《末日:动物世界》
第1章 油渍与体温
(警告wARNING:你已经点进了一本极恶邪典,接下来展开的,将是不同于任何伟光正主角的故事,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前三章偏日常,第四章开始正式末日情节,不喜欢看铺垫的直接跳,本文涉及双女主感情戏,内容非常深残黑,有雷点的自行斟酌。)
(好了我不啰嗦了,祝大家出门捡一个亿。)
“别……别吃我,求求你”
孱弱的女生跌倒在地,制服上沾满了褐色的污渍,像某种干涸的体液。
窗外夕阳如血,整个走廊被映照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腥臭味。
她一点点的向后挪动,全然不顾自己有些不自然弯曲的脚腕。
“嗒..嗒..嗒..”
女子面前站着一道佝偻的身影,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歪着身子,关节在嘎吱作响中扭曲。
发黑的皮肉正在它的创口溃烂,失去水分而干瘪的眼球陷进眼眶深处。
女子疯狂挥舞着手中的手机,全身因恐惧而颤抖。
“——嘶”
它伸出舌头舔舐着青灰的嘴唇,像是在观察眼前的猎物。
突然!
它猛的张开口腔,嘴角已经干褪的皮肤被撕裂到耳根,它上颚中无数漆黑的孔洞正有蛆虫在钻动。
而后整个扑了上来。
“——啊啊啊!!”
宁芊猛的从床上坐起,手中的速写本砸到衣柜,发出一声闷响。
舍友们呆愣在原地,全都被她这一声尖叫吓住了。
半晌才有人回过神,皱着眉长出一口气。
“你没事吧,芊芊,做噩梦了?”
冷汗几乎浸湿了宁芊的背,在被褥上留下几道水印。
她扶着额头还有些惊魂未定,那张血盆大口仿佛还在眼前。
“没事……”
林馨有些担忧的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是不是最近鬼片看多了,不怕我在呢”
宁芊缓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挤出微笑朝林馨笑了笑。
“下午还有课呢,我们洗漱下,早点去食堂吃吧”林馨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
宁芊点点头,捋了捋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掀开被窝下床。
林馨趁机调皮的拍了下她的屁股。
“哎呀!你干嘛呀”
二人笑着在宿舍逗弄起来……
。
五月秋的食堂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阳光穿过油腻的铁窗,在塑料餐桌上折射出暖洋洋的光。
宁芊捏着餐盘的手微微发白,过肩的黑发被风吹得翘起。
收音机里的新闻被食堂的喧闹声掩盖:“近期流感频发,建议佩戴口罩...”
林馨正往米饭上浇番茄炒蛋,油星子溅在她卫衣上。
“你再吃就要变成行走的饭桶了。”
宁芊用筷子尖戳了戳她鼓起的脸颊。林馨含着半块红烧肉笑出声,肉沫沾在她略显可爱的虎牙上。
“那也比你这个竹竿强,手工课你连木料都扛不动。”
宁芊似是有些不服气,悄悄在桌下戳了戳她的腰,那是林馨最怕痒的地方。
“哈!你等着”林馨笑着腰越过桌来嬉闹。
突然,宁芊低头吃饭的动作顿了顿,她忽然嗅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怪味。
抬头顺着气味看去,她瞥见打菜窗口的食堂阿姨正弯腰整理餐盘,咳嗽声黏腻带着飞溅的唾液,而她并没有做任何的防护措施。
林馨顺着她目光望去,两人同时看了看各自的餐盘,对视一眼,有点嫌弃的起身。
她俩都有点轻微的强迫症和洁癖,看到这一幕已经浑身冒汗。
“走吧”她俩互相点头。
穿过回廊时,宁芊的鞋踩碎了一片银杏叶,裂响与食堂的喧闹渐行渐远。
林馨放慢脚步,用手轻拍宁芊的包
“再不走快点要迟到了,设计课代表。”
“知道啦,知道啦,小闹铃”
设计楼三楼的教室里,阳光在教室投影屏幕上泛黄。
素描本上,一张女生的侧脸速写被反复修改,铅笔屑在课桌上堆积。
老师正在讲解手机广告的视觉知识,笔灰落在深棕色的封面上,像撒了一层灰色的雪。
“宁芊同学”
被点名的瞬间,她差点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请你谈谈这个海报的构图问题。”
“呃...”她抓了抓头发,余光瞥见林馨在比划鬼脸,声音不自觉拔高。
“这个图案的透视有问题!”
教室里响起笑声,前排的人转过头来看她,她慌忙把鬓发别到耳后,面露绯红,转头悄悄的给林馨回了一个鬼脸。
下课时,林馨贴近宁芊身侧。
“晚上要不要一起睡,如果你害怕做噩梦的话。”
宁芊的笔尖在纸上打滑,笔触微微抖动着,她努力的握住笔杆,不想被发现。
“没事,我可以”
她转头微笑着说道。
“好喽…听你的”林馨撇撇嘴没有多说什么。
“对了,你看最近新闻了吗?”
宁芊有些好奇的望向她,摇了摇头。
“碎尸案呀!这么高热度的你都不知道?”林馨有些惊讶。
“我跟你说,就是我们温南旁边不远的一片地段,有个男人……”
林馨突然贴近了脸,左右看看,降低了音量。
“被人活生生咬成一具白骨了…”
宁芊瞪大了眼显然被震惊到了,她有些不敢相信消息的来源。
“真的假的,不会是什么传言吧…”
林馨掏出手机,划动了几下,递到了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警方通报的蓝底白字。
“昨日…58岁老者…被女子在出租屋袭击身亡…凶手尝试袭警,被当场击毙?!我的天……居然是真的?”
“之前有周边的人,偷拍的法医进去验尸的图片……听说特别恐怖…那个尸体的肺叶都…”
宁芊摆摆手示意她别往下说,一股酸意正涌上喉咙。
林馨点点头,表情突然变得非常严肃,怔怔的看着她的脸。
宁芊被看的有些无措,问她干嘛。
“那你现在晚上睡觉怕不怕”
……
经过了漫长的课时,她们终于解放了。
两人穿过教学楼的长廊,秋风掠过斑驳的墙漆。
暮色中,她的影子与宁芊的重叠,像两张错落的书签。
林馨悄悄的用手机照过宁芊的侧脸,突然一阵闪光照过,她尴尬的连忙捂住。
宁芊余光扫见,装作没有发现继续往前走,嘴角却微微扬起。
路过快递站时,她瞥见角落里破了洞的包裹标签,旁边几只瘦小的野猫在玩耍。
宁芊的手机突然震动,拿起一看。
屏幕上显示手机弹窗里的某新闻:周市食用油企业接受省级表……
没有细看,宁芊心想又是什么软件没有设置好推送,把手机迅速熄屏揣进口袋。
两人走向宿舍时,林馨像是终于选定了什么,晃起手机上的电影票根。
“明晚要去看《沙丘2》,你上次说要研究视觉设计对吧”。
她不等宁芊回答,蹦跳着进了宿舍楼。
她们的宿舍在四层402,宁芊看着这个活力十足的女孩,上了一天课还能一跃三节的往上跑,不由得心生佩服。
她无奈的叹了气,赶忙追上。
来到四楼路过楼道时,她听见隔壁403敞开的宿舍门里有人在大声的争执,她没有停留,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吵架了嘛”她摇摇头,没有多想。
四人间的宿舍门在身后合拢,隔音棉将外界的喧嚣过滤成微弱的嗡鸣。
林馨蜷在床尾给她看新买的粉色叠叠袜,粉色的绒毛蹭过宁芊的小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屋内,落在身上,微妙的信号在眼波间流动。
这时,宿舍的周晓薇拎着一袋外卖从外面回来了。
“林馨,给你外卖带上来了,呦~新买的袜子,很可爱嘛”
林馨道了声谢,故作得意的展示起自己的粉袜,宁芊在旁看着她的侧脸,只觉得调皮娇俏。
“给你”林馨把自己的椰果倒进宁芊的奶茶杯中,“我知道你喜欢甜的,所以点的时候多要了份。”
宁芊的指尖无意间碰到林馨的手,迅速缩回,却在对方眼神下躲避:“...谢谢。”
“晚上你真的不要……”
“不行”
林馨似是有些气馁的转过身,又突然笑着扑了过来挠她的痒。
二人嬉闹着在床上翻滚。
…………
深夜,林馨悄悄跨过两张床铺中不算远的距离。
她轻手趴在宁芊的床边,温柔的盯着她熟睡的侧脸,将她的睡衣拉链轻轻的拉高,遮住她锁骨处的阴影。
“傻子”
第2章 暗涌与克制
今天是周六,设计专业的学生并没有课,迎来了她们难得的懒觉。
等几个人从睡梦中醒来,已经是及近黄昏,林馨打着哈欠半坐起来。
“芊芊,醒醒,起来洗漱了,晚上我们去看电影~昨晚你睡的很香嘛,都说梦话了”
说这话的时候,本来还睡意沉沉的宁芊,突然觉得困意全无,睁眼一个挺身坐了起来。
脑子回想了一遍压根不可能回想起的梦话,悄悄的看了眼林馨,发现她在笑盈盈的看向自己。
宁芊赶忙别过头不去对视,侧着身子下床去洗漱。
夕阳将四人间的木地板染成蜜饯色,宁芊蹲在床边系帆布鞋带,灰色卫衣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耳尖的红晕。
林馨站在宿舍的门口半倚着,等她起身,林馨才慢悠悠的收回目光,随着众人一齐出了门。
“我打车了马上到,快点快点”
门口传来舍友周晓薇的呼唤,宁芊回应了声,背着小挎包紧紧追了出去。
校门口,一辆老旧的比亚迪出租车正斜停在人行道前,司机百无聊赖的探出头看起了学校的绿化。
学校很大,但是宁芊她们的宿舍离校门并不算远。
本来她们应该被分配到更远也更高层的明德楼宿舍的,但是因为学校人员调配紧张的问题,暂且搁置了。
因祸得福,她们得到了出门娱乐的便利,十五分钟就到了门口。
周晓薇远远的朝司机招了招手,大家看到司机的表情并不着急,也慢慢不再慌张,一个个互相挽着嬉闹着走向车。
舍友周晓薇坐在前座,另一个和宁芊与林馨挤在后座。
车开动了,林馨的头若无其事的靠在宁芊的肩膀,另一方的背不自觉的挺直。
等车到了地址,天色已经完全黯淡,路灯在将行人的身影拉长。
大家确认了时间,还有半小时,林馨突然从宁芊的身旁跑过,轻轻拧了下对方的腰。
还不等宁芊有反应,几位女生也有样学样的互相调笑,追逐着向着商场的电梯跑去。
停下时,其他女生嬉闹着挤进电梯,林馨的袖口无意间扫过宁芊的手腕,残留的松木香在空气中凝滞。
电梯下行,林馨贴近宁芊摸了摸她的后颈,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调说道:“你这很怕痒哎…”
宁芊的脸上泛起嫣红,装作没听清。
电梯门开时,影院大厅的爆米花味扑面而来,海报灯光在黑色瓷砖上投下霓虹的倒影。
林馨故意放慢脚步,跟宁芊并排出了电梯。
“别松开,人多。”
林馨抓住她的手,掌心微微发烫。
其他女生的笑声在身后渐远,只剩空调风声与彼此的呼吸。
林馨轻举宁芊的手腕,像在丈量两人之间的距离。检查了下票根,她们跟着人流走向4号影厅。
检完票落座了,银幕蓝光在两人脸上流动。
宁芊的挎包摊在膝头,余光扫过,在林馨的侧脸轮廓上停留。
银幕开始播放映前广告时,空调出风口传出嗡鸣。
林馨的指甲无意识划过宁芊的手心,像笔在素描纸上拖出的细长的阴影。
后排有情侣在分食爆米花,有人在嚼薯片传来细碎的声响。
宁芊假装无聊的掰弄手指,她闻到身旁熟悉的香水味在慢慢的弥漫——前调是带着凉意的雪松,混杂着熟悉的松节油。
当电影龙标跃出黑暗的刹那,宁芊发现林馨的呼吸频率变了。
卫衣布料随着倾斜的身体逐渐在座位间相融成某种暧昧的灰调。
当男女主在沙丘上奔跑的镜头让整个影厅屏息着,林馨突然勾住宁芊的小指。
宁芊想起上个月的手绘课,林馨也是这样勾着她的手指擦拭画架后的橡皮屑。
那时窗外夕阳正好,风带来的百合花碎粘在彼此的发梢。
荧幕蓝光转为暖黄时,爆米花桶从邻座传来,宁芊捏起两粒时,白色的糖霜沾在她的食指。
纸巾在...
宁芊的耳语被爆炸音效吞没。
林馨直接低头用嘴唇带走了那点白渍,黑暗中林馨的睫毛扫过宁芊突突跳动的静脉,就像掠过绷紧的弦。
前排观众忽然集体发出惊呼,掩盖了宁芊喉咙里半声喘息——银幕上男女主于硝烟中拥吻,而她的后背正渗出细密的汗,将影院绒布座椅浸出水痕。
散场灯光亮起的瞬间,林馨快速将某个东西塞进宁芊的帆布包——是张被折成方的影院宣传单。
背面用勾线笔描着一行字,写着下次就我和你,墨迹在折痕处晕开。
商场穹顶的星空灯开始逐个熄灭,周晓薇举着手机招呼大家拍合照。
散场时的影厅走廊,应急灯在地面投下血色的光斑。
众人挤出影厅,周晓薇撞翻了奶茶杯,乳白色的液体在她的衣服上晕开。
“快擦擦”宁芊从挎包里掏出纸巾递了过去。
周晓薇道了声谢,接过纸巾往洗手间跑去。
商场的旋转门将晚风灌入衣领时,宁芊摸到口袋里多出的薄荷糖,糖纸带着某人的温度。
应该是刚刚看电影的时候放的,她想起入学那天林馨也是这样把糖塞进她的帽兜。
“快去看!沙丘的特效真的可以!”圆框眼镜的张明宇举着手机在班级群里发着语音。
“不好意思久等了大家,我来了”
宁芊回头看去,周晓薇不紧不慢的从里面赶来。
“怎么去这么久呀~是不是有帅哥呀..哈哈哈哈”张明宇逗弄了几句,惹的周晓薇轻怼了下她的腰。
“才不是,我跟你们说..刚刚厕所隔间里有个人一直在抽搐,可吓人了”
众人的好奇心被勾起,纷纷聚了过来。
周晓薇见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清了清嗓子表情夸张的继续说道。
“我刚刚不是在那用水冲衣服吗,谁知道后面的门有人用头轻轻在撞门板的声音,当我想仔细听的时候,突然——砰!”
张明宇被她突然抬高的音调差点吓到,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周晓薇很满意她的反应,忍住笑又神秘兮兮的继续说道。
“回头一看又什么动静也没有,然后我就一点点挪过去....我猛地打开了门!”
张明宇这回毫无反应的看着她故意凑近的脸,冲她尬笑表示不满。
周晓薇见没有得逞只好作罢,耸耸肩。
“结果我打开门是一个喝多了抽抽的人。不过也奇怪,喝成那样一点酒味都没有,我就只好问在门口的谁认识,随后她家人就急匆匆进来给他扛走了”
“切!”众人异口同声。
众人穿过人行街时,秋风卷起枯叶掠过行人,周晓薇突然指着便利店玻璃:“你们看!我们的影子像不像电影里的探险小队?”
张明宇轻轻的哼唱电影配乐,与秋风掠过枯枝重叠。
林馨正在喝着珍珠奶茶,看宁芊正有些无聊就故意过去用肩撞了下她。
“我赌王彤彤会客串《沙丘2》!我好喜欢她!”
宁芊撇撇嘴,她对娱乐明星并不感冒,只知道王彤彤很漂亮。
回程前众人挤进便利店买零食。宁芊站在冰柜前,玻璃柜上的倒影里她被冷光灯削得有些单薄。
“你拿错了。”林馨突然握住宁芊去抓茉莉花茶的手腕,换成一瓶无糖三得利乌龙茶。
“这个好喝一万倍。”
冰柜嗡鸣声里,宁芊注意到林馨领口上沾着一点反光的亮粉,可能是影院粉尘的残留。
她想伸手拂去,周晓薇却从货架后探头。
“芊芊!帮我看看这个口味哪个好!”
林馨往后退了半步,亮粉消失在领口的阴影里。
“好嘞,我还是喜欢原味的……”
宁芊被拉着朝货架后走去,眼神却在林馨的背影缠绵着勾丝。
等她们嬉笑着从便利店出来,才发现夜已经深了,众人打不到车,又错过末班地铁的四人挤上夜里的专线公交。
宁芊靠窗坐着,林馨挨着她。
车窗大开,夜风灌了进来,吹散她后颈的雪松香味,荡漾在二人之间。
宁芊看着夜景,也看着玻璃上的倒影。
到校门口已近零点。
张明宇和周晓薇赶忙跑向宿舍楼打卡刷门禁,林馨却拽住宁芊绕到楼侧的树林里。
等到二人来到林荫茂密处,林馨突然拽过她的衣领。
“你梦话说的是,你—喜—欢……”
林馨慢慢的贴近宁芊耳畔却没有言语,只是轻咬了下耳垂。
她调皮的看着脸红的宁芊,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二楼突然有手电光照下来,生活老师的呵斥声逼近。林馨转身就跑,却突然调皮的回头指了指自己嘴唇。
——那会在电影院是我故意的。
第3章 黄昏书
天气有些回温了,梧桐叶在阳光下泛着光,宁芊用铅笔尾端拨开黏在速写本上的发丝。
那场电影后,三周的课程如常进行,宁芊的素描本里又多了十几页校园速写——图书馆阳光下的、画室窗边的、某人食堂低头喝汤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又少来了十二个,这流感来的也太快了。
周晓薇把点名册推过来,金属环扣撞出清脆声响。
她马尾辫上的草莓发绳随着动作晃了晃,红色缺勤标记像蔓延的血丝。
张明宇说美术史系更惨,整个班只剩辅导员在值班。
“林馨呢?她合上速写本,夹着的电影票根露出半截字样。
早上说去图书馆查资料,怎么还没来。张明宇摘下眼镜,鼻梁上压出两道红痕。
走廊由远及近的传来一阵脚步,宁芊转头看见林馨逆着光站在后门,黑色运动裤上沾着颜料,手里攥着本《中国古代艺术简史》。
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发梢染成半透明的琥珀。
想给你带乌龙茶的,上次你不是说喜欢喝,结果超市缺货了。
她滑进座位时带进一阵风,蹭到宁芊手背,凉得像冬天的露水。
下午的写生课因流感缺勤过半。模特没来,林馨直接坐上了静物台。
“画我”
她解开最上面两颗衬衫纽扣,锁骨在逆光中像瓷器地纹理,宁芊的炭笔在纸上打滑。
“开玩笑啦,我可不是谁都给画”
说这话的时候,林馨的眼神飘忽而过,轻轻地朝她眨眼。
来到台下,耳边坠着的银饰一闪而过,吸引了宁芊的注意。
上周手工课做的。
林馨的耳钉在下午的阳光下晃成银线,她取下耳钉放在手心,捏着宁芊的指尖给齿轮上发条。
花瓣转开,露出内刻的L.N.520。
窗帘被风掀起时,林馨的唇不着痕迹的擦过她的耳边。
这个齿轮要这样转。
她带着宁芊的手拨动银饰,花瓣开合间,远处传来校园广播失真的情歌副歌。
这节课很冷清。
教室的空调正不遗余力的充斥冷气在这个不算太大的教室,王教授将示范的画钉在画架上时,画板搭扣的碰撞声在角落荡开。
宁芊抬头时发现林馨正俯身校准她的画架倾角。
松节油混杂着碳粉的气息从对方袖口沉降到她的画板上,食指按住她即将溢出纸缘的轮廓线。
宁芊开始思考,林馨是什么时候与自己这么形影不离的。
她似乎总是有种让人特别安心的气质。
就好像,照顾一个妹妹一样照顾着自己,可明明自己才是年长的那个,虽然只大了她一岁。
这是什么感觉呢,友情?玩伴?知己?还是.......
似是感受到什么,林馨停笔转头看向这道目光的主人,宁芊尴尬的微笑着回过了头,在纸上胡乱的打型。
向来清爽的笔触此刻带满了弯曲的线头,她在假装自己很忙,只是装的不太熟练。
悬梁的阴影在画纸上缓慢爬行。
林馨耳边的齿轮银饰将阳光切割成菱形的光斑,宁芊笔下的人体也被晕染成石膏的质感。
周晓薇举着手机凑近:芊芊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啊!
太晒!宁芊把冰镇的乌龙茶贴到脸颊,挡住一抹殷红。
教授刚宣布下课,林馨就反手摘下画板上的纸——上面的角落里有宁芊低头削笔的侧脸,她用笔在衣服褶皱处多描了两道阴影。
你的透视又画歪了。
宁芊按住她的手,捏着橡皮想去擦林馨画架上的静物画,橡皮屑雪花般落在两人交叠的鞋尖上。
林馨突然用画笔杆戳她腰窝:明天暴雨,教授说写生改在隔壁。
随后趁着她不注意起身把纸收进了画袋。
西晒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磨砂玻璃,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变形。
林馨突然停下,用沾着碳粉的手指在宁芊和她的影子相连处写了个歪扭的L·N。
颜色会蹭墙上。宁芊去抓她手腕,却被反手在虎口画了道阴影,碳粉的痕迹像条灰色的小蛇盘踞在掌间。
“嘿嘿,芊芊,回宿舍放完东西,来画室的顶楼天台,我带你看个东西,等你”
林馨俏皮的朝她抛了个媚眼,蹦蹦跳跳的身影转身消失在楼道。
…………
四点五十分的太阳开始有了重量。
宁芊推开天台铁门时,锈蚀的铁索在宁静的空气中只呀作响,黄昏像融化的蜡从门底的缝隙里漫进来。
她看见林馨背对夕阳坐在水箱阴影,左手捏着风车,右手正用蘸水笔在纸页上画某种图案——每划一下,风车就随着转动,在水泥地上投下影子。
天气预报说暴雨会持续到周末。
宁芊把冰镇的乌龙茶贴在她后颈,瓶身上的水珠滴进林馨的衬衫衣领。
林馨突然仰头,这个角度让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就像时钟的指针。
所以这是最后的黄昏。
她咬开笔帽,塑料磕在牙齿上的轻响中,蘸水笔突然调皮的转向宁芊的手腕。
墨水在脉搏处画了道歪斜的横线,与虎口残留的碳粉印形成夹角。
风突然转向,远处实验楼的玻璃幕墙正将夕照折射成碎金,恰好照亮一对波光流转的似水眼眸。
宁芊想起电影那夜,这眼神曾在黑暗里像宇宙中星群般明灭。
“所以是让我来看黄昏嘛”宁芊没有看她,而是望向远处泛着金红色的地平线。
两人心照不宣的看着同一方向,拖到尽头的影子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交织缠绵。
“对,黄昏好美”
第4章 失语的山羊
笔记本电脑在402宿舍的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综艺节目的笑声与零食袋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
宁芊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片薯片,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林馨——后者正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指尖拨弄着那枚齿轮耳坠,银饰反射出一道冷光。
这嘉宾的演技,比我们素描课的静物还僵硬。周晓薇嚼着薯片含糊地吐槽,顺手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张明宇推了推眼镜,正要接话,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闲聊。
打开门,宿管站在门口,眉头紧锁,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登记表:你们这两天见过隔壁403的陈雯吗?辅导员找她两天了,电话打不通,寝室也没见人。
没注意,宁芊摇头,她们寝室平时挺安静的。
宿管叹了口气,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馨身上:要是见到她,让她赶紧联系导员。
门关上后,周晓薇撇撇嘴:该不会是翘课出去玩了吧?
说不定是失恋了躲着哭呢。张明宇耸耸肩,按下播放键,综艺的喧闹声重新填满房间。
广告时段,宿舍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宁芊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去倒水,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模糊的对话。
……谁让你这么进来的?一个女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怒意,脏死了……停尸房出来的一样臭,别碰我东西!
接着是模糊的声响,语速很快,语调尖锐,像是在争吵什么。
宁芊和林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调低了电脑音量。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隔壁的地板上,争吵声戛然而止。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综艺广告的微弱的杂音。
……什么情况?周晓薇小声问。
没人回答。
几秒后,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宿管的声音:陈雯?你去哪了?辅导员找你两天了!
宁芊她们推开门,看到宿管站在403门口,正对着里面说话。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宿管的语气突然变得紧张,你……你怎么在抽搐啊孩子?要不要叫救护车?
403的门半开着,但角度问题,她们只能看到宿管的背影和一小块寝室地板——上面似乎有什么人在躺着,但看不真切。
宿管似乎察觉到了她们的视线,猛地回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回去!
403的门地关上,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半小时后,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铁床架被猛烈撞击。
接着是女生的惊呼,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他…的……别……别过来!
宁芊猛地坐直,综艺的声音彻底被掩盖。
下一秒——
啊——啊!!别!救命!救——
巨大尖锐的尖叫刺破寂静,随后是更多的撞击声,床架被推动的刺耳摩擦,以及某种沉闷的、像是肢体挣扎的响动。
整个402宿舍僵住了。
几秒后,走廊上传来几扇门被小心打开的声。
宁芊等人壮着胆子拉开一条门缝,看到隔壁几个寝室的女生也探出头,面面相觑。
……刚、刚才是什么声音?有人小声问。
没人回答。
终于,几个胆子稍大的女生走向403门口,轻轻敲门:里面没事吧?需要帮忙吗?宿管阿姨?
无人应答。
门缝里,一片漆黑。
“我……求……啊……噜……咕噜”
隔壁403寝室的又一次尖叫声刺破夜色的瞬间,402室陷入诡异的静止。宁芊手中的薯片袋滑落,林馨的指尖悬在鼠标上方,综艺节目里夸张的笑声突然变得违和。
403里的尖叫声让人回想起动物世界里山羊被猎豹捕食的哀嚎声,在临死前被几十公分长的锋利牙齿撕扯开颈部的皮肉,鲜血呛住了山羊的喉管,风在它蚁窝一般的结构内穿梭,只能用残缺的声带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
这是...周晓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卡在某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张明宇缓缓摘下眼镜,镜片上倒映着电脑屏幕闪烁的蓝光,以及一双在颤动的瞳孔:听起来不太……...
五分钟后,当隔壁的动静逐渐平息,林馨第一个打破沉默:正常,上学期她们因为空调遥控器的事还闹过矛盾。语气里充满了自我安慰的意味。
这不是普通的争执吧……宁芊盯着门缝下忽明忽暗的走廊灯光,那个叫声...
张明宇的手已经抖成筛糠,勉强重新戴上眼镜:要通知老师吗?
周晓薇略有些呆滞的摇头:宿管在呢。她顿了顿,没准就是宿管和她在吵架。
可能是情绪不太好,最近碰到事了?林馨的语气仿佛很平静,手指摩挲着卫衣的下摆。
要不去问问?张明宇提议。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谁都没有动。
窗外的风突然变大,带着潮湿的气息涌入房间。林馨起身关窗时,瞥见对面403阳台晾着的白衬衫在风中摆动,像某种不详的预告。
……明天还有早课。林馨最终说道,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没有人反驳,但也没有人真的准备入睡。雨滴开始敲打窗玻璃时,402室依然亮着灯,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五月的深夜,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季节都漫长。
第5章 心脏交响曲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402寝室的四张床上,被褥凌乱却无人入睡。
宁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形状像极了昨天素描课上画坏的蛇纹图案。
林馨的床铺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她也在翻身。
你们听见了吗?周晓薇突然从被窝里探出头,声音压得极低。
一阵细微的、黏腻的声响从隔壁403传来,像是湿毛巾被拧干,又像是某种动物在啃食坚硬的东西。
张明宇猛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夜里两点半,当困意终于开始侵袭时,阳台方向突然传来叩、叩、叩的敲击声。节奏每三下停顿一次。
众人都听见了,可没有人动弹,大家的脑海里都在自我安慰这是空调的滴水声。
沉默着许久,林馨第一个坐起身,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条纹。
深呼吸后,她无声地比了个手势,赤脚踩上冰凉的地砖。
宁芊看着林馨像猫一样弓着背拉开窗帘,推开阳台的玻璃门。
夜风裹挟着凉意涌入室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那里……有东西...林馨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回头示意其他人过来。
四人挤在阳台门口,借着月光,只能隐约看到403阳台角落蜷缩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一动不动,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敲击声证明那是个活物。
周晓薇颤抖着摸出手机,后置摄像头的灯亮起一瞬。
刺眼的白光中,众人终于看清:
那是同专业的李梦,平时总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惨白的脸上沾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右手死死攥着拖把杆,左手食指竖在唇前。
连接室内的玻璃移门上,几道猩红的痕迹正在缓缓往下流淌。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李梦身后的玻璃门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缓蠕动。
李梦突然动了。
她颤抖着比划了几个手势:先是指向屋内,然后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最后拼命摇头。
眼泪在她脸上划出闪亮的痕迹,但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风送来一阵铁锈般的腥味,宁芊的胃部一阵微微的抽搐。
她突然意识到,那不是什么铁锈味...
宁芊颤抖着摸出手机,110的拨号界面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第一次呼叫,忙音。
第二次,依然是线路繁忙提示。
她不解的看向屏幕左上角的满格信号。
当她第三次尝试时,403阳台的玻璃门突然响了一声。
李梦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的手死死捂住嘴巴,拖把杆掉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四人屏住呼吸。
李梦缓缓转头看向玻璃门内,月光下她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她最后看了402阳台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
救救我。
惊恐中,仅剩的一丝理智将宁芊拉回,她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个可以求助的对象,自己不能放弃,她退回屋内,拨打了那个电话。
铃声循环了三四次,电话终于拨通的那一刻,宁芊的手指还在发抖。
导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尾音拖得很长,显然是带着深夜被吵醒的不满。
老、老师……宁芊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403…403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窸窣的翻身声,导员的语气好像清醒了几分:宁芊?你慢点说怎么回事?
宁芊的喉咙发紧,语速却控制不住地加快:我们听到尖叫…阳台有人…李梦在那边,她…她好像不敢出声,玻璃上有血……
导员的呼吸明显一滞,随后彻底清醒:你们现在在哪?
402……我们在阳台看着她……
好,听着,导员的声音骤然变得严肃,你们四个立刻回屋,锁好门,不要开灯,不要发出声音,我马上联系安保处。
电话突然断线了。
宁芊再拨回去,只听到忙音。
她又试着打宿管电话,同样无人接听。
宁芊只好作罢,缓步退回阳台,和众人如同默剧一般的交流着手势,无声的陪伴着李梦。
大家都挤出镇定的表情,只有四双帕金森般抖动的双腿出卖了她们。
等了十分钟没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在寂静的校园里由远及近的传来,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像夜里的蝉鸣。
她们定睛一看,正是导员带着安保们从校园深处来了,大概有三四人,带着橡胶棍和防爆盾。
导员瘦弱的身板此刻正在前方带路,显得如此有安全感。
看着楼下的导员和保安们依次进入宿舍楼,众人只能等待,同时用手势示意李梦外援来了,让她坚持住。
李梦木讷的点头回应着,眼神有些失焦,显然已经被恐惧和疲惫彻底击垮。
五六分钟后,楼道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人上来了。
随后,402的房门被轻轻的敲响,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是这细小的敲门声仍让屋内众人一激灵,宁芊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年轻的胸腔内加速鼓动。
大家的精神在高压下紧绷了太久,一丁点风吹草动都经受不了。
宁芊短暂的心理建设后,看了看众人的状态,自己走上前去开门。
林馨突然走来牵住她的手,眼神示意陪她一起开门,宁芊轻轻的点头,打开了门。
宿舍木饰面包裹的漆面门在地板上拖行,发出吱呀作响的摩擦,门外漆黑的楼道前,正站着满脸焦急的导员和三四个全副武装的保安大哥。
门外,导员的脸被手电筒光照的惨白,身后保安们的防暴盾折射出冷硬的弧光。
“孩子们,没事……别怕”
导员伸手揉了揉宁芊的发顶,半夜醒来的嗓音质感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周晓薇和张明宇扑上来时,导员的制服被攥出凌乱的褶皱,活像一群雏鸟挤进母鸟羽翼下撒娇。
导员又简单了解了下刚刚的状况,询问了她们有没有见到宿管,众人把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们。
导员和保安的脸色逐渐难看,尤其是听到宿管进入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大家视野,又联想到楼下门禁都没有关闭,保安们已经开始举起装备严阵以待。
再傻的人也知道这里非常不对劲了,能让多名成年女性在几分钟内就失去任何反抗的声响,他们脑海里判断这恐怕是歹徒或者什么杀人犯潜伏进去了。
如果里面没人,众人是断然不会进去的,等待警察才是明智之举,但是现在的局面是——屋子里还有一位李梦。
如花般的年纪,导员和安保们不可能忍心放着这孩子不管,加上报警电话又打不通,此刻的时间就是与生命的赛跑,不行也得行,再怕也得上。
想到此处,年纪稍大的安保大哥眼神开始发狠,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家伙事。
随后,保安大哥们让宁芊她们锁门,知会导员马上去通知校领导。
三四个安保眼神短暂交流后,掏出一张房卡,这是他们安保后勤处备用的万能房卡,可以刷开每一个宿舍,就是为了这种危机时刻。
宁芊说了声千万小心,她们迅速退回房间,锁上了门,想起了什么,蹑手蹑脚来到阳台,隔着阳台,用oK手势示意李梦冷静。
李梦刚想点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猛的抬手挥动着,用手比着什么,指向屋内。
她想传递什么信息,只是众人压根看不懂,只觉得一种不安在蔓延。
滴的一声,403的房门被刷开。
随着咔嚓的开灯声,刺眼的白炽灯在黑夜里照亮了屋内,众人在隔壁阳台只觉得一阵炫目。
片刻后,定睛看去,众人看到了恐怕是终生难忘的场景——
阳台玻璃门上喷溅的液体远比想象中多,浓稠的猩红仿佛梯田般在其上叠峦。
阳台的瓷砖缝隙里都流淌过赤色,有的干涸了,有的还在缓慢的蒸发。
“站那!……不许动!”
李梦几乎是同一时转向屋内,巨大的暴喝声传来,是保安,可是这声音中还夹带着一丝惊慌和不解。
她的脸上带着求生的惊喜和恐惧两种情绪在挣扎。
她跌跌撞撞的勉强爬起,抄起那根拖把杆,仿佛做好了什么准备。
瘦弱的手上的青筋绷起,弓着腰面向屋内,像一只准备搏击长空的雏鹰。
又是几声呵止声传来,屋内传来了剧烈的打斗声和破音的惊叫,保安们大声叫嚷着动手。
然后是几声橡胶棍打在皮肉的闷响,但是却没有想象中的什么惨叫声传来,却只有一阵尖锐的的嘶吼声袭来,在寂静的校园内撕破每一个人的胆魄。
“吗的,队长,这是什么东西啊……”
众人在阳台看不到里面的情景,只觉得在听到这个嘶吼声的瞬间脊背发凉,仿佛是山羊听到了狮子豺狼的吼叫。
来自基因深处的警铃骤然炸响,顿时冷汗直流却动弹不得。
在阳台隔断处的宁芊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这不是被那种腥味熏的,是那种巨大的恐惧感在折磨她的器官。
血腥和死亡的预告在脑海里回荡着,她们都快要被自己的脑补弄崩溃了,恨不得冲出去看看隔壁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这种未知的恐惧感更让人觉得痛苦。
但是她们不敢,只能像木桩一样死死钉在这个阳台。
在她们四人静止如人体雕像的时刻,隔壁的李梦却缓缓的站直了身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个一直畏缩着的姑娘转头跟402的众人喊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开!门!”
然后站起来,拿起拖把杆疯了一般,一瘸一拐的冲向屋内。
她的脚因为一直的蹲伏已经麻痹了,刚刚起身就是为了此刻在做准备。
随后众人如梦初醒般,转头看向自己紧闭的大门,终于反应过来李梦的意思。
宁芊和林馨一个箭步冲向大门,门口已经传来巨大的敲门拍打声,赶忙打开门,门外正是李梦,她一个踉跄摔进了402内,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而后众人刚想关门。
猛然余光看见门外还立着一张惨白的脸!
首当其冲的宁芊心脏差点在一瞬间停滞。
随后这才看清,还有一人就站在门外,是拿着手机打着灯的导员。
此刻她的脸正像上周她们画的石膏一般麻木,眼神如同蜡人,双手垂在两侧,她跟着李梦走进屋内。
她没有说话,没有吭声,甚至都没有眨眼,就这么静止的站在屋内。
宁芊赶紧关上了门,弯腰撑着墙松了口气,直到这时才想起打开自己宿舍的灯。
宿舍众人都围了上来,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如雷的心跳像鼓点在交织。
隔壁的打斗声和叫骂声仍在传来,宁芊甚至隐约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人的痛苦哀嚎声。
其中年轻的保安甚至发出了哭腔在咆哮着质问这是什么东西,随后重重的肉体与瓷砖相撞的脆响在不断的传来,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底炸响。
402无言的沉默和403激烈的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屋里弥漫着无比诡异的氛围。
李梦,宁芊,导员,林馨,周晓薇,张明宇,众人在今晚仿佛经历了一本恐怖小说的前序,而402寝室,成为了恐惧最好的培养皿。
第6章 抉择
402寝室的灯光像一层薄纱,勉强罩住六张惨白的脸。
导员瘫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双手神经质地揪着下摆,那件熨烫平整的衬衫现在皱得像纸,领口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渍。
她的眼球轻微震颤,目光始终盯着403方向,仿佛能透过两米四厚的墙壁看见什么可怖的东西。
宁芊注意到导员的小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指甲缝里还嵌着某些木质的碎屑。
那应该是她刚刚看到什么,紧张的抠着403宿舍的门留下的,可本人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导员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显示副校长的未接通标识。
一条未发送的短信写着:四楼出现极端伤人事件,请立即报...,光标在句尾闪烁,像是被什么打断了。
老师?宁芊试探着去扶她的肩膀,触到的却是紧绷痉挛的肌肉。
导员突然开始摇头,攥紧的手心里指甲掐进手掌,在皮肤上留下血痕。
隔壁403传来的闷响,像是有人被掼在墙上。
导员随着这声音猛地一颤,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蜷缩在床角的李梦突然弯下了腰,她弓着背干呕,却只吐出几口带着胆汁的唾沫,林馨递来的纸巾被她攥成团。
“李梦,你们403究竟发生什么了”
是陈雯......李梦哽咽着调整了下情绪,她三天前...说去后山找流浪猫......李梦啜泣着断断续续的开始讲述。
陈雯回来时...身上有泥土和...和那种味道。李梦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就像菜市场夏天放坏的猪肝,混着怪味...
回忆镜头在剧烈的抽泣中闪回。
晚上九点,403的门被推开时,陈雯的鞋里渗着黑红色泥浆。
她的马尾辫散开大半,发丝间粘着草屑和疑似脑组织的白色絮状物。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扩散到几乎快要看不见虹膜,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不知什么动物的抓痕,最深的一道伤口横贯小臂,露出深处泛黄的脂肪层。
随后就是众人听到的那一幕,与她曾经交恶的舍友捏着鼻子骂她臭得像停尸房,甚至还想赶她出去。
可愣是没发现她的状态不对劲。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陈雯突然直挺挺的向后倒去,后脑的位置几乎是在一瞬间染红了地板。
接触瓷砖的那声闷响,惊的屋内几乎鸦雀无声。
随后她突然开始抽搐,阿姨以为这是什么疾病发作,赶忙要拨打120。
谁知那个女生在一阵抽搐后突然停滞了,躺在冰冷的瓷砖上张着双臂像一只死去的无翼鸟。
异变就是此时发生的。
阿姨激动的招呼着另一个女生来帮忙抬人到床上,后者不屑一顾。
随后阿姨只好自己抱起陈雯的双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想要把她从地上托起。
正在她发力的时候,这个看着晕死的陈雯突然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的颈椎发出的错位声。
阿姨惊讶的话还没出口,陈雯猛地一口咬了上去。
她的牙齿精准嵌进了近在咫尺的颈动脉,用牙用力的撕开阿姨的喉管,就像在啃多汁的梨。
血顺着下巴滴在校牌上,把学院2022级染成了褐色。
她咬住阿姨脖子时...我听见肌腱断裂的声音。李梦的指甲掐进掌心,就像食堂里撕扯卤鸡腿的那种...咯吱...
阿姨吃痛想要推开她。
猛的一用力,直接带走了她喉部一整片的肉,颈动脉的血压再也没有束缚。
阿姨拼命想要捂着伤口,赤色的液体在指缝间溢出,血腥到失真的戏剧在上铺的李梦面前上演。
那个前面还在叫骂的舍友,此刻一把被推开的陈雯正倒在她的怀里。
她惊恐万分的一脚踹去,嘴里还说着让对方滚开的狠话,腿和手却不听使唤的打着摆子。
李梦缩在上铺,看着下方那个骂过陈雯的室友被爪撕开腹腔。
肠子滑落时,受害人四处挥舞的手正好砸在电灯开关上,黑暗成了李梦唯一的掩护。
李梦借着月光看见陈雯啃食舍友锁骨的剪影,咀嚼声混着液体滴落的啪嗒声。
直到舍友的智能手机突然亮起—锁屏是她和男友的合影,荧光照亮陈雯沾满碎肉的下巴,也照在了缩在上铺的李梦脸上。
她听了陈雯用牙齿磨碎骨头的声音快十分钟,就像在嚼脆骨。
李梦的脑子里几乎是用着她这辈子最大的诚意念着阿弥陀佛,轻手轻脚的爬下了床。
黑暗中几次汗流浃背的腾挪,终于躲在了那个阳台,也幸好对方此刻正忙着进食,并没有发现她。
那不是陈雯了......李梦突然抓住宁芊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吃人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只有进食的享受......
这句话让所有人寒毛倒竖。
正当众人正艰难的消化这段回忆时,隔壁传来又一阵哭丧的叫骂声,只不过这一次只剩下一个年轻保安的声音了,像是被什么吓破了胆。
他的声音由远及近,代表他冲出了403的门。
仔细听的话,楼道里除了他的脚步,还夹杂着一种恐怖的咕噜声和诡异的摩擦声。
就像是一只动物拖着自己的爪子在尾随着他。
突然!
402的门被撞得巨响,像是谁贴着门板滑坐下来。
拉开门上猫眼功能的挡板,宁芊往下看到,跌坐在地的人手上的防暴盾裂成两半, 门口坐着的人正是保安之一。
他的左眼被血糊得睁不开,右手还死死攥着半截橡胶棍—棍身沾着疑似脑浆的灰白色粘液。
求...求你们...放...我他每说一个字,喉咙深处就溢出一口血沫。
“它……要来了”
宁芊的手指已经搭上门锁,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小时候打开朋友家狗舍大门的噩梦。
李梦突然整个人扑在宁芊背上,脚掌在瓷砖上摩擦着。
她颤抖的嘴唇几乎贴上宁芊的耳垂:
开门我们都得死!
此刻宁芊才注意到,不止是李梦,导员不知道何时也从椅子上站起猛地靠近,手死死的挡在把手前,眼神里透露出一股复杂不忍的情绪。
妈!...妈!……对不...
门外的哭喊突然变成凄厉的惨叫。
门板传来指甲抓挠的刺耳声响,像有十把钢刀同时在刮擦。
紧接着是肉体撞击的闷响,一下、两下...第五下时,温热的液体从门缝渗进来,在地砖上蜿蜒成暗红色的小溪。
林馨突然捂住嘴——她认出液体里混着半片白色,那是人的皮肤,一条被尖锐的物体撕成碎片的表皮组织物。
最后一声对不起卡在喉骨碎裂的声中。随后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像野狗在啃食脆骨。
宁芊瘫坐在地上,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折断了一根。
李梦正用一根变形的晾衣杆死死抵住门把,而导员—这个四十分钟前还在告诉学生别怕,没事了的女人,正机械地重复着锁门动作,尽管门锁早已扣死。
导员的脸埋在门前的黑暗中,沉默半晌,传出一句
群里告诉咱们班同学,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她手上正捏着手机,屏幕不知在何时已经没电黑了,随后就是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第7章 血与沉默
402的门缝下,暗红色的血缓缓渗入室内。
宁芊盯着那滩血,喉咙发紧,胃里翻涌着酸水。
她不敢想象门外发生了什么,但听觉却残忍地记录了一切——咀嚼声、撕扯声、骨骼崩裂声。每一声都像刀尖刮过她的神经。
李梦扔掉晾衣杆,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钻了进来。
她的指甲在脸颊上划出几道微微的血痕,却浑然不觉。
导员又瘫坐回门边,嘴唇颤抖着,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自我安慰。
一个小时后,门外的动静终于停了,蹒跚诡异的脚步逐渐远去,直至众人听到脚步消失在楼道尽头。
“她……走了吗?”周晓薇的声音细如蚊蚋,像是怕惊动什么。
宁芊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搭上门把手。她不敢开灯,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缓缓拉开门的缝隙——
然后,她看到了地狱。
一具背对着门倚着的残躯躺了下来,灯光下,门口保安的尸体已经不成人形。
他胸腔前的血肉被撕开,暴露在空气中。肋骨像折断的树枝一样支棱着,破损的内脏散落一地,像是被野兽啃食过的残渣。
唯一还能辨认的,是他的半张脸——右眼圆睁,瞳孔完全扩散,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此刻他正平躺在冰冷的楼道地面,脖子已经只剩皮肉在跟脑袋相连,歪着头,皮肤撕裂开的伤口看上去就是一只年代久远的布娃娃。
而这个角度,他的独眼耷拉着正凝视着门后的众人。
“呕——”林馨第一个吐了出来,酸腐的胃液混着胆汁溅在地板上。
紧接着是张明宇,她跪倒在地,干呕到喉咙仿佛要出血。
宁芊死死咬住嘴唇,眼前的一幕让她大脑发昏差点晕过去,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
此刻其他人是指望不上了,她在强迫自己冷静,然后伸手去拖尸体——绝不能让“陈雯”回来时在她们门口进食。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单手将尸体迅速拖到了楼道边的角落。
随后迅速返回屋内,她意识到,不是自己力气变大了,而是这个尸体轻的可怕。
椅子上的导员找回了声音,尽管那声音沙哑到像风烛残年的老人:“所有人……手机调成静音,不要开灯。”
宁芊突然想起了她说的话,颤抖着掏出手机,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无论听到什么声音,千万不要开门,不要回应,等待救援。”
发完这条消息,导员伸手要过她的手机,手指悬停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又补了一句语音:
“如果同学们在宿舍见到403的陈雯……立刻远离,老师....自身难保,对不起啊孩子们,对不起,保护好自己。”
导员苦笑了一声,今夜,师德和求生欲,在这一刻成了人生哲学中的道德悖论。
休息了好一阵,稍稍恢复下心情,众人围坐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鸟,交换着各自知道的信息。
“陈雯三天前去了后山喂流浪猫,回来时就……”
“保安的防爆盾裂开成两半,棍子也没了一半,这玩意力气大的不像人”
“我刚刚打开手机,看到我爸妈的未接来电,他们给我留言说…大学城这一整片出大事了”
周晓薇突然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政府群发的紧急通知短信:
“周市鹿人区浦城路温南大学城及周边街道三日内出现多起恶性事件及疑似甲级传染病,请市民远离,政府正在部署隔离”
通知的最后,附上了感染症状:
高烧、神经系统紊乱、厌食、无规律抽搐、攻击性行为,潜伏期未知。
“这……这不就是陈雯吗?”林馨的声音发抖。
张明宇突然站起来:“既然这是传染病,我们会不会也被感染?!我们和她住同一层!呼吸同一片空气!”
她的指甲深深掐着双臂,周晓薇抱住她,却发现自己也在发抖。
导员本来耷拉着的头,在此刻猛地抬起来,声音变得无比严厉:“你给我冷静!小点声,现在乱叫只会死得更快!”
她的发言让所有人一愣。这个平时温柔的女老师,此刻眼里全是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
“嗯……从现在开始,我们分两组分工。”导员强迫自己恢复理智,“宁芊、林馨,检查下门窗和通风口,确保没有缝隙。”
“李梦、周晓薇,清点402的食物和水,既然是甲级传染病,即使获救,我们也有一定可能性会被原地隔离在这,我们也要做好停水停电的准备。”
“张明宇……”她顿了顿,“你负责盯着群消息和网络上的政府通知,一有救援通知立刻告诉我们。”
众人沉默地执行命令,各司其职,像一群被编程的代码。
恐惧让人麻木,但求生本能仍在运转。
陈雯这个怪物还在宿舍楼内游荡,她们绝对不能冒险出去。
在打开聊天软件的瞬间,张明宇的手机疯狂震动。
她们的班级群里炸开了锅:
“女生宿舍三楼有人在惨叫!”这话后面附上了一段视频。
有人正拿着手机打开宿舍门,伸出手机镜头对准去往三楼的楼梯间。
恐怖且熟悉的嘶吼声在镜头里传来,背景音里还有痛苦而尖锐的求救声。
“你们来阳台看操场和行政楼方向,好像有人放火了,太远了看不清,那里是不是有东西在追逐人?我靠,有人好像被扑倒了”
“我室友刚才抽抽了,突然咬了我一口……现在被我们还有隔壁屋的兄弟费好大劲锁在厕所里……”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宁芊:
“政府可能要封锁校区,同学们原地等待,千万不要出门。校园里有怪东西在吃人”
她们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
远处的行政楼冒着浓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操场上,几个歪歪扭扭的人影正追逐着尖叫的学生。
很显然,403的陈雯不是单独的事件。
众人面面相觑,学院的秩序在几小时内眼见要崩塌了。
关上窗户,来到洗手间,宁芊将洗手台上的毛巾浸湿,拧到半干,和林馨一起跪在门边将布料一寸寸塞进缝隙。
毛巾很快被染成淡红色,那是门外渗入的血。林馨突然按住她的手,指了指门框上方:“这里也有风。”
两人抬头,发现门框与天花板的接缝处有一道两指宽的阴影。
宁芊踩上椅子,用撕开的床单堵住缺口时,听见外面走廊传来“咯吱”一声,像是有人踩碎了玻璃,随后是有人压着声音的交流,以及细碎的脚步。
根据方向,应该是401的人,估计是看到隔离的消息想往外逃。
林馨朝她摇了摇头,在这种情况下,自身都难保,更何况冒险开门出声提醒别人呢。
宁芊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她实在不忍心再看着有人遭受今夜保安的待遇,她深呼吸了一次,还是轻轻的打开了门。
探出头果然看到了隔壁401的几位女生正蹑手蹑脚的背着包往楼道走去。
她轻轻的用手指关节叩击了下墙壁,引得几个女生被吓得差点喊出声。
回头看见是宁芊,几位女生长出一口气,领头的还招手让宁芊也跟着走。
宁芊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楼道边一个黑暗的角落,随后迅速关上了门。
“你做的够多了,等她们看到角落那个保安的尸体,如果还要冒险出去,这就不是我们能干预的了,你尽力了,别想太多,芊”
林馨温柔的搂住她的肩膀捏了捏,其实她知道宁芊一直对没给保安开门耿耿于怀,她也一样难受。
只是宁芊的心比起其他人更柔软,更愧疚,别人不懂她,林馨懂。
“整理好了,你们来看看”
身后,李梦的呼唤打断了众人,她和周晓薇半跪在地上分类好了物资,影子被手机灯光拉长到墙上,像皮影戏里的饿鬼。
周晓薇捏着一包食物苦笑:“减肥囤的货……现在倒是救命了。
“矿泉水一箱,大概有二十四瓶,荞麦面,之前我减肥囤的八捆。燕麦片还有三大包。薯片,之前看完电影买的,还有六包。巧克力是林馨的,八条。”
“哎,之前我们不是约好这周开个小灶嘛,我记得那谁羊肉还从附近菜市场还带了两斤把。”
“对,是明宇,羊肉从你床底也拿过来,再加上几根我也忘了是谁买的火腿肠,这就是我们现在所有的食物和水。”
周晓薇突然发现自己还漏了啥,指了指宁芊
“哎对,还有你衣柜里那个.....违禁电器,我就说漏了个什么关键东西”
林馨从衣柜底层掏出电热锅时,不锈钢内胆的反光晃过大家眼睛。导员刚想张嘴,突然她意识到现在的处境,只说出一句:“……注意功率,小心别跳闸了。”
张明宇从床底里掏出那袋真空包装的羊肉,塑料袋摩擦的声突然变得刺耳。殷红色的肉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肌理间凝固的脂肪纹路像极了……
呕——呕周晓薇猛地捂住嘴冲进卫生间。
宁芊盯着羊肉表面那层半透明的薄膜,突然想起门外保安被撕开的胸腔里,同样泛着这种湿漉漉的质感。
先……先收起来。导员的声音发飘,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服,用冷水先泡着,等……等大家缓一缓。
李梦用晾衣杆挑着袋子,像处理危险品般将羊肉放进洗手池。
冷水冲过塑料的声响让所有人后背发紧——那声音太像血液滴落在地板上的动静。
至少能保存更久。李梦强作镇定地拧紧水龙头,却在转身时踢翻了脸盆。
咣当一声巨响,吓得周晓薇把薯片袋捏成了碎渣。
众人围坐着重新清点可接受的食物,导员用烧水壶煮燕麦时,蒸汽在桌面的化妆镜上凝成一片白雾。
宁芊盯着那片雾气,恍惚看见上面映出无数张哀嚎的脸。
我们得保存体力。林馨皱着眉开口,她手里掰着巧克力分给宁芊,不吃东西想跑都跑不动。
周晓薇闻言虽然还在干呕,却还是颤抖着接过了递来的燕麦碗。
生存的本能正在碾压一切感觉,就像她们此刻都默契地不去想,操场里那些被扑倒的同学究竟什么下场。
为隔绝走廊飘来的腐臭,众人又用保鲜膜封住通风口。
周晓薇贡献出珍藏的香薰蜡烛,浓郁的香精勉强盖住血腥味。
当烛光摇曳时,墙上众人的影子像一群巫师在参与占卜仪式。
我们得补觉,留一个人守夜观察情况。导员说道。
虽然不知道我们现在得情况还要持续多久,也不清楚我们到底在面对什么,但是我们不能自暴自弃。我们要保持清醒才能活下去,今夜我守着,你们去睡吧。
没人反驳,甚至没人谦让,因为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已经耗尽,即使是恐惧也败给了生理极限。
半小时后,导员用勺子搅动着早已凉透的燕麦粥,塑料碗内凝结的白色粥皮像一层薄薄的蜡。
她看着五个女孩像受伤的小兽般蜷缩在四张床上。
李梦和周晓薇蜷缩在靠门的下铺,两人背对背却紧贴着,周晓薇的手死死攥着李梦的衣角。
林馨的床铺传来不规律的颤抖,她每隔十几秒就会神经质地抽搐一下,这个假装镇定安抚大家的女孩,其实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张明宇独自缩在她的那个床的角落,把衣服团成球抵在腹部,仿佛这样能阻挡某种无形的恐怖。
黑暗中,导员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手表:03:30。
这个本该静谧的时刻。
寝室充斥着周晓薇压抑的啜泣,张明宇牙齿打颤的声音,以及李梦偶尔惊厥猛地蹬腿时,床架发出濒死般的吱呀声。
导员盯着粥面凝固的薄膜,碗底最后一点粥渣渐渐氧化成褐色,像干涸的血痂。
在确认所有人都沉沉睡去后,椅子上的这位看似坚强的女人,缓缓把自己的脸埋进膝盖。
晶莹的液体随着身体的抖动慢慢打湿了制服的面料,却没有发出一点啜泣的声响。
“...妈...阿文…我想你们…..”
第8章 为人师
我叫秦溪,溪流的溪。
五年前我从温南大学学士毕业,今年二十九岁。
我的成绩还算不错,在校拿了不少奖学金,这得益于我超越常人的刻苦努力。
因为我不想回到那个贫穷落后的山区,我发誓要留在这个富饶美丽的城市。
我做到了,毕业的时候,我被学校邀请留校,成为了准辅导员兼任课老师,典礼那天,我专业的院长语重心长的跟我说。
“秦溪,这是你人生的新开端。”
我也觉得这是个全新的开始,我有一个很爱我的男友,他跟我同专业,同班,我们感情很好。
他也来自并不富裕的地方,两个互相理解困境的人才能真正相濡以沫。
我们说好毕业两年就结婚,我认为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喜欢甜品,他会为了我去学习烘焙。
我喜欢摇滚,他跑遍了全市,为我买来了限量版的合辑。
摇滚很叛逆,但是面对他,我从来都是温顺的猫。
我和他散步在租房楼下的小区花园时,他突然单膝跪地掏出一个红色的盒子,眼神真挚且热烈,那是我曾经在手机上收藏的钻戒。
很老套,可是
“我愿意。”
我说,他的爱让我自卑的灵魂生长。
....可也能让人坠入地狱。
我又回到了那个永生难忘的十字路口。
他今天穿的是我最喜欢的那件蓝条纹衬衫——领口第二颗纽扣还是我亲手缝的。
玫瑰上的水珠滴在贺卡的金边,在贺秦溪老师正式入职的烫金字上洇开一片水痕。
别过来!求你了!我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呜咽。
超速的轿车撞上他的瞬间,时间突然变成慢镜头,玫瑰花瓣在空中解体,像被撕碎的蝴蝶翅膀。
他断裂的左臂撞上路灯柱,手表玻璃迸溅的轨迹像流弹。
那张贺卡旋转着插进我小腿,纸边割开裙子的裂口里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阿文!”
我扑过去抱住他,却摸到满地黏稠的血浆。
血泊里的脸那么安详,好像还在呢喃着我爱听的话,正当我哭泣着想要亲吻他,我赫然看到怀里爱人的脸突然变了。
那张脸的皮肉扭曲成了另一张脸。
是陈雯。
她猛地钳住了我的肩膀,她的指甲缝塞着肉的碎屑,嘴巴张得诡异仿佛能吞下我的头,喉管深处仿佛传来宿管阿姨的呜咽声.......
“秦老师?导员?你怎么了?”
眼前的视野开始模糊,我奋力挣开双眼,看到宁芊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沾着我脸上的冷汗。
李梦的被子掀开一半,露出她死死攥着的防身用晾衣杆,正警惕的四处观望,很明显,刚刚自己的哭喊吓到学生们了。
..........
秦溪在402寝室惊醒时,小腿还残留着梦境的刺痛——人生仿佛永远停在那天的十字路口,玫瑰花瓣混着男友的鲜血溅在她脸上。
“抱歉,我....睡着了”
她抹了把冷汗,宁芊轻轻抱了抱她,说了句没事。
她环顾门口,仔细听了下动静,确认没有引来什么不该引的东西,松了口气。
正准备起身去洗把脸,发现床边的张明宇正死死盯着手机。
意识到她的表情不对劲,立马凑上去一起看。
群里,男生宿舍刚传来的视频里,画面抖动,拍摄角度是一个狭小隐蔽的地方,应该是宿舍门的那个挡板。
对面门的四个男生正小心翼翼的从屋内出发,开门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动作夸张的垫着脚出来,身上背着包,应该是准备出发逃离。
谁知一位男生的包拉链没拉紧,在他弓着腰关门转身的瞬间,缓缓的滚落出一瓶饮料。
在砸向地面后的那一秒。
砰的一声回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们呆住了。
突然——楼道尽头传来一声巨大的嘶吼
“吼!!”
男生们转头,他们的眼睛在模糊的视频里也清晰可见的睁大了,惊恐的表情出现在每一位的脸上,远处传来不停回响的脚步,感染者来了。
“快跑啊,傻子”
张明宇忍不住骂了一声,随后她意识到对方不可能听到。
秦溪看到她的眼底晕染的水雾,知道她心里也很担心,轻轻的搂住她的肩膀。
镜头里的男生们意识到危险,在短暂的呆滞后,前面的三人也顾不得保持安静了,飞速回头往寝室门冲去。
杂乱的脚步充斥着楼道,秦溪甚至能隔着屏幕感受到他们的惊慌失措。
四人冲到门前,第一人拼命的转动门把手,随后他们意识到了什么,四人开始慌乱的掏兜。
“房卡呢?房卡在谁那啊!卧槽,快开门啊。”
“啊啊我想起来了,房卡我扔屋里了啊,我们都准备逃了我就没带了啊.....”
“现在怎么办啊”
“.........
“md.....兄弟们,掏家伙和他拼了!”
队尾的一个相貌普通的男生闭眼片刻,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随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布满铁锈的榔头。
原本用来在外不得已防身的武器,没想到刚出门一分钟就用上了。
他的手紧握着柄干,眼神疯狂的看向脚步越来越近的那个方向,疯狂的喘息着,5...4...3...2...
等到视频中地面上一片人形的阴影在阳光下覆盖而来。
他大呵一声,扭腰送胯,榔头大幅度的挥舞了上去,离开了拍摄者的视野中。
其余三人却畏缩在角落,眼睛看着同伴的方向。
从一开始的颤抖,紧紧在角落围成一团,像绵羊一般畏惧的看向楼道,直到前方传来同伴状若疯狂的质问声和吃痛的嚎叫。
半晌后,他们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神逐渐变了,其中一人解开背包,从中掏出剪刀和两根金属管,分发给同伴。
三人在一阵剧烈的喘息后,怒吼着冲向了那个属于自己同伴,也属于自己的战场。
拍摄者的视野里,已经没有人了,忽然从他的视角处也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怒吼助威。
“加油!干死他!”
随后,拍摄者打开了宿舍门。
视角给到他的手,一根拖布杆正握在手里微微颤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我也要帮忙,刚要结束拍摄。
突然....他停止了脚步,手机微微的调整了角度。
就像静止了一般看着前方。
镜头中,三位男生正按着一个不断嘶吼着挣扎的男性感染者在墙上,剩余一位男生疯狂的挥舞着榔头在敲击他的身体。
四人的手臂和身上都已经布满了血渍和伤口,为了按住这个感染者,他们已经拼尽全力了。
而此刻眼见胜利的天平即将倾斜。
突然——
原本昏暗的楼道处冒出了一颗披着长发的人头,蹒跚着出现在了四人的斜后方。
在见到众人的瞬间,仿佛像是见到了什么目标一般。
原本还缓慢的像提线木偶的躯体,在那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以至于它在奔跑中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姿势。
披着长发的头被身体甩的后仰,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手成爪状伸在身前,腿部却舞动的像舞台剧演员一般浮夸,几乎快要蹦起来。
“小心...身....
拍摄者的话还没到最后一个字,那个长发的感染者的手已经来到了离她最近的背脊。
想象中的抓挠没有出现,那双手从背脊的肌肉贯穿而入,再从胸膛直接破体而出,就像穿过一块柔软的豆腐。
巨大的血压像水泵机一般鼓动,喷溅而出的血液如同因挤压而炸开的水气球,将旁边三位淋成了血人。
他们突然感受到脸上的灼热,全都茫然的看向那个方向。
“啊!小辰!!!我槽N的m.!..
离得最近的那个拿榔头的男生,目睹着一双手从他舍友小辰的胸口穿透而出,那双苍白腐烂的手还抓着一根断裂的肋骨。
小辰的眼睛还停留在自己的胸口,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不禁惊怒交加,悲从中来,可又无济于事。
他猛的发力用榔头给了那个男性感染者一下,白色的汁水混着已经发臭的血液四溅。他一把拽过小辰失去意识的身体,露出他身后的长发“女尸”。
他清楚,这个伤势,小辰没救了。
眼下只有他能腾出手来。
他必须挡住这个杀了小辰的感染者,不然等另外的同伴遇难,那个男性感染者没人按住,他们将被前后夹击!
现在只有他能拯救大家,只能拼了。
电光火石间,他右脚发力,刚想如法炮制的上前先发制人。
—突然。
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的楼道在他的眼中不停的按顺时针旋转,而后他失去重心随着视野重重摔在地上。
他奋力的想要起身,却突然看到了前方的一双脚,他抬眼顺着往上看去——
自己的身体正如一座音乐喷泉般立在楼道中盛开,天花板上喷溅的血液宛若小型的星图。
脖子以上的部位已经不翼而飞了,只剩下其上孤零零的一排血管暴露在空气中蠕动着,就像巢中嗷嗷待哺的幼鸟。
而很快,新鲜娇嫩的幼鸟们迎来了一张真正的血盆大口。
镜头中,长发感染者刚刚像鞭子一样甩出的双爪还在空中静止。
随后缓缓的抓住了那具无头尸体的肩膀,站在楼道中间,埋头啃食着,吮吸着,大快朵颐的样子像在享受一盘精心为她准备的美食。
它完全无视了剩余的两人,楼道中只剩下液体被吸入喉咙的吸溜声,以及血肉被撕扯开的兹拉响。
剩下的同伴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在他们脱力的瞬间,那个奄奄一息的男性丧尸也随之跌坐在地。
刚刚榔头的最后一击粉碎了他的胸腔骨架,他此刻上身失去了支撑只能发出喉头的咕噜声。
而那两位男生脱力的摔倒在地,他们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哭喊着蹬着双腿往后退去。
直至后背接触到了冰冷的瓷砖,背包的拉链和墙壁发出清脆的回响。
拍摄者的镜头到这已经持续静止了接近一分钟,此刻开始了剧烈的抖动。
死亡的预感这会正疯狂的冲击着他的大脑,他的镜头随着他飞快地退回了屋里。
他几乎是以光速关上了门,视角这才转向屋内。
他跌坐在门后,背倚着门板,屋内三名室友正呆滞的看着他痛苦的喘气。
所有人都明白出大事了,绝望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背景音的最后,是两位男生痛苦的哀鸣,还有这位拍摄者带着哽咽的近乎疯癫的独白:
“谁来...谁来救救我们,警察呢,保安呢,谁都行啊,不要这样的日子啊,不要啊,我想活下去...”
随后视频结束,此刻围坐在张明宇附近看完视频的众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每个人的脸上都流下了泪水,又无人发出任何声音,她们都看清了,那个长发的感染者是陈雯。
一日不见,陈雯几乎已经失去了大半人的特征,指甲也在疯狂的生长,她的皮肤呈一种病态诡异的苍白,甚至泛着蓝。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完全腐烂,深可见骨的创面满身都是。
只有依稀露出的那张还没腐烂的脸,证明了她的身份。
“...昨晚,如果我们出去了...”
林馨的话让众人不寒而栗。
这个陈雯刚刚的楼道虐杀还历历在目,众人不敢想象,如果外面每一个感染者都像她这样恐怖....
那自己又该如何在这个校园生存下去。
哪怕是这个宿舍并不厚重的木门,恐怕也就只能抵挡她片刻。
正当众人沉默着回到各自的床位上陷入绝望,群里消息的声响又一次弹出。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众人又围了过来,屏幕的蓝光照射在402每一张茫然地脸上。
这次群里只是简单的一张图片。
拍摄的是一栋教师宿舍,镜头正对着应该是三四层的外立面的位置。
窗口处,一位坐着轮椅的女士正托举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身后是两个满脸虚弱苍白的学生。
一条红色的布悬空挂下,三个巨大的SoS字母陈书其上。
旁边用黑笔还歪歪扭扭的涂写着没有食物没有水源,救命等等字样。
“这是...隔壁院教高数的张老师,天呐,她上个月腿才骨折,我记得那个是理科院什么专业三班的李倩和张羌一,那个孩子,应该是张老师的女儿吧”
张明宇认出了上面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教师宿舍离咱们接近一千多米,无论是送吃的还是救人,都有心无力啊。
而且外面的救援迟迟没有到来,恐怕现在是出了大问题了,谁也不知道,离开宿舍楼是什么情况。
“我去找她们,带回来。”
一个孤零零的声音打破了空气
众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导员,宁芊和林馨刚要劝阻,秦溪抬手打断了她们,示意自己有话说。
“昨天....我给你们起了一个坏的榜样。”
“我是教师,我在入职的那天,站在国旗下宣誓过,对…就是人民教师誓词。里面那句热爱学生,为人师表,做学生良师益友,铸教师高尚品格…哈哈,很肉麻对吧,我那会也觉得。”
秦溪的目光飘向窗外,似乎在凝望着什么。
“但是我是个老实人,我从出生就是个老实人,任何我发过的誓对我来说都是金科玉律!”
她的语调陡然拔高,表情却突然变得有些落寞。
“更何况,我早就活够了,我的人生早就停止在某一天某一刻了……而我也不能容忍自己作为长辈师长在这里跟你们吃着喝着享受着资源和安全,苟延残喘着却什么也不做。那三位保安大哥是我带来的,他们保护学生的时候没有退缩,我也不能。”
“就这样”
她拿起墙角几块泡沫箱子和纸板,撕下几片折叠着。
视线没有经过任何一人,她用胶带在手臂上缠住绕了几圈,低头抄起地上李梦扔的晾衣杆。
随后就像害怕学生们阻拦自己一样,快速来到门口,在开门后小心的检查了下四周,转头说了句:
“没事,看视频那个陈雯和另一个感染者都在男生宿舍,没准我碰不到呢,你们放宽心。”
“走了,拜拜。”
随后关上门,毅然决然的离开了宿舍。
第9章 荆棘之路
“呼……”
关上402大门的秦溪长出一口气,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在胳膊上紧绑的纸板传来轻微的挤压声。
“刚刚还真有点电影里主角团大难临头,然后主角自我牺牲的即视感,哎……真别说,我还挺潇洒的。”
秦溪在楼道尽头自言自语着往前踱步,自嘲的评价着刚刚的自己。
身为人民教师,不论别的教师和领导平时怎么看待这个职业,内心怎么轻蔑的评价荣誉感。
那都与她无关。
既然在这个位置,那老师保护学生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更何况昨晚她带来的三位保安大哥保护学生的时候都没有退缩,那她就更没有借口坐视不管。
如果她是为了朝九晚五,为了中饱私囊才做的老师,那简直就是对她这不算长的人生最大的侮辱。
她的性格就是这么轴。
轴到让人觉得有些偏执,她有着远超同龄人的信念和执拗的秉性。
她为了摆脱命运的循环,为了逃离那个生她养她却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山,她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精神要求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
这种对人格的偏执塑造已经刻进她的骨子里了。
没人知道她在来温南之前的经历。
一个无权无势的贫困家庭的女孩子,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城市,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委屈,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就像一株落地生根的寒梅,风雪覆盖下仍有顽强的生命力。
下楼的时候,秦溪发现整栋楼不少楼层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比起昨夜已经更加浓郁了。
她的余光扫过,到处是一些歪扭着被撕碎啃食过的尸体和骨头碎渣,地面上在阳光下反射的黏稠体液与气味不停冲击着她的神经。
她不敢停下,也不敢去细想,鞋底纹路碾上的刹那,就像剥开熟透的葡萄时,果肉与表皮撕扯的黏连感。
脚掌下沉的瞬间,她仿佛亲眼看到那些碎肉中不再蠕动的神经束在绷紧,下一刻就要在楼道内炸开沉闷的嗡鸣。
噗嗤!
类似踩爆灌汤包的闷响,混杂着黏稠液体被鞋底挤压的声。
它飞溅的液体在日光下划出弯曲的弧线,落在瓷砖上时却成了浑浊的灰白浆液,其间悬浮着几缕断裂的纤维。
她真的忍不住了,几乎是无法抑制的回头看了眼刚刚的地面——一颗被压扁的眼球如同摔烂的果冻,凹陷处残留着半个眼白,瞳孔收缩成的黑洞仿佛死死着她的鞋尖。
“呕”她强忍住胃部痉挛般上涌的酸液,转过头不再去看,搀扶着扶手的胳膊在发抖。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她低声的咒骂着,仿佛这样可以减轻自己内心的震颤。
她像朝圣的僧侣,每一步阶梯就念出一句经文,庄重缓慢的朝着圣地迈步。
平时几分钟走完的四层楼梯,秦溪这次用了快二十分钟才到,每一步对她来说都是煎熬,她想避开那些令她恐惧的残躯。
但命运就像是捉弄她一般,楼梯间里随处可见都是一片赤色,她只能摸着扶梯眯着眼,像蹚水过河的羔羊。
踩过最后一节楼梯踏步,当她感受到刺眼的阳光照在面部,轻微的灼热感让她确认自己终于到达了一楼,经过一分钟的心理建设,她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却是意料之外的干净整洁,宁静祥和的氛围就好像刚刚经历的都是幻觉,这里还是人来人往嬉笑打闹的女生宿舍。
她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任何动静和人影后,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了片刻。
“早知道先让小宇多问问楼下其他人的情况了……”
她呆坐在宿舍大门的台阶,冷汗几乎已经浸透了她的制服,血色的脚印从楼梯间延伸,像一条蜿蜒盘伏的毒蛇。
她鬼使神差的联想到几年前跟男友一起看的一部电影,绣春刀,里面有句台词,跟现在的自己倒是非常应景,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得加钱”
收拾了下心情,她故作轻松的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来,拔出斜插在背包和腰夹缝间的晾衣杆。
她何尝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工资不工资的早就没意义了,自己能活着等到一切结束都算是男友显灵了。
她屏息凝神的抓着手里的晾衣杆,她的凭仗也只有手里的这根廉价空心杆和胳膊上绑着的简易“铠甲”,而去往教师宿舍的距离有一千多米。
等她走出学生宿舍,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时,她愣住了,门口绿意盎然的花坛和绿化设施,这是学校情侣们最喜欢的散步地点。
恍惚间,记起自己也曾和男友在这里幽会过。
那会这傻小子还在啰嗦夏天的蚊子,自己在一旁嗡嗡的模仿飞虫逗的他哈哈大笑,美好的回忆仿佛就在昨天。
而此刻——
曾经的甜蜜化作赤色的炼狱。
血肉和内脏的混合物如同丝绸般垂挂在矮树的枝丫上,她能看到原来娟丽的长裙被撕扯成碎渣的布料,在风中飘舞就像是悼念会上的装饰,还有几具在地上被啃食到一半是白骨的尸骸。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对男女。
男生的尸体就压在女生的尸体上,他的后背是一个直径接近一米坑洼的肉洞,黑色t恤已经和血肉一起被撕碎。
透过那个巨大的坑洞,秦溪甚至能直接看到一部分地面。
秦溪脑海中开始浮现画面。
这个男生自知重伤无法逃离后为了保护女友,死死将她护住,希望自己的肉体被啃食能让身后的她躲过一劫。
可惜,他们应该也是遇到了类似陈雯这样恐怖的存在。
或者说,她们遇到的就是陈雯。
所以,她们都被一起开膛破肚了,爪子剖开男友的血肉,吃干后又继续向洞底伸出……就像精心碾好的肉糜馅饼。
她们402该庆幸自己的阳台是朝着另一边,要不昨晚这种恐怖的场景足以让人精神失常。
秦溪不敢想象这对情侣究竟是被陈雯用手贯穿的,还是活生生吃出一个洞……
她不敢想,全身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她努力让自己不再去看。
压抑住自己想要呕吐和悲哀的感觉,她小心的绕过这片昨夜的屠宰场,贴着墙慢慢的向着教师宿舍的方向挪动。
中间很幸运的是,离开了绿化区域后,这一段是学生们用来晾衣服被子的水泥平台。
经过她的简单环顾,这里也没有感染者的踪迹。
不过这里视野太空旷了,没有任何阻碍物,一旦被什么东西发现将无路可逃。
在看过昨天那个视频后,秦溪清楚,如果自己遇上的是陈雯那样的迅捷的怪物,以自己的体格几乎是必死无疑,她必须小心谨慎。
所以她蹲在拐角观察了接近两分钟,检查四周,发现确实没有任何人影和踪迹,平台上静谧的像是坟场,她才开始弓着腰前行。
也确实如她所见,这一片并没有丧尸,她几乎是双手双脚并用的爬过了这片水泥地,以确保自己发出的声响最小化。
当头的正午本来应该炙热难熬,刚来到对面的秦溪却觉得遍体生寒——太安静了……太诡异了,这可是有着接近八千多人的大学城啊。
虽说这只是其中的一小片区域,但也是宿舍楼群比较密集的地方。
一栋楼接近四五百人,人口密度可不低,不可能连一点杂音都没有。
正当她想着,突然——
她听到身后不远处低矮的草丛响起了一阵密集细碎的声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蹭着草皮。
上一次听到这种声音,还是小时候在山里捉蛇。
她内心的警铃几乎是一瞬间响到了极限,人类智慧生物的本能驱使她快速的转头确认危险来源。
随后,在阳光下,她看到前方草丛和绿化树下的阴影处,正矗立着孤零零的一道身影。
她定睛看去,不是一个人影,是两个叠加在一起的人影。
此刻他们正像热恋中相拥缠绵的恋人,难舍难分。
……如果不是胸口有个可以看到对面风景的大洞的话。
两具还未腐烂的躯体以面对面拥抱的姿态黏合,胸腔交融处有着直径几十公分的贯通伤。
透过洞口能看到十二对肋骨折断后形成的骨刺群,如同倒长的荆棘,其间垂挂着鲜红的肺叶和心室组织。
他们的四只脚掌镜像的挪动——左侧躯体迈右腿时,右侧的躯体也屈左膝,这使得他们每走三步就会失衡的撞向墙壁。
脊椎碰撞的声音如同朽木在断裂。黏连处不断渗出红白色的脓液,在草皮上拖拽出痕迹。
秦溪被这一幕震撼到精神恍惚,她甚至能从洞里看到残余的内脏和组织。
男生的左眼框已经是一颗黑洞,一颗眼球正耷拉在外,眼窝下漏出的房水在肆意的涎挂。
秦溪的腿已经抖的像筛糠了,她前面慷慨激昂的发言带来的肾上腺素已经退却干净,这会恐怖和死亡就这么赤裸裸的摆在眼前,一下就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可以接受自己不得已的牺牲,但是她接受不了这种惨烈和恶心的死法。
没空去纠结这对情侣是什么生理构造了,她几乎是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去挪动那个不听使唤的腿。
终于,在这个“连体婴”离她仅剩十米左右的距离时,她的身体能动了。
她差点摔倒,又撑着连滚带爬的朝着教师宿舍的方向逃去。
她的足弓因为突然剧烈奔跑差点撕裂跟腱,每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她也顾不得疼痛,当年上学体测如果有这个待遇,恐怕自己八百米得是全校第一。
在摸到教师宿舍外墙的那一刻,身后的连体丧尸已经在视野中小的像一个像素点,秦溪这才敢停下喘气。
耳道内血管搏动早就盖过了身后丧尸的嘶吼,此刻就像是在体验过深海潜水后的高压耳鸣。
“完……完了,太……太紧张,扔那了”
当她缓过神来,才感觉到手里空荡荡的,自己那根防身用的晾衣杆,在逃跑的过程中嫌耽误事扔了。
这时,秦溪勉强抬头看了看教师宿舍,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三楼的窗口处,殷红的布正像鲜明的旗帜随风鼓动,三双焦急的眼神正汇聚在她的身上,无声的对话在视线内传递。
她们看到秦溪了,这个瘦弱的女人,强撑着像灌了沙砾的肺,挺起胸膛朝他们挥手。
“呼,接下来才是大麻烦啊……”
因为她的余光已经看到一楼紧锁的玻璃门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第10章 活下去
正午的日照从阳台的玻璃倾泻而入,402寝室内在秦溪离开后就仿佛失去了主心骨。
没有年长者作为定心丸,不到一会,不安的情绪又开始在这个二十五平米的狭小空间内蔓延。
周晓薇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颤抖,手机冷光映出她哭肿的眼睑。
聊天框里躺着未发送的句子:
“妈妈…我想回家…”
张明宇刚打开群聊,里面弹出了三十多条的未读信息,她划到第一条开始阅读,最前面几条是同班的几位男生:
“男寝有没有人有绷带或者消炎药,有针线也行啊……我室友他昨晚为了躲那些怪物,肚子上被碎玻璃划开了大口子,我止不住血啊,他快不行了,谁来帮帮他啊……”
底下是几位男生询问他们寝室在几层的回复。
有人可以提供药和绷带,但是测算了下,距离太远了,很危险。
底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各种方案的可行性,但是各种方法都只能被迫放弃。
男寝早上楼道四人的遭遇大家都在群里的视频看的一清二楚,那个陈雯的爪子有多快恐怕没人想去再试试。
再加上楼道里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半小时后,刚开始求助的男生发来的短短的三个字。
“他没了”
原本群里还在讨论什么「拿绳子吊着东西甩过去」「爬窗户行不行」,就在这个消息发出的一瞬间,几十人的群聊界面陷入一片死寂。
随后群内再也没有了刚开始那群男生们回复的消息。
眼睁睁的看着昔日同窗的离去,无力感在每一个人心中加码,沉重到无法呼吸。
这种近在咫尺,却袖手旁观到最后的罪恶感,像一把利刃指着群内每一个人的咽喉。
随后是几个小时的沉默,直到有人问了句,现在群里还有多少人活着。
他说从昨晚到今早,宿舍楼里听到的惨叫声还没停止过。
他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一起活下去,还有那么多的聚餐没有去吃,好多电影没有一起去看……
这次传染病的事再恐怖,终归众志成城还是能解决的吧,就像之前一样,忍耐下去。
没有人回复他,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次明显不一样。
按我们这世界上也算最顶尖的人员统筹和情报效率,这么久校园内还没看到那些熟悉的穿着制服的人出现,只能说明
——这次出大事了。
直到这时,大家才注意到,群内到现在,发言的人只剩下了寥寥数十人,有一半的头像已经永远不会再亮起了。
张明宇看到这已经是泪眼婆娑,脑海中浮现过每一位死去同窗的回忆,有美好,也有过争执。
但总归这都是曾经一起度过了几年时光的同学,大家明明几天前还在教室插科打诨,互相玩笑……
其实宁芊和林馨都看到了早上群里的消息,她们都在强压着内心的悲哀,不让情绪影响到这个屋子里其他的人。
现在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痛苦,其次是悲哀。
张明宇抹了把脸,关掉了手机屏幕,绷着脸走进了洗手间,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啜泣。
众人都默契的做着自己的事,假装没听见。
“你们看x博,热搜上这是怎么了??”周晓薇忽然震惊的举着手机展示给众人。
宁芊林馨李梦马上凑了上来,看着周晓薇的手机上x博的热搜页面,热搜第一是醒目的加粗字体——周市温南大学城爆发病毒
这倒是意料之中,毕竟这是非常严重的传染病,可是当她们的视线往下划去,看到了后面的排名时,众人瞬间都傻眼了,宁芊面色古怪的念了出来。
“周市...温北区域爆发病毒,红色预警。”
“周市....郊区设立隔离,一级戒严”
“周市....”
目光所及,整个周市的四个大区已经皆陈列其上,政府呼吁大家待在家中,加强防护。
宁芊她们再没社会经验也看得出来,这上面出现的几条热搜已经意味着整个周市——沦陷了
完了。
绝望的情绪这会就像一道闪电后突然炸响的闷雷。
原先再多的自我安慰这会都成了无稽之谈,不会有人来救温南了,至少最近都不会有了。
整个城市的系统都已经自顾不暇了,不可能再有力量腾出手来帮助她们。
昨天还只在温南这一片的感染,这会就已经扩散到全部区域,这得是什么恐怖的传播速度。
宁芊不敢想象陈雯这样吃人的怪物出现在闹市区大街小巷的场景,那里的人员流动性巨大,伤亡比起温南只会惨重无数倍。
这已经不能定性成简单的传染病事件去看待了。
她们见识过感染者的力量,如果没有上面的暴力机关的干预,再发展下去,这个城市不出几日都将沦为死城。
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张明宇听到消息也呆滞在原地,她颤抖着拿出手机,给家里拨去电话。
众人这会也都反应过来,纷纷掏出手机给家里人打去电话,确认安全。
昨晚太过惊魂,只顾着活命了,都忘记了给家里人报平安,估计家里人都急坏了。
几分钟后众人的电话都打通了,402里的五人都没有家人出事,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现在家是回不去了,她们只能把自己昨夜的所见所闻都告诉长辈们,严肃的劝告他们不能出门。
也许是她们言语诚恳,又或者是长辈们已经见识过病毒的危害,所有人都默认接受了政府不出门不接触的政策。
现在最让人担心的,反而是402众人的生存问题。
在家中的亲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粮食储备,而402寝室里的资源看着不少,但是经过5人的分配,根本撑不过两周。
更何况,还有一个在外救人的导员,以及随时可能被带回来的张老师四人。
学校里倒是有超市,但是眼下感染者在校园内肆虐,谁又有把握能在它们的眼皮底下把物资带走呢。
这无疑是赌上性命的行为。
目前粮食还没耗尽的情况下,这个计划永远是下下策。
宁芊她们心里也明白,如果迟迟等不到救援,粮食耗尽的那一天,她们迟早还是要离开这个寝室,为了物资去冒险。
就在这时,宁芊突然想到一个之前一直忽略的事情。
既然这个病毒传染的速度这么恐怖,短短一个晚上就感染了全周市,有没有可能,这个感染者本身具有一定的特殊性?
比如陈雯,她的身体明显已经大规模的腐烂和衰败。
可她不仅没有死,反而变异到了一种非人的地步,具备了巨大的杀伤力。
这是不是意味着,感染者本身其实已经脱离了人类这个范畴。
所以每一个被陈雯这样的感染者袭击过的人,哪怕身体被撕成碎片,只要还有重要的器官存在,最后都会变异成这样介于生死之间的怪物?
体液传播,又或者是接触就能传播?也许这才是病毒传播快的真正原因。
宁芊刚把这个想法告诉众人,发声的瞬间——
“…吼!”
隔壁传来的嘶吼,突然让她静止。
不止是她,全屋的人,在这一瞬间呆滞在原地,熟悉的恐惧感又一次涌上每个人的心头。
感染者,又出现了。
第11章 亡灵序曲
“……隔壁什么动静”
下午两点的日照像萃过毒的匕首,刺过402单薄的窗帘。
在嘶吼声响彻在四楼的刹那,宁芊看见漏进屋内的光柱中有粉尘在共振起舞。
一时间室内静的可怕,只有宿舍廉价的空调正漏着冷凝水,滴在木地板发出有节奏的回响。
众人屏息,烈日当空本该灼热的空气在一刻凝结出了冰。
离的最近的李梦踮着脚,像专业芭蕾舞演员一般缓慢的把自己的左耳贴在墙面。
宁芊做出噤声的手势示意众人别出声,隔壁开始传来沉闷的呜咽。
声音中似乎能听出一些刚刚复苏后口腔肌肉的痉挛感,以及被某种液体浸透的肺部,勉强带动气管发出的颤音。
李梦转头与宁芊对视,摆摆头示意阳台,宁芊立刻会意。
她脱下帆布鞋,赤足踩在地上,蹑手蹑脚的朝阳台移动,尽量避开那些翘角的地板。
在屏息中,挪动到了阳台,跨过隔断,脚掌接触到了被阳光赋予温度的瓷砖。
她几乎是弓着腰,双手扒在阳台窗户的台面,只敢露出一双眼睛去观察隔壁。
透过玻璃,她看到403室内与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大部分已经成了齑粉,阳光下少部分碎片正折射出金黄,这应该是昨夜的打斗中被谁的身体撞碎了。
她移动着角度往屋里观察,突然瞥见铁架床边正矗立着一个深灰色的人影。
它佝偻着身子,身体正不受控制的抽搐颤抖,宁芊的视线往上看去,衣领下一道醒目的黑色铭牌正写着“温南安保”。
它的颈部正弯折着,肉眼可见一条狰狞的撕裂伤口几乎贯穿了它的脖子和肩膀。
像是被什么动物用巨力强行撕开身体,而后用满嘴利齿咬下了一整块血肉。
宁芊认出了这是昨夜那个年纪稍大的安保大哥,此刻这位恪守岗位的中年人正逐渐转变为行尸走肉。
内心不由得生出一丝愧疚,如果昨天不是自己的求救电话,也许他们三人都还能活着,还能见到家人朋友,而不是像此刻这样……
“不对!”
宁芊之前在思考陈雯的异变时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在见到这个安保大哥的样子后,现在就如同凑齐了思维导图中残缺最后一块拼图,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自己遗漏的点是什么。
如果被陈雯杀死的安保大哥,在这种创伤下都被转变了的话,剩下的两位安保就一定被感染成功了。
也就是说此刻那两具尸体也正发生着异变,那按此推断,岂不是说,这满学校的人如果……
宁芊正在震惊自己的推论时,一阵如同醉酒者干呕的低吼,就像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从403的大门处传来。
这声复苏的吼叫如同触发了什么连锁反应,这边本来抽搐的安保丧尸也跟着一起发出嘶吼。
声音逐渐同频,尖锐的嘶鸣如同金属剐蹭过黑板。
宁芊恐惧的捂住耳朵蹲下,在所有声音即将达到峰值时,突然在某个顶点前停止,接着进入了真空般的寂静。
紧接着,宁芊微微松开双手,颤抖着站起来还想要继续观察,更让她绝望的时刻来临了。
就像是种群独特交流的某种信号被释放,402的众人听到楼道角落也传来了尖锐的嘶鸣,那是被拒之门外惨死的年轻保安……
紧接着是左边,而后是右边,楼道的尽头,楼梯间的深处,刚刚的嘶鸣如同引发了巨大的群体效应。
此起彼伏的嘶吼和咆哮响彻整栋宿舍楼,坐在床上的林馨等人甚至听到天花和地板下也传来相同的动静。
这一刻,仿佛整栋钢筋水泥铸造的楼在哀鸣,第一只丧尸的嘶吼推动了恐怖的多米诺骨牌。
亡者归来的声浪席卷着一切,穿透每一层翻修过的老旧楼板,也穿透每一个人的耳膜。
“活了…它们都活了…”
宁芊跌坐在地,在窗台下的阴影里眼神麻木。
房间内的众人也都被刚刚的共鸣吓的腿软,即使没有亲眼看见外面的场景,但是只通过刚刚的动静,也能判断出整栋楼已经尸群遍布了。
宁芊努力撑住地,颤抖着爬回了室内,膝盖蹭过推拉门尖锐的铁套却毫不在乎。
林馨反应过来赶忙下床扶起,双手环过腰紧紧的抱住她。
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不停的抚摸她的头,轻声耳语着安慰的话,自己的眼神里却布满了茫然。
听着耳边杂乱的嘶吼和温柔的低语在交织,宁芊濒临失控的情绪被努力压制,大脑在飞快的思考。
刚刚这一刻所有杂乱的线索都捋清了,感染者传播病毒的途径确认了就是肢体接触或者伤害,极有可能是通过血液传播。
而且城市和学校的传染源绝对不是陈雯一个,她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晚上传染全城。
根据现在这栋楼的情况来参照,感染后死亡再异变的平均时间起码需要一晚上左右的时间。
也就是说,陈雯是在前几天失踪的时候就被感染,而后在异变前返回了校园。
应该是她当时没有受到致命伤,所以才凭着求生的本能坚持了一天,而后才在寝室内彻底失去身体机能,随后发生异变。
由这里就可以推断出,病毒宿主的身体健康状态,会直接影响异变的时间和速度。
至于城市的其他区域,恐怕感染源早就遍布各个角落了,才能在一天之内突然沦陷。
至于病毒的起源在什么宿主身上,这个就不得而知了,什么东西携带着病毒遍布全城而又不易被察觉呢……
毕竟自己不是专业的侦探,再加上当前的环境实在不适合深度推理,宁芊只能暂时搁置。
更何况就算想清楚了来龙去脉,也对自己眼前的麻烦起不到任何作用。
嘶吼声在震颤了整栋楼长达十分钟后,才开始缓慢有序的平息。
随后而来的是楼道间传来的细碎密集的踱步声,缓慢且没有节奏,就像某种野蛮部落祭祀仪式的鼓点。
整栋楼的幸存者都在这种让人心惊胆战的氛围中失语。
宁芊拍了拍林馨的手,轻轻的从她怀中脱离。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班级群聊页面,反手展示给大家,示意众人来这交流。
【宁芊】:“刚刚我看到隔壁的安保都变成那种怪物了,他们应该是被陈雯感染了,楼里刚才的动静,应该是他的吼声,把所有昨晚被感染者都唤醒了。”
【李梦】:“一个陈雯就这么恐怖了……现在有一栋楼的感染者,我们……”
李梦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402每个人的心里。
是啊,单单一个陈雯,三个全副武装的安保都这么轻易被屠杀了,现在一整栋楼的“陈雯”……她们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班级群在这时又弹出了好多条消息,是之前沉默许久的男生们,他们说自己也听到了男生宿舍内的丧尸嘶吼声,恐怕男生宿舍楼也开始了“亡者复苏”的浪潮。
还有零星的几条同楼的女生们发出的消息。
她们也都听到了刚刚的动静,甚至其中有人看到对面宿舍女生情绪失控大声尖叫,而后被整层的丧尸堵住了大门,不停的抓挠,声音刺耳恐怖,现在整层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惊悚的感觉充斥着群聊内所有人的心底。
她们脑海中正在浮现,密密麻麻腐烂的手在门外不停的用指甲摩擦门板的画面,那场面……想想就令人绝望。
宁芊还在为那个倒霉女生感到悲哀的时候,她突然感觉一种异样在刚刚阅读的过程中一闪而过,她赶忙又看了一遍这行字。
“整个楼层的丧尸抓……是抓挠?不是破门而入?”
她回想到今早视频。
那个人首分离的男生,几乎他是一瞬间被陈雯秒杀,甚至都来不及反应,这需要非常强悍的躯体作为支撑才能完成这种速度。
再联想到保安的防爆盾和橡胶棍断成两截,三个壮年男子围困不住这个陈雯……
而现在这帮丧尸听到猎物的动静,居然只能抓挠门板,不是直接破坏?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难道说感染者之间也有区别?
不对,那一整个楼层的丧尸还能没有一个能跟陈雯一样的吗,就这么巧?偏偏陈雯是特别的?
虽然宁芊不是什么病理学专家,但是仅凭常识,她也知道从陈雯身上传播出去的病毒,理论上只是同一种毒株。
就算基因进化,那也得经过大批量的长时间的推移,怎么可能一晚上对宿主的影响差这么多?
她们之间的区别是什么呢?
宁芊的脑海中闪回昨晚的记忆,宿管阿姨,舍友,保安,导员,403……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宁芊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思路。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
但是陈雯是因为吃了人,所以才变得这么恐怖的。
她从昨晚开始,吃了宿管,吃了舍友,而后才是三名安保,也就是说,她才吃了两个人,就已经能虐杀三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了……
天呐,她后来吃了三名安保,怪不得出现在视频里的时候,它虐杀的手段完全就不是一个级别了。
宁芊把自己的推理全部发在了群聊内,众人看到这几行话只觉得眼前一黑。
本来就毫无希望的困境,这回算是彻底完了。
待彻底消化完消息,也有人提出了别的疑问,是群内一个平时细声细气的小男生。
“快到凌晨的时候,我那个发烧的室友彻底变异了,幸好他变异前说要出去买药,他是回来时在我们门口倒下的,那会我们睡着了都没人知道,所以就没开门。”
“后面门口有动静,我被吵醒了,透过那个门上的小窗口——我亲眼看见他苏醒后吃了两个在楼道的人……
“可是我们今早不小心发出动静的时候,他扑上来疯狂的抓挠门板,结果我们心惊胆战了一上午,发现他压根打不破这个门。现在估计是累了,所以我觉得,那个“陈雯”应该是个例,不是正常的机病理制……至少不是每个人感染后都这样”
综合了这个男生的讲述,大家都稍微理清了思路和逻辑,也就是说,感染者并不是个个都如陈雯般恐怖。
至于特殊感染者的比例和概率是多少,没有大量的样本前没人能肯定。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个陈雯如果再让她这么无止境的在校园捕猎下去,那就离大家被掀开墙当罐头吃不远了……
“不行,不管怎么样,我们要想办法把这个信息传递给秦导员,如果她真的领着那些人回来从楼梯上……”
众人想到这,已经觉得毛骨悚然,那个张老师还坐着轮椅,还有个几岁的孩子,如果被这栋楼的这些丧尸抓住了……那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得提醒她们。
可惜秦老师的手机没电了,现在无法通过电子设备联系到。
她们也不能在楼上大喊,那样恐怕自己就要葬身尸群了,如果又引来了陈雯,那怕是整栋楼都得遭殃……
至于用什么办法,宁芊突然想到早上群里拍摄的那张教师宿舍的照片。
“布条!对,我们也准备一条布,写上字挂在外面提醒她!”
第12章 智取
秦溪在外墙下的阴影倚靠着休息,汗水浸透的制服让她觉得浑身黏腻,气味也有点熏人。
可是这种情况下多层衣服也算是多层保障,难闻又算得了什么,她现在唯一想要的只是喝一口冰镇的乌龙茶。
她回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在田里能跟成年野猪过两手的“女版人猿泰山”,别看自己外表瘦弱,当年的自己体力一点也不输同龄的体育生。
常年的爬山和务农的经历,锻炼出了强壮的心肺和稳定的核心力量,只可惜这些年缺乏运动,再加上读书和工作繁忙,到如今自己居然跑个区区几百米也精疲力尽。
不过她倒是自己忽略了,刚刚下楼和平台上遇到危险时,她的心脏已经鼓得像被攥在手的鸟雀,脉搏快的像是要随时冲出身体。
如果不是她的身体素质好,光这两段路的身心刺激叠加起来足以让普通人身体当场力竭了。
她把手按压在锁骨下方,试图让狂跳的频率缓和,连着深呼吸了数次,她的气息逐渐平稳,那种随时要昏厥的疲惫感也慢慢褪去。
她撑着墙缓缓站起身,甩了甩有些乳酸堆积的腿,原地开始了伸展。
“我这心脏跟跑了场马拉松似的”
她自嘲着摇了摇头,随后分析了下现在的处境,自己已经到达照片中的教师宿舍楼下。
张老师她们在三层,而一层的玻璃门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也说明里面很危险,甚至论程度可能比起女生宿舍还要当仁不让。
也就是说,自己需要穿越两层,到达三楼那个靠窗的房间,救出张老师几人,然后再带着她们从楼梯间下来,返回一楼。
她祈祷这些留下血手印的主人在临死前跑回了四楼以上,千万别把感染者吸引在一二层。
而且自己的防身武器丢了,这下难道要赤手空拳去救人吗,虽说那个陈雯只怕不是用根空心杆子就能逼退的存在。
可手上有个东西总比没有强,但凡遇到贴身的情况,只怕自己有三头六臂也不够感染者吃两顿饱饭的……
环顾了下四周,扫过门口这一片空旷的平地,在掠过一座小的可怜的保安值岗亭时,她的眼睛突然一亮。
透过窗户的玻璃,在反光下隐隐约约一个圆形的物体正在桌上静静的躺着,墙上还靠着一根防暴叉。
她快步来到保安亭前,刚想摸上门把手,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绕到旁边一扇打开的窗前踮起脚来,身子往里微微探去,确认了桌子底下也没有人后,才放心的开门进入。
保安室的通风做的很好,桌上的风扇还在运作,能看得出来原来这里执勤的保安挺爱干净,灰桌和地面基本上没有任何私人的杂物,那个备用的黑色的防爆盾就这么躺在桌上。
秦溪用手握住盾后的把手,拿起来掂量了下,还可以,是自己能承受的范围。
随后她又拿起墙边倚着的防暴叉,思考了会,又放了回去。
既然自己已经拿了防爆盾了,这个防爆叉又很明显不是自己单手就能使得动的东西,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随后她刚要失望的举着盾离开,转身余光却仿佛瞥见门后有什么短棍样的东西吊着,她好奇的拉开门,将东西取了下来。
入手金属的触感很冰,她翻转了下,看到一个简单的白色商标,上面第一行小字写着“民用防身电棍”。
秦溪仔细看了看说明,这是民用电棍,所以电压控制在五万伏下,输出电流不超过6毫安,可以短暂使接触者肌肉麻痹,但是对人体不会造成永久性伤害。
“够用,也算是雪中送炭了,要是有警用的就好了。”
在电棍旁还挂着一套安保的制服,秦溪看了看快要腌的入味的衣服,反正这会也没人。
她果断的一把脱下撇到了一旁,被汗水凝结成块的头发被她简单的用橡皮筋扎起,换上了这套温南安保。
把电棍插在了腰扣上的束带上,最后把人家配套的帽子一扣。
“齐活”秦溪满意的拉扯了下有些宽松的制服下摆,对着玻璃上的倒影敬了个礼。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去还有没有机会再下来,这也算是最后的自娱自乐了。
最后检查了下束带已经系紧,她走出保安亭,轻轻的拉上了门,来到了教师宿舍那扇布满血迹的玻璃门前,唯一干净的地方倒映出她的脸。
先前的轻松和笑意已经消失不见,此刻只剩下一个坚毅勇敢的女人,和赴汤蹈火的决绝。
她的手贴在玻璃上,轻轻的推动,阻力从门上传来,这个玻璃门果然是被锁死了。
她抬头看了看门套顶上的相连处,圆形的信号灯正在闪烁,教师宿舍的大门由电力控制,跟她所在的那栋教师宿舍一样。
不过她有办法,曾经她看到过宵禁后回宿舍的学生,这帮小子鬼点子是真多,他们在研究宿舍的门禁的规律后,发现推的话阻力太大是进不去的。
但是如果用拉的方式,而且是迅速发力的话,只要掌握窍门,就能扯开电力锁的束缚。
秦溪也不知道这是学校批发来的门质量太差,还是那帮小子年轻力壮。
这扇教师宿舍的电门也是一样的型号,根据那帮小子后来在教导处交代,这个电门锁的阻力是有强弱的变化的。
三个时间点是电力最弱的时候,分别是凌晨六点前,正午,夜里十二点。
五指在金属把手上按序合拢,秦溪心中开始默念倒计时。
她的肩膀下沉,随着默念三声结束,身体带动手臂猛的发力,大门传来金属摩擦的嘶啦声,活了快三十年的秦溪在一刻终于理解了功夫片里寸拳的以点破面。
“还真有用啊……年轻人就是办法多。”
随着大门被打开,一阵来自大楼内的穿堂风拂过秦溪的身体,随后是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浓郁的像是经过了某种发酵,饶是经历了女生宿舍惨烈光景的秦溪,在这糟糕的空气面前还是直皱眉。
整个入户大堂有些昏暗,灰白的光只能透过高处的一扇方窗投进屋内,形成一道切割地面的锋利光带,把简单的空间劈出光暗。
脱落的墙皮与油漆裂纹隐藏在阴影处,靠近楼梯间的老旧灯在有节奏的闪烁,暖光下地面的血迹若隐若现。
秦溪的胸腔在隐隐发闷,潮湿闷热的环境不禁让她感到压抑。
空气中混杂的气味释放出危险的信号,霉味和铁锈味融合后带着苦涩钻入鼻腔,内部的黏膜轻微的发痒。
经过初步的观察,这栋大楼应该与自己所住的宿舍结构相似,一楼的入户大堂除了包管的尺寸偏大,以及多了几张脱皮露出海绵的破沙发,其余基本一致。
严格来说,算是镜像户型,自己的宿舍一样能套用到这里。
她从进入这里就有一点疑惑,这里的血腥味浓郁的仿佛凝成实体,但是却看不到任何的残肢断臂和尸体。
她尝试从地面的血迹找出一些线索,却发现这里除了大量受伤后血液喷溅的遗留,看不到任何沾血的脚步和打斗的痕迹,就像是……
在一瞬间尸骨无存了。
她左手举起防爆盾,缓缓抽出腰间的电棍,解开一层层的卡扣。
她此刻非常感谢设计师把它的长度规划的非常好,三段卡扣的支撑,让它最大的拉伸距离能达到60cm。
这让它同时具备了甩棍和劈砸的功能。这多少给了秦溪一些聊胜于无的安全感,至少不用担心电压对感染者没什么用的尴尬。
按照镜像户型的规律,楼梯间门旁左拐应该有一个电梯间。
她把电棍竖起,警惕的护在身前,往前的每一步都像是真空中的慢动作, 前脚掌缓缓踩实后脚跟才衔接着放下,动作轻柔的像踩在单薄的冰面,鞋面纹理与石材的摩擦被开了静音。
视线越过墙面的拐角,秦溪贴着墙面探头。
在阳角的线条后,不出所料,铜色金属边套的造型和黑色显示屏上的2F验证了猜想,这里果然有电梯间。而且整个一楼都没有感染者,很好。
秦溪回头看了眼身侧虚掩的楼梯间通道门,蹑手蹑脚的上前,把电棍立在墙边,拉住把手轻轻的关上,随后再拿起电棍,放心的转身来到电梯前。
既然有电梯,那就方便很多,现在自己对楼梯间有种条件反射的厌恶感,如果没必要,实在是不想再去赌一把。
按下楼层按钮,液压装置的低沉的启动声传来,老旧的电梯开始在嗡鸣中下降,机械的震颤声在电梯井中反复荡开,坐电梯也是一种赌博。
当金属的门缝中漏出微弱的冷光,叮的一声,门开了。
电梯内,led的灯带围绕在顶部发出阵阵电流声,正对的落地玻璃上,一个戴着安保帽子的女子正在谨慎的朝内窥探。
“嗯?没人,也没血迹,居然还挺干净的。”
秦溪纳闷的收起电棍,步入电梯内。冷气从出风口灌满了轿厢,混杂着一股金属生锈的气味。
盯着一旁发光的楼层按钮,秦溪进入了短暂的思考,她并不鲁莽,相反,她比一般人要更加警觉,冷静下来后判断力也更敏锐。
首先,张老师一行人被困三楼,按照常理,既然一楼和电梯内没有感染者,她们完全可以坐电梯来到大堂逃生。
可是她们没有,反而选择在窗口求救,这说明三楼的楼道内并不安全,甚至可能从她们的位置到走廊内完全没有到达电梯的可能性。
她回想她们的窗口位置和电梯井的距离,中间大概有十五米到二十米,相隔大概三四个房间。
回廊的宽度参考自己的宿舍,应该是两米左右,如果这段路程中有感染者,那简直就是避无可避。
而楼梯间按照这个对比,应该就在她们房间的右侧,隔着一个房间,既然他们也放弃了这个选择,那一至三层的楼梯间说不定也有危险。
考虑到张老师的腿情况特殊,也许她不方便下楼梯也是原因之一,两个单纯的学生不肯放弃行动不便的老师,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秦溪琢磨了利害关系后,果断按下了四层的开关。
假设镜像户型的条件完全成立,那按照自己宿舍四层的功能性设计,这里的四楼就应该也是洗衣房和公共设施间。
理论上来讲,异变的那天深夜,这里有人的几率最小,除非有人喜欢凌晨洗衣服或者用跑步机。
当然,也不排除后来会有人抱着同样的想法来这躲避感染者。
自己从四楼的楼梯间往下层走,这样进入楼道后跟张老师宿舍的距离最近,操作空间也更大,到时候抱着张老师带着孩子们再迂回到四楼。
“能行,一定能行,相信自己”
电梯楼层不断的攀升,气压变化下耳膜有轻微的涨感,秦溪几乎是平贴于电梯的一侧,尽量不让自己的身影出现在正门口。
自己可以通过电梯玻璃的倒影来判断开门后的空间是否安全,这样即使有问题也还有回旋的余地。
随着短促的金属摩擦声从轿厢外传来,黑色显示屏上提示四层到了。
幸好宿舍电梯没有商场那种响亮的电子提示音,要不开门了如果有感染者,那跟提醒人家开餐了有什么分别。
金属门向两侧推开,秦溪的手停在打开的按钮上。
透过电梯内玻璃的反射,昏暗空旷的四楼在眼前缓缓展开,电梯的光线穿越阴影,隐约间能看到一个开放式洗衣房的轮廓。
在等待了将近两分钟后,眼见确实没什么动静,秦溪赶在电梯的蜂鸣器响起警报前松开了按钮,举起盾进入了四层。
电梯的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冷白的光束在脚下收缩,直至完全消失,把四楼又还给了一片昏暗。
秦溪左手持盾,右手抽出电棍,弓着身子前进,脚步比在大堂时更加小心。
洗衣房外侧的窗被木板封砌,缝隙中漏进室内的光线成了唯一的照明,看样子是装修到了一半,封窗后还没来得及动工。
一旁的墙上挂着锈蚀的消防器材,秦溪走过一排排的滚筒洗衣机,里面还放着些皱巴巴的浣洗过的裤袜。
仔细的检查过后,确认了各个阴影处并没有隐藏的危险。秦溪穿过与洗衣房共用的承重墙,进入了旁边的公共健身区域。
好在这里的窗并没有封砌,只有一卷百叶窗帘稍微遮盖了光线。
几副哑铃散落在蓝色的橡皮垫上,跑步机数量不多,甚至还能隐约闻到残留的汗味,她抬脚跨过这些锈迹斑斑的器材,来到了深处的楼梯间门前。
厚重的消防楼梯门紧闭着,秦溪思索了番,还是决定慎重,她把电棍放在一旁,返回健身区域拧下了一片5kg左右的哑铃片,提溜着来到门前。
随着门把手被轻轻的拧动,大门被推开了一点缝隙,她把哑铃片塞进门与门套间夹住,留下十公分左右的距离,通过这个夹缝对外先进行初步的观察。
在这十公分的视野中,表面粗粝的水泥踏步在眼前向下延伸,墙壁内水管经过水流的震颤在狭小的空中内回荡,能隐约看到一些米色乳胶漆的墙面上被血迹大面积的泼洒。
这里肯定经历过追逐和屠杀,所幸的是目光所及内并没有感染者的身影。
“有可以操作的空间,这一段没有感染者,只要我够安静够谨慎,没问题的,我没问题的……”
秦溪在内心强烈的自我暗示后,鼓足勇气再次推动大门的缝隙。
在角度来到45度的斜角后,确认自己可以穿过,用脚抵住门,抓起放在一旁的电棍,侧着身子挤入。
这种老旧的消防门在超过一定角度后就会摩擦过机械阻尼发出“嘶”的尖锐声响。
秦溪可不敢在现在的楼梯间发出这种噪音,如果被吸引来的感染者们前后夹击,那在这种特殊的地形里,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所以她现在只敢留出微小的缝隙供自己通过,她已经在焦虑等会怎么带着行动不便的张老师无声的通过这里了。
转念又想,也许离开时可以稍微大胆点,毕竟只要进了门,坐电梯到一楼就可以逃生了,这么厚重的消防门总不能一下就被拆了吧。
穿过身子后,轻轻的松手让门和哑铃片继续保留着夹角,这样既避免了关门的声响,也为之后的逃生提供便利,她要为一切的可能性做足准备。
秦溪在楼梯间缓缓直起身子,看了眼墙壁。
她发现除了喷溅的血迹,在左侧的漆面上还有着几个椭圆形状的坑洞,边缘非常粗糙,不像是电工预留的什么开关点位,透过这几个坑能看到墙体内部的水泥,裂纹在表面遍布。
秦溪并不了解建筑土木这方面的知识,也许是最近装修,工人用来埋什么线打的洞吧。
没有时间留给她研究土木这个夕阳行业了,秦溪必须趁着现在楼梯间没有感染者的空档,赶紧行动。
她手扶着墙面,把身体的重量支撑点放在胳膊,以一种倾斜的滑稽姿势一步一步下楼,就像走钢索的表演者一样盯着脚面,确保自己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当她跨过最后一节踏步,站在三楼的转角平台时,她最后回望了眼来时路,心中感叹,自己当初等通知书都没有今天走这段楼梯这么紧张。
当手握在金属把手传回坚硬的质感,秦溪明白接下来的路会是最为凶险的一段。
她这辈子最瞧不起的就是赌博,可她的人生总是被迫站在赌桌前,寒窗十二年赌未来,起早贪黑的四年赌前途,现在站在门前赌命。
这位最虔诚的命运“信徒”,缓缓推开大门的缝隙,准备迎接她最后的洗礼。
第13章 动物世界
“——吱嗝”
当秦溪打开这扇在她心里通往地狱的大门,映入眼帘的场景验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原来楼道间的白色漆面已经看不到多少残余,眼前满墙的赤色如同涂鸦,其中夹杂着灰色的组织黏液,天花板上沿着吊顶垂挂下蛛丝网状的血肉,与地面形成交接。
腐臭味随着风掠过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脚边的血泊仿佛还能看到热气。
她顺着血迹看到墙角的半截躯干,仅剩的上半身被以一种粗暴的方式镶嵌在墙上,滑落的肠子垂下地面,被覆盖了一层细密的石灰。
他破损的胸腔被巨力挤压出粉嫩的肺叶,凝固的血块从干瘪的心房处漏出。
不过那张脸倒是保存的完整,浑浊的眼球死前望向前方,金丝眼镜被折断的一角刺穿了他的耳垂,秦溪模糊的辨认出是金融学院的邢老师。
尸体后的墙面布满了龟裂的细纹,她难以想象邢老师在生前遭遇了什么,死状才会如此诡异。
就像是被一辆速度快两百码的车头直接撞击,拦腰折断后被巨大的动力带动着砸进墙内。
更加诡异的是,如此惨烈的现场,她却从进来开始就没有见到任何感染者,整个楼道安静的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望着一旁一扇碎裂成渣的木门,她心中的不安在隐隐放大,这里很不对劲,不,应该说非常的不对劲。
如果是感染者干的,那为什么这里除了残肢断臂和尸体外没有任何活物。
血腥味和满目的视觉冲击几乎快把她又一次压垮,短短一天的时候她经历了数次精神和生理的痛苦消耗,她的勇气被摧毁后逼着自己重建,而后又一一次被未知和恐惧折磨到接近崩溃。
她踩过满地避无可避的碎骨向着手边第二间宿舍挪动,咯吱作响中,她的余光瞥见楼道里那些破损的肉体开始有一点点的蠕动,被剥了皮的肌肉纤维在与地面分开时发出黏腻的声响。
她不想去看,也不敢去看,现在任何的风吹草动都是在她脆弱的神经上跳踢踏舞。
目的地已经近在咫尺,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她现在只想马上进入屋内,让自己缓一缓。
“砰…砰…砰,张老师,开门……是我”
她几乎是把自己的嗓子压到最低,轻轻的叩击门扉,每敲一下隔了一秒,有节奏的敲门声是为了让里面的人明白自己是活人。
她听到里面传来低声的交流,过了几秒钟,锁芯传来咔嚓的脆响,门把手被慢慢的扭动,随后门被慢慢的打开。
门缝后露出了一张怯生生的女生的脸,是李倩。
她们眼神短暂交流,对方侧身赶紧把人放了进去,随后又缓缓的关上。
进到屋内,秦溪看到正对着的书桌前,坐着轮椅的张老师怀中抱着孩子,正面色惨白的看着她,门后还站着一个手持撬棍表情紧张的男生,张羌一。
见到这些熟悉的面孔,秦溪只觉得内心绷紧的弦松开了一秒,一下瘫软在地,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就这么任由自己躺在地面。
一旁防爆盾和电棍散落在地,眼睛疲惫的望向洁白的天花。
“秦老师,你怎么穿着保安的制服,我刚刚在楼上看,还以为是咱们学校的安保来了呢”
张老师推动轮椅来到她的跟前,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安保帽檐下那张年轻疲惫的脸,赶忙招呼一旁的学生们把秦溪扶到了床上。
秦溪像一摊烂泥的身体在床上久久没有回答,沉默的气氛下只有急促的喘息。张老师和学生们围在一旁,担心的看着这个突然到来的“救星”。
过了大概十分钟,秦溪又一次凭借自己过人的意志力缓了过来,长出一口气,手撑着床半坐了起来。
她的头脑开始慢慢的恢复思考,刚刚一片空白在逐渐的褪去。随后才缓缓开口道:
“楼下保安室里拿的……差不多两小时前,我看到你们的求救信息被人拍下来发到群里,我就来了,安保…就别指望了,等会……我带你们回有食物的地方,再跟你们慢慢解释。”
秦溪简单的讲述,只字未提一路的遭遇和艰辛,轻描淡写到仿佛出来踏青。
但是在场的人又不是傻子,张老师握住她的手,轻轻的拍了拍,感激的话都在两位女人的眼神间传递。
秦溪知道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再拖下去了。
必须趁着这里没有感染者的空隙,带着大家赶紧逃离,不然一旦被感染者困住,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源就是死路一条。
但是在逃离前,有几个问题她必须要问清楚。
一是她们为什么不从楼道坐电梯逃离,就自己刚刚看到的情形来说,她们完全有机会可以逃走。
二是邢老师的尸体,他是被什么东西弄成这副惨状,哪怕是遇上了那个陈雯,也不可能把墙体破坏成这样。
“我来说吧”一直沉默的张羌一说道。
“昨晚我和李倩因为比赛的事在张老师这待的比较晚……”
在娓娓道来中,秦溪随着他的回忆切入了这位少年的视角。
深夜,张羌一和李倩还在张老师的宿舍,书桌前的两人在为明天下午的竞赛熬夜备战。
他们都是张老师手底下出色的种子选手,今夜是由张老师指点的最后冲刺时刻。提前跟宿管打好了招呼,不奋斗到三点两人是不会回寝睡觉的。
在三人为了竞赛的题目讨论的正忘我时,门外的异变也正在悄然发生。
起初他们以为楼道内传出的尖叫声是谁在外放电影,没有往其他方面去想。甚至还吐槽了几句真没有素质,当老师了还这么不懂得礼貌。
直到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在楼道内不停的传出,他们终于意识到出事了,不得不停下手中的题目。
张老师因为行动不便,李倩又比较胆小,所以作为男生的张羌一只好硬着头皮打开门查看情况。
就是这一看,差点没把他的魂都吓飞,就在离他门边不到两米,一人正张着血盆大口在一个不停挣扎的女教师腹腔处啃食,疼的她撕心裂肺的叫嚷着,边吃边用手扒开她的皮肉。
张羌一的角度能清楚的看到脾脏被用力的掏出,连着的组织结缔还没断裂就塞进那人的嘴里,而后传来湿滑黏腻的咀嚼声,她的双眼也渐渐失去焦点。
而在这人背后的楼道内,正上演着各式各样的人间惨剧,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被声音吵醒,开门被感染者们扑倒而后成为血肉的点心。
张羌一很幸运的没被发现,他在短暂的犹豫中,随后果断选择了关门。
他没有任何思路去解释眼前的画面,也没有勇气去拯救任何一人,他空白的大脑正在纠结是先呕吐还是先颤抖。
随后他蹲下身颤抖着呕吐了起来,李倩和张老师虽然没有看到门口的场景,但是光听声和他的状态,也明白这些尖叫多半不会是什么深夜party了……
李倩虽然不解,但还是上前轻轻的拍着他的背,张羌一吐了快五分钟才慢慢的抑制住那股心理上的震撼。
但是他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的抖动,张老师把屋内仅剩的一瓶乌龙茶递给张羌一。
他轻抿了口,暂时压下了想吐的冲动。但是他的背还死死抵着门,生怕她俩谁好奇了想出去。
他开始跟屋内的两人讲述门外的场景,虽然因为过度紧张讲的磕磕绊绊,但是两人还是在只言片语中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惧。
一个教理科的老师,一个平时连恐怖片都不敢看的小女孩,哪有接受的了这种事,什么开膛破肚,掏心挖肺,光是幻想了下,李倩的嗓子眼已经渐渐涌上了酸。
但是天不遂人愿,即使她们毫无勇气去开门查看。但是当教师群弹出消息,张老师点开那一条偷拍的视频后,很快,屋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干呕。
而后就是李倩崩溃的哭泣。
视频的拍摄者是二楼的教师,他半夜被吵醒,听到动静穿着拖鞋踢踢踏踏的上楼来,怒气冲冲的举着手机录着视频,扬言要给那个深夜扰民的人好看。
当他迈着愤怒的步伐来到三楼,那个经典的开场白才刚脱口而出一个“我”字时,眼前如同修罗场一般的血腥场面,一瞬间让他止住了嘴。
他缓缓的向着来时的楼梯口退去,站在二楼的踏步上,只留下手机的镜头对准楼道。
在他的角度,最近的受害者颈部的血液正在不断的嘶咬下喷涌而出,甚至有几滴还差点飞到了屏幕。
“我……我滴妈呀……这是狂犬病吗,你们看”
随着摄影中的画面越来越残忍,这位男教师说了一句要报警,三楼的千万别出来,随后画面中断,他发在了群里。
“我打断一下”
暂且不知这位男教师的最终下场是什么,秦溪现在脑子里有一个疑问:
“你们说视频里满楼道都是人的尸体,可是就我今天过来的时候而言,我看到的完整尸体并不多,甚至可以说连一个能凑出人形的都没有,那得有多少的感染者,才能吃干净这么多人?而且就算尸体被吃完了,那感染者去哪了?”
张羌一似乎对她的疑问早有预料,抬手示意她继续往下听。
在看过群里的视频后,张老师和李倩彻底明白了刚刚张羌一的感受,在震惊之余,她们想起了报警,可是三人无论是谁,拨打后手机内都传出了冰冷的提示音。
面面相觑下,三人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处境非常糟糕,但是又暂时没有什么好办法。
在屋内战战兢兢的听了半夜,随后她们都收到了当地疾控和联防的短信,在认真的阅读总结后,也算是对门外发生的事有了一些初步的推理。
他们围在桌前讨论:首先,门外的东西十有八九就是短信中说的被病毒感染者,这个短信中所谓的有攻击性症状也已经一目了然了,至于病毒的感染途径倒是未知。
不过小心使得万年船,三人的第一反应和402倒是相似,都用湿毛巾塞住了门缝,防止空气和血液传播。
等到屋外的惨叫声渐渐归于平静,只剩下感染者游荡的脚步声在楼道中徘徊。
张老师又一次颤颤巍巍的拿起手机尝试联系学校安保,这时她打的第五次楼下保安小宏的号码,前四次一直都是忙线的状态。
这一次终于不是线路繁忙了,当持续的滴声出现在耳畔,每一声的间隔让她感觉心焦,时间仿佛在被无限的拉长延伸,她盼望着对方能赶紧接起电话。
而就在此时,空旷的楼道深处传来老旧铃声的回响——
“叮铃……叮铃……”
短促的声纹在三楼的墙间反复回荡,此刻在屋内的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声音的来源是楼梯间那边宿舍的方向。
她们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都看到了迷惑。
突兀的声音吸引了楼道中本来茫然的脚步,几声低吼下,门缝下的阴影掠过,朝着铃声的方向汇集而去,看样子它们对声音很敏感。
正在三人屏气凝神的听着门外的动静,脑海中闪过一些恐怖的猜测时,一声剧烈的炸响惊的大家猛的一颤。
木门碎裂带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弯曲声,这是某扇门被砸碎了,随后传来一声巨大的嘶吼,铃声几乎是在瞬间戛然而止,可惜已经晚了。
“老邢别塌娘的愣着了!我们一起冲!要不就等死吧。”保安小宏的怒吼声在此刻终于出现。
与他的怒声同时响起的,还有满楼道的尖锐嘶吼,感染者也瞬间找到了目标,在门外蜂拥而入。
随后激烈的打斗声和咆哮交杂着,张羌一的眼中仿佛能看到困兽犹斗的场景,耳边不断听到棍棒击打在肉体的闷响和两人错落的叫骂。
不得不说,身为普通人的小宏在突然出现的尸潮异变中,并没有被可怖的怪物吓到四肢疲敝,而是拼尽全力的反抗,甚至还是主动出击,这已经是难能可贵的勇气了。
而随着时间推移,安保小宏的声响逐渐低靡,本来还能时不时传出一两声暴呵和反击的声响,此刻逐渐淹没在感染者嘶吼的声浪中。
大家都听懂了,这是他开始力竭了,空气中偶尔还能回响起一两声棍棒砸过衣柜的脆响,但是越来越缓慢,他们的反击开始变得迟钝,死亡的丧钟正在头顶敲响。
“老邢…王八犊子……你推我,我……啊啊啊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道德和文明的外衣在生死面前被撕碎,就像剥开外表色彩斑斓的糖纸,露出的却是苦涩辛辣到难以下咽的内核。
防爆盾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有人的身体重重倒地,随后是剧烈的挣扎和痛苦的哭喊。
李倩蹲在一旁,紧紧捂住耳朵,张羌一怔怔的隔着墙壁凝望,他脑海里正浮现数双手在撕扯人的皮囊,上下颚的牙齿在吃力的嚼动嘴里啃下的肉……
“鬼地方,鬼地方!我真槽……”
楼道内刚传出几步逃离的声响和咒骂,那位邢老师的脚步突然变得僵硬,甚至还明显的后退了两步。
随后他仿佛被迫静止在原地,明明他离楼梯间就只剩几步之遥。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停下,也没人敢开门去看,随后一阵呼啸的破风声陡然袭来。
砰的一声,砖石碎块飞溅撞上楼梯间的防火门,犹如被密集的弹雨击中。混凝土和钢筋构成的墙面甚至传来震颤,整层的水管在发出嗡嗡的共鸣。
而后整个楼道,又一次听到了最初破门时那声巨大的咆哮。
就像一头成年棕熊充满威胁的挑衅,却又多了一些生物不该存在的频率,那是类似肺部结缔组织彻底腐烂后,口腔带出千疮百孔的漏气声。
张羌一隐约听到有人在发出微弱的咳嗽和低吟,而后被嘈杂的声音覆盖,直至彻底消失。
不平静的夜里,门外开始不断传出人骨清脆的崩裂声以及感染者的嘶鸣。
随着一声声咀嚼和研磨骨头的动静,起初繁杂的脚步和嘶吼在逐渐的减少,直到只剩下两种单调的声道在重复。
张羌一发现已经听不到那些怪物特有的尖锐叫声了——有东西在吃感染者。
一直持续到了天蒙蒙亮,三层的诡异进食声才慢慢消失,等不到救援和消息的三人,在听到外面终于没有任何声响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没人提出去的事,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在出去意味着什么,谁也不敢保证外面是不是有几张血盆大口在等待。
一夜未眠,精神被折磨的疲惫不堪,张老师让李倩和张羌一用椅子卡住门的把手,示意三人先在床上躺着休息一下,恢复体力。
李倩的眼睛担忧的看了眼这扇单薄的门,害怕下一秒就会有一双感染者的手捅破门板。
张羌一和李倩把张老师和孩子抱上了床,四人横七竖八的躺在了蓝色床单上。
他们开始有些侥幸的看着瑟瑟发抖的孩子,去年她被医院诊断为先天自闭症,所以一整夜都未发出任何声响,只用自己的手紧紧的拽着妈妈的衣角。
张羌一主动担任起了守夜的任务,半蜷缩着身子靠着墙壁,眼睛盯着大门,起初一个小时还能坚持,直到困意和紧张在脑海中不断对抗,眼皮越来越沉重。
在周围沉重的呼吸声中,最终还是经受不住精神紧绷一夜的消耗沉沉睡去。
等到醒来已经是四小时后的事了。
高悬的太阳穿过窗帘的缝隙,刺的张羌一的眼皮微微发痛,他几乎是挣扎着醒来,冷汗沿着下巴滴到他的衣领。
他睡着了,他惊慌的检查着身体和四周,确认了自己还活着,又一次脱力的瘫倒在床。
张老师已经醒了,她抬手看了眼手表,现在已经九点半了,救援迟迟未见端倪。
三人还未离开这个方寸之地就已经精疲力尽,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双腿和一旁泪痕未干的女儿,深深的绝望感在漫上心头。
一直等到十点,张老师意识到自己不能坐以待毙,现在仅仅过了一夜就几乎粉碎了意志,如果救援迟迟不来,那这就是一场持久战,必须要打起精神来想办法撑过眼前。
直到这时,悠悠转醒许久的李倩在沉默中递过手机,示意二人看上面的内容,和402的众人一样,她们也注意到了热搜上全城沦陷的消息。
众人明白,从看到霸屏的排名的这一刻,生存的游戏已经开始,不会再有救援了,更不会有天降的希望,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她们检查了全屋,除了张老师女儿的一罐幼儿奶粉外,没有找到任何可以食用或者饮用的资源。
三人围坐在这罐还剩一半的奶粉前发呆的望着,张老师的热水壶在几天前坏了,这栋楼的自来水因为上周过滤器维修的问题一直处于污染的状态。
也就是说,目前她们弹尽粮绝了,离渴死和饿死不过就是一周的问题,除非他们出去搏命,而后逃出生路。
可问题是,谁又有把握在带着一位双腿残疾的妈妈和尚未学会走路的孩子的情况下,在遍地感染者的危险中,能拍胸脯说自己一定能带她们出去呢……
张羌一平时是个非常中二的人,他会坐在电脑屏幕前,跟着青春热血番的男主喊出勇往直前的口号。
他经常幻想着自己在末日的危险来临时,力排众议,拯救老幼病残的弱小于水火之中。
此刻当他置身在真正的危险中时,他畏缩的样子像一只淋了暴雨的雏鸟。
他恐惧的联想自己几日后剧烈的饥饿感会击垮他的意志,胃酸会腐蚀他的胃袋,皮肤会因为极度缺水而干瘪。
而后他会为了吃几口奶粉被活生生的噎死……他快被这种近在眼前的死亡的预感打倒了。
张老师焦虑的看着眼前,这些未经世事的学生眼神中的空洞让她心疼,这些孩子还有大好的前途和人生,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的让他们凋谢在狭小的水泥棺材盒中。
如果她们冒险从电梯撤离,就张羌一看到的情况结合群里的视频,电梯那方向的宿舍几乎全都沦陷了。
但凡那些敞开的门里还有几个感染者活着,那迎接她们的只会是被撕成碎片。
而楼梯间的方向,那个邢老师声音突然消失的地方,恐怕危险出现的概率比另一边还要大,她不敢赌,也没法拿这屋活着的人命去赌。
楼下的安保已经死了,报警的电话从深夜到现在一直是占线,自己的双腿又是残疾的状态,甚至会成为拖累,这简直就是最绝望的困境,到底该如何是好。
突然她灵光一闪,她推动着轮椅来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抽出一张褪色的红色床单,又让李倩拿来笔,随后铺在床上。
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学校的安保有几十人,只要能让他们发现,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的。
现在还是感染初期,安保有可能还有人力运转,只能寄托希望在这了。
李倩和张羌一看到她拿起笔时,已经明白了她的意图,纷纷上前帮忙,按照她的指示写下了求救的信息。
随后打开窗户,用桌上的书本作为固定压住两角,把布条挂在了窗外……
“原来,感染者之间也会互相攻击”
听完他们的经历,理清了前因后果,秦溪的脑海经过思考,已经初步推理出了自己心中问题的答案。
三层的感染者不是躲起来了或者离开了,大概率是被同类或者某种动物给吃了,她不敢肯定这是特殊现象还是普遍的,毕竟她们对感染后的症状知之甚少。
还有一点就是,吃了感染者的那个“叛徒”,他一定还在这栋楼里。
她想到自己在楼梯间和楼道内墙上看到的坑洞和裂纹,还有邢老师那夸张的死法,她基本上可以确定,这里有一个很恐怖的存在,甚至在力量上超越了其他所有感染者……也包括陈雯。
“呼……这还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啊”
第14章 勇气
当正午的阳光撕开房间昏暗的一角,一道温和明亮的光柱打在地面,漂浮的粉尘在其中上下飞舞。
房间的正中,秦溪正盘腿坐在地面,面前铺着一张白纸,细看还能隐约透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底下用一本稍大的《历年竞赛真题》垫着。
她正用一支圆珠笔在其上描绘,其余三人围绕成了一圈,严肃的看着。
“等会就按照这个计划来,我们参照我的来时路逃离,这样安全的概率更高,我们要保持安静,也要保持冷静,不能尖叫,不能奔跑,除非遇到危险。”
秦溪讲到这,抬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张老师,顿了顿,又补充了点:
“张羌一,你负责看着张老师和孩子,遇到危险的话,你要果断背着老师跑。李倩,突发情况,孩子就交给你照看了。我负责打头阵,大家跟紧在我后面,不要去碰那些……肉块,无论它是不是在动”
秦溪让众人排成一列,她在最前方,张羌一在第二,其后是抱着孩子的张老师,最后是李倩。
这样的队伍排序保证了弱小受到保护,且给了众人遇到危险时更快的反应时间。
交代妥当后,秦溪最后检查了一遍电棍,黑色的小屏亮出四格的电量,遂即不再犹豫,轻拧宿舍的门把手,弓腰沉肩,第一个走了出去。
探头左右张望下,楼道内还是和自己进来时一样,在转头看到邢老师那惊悚的姿势瞬间,心脏还是明显漏拍了一秒。
随即转身给身后的众人一个安全的手势,带着几人缓缓从房间内走出。
秦溪感觉身后的众人在跨出大门后停滞了下来,默契的等待了一会,听到身后一阵忍着干呕的喉咙吞咽声,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没时间让她去安慰这些受惊的人了,秦溪举着电棍朝身后摆了摆,示意跟上。
她踩过这些碎骨和血肉组成的泥泞,充耳不闻脚下黏腻与胶质的声响,缓步来到了楼梯间的防火门前,收起电棍,蹑手蹑脚的拉开了门。
她侧身站在门边用身体撑住,身后的众人依次进入,大家的面色都铁青着,张羌一忍着干呕的冲动,帮着张老师把轮子抬过门槛,他的手在接触时差点沾上了碾进纹理的肉泥。
最后的李倩已经眯起了眼睛不敢去细看,还是张羌一扒着里面的墙伸出手让她扶着找到方向,等到整支队伍全部来到楼梯间,秦溪控制着力度缓缓的关上了门。
站在楼梯间的平台上,空气中只有喘息和克制的抽泣,张老师的孩子已经把头完全埋进了妈妈的怀里,她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自己的脸上也满是惊恐。
再一次回到这里,秦溪皱着眉看向墙上深深的坑洞,起初她以为这是什么电工预留埋线的位置,现在看来,这应该是杀死邢老师的那个怪物的手笔。
看着坑中几乎被碾成齑粉的石灰,她在内心疯狂祈祷千万不要遇到这位。
自己身后这些“老幼病残”的阵容,如果在这里被它发现,后果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秦溪焦急的情绪被强行压抑下,她朝着身后点点头。
看到她的眼神,众人会意后,按照刚刚的计划安排,李倩屏气着使出全身的劲,用肩膀架起了轮椅上的张老师缓缓的起来,张羌一半蹲在轮椅前等着。
等到李倩吃力的把张老师的身体放到张羌一的背上,他慢慢扶着楼梯墙面站起身来,张老师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他单手托了托,给秦溪一个ok的手势。
随后李倩也弯腰把孩子放在了背上,得亏了这孩子不哭不闹,虽然自闭内向,但还是非常听话的抱住了对方,虽然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李倩轻轻抚摸了下她的脸蛋,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句别怕。
众人分工明确,按照出门前制定的任务有条不紊的进行。
这种危机下,所有人都在下意识的去服从秦溪的命令,生怕哪一步出错会要了小命。
其实秦溪又何尝不怕呢,她只是在众人面前努力扮演一个稳重的引导者,直到现在她还对楼梯间有着一种几乎是心理阴影的恐惧感。
可是她没资格去展现自己软弱的一面,此刻所有人的性命都寄托在她身上。
她看到张羌一在墙角小心的放下张老师后,又折返回去端起轮椅。
等到他的任务完成,张老师又重新坐回了轮椅,孩子被她紧紧搂在怀中,攥着母亲的衣服无声的抽泣。
身后几道等待指示的眼神如芒在背,秦溪的双腿仿佛有了无形的压力,每一步都谨慎的快把神经绷断。
她和张羌一并排站在厚重的消防门前,确认了众人都已经准备妥当,张的手搭在金属把手上转头看向秦溪,她点了点头。
在细不可闻的吱呀声中,门被打开了一半,其后昏黄的健身区域在缓缓浮现,秦溪持盾站在一旁,手里的电棍微微举起,时刻准备着异变。
在等待了将近半分钟后,众人都未听见里面传出任何动静,秦溪松了口气。看来里面如她所想,还是安全的。
她缓缓放下电棍率先走进门内,用身体抵住门,比划着示意他们进入。
按秦溪所订的计划,这里已经是比较安全的一段了,众人不由得加快了动作。
张羌一还是按部就班的帮张老师和孩子进了门,这个善良的小男生没有一句怨言,随后李倩也缩着身子钻了进来。
张羌一在跑步机旁靠着抖了抖胳膊,李倩在他身后弯腰扶着他的肩膀喘着气,秦溪看人都已经进来,便缓缓的收力,控制着速度慢慢的关闭大门。
她心中感叹,能到这就已经成功了一半,门轴缓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楼梯间的光景在逐渐收窄。
在余下最后五厘米时,她余光瞥见一块哑铃片正静静的躺在不远处的瓷砖上,应该是她先前用来卡门缝的吧。
“——不对!”
她突然回忆起,自己上楼梯前明明放了一片哑铃片来卡门,可是刚刚上来的时候,这个门缝是完全闭合的!
就在这时,一道庞大的黑影猛的从楼梯间的尽头掠过!
一股寒意几乎是瞬间充斥了她的身体,不祥的预感驱使她本能的想要关上门。
“——砰”
落地的重响后,猩红的双眸正收缩着尖瞳,在门缝中静静与她对视。
时间在一刻仿佛成了浆液,秦溪拼尽全力的转头,慢动作的嘴型仿佛要朝众人说出一个“跑”字。
轰的一声,门板如同炮弹一般带着秦溪砸飞了出去,飞溅的血液像风中的柳絮般撒过空中,身体随着惯性掼向了远处的地面。
门后,先探出的是一双畸形的巨掌,指骨上布满了荆棘般的骨刺,扒着墙体缓缓露出它的真身——
接近三米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它皮下组织的黑色血管几乎被膨胀的肌肉线条撑裂,身体表面布满了暗紫色的尸斑,溃烂的创口正在流下浓液。
它踏出一步,地板都在发出喀嚓的断裂声,腐肉的气味混着恶臭,随着它的进入充斥着整个空间。
它布满血丝的猩红双眸扫视过呆立当场的众人,伸出一条锯齿状的长舌在空气中舔舐,嘴中粗旷的獠牙顺着滴下黏液。
“快……跑”
秦溪满脸鲜血的躺在地上,虚弱的呼喊着,遂即晕死过去。
张羌一在这一秒,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十多公分厚的消防门飞过眼前时带过一阵劲风,温热的血沾在了他的额头,他怔怔的看着远处一动不动的秦溪……
环顾四周,张老师惊恐的表情还在眼前,李倩跌坐在地被吓的双腿疲软。
他看向门口那个极具压迫感的庞然大物,浑身的汗毛竖立如同炸鳞,一股强烈的死亡预感笼罩了他的心头。
“倩,快跑!”
他动了,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来到张老师的身后,发了疯似的推着轮椅朝着向着电梯冲去。
轮椅疾速转动中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多么希望此刻还呆在那个狭小的宿舍,这一切都是自己在做梦。
恐惧令他爆发出全身的力量,却也让他乱了方寸看不清前路,在推过健身区时,轮椅被一条横放的杠铃卡住。
咣当一声,一个踉跄,他拼命想稳住重心,可惜速度太快,轮椅几乎是在一瞬间侧翻了。
张老师和孩子全都被掀翻在地,张羌一猛的扑倒在轮椅上,又连滚了两圈,脑袋狠狠的磕在了一旁的器材上,顿时撞的头晕眼花。
他一刻不敢耽误,拼命的想要站起身,但是失衡的眩晕感让他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整个人挂在器材架上摇晃。
“救救我!救命!我不想死,救救我啊!”
惊慌失措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张羌一猛的转头望去,眼前重叠迷幻的人影在慢慢的聚焦。
他看见那个高大壮硕的怪物,正抓着李倩的头把整个人悬在半空,她的身体在剧烈的挣扎,想踹它却又无处借力,就像一个提线木偶。
张羌一不是一个勇敢的男生,他在这个夜晚已经彻底看清自己了,懦弱、无能、胆小,刨除那些从小幻想的英雄气概,这才是自己真正的底色。
他的双腿在颤抖,不是因为刚才的磕碰,是恐惧分泌的激素在蔓延他的全身。
他无法直视那个感染者的脸,他的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向大脑发出警告,催促着他快点逃走。
他的意志在崩解,在溃败,脑海中甚至浮现了父母殷切请求的眼神,给他当作合理抛弃同伴的借口。
他的脚尖开始挪向了电梯口的方向,他要逃了,他无法忍受这种精神的折磨,他承认了自己真的不配做英雄。
就在他打算迈出第一步的刹那——那溅染在额头的液体,缓缓的滴落,这是秦溪老师被掼飞时撒在他脸上的血。
这异样的触感从鼻尖的皮肤传来,此刻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的砸进这个二十二岁的少年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强忍着泪水抹去这一滴血,脚下却如同被灌了铅,他艰难的一步步向着懦夫选定的道路跑去,求生欲和道德在一点点撕裂他的灵魂,他甚至都看到了不远处电梯屏幕上的4。
李倩看着眼前的獠牙中吐出齿状的舌头,腐烂的气味中带着死亡,她绝望的闭上双眼,等待着无法逃避的虐杀。
她也知道在这种时刻,怎么可能会有谁拼了命去回应自己的求救呢。
轮椅翻倒的角落,张老师怀中传出一声稚嫩的哭诉——“妈妈”
张开的利齿即将撕开少女的咽喉的瞬间,无助的泪水自她的脸上滑落。
走马灯前她的记忆一闪而过,那是几个月前和一个傻小子连线看JoJo的深夜。
那傻子中二的要死,还特别爱学番里的一句台词——
恐惧是生物的本能,而勇气
“给老子——把!她!放!下!”
是人类的赞歌
随着呼啸而来的哑铃片在昏暗的空气中留下一串剪影,犹如北欧神话中奥丁的冈格尼尔,带着必中的信念猛的扎向了那张恐怖狰狞的脸。
砸进那张嘴时,漆黑的铁片带着势能瞬间折断了首当其冲的獠牙,而后它的头被带着向上仰去,猛的磕向了墙壁,布满血红的双眼在那一刻仿佛短暂失去了焦距。
“咣当”一声,砖瓦碎裂的声音传来。李倩觉得抓住自己的手松开了,随即掉了下来。
她趴在地面回头望去,某个懦夫正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望向她的身后。
张羌一手上抓着一根螺纹状的杠铃杆子,表情凶狠的看着那个瘫软着坐下的高大身影。
它还在扑腾,在咆哮的嘶吼,这种伤势根本不可能给它致命,甚至连重创都算不上,短暂的晕阙后再站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把她俩扶进电梯,我最多坚持两分钟。”
“快点!!”
李倩几乎是手脚并用着站起身,跌跌撞撞的奔向晕倒的秦溪,抓住她的上半身,使劲拖动着她向电梯挪去。
时间就是生命在此刻具象化了,平时连体测都勉强及格的李倩,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
一声怒吼,张羌一举起手上的杆子冲向了那个恐怖的身影,趁你病要你命,就算自己今天走不了了也得让你先脱层皮。
在拖动中,秦溪微微睁开模糊的双眼,她看到眼前的少女正龇牙咧嘴的拽着自己的上身,汗水正沿着她的头发滴落在自己的嘴唇,不知何处在传出厉吼。
虚弱的她被放进了那个明亮的电梯,随即,少女在她的视野中又奔向屋内。
张羌一猛的刺向这个感染者的头颅,扁平的杆头在与肉体碰撞中,传出砸向硬骨般的沉闷响声。
瘫坐着的感染者吃痛的嘶吼,巨掌猛的拍向眼前的少年。
他只来得及横起杆子斜挡在胸前,感觉一阵巨力袭来,手中的杠铃杆猛的被甩飞了出去,自己也天旋地转的腾飞了起来。
落地的瞬间,已是摔得七荤八素,头脑直发懵,嗓子也传来一阵猩甜。
他现在知道那扇厚重的大门为什么会瞬间被拆了,如果不是这个怪物现在瘫坐着不好发力,恐怕光是这一下,自己已经是一片拍在墙上的肉泥了……
第15章 突围
摔在地上的张羌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呼吸道的灼烧感。
他咳嗽了几声,吐出带着血沫的唾液。四肢传来强烈的无力感,后背更是火辣的钝痛,那根螺纹杆斜插在身旁的墙面,像是为他提前立的衣冠冢。
“这特么英雄真不是人当的……”
墙面反映着一个逐渐站起的高大阴影,张羌一感觉地面在一点一点震颤,沉重的脚步开始在地面踩出裂响,他知道自己完了。
直到一道阴影彻底将自己覆盖,那张狰狞可怖的脸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张羌一看着对方举起布满骨刺的巨掌,慢慢的握成拳,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这一拳碾成二维的一张画。
没办法,路是自己选的,终究还是要为个人英雄主义付出生命的代价。
“呵忒”张羌一缓缓竖起中指,朝着面前的怪物发出自己最后的挑衅。
强劲的拳风带着腥臭扑面而来,他的视野中被黑色笼罩。闭上眼,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过往,爸妈,学校,同学,老师,李倩……
嗯?怎么感觉空气中有点糊味?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刺耳电流声响起,他睁开双眼,巨大的拳头正停滞在面前不到五公分的距离,他甚至能看到皮肤上如同爬行类的纹路和森白的骨刺。
一个柔弱的女生正扭头紧闭着双眼,双手持着电棍捅在壮硕怪物的腰窝,电极处闪烁着蓝白的电火花。随着接触部位的皮肉碳化成黑色,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这位高大的感染者在被电弧刺入后仿佛突然怔住了,随后膨胀的肌肉束在电流刺激下猛的收缩,如同波浪一般的抖动自它的腰部往全身辐射,一座巍峨的铁塔在剧烈的震颤。
“你快…快点起来!”
张羌一终于反应过来,是李倩回来帮忙了。手上拿的那根电棍应该是秦溪被击飞后散落在地,被她捡起来了。
张羌一现在连坐起来都勉强,疼痛牵扯着神经着阻止他挪动身体,呼吸内仍在重复刀割般的灼痛。
他看着眼前抽搐筋挛的怪物,伛偻着身子目眦欲裂,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张羌一强忍着剧痛,无视肌肉的撕裂感,挣扎着伸出双臂,一把抓住了斜插在墙面的螺纹杆。
他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全身的重量都倾斜在杆子的末端,石灰和墙皮飞溅,猛的从墙面扯了出来。
他拼尽全力的握住这根现代工业的产物,平时卧推不屑一顾的空杆,此刻在手中仿佛有了千斤的重量,光是撑住它就已经让手臂的酸痛感堆积到了极限。
他咬牙对准那张巨口,手上的青筋快撑破皮肤,单手按在杆子的一头,暴喝一声,猛的捅了进去。
他的手感受到,从杆子上传来捅进某种橡胶质地的阻尼感,浓稠的黏液混着腥臭的血,从口腔深处的创面顺着杆身流下。
感染者的震颤在此刻疯狂的加剧,疼痛感让它本能的挣扎,即使是穿体而过的电流也快压制不住它求生的欲望。
它开始尝试在筋挛抽搐中直起身子,缓慢的抬头,杆子从不深的创面中渐渐滑脱,钢铁的杆身螺纹与它锋利的臼齿摩擦出声,眼见它就要脱困!
“给…我—— 去死!!”
张羌一拼命挪动自己的身体,抬起自己几近麻痹的腿,一脚踩住杆头,使出浑身解数,用力的一蹬。
颅内压激增让它血红的双眸凸出眼眶,大量脓血从腐臭的口腔内喷涌而出,它锯齿状的长舌缠住杆身,还想做最后的抵抗。
可随着张羌一的发力,深入的杆子猛的搅动,灰白色的浆液混着脑组织流出,颅腔骨板像剥开的椰子壳般翘起,躯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突然停止了挣扎。
随着它的尸体轰然倒地,砸裂的瓷砖带起飞扬的粉尘,李倩像是脱力了般松开了手里的电棍,被吸入的尘土呛的直咳嗽,呆呆的盯着倒下的巨物发愣。
张羌一这会又被浑身的疼痛感淹没,发出虚弱的哀嚎,他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激增的肾上腺素退却后,那些被撕扯的肌肉和堆积的乳酸正在发出抗议。
李倩这才清醒过来,赶忙跑到他身旁蹲下,轻声询问他的伤势,决堤的眼泪如同雨点滴在少年的脸上,冲刷着血迹和灰尘。
张羌一想说话,但是他发现自己连舌头都累的直发麻,只能任由发咸的液体流进自己的干涸惨白的唇边。
等到李倩把几人都弄进了电梯,她的小身板已经接近散架了,电梯门缓缓关闭,她靠着冰冷的轿厢跌坐在地,紊乱的喘着粗气。
张老师坐在轮椅上仰着头陷入昏迷,侧翻的时候她的头磕上了墙壁,现在血迹还未干涸,在头发上凝结成了血块。
她的女儿在她的怀里紧抱着不肯松手,李倩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反正推一个是推,推两个也是推。
至于秦溪倒是醒了,只不过她的状态很差,胸前布料被自己吐出的血染透了,细看下瞳孔还在不停震颤,显然是脑震荡了。
李倩并没有按下楼层按钮,她无法保证一楼的情况,也没办法带着四个没有行动能力的人离开,她只能等待。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在对着玻璃发呆的李倩突然注意到,张老师仰着的头慢慢的回正,她醒了。
悠悠转醒的张老师眼睛在四周环顾,似乎在寻找什么,直到她感觉到腰间的湿热和柔软,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倩和她说了刚刚昏迷期间发生的事,张老师沉默着点头,她明白自己拖累了大家,如果不是张羌一和李倩与怪物搏命,恐怕此刻自己和孩子都已经是胃里的一摊烂肉了。
随后二人之间也陷入了无言,李倩歪着头看向一旁休息的张羌一,他正闭着眼感受空调的凉爽,他太累了,睡眠不足还有一天没进食,这种情况下又经历了一场生死恶战,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她蹲着把头埋进弯曲的双臂,只留下一双眼睛悄悄观察着他,心中开始回想起刚刚。
这傻小子,明明都跑了,居然为了救自己又回来,真不知道该说他笨还是重情义……
她轻轻凑到累的直翻白眼的张羌一身旁,微微低头,几乎是以两人之间才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
“羌一…刚刚,谢谢你,谢谢你来救我”
他用自己虚弱的呻吟混杂着气音来回应,听起来就像一只绝育的印第安老斑鸠在说“不客气”。
就这样过了一小时,众人终于都逐渐恢复清醒,秦溪摸到身旁摆着的防爆盾和电棍,又看了眼李倩,轻轻甩了甩了头,抓着电梯的扶手努力的站起身来,一阵眩晕感袭来,她皱着眉头站稳。
虽然险象环生,但好歹还是全员幸存了下来,秦溪倚靠着玻璃,捡起防爆盾和电棍。
虽然受伤了,但是接下来自己将是这支队伍里唯一的战斗力,她必须要打起精神来。
“起来吧,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
在秦溪的号召下,众人又按部就班的排成队形,只不过一个个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有的伛偻着身子,有的精神萎靡还没从之前的阴影缓过来。
按下电梯按钮,升降机传来熟悉的摩擦声,楼层在电子屏上减少。
叮的一声,她站在最前方,看着1F缓缓打开的电梯门,深呼了一口气,弓着腰持盾走了出去。
她的胳膊上传来酸痛感,这是被拍飞时门板撞击造成的,她握着电棍的手低垂着,尽量减少疼痛对自己的影响。
一楼还是自己来时的样子,昏暗的大堂被窗口的光线巧妙的切割成两份,只不过这次更加倾斜了,时间已近下午的尾声,太阳直射角越来越低,黄昏要来了。
又一次见到玻璃门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秦溪现在终于明白这儿的尸体都哪去了。
那个身材魁梧的巨型感染者,把这楼里所有的血肉都当成了自己的点心,连同是感染者的身体也照吃不误,怪不得一路上连一个感染者都没有。
想到那对与自己静静对视的猩红双眼,秦溪现在仍觉得心底一阵恶寒。
她站在玻璃门内向外观察,宿舍楼下仍然保持着静谧,四五点的太阳仍然照射着灰色的水泥地面,反射出一片宁静的暖光。
秦溪遥望向最初来时的方向,她在担心那个“连体婴”感染者会不会还在那里徘徊。自己这行人的体力,恐怕已经经受不住突发情况了。
不过转念想到,出去是危险,但是留在这只怕是更危险,谁知道这栋楼里还孕育了什么怪物,但凡那种巨人再来个“孪生兄弟”,只怕是今天一个也走不了了。
她走到一旁,果断按下了墙上的门禁开关,推动半扇门敞开,随后她转头招呼众人过来。
李倩在最后推着张老师的轮椅,脚步慢慢变快,她太渴望呼吸外面的空气了,楼里压抑到极致的气氛快要摧毁她脆弱的精神,从昨夜到现在的煎熬,终于有机会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张羌一难得的笑了笑,经历了生死与共,终于逃离了那个该死的四层,他一定要和李…和大家一起活下去,心中鼓励着自己,不由得脚步也开始轻快。
“啪嗒”
一滴血珠正巧天花板落在秦溪的肩头。
她刚想抬头,突然发现众人的脚步全都停滞了,一种诡异的静止仿佛把他们分成两个世界。
李倩的瞳孔在疯狂收缩,羌一半张的嘴唇剧烈的颤抖,所有人的视线都带着同一种想要传递的信息素。
秦溪的后颈泛起一阵针刺般的寒意。
转身的瞬间,堪堪举起的防爆盾被摩擦出火花,随即碎裂成了镜面般的两半,一双指甲离她的双眼只有十公分。
盾后,一对几乎全是眼白的双眸凝视着她。长发如同瀑布披在肩头,溃烂的脖颈创面暴露出一簇暗黑色的血管,其后的肌肉纤维渗出诡异的灰色浓液。
秦溪的心脏几乎快要停滞,极致的恐惧感在分泌某种化学物质遍布全身每一个器官。
眼前青灰色的嘴角咧成一个夸张的弧度——她在狞笑
秦溪几乎是在瞬间,条件反射的举起电棍砸了过去。
手上并没有传来实质的触感,这一棍在接触肉体的前一秒猛的挥空,她隐约看到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她的身旁,皮肤上带过非人类体温的凉意。
“快跑!!”
当秦溪嘶吼着转过身来,众人惊恐的表情犹在眼前,此刻的一切仿佛进入了慢镜头。
一道披头散发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的在轮椅后矗立,昏黄的光线下隐约看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张羌一余光瞥见后,只来得及猛得扑向李倩。
——喀啦
一双修长的手剃刀般刺入人类的气管,喉骨的断裂声犹如折断枯枝败叶。
坐在轮椅上的张老师,她的头颅以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三百六十度扭转后仰,脖颈处的皮肤刺出节节森白的骨茬。
张羌和李倩目光呆滞的看向轮椅后的单薄身影,侧脸被长发遮盖,此刻她那双瘦长诡异的手正成爪状,猛的刺向轮椅上的某处。
温热的血液如同喷泉自轮椅上涌出,指甲划过颅盖骨时,发出一阵撕开皮肉的撕拉声。
还不等受害人发出惨叫,半边颅骨已倾斜着滑下,露出如镜面般平整的创面,以及缓缓喷涌而出的猩红血液,其中混着大量乳白色的脑脊液。
被削下的头皮带着黏腻的毛发和血肉,它用指甲挑着送进嘴里咀嚼了起来,牙缝里溢出粉红色的血泡,滴落在轮椅的扶手上。
从遭遇到现在不过五秒的时间,轮椅上的母女二人皆已身首异处,只剩下两具再难辨认的尸体。
刚刚还是一起奔向自由的同伴,现在已然成了怪物嘴中的牙祭,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张羌一和李倩现在还呆愣在一旁。
它低下头趴在张老师裂开的颈部吮吸了起来,血管在负压下回流,嘴中传出嘶的抽吸声,就像在挤压塑料空瓶。
多余的血液沿着它的嘴角流下,漏出的部分带着黄色的脂肪层残渣,坠落的血珠在地面上飞溅。
直到此时,秦溪终于想起了这是谁,那夜虐杀十数人的恶鬼,噩梦的源头。
——陈雯
第16章 恶鬼
张老师的脖颈处如同失控的高压水枪,细密的血雾呈扇形溅开,将两张脸染成一片红潮。
李倩感受到黏稠的液体沿着她的睫毛滑下,她透过这猩红的滤镜,看到张老师无头的尸体正在吮吸下神经性的抽搐。
当第一声尖叫划破寂静,陈雯停下了动作,机械的转头看向倒地的两人,它的发丝还粘着温热的液体。
秦溪状若疯狂的朝着轮椅奔来,她已经眼睁睁看着母女二人命丧黄泉了,她决不允许再失去两位学生。
当陈雯转头看向一旁的瞬间,她已至跟前,秦溪猛的前脚站定,扭腰甩出手中的一棍,昏黄的光线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铛”
电棍接触肉体的闷响传来,手上也感受到回震,秦溪知道这一次没挥空,中了!
有戏!
当秦溪想抽回电棍,再挥出第二下时,她却发现电棍纹丝不动,任她发力也无法抽回。
她顺着手的方向看去,五根骨瘦如柴的手指像生锈的铁钳一般扣住电棍,就像她捅进了一片凝固的沥青。
陈雯机械的用自己腮部的肌肉挤压出一个诡异的表情,露出自己沾满猩红的牙齿,它嘴角的血已经氧化成褐色。
这一次秦溪看清了,这个恶鬼真的朝自己在笑,双眸充斥着令人生寒的恶意,她甚至还能看到对方齿缝间女孩皮肤的碎屑。
陈雯伸出舌头舔舐了下齿面,眼白中的竖瞳注视着秦溪,那眼神就像是审视餐盘上的一道食物。
“我让你笑!”
秦溪猛的扣下开关,最高档位的电流顺着顶端划出闪烁的蓝光,直刺陈雯的手掌。
电流的噼啪声像蝉翅展翼,昏暗中映出那张森白诡异的脸。
青灰色的指缝间迸出火花,秦溪闻到了烤肉烧焦的味道。
这种程度的电压直接接触肉体,足以让成年男性在瞬间失禁,陈雯残破的声带也发出了咯咯声。
李倩就是用这招麻痹了那个皮糙肉厚的感染者,换来了众人的一线生机。
此刻这根拯救过众人一次的电棍,正在以它的最大功率输出,这显然打了陈雯一个措手不及。
它的手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肌肉束有节奏的抽搐着,它刚刚挤出表情的脸部神经已经紊乱,胡乱的扭作一团,似怒似笑。
秦溪焦急的看向张羌一和李倩,她除了这根电棍身上没有别的武器了,现在必须有人给出致命一击。
张羌一率先回过神来,刚想起身,却被地上的血滑的一个踉跄,膝盖狠狠磕在瓷砖上发出脆响,立刻又连滚带爬的站起来,目光在四周搜索着。
像是突然发现了目标,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小跑到了阴暗的墙角处,一把端起了那株枯萎的盆栽,抖动下枯叶落了一地。
随后张羌一呜咽着忍住膝盖的剧痛,端着陶瓷的底座跑到陈雯身后,咬紧牙关把它举过头顶,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出哀鸣。
“咣”的一声,伴随着瓷砖碎裂,无处遁形的土壤崩散在四周。
陈雯的脑袋被砸的向前倾去,后脑上的瓷砖碎片混着泥土滑下,它的瞳孔在遭受重击的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待张羌一站定一瞧,陈雯仍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后脑上并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伤口。
“怎么可能…这头是什么做的?!”张羌一满脸的不可置信。
电火花在昏暗的大堂内滋啦作响,秦溪的手紧紧按住开关不敢松懈。
张羌一低头在地面摸索,不信邪的抓起一块比较锋利的陶瓷碎片,猛的扎向了陈雯的后颈。
嘶啦一声,陶瓷碎片像是划过某种胶状的物体,在陈雯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
张羌一彻底傻眼了,这感染者的肉体强度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个皮糙肉厚的感染者也是,这个单薄的女感染者也是,常规的手段完全对付不了这种怪物。
“刺它眼睛!”秦溪喊道。
张羌一手忙脚乱的绕到正面,他的手因为高度紧张而颤抖。
现在的情况比在四楼时还要凶险,女感染者的凶戾程度甚至超过了那个巨人。
按照它的速度,一旦脱困了,等待众人的只会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杀,现在就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张羌一紧握碎片的手被割出了血,可他浑然不知,此刻他眼里只有那对阴森可怖的竖瞳。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陈雯本来紊乱的眼神死死的盯向前方,张羌一与它四目相对,手中举起的瓷片反射出一点亮光。
与在四楼时不一样,那个壮硕如铁塔般的怪物已然看不出人形,而眼前这个单薄的身体如果遮住脸,就跟普通的女大学生没有任何区别,杀死两者的心理压力截然不同。
更何况还是正面刺向它的眼睛,张羌一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他的手就是迟迟难以动弹。
他捏着碎片举起又放下,重复了两次都不忍心下手,心中杀人的罪恶感也在阻挠着他。
他的余光瞥见轮椅上的血渍和残躯,昨夜还活生生的老师,那个对自己尽职尽责的张老师,现在已然成了这样一具难以辨认的尸体,一种愤怒的情绪夹杂在其中涌上心头。
“槽,这是你活该!”
当内心跨过那一层心理阻碍,他的眼神不再心软,一抬手,干脆利索的捅进了那对竖瞳。
——噗嗤
飞溅的灰白色的组织黏液混着腥臭的房水,张羌一措不及防被糊了满脸。
他手中的陶瓷碎片没入半寸,漏出液体的眼球干瘪成了胶状,陈雯的身体剧烈的抖动,竟是在那一瞬间猛的挣脱了手中的电棍。
“不好!”秦溪的内心几乎是同时发出警告。
陈雯松开电棍的刹那,它张嘴朝着二人发出尖锐的嘶吼,刺耳的声音穿透耳膜,就像指甲刮过黑板。
近在咫尺的两人痛苦的捂住耳朵,闭着双眼表情扭曲的后退了两步。
嘶吼声仅仅持续了几秒,噪音后是空气诡异的宁静,一动一静间仿佛进入某种真空地带,二人睁开双眼,陈雯刚刚还在原地的身影,此刻只能隐约看到一道模糊的黑色剪影。
陈雯自二人中的缝隙猛的掠过,快到扭曲的身影用肉眼只能勉强捕捉,秦溪和张羌一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不等有反应,身体不受控制的朝两侧墙掼去。
嘭的两声闷响,二人的后背结结实实的挨上了墙面,震的李倩一个哆嗦。
那道黑影没有停留,李倩只能看到它贯穿门口的玻璃,清脆的碎裂声中瞬间消失在门外的平台。
秦溪艰难的在地上转身,努力的抬眼看向门口,望向空荡荡的大门,她简直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
……
张羌一和李倩呆呆的站在轮椅前,啜泣声压抑的从少女的指缝间流出,张羌一的伸出的手在她的肩膀上空悬着,随后又缓缓的收回,安慰的摸了摸她的头发。
秦溪叹了口气,朝着张老师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她是个好老师,如果不是为了两位学生的竞赛,她现在本应该在家养伤。
她也是个好妈妈,如果不是担心年幼的女儿在家没人照顾,她也不会带在身边。
想到她女儿花骨朵般的年纪就殒命于此,再也没有了未来,秦溪只觉得胸口压抑的发闷。
“小张,你有火机吗”
张羌一闻言摸索了下裤兜,递给了秦溪。
“咔”
打火机被按下,三人的脸在火苗中忽明忽暗。
“不能让她们的尸体就这样放在这……”
火势随着衣角逐渐攀爬,等到浓烟弥漫,吞噬其中大小身影,众人的眼角泛起阵阵涟漪。
三道身影在火光中于墙上摇曳,凝重悲伤的神色在三张面孔间流转。
烈焰中碳化的人骨发出噼啪的声响,肉与脂肪燃烧后的气味弥漫。
大堂中渐渐烟雾缭绕,秦溪眯着眼,转头望向门口陈雯离去的方向。
“该走了…如果它再回来,我们都得死在这。”
她拍了拍张羌一和李倩的肩,最后望了眼轮椅上的火光,三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大堂。
残酷的现实容不得她们为逝者过多停留,连哀悼都成为奢侈。
来到楼外,秦溪小心观察着四周,手中紧攥着电棍。
此时暮色垂垂,夕阳的余晖在地面洒下金黄,过不了多久,夜幕即将到来。
秦溪领着两人谨慎的前行,离开大楼并不意味着安全。
除了来时路上的那对情侣感染者,现在更要提防逃走的陈雯,三人已是惊弓之鸟,每走几步都要寻找掩体躲避身影。
其实她们都明白,当时逼退陈雯只是侥幸,但凡这个恶鬼临走前发狠,仅凭她们三人,只能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陈雯展现出的能力已经完全颠覆了众人的常识,这个病毒不符合以往任何人类医学系统的认知。
感染者的肌肉密度发生了改变,饮食上也茹毛饮血,身体腐烂还能行动自如,甚至拥有了远超常人的能力。
除了智力似乎受到严重影响外,普通人几乎各方面都被碾压,毫无还手之力,这完全就是另一个新物种。
秦溪的脑海中不断闪回画面,她回想起在402时看到的视频,在男生宿舍中的陈雯还状若疯癫,虽然杀人方式恐怖,但是明显形同野兽。
但中午她袭击的方式还是游荡着寻找猎物,虽然很迅速,但是仍然能看清动作和身影。
而今天下午再遭遇,陈雯居然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去偷袭,就连速度也判若两人,这意味着她的智力也在发生变化。
食人的恶鬼在不断进化,这对于幸存者来说是多么可怕的结论,本身就处于逆境的普通人,这下更是沦落到一个危险的境地。
秦溪不敢想象下一次见到陈雯的场面,她只能祈祷永远不会再跟这个杀人如麻的食人怪物遇到。
三人一路且走且藏,所幸并没有遇到任何感染者,平台上那对“情侣”也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地的碎肉和黏液,湿漉漉的痕迹拖向草丛深处。
张羌一看着秦溪皱着眉,谨慎的绕过这片区域,他大概也能猜到这是什么,赶紧扯了扯李倩的袖口,朝地面努努嘴,让她也远离。
等秦溪带着二人通过平台,来到学生宿舍的背面,她转头给二人指了指上方402的方向,示意马上就要来到目的地。
却见二人表情怪异的望向半空,眯起眼睛正在观察着什么,她疑惑的顺着二人的目光看去。
一条白色的布料正在空中飘荡,定睛细看似乎是床单被人别在窗口,她数了数楼层。
“1.2.3…4”
是宁芊她们所在的402?
上面似乎有字,她们应该是效仿张老师在床单上传递信息,只是风不时把床单刮的翻转,很难看清内容。
“小……小心,楼…道,有……”
剩下的字一直被遮盖,三人谁都摇头表示看不清,无奈之下,只能大概的去猜测。
这里没有感染者,秦溪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小声说话,三人弓着腰蹲到墙边。
“上面的字大概是让我们小心楼里什么,按照我的猜测,应该是楼里有感染者出没……”秦溪说道。
张羌一和李倩听到感染者,眼神中透露出条件反射的恐慌。
“那怎么办啊秦老师,我现在连跑都费劲……”张羌一倒没说谎,他现在的双腿每挪动一步都撕扯着痛,胳膊也酸疼得不行。
李倩也摇了摇头,常年没有运动习惯的她,体力早就已经见底了,能撑到现在还没倒下,纯粹是求生欲在逼着她行动。
眼下三人的情况都是强弩之末,秦溪内心简单的分析了下就知道不可行,这个状态上楼太危险了。
更何况自己现在连个防爆盾都没了,光靠手里一根电棍她心里完全没底,毕竟和感染者搏命永远是活人吃亏。
秦溪思索了一会,果断放弃了上楼。
但是眼下她们的问题仍未解决,天色渐暗,等到能见度降低,夜里的校园只会更加凶险万分,她们必须马上找到一个栖身之所。
靠着墙的张羌一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起身,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在墙面上比划着刻了起来。
“你们来看,我记得前面右拐是宿舍的公用澡堂,过了那里,再走一百米就有一个小超市。”张羌一顿了顿,似乎在回想着细节组织语言。
“……这个超市的阿姨跟我很熟,我去求救,她一定会收留我们。”
“当然,前提是她还……”
话没说完,但是众人都明白言外之意。
第17章 泡影
午后的阳光洒在窗前的书桌,室内的温度很暖和,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小男生正在奋笔疾书。
“小一,先吃饭吧,等会再温习功课。”
温柔的女声从他的身旁传来,一位披肩长发的温柔女性正端着餐盘。
她将盘中的菜肴一一摆在桌前,宠溺的摸了摸男生的头,阳光在她的脸上反射柔和的光,模糊中看不清五官。
“知道啦!还有几天就考试了,我好紧张……”男生嘟囔着说道。
她轻轻的把男生的头搂进怀里,捏了捏肩膀。
“放轻松嗷乖宝,你尽力了就好!无论结果怎么样,妈妈永远都支持你!上不上好大学我都爱你”
男生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眼角闪烁过感动的泪水。
他心中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发挥,不让家人失望,更何况他还有跟一个人的约定……
桌角的手机震动着,屏幕上亮起短信提醒——【倩】:傻子,你打算报哪个志愿啊。
他有些害羞的看了眼身后,妈妈正蹲着整理衣柜,随即悄悄拿过手机回复,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小一,过来拉一下妈妈,腿蹲麻了。”
男生听到呼唤后放下手机,起身朝身后走去,妈妈正满脸笑意的看着他伸着手。
他故作调皮的三两步蹦了过来,摆了个滑稽的落地poss,逗得妈妈哈哈大笑。
男生嘿嘿的傻乐着,拉住她的双手往后使劲。
在站起身的一瞬间,似是脚下打滑!妈妈没站稳,猛的向前扑去,他急忙伸手去接……
“羌一!!!”
一声熟悉的呼唤中带着急切,猛的将视角切回现实。
眼前哪里是自己温柔的母亲,分明是一狰狞的血盆大口,自己的手正死死挡在它的肩上。
一排淌着血的牙正一张一合的发出喀哧的声响,离他的脖子仅剩几厘米。
一日一夜没好好休息,剧烈的体力消耗和断水断粮后,身体又接连遭受了一定程度的伤害,一连串的事已经让张羌一的大脑疲惫到出现了幻觉。
刚刚进超市时大门没关,里面毫无动静让他们放松了警惕。
众人没看到门后的黑暗处正躺着一具不断抽搐的身体,她们误以为里面很安全就鱼贯而入,等到他转身想去关门时却突然遭遇了袭击。
在他被扑倒的那一刻,一股无力感从手臂上传来,身体也虚弱的再难反应。
他只能硬撑着胳膊把对方架在面前,腥臭的口水混着血流过他的脸,他甚至已经没有精力去喊救命了。
看着对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张羌一只觉得距离越来越近,手臂也在渐渐的无力弯曲,他害怕的侧过脸紧闭双眼。
都说人在最痛苦无助的时候会哭喊妈妈,刚刚自己可能就是吧。
如果能回到十八岁就好了,如果还能有机会吃上一碗妈妈煮的饭就好了……
“嘭”
一声闷响,张羌一感觉身上压迫着自己的重物似乎消失了。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拿着拖布杆的瘦小身影,身体的疲乏让他的视野很模糊。
“你还躺着干嘛!快起来啊!”
女孩的声音颤抖,显然自己也害怕紧张的不行。
他的眼睛逐渐聚焦,终于看清眼前这个背光的身影是李倩。
一阵嘶吼声从身旁传来,张羌一回过神转头望去,那个被一棍打翻的感染者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弯曲着腰在地上匍匐,双手正朝他的大腿抓来!
他几乎是本能的一脚朝对方的脸上踹去。可惜他已经脱力的腿并没有什么力道,一脚下去没有不仅推开感染者,反而鞋帮子被一口咬住。
皮革被牙齿不断撕咬,张羌一看着对方那几乎扭曲的面部肌肉,回想起这位曾经慈眉善目的阿姨还鼓励自己好好学习。
“啊啊啊啊啊!!”
李倩看到这一幕,疯了似的举起手里的拖布杆,一下又一下的杵向它的头。
感染者死死的咬住鞋,就像是狮子紧咬住猎物的肉,任凭她的杆子砸下也不肯松口。
她几乎是带着自己全身的力气,不停的重复着这个机械的动作,每一下都带起鲜血飞溅。
感染者的反应越来越弱,从鞋底传来的撕扯感逐渐减少。
直到它的颅骨彻底被碾成了浆糊,脑组织和血溶成了一团黏糊质地的液体,视神经几根粗壮的血管孤零零的挂在眼眶外。
李倩仍在疯魔般的挥舞着,嘴中不停念叨着不要之类的话。
秦溪这时从身后抱住她,拉住她不停举起的手。
“它已经死了”
李倩这才如梦初醒般的扔掉杆子,挣开秦溪,连忙来到张羌一的身旁蹲下,眼泪止不住的流。
“对不起啊羌一,都怪我反应太慢了…害你被咬了,对不起”
张羌一闻言这才明白,为什么刚刚李倩会这么疯狂,原来是以为自己被咬了,他还从没见过这个斯文的女孩如此激动过。
他急忙抬手用噤声的手势打断对方的哭啼,指了指自己的脚。
只见破洞处调皮的伸出两根脚趾,轻轻的勾了勾,并没有看到任何伤口。
得亏自己机智,被咬住的瞬间就缩紧了脚趾,这才险之又险的逃过一劫。
他还想说些俏皮话逗逗李倩,刚欲张嘴却感觉一个温暖的身体扑进自己的怀中。
“你个傻子”
温热的液体滴进他的衣领,睫毛扫过脖子上突突直跳的动脉,如同蝴蝶振动翅膀掠过紧绷的琴弦。
“嘿嘿,又被你救了一次”张羌一看着怀里隐隐抽泣的她,眼底也渐渐涌上温柔。
怀中的她慢慢的抬起头,四目相对下,柔情在眼波中传递,两人的脸在注视下缓缓靠近。
“咳咳……”
秦溪有些尴尬的提醒着二人,虽说她也知道这会人家感情正在升温,但是这个地方实在不太适合。
李倩听到声音随即反应了过来,手轻推开他站了起来,脸上泛起红晕,别过头去不敢看二人。
秦溪来到门前,轻手轻脚的关上门,扣上了金属锁。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门边,找到开关打开了灯,整个超市被白炽灯照亮。
刚刚张羌一遇袭,着急忙慌下她的电棍被货架别落在地,黑暗中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这会才看清丢在货架底部了。
她弯腰捡起电棍,吹了吹卷上的尘土,重新插回腰间。
“羌一,你先休息会,李倩和我先排查下这里,以免还有危险。”
李倩看到一旁收银台的椅子上摆着个靠枕,拿来给张羌一垫在脑袋后,他虚弱的点了点头。
超市的范围并不大,充其量只比普通小卖部多了十几平方,里面摆着五六个货架,深处还有两台嗡鸣着的冰箱,尽头处还有一个改建的小房间。
李倩抓着拖布杆,秦溪举着电棍带头,二人小心的检查了每一个角落,连货架底下都蹲下看了,确定了这里没有感染者。
二人返回大门口,盘坐在张羌一的身旁。
终于可以休息了,秦溪几乎是一瞬间脱力,身若无骨的歪扭着躺在地面,眼睛呆呆的望向洁白的吊顶。
李倩也累坏了,这会才感到身上的冷汗早已浸透布料,她斜撑着身子喘着气,轻扯着领口扇风。
就这样静静的过了好一会。
“被感染的这是你认识的那个阿姨吗”?一直躺着的秦溪疲惫的发出一句提问,声音像漏油的发动机在运作。
张羌一轻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带众人来到的这里,现在的结果让他自己也始料未及。
似乎想到了什么,秦溪皱了皱眉。
“有一点我有些奇怪,那个陈雯…就是宿舍门口的那个女感染者,还有四楼的那个大块头。”她停顿了下,似乎在回想细节。
“这两要么飞檐走壁,速度快的看不清,要么刀枪不入,力气大的恐怖。怎么这个阿姨感染后就这么……弱?”
在秦溪的话中,二人也陷入沉思,她说的确实很对,这个阿姨和那两个感染者差距太大了。
李倩从兜里摸出了手机,屏幕右上角显示还剩百分之二十的电量,她划拉了几下,打开了某博。
热搜前几还是关于周市病毒爆发的讨论,热度不降反升,海量的评论和带标签的话题在涌入数据。
她随意的点开热度最高的几条,底下密密麻麻的评论中,一张张实地拍摄的截图在刷屏,这是周市居民们用血和泪书写的心酸故事。
她喊来秦溪和羌一一起看,三人聚精会神的凑在屏幕前看着评论。
“住我对面的邻居张大婶突然疯了,她把亲孙子……”
“这个病毒扩散的怎么这么快!我上午才听到消息,中午就看到街上有……”
“那些感染者真的不要命了一样啊,我为了自保拿砖头拍他的脑袋,其他感染者居然丝毫不怕……”
“我把我小区的保安失手杀了啊,可是他要咬我,我这算不算犯……”
在评论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下,结合其他官方放出的零星信息,一个对感染者的初步认知在建立出雏形。
首先,大多数感染者的症状,都是高烧不退,而后浑身抽搐,最后陷入昏迷。
等到昏迷醒来,就会有非常大的攻击性,会撕咬和抓挠人的身体,且极难被杀死,除非头部遭到重创。
他们的身体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腐烂和蜕变,大部分语言和智力都会衰退,基本无法沟通交流。
大多数感染者的能力并不是如陈雯这般恐怖,正常感染后的人,大多数体能只会跟生前差不多,并不会变异出特殊的能力。
而人的血肉对他们会产生不可理解的吸引力,迫使他们去捕猎和攻击人类。
官方给出的自救指南,仍是固守家中等待救援,以及对病毒已知信息的一些科普。
直到手机电量耗尽,三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秦溪先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现在既然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就先就地取材活下去吧,我们用超市的物资吃顿晚饭吧……我真的饿的走不动道了。”
二人闻言也站起身,肚子应景的响起咕噜声,随后摇摇晃晃的走向货架,挑选起能用的食材。
“也不知道宁芊她们怎么样,楼里有感染者,还希望她们能平安无事……唉”
秦溪叹着气,不由得担心起402的众人。
……
等到收银台上的热水壶烧开,三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在杯中传出诱人的香气。
这是三人经历了漫长的一天一夜后,吃的第一顿饭,李倩望着冒出的蒸汽甚至眼角浮现了泪花。
如狼似虎般的吸溜声此起彼伏,以往只能充当应急食物的泡面,此刻就如同山珍海味般的美食。
“太好吃了……我都要哭了。”张羌一狼吞虎咽的吃着面,端起碗喝了口汤。
“慢点喝小心烫,刚烧开的水。”李倩嘴里咀嚼着面,含糊不清的提醒。
吃饱喝足后,三人意犹未尽的舔完了最后的一滴汤水,身旁摞着五六桶泡面的包装和几袋撕开的零食。
秦溪满意的打了个饱嗝,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这会也没啥形象包袱了,只剩下对食物最崇高的敬意。
屋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黯淡,秦溪走到窗前拉上了厚重的帘子,用超市里找到的别针扣住了缝隙,隔光的布料遮盖住了内部的所有光线。
门口的电控卷帘门一直没找到遥控器,三人把收银台翻了个遍也没发现,最后不约而同得把目光投向了那个面目全非的尸体。
不得不说环境改变人,前天连杀鸡都晕血的纯良少年,今天已经能忍着恐惧和尸体共处一室,血腥味仿佛都成了常态。
“得罪了阿姨。”
三人忍着恶心,别过头在尸体的身上摸索,终于在阿姨鼓着的裤兜里找到了遥控钥匙。
随着开关按下,卷帘门发出摩擦的声响,缓缓的降下。
这会也管不了太多了,多一层防护总比没有的好,这一扇玻璃门的安全感实在太低了。
话虽如此,不过还是要尽量控制声音。
因为卷帘门持续降下的分贝是递增的,所以每降一段秦溪就会松开手,随后再降,尽量不让摩擦声达到最大。
等到卷帘门完全降下,确认了四周所有的窗都已经关上,窗帘也都拉紧,三人如释重负。
大家环顾四周,现在屋里的安全感终于提高了不少,有食物有水,四周出入口也都堵死。
超市内部还有阿姨自己的小生活区,带了一个小淋浴隔间和微型卧室,一个临时的避难所成型了。
三人来到这个卧室,十平米的空间有些拥挤,大家简单的收拾了下。
唯一的一张小床就让给张羌一这个伤员,他的身体睡太硬的就会疼的不行,有没有伤到骨头还需要观察。
秦溪虽然有伤但是基本的行动能力还在,她在超市里找到了售卖给学生的枕头和被子床单,一人拿了两套。
拆开包装后简单的布置了下,用棉被做床垫,夏天盖的薄被盖身上,和李倩在床边打了两个地铺。
随着卧室的门也被锁上,床头柜被抵在门前,这个有些狭隘的空间成了三人最安心的住所。
秦溪躺在自己的简易小床上,和其余两人有一嘴没一嘴的聊着,众人都心照不宣的跃过了下午张老师的死,没人愿意谈起这份同伴死在面前的悲痛……
“好了,睡吧……希望明早醒来,睁眼看到的会是救援,晚安。”
秦溪闭着眼,心中五味杂陈,很快疲惫感就吞噬了她,沉沉的睡去。
第18章 阀值
六月初旬,酷暑已至,周市作为南方城市,近日气温已逼近三十五度。
烈日灼灼下,整个温南校园的空气中仿佛在流动着热浪,闷的让人心头发慌。
距离病毒爆发已经过去了十余天,上头对周市的管控并没有起到有效的作用。
传染速度太过于迅猛,病毒的分析研究仍在攻坚阶段,血清疫苗迟迟没有进展,每日通告的死亡人数正在不断攀升。
截止今日,周市公布已确认死亡人数为五百八十一人,实际死亡人数未知。而这个数据仍在不断刷新。
由于未知病毒的冲击,城市的交通彻底瘫痪,火车以及机场勒令停运,大部分信号基站仍在工作,暂时还能维持基本通讯,但失去人员维护,可提供信号的剩余时间未知。
城市的暴力机关对传染行为的遏制作用微乎其微,病毒爆发后仅六日,在岗公职人员几乎全军覆没。
这并不是他们的装备武器和斗志敌不过病毒感染,感染者再恐怖,毕竟大多数也只是血肉之躯。
根本原因是,随着时间系统内部不断被病毒瓦解,当看着朝夕相处的队友成为敌人,回家后又差点被同床共枕的伴侣撕成碎片,巨大的压力开始摧毁每一个人的心理防线,每一个人都草木皆兵。
对病毒传播方式的不了解此刻成了催命符,可维持秩序的公职人员逐渐减少,士气低靡,直至系统性崩溃,无人可用。
在整个城市彻底失去行政功能前,疾控中心开始调用全市广播以及各频道,向全周市宣布最高级别传染病预警,通报目前束手无策的现状,鼓励各市民幸存者积极自保。
而这消息对于温南大学的幸存者们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温南大学城占地面积庞大,其中基础设施非常齐全,生活娱乐一应俱全。
而相对应的,大学城的人口也不容小觑,即使不算上学生教师,光是大学城内的从业者和居民也高达近万人。
而今的传播效率,在十余日的封闭发酵下,几乎是把这座自给自足的“小型城市”变成了十室九空的尸城。
人们起初还能在室内躲藏,靠着储藏的食物和水源苟活。随着时间逐步推移,绝大多数等不到救援的幸存者们开始弹尽粮绝,被迫走出家门寻找物资求生。
而这举动恰恰加速了病毒的传播,失去钢筋水泥保护的普通人暴露在感染者的爪牙之下,死亡人数开始以几何倍增长。
在这漫长的煎熬中,温南校园的生存环境变得越来越恶劣。
402寝室内。
宁芊在阳台形容枯槁的趴着望向楼下,一动不动的保持着这个姿势,窗套在手臂压出了浅浅的红印,她似乎毫不在意。
窗外不断传来低沉的嘶吼,偶尔会出现零星的惨叫,让她的眼神深处荡过涟漪。
这些日子校园中的感染者越来越多,已经到了遍地可见的地步,她在这个窗口见过了很多人命丧尸口,在她的注视下成为碎肉残渣。
身后的几张床铺上,零零散散的躺着402寝室的几位女生,或倚着墙,或平躺,个个表情呆愣,看不到情绪流动。
地上大大小小吃完的食品包装袋散落着,喝完的矿泉水瓶被小心的归置到一旁角落。
她们的食物已经马上要见底了,看起来丰富的储存在五人的消耗下也只是杯水车薪。
从三日前402的五人就开始节衣缩食,每天一人的分配额控制在很少的比例。
这确实有效延长了耗尽的时间,但每日稀薄的热量摄入让众人的身体逐渐虚弱。
宁芊看着自己手腕上逐渐明显的静脉血管,又回头看了看床上瘫倒的四位女孩,她意识到已经不能拖下去了。
宁芊来到床边,用手轻轻叩击铁架,示意众人来阳台。
听到响声,林馨等人有些茫然的抬头循声看去,随后陆续下床。
经过他们十来天的观察和测试,在阳台说话和走动并不会惊动感染者,这里已经成了她们默契的商议地点。
宁芊有些局促的看向地面,四双鞋尖对准自己,她酝酿了下心里的话,轻咽口水,抬头面对四双熟悉的眼睛。
“我长话短说……我们的食物和水很明显不够了,最多再坚持…两天。”宁芊顿了顿,悄悄观察着众人目光里的情绪变化,她害怕说的太过直接会让一些人崩溃。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救援指望不了了,也就是说…再有两天,我们就要饿肚子。”
张明宇攥着周晓薇的手微微颤抖,她们何尝不知道食物短缺的问题,只是之前不愿接受现实。
“我们现在已经有些虚弱了,如果真到了那时候,恐怕连出门寻找食物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她深呼吸了一口,仿佛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我们必须要自救了,我知道…我们的父母家人这几日都联系不上,大家心里都很难受,但是我们必须要振作起来,就为了……活下去。”
宁芊转头望向窗口的一个方向,目光隐隐透露出一丝决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快又被其他的情绪覆盖。
“秦老师之前用别人的x信联系我们,大家也都知道了,她们所在的超市物资还很充足,这是离我们最近的地方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那是距离这里不足几百米的超市。
“如果我们坐以待毙,那结果只有饿死在这。但是,我不会强迫大家陪我一起冒险……”
宁芊也知道,在这种外面尸横遍野的情况下,出门求生就跟五个人肉罐头没有什么区别。
可她们现在是被逼上绝路了,出门很大概率会死,留在这就一定会死,而且被饥饿逼疯了的人会出大事的。
她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大家冒死前往秦溪他们所在的超市,寻求必死局面中唯一的一线生机。
“我陪你去”
林馨的嘴唇被她咬的发紫,她对感染者同样恐惧,但是还是义无反顾的站在了宁芊的一边。
“我……我们也去。”
李梦和其余两人一阵犹豫后也接连表态。
宁芊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她又一次深呼了一口气,随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众人随即在阳台对逃生计划开始了讨论,虽然是孤注一掷的冒险,但该有的准备还是必须要有的。
张明宇想起了秦老师出门时绑在手上的纸板,灵光一现。
“我们可以用剩余的纸板和泡沫箱做成简易的护具,至少可以阻挡一下普通的感染者。”
“可以参考,我们用胶带缠上……”
这十来天的消息并不闭塞,她们通过网络和群聊中的讨论,也渐渐了解了感染者的部分特性。
例如绝大多数的感染者其实身体素质就等同于普通人,甚至时间长了腐烂的影响下还会稍弱些。
像陈雯这样的特殊感染者属于极少部分。至少,目前她们并没有看到太多幸存者关于这方面的共同经历,那种恐怖的特殊存在比例似乎非常低。
绝大多数感染者甚至可以被普通人打倒,击杀的话需要破坏对方的脑部结构或者神经。
当然,打倒击杀的前提是不被感染者咬到,否则以伤换伤,最后吃亏的还是活人。
等到五个穿着“纸板泡沫铠甲”的勇士们站在阳台,面面相觑下,周晓薇和李梦忍不住捂嘴笑了笑。
“你这穿的好傻啊……”
“哈?你以为你不傻”
众人本来紧绷的气氛也在她俩忍俊不禁的表情下放松了片刻,互相调侃了几句,气氛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张明宇有些干涩发痒的喉咙轻咳了几声,把众人拉回现实。
宁芊走向阳台角落的杂物堆,蹲下身翻找出了一个废弃的木质画架,扑腾的灰尘让她皱眉扇了扇风。
画架的老旧螺丝早就被卸下了,她轻松的掰下几根木条,一一摆在地上。
“林馨,帮我拿几个衣柜里的衣架过来。”
宁芊接过递来的衣架,双手用力的揉捏挤压,把木条从中间穿过,力气不够的时候,不得不用脚踩实。
不一会儿,一根缠绕着铁丝的木条握在了她的手中,为了防断,木条的中端还被她多缠了几圈。
她把手中的这根递给林馨,甩了甩被勒疼的手掌,随后又蹲下身继续重复这个制作过程。
“别愣着了,都来啊,一人做一根,防身用。”
众人如梦初醒般,纷纷回头翻找衣柜拿来架子,照葫芦画瓢的缠绕铁丝。
半小时后,五个“全副武装”的女人围在寝室门口,表情不复嬉笑。
站在门前的宁芊腰间插着木条,手上还抓着一张矮凳,既然计划是自己提出来的,也理应自己第一个开路。
她耸了耸肩,捆的稍紧的纸板在手臂和肩膀交界处摩擦,为了保护颈部,她们甚至在胸前还贴上了一小块直抵下巴。
这有些滑稽的场面却没有人发笑,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凝重。她们都知道离开这个屋子将会面对什么。
“秦老师她们准备好了么?”宁芊转头看向正在摆弄手机的张明宇。
“好了”她将手机熄屏滑入口袋,推了推眼镜。
宁芊沉默着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表情严肃的伸出手。
五人按序伸出手叠放在其上,一一对望,复杂的情感在眼神中流转。
没有言语,却胜有千言万语,她们的呼吸逐渐同频,彼此的心跳仿佛共鸣。
宁芊伸直手臂高高举起,像是在做某种宣告,紧接着又猛的甩下。
“出发”
——
总有人说女寝是修罗场,是无间道,是宫斗剧,可宁芊一直对这种片面刻板的评价不屑一顾。
她们402一直是最好的朋友,大学期间总是形影不离,互相尊重友善,如果非要说小团体,那四人一直都是这层楼最团结的小组织。
此刻她们更是最紧密的战友,五人成一条队列,神色紧张的从楼道走出,脸上带着紧绷。
她们本来随着宁芊缓缓的前行,目光死死盯着楼梯旁的一个单薄的背影,前方的宁芊突然怔在了原地。
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少女伛偻着身子,背对着众人静静的矗立。
她看不到的正面不断滴下某种黏稠的液体,在地上汇成一滩。
视线望向她身后的楼道,宁芊的瞳孔猛的收缩——数个感染者正耷拉着脑袋,如同雕像般静止的站立在墙边,偶尔有几个会发出肌肉筋挛的抽搐。
现在已经没得打退堂鼓了,宁芊硬着头皮缓步前进,身后众人也都看见了眼前的情形。
感染者对声音比较敏感,她们必须在绝对静音的情况下绕过去,不能与它们产生任何接触。
这意味着她们要跟“水手服”擦肩而过。一旦失误惊动了她,它身后的众多感染者可能会瞬间一拥而上……
好在这些感染者现在似乎进入了某种休眠的状态,不是在漫无目的的游走,不然就会跟出门的几人撞个满怀。
虽然不了解它们的生理机制为什么要大白天休息,但还是得小心谨慎些。
众人来到楼梯口,宁芊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的贴着墙壁,踮起脚尖朝着踏步挪去。
沉寂的空气中回荡着液体的滴答声,宁芊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着要撞出肋骨,眼睛一刻不敢离开面前仅一米的黑色长发,仿佛下一秒它就会转头。
她握着凳腿的手青筋暴起,时刻准备着招呼过去,细密的汗珠自脸上滑落。
等到她们五人的脚都结结实实的踩在楼梯中间平台上,每个人的鼻息都已经紊乱的控制不住出气。
张明宇的牙齿打颤,身前的衣服早已湿透,额头滴下的汗水在纸板上晕开,她用一只手紧紧捂住嘴,生怕会发出多余的声响。
宁芊抬头看向上方的“水手服”,它仍静静的矗立在那,这个角度能看到的细节更多了。
它的胸口被血渍染红,已经看不清原来的蓝白颜色,脸埋在一片阴影中,黏连垂挂的液体顺着嘴流向地面。
众人其实隐约能猜到是谁,这层里有一个爱穿水手服开直播的小姑娘,每晚都能听到她百灵鸟般的歌声从房间内传出,大家都戏称她为小网红。
兔死狐悲的情绪在心头萦绕,宁芊感觉心头一酸,不过很快转瞬即逝。
她继续谨慎的带领众人向下走去,每一步都轻柔的像踩在玻璃器皿表面,不敢让鞋面与踏步产生任何摩擦碰撞。
五人像壁虎一般贴着墙下行,一边摸着墙,一边还要弯曲些角度避免纸板与墙接触。
林馨跳脱的脑子在某一个瞬间蹦出了江洋大盗四个字,随即又被求生的恐惧拉回现实,捏了捏自己发抖的腿。
三层的情况相对于四层要更恶劣些,她们几人伸头窒息的看着布满楼道的“尸群”,这层腐烂的气息几乎快凝成实质,熏的宁芊忍不住无声的干呕。
如果从远处望去,它们就像楼道里长出的一片静默的森林。
窗口的光从身影交斜的缝隙中浸在地面,映出错落的赤色土壤。
五人屏息着从尸群的面前经过,血腥味几乎淹没了全身,感染者们低垂着脑袋,低吟的嗓音从某几只的喉头咕喃着。
她们非常庆幸楼梯前并没有阻碍,昔日的同学如今都成了索命的野兽,林馨甚至还能从几个被啃咬到残破的颅骨上认出身份。
如果此刻没忍住轻唤她们的名字,林馨可以确定迎接自己的不会是以往的问候,而是十秒内被撕成碎片。
战战兢兢的一行人踩过满地的肉糜,鞋底传来泥泞的质感。周晓薇的马尾不小心扫过墙面,发梢仿佛挑染了一缕红色。
众人这辈子都没有比现在更理解芭蕾舞者的艰辛,等到她们最后一人也穿过了三楼的阶梯,众人的小腿已经抖动的像筛糠。
她们一刻也不敢停留,也不敢再回望,继续咬牙下楼,开弓已经没有回头箭,谁也没有勇气再穿过这些尸群回到寝室。
二楼很幸运的没有什么感染者,可能是因为这层的幸存学生比较多。
宁芊能隐约听见正对着她们的门板后有动静,她没有精力去分析这是感染者还是活人。
现在的她们如履薄冰,拯救不了别人,大家都默契的低头继续下楼,脚步躲避着地面那些流着黏液和汁水的身体组织。
当她们五人终于看到一楼石材地面上反射的日光,每个人都被那片温暖的颜色吸引。
人其实跟植物很像,身处黑暗中就会向往光亮处。
植物通过叶绿体的光合作用才能活下去,人也需要名为希望的光来安抚内心才有勇气走下去。
宁芊和林馨示意其他人留在原地,她俩先去门口查看情况。
她牵着林馨的手有些出汗,感受着掌心的体温,让她慌乱的心短暂的收束。
余光不着痕迹的看向林馨的侧脸,那张平日总是俏皮的脸上正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果然她在身边总是会有一种莫名的平静感,就好像这种时刻身旁就该是这个人。
念头一闪而过,宁芊正了正神色,趴在门边,向外张望。
烈日在水泥地面映照的刺眼,她用手挡在眉梢上眯起眼睛。
门外的花坛一如往常的绿意葱茏,几片落叶在微风中摇曳着飘落,只是不见了叽叽喳喳的鸟鸣,整片区域透露出一股诡异的宁静。
目光所及并没有感染者的踪迹,地面的血迹也并不多,她赶忙回头摆手示意楼梯处的众人过来。
张明宇等人看到手势松了一口气,缓步下了阶梯,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宁芊转头继续观察外面,离开了这里外面就是空旷地带了。只需要再熬过一段路,她们就能到达那个超市。
她不断在心中给自己打气,目光透过低矮的树丛,仿佛已经能看到安全的避难所和充足的食物。
“我们可以活下来,一定可以!”她捏了捏林馨的手,俯身在耳边轻声说道。
她们还有太多约定没有完成,还有那么远的未来没有一起去看,怎么会甘心死在这个牢笼。
林馨没有说话,一汪柔情荡漾在眼波,缓缓的点了点…
——咚!
宁静的氛围中,金属与物体摩擦的声突兀地出现。
张明宇正呆滞的看着自己手上的木条。
此刻铁丝正与反光的扶手刚刚结束碰撞,空心的管壁如同扩音器,带动整个空间自上而下的嗡鸣。
余震逐渐消融在水泥墙面间的回荡,声波慢慢远去,只留下真空般的死寂。
此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呆立在场的五人茫然的看向楼梯间,扶手上落下的灰尘轨迹此刻都清晰可见。
“嗬嗬…” “嘶…”
一种类似病入膏肓者的喘息声自某处响起。
随后是越来越多的短促的回应,嘈杂的声响环绕着整栋楼,直到这种声浪来到某种阈值。
嗷呃——!
死寂中突然炸开一道嚎叫。
密集的脚步在此刻犹如磅礴大雨般砸在头顶,由远及近的踩踏声穿透水泥楼板刺进人的耳朵。
宁芊回过神来正想喊快跑。
楼梯的尽头突然滚落下一团血肉,猛的撞在墙面,发出一声颅骨碎裂的声响。
“砰”
接着是两个,三个……
狭小的平台瞬间被挤攘的感染者们覆盖,随后更多的,如同血色蠕虫般的“肉团”自楼梯倾泻而下,整个楼梯间的光线都被叠峦的尸潮遮盖。
“明宇,快跑啊!!”
宁芊歇斯底里的朝她大喊,张明宇艰难的转头看向身后。
铺天盖地的阴影上,无数张血肉模糊的脸嘶吼着张开利齿,一双双枯槁的手正扭曲着朝她抓来。
仅仅一瞬间,她被这股尸潮顷刻淹没。
第19章 亡命之徒
四十亿年前的冥古宙,曾经下了一场持续百万年的雨。
火山喷发后,空中酸性的雨滴以每秒百米的速度下坠。那时候的地球没有海,只有玄武岩平原上蒸腾的白烟在见证。
那时未凝固的大陆架上如果有人奔跑,就会被水中弥漫的铁和镍腐蚀脚踝,灼痛感一点点顺着毛孔侵蚀她的全身。
她想哀嚎,呼入口中的却是二氧化硫,剧毒的气体进入胸腔,肺泡在急促的咳嗽中溶解。
她突然想起,冥古宙是无氧的时代,呼吸道开始痉挛,剧烈的疼痛碾压过她每一簇神经。
倒霉的旅者急切的把头撞向这幻想的壁垒,一下,两下,三下,碎了!
成功了,她探出头越过空间的束缚哭泣着向远方求救——
“救救我啊!啊!好痛,救救我”
血肉模糊的脑袋从尸群的缝隙间探出,被撕扯到耳根的皮肤暴露出参差的牙,发丝黏着血紧贴在两鬓。
周围的感染者们疯狂撕咬着哀嚎者的皮肉,无数张手如同钩子在皮肤上趔出血痕,顺着缝隙用力的剖开了她的胸腔和肚子,胡乱的把肠子和血肉塞进嘴里咀嚼。
鲜血如同盛开的牡丹般在尸群中绽放,腐烂生蛆的嘴趴在裂开的创口上,贪婪的吸吮着喷涌而出的汁液,血带着热气升腾,就像刚出锅的羊汤。
周晓薇被骇的跌坐在地,呆愣的看着好友无助的眼神,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充斥心头。
她鬼使神差中,竟还想伸出手去面前这堵“肉墙”中拽出好友。
刚刚抬起胳膊,便感觉被人从后架住,猛的拖行而去。
“走啊!你救不了她”
李梦死死的箍住她的双臂,嘶哑的咆哮着企图盖过尸潮的噪音。
“尸墙”内伸出的爪子差点就要剐到,幸好宁芊她们及时赶到,被飞来的板凳猛的砸开。
张明宇在尸海中被簇拥着抬高,她感受着腐臭的指骨深入体内,湿滑黏腻的舌在裹住她娇嫩的内脏。
疼,好疼。
直到自己的心脏被扯出撕咬,肝脏在利齿下炸开胆汁,视野逐渐模糊,痛感也慢慢消失。
解脱了。
伸出的头被爪子钩住眼眶扯回,她的瞳孔在尸潮中渐渐涣散,倒映着远去的同伴。
滑落的眼镜在地面裂成不规则的碎片,而后被踩成齑粉。
宁芊拽着林馨狂奔出了大门,她一步也不敢停下,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
李梦焦急的拖着失魂落魄的周晓薇,忍不住猛扇了她几巴掌,后者的眼神这才不再迟缓,随着她开始仓皇逃命。
她们连滚带爬的逃出宿舍大楼,慌不择路下跟着宁芊冲入绿化区域。
在绿地里左拐右拐,横冲直撞下没人注意到脚下,郁郁葱葱的草地上开始出现残破的器官,一旁的树上也挂着带血的裙摆。
她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逃。
宁芊慌乱的抬手拨开树枝,顾不得带刺的植物纤维在衣服上割出口子,她牵着林馨疯了似的向前逃窜。
身后的李梦不时的回头,视线却不敢离开她的背影太久。
阴影处一些碎肉在缓缓的蠕动,仿佛被动静唤醒。
四人如同丧家之犬,从绿化带的景观中横穿而出,带起一片尘土飞扬。
她们仍然不敢停歇,大概看了下方向,朝着一条人行道继续跑。
空气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般震响。
由于太过恐惧,她们已经看不清脚下,宁芊被一块路边停靠的自行车猛的绊倒在地,林馨赶忙上前扶起她。
等到身后所有的嘶吼渐渐远去,宁芊她们也快到了体力的极限。
四人最后回望了一眼,确认没有追赶的感染者后这才慢慢的停下脚步。
周晓薇带着惯性摔倒,李梦也弯着腰喘气,并没有力气再去管她。
宁芊只觉得呼吸难受,剧烈运动后心脏不受控制的在胸腔内撞击,她搂着林馨久久不能动弹,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滑落在衣领。
四人都被突然到来的尸潮怔的失神,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同伴的惨死,周晓薇猛的嚎啕大哭,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
其余三人的眼泪也如同决堤一般涌出,比起屏幕后远远观望的悲剧,朝夕相处的好友被当面撕成碎肉更残酷现实。
宁芊想起她临死前的求救和无助的眼睛,心中的酸楚几乎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
就在她们悲伤之时,一旁传出的低吟却打破了这沉重的气氛。
一道身影踉踉跄跄,从人行道旁的树后走出,朝着她们走来。
她们之前被惊吓过度,同伴离去又带来生死离别的痛苦,以至于她们都忘了,这是尸横遍野的温南大学。
等到她们反应过来自己的哭声吸引来了感染者,那道身影已经逐渐逼近。
李梦也顾不得自己呼吸道被灼烧的感觉,连忙一把拽起地上萎靡不振的周晓薇,搀扶着她连连后退。
“妈……妈的,没完了是吧”
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她单手从腰间摸出了木条,颤抖着对准了感染者的方向。
现在众人的体力已然消耗了大半,不能再支撑她们像刚刚那样狂奔,有心想跑也架不住脚下发虚。
周晓薇畏畏缩缩的躲在李梦的身后,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她已被吓破了胆,连直视感染者的勇气也没有了。
“吼”
感染者像是锁定了目标,猛的直冲李梦而来。
离近了才看清,这是个瘦弱的男生,枯枝般的胳膊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折断,露出关节内带着神经的臂骨。
它只能舞动着另一支尚且完好的手臂,直朝李梦抓去。
“滚开!”
李梦恐惧下本能的一脚蹬去,直中它单薄的腿骨。
喀嚓一声,感染者像失去了平衡,身子倾斜着倒去,正好从她的身旁擦过。
刚刚被踹的那条腿呈九十度反向弯折,它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又狼狈的跌倒,腐烂了一半的脸上却狰狞的闭合着牙。
它趴在地上用单手一点点挪动,身上流出灰绿色的液体,在地面拖出痕迹,干瘪的眼球死死盯着二人。
李梦面露惊惧的看着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伸手护着周晓薇后退。
亲眼见到受了这种伤势还能动弹的生物,这种视觉画面的冲击力快要让她窒息。
她转头看到宁芊和林馨提着木条,正也一脸诡异的看着这块似人非人的肉块。
她们眼神交汇,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三人围着感染者站成一圈,保持着半米的距离,身体投射的阴影覆盖了中心。
宁芊先朝她们点了点头,眯起眼睛似是不忍去看,随后猛的高举起手里的木条,狠狠的砸向它的脑袋。
噗呲,头盖骨上腐烂发臭的皮被敲开了缺口,露出内部早已蛀空只剩白骨,这一下砸的裂开了细细的纹路。
其余二人踌躇着,随即像下定决心,对视了一眼,举起木条也一下一下的抡向了它的头。
一旁的周晓薇抓着李梦的腿,别过头去不敢看,身体不住的抽搐着颤抖。
随着头骨被砸出裂响,飞溅的汁液染的地面一片浑浊。
感染者裂开的颅骨仍在摆动,暴露在空气中的断牙神经性的开合。
宁芊手中的木条逐渐加大力度,她双手握住末端在空中挥出风声。
直到中间的脑袋已经看不出任何原来的样貌,三人这才停下了动作。
腥臭的黏液顺着木条上的铁丝滴落,围着的三人就像完成了某种祭祀仪式,沉默的退后。
过了半晌,确认了地上的碎肉不会再传出任何动静。
宁芊和李梦一左一右扶起了地上的周晓薇,林馨在一旁把自己散开的头发重新扎紧。
强烈的呕吐感在喉头翻涌,大家都默契的没去看地上的尸体。
“走吧…先去超市,这里太危险了。”
宁芊强压下内心的情绪,牵起林馨的手带头往外走去,只有对方能感受到她身体恐惧带来的颤抖。
李梦出神的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木条,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直扑面门的那张腐臭的脸。
而后猛的摇头,强迫自己清醒。
她的眼神掠过自己肩头纸板上的抓痕,又看向那根木条,随即嫌恶的甩了甩上面的黏液,轻声招呼周晓薇跟上。
一路无言,一行人越过人行道的拐角,看到了水泥色外墙的水房,门口是一条长长的拖行的血迹。
宁芊像是联想到了什么,终于忍不住扶墙又干呕了起来。
林馨轻拍着她的背,眼神里除了担忧还有惊魂未定的情绪。
这世道已经乱套了,她们以往的安逸生活彻底被撕碎,林馨仿佛能从刚刚那具尸体看到她们的结局。
宁芊缓了缓,等到胃部不再痉挛,撑着林馨的臂弯直起了身。
“我们离那里远点……不……呕……不安全”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水房,门内一片漆黑,却见长长的血迹尽头有东西在蠕动,被漏进屋内的光照亮了一角。
没人想离近了看看那蠕动的是手还是什么器官,众人警觉的绕开那里,贴着一旁的马路牙子通过。
微风送过水房内扑鼻的血腥味,在通过长达百米的距离,她们终于在道路的尽头看到了目的地的红色屋顶。
欣喜的表情出现在四人的脸上,一种强烈的求生欲让她们本无力的身体,在此刻迸发出了额外的动力。
望梅止渴这个词在几人身上具像化,宁芊加快了步伐,牵着林馨朝着前方快要小跑起来。
李梦也催促着周晓薇急忙跟上,在这掉队了可就真的危险了。
一旁的草丛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吓得周晓薇一溜烟的追着李梦的背影而去。
而后一只橘色的野猫疑惑的钻出脑袋,望向那个甩着马尾离去的女孩,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待众人走到离超市二十米的距离,却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几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卷帘门外,干涸的暗色血迹浸染了整片地面。
尸体大部分都面朝着超市内,还有一部分叠在一起,像是被感染者从背后扑倒咬死,而后被人一起解决。
他们的脑袋和身上都有着大大小小的创口和撕裂,最恐怖的是其中一具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尸。
她的脖颈像是被尖锐的金属斜着劈砍,只剩下一层轻薄的皮相连,她空洞的眼框中滚落出的眼仁还连着神经。
很明显这里经历过一场厮杀,而且非常惨烈。
宁芊她们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靠近,谁知道这些尸体中会不会有漏网之鱼,在她们跨过腿时突然袭击。
就在她们犹豫不决,不知该怎么办时。超市的窗户被打开了,一道亮光从中有序的闪烁。
她们定眼一看,一个熟悉的面孔正举着手里的亮光摇晃,胳膊用力的朝她们招手。
“是秦老师!”
众人大喜过望,刚想上前却又停住脚步,那一地的尸体仍挡在门前,见过感染者那种恐怖的生命力后,没人敢托大冒险。
她们指了指地面的这些“阻碍”,用眼神传递着自己的意思。
顺着她们的手,秦老师看向门口,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给众人比了个ok。
却见秦老师转头像是跟谁打了个招呼,不一会儿,卷帘门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
门帘被抬高了半米,而后机械摩擦的声音停止,从底下的缝隙处,利索的钻出一个身影,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生。
他手上抓着一根长棍,友好的朝众人摆了摆手。
随后他来到尸体旁,一个个用力的戳去,像是要给她们展示什么。
尸体被他的长棍戳动翻身,黏糊的液体粘连地面,撕拉下发出胶状的声响。
夏天太热了,这里不少尸体都已经发臭流脓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眼见男生捂着鼻戳完了满地的尸体,也没有任何动静发生,这才明白他的举动是为了让四位女生放心过来。
随后众人这才小跑着朝他的方向而去。
跨过这些尸体来到跟前,男生微笑着朝众人点头,礼貌的跟众人打了声招呼。
“你好,第一次见面,我是张羌一”
第20章 汇合
卷帘门在一阵只呀作响中缓缓落下,超市内部并没有开灯,显得有些昏暗。
收银台边的窗帘没有拉上,漏进屋内的光充当着唯一的照明。
周晓薇有些局促的靠在门边,衣服蹭上了一背的墙灰。
“你们终于来了。”
秦溪的眼神一一望向众人,经历了各种磨难还能见到402的孩子们真是太好了。
毕竟是自己带了几年的学生,怎么可能不担心。
她有些感动的把宁芊和林馨抱进怀里,手掌轻轻抚摸着黑发,眼角泛起泪花。
“你们快到了怎么不给我发个消息,我好让这小子去接你们,明宇我不是交代……”
话音戛然而止,她的视野里并没有找到张明宇。
那个带着眼镜总是和周晓薇形影不离的姑娘,她并没有出现在队伍里。
没人回应她的眼神,众人麻木的低下头,空气中只有周晓薇哽咽的啜泣,沉默中这位老师渐渐理解了一切。
秦溪皱着眉,手用力的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表情悲痛的抿住了嘴。
“是在寝室出事的吗?”
宁芊木纳的点了点头,不敢回应她的眼神。
内心深处,宁芊其实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
是她提出的这个冒险的计划,可她却没有尽到一个临时队长应尽的义务。
尸潮虽然很恐怖,但有那么久的反应时间都在自己的恐惧中被浪费。
自己就像个废物一样呆愣在原地,等到张明宇被尸潮淹没,被嘶咬成累累白骨,身体才动起来。
她也没有做好提前的准备,居然真的天真的以为几块纸板就能挡住感染者的爪牙……
内疚,痛苦,自责,崩溃。
多种情绪混杂着,直到这会终于在她的脑海中爆发。
低垂的头忍不住开始啜泣,她捂住嘴不想发出声音,却又从指缝流出声响。
“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林馨心疼的看着她,轻轻的搂住腰,让她的头靠在肩膀,自己的眼睛也忍不住流下晶莹的液体。
她们原来的计划是五人平平安安的来到超市,现在却有一个姐妹命丧尸口。
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死里逃生的喜悦,只有浓重的鼻音和哭泣在这个空间回荡。
张羌一和李倩对视一眼,默契的没有开口。
李倩的头轻靠在他的臂膀,二人静静的看着402的女生们,面带忧伤若有所思。
她们也懂师长同伴生离死别的痛苦,所以就让大家痛痛快快的发泄出来吧,至少哭在这里是最好的治愈方式。
她们朝秦溪点了点头,转身朝货架走去,拿了几包泡面和零食在怀里。
“我去烧点开水”张羌一拍了拍李倩的肩。
她们也不知道能为这些悲伤的同伴做些什么,只能先让她们填饱肚子,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李倩转头望向门口,秦溪正抱着几人,就像母亲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怀里揣着食物包装盒朝着里屋走去。
……
等到四碗热气腾腾的泡面端到面前,有人的肚子发出咕噜的饥饿声。
李梦有些不好意思的朝众人笑了笑。
大家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但气氛还沉浸在失去同伴的悲痛中。
秦溪站在窗前,有些红的眼眶望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豆大的泪珠砸在汤里,李倩给周晓薇递过纸巾,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
宁芊她们也确实饿了,这几日为了节衣缩食,每天都吃的清汤寡水。
“终于不用吃薯片了……咕咚”
李梦把泡面的碗抬起,喝了一口汤,多余的油渍沾在嘴角。
她有些回味舔了舔嘴角,多少天没吃过热乎东西了。
“再来一碗,别怕,多着呢”
张羌一又从里屋端出了一碗刚煮的牛肉泡面。
“这别的没有,就是吃的多,好几种泡面还有三十来箱。”他指了指角落里堆叠了好几落的箱子。
李梦看到吃的眼神都放光了,急忙道谢,端过又是一顿狼吞虎咽。
一旁的宁芊她们相对吃的比较斯文,低着头细嚼慢咽的吃着碗里的东西。
这倒不是她们做作,只不过好友离世就在不久前,心情压抑下胃口也差了很多。
张明宇毕竟是她们最亲近的朋友,这种几年的感情不是李梦认识几天就能感同身受的。
正吃着的宁芊突然抬头看向张羌一。
“门口这些……都是感染者嘛?”
蹲在一旁的他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
“对,之前夜里这的防盗警报器突然响了……然后就引过来了这些感染者。”张羌一回望了一眼大门,仿佛隔着卷帘门在看着那些尸体。
宁芊放下了手里的碗,拿过李倩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
“这都是你们解决的吗?我看那里尸体很多。”
张羌一低头抠着手指,神色有些淡漠,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嗯……我和秦老师眼看着卷帘门要被他们砸坏,只能开门跟它们拼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了眼窗边的秦溪,又继续说道。
“秦老师差点就被感染,我也是九死一生,幸好这些都是普通的感染者。如果来的是陈雯那样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待在超市并不意味着绝对安全,他不想把这种对未知的恐慌传给别人。
宁芊点了点头,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手腕,她能想象的到那晚有多惨烈。
光是看门口感染者的数量,就知道他说的九死一生绝对没说谎。
她想起来时路上碰到的那个瘦小感染者,三人围着打了快几十棍,才勉勉强强打死。
就这还是感染者本身比较虚弱的情况,再加上就它一只。
而门口那些尸体,看体型就知道完全不是一个威胁等级的。
其中有几个明显生前是高大健壮的男性,变成感染者后只会更加难以对付。
张羌一站起身,活动了下四肢。
他捡走几人吃完的包装,用黑色的塑料袋包起来。
随后走向窗口,秦溪给他推开,一股脑扔了出去。
秦溪拍了拍他的肩膀,整理了下心情,也朝众人走来。
“其实这些普通感染者并不算太难对付,只要你能破坏掉它们的脑袋结构就行。我们刚开始不知道头是唯一的致命点,吃了很多亏。”
秦溪来到众人身边蹲下,手搭在李梦和宁芊的肩上。
“这个小超市里除了各式各样的食物和饮料,也有很多五金用品。”秦溪指了指收银台后钉在墙面的货架,示意众人看去。
只见白色的货架上,陈列着杂七杂八的工具,上下一共三层。
其中摆放着榔头,小锤,螺丝刀,还有砍柴劈绿植用的短柄镰刀。
张羌一努努嘴,指向那个镰刀
“这玩意最实用,也是我最不想用的……太血腥了。”
宁芊想起那个红色连衣裙的女尸,她应该就是被镰刀割下的脑袋,看得她觉得脖子隐隐作痛。
秦溪抽出后腰别着的电棍,把它举起在众人面前按下开关,电火花冒着蓝光跃出顶端,一阵滋滋作响。
“还有就是我的一个偶然发现,电棍对感染者似乎非常有效。换句话说,电或者能直接作用于神经的东西,应该对感染者都有奇效。”她把电棍扣回开关,重新插回腰间。
“就是电量有限,一次充满了也就能持续用个两小时左右,不应急的话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可惜现在没电了,太阳能充得很慢。”
说到这,想起那晚死去的安保大哥,秦溪忍不住叹息了声。
如果那晚他们带的不是橡胶棍,也许事情会完全走向不同的结局吧,可能现在他们都还会活着,甚至成为同伴。
可这种事又有谁能料到呢,三个成年男性持盾带着武器,居然会是一边倒的屠杀,这已经完全不是人力能抵抗的了。
这时,李倩抱着几个未开封的枕头,询问众人今晚睡哪。
秦溪这才想起床位的问题,里屋最多只能睡三人,现在他们的人数已经有七人。
“嗯……我想想。”秦溪左右张望了下,看到一旁的货架,随即有了主意。
“羌一,咱两把货架推过来,先这样……再”
他们推动三排白色货架,吃力的挪到墙边,形成了一个正方形的空间。
稍微留了一点供进出的缝隙,在两边挂上桌布当作临时的帘子,把床上用品撕开包装铺了进去,这就是一个简易的临时住所了。
“夜里嫌蚊子多的话,把那个蚊香点起来,诺!给你打火机。”
秦溪翻箱倒柜找到东西,都交给了宁芊她们。
“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了,所以我们要有自己的规矩。之前是我和张羌一李倩轮流值夜,张羌一还自告奋勇替李倩值了两次。”张羌一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傻笑着。
“现在你们来了,也要加入到其中,人多力量大,我们每个人正好可以一个星期一次,这样也不会太累”
宁芊她们对于安排并没有什么意见。
相反,这种接近末日的氛围下,团队中有个可以把大小事情处置妥当的长者在,这让她们感到心安了不少。
一切安排好后,李倩又神秘兮兮的拉着几位女生到里屋,好像在说着一些悄悄话。
张羌一满脸疑惑的问秦溪:
“怎么了,咋还避人呢?”
秦溪有些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心里直骂这个臭小子没有眼力劲。
“呆头呆脑的,怪不得人家说你是傻小子呢。”
张羌一又是一头雾水的啊了一声,秦溪也懒得搭理他,走到一旁窗口盯梢去了。
随即他看到众女手里拿着大包小包的出来,傻傻的盯着。
出来的李倩看他像个猫头鹰似的观察着这里,瞪了他一眼,这让张羌一更加觉得奇怪了。
“莫名其妙的你们。”
无所事事的众人帮着李倩收拾起了货架上的物资,将食物简单的分类。
校园已经断电快五天了,冰柜里的东西已经失去了保鲜功能,几十根雪糕倒是便宜了张羌一这个大馋嘴,不过代价是在里屋的厕所坐了一整天。
泡面倒也简单,超市里有的是打火机,只需要简易的聚点易燃物作为火堆,就可以用铁壶烧出热水来。
至于易燃物嘛,打开侧窗,学校的绿化有多好,易燃物就有多少。
剩下那些真空包装的食品,最早的保质期也能撑到年底。
她们只需要按照日期的顺序进行消耗,理论上七人在这可以一直坚持一年多的时间。
“如果明宇也在就好了……”周晓薇在拿起一根白巧克力时愣住了,她记得这是张明宇最爱吃的那款。
众人本来有些活跃起来的气氛又消沉了下去,各有心事的干着活。
现实不是爽文,死去的朋友不会在某个章节突然乐呵呵的回归,然后调皮的跟你说“嘿嘿老娘没死,没想到吧”。
人没了就是没了,不会有复活,不会有奇迹,明天睡醒你再也不会见到对面爽朗的笑容。
过去的人死了只有一捧黄土,现在的人死了就只有一堆碎肉。
张明宇的尸体现在就在各个接近腐烂的胃袋里消化,碎骨上的肉还会被感染者的舌头剃干。
没有人说末日来了,但大家都明白末日已经到了,等着众人的只会是更加残酷的现实。
深夜。
翻来覆去的宁芊实在是睡不着。
她想到惨死的张明宇,想到杀人如麻的陈雯,又想到自己失联的父母……
她无助的在床垫上辗转反侧,突然感觉到身后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她的背。
她转过身,鼻尖与对方的脸只有一公分,甚至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林馨的手温柔的抚上她的脸,眼神闪烁。
“别怕,有我呢,我们一起面对。”
宁芊凝视着这对柔情似水的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还有她在身边呢。
如果末日能跟自己最在乎的人一起,那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我们,一起活下去”
林馨没有回答,伸出手调皮的在她的鼻梁上划了下。
微弱的烛光下,她的脸颊隐约晕开嫣红。
两张脸逐渐靠近,最后的距离也在微妙的喘息中融化。
第21章 不速之客
一对细指捻着葱花往锅里扔去,浓郁的肉汤味正在弥漫,蒸气带着食物的香气钻入鼻腔。
一旁蹲着的张羌一眼睛放光,鼻孔嗅着呼扇。
他看着锅里的肉舔了舔嘴唇,咽了下口水,目光一直在厨师和肉汤间徘徊,活像一只馋嘴的小狗。
秦溪独立生活这么多年,烹饪水平虽说不是特别精湛,但也是能拿得出手的。
超市里的厨具倒也齐全,看起来老板娘平时自己也在这做饭,除了没有电需要自己生火,其他的都好解决。
“嘶~香~这小味挠一下就上来了”
张羌一的头已经快要埋到锅里了,满脸的陶醉。
李倩拍了下他的头,一把给他拽了回来,他的呼吸都快喷汤面上了。
周晓薇嘲笑起了他的囧样,说他应该去做吃播。
众人被逗的直乐,张羌一撅着嘴不以为然,给秦溪捏起了肩,一边问她能不能先给自己来一勺尝尝咸淡。
转眼宁芊她们来到超市已经一周了,虽说这里条件简陋,但是食物和水充足,也算是末日中的一处不错的栖身之所。
宁芊稍微懂点基础手工木匠活,还给正面的窗户做了简单的半封板,用现有的五金材料钉牢了。
这样也不用担心感染者会破窗而入,只需要留下一些缝隙供他们观察即可。
她们白天的照明则全靠侧窗的光线,那里面朝学校的观景湖,平日就人烟稀少,现在倒不用担心会有感染者在那游荡。
而且窗口旁还有不少的绿化,她们平时不用冒险出去,伸手就能得到生火的材料,何乐而不为呢。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洗浴的问题,自来水很早就停了。
现在又是夏天,哪怕一动不动气温也让人直冒汗。
其实想想也知道,缺少人员维护,这个供水系统再自动化也没用。
更何况众人也害怕水源污染的问题,万一病毒的载体是水,那岂不是自讨苦吃。
所以她们只能奢侈的用矿泉水倒在铁桶里,生火来烧热水洗澡。
不过毕竟水源在现在太过珍贵,哪怕她们的物资确实很多也不能随便浪费。所以经过集体商议,大家两星期洗一次。
张羌一满头大汗的喝着煮好的肉汤,时不时瞄向身旁的李倩,见她热的在擦汗,又腾出一只手抓着本书给她扇风。
“倩倩,你把手机开机,今天看一眼消息。”秦溪边说着递给林馨一碗汤。
这是她们定的规矩,所有人的手机从停电那天开始就必须关机,这是为了保护电量。
每个星期一和周五才能打开看一眼,而且每人的手机只能轮着来,这样也避免会错过自己家人的消息。
其实她们从上周就已经看到官方发的短信了,他们给出了一些数据预测,比如信号基站停止运行也就这半个月的事。
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暗示了,字里行间都能读出来,周市各区真的不会有救援了。
即使能解决病毒,那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至少大家仍未看到任何关于血清疫苗的消息。
李倩闻言放下汤,走到收银台打开抽屉,在其中翻找,摸出了一个淡红色壳的手机。
她轻按下侧面的开机键,脸上映出白光。
她拿着手机坐回到众人中,她们这没太多椅子,平时吃饭只能席地。
众人倒也习以为常了,并没有围上来看,毕竟消息一天比一天沉重,早就没有一开始期待了。
右上角显示百分之五十的电量,李倩熟练的划动屏幕,先看了一眼短信,并没有任何变化,随后点开某软件。
“行,那我给大家读一下有用的内容。”
众人沉默的放下手中的碗,张羌一也停止了吸溜声。
李倩简单扫阅了一遍,随后捡了重要的开口
“周市未知病毒扩散,周边省份已出现感染病例……”
“疾控专家组正式命名病毒为S毒株……”
“感染者极度危险,部分疑似出现智慧特征……”
简单概括下,就是感染的范围已经从周市辐射到了周围好几个省市。
目前单纯的隔离基本上解决不了问题,只能动用武装力量阻止传播,但是收效甚微。
固然感染者不是钢筋铁骨,但是它们的传染途径似乎除了肢体接触外,还另有来源,这方面的线索目前一无所知。
解决不了来源的问题,就等于扩散不会停止,病例只会越来越多,直至彻底失控。
另外官方还公布了一些最新的情报,里面详细描述了感染者的信息,口吻中的语气也渐渐从病患成了敌人。
他们给感染者简单分成了两类,分别为:普通感染,变异感染
普通感染者肢体溃烂,器官腐败,智力水平形同野兽,以目前医学水平没法解释它的存活机制。
其行动能力与常人无太大区别,极度嗜血,对人类有很强的攻击性。
要想杀死感染者只能从头部摧毁它的脑神经结构,对身体的破坏并没有起到有效的作用。
变异感染者则是S毒株发生变异的品种,受感染的宿主会发生极大的变化,除了肢体溃烂和器官腐败外,还会出现不可预知的变异趋势。
目前已收录的主要包括—肌肉变异和感官变异。
还有些是来自民间目击提供的线索,疑似有水中可以游动的品种,这个真实性有待商榷。
变异种出现的概率很低,根据样本应该在百分之一左右。不过考虑到周市人口密度的问题,这个数量可能会有些恐怖。
众人的面色越听越沉重,秦溪的眉头都快皱成一团。
“好…关了吧,省点电。”
李倩听话的收起手机,她也感觉到这些消息带来的气氛有些压抑。
锅里的汤还剩了一些,可众人已经没有心情品鉴了,只剩下未熄的火星偶尔在围成的石堆中跳跃。
张羌一把碗里的汤一口干了,伸手摸了摸李倩的头。
“反正都这样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至少我们现在不用饿肚子荒野求生。”
他故作轻松的伸了个懒腰,朝众人挤出一个笑脸,起身收拾起了餐具。
回过头的阴影处,李倩看到他的侧脸神色有些紧绷,显然也是在硬撑。
其实他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突然从平稳的校园生活过渡到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说能马上适应肯定是假的。
宁芊挨着林馨,两人都望着锅上蒸腾的水汽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众人各自散坐着,无人说话,只有屋外暖风拂过树叶传来的沙沙声。
“砰!砰!砰!”
突兀的声响突然在沉闷的空气中炸开。
秦溪应激般的丢掉手里的碗,手往身后摸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着声音望去。
是窗户!
那未做封板的窗户玻璃上,正紧贴着一张脸。
“羌…”秦溪的话还未出口,阴影处一个身影已提着榔头直奔窗口。
窗已被推开了一半。
今天取完树枝生火忘记锁了,张羌一懊恼万分,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一双手伸进了里面,扒在了窗台上,半个脑袋已经探进了屋内。
一道阴影迅速覆盖在了那双手上,榔头快被张羌一挥出了风声,猛的砸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等…等会!孩子!别!”
动作戛然而止,冰冷的金属就停在发声者鼻尖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油腻的头发黏在他的额角,伸进屋内的衬衫袖口裂开缺口露着毛线,鼻梁上一副银框眼镜腿被胶带层层包裹着。
这是个活人。
“让……让我进来,求你了”
秦溪有些诧异的小跑上前,按住了张羌一的手。
她仔细辨认着面前的这张脸,皱着眉回想,似乎有些眼熟。
记忆闪回翻涌着,开会时礼堂上端坐的面孔渐渐和这人重合。
“应教授?”
她试探性的问道,对方连忙点了点头,眼神有些畏惧的看向一旁低垂的榔头。
教授眼看身份被认出,着急忙慌的抬起脚想要翻身进来,皮鞋在墙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等会”
张羌一瞥了一眼他伸上窗套的脚,他并不认识这个教授,所以看待的角度也截然不同。
他轻举起手里的榔头,似是无意的抬高了角度,教授见状连忙乖巧的缩回了脚。
“教授,不是针对你,但是你得先证明自己没被咬或者抓挠到。”
秦溪这时也回过神,重新观察起眼前的教授,他的衣领似乎还有一点干涸的血渍。
教授闻言愣了一下,似是有些焦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衬衫,又转头望了下四周。
犹豫片刻,他果断解开了自己的纽扣。
“你们看,我没被咬…这是别人的血,我没问题,真的。”
他的眼神中带着哀求,烈日下这个有些脏的中年人显得有些可怜。
张羌一看向秦溪,双方眼神交流了一下,后者轻轻点了下头。
“行,不好意思,进来吧教授。”张羌一收起榔头,伸出手拽过他的胳膊。
教授的表情大喜过望,连声道谢着爬进了屋内。落地时差点摔倒在地,还是秦溪扶住了他。
“谢谢各位,谢谢你们收留应某人。”
他很客气的对着屋内的众人作揖,看着张羌一时笑容几乎快挤上眼角。
宁芊她们坐在地上没有动作,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有些斯文的中年教授。
他从进来后余光就在悄悄环顾众人的表情,似乎是一个很机警的人。
“啊对!自我介绍下,鄙人名叫应谭松,是咱们温南大学的外聘教授。”
众人有些尴尬的回应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毕竟刚刚同伴的榔头差点给人脑浆干出来。
周晓薇给他递去了一瓶水,应谭松连忙又作揖道谢,看样子是受宠若惊的不行。
秦溪锁上了窗,嘟囔了一句要不还是封上算了,随后走到教授身旁。
“应教授你好,我是秦溪,咱们学校的导员兼教师。”
应谭松刚想伸手,又想起了什么。
他低头用衬衫衣摆擦了擦灰,双手和秦溪紧紧的握手,表现的十分客气。
“你不用拘束,这里都是咱们学校的学生,既然来了就好好相处。另外,能跟我们讲讲你怎么过来的嘛?”
经过简单的交流,众人从他的口中得知了原委。
病毒爆发时应教授正在观景湖边散心,那晚他失眠了,百无聊赖所以想出来看看鱼。
后来发现情况不对劲,有人当着他的面活吃了一位安保,他急忙逃到了不远处理院的女生宿舍里。
有一个屋的女生们听到求救,好心收留了他,那一整夜他都没再离开寝室,一直惊吓过度无法动弹。
“一直到后来,我和她们都出不去了…被困在那二十来天,我们实在饿的不行了……”
应教授和女生们决定要自救,所以她们经过缜密的计划,规划寻找物资的路线。
首当其冲的目标就是仅隔了几百米的超市,毕竟这里食物和水储备肯定丰富。
经过讨论,她们定在今天出发。
可惜路程并不顺利,感染者时不时突然蹿出,追的她们走投无路。
“唉……人心难测啊,她们为了逃生,竟把我推向那些怪物!为她们自己争取时间。”
应谭松说到这,忍不住摘下眼镜低头抹了把脸,沾染的灰尘拖出一条印记。
“人性真是可怕……不过幸好吉人自有天相,我险些命丧虎口,又侥幸捡回了一条命。这不,还寻到了你们这群贵人。”
周晓薇听完他的经历有些动容,上前安慰起这个可怜的教授,还递给他一包纸。
接着他又说起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失联好久了,四十好几的人突然蹲下哭的像个孩子。
秦溪也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开点,这里所有人都一样。
宁芊也附和着说了几句,还给他舀了一勺锅里的剩汤。
似是哭的脱力了,他泪眼婆娑的跌坐在地上,接过汤碗小口喝了起来。
张羌一想起自己刚刚有些冷漠的态度,有些不好意思,还主动帮他找来些吃的。
应谭松面带感动的接过,一口汤一口面包的吃着,嘴里含糊的说着什么。
众人只觉得坐在这的不是德高望重的教授,而是一位失魂落魄的长辈,不由得心生怜悯。
她们看着这位沧桑的中年人,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亲人,心里也生出了一股酸楚。
……
夜里,秦溪给这位应教授安排了一处角落铺上了床垫。
这里的位置实在是紧张,又不能让他和宁芊这些女生挤在一起,只能委屈他自己睡在墙角了。
秦溪给他留了盏蜡烛,随后返回屋内,应谭松双手合一目送着她的背影。
对面的宁芊拉上了帘子,和林馨等人窝进被子,几人在里面轻声交谈着什么。
应谭松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身旁的蜡烛,摇曳的火苗在他的瞳孔倒映着,深刻的皱纹在眼角舒展。
墙角的椅子上坐着一位绑着马尾的姑娘,她正托着腮,百无聊赖的看着地板,身旁的墙上倚着一根短锤。
秦溪回到房间后,看到张羌一和李倩正在床上下棋,李倩不时被对方的表情逗的捂嘴偷笑。
今夜是周晓薇守着,她们可以好好休息了,她伸了个懒腰,有些疲惫的坐在床边看着两人的棋局。
张羌一挠了挠头,倩倩八岁就拿过象棋金奖,天生的高手,自己怎么可能下的过。
李倩抬头看了眼秦溪,继续专注在棋局。
“秦老师,你说这个应教授是教什么的来着?”她对面的张羌一没抬头,眼睛还盯着棋子。
秦溪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回想。
“我记得是好像是人文历史方面的吧…记不太清了,怎么了。”
拿起棋子在棋盘上悬着,李倩皱眉似乎在思考下一步。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挺斯文的……”
她的话停在嘴边,似乎在组织语言。
“能撑二十多天才出门,你说在屋里吃啥熬过去的呢,真可怜。”
棋子落下,她笑着朝对面懊恼的张羌一吐了吐舌头。
“将军”
第22章 水源
“别嫌弃哈,大教授”
几瓶拧开的水被倒入红色的水桶,漫过一半的位置。
面前坐着的应谭松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笑容,摆着手连忙说够了。
他刚进这个团队,秦溪看他也是个体面斯文的人,决定让这个新人单独洗次澡。
正常来说,她们都是两三人一组,每周洗两次。
她和李梦周晓薇一起,宁芊和林馨李倩一起。
张羌一就比较惨了,作为唯一的男生,他只能洗人家的循环水。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让他的汗一直自然风干吧。
“别看我,我不想跟你一起洗。”张羌一有些嫌弃的退后,他宁可等到下周再洗人家剩的水。
应谭松腼腆的笑了笑,并没有计较什么。
“正常,大小伙子怎么会想跟我个脏老头子一块洗。”
应谭松伸手在水面拨弄了一下,皮肤感受了下水温,不冷不热。
他朝秦溪道了声谢,站起身刚想拎起水桶,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缓缓的开口。
“首先,很感谢各位对我的照顾,我厚着脸皮有一点浅薄的见解想同诸位分享,不知……”
秦溪一脸疑惑,不知他要说什么。
“没事,你直接说吧,也不用这么讲礼仪,这都要末日了”
应谭松微笑着推了推眼镜,而后低头指向这桶水。
“水?”
秦溪和张羌一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不解。
“水咋了,太凉了?”
应谭松闻言摆了摆手,又重新指向窗外。
“水,水源…”他的目光望向墙面倒映的涟漪。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边,看着那片观景湖,镜片被阳光染成一片白炽。
“我们的生活用水如果都依靠矿泉水,迟早有一天我们会用完。”他的手倚在窗台,并没有转头。
“如果我们能搞到湖水,那我们就能省出大量的饮用水。根据我的观察,湖水应该不会导致感染,之前在宿舍我们都是用自来水烧水喝,说明病毒的传播途径并不包括水源。”
似是知道二人要说什么,他又接着补充道。
“我来的时候留意过,虽然宿舍楼的感染者数量很密集,可它们大部分都聚集在建筑内部。我猜测这是因为它们的捕猎对象大部分都在那里。”
他突然长叹息了声,扶了下自己的眼镜。
“这些感染者都是肉食动物的习性,它们的嗅觉和听觉感官非常敏锐,偏偏食谱又只有人类……它们虽然没有智慧,但是作为的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还在。”
“所以我认为,它们现在应该全都聚集在几个宿舍楼内,出门取水完全没有问题。即使有几个在外游荡的,我相信这么短的距离也不会这么巧碰上。”
说到这秦溪听明白了,这位教授是想让观景湖成为超市的水源地,好解决未来的水资源紧张问题。
而且按他的意思,还要人力去湖内取水再送回超市。
她并没有着急答复,毕竟在这种末日下,任何计划都带着人命的风险。
再说了,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概率,谁又会愿意赌,这个事又该让谁去做。
“当然,我只是建议,毕竟这种事还是有风险的,需要大家商量。”
应谭松并没有继续往下说,他这会转过身看着秦溪,似是瞧出了对方的犹豫。
他朝二人笑着点了点头,拎起水桶走向了里屋的淋浴间。
张羌一和秦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琢磨起这个事的可行性。
张羌一用手摩挲着下巴,又回头看了眼窗外。
“这应教授既然说自来水都能饮用,那这个湖水应该用来洗澡没什么大问题。”
他有些动心了,毕竟谁也不想天天身上热的发馊,而且说实话这屋里确实味道有点呛人了。
正巧这时李倩从里屋出来了,手上还端着象棋盒子。
超市里能忙的事其实很有限,她最近闲的发慌,天天找人下象棋,昨晚就缠着张羌一下了一整晚。
现在也就宁芊肯陪她下会,毕竟她的水平跟别人下基本都是碾压。
她抬手擦了下汗,额头上的发丝粘在眉梢,扎起的高马尾都快凝成块了。
她把棋盘放在一边,叉着腰扯着t恤扇风,裤脚已经被她卷到了大腿。
超市里太过于闷热,这种南方城市的六月份没有空调实在难熬。
她们还没有多余的水能洗衣服,每天穿着的一直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非常难受。
里屋传来了舀水冲凉的哗啦声,张羌一回过神来,一滴汗从他的下巴滑落。
他看着李倩朝宁芊走去,盯着那道单薄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眼神有点变态嗷小伙”秦溪朝李倩的方向抬抬下巴,打趣着他。
“这叫关心”
张羌一朝她比了个鬼脸,转头朝李倩她们走去,嘴上说着自己要再挑战一次,少年的耳尖却悄悄变得通红。
“唉,年轻真好”
……
日照的角度逐渐升高,烈日炎炎下时间已经到了正午。
屋内的空气闷的让人窒息,所有人又一次聚在门口席地而坐。
宁芊正在给众人分发今天的午饭,两片全麦吐司外加一罐雪碧。不过大家都显得意兴阑珊,全然没有胃口。
这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已经严重影响了人的食欲,就连张羌一都有些吃不下东西。
洗完澡的应谭松已经不复昨日的邋遢样,脸上清爽了很多。
虽然领口的血渍和裂开的袖口有点扎眼,不过整体气质还是恢复一些教授的儒雅。
他将眼镜放在手里的布上擦拭,友善的笑着朝众人一一点头。
宁芊绕有兴致的看了他一眼,这位文质彬彬的教授似乎很适应这样的生活,这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还以为这位四十岁的教书匠会意志消沉,没想到末日里反而他倒是有一股精神劲,看起来还挺想融入圈子的。
秦溪看了一圈众人,她已经想了一上午应谭松的话,犹豫着要不要讲。
应谭松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发出一声嫌弃的啧声,表情像是被熏的够呛。
“啧啧,这衣服一个月没洗都馊了,要是熏着各位了见笑了。”
周晓薇在一旁扯开衣领也闻了下,苦笑着说自己也差不多,这都快腌入味了,大家彼此彼此吧,谁也别嫌弃谁。
应谭松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不禁冲她比起一个大拇指,又继续说道。
“唉,像我这种糟老头子倒是无所谓,就是你们这些小姑娘……真是遭罪嗷”
李倩悄悄的抬起袖口快速的嗅了一下,皱起眉头又放了下去,有些心虚的看了眼四周。
“唉……真是不忍心看你们这些清水芙蓉般的小姑娘受苦啊,要是你们男朋友在这,那不得心疼死了”
“是吧”他朝李倩眯起眼睛笑了笑,和蔼的样子就像家里爱开玩笑的长辈。
“如果我再年轻个二十岁……唉,可惜喽,我老了,身体虚的很,想为你们做点什么也有心无力。”说罢他自顾自的吃起了吐司。
秦溪环顾了一眼众人,看到大家都有些委屈的表情,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遂即她就要站起身说点什么
“我去吧”
众人的目光都望向李倩的身后,那里的阴影处静静站着一个男生,一直都保持着沉默。
“我去旁边湖里给大家打点水回来,我跑得快,没问题的。”
李倩急忙拽了拽他的裤腿,示意他别说话。
张羌一却冲她笑了笑,从身后缓缓走上前,蹲在了众人之间。
“我相信应教授,既然水没问题,那我愿意为了大家去试试,毕竟距离也不远。”
他有些自信的眼神一一扫过众人,唯独跳过了身边那个一直瞪眼着急的李倩。
秦溪本来想自己去的,这下倒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种苦差事都有人截胡是她没想到的。
“不行,我是老师,要去我去……”
秦溪的话还没说完,张羌一却摆了摆手。
“让我也为你做点什么吧,秦老师……我也是成年人了,不能总是让你冲在前面。”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严肃,认真的看向秦溪,一下让她也不知怎么反驳了。
“行,就这么定了,超市的小推车我带走了,把装水的空瓶都给我绑上面。”
李倩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李梦和周晓薇都在感激的看着张羌一,唯独她只想狠狠给这个傻小子来一拳。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冒险,明明洗不洗澡,衣服馊不馊这都能活下去,干嘛非要去为了这点水出门。
她完全想不通张羌一的逻辑,她不理解,她也没想懂,只是焦急的一把扯住对方的衣角。
“你不许去,臭点就臭点怎么了!”
张羌一温柔的拍拍她的头顶,轻轻掰开攥着衣服的手,蹲在她身边说没事的,自己很快就回来。
应谭松似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突然也苦口婆心的劝起了他。
“诶小伙子,别冲动,我就说说而已。这外面确实有可能存在危险,一点水而已,不值得把命赌上啊。”
李倩闻言一直在点头附和,她想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
“而且话又说回来……她们又不是你亲人或者你深爱的人,没有人有资格让你去为她冒险。”
张羌一像是彻底下定了决心,快步来到五金架前取下了那把短柄镰刀,随后独自去把小推车从角落拉了出来。
折叠的杆杠被打开,被张羌一拽到一旁的角落。
他将那喝完堆积的大瓶矿泉水都按序垒在其上,足足堆了三层,又抽出推车上的束缚带扎紧。
李倩在后面都快踹他了,一直让他不许去,张羌一却头也没抬,仿佛没听到。
秦溪转过头看向应谭松问道
“教授,你确定昨天过来路上都没看到感染者吧,我指的是观景湖到超市这一段路。”
应谭松低头思索了一会,像是在认真回忆,随后郑重的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
“我敢保证昨天来的路上没看到,观景湖到这的一段还是比较安全的,我不会拿孩子的安全开玩笑。”
张羌一已经拉着推车来到门前,他先在窗边封板的缝隙处向外张望了眼,确认安全后打开了里面的门锁。
他回头给了秦溪一个肯定的眼神,秦溪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像他讲的,成年人了,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是自己的权利。
“遥控器在收银台,晓薇帮他按一下。”
周晓薇眼神飘忽,她有些不敢看李倩的脸。
她侧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到台案边,从一个金属的糖果盒里拿出了遥控,对准卷帘门按了下去。
卷帘门缓缓上升,老旧生锈的机械摩擦着,直至停在半米的高度。
宁芊她们也有些反对这种冒险行为,犹豫再三刚想开口,却见张羌一飞快的钻了过去,随后拽走了推车。
周晓薇赶紧按下按钮,卷帘门又开始下降,她将遥控放回台面,侧着身子又坐回了李梦身边。
众人看着阳光在地面不断收束,直至彻底消失于门下的缝隙。
应谭松看了看门旁,而后拿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秦溪现在只祈祷他能快去快回,一切平安。
……
听见地板与金属的尖锐磕碰声,张羌一回头看了眼身后降下的卷帘门,拉着推车就往左侧的小道走去。
门口的尸体还在发出阵阵恶臭,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变质的味道,他只得单手捂着鼻子从中间经过。
“呼……就两百米而已,出不了啥事”
张羌一熟练的自我安慰着壮胆,他向来不是勇敢的人。
“这教授应该没有撒谎,确实好像没有人影。”
他站在路口眯着眼睛观察,腰间别着的镰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张羌一不敢把推车拉上水泥路,只得从一旁的草地前往观景湖,水泥路上的轮子声响太大,他可不想吵醒屋子里的感染者。
他回望了眼身后的窗口,那里果然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这个距离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他脑补出了对方嗔怒的样子。
他朝这个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拉着推车往远处走去,被压过的地方传出草根折断的脆响。
往前走了大概一百米左右,他站在草地的尽头向前看去,这就是观景湖了。
清透的湖面在烈日折射下宛若一块白翡翠,无数光斑闪烁着随着水流波动。
岸边的垂柳在正午的热浪中静谧着,张羌一倚在树旁喘了口气,外面的温度太高了。
一块有些掉色的牌子立在岸边,写着爱护水源。
这里确实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只有远处树林的蝉鸣声偶尔传来。
张羌一拉着推车缓缓上前,看着一旁白色石膏雕刻的狮头喷着水流,他竟有些恍惚。
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沉浸在过去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使命。
低头解开束缚带,抓过空瓶,他动作迅速的拧开瓶盖舀满水,然后放回推车。
他一直机械的重复这个动作,直到装满了推车上所有的瓶子。
他蹲下身子捧起湖里的水洗了洗脸,又把头也伸进湖里拨弄打湿,随后心满意足的起身,重新绑上束缚带。
他有些得意忘形的轻声哼起小曲,眼见四下无人他开始有点放肆了。
他轻松的迈出第一步,却险些一个踉跄栽倒,推车在一旁纹丝不动,他忘了现在这一车水的重量起码有一百五十多斤。
“我去,有点沉啊……不管了,反正就两百米,拼了!”
张羌一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像是有了动力,猛的发力拉动推车,只是表情有些扭曲。
第23章 四面楚歌
“这也太热了……”
张羌一疲惫的坐在斑驳的树影下,毒辣的阳光透过缝隙洒在身上。
这一百多斤的水远比他想象的沉。
仅仅拖动了一百多米就手臂发酸,热浪扑面而来,沉闷的窒息感让他难以呼吸。
“现在绝对快四十度了,真是鬼天气。”
耳边的蝉鸣有些让人心烦意乱,眼前的空气在风中扭曲折射,摇曳着就像流动的薄纱。
他挣扎着起身,脚下的土壤都在高温炙烤下发软。
随手抓过一把落叶挂在扶手上,他皱眉又一次摸上滚烫的铁杆。
扯开黏在胸口的衣领,随后用力拉动推车,充血的胳膊又一次传来酸痛感。
推车在松软的土地压出两道深深的拖痕,少年脚下的每一步就像踩进吸水的棉花。
汗水顺着眉弓滑进睫毛,左眼有些酸涩的难以睁开。
目光透过树林的间隙,看着不远处有些模糊变形的建筑屋顶,他现在理解什么叫望山跑死马了。
“坚持!坚持!”
等到肺都快被滚烫的空气灼伤,他终于拖到了林子的尽头,水泥路地面映出一片刺眼的反光。
他有些兴奋的抬头望向窗口,果然有一道身影仍在那矗立。
似是感受到有些锐利的目光投来,他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嘿嘿傻笑着。
见此少年莽足了劲,弓着的背像一张拉到底的硬弓,他前行的速度变快了很多,身后的水瓶在摇晃间碰撞。
他朝着窗口的李倩摆摆手,又指了指门口的位置,示意自己马上到。
“傻子”
李倩有些好气又好笑的看着这个大汗淋漓的呆子,拉着推车就像夏天卖瓜的老伯。
身后的秦溪松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肩膀,转头跟屋内众人传递着归来的消息。
应谭松正在给周晓薇讲解五金架上的三角锤的作用,闻言面露喜色,急忙快步来到窗前。
“真是后生可畏,这么沉的东西能拉的这么快,小伙子真可以”他看着窗外说道。
他突然像是有些感慨,单手插兜,推了推眼镜,一副又要发表什么人生感言的样子。
“我跟你们说,能让男人这么拼命的源动力,那只能是对某……”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声响突然覆盖过他的分贝。
张羌一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的一怔,手中卸劲的瞬间,身体随着惯性摔倒在地。
他来不及揉自己的下巴,慌乱的站起身来,眼神飞速寻找着声响的来源。
身旁十米左右的距离,一辆黑色的进口轿车正闪烁着车灯,引擎轰鸣着,鸣笛声持续不断的在静谧的空气中炸响。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两种可能性,要么是什么动物误触,要么就是汽车出故障了。
不过眼下原因不重要,因为还有更要命的事。
他看了眼身后的推车,堆积的瓶身有些倾斜,束缚带箍住了摇摇欲坠的物资。
鸣笛声接连不断,尖锐的声响让他有些发懵,钻入耳膜逐渐和汽车的震颤形成共鸣。
他嘶吼着拽着推车朝大门冲去,绷直的手臂上青筋凸出皮肤。
“开门!开门!”
他和屋内的秦溪同时喊出。
几秒的时间,张羌一已经来到卷帘门前,用力的拍打着,金属结构在不断的摩擦震颤。
“周晓薇!别愣着了!快按啊!!”
李倩冲到收银台边,一把抓住肩膀,摇晃着扎着马尾的女孩身子。
慌张的眼神在她手上的金属盒内飞快的检索。
“没有啊!没有啊!我明明放在这的!没有啊!”
记忆中原本放置遥控器的位置空空如也,金属盒内只摆放着零星的螺丝。
李倩甩开她,向一旁的卷帘门跑去,迅速蹲下用手勾住底部。
秦溪和宁芊也冲到门前一同帮忙,三人的指节用力的充血着。
电动卷帘门在折叠中剧烈的震动,仅拉开一丝缝隙却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窗户窗户!”林馨焦急的指向一旁。
李梦会意迅速冲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咆哮着呼唤着门外的张羌一。
在她们看不到的正面,张羌一已经停止了拍打,他靠在门边有些失神的看着远处。
地平线上出现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瞳孔中不断放大像素点。
最近的几个身影已经能看到完整的四肢,用张牙舞爪的姿势从人行道上疾驰而来。
他的手颤抖的摸着卷帘门,整个人已经面无血色。
他突然猛拍了一下身后的卷帘,脸朝着里面大喊道。
“别开门!”
张羌一在鸣笛声中听不见远处任何动静,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其实在鸣笛短暂的间歇中听到了侧窗的呼唤。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思索瞬间就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远处的黑影正像潮水般涌来。
这次和商店响起警报器的那夜不同。
汽车的鸣笛声分贝起码高出几倍,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下简直是灾难。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进屋。
得有人引开这些东西。
如果这群感染者循着车声冲击这里,卷帘门不可能挡得住这个数量。
更何况有一部分已经发现了他,如果跟着他来到侧窗……后果将不堪设想。
来不及了。
他解开束缚带,猛的一脚踹翻堆积的瓶子,其上的水滚落在卷帘门前。
他最后看了一眼超市,像是隔着钢筋水泥在和谁对望。
“倩倩……好好活下去”他喃喃自语着。
他伸手拔出腰间别着的镰刀,跑向轿车前猛的砍去,引擎盖上被划出道道割裂。
他又跳上车顶,用脚猛踩玻璃,整个车身随着他的破坏而晃动,远处感染者腐臭熏天的气味已经逐渐传来。
“我槽!!”
脚下的动作逐渐加快,张羌一不断回望着一个方向被黑色淹没的视野。
他用力的跳向引擎,做出最后的尝试。
终于,鸣笛声停了。
他愣住了半秒,也不懂为什么停了,明明自己徒劳无功了半天,连车玻璃都没砸碎。
可现在的情况已经来不及他细想。
就在鸣笛声结束的瞬间,他听见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正包围着四周。
几双耷拉着人皮的爪子已经近在咫尺,它们满是孔洞的脸上流出脓液,干枯的眼仁盯着车上的张羌一,要将他生吞活剥。
张羌一的嘴中发涩,他看着围在一旁的感染者,抓紧了手中的镰刀。
“来!来啊!”
他瞅准时机一跃而下,手中的镰刀猛的劈向感染者的脖子。
感染者干枯腐烂的脖颈几乎没流出什么血液,只有浓稠的糊状液体喷溅在车身。
一脚踹开这具尸体,他在正面猛的拍打车盖,吸引着车后的几个感染者。
看到那些腐烂的眼珠转向自己,张羌一知道上钩了,他转身迅速跑去。
他扯着嗓子边跑边喊,故意朝一旁的水泥路上而去,停下身子观望了下身后。
黑色的潮水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人头滚动,不远处的尸群已至眼前。
“来吃我啊!废物!”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汹涌的尸群呐喊。
窗口的李倩伸出手朝着他的方向,嘴被身后的李梦死死的捂住。
泪在眼眶打转,滑落的瞬间在阳光下反射一道晶莹的弧线。
尸潮像是听到了他的挑衅,纷纷转向。
路口的人影仿佛看了一眼窗口,随后狂奔着朝远处而去,身后黑压压的感染者如同蝗虫般追去,视野被完全覆盖。
李梦拖着李倩往后退去,二人角力中摔倒在地,一旁的应谭松伸出手赶紧锁上了窗。
屋外的脚步声如同巨型攻城锤在砸向地面,刺破厚重的隔墙,白色漆面在震颤中簌簌剥落。
李倩还在挣扎,呜咽在指缝间流出,无声的哭泣湿润了地面。
周晓薇呆愣的缩在收银台下,用一把勺子抵在嘴中,防止打颤的牙咬穿自己的舌头。
宁芊趴在正面的封窗前,一只手握紧了身后的林馨。
在她的视野中,数不清的腐烂躯体正挤压推攘着朝着一个方向行进,滔天的恶臭携着振聋发聩的嘶吼。
整个路口已经挤满了感染者,甚至看不到落脚的间隙,高温下它们腐烂的皮肉在剐蹭中剥离。
不慎倒地的感染者瞬间被其余踩踏成肉泥,身体组织在脚下流出灰绿的汁液,而后碎骨也被碾成浆糊。
飞溅而来的脑浆有几滴糊在一旁轿车的玻璃上,宁芊的脸苍白着毫无血色。
众人如同雕像般立在屋内不敢动弹,绝望感在人群中流动,诡异的气氛压在心中快让人窒息。
好在没有感染者发现她们,她们就这样保持着沉默过去了半小时,尸群的震颤仿佛踩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
尸群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晓薇把勺子从嘴中取出时舌头已经发麻,曲面上落着几个牙印。
李倩一把推开身边的人,跌跌撞撞的跑向窗口。
视野内已经空空如也。
尸群和张羌一都已消失在路口的转角,只留下脑海中对方的身影。
她茫然无措的看着窗外,四处张望着像在等待什么奇迹。
回应她的只有静谧的林子中传出的风声。
“……”
应谭松撑着墙面在一旁站起身,也凑到窗前看了看。
“唉……”他满脸惋惜的叹了口气。
李倩没有动作,只是呆呆的望着远处。
秦溪生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愤怒。
“遥控怎么会不见了,晓薇你告诉我!遥控器怎么会消失!”
她抓着周晓薇咆哮着,情绪已然失控。
被她喝住的周晓薇蜷缩着身子哭泣,不敢抬头看。
宁芊和林馨没有说话,来到收银台前翻找,桌面的东西并不多,并没有什么能藏匿的角落。
“晓薇,你最后把遥控放在哪了……你仔细想想”
林馨拉住崩溃的秦溪,把她们二人分开,尽量温柔的询问着周晓薇。
周晓薇哽咽着抽气,声音听着像是要窒息,她抓着头发一字一句的说着。
“我……我不知道,我就……记得放在……放在盒子里。”
宁芊朝她们摇了摇头,看样子并没有收获。
林馨看周晓薇也已经情绪失控,只好上前摸了摸她的口袋,确认下有没有遗漏。
应谭松这会看着气氛不对,赶忙出来打圆场。
“别吵别吵,激动解决不了问题,各位,我相信晓薇同学肯定不是故意的…没准是谁拿走忘记了?”
他上前摸了摸晓薇的头安抚了下情绪,接着又说道。
“你们都检查下自己口袋,真没准。”
他说着以身作则般扯出自己的裤兜,展示了下空空如也的内部。
李梦和宁芊她们虽然不相信自己会记错,但也配合着掏着兜,果然都一无所获。
秦溪在吼完之后一直闭着眼强忍着泪水,她作为团队的核心一直是领导者的角色,她不敢哭,也不能哭。
她睁眼看了眼周围,所有人都掏了,自己身为团队的一员也要自证。
“我不可能会……”
手指摸到裤兜中那个椭圆形时,有些光滑的触感让她的大脑当场宕机。
随着她突然的停滞,众人的目光都疑惑的望向了她的手。
她颤抖的从中勾住一个圆环的铁丝,拽出裤兜时带出了一个黑色的遥控器。
铁环下遥控器轻轻的摇晃,一时间众人鸦雀无声。
“我……这”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手中,有些无助的看向四周的几人。
“哎呀,秦老师原来在你这啊!这不是冤枉人家周同学了嘛!你看这事整的”
应谭松走上前,惊讶的看着她手中的遥控,又回头看了看委屈的周晓薇。
“唉……我相信你也是无心之失,不要过于自责。”
“给周同学道个歉吧……我想即使你是这个团队的领导,那你也不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众人脑补出了没说完的内容,秦溪想反驳些什么却说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有些无措的看向周晓薇,又转头望着窗边如同雕像的李倩。
“我……我没”
李倩沉默的看着刚才的一切,她低头走过众人中,就像路过陌生人群,径直朝里屋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
宁芊对林馨使了个眼色,默契的分开朝周晓薇和秦溪走去。
应谭松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满脸的愁容,来到周晓薇身旁和林馨一同安慰。
宁芊来到秦溪面前,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她只是轻轻把对方的手握在手心。
“我相信你,秦老师,什么也不用说。”
她当然相信眼前的师长。
秦溪心思缜密,她一个人就敢独闯尸横遍野的校园,还带着张羌一她们逃出生天。
这就已经证明了,无论是勇气还是智谋她都是远超常人。
宁芊现在还记得那天秦溪说的教师誓言,她不相信这样有担当的人会不承认自己的过错。
同样,她也不相信对方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眼下也不是讨论谁对谁错的时候,她的目光望向窗口,烈日下摇曳的树影在地面婆娑。
她回想起那个有些纯真的少年爽朗的笑容。
希望张羌一能死里逃生吧……希望
第24章 重组
宁芊和秦溪在窗口守了整整一天。
直到深夜,屋外静谧的树林仍然只有蝉鸣和零星的鸟叫。
“你先去休息吧…我再看看”
秦溪的眼神一直望向深处,仿佛要透过这无边的黑夜找到什么。
宁芊瞥见她泛红的眼角,不免有些心酸,拍了拍她的肩。
“这不是秦老师你的错,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祈祷。”
秦溪苦笑着,转头朝她投来感激的目光,并没有再说什么。
见她还盯着窗外不肯挪动,宁芊无奈的叹了口气。嘱咐了一句记得锁好窗,转身走向货架的角落。
本来今晚该是林馨值夜的,但是秦老师执意要自己守着,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货架边林馨拉开帘子正等着宁芊过来,身后周晓薇缩在角落把脸埋在被窝,不愿意和人沟通。
“她情绪有些不大对劲,放她守夜没关系嘛”林馨放下帘子,轻声询问着宁芊。
宁芊有些疲惫的坐下,手指摩挲着被子光滑的布料。
“劝不动,让她守吧,给人家一点独处的空间也好。”
林馨沉默的点了点头,一旁的李梦闭着眼还没睡着,叹息着翻了个身。
宁芊端过货架上的蜡烛吹灭,狭小的空间重归黑暗。
空气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还有角落隐隐的啜泣。
宁芊躺下望着天花板发呆,月光漏进屋内在顶面反映出朦胧斑驳的影子。
她想起明宇,羌一,还有自己生死未知的父母。
今夜注定难眠
……
翌日清晨。
当日光浸透亚麻面料的帘子,洒在单薄的眼皮,美梦中的旅人也被拉回现实。
“妈…我想吃这个……”
撑起身子的宁芊嘴边还嘟囔着什么,揉着发沉的双眼,环顾四周却是一愣。
原来是梦。
她呆呆的看着一旁洁白的货架,半晌没有回过神。
林馨她们还睡着,墙角的周晓薇闭眼皱着眉,眼角还留着昨晚干涸的泪痕。
晃了晃自己有些昏沉的脑袋,她轻手轻脚的从床垫上下来。
掀开帘子,她眯着眼睛望向光源处。
窗台前没有人,地面被暖阳切割出方正的光影,灰尘在其中缓慢的翻腾。
“看来是到白天熬不住回去睡了。”
墙角的另一边正躺着一位睡姿安详的中年人,双手叠在胸前,一副银框的眼镜搁在枕边,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这大教授倒是挺讲究,也是,文化人什么时候都要体面。
宁芊心想着,又朝里屋望了眼,木质的房门仍然紧闭着,听不到里面传来任何动静。
李倩从昨天下午就没再出来过,谁敲门都不应,想必是白天的事对她打击太大了……希望秦溪今天能和她好好谈谈心吧。
她缓步来到窗前,望向那一尘不变的景色,宁芊总觉得自己是个囚徒,被困在这四方的水泥之间。
她的手搭上窗台,刚想开点缝隙呼吸点新鲜空气,余光却突然瞥见手边放着什么白晃晃的东西。
她疑惑的顺着那看去。
原来是一张被折叠的纸,其上压着一支钢笔。
一丝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赶忙拆开纸张,却见其上写着密密麻麻的黑字。
她对着窗前的阳光,有些慌张的阅读了起来:
见字如面。
我是秦溪,也不知道会是谁看到这封信。
我想了很久,这外面的黑夜,太漫长了。
我往这黑漆漆的树林瞧的时候都会害怕,我根本无法想象羌一现在该有多恐惧。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外漂着,我无论是作为师长,作为同伴,又或者是生死与共的朋友,我都不能坐视不理。
我没法欺骗自己说什么都做不了,不…我还有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去救他。
至少我要确定他的生死,他救过我一回,现在也轮到我了。
如果没有回来,这将是我的绝笔,请你们珍重。
六月深夜-秦溪留
阅毕,宁芊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她茫然的看向窗外,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封重千斤的信。
“怎么了小姑娘……脸色怎么这么差。”
一旁的应谭松醒了,正摸过自己的眼镜正戴上。
宁芊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伸手去推那扇窗。
随着亲眼看见吱呀声中打开的缝隙
“没锁”
她心里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
应谭松皱着眉来到她身旁,从地上捡起飘落的信件,推了推脸上有些歪的镜框,认真看了起来。
“呀……秦老师这也太冲动了,外面这么危险怎么能出去呢,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焦急的说着,在屋内来回踱步。眼神一时瞟向窗外,又望向宁芊。
他们的交谈声吵醒了沉睡的众人,睡意朦胧的大家都开始往这聚拢。
“怎么了”
李梦的眼睛刚睡醒还有一些畏光,站在一旁的阴影处。
身后的林馨和周晓薇也掀开帘子往这走来。
里屋的门也被打开了,一整天没出现的李倩站在远处默默的看着,满脸的阴郁。
等到众人都看完这封信,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她们都和宁芊一样陷入了呆滞。
两位同伴接连生死未卜,整个队伍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一下让众人六神无主。
“都怨我……”
李倩突然有些崩溃的出声,她捂住脸无助的哭泣。
“羌一是为了让我舒服些才去取水的,我都知道……我为什么那会没有拦住他……”
滑落的眼泪重重砸在地板,其中带着悔恨自责。
“现在连秦老师都……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李倩觉得此刻自己正在经历一场酷刑,万箭穿心的痛苦裹挟着内疚刺穿了她的身体,眼睁睁失去恋人的折磨像一把锯子在割开心房。
明明他们为了活下来已经那么努力……为什么老天爷就是不肯放过自己。
想到急火攻心处,她不禁有些头脑发昏,站立不稳往一边倒去。
林馨手疾眼快赶忙扶住了她,眼神望向宁芊,里面也满是焦虑。
宁芊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得先帮着把李倩搀到屋内休息。
等时间来到中午,众人又一次聚在门口。
宁芊端着几桶泡面分发给大家,现在秦溪不在,她不自觉的承担起原来师长的责任。
应谭松双手接过泡面,客气地朝她点了点头道谢。
“秦老师的事你们也别太上火,我相信好人有好报。”
他摘下眼镜,将叉子卷起一缕面,用嘴吹了吹。
“我还没问过你们吧,各位都是什么专业的学生。”
宁芊等人闻言自报家门,她们四人都是设计系的学生。
李倩没有搭话,只是低头看看蒸腾的热气。
“嗷~是搞艺术的,欸宁芊我听说那个窗户的封板是你做的?你还懂木工。”
宁芊看了一眼有些简陋的窗板,上面不少孔洞都是自己螺丝钉没拧好留下的,随即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
“不算懂吧……只是平时会做点手工。”
应谭松连忙摆摆手,脸上堆满了笑,他反而指着窗板夸赞了起来。
“你太谦虚了宁同学,你会一门手艺,在末日…嗷不,在现在这种特殊情况下,那就是高端人才!”
宁芊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一时也不知该回复些什么,只是捋了捋额间散落的刘海。
这位教授的眼神不着痕迹的扫过在场众人,像是在捕捉什么东西。
他低头微笑着用叉子搅拌着面汤,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其实各位都是人才。”
他忽然拿起叉子一一点过众人,声音抬高了些。
“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一个团队的凝聚力才最重要!但是说到凝聚力……”
他似是卖关子的停顿了下来,用指节轻叩了两下地面。
“我觉得团队需要有一个大脑,通俗的说,就是有一位制定计划的人。”
众人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他,这位应教授今天好像特别有表达欲。
“这个人得有判断力,有阅历……还有包容心。”他伸出手,随着自己的话,竖起三根手指。
说到包容的时候,他拍了拍周晓薇的肩膀,似是在劝导她别记恨昨天的事。
但是沉默的周晓薇的心里却隐隐觉得不适,她回忆起昨天的细节,仍然有些耿耿于怀。
自己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把同伴陷入险境说成是自己的错,为什么秦溪不相信自己。
她觉得自从昨天出事那会,自己在团队中一瞬间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处境。
如果不是那串钥匙出现在秦溪口袋,恐怕自己真的要永远抬不起头来。
她当然也知道秦溪是有担当的好老师,也知道她现在为了同伴甘愿出去冒险,但这并不代表自己就该被冤枉。
“您说的对,当领导确实得有点判断力。”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望向卷帘门处,牙轻咬着自己的下唇。
众人都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尤其是宁芊,她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
秦老师现在还在外面拿命救人,周晓薇居然还在计较昨天吼了自己,难道她忘了在宿舍和超市是怎么受人照顾的……
如果对方不是相处几年的舍友,加上她也了解周晓薇因为家庭原因,性格一直都比较敏感,换别人她早就已经翻脸了。
“之前一直都是秦溪在当领头羊,现在你们的秦老师不在,我们也不能自乱阵脚……”
李梦的性格比较直,她直接出言打断。
“那我们就需要一个临时的领导,对吧。”
应谭松没有回答是或者否,反而摩挲着下巴看着她,反问了一句。
“李同学,你觉得秦溪老师人怎么样”
李梦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有些莫名其妙,有些犹豫的思考了会。
“……挺好的吧,她很公平,也很负责”
“那宁芊呢,你觉得她怎么样?”应谭松的提问越来越奇怪,李梦完全摸不清他的意思。
“也……挺好的呀,怎么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教授的身上,这些问题毫无关联,让人猜不透他想表达的意思。
“据我所知,她们三个是一个寝室的吧……嗷,我没有偷听你们闺房夜话,这是我听秦老师说的。我的意思是,宁芊接纳了你,甚至还间接救过你的命,所以她确实人挺不错的,对吧”
李梦点了点头,她想起那个绝望恐惧的夜晚,如果不是宁芊叫来救援,自己恐怕真的要粉身碎骨了。
教授并没有着急说话,不慌不忙的低头吃了一口面,随即又看向宁芊。
“那我们这个重组的团队,让宁芊来做领导怎么样?食物分配,物资管理,人力安排”
众人纷纷看向宁芊,她只觉得如坐针毡,连忙摆手说自己不行,尴尬的拉了拉林馨的衣角求助。
林馨看着周围人的目光,假装没有听到刚刚的对话,突然开口让大家快吃,等会凉了就不好了。
“哈哈哈哈哈,宁芊同学确实很谦虚,不过这个事我们也不着急下结论,毕竟秦溪老师也随时都可能会回来。”
应谭松打着哈哈结束了话题,并没有继续再聊下去。
“饭局”的后半段时间,众人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结束,似乎都各有心事。
宁芊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这位中年教授,她不太喜欢对方这种做社会实验的语气,也讨厌这种默认秦溪已经出事的论调。
看着自己汤面上浮动的肉粒,她尝了一口味道有点腻。
她开始有些想念那个总是像姐姐一样照顾自己的人。
“我吃完了”
一直没有参与其中的李倩站起身来,有些落寞的朝窗台走去。
宁芊看着她的背影又如雕塑般静立,玻璃上倒映出一张憔悴迷茫的脸,不由得担心起来。
昨天秦溪也是这样凝望了一整天,而后晚上就下决定离开,只留下一封信。
宁芊决定今天的注意力要多放在李倩身上。
队伍已经支离破碎了,不能再任由同伴消失。秦溪不在,她要尽量照顾好每一个人。
她正想起身,林馨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我去陪她,你歇会吧…等会门口盯梢还得你来”
她的眼神很坚定,宁芊抿了抿嘴没有反驳,低头开始收拾垃圾。
让林馨去也好,自己其实并不是特别会安慰人,如果说错话反而适得其反。
她突然觉得林馨才是应谭松口中具有凝聚力的人,温柔、坚强、包容。
仔细一想,她给自己的感觉不就一直是这样让人安心吗。
只要林馨在自己身边总是会莫名的放松,就好像一切都会过去,有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意味。
也许将来真有一天重新需要一位领导者,那也应该是她吧。
宁芊挑了挑眉,将扎好的垃圾袋放在角落,转头望向李倩的方向。
林馨正抚摸着对方的肩膀,轻声自语的说些什么,不时指向窗外,李倩僵硬的身体仿佛在被话语颤动。
有些灼热的正午日光透过玻璃洒在二人身上,泛起一片暖黄。
“秦老师,羌一……你们可千万别出事啊”
宁芊叹了口气,转身朝货架走去。
她想自己一个人静静的呆会。
第25章 冲突
一具血肉模糊的腐败尸体正躺在地面神经性的抽搐,颅骨上被某种钝器砸的凹陷。
李梦气喘吁吁的扶着墙壁,握着榔头的手被血渍溅染。
她尝到嘴里有股奇怪的腥味,意识到可能是刚刚打斗中对方创口飞溅的液体,赶忙淬了口唾沫,有点恶心的皱着眉头。
“昨晚是谁守夜?”
她的眼光扫过身后的众人,在经过某人时明显的停顿,有些气愤的把榔头甩向地面。
金属与地面发出激烈的碰撞,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随后大家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宁芊。
“我...我记得我关窗了啊”
宁芊的语气有些磕巴,她努力的回忆着昨晚,自己仍然清楚的记得扣上锁的声响。
李梦挑了挑眉,咬着牙似乎在压制情绪。
“关了?那它是怎么从窗户爬进来的?”她的声音在克制着,努力不发出太大的分贝。
李倩快步走到宁芊跟前,与她四目相对,两人的鼻尖仅剩几公分。
宁芊甚至能看到她浅褐色瞳孔里有怒火在酝酿。
“我早上起来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嘛?”李梦的嘴唇在轻微的颤抖。
“你不信我?”
两人的目光在寂静的空气中碰撞,半晌没有人敢出声劝阻。
林馨盯着对方攥紧的拳头,心中不免紧张起来,不着痕迹的靠向宁芊身边。
李梦盯着宁芊的眼睛,伸出手在对方衣领上擦拭,画出几道猩红的印迹。
宁芊的眼神也没退让,空气中的火药味仿佛在这时凝固。
“算了....你救过我一回,算我还你了。”
李梦牵强的朝她笑了笑,松开了衣领。
剑拔弩张的气氛这才烟消云散。
随后转身抓起一瓶水,头也不回的走向里屋,看样子要去清洗下身体上的血渍。
周晓薇有些尴尬的轻咳了声,想转移下话题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应谭松在角落坐着,刚刚发生的事他都尽收眼底,他一直静静的观望着,一改往常的和事佬风格。
这会见冲突结束,他低头用被套擦拭起自己的镜片。
“唉...有什么事好好说嘛,年轻人都太容易着急了,别往心里去哈宁芊”
宁芊没有回答他,眼睛还望着里屋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馨轻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这才收回目光,对着身旁的人点了点示意自己没事。
回到床垫上端坐的宁芊表情有些委屈,她懊恼的在回忆着自己究竟有没有关窗。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她突然觉得哪里有些诡异,从五天前张羌一出事后其实她就隐约感觉到了。
只是当时事情发生的太过于频繁密集,接连的打击让她一直没有静下心来思考过。
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好像确实有一些非常奇怪的地方。
“芊芊, 你还好嘛?”
林馨正好拉开帘子来看她,宁芊牵着手让她坐到身旁,多一个人商量也许思路会更清晰。
宁芊示意她们轻声交流,又谨慎的掀开帘子看了眼外面。
林馨其实也隐约觉得最近发生的事有些太不寻常了,但她并不是很擅于推理的人,不知道不正常的点具体在哪。
宁芊思索了会,开始尝试从头复盘:
她们来到这个超市接近十天。
前七天大家其实都相安无事,毕竟食物和水源还算充足,附近的感染者也稀少,再加上超市也确实比宿舍安全太多。
除了洗澡和衣物不好处理,可以说大家在末日已经找到了一处桃花源地。
众人不能说过的其乐融融,至少保命是没什么问题的。
问题就出在这最后三天。
先是张羌一出去取水出事,为了救大家引开尸潮下落不明。
后是秦溪留封信去寻找张羌一,两日未归,生死不知。
“单看这两件事,似乎确实是巧合。但是我一直都忽略了一个隐藏起来的点。”
宁芊说到这顿了顿,目光似是透过货架在看着什么。
外面的应谭松正帮着周晓薇一起吃力将感染者扔出窗台,二人闻着腐烂的躯体散发的恶臭都有些难以接受。
林馨的瞳孔微微扩大,还在等着宁芊公布答案。
宁芊缓缓地念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陈雯”
林馨先是一愣,而后疑惑的看向她。
“你还记得秦老师之前跟我们说过吧,陈雯就是官方说的变异感染者。”林馨闻言点了点,还是有点没懂她想表达的意思。
“陈雯她不像外面那些行尸走肉,秦老师说,她是有智慧特征的。”
宁芊又一次说起秦溪去教师宿舍的经历,着重讲了下她们面对陈雯时发生的事,这都是秦溪本人一字一句告诉她们的,可信度非常高。
林馨似乎有点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说....陈雯受伤后一直跟着秦老师,直到这次张羌一出门,她故意弄响了轿车?”
宁芊打了个响指,指向林馨,竖起大拇指。
“对,也不对。”
“变异感染者的智力虽然比起普通的高很多,但是不至于达到人类的水平,充其量也就是猩猩。”
宁芊从兜里摸索着掏出一部手机。
自从秦溪走后,她就把手机从抽屉拿回身边了,这几天她除了偶尔打开看看消息,就是查阅自己保存在备忘录的官方文献。
她把屏幕亮起,点开了一个文档,手指快速划动到了某一行被加粗的字体,展示给林馨看。
林馨眯着眼睛,轻轻的默念出内容:变异....感染者,智力..会随着时间不断提升,有...群体意识,懂捕猎技巧。
“你明白我意思了嘛,我猜测...这个陈雯一定就潜伏在超市周围。像动物一样,被伤害过一次就会投鼠忌器,但是又不舍得放弃已经看到的猎物....所以,它应该是想发出声响引来普通感染者,给自己当炮灰,但是以它的智力也理解不了轿车是什么,误触了什么东西让汽车鸣笛了,引发了尸潮,它自己也被喇叭的高分贝给吓跑了”
林馨差不多理解了她说的前因后果,但是还是有一些困惑。
“感染者不是会被声音吸引嘛?还会被吓跑?”
宁芊像是知道她会问什么,温柔的指了指她的头顶。
“智力越高,越懂得趋利避害,应教授有些话还是有道理的,这个陈雯更聪明,所以它动物的本能和习性就更明显。”
林馨像是突然开窍了,她想起了自己家曾经养过的金毛,它就会被雷声惊到失禁,缩在狗窝里瑟瑟发抖。
宁芊把张羌一出事,以及无缘无故被打开的窗,都归结于潜伏的陈雯。
至于为什么陈雯能打开锁住的窗还不破坏玻璃,她也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只能倾向于是自己锁了但是没有关紧。
“这个陈雯这么狡猾谨慎嘛....能打开窗也不直接进来,还要引一个普通感染者先爬进去,看来真是被秦老师的电棍打怕了
想到这她也不免有些愧疚,毕竟李梦今天差点就命丧尸口,她想着一会去找对方好好道个歉。
像是想到陈雯有些后怕,宁芊连忙起身去窗台检查。
林馨坐在床垫上还在消化刚刚的对话,她觉得自己的思路渐渐已经跟不上事情的变化了,反而似乎隐隐成了团队的拖累。
应谭松正锁上窗户,看着自己满手的黏液直犯恶心,在一旁的墙上蹭了蹭。
“嗷,是宁同学啊,我们刚把尸体扔出去,手上你看....我替晓薇跟您申请拿两瓶水洗洗,您看可以么”
宁芊听着这话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拿水跟自己申请什么。
“拿呗,这有什么的。”
应谭松却是受宠若惊的点了点头,从一旁的箱子里拿出两瓶水,递给一旁的周晓薇。
“嗷对,李梦同学,你来呀,不要站那么远嘛...大家本来就不是一个寝室出来的,要多交流交流感情才能熟络呀,宁芊同学会原谅你的”
李梦不知何时也站在货架旁倚靠着,手上的血迹也已经清洗干净。
听到应谭松的话,本想迈出的脚步却停在了原地,半张的嘴将本来的话咽了下去。
她刚刚在里屋自己清洗的时候就已经消气了不少了。
带着暖意的水冲洗皮肤,李梦呆呆地看着水流顺着地漏消失。
她意识到宁芊可能只是无心之失,自己的脾气又太暴,说话做事也不留情面。
其实宁芊之前对她真的挺照顾的,自己实在不应该....
犹豫再三,她决定要去和宁芊说开。
脑海里酝酿了半天的话,结果刚出来就听到了应教授的这一句,本来收拾好的情绪又有些波动。
是啊,人家是402几年的好友和同伴,吃住都一起,感情当然深厚。
自己呢,403早就死的只剩她一个人了...唯一的舍友还在外面游荡着吃人,自己在这始终只是个外人罢了。
“原谅我?哼,意思还要我道歉是吧”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宁芊赶忙打断应谭松的话,连声呼唤李梦。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只是慌忙说自己不需要她道歉。
李梦的暴脾气却又一次被点燃了,她盯着宁芊切了一声,有些不屑的朝屋内走去。
她将自己的床垫和被子拖出,甩开一旁还想说些什么的周晓薇,指着宁芊就冷冷的说道。
“我之前说了,我们两清了!没什么好道歉的,你救了我,今天我也救了你们”
宁芊有些无奈,她莫名其妙的敌意让自己如鲠在喉,只吐出一个“我”字就不知如何解释了。
李梦用力的拖拽着东西,将床铺安在窗台边的角落,抬头看了一眼玻璃上沾染的血迹,转过身朝着无人的地方像是自言自语了一句。
“以后我就睡这,窗户我每天自己检查,省得谁再不小心失误,害死我”
不小心三个字被她刻意念的很重,在场的众人都明白她的用意。
宁芊听到她刻意的讽刺长吐一口气,脸上有些发红,她真的已经忍到极限了。
“行,随你”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更何况大家都是同龄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谁又能忍受的了这种嘲讽。
林馨和周晓薇对视了眼,都摇了摇头,谁也不敢现在跳出来当那个和事佬。
“哎呀,这是干嘛呀...本来就是末日了,大家应该团结起来共度难关才对,怎么能内讧呢?”应谭松的眼神在二人间徘徊,摇着头叹息。
“李梦,这就是你不对了,秦老师不在,宁芊同学帮大家管理这么多事,本来就很辛苦...有失误,很正常嘛对不对,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应谭松走到李梦身旁,蹲下身子帮她把歪斜的枕套整理了下。
李梦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听,旁人越说她越觉得内心躁动。
她转头瞪了宁芊的方向一眼,眼角还隐隐泛红,似乎已经彻底被委屈的情绪占据大脑了。
宁芊别过头去不想看她的眼神,她对应谭松说的这些同样也并不感冒。
“我从来没想过当什么管理者,我再重申最后一次...守夜是每个人的义务,我只是尽自己的责任。我既没有权利去发配物资和管大家,我也不想!!”
背朝众人的脸颊划过泪水,被手悄悄抹去,末日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因为同伴争执而流泪。
林馨听出了她话音的哽咽,连忙上前轻抚着她的背,安慰着情绪。
“你是长辈,你既然说管理者需要阅历,那就由你来代替秦老师,省得我做什么都被人诟病。”
宁芊内心已经有些失望了,自己一个月前才救了她的命。
在寝室里的那段时间自己也是尽力的照顾李梦,她们的食物都是共享的,从没有因为她是外人就区别对待。
如今她却....
应谭松像是很惊讶于宁芊的话,连忙摆手,焦急的看向四周的众人。
“我怎么能行呢...我就是个老教师,再说我和大家都不认识,难以服众啊...”
宁芊懒得再多说,牵起林馨的手就往货架后的休息区走去。
周晓薇有些茫然的站在中间,余光正好瞥见内屋门口站着的李倩。
“我都行”
李倩有些淡漠的说了一句,眼神却只看向窗台,并没有在意。
周晓薇看着苦笑摇头的应谭松,耸了耸肩,示意自己也没办法。
“那...我也支持应教授你先来管理...”
应谭松还在那自言自语的说着什么自己能力不够,不住的叹气。
周晓薇只好让他放宽心,他也是长辈,大家会接受他来安排的,应谭松闻言愁眉不展的看着货架,又瞥向窗边的李梦。
“行吧...眼下姑娘们闹脾气了,倒是也需要一个中间人,就当为了大家沟通顺利吧...”
他沉吟了会,像是在思考什么,皱着眉瞅了瞅窗户,又看了眼货架。
教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卷帘门上,似乎心里琢磨出了什么。
“那明早再说吧...大家现在也都还在气头上...晓薇是不是饿了,去泡面啊。”
周晓薇的肚子这时不合时宜的响起咕噜声,应教授被逗得摇头笑了笑,她有些尴尬的脸红。
她从一旁的纸箱里端出五桶泡面,又从货架上拿下几瓶乌龙茶。
周晓薇怀里被塞的满满的,她正欲去点火烧水。
应谭松这时幽幽的说了一句。
“嗷对,你把拿得东西记录下,做个台账,收银台里有纸笔。”
第26章 人性
李梦和宁芊在经历上一次争执后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相处模式。
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从不打招呼,就连目光都要刻意避开。
林馨这次也没有在中间再调解什么,而是选择完全站在了宁芊的这边。
曾经患难与共的几人如今却形同陌路,超市中分割的货架如同矗立着一堵白色的柏林墙。
“周晓薇,台账拿来我看看。”
应谭松蹲在货架前数着什么,皱着眉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满,语气也不复从前客气。
接过递来的黄皮记事本,他对照着地上的商品看了起来。
自从上次宁芊赌气说让他来管理以后,应教授没过几天就给超市定了很多新规矩。
他当初虽然百般推辞,当他真正开始实施时却表现得雷厉风行,其中一条规矩就是关于食物分配问题。
“这泡面怎么三天就吃了三十多桶...你没有按我说的分配嘛?”
他抬起头,镜片上投下货架的阴影,看不清后面遮住的眼神。
周晓薇听着对方有些责怪的语气,不禁也有些紧张,赶忙解释道。
“我跟大家说了...你要求每人每天最多一桶,早晚吃别的小零食充饥....
应谭松没等说完就拿着本子扔在货架上,打断了她。
“什么叫我要求?你的意思是我故意不让大家吃饭对吗,周晓薇?”
角落的李梦环手于胸,朝货架这里投来目光。其他人都去里屋洗澡了,她还在等别人出来。
似是注意到李梦还在,应谭松的语气又稍微缓和了些。
“我是为了大家的未来着想,如果都肆无忌惮的消耗下去,那我们迟早穷途末路。”教授边说边指向台账,严肃的表情让周晓薇觉得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应谭松推了推了眼镜,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我跟大家说了以后.....她们的意思是..吃不饱,而且...
“而且什么?”
应谭松手指摩挲着货架,眼神却正在思考着什么。
似是鼓足了勇气,周晓薇一口气说了出来。
“而且,宁芊说秦老师在的时候统计过,这里的食物够我们使用一年多,暂时还没到饿肚子的地步。所以你的安排不合理,我们也...也不接受!”
周晓薇说完有些心虚的不敢抬头,半晌面前的人却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她好奇的看去,想象中的愠怒却并没有出现在应谭松的脸上。
相反,他的脸上挂着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儒雅随和的教授。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晓薇,对了,里屋今天你不用去清点了。”
周晓薇如释重负的转头离开,顺手抽走了货架上的台账。
这是应谭松成为团队管理者的第六天,她感觉自从教授接替了秦老师的位置以后,对方整个人的气质都在慢慢的发生变化。
第一天,他让大家打开卷帘门取走张羌一留下的水。
那会大伙倒觉得没什么,毕竟有水能洗澡还是件好事....所以周晓薇觉得他和大伙一样,只是想舒服体面些。
第二天,他把众人聚集在一起,组织大家将大部分物资都搬运到里屋。
他说里屋的气温更低,适合保存食物,也便于管理统计。
众人听了也觉得确实有些道理,夏天食物的保存问题的确很重要,如果能延长保质期,那对大家都是好事。
他征求了下李倩的意见,毕竟李倩一直睡在那。
她答应的倒是蛮干脆的,似乎也并不在乎自己睡在哪。
可到了第三天,他做的事情却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应谭松不知何时在收银台的抽屉找到了里屋的钥匙,却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
直到众人看到他锁住里屋,他才慢悠悠的跟众人解释,理由也有些牵强。
他说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多吃多占,怕后面算账说不清。
李梦等人听到这话当场就要发作,却看他是长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委婉的提醒他做事的尺度。
应谭松听闻连连鞠躬道歉,却丝毫没有改主意的意思,钥匙在他身上贴身存放,也并没有交给自己这个“记账的会计“。
那个温文尔雅的文化人脾气越来越急躁,时不时的还会冲自己发火,周晓薇甚至有点记不清他原来是怎样的秉性。
一直到今天,等到众人从有些昏暗的超市内醒来,才愕然发现五金货架上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不见。
等到里屋的他伸着懒腰惬意的出来,才缓缓道来是自己收进屋里了。
这次不同,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只是说着自己另有安排。
宁芊等人这回没惯着他,看着他满不在乎的脸,直接无视了他用水的规矩,几人拎着张羌一带回的水桶就往淋浴间去。
应谭松似是有些惊讶她们的反抗,不过这个情绪只在他的脸上转瞬即逝,很快又挂上了他标志性的笑容。
随后便是刚刚在货架前发生的一幕。
应谭松从收银台前的玻璃柜取出一包烟,悠闲的靠在上面,抽出一根叼上。
打火机点燃烟丝,他抬头缓缓的吐出一口浓郁的白烟。
周晓薇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位教授,相处这么久,她还从不知道对方会抽烟。
宁芊她们正好洗完从里屋出来,看着这位吞云吐雾的教授也都愣了下,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应谭松有些玩味的看向几人,他并没有说话,叼着烟从几人身后径直走向里屋,慢条斯理的掏出钥匙锁上门。
“出来啦,小朋友们,怎么样,我的水用的还舒服吗”
宁芊她们的头发还湿着往下淌水,互相对视了眼,几人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位教授一反常态的神色。
“什么你的水?你这话什么意思?”
宁芊皱着眉问道,心底生出一丝不安的预感。
之前他未经商量就收走大家防身的武器已经犯了众怒,现在怎么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应谭松没有着急回答,手指夹着烟,有些做作的张大了嘴,一副很惊讶的表情。
“我—的—水,这回听明白了吗?宁芊同学”
一时间屋内静的像被抽干了空气,只剩下窗外的蝉在嗡鸣。
宁芊看着那张曾经谦逊有礼的脸,如今却陌生的像从未认识。
“从今天开始…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
烟雾缭绕中,他嘴角挂着的笑容仍是那么和蔼,一双冷漠到令人生寒的双眼却静静的凝视着众人。
宁芊上一次看到这种眼神,还是小时候看动物世界,夜间捕猎羊群的狼就是这种眼神。
狼的眼睛在黑夜里仍会泛起绿光,面对猎物时瞳孔里看不到多余的情感,只有一种对生命的淡漠。
周晓薇的嗓子咽了下口水,她突然觉得原本闷热的超市此刻如坠冰窟,遍体的寒意正让她有些发抖。
“本来我还想演一演的,现在想想还是没有必要了,嘿嘿嘿嘿嘿”
应谭松突然扭曲的笑了起来,面部肌肉挤压着皮肤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他的眼神在众人身上跳跃着,有些悠哉的吐出一口烟。
原本看着伛偻的背缓缓挺直,他脸上的阴狠已经不再掩饰,彻底露出自己的本性。
众人看着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愣住了,她们想不通这个教授为什么会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但是直觉告诉自己,他很危险,甚至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危险。
应谭松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盈盈的朝着众人走来。
宁芊下意识的朝身后摸去,却想起自己的榔头早就被他收走了……
“你在找什么?……它吗”
应教授的手里正举着一把有些生锈的榔头,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感染者的血迹。
他再也不顾及众人的眼光,突然癫狂的大笑,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病态的兴奋感。
宁芊心中的警铃在一瞬间炸响。
面前站着的不是饱读诗书的文弱书生,更像是披着人皮觊觎猎物已久的恶狼。
她护着林馨不断后退,一旁的李倩慌乱的看向四周,似乎想寻找一些防身的东西。
应谭松的目光逐渐的冰冷,随着逼近,他的笑意也在逐渐转变成诡异的神色。
贪婪,暴虐。
就在他快将众人逼到墙角之际,应谭松的身后忽的扑过一道人影,用力搂住了他持着榔头的手臂。
“小会计,你好呀”
周晓薇死死的用身体缠住他的胳膊,应谭松似乎并没有在意。
他转头看向正欲伺机而动的宁芊,右手轻易挣脱而出,抓住衣领猛的发力,将周晓薇狠狠掼在一旁的货架。
——砰
货架随着她的撞击倒塌,惊的一旁的李梦终于回过神来,瞪大了双眼看着这个男人的侧脸。
应谭松看着已扑到面门的宁芊,似乎早有预料,轻轻的侧身挪开。
一下扑空的宁芊顿感大事不妙。
抬头的瞬间,咽喉突然被人死死的扼住。
对上了一双墨色犹如深潭的瞳仁。
强烈的窒息感传来,宁芊只感觉后脑被猛的撞击向了墙面,突如其来的眩晕差点让她昏死过去。
睁开眼,应谭松正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宁芊余光瞥向一旁被血染红的货架,惊怒交加,不甘的朝他正要咒骂——
应谭松的皮鞋已经猛的跺在了她的胸口。
“……呕”
宁芊只觉得五脏六腑一瞬间都移了位,撕心裂肺的疼痛感从气管传出。
一旁林馨红着眼朝他扑去,手上还抓着一根木条……是她们从宿舍带来的那根,只是铁丝早已脱落。
“你们……还真把我当老头看啊”
随着木条在他身上传出脆裂的声响,应谭松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冷冷的注视着面前的林馨。
“木头……呵呵”
林馨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神,一阵剧痛从她的腹部传到大脑。
应谭松一脚踹向她的下身,林馨跪倒在地弯曲着身子,瞬间丧失了行动能力。
他看着无法反抗的二人,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望向了那已呆滞的李倩。
危险的信号从他的眼神中不断流出,李倩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身体传出无力的麻痹感。
李倩忽地想起当初遇到的陈雯。
她面前的这位带着银框眼镜的教授也传递着同样恐怖的压迫感。
应谭松没有再上前,反而停下来掏了掏兜,悠然自得的像在演一出话剧。
“你,和李梦把她俩拖出去。”
他拿着黑色的遥控器,右手的榔头指在李倩的鼻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
李倩害怕的躲闪着,用手挡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榔头。
“快点…要不然我只能敲碎你俩的骨头,自己动手了。”
他歪着头看向不远处的李梦,轻轻摆弄着手里的榔头,嘴角诡异的扯出弧度。
李梦如梦初醒般跌跌撞撞的朝着这走来,目光一直畏惧的看向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
李倩和李梦颤抖的站在一旁,望着脚下痛苦呻吟的伙伴,看向应谭松的眼中满是哀求。
“——砰”
榔头砸在墙壁留下一个凹陷,露出内部粉碎的木工板结构,碎屑飞溅着带出灰尘。
她们被吓得一怔,赶忙抓着手拖动起地上的同伴,在地面拖出一条蜿蜒的血迹。
这是宁芊的血。
应谭松有些得意站在门边,按下了手中的遥控。
吱呀作响中,卷帘门缓缓升起,刺眼的反光顺着地面蔓延。
李梦二人吃力的拖动着宁芊林馨,弯着腰从半米的卷帘门下爬出,又伸手去拽同伴。
应谭松的脸出现在这半米的缝隙,他盯着李倩的震颤发抖的双眼,满意的笑了笑。
“拖远点,要是让我看到你们回来,那周晓薇……嘿嘿嘿嘿”
应谭松的表情越来越扭曲,满是变态的恶意。
说罢,卷帘门又响起摩擦的声响。
在二人眼前缓慢的降下,直至彻底关闭。
正午的烈日在地面投射四道落寞的身影,李梦呆呆的看着再无缝隙的大门没有言语。
她们被驱逐了。
二人愣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弹。
直至卷帘门被人从内部猛的拍响,沉闷而沙哑摩擦声从生锈机械结构传出。
“走吧……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看着那个之前水火不容的宁芊,如今如同一摊烂泥般躺在地面微弱的喘息,李梦的心里并没有任何的舒畅……
她默不作声的搂起对方,靠着墙一瘸一拐吃力的走着。
“能去哪呢……”
李梦顿了顿,望向眼前偌大的校园。
“我们完了”
第27章 流浪者
“——啊——啊”
一群黑羽的乌鸦聚在楼顶杂乱的叫着。
水泥浇筑的楼板在烈日下被晒的滚烫,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尸臭和一股奇怪的铁锈味。
顺着向下看去。
密密麻麻的感染者正人头攒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被填满,宛若血肉叠峦的黑色岩浆。
楼内破损的窗户中不断跌下嘶吼的身影,它们追寻着什么,在空中疯狂的挥舞着双臂。
随后在地面摔的粉身碎骨,砸入尸群中混成一团模糊的肉糜。
而后面的感染者仍在前赴后继的冲出…
突然——
一双手猛的扒住天台的边缘,狰狞的青筋暴露在阳光下,指缝间满是血渍。
紧接着是另一个只手。
等到整个身体都翻跃而上,脱力的少年瘫倒在天台,剧烈的喘息。
烈日直射下他睁不开双眼,只能别过头去眯成缝看向一旁的乌鸦群。
“晦……晦气”
终于甩掉了这些难缠的怪物。
他刚刚走投无路,本想着跳窗跟追来的怪物们同归于尽……
结果余光突然瞥见外立面上的空调风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奋力扒着窗,一跃而上,踩着外机的瞬间老旧的焊接口发出螺丝松动的响声。
摇摇欲坠的外壳让他失衡,他拼命用指甲抠入墙壁却只留下摩擦的血痕。
绝望之际,他瞅见顶上天台离自己一米左右的边缘,奋力一跳……
“我……我槽,这是人过的日子嘛”
他有些生气的抓起一旁的碎砖朝乌鸦扔去,像是在发泄自己的不满。
可惜他酸痛的手臂仅仅抛出微小的弧线遍落在了地上。
“——啊——啊”
张羌一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不想理会乌鸦的嘲讽。
整个身体成大字瘫软在水泥地面,他感觉自己的背正在被高温炙烤。
就像一只大号海星在烧烤的铁板上被蒸熟。
躺了好一会,他伸出手挡在自己的眼前,指缝的血混着汗水顺着手腕滴在脸上。
这是他离开超市的第六天。
张羌一像一条丧家之犬,在校园内被尸潮撵的上天入地。
无论他跑到哪,藏的再偏僻,最多只用一晚上的时间就又会被汹涌的尸群包围。
一逃再逃,他在绝望中疲于奔命。
一开始的尸群早就散了,现在追逐他的都是这里本就存在的感染者。
它们的数量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跟当初才出宿舍时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可以用见缝插针来形容密度。
前天在逃跑的途中,张羌一还隐约在尸潮中看到一个体型夸张的“坦克”,应该就是之前宿舍楼里对他们围追堵截的同类。
异变感染者的存在让他每日都更加提心吊胆。
任何的空间仿佛都不再安全,厚重的水泥墙也不再是绝境中的依靠,一有风吹草动便吓得他寒蝉若噤。
幸运的是,他没有碰到陈雯。
自从上次被秦溪和他打伤逃走后,陈雯就好像人间蒸发了。
张羌一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无处不在的尸群和隐藏在暗处的陈雯,谁更危险?
他不知道答案。
没准死了呢……少年有些自我安慰道。
张羌一挪动着身体靠向天台的阴影处,倚着墙壁直起半个身子。
他从口袋摸索着掏出一个真空包装的面包,撕开口子。
这几日他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东躲西藏中,只能从那些“倒霉蛋”留下的背包中觅食。
咀嚼了一口,他有些困难的下咽着,水在刚刚追逐的途中已经丢了,只能将就。
他此刻无比怀念超市里那一口乌龙茶的味道。心中暗暗发誓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学学道教的辟谷术……
他就这样静静地休息了很久,高悬的日光逐渐西沉。
地平线上融化着金黄的蜡,深红的余晖流向人间。
张羌一在天台活动了下四肢,又将兜里仅剩的一块面包压实了些。
他轻轻趴在天台的边缘向远处的夕阳眺望。
微风掠过他摆动的衣角,张羌一有些失神。
他忘了上一次这样平静的看日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末日像一柄垂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让他绷紧了神经。
“好累啊……妈妈…”
他闭眼任由暖风拂过脸颊,就像母亲柔软的手。
呼吸逐渐平稳。他好像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家……
———
皮肤有点灼热,夏天的太阳毒辣的真是要命。
看着眼前欧式雕花的展示盘上花哨造型的点心,口水在不断的分泌,肠胃也应景的蠕动着传来咕噜声。
一口咬在松软的奶油蛋糕,点缀其上的的水果捞在嘴里融化。
舌头不断的搅拌着入口即化的美味…
“嗯……怎么没味道”
睁开眼,白色的鸟粪正落在自己眼前,风带过淡淡的腥臭。
半空几只乌鸦讥讽的叫嚷着盘旋。
“……”
天亮了啊。
少年无语的看着头顶的禽类,有些羡慕它们可以无忧无虑的飞。
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张羌一的脸色在阳光下有些苍白。
他的体力已经很难在外坚持太久了,日渐虚弱的身体正在逐步将他推向死亡的边缘。
也许下一次,没准这一次,他会因为无法跑动的双腿死在尸群的爪牙下。
所以他决定尝试回去。
虽然逃了六天,实际上他仅仅离开超市不到一公里的距离。
纵横交错的大楼成了他活命的机会,辗转腾挪间一次次在腐烂的嘴下逃脱。
眼下真的该回去了,回到那个超市,回到他心心念念的温柔乡边。
这栋大楼是位于理科学院楼群的边缘,再过去一千米左右就会到达校园的大门。
而超市在反方向。
他用碎石在地上简单勾勒了下平面图,这段路他上学走了好几年,闭着眼他都能想起细节。
他沉吟着在这个粗糙的图案边漫步,似乎在思考着可行性。
——啪
他阴险的笑着,转头看向被自己一把按住的乌鸦,挣扎中黑色的羽毛在四处飞舞。
“以为我没看见是吧,我特么忍你很久了”
张羌一蹲在地面皱眉看着,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的胡茬。
路过这条路会有点风险……
张羌一抓着鸟喙在这个地点划了个叉。
摇了摇头,他又看向另一条道路。
这条……感觉还行,逃命的时候看着挺空旷的,没什么感染者的影子。
“你说呢……嗯?你怎么不说话?”
他把手里的黑色提到眼前,轻轻抽了乌鸦一巴掌,又捏住了它的鸟喙。
“嗷~我忘了你不会说话,抱歉”
就这么定了。
张羌一来到天台的南边,眺望着超市的方向。
眼下需要先想办法离开这个包围圈,他低头看了眼楼下密密麻麻的感染者叹了口气。
有些无奈的看向四周,他的目光寻觅着,最终锁定在墙角处。
阴影处倚着一根锈迹斑斑的空心钢管,应该是完工时遗留的建筑废料。
他拿在手上掂了掂,不错,有些份量。
单手在空中挥舞了下,他满意的点点头。
他看了眼隔壁楼的天台,估算了下距离,大概有十几米……跳过去肯定是不可能的。
挠了挠头,他又往下瞧了瞧。
有了!
两楼之间在五层有一个过道长廊,连接着两栋教学楼,从那里可以去往对面。
现在所在的楼层在七层,也就是说,只需要想办法悄无声息的下两层楼梯,自己就能有机会。
张羌一越想越觉得可行,自己在六楼时已经把那群“原住民”都一锅端了。
好吧,是骗下楼了……
不管怎么样,这栋楼的上三层应该已经非常安全了,问题不大。
说干就干的性格让他马上就朝天台的铁门走去。
“——啊!”
他余光看到一只体型稍大的乌鸦在一旁扑腾着翅膀,尖锐的叫声中带着焦急的情绪。
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直到手上传来一些湿润的触感,他低头看向手上发亮的羽毛团子正往下滴水。
“我靠,你怎么尿我手上!”
他刚想生气,那只手举过半空,却又忽然顿住。
他重新审视了下那只远处的乌鸦,又看向自己手中,眼神在二者之间徘徊。
自己手上的这只似乎体型要小很多,性格也调皮很多…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缓缓走到那只焦急扑腾的面前,眼神变得有些愧疚,轻轻地摊开手。
“去吧,你还有妈妈等你……”
小乌鸦呜咽着叫嚷,挣扎着从手掌间腾起,立刻飞到了天台上。
两者亲昵的依偎着,张羌一轻咬着自己的上唇有些沉默的注视。
手背擦过眼角,他抓起钢管,头也不回的推开大门离去。
……
下楼的过程确实如他所料,一路畅通无阻,这两层感染者都销声匿迹了。
他很顺利的来到五楼穿过了回廊。
末日后的教学楼透着一股诡异的荒凉感,因为理院招生的问题,这栋楼平时也一直人烟稀少。
没关窗的教室里风吹起帘子,遗留在桌上的书本被翻开扉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羌一小心的在桌椅间穿梭,目光检索过空荡荡的抽屉。
他有些惊喜的在角落看到了一包未打开的零食袋子。
左右看了看,撕开包装放心的捏出一片薯片咀嚼了起来。
咸味充斥着口腔,正是他最喜欢的原味。
这是他搜索的最后一间教室,自己在这耽误了很多时间了。
如果等到天黑再出去就会非常危险。
心中想着,他将手中的薯片一下倒入口中,包装揉成一团丢了出去。
该走了。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大概还在下午两三点。
伸手慢慢的抚摸着墙壁,指尖传来粗糙的颗粒感,他看着空白的漆面似乎在想着什么。
随后推开门他走了出去,空荡荡的楼道中回响着孤独的脚步。
尽头的大门敞开着,过堂风穿过他的身体,飘向楼道昏暗的深处。
刚才那间教室就是他曾经的班级。
那里曾几何时也是人声鼎沸,他就是其中的一员。
昔日的同窗早已成了路边枯骨,幽默风趣的老师不知在何处游荡。
只剩下落了灰的班牌目送着张羌一的背影。
目光投向大门,他脚步有些加快,像是在逃离这个伤心地。
门前的走廊边裱着一幅书法,他记得是副校长题的字。
匆匆的身影停下驻足,安静的望向那字帖。
其上的瘦金体格调高雅,笔锋苍劲犀利,他过去非常喜欢。
取得是南唐诗人李煜的《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 留人醉 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张羌一情不自禁的念出,眼角终于还是泛起了涟漪。
他并不知道这位亡国皇帝写下这首诗时的感受。
但从字里行间他能体会到对方心中那种故园再难相逢的悲沧。
一生的苦难只来得及化作这寥寥数语,字字泣血,句句涕泪。
词客做了皇帝,君主成了俘虏。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也许苦难真的是文学的温床。
泪像雨点砸向心间,张羌一站在字画前无声的悲鸣。
他不是在哭李煜,他是在为那些死去的同胞哭泣。
故作坚强的外表下,偷偷藏着一副最柔软的心肠。
病毒爆发以来,他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害怕汹涌的情感会让自己沉沦,身边还有拼命要保护的人,他不能也不敢让那个软弱的自己回来。
他多想自己还是那个在妈妈羽翼下躲雨的孩子。
擦了擦泪,他拼命的换着气,让那个懦弱胆小的男孩回到心灵的深处。
身影消失在大门的光亮处。
第28章 重逢
青苔爬满了炙夏潮湿闷热的巷子,斑驳的墙皮发着霉长出一片釉绿的斑。
四位少女正站在巷口,日光在身后拖长影子。
在她们正对的方向,一道身影怔怔矗立,双方都是满脸的惊讶。
“张……”
宁芊忍不住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话音未落,身旁却蹿过身影带过一阵风,直奔而去。
张羌一恐慌的举起钢管,正后撤几步准备迎战飞奔而来的身影。
余光瞥见不远处还有三道黑影,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等他看清的一瞬间。
手中的东西突然滑落在地,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叮啷的响声。
身型单薄的少女忽的扑入了他的怀里。
张羌一呆愣的感受着有些熟悉的体温,腰上用力抱紧的力道,思维暂时的停转。
“倩倩?”
他不可置信的端详起怀中的身影。
颈边的痣,柳叶梢般的眉。
真的是李倩!
胸前温热的眼泪也让他确信这不是在梦里。
心脏停拍了几秒,他终于伸出手也搂住了对方。
紧紧的,就像害怕再次分离。
身后三人默契的没有上前,给二人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大家望着这对小情侣相视一笑。
宁芊的眼神和一旁的李梦短暂接触,后者也不再抵触,轻轻点头。
之间的芥蒂已烟消云散。
“咳咳……”
眼见李倩二人恋恋不舍的有些忘情,三人有些刻意的打断。
宁芊摆了摆手,指向一旁的楼道,示意进去。
她有些吃痛的揉了揉胸口,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张羌一轻吻了一下李倩的额头,羞的她赶忙推开少年的嘴。
她红着脸别过头,让张羌一走在前方,特意挡住那三人有些起哄的目光。
趴在肩膀悄悄探出头朝几人做了个鬼脸,那个恬静可爱的李倩好像又回来了。
……
一楼昏暗的教室内,几人围坐在中间的桌椅。
“槽!”
张羌一愤怒的攥紧拳头砸了一下桌面。
李倩等人刚刚将这几日的经历一一告诉了他。
从秦老师出门寻他到应谭松夺权行凶,张羌一的瞳孔里仿佛烧着火。
说到最后几人被赶出了超市,周晓薇还被留下,他的表情已经阴沉了下来。
“好好好……”他有些说不出话来,一直不断机械的重复着。
他环顾四周,宁芊皱着眉揉着伤口,林馨脸色惨白一言不发,胸腔中的那股愤慨快要猛的炸开。
“我们也是没辙了……家伙事都被他提前收走,被算计了…”
李梦叹了口气,眼睛低垂着看向地面,像是有些自责某些事……
“后来……我们被赶出去以后,就四处躲藏,可能是因为你之前引走了大部分的感染者,所以超市边上还挺安全的……”
李梦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回想起这两天的屈辱,想起自己面对榔头时低眉顺眼的样子……
张羌一没有说话。
他静静的听着众人讲述,底下拳头在不断的攥紧,指甲快要抠进肉里。
待李梦有些哽咽的说到周晓薇可能会遭遇什么,他突然抬手打断。
张羌一闭着眼似是在缓着什么情绪,眉头紧皱。
末日当下,他抢走超市,打伤同伴,这就已经十恶不赦了。
他居然还敢扣下一位少女在身边……
不敢再往下想。
睁开眼,少年的眼里只剩一种情绪。
“畜牲,我一定要你后悔生下来”
张羌一站起身来,抓过一旁的钢管,利索的扫视过众人。
宁芊等人感受到了那道目光里的意思。
众人表情严肃的看向他,纷纷站起身来表明态度。
沉默的空气里,这些愤怒的年轻人已经达成了一种共识。
“走!”
———
众人所在的教学楼离超市并不远。
差不多是五百多米的距离,要不张羌一也不会在这遇到她们。
她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远,留在这附近也只是想先恢复伤势,而后寻找同伴。
现在除了秦老师生死未卜,周晓薇处境堪忧。
末日当头,教授居然不顾师德,妄论救命的情谊,还将矛头对准自己人。
大伙从没有像如今这般愤怒。
年轻人血气方刚,对方也不过就是血肉之躯,不是三头六臂。
现在回过神来了,怎么可能有人咽得下这口气。
张羌一承认,自己内心深处的本我确实是个孬种。
但是这不妨碍他想把那个斯文败类扒皮抽筋。
众人很快穿过这片失去感染者占领的区域,十分钟后就来到那片熟悉的观景湖旁。
望着那个不远处的红色屋顶,张羌一示意众人弓腰慢步通过这片树林。
她们的计划是由张羌一前去超市,其他人在旁边埋伏。
毕竟老教授不知道张羌一已经与众人汇合,只用骗他打开卷帘门或者窗口即可。
如果这个老教授害怕被发现端倪,一定会选择先稳住张羌一,而后再撒谎骗他。
待张羌一成功进入后,众人便会一瞬间一拥而上,控制住这个叛徒。
张羌一跟身边的宁芊确认了下眼神。
其余人停下了脚步,隐藏在视野外的树后。
超市已经近在咫尺,前面该他自己去了。
张羌一捏紧手中的钢管,深呼了一口气,换上一副带着欣喜的表情。
待他踱步来到窗前,刚想观察屋内。
他傻眼了……
“窗呢?”
眼前的七十公分的侧窗被几块木板从内完全遮蔽。
他甚至看不到缝隙。
他回头与不远处悄悄观察的宁芊尴尬的对视,指了指这。
宁芊定睛一看也愣住了。
这应谭松之前跟自己请教木工活,居然现学现用到这了。
一时间她真的好后悔自己对他那么友善热情。
突然转念一想她却瞬间冷汗直流……难道他早就想到这一步了?
张羌一没有想着这些,他思索片刻决定去正门。
朝身后藏着的众人比了个手势,他绕着墙慢慢走向正面的卷帘门处。
宁芊来不及细想这个教授之前不对劲的地方,急忙带着几人从后面小心谨慎的跟上。
“咣咣……咣”
她们几人分散着蹲在两侧,宁芊忍住胸口隐隐的疼痛,回头看了看林馨。
卷帘门晃动着传出沉闷的摩擦声。
张羌一停止拍动,伸出头仔细的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声音回荡在屋内,静谧的空气中没有任何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仍是一片安静。
当张羌一打算再度拍响声。
——吱呀
他的手悬在半空,卷帘门居然自己开了!
机械齿轮在生锈的部件中收紧,缓缓的升起了半米的高度。
张羌一退后了半步,有些震惊的看着脚下。
犹豫了一秒,他又换上了那个欣喜的表情。
“我回来啦!大家!”
张羌一装作惊喜的样子,弓着腰钻入缝隙。
内部昏暗无光,阴影像是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一旁的众人越靠越近,几乎快贴在墙边,只等着里面传出声响就立刻行动。
张羌一钻入后迅速站起身来。
他尽量松开手中的钢管,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那么紧绷。
“我回来啦!你们在哪呢?”
眼前的环境非常昏暗,唯一的主光源被木板封窗以后,整个超市几乎是一片漆黑。
他的余光检索着周围。
——突然
他瞥见原本窗边的角落正有一点微红的光亮。
他皱着眉定睛看去,那是一盏蜡烛。
那里正摆着一张桌子,蜡烛就在一片死寂中静静的燃烧。
桌后隐约看到一位穿着衬衫的人影。
他端坐着,慢条斯理的拿着银质的刀叉,面前摆着一块白盘。
似是看到张羌一,他缓缓的放下手中的餐具。
“来啦,羌一”
声音中带着一种从容,还有诡异的平静。
张羌一抓着钢管,挤出笑容,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他缓缓的走近,眼睛却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人影。
“教授吗?……她们人呢?屋里怎么这么暗”
他看清了,桌后这位正优雅的擦拭着手的男人。
正是应谭松。
他抓着一块布轻轻擦了下嘴唇,低头整理了下衣领。
“她们啊……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出了很多事呢……”
应谭松撑着桌子举止得体的站起身,两根指头捏着将有些歪的叉子摆正。
他抬头望向了眼前的张羌一。
“你过来,我说给你听呀”
语气非常温柔,就像长辈在招呼自己的孩子。
但是张羌一在一瞬间全身的汗毛猛的炸开了!
因为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他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就像……
就像猎人盯着待宰的羔羊。
“进来!!!”
张羌一几乎是用吼的,大声呼唤的同时,手中的钢管毫不客气的朝着教授挥去。
露馅了?什么时候?
张羌一不知道,但是直觉告诉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自己站在那,就像一张白纸被应谭松的目光审视着。
宁芊等人早就等候多时,几乎是一瞬间就同时钻入了卷帘门下。
应谭松面对呼啸而来的钢管,仍然是面无表情。
昏暗的光线中,张羌一只觉得眼前的人影一闪,猛的消失在视野中。
钢管挥空了。
还不待他重新找到目标,眼底的黑暗中忽然砸出一个榔头,直冲他的面门。
张羌一躲闪不及,只能用尽全力偏过头去。
榔头猛的擦着他的下巴而过,瞬间就裂开了一道口子。
“啊……”
张羌一被吓得一个踉跄向后倒去。
他的双腿绷紧肌肉发力,努力让自己保持平衡。
顾不得脖子上擦伤的灼烧感,他赶忙抓紧手中的钢管定在地面支撑。
可是为时已晚。
一道身影已欺身而上,拳面覆盖了整个视野。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的打中了面门。
张羌一的鼻尖瞬间被酸涩和疼痛充斥,鲜血喷了出来。
再也无法控制脚下的力道,他无力的向后倒去,后背狠狠砸在地面。
“力气可以,就是不太准”
应谭松幽幽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讥讽。
张羌一挣扎还要起身,一记重踢却猛地朝他脑袋而来。
“你—去—死!!”
就在这一脚即将抽在他的太阳穴之际。
一声大喝,一道人影已至跟前。
来人正是李梦。
她猛地抱住了应谭松的腰,一口咬在了他的衬衫上。
扑来的惯性带着他后撤了几步,吃痛下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李梦”
他阴狠的看着这个女人,一字一顿的念出名字。
眼中凶芒毕露。
他抬起自己的胳膊,用力的肘中了李梦的头。
李梦几乎是瞬间因为剧痛脱力,手上的力道松开,只剩牙还死死咬在腰间。
他伸手拽着李梦的头发,强行将她扯开,抽出榔头对准脸就挥舞着砸了下去!
然而。
她们来的可不是一个人。
“啊啊啊啊啊!”
宁芊几乎是飞奔着腾空而起,甩着胳膊,一拳狠狠击中了他的侧脸。
他无处躲闪,硬吃下了这一拳。
“砰!”
慢镜头下,脸部的肌肉在重击中扭曲成了一团,压迫着他的头向一旁猛的仰去。
应谭松狰狞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张。
他整个人向后仰去,眼看就要被李梦扑倒。
他的另一只腿却在这时牢牢的踩在身后,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型。
应谭松再也无法保持自己的从容,脸上的暴虐已经撕破了面具。
他狠狠地盯着宁芊,手腕一扭,榔头划着弧线抡了过去。
眼看着就要挥中,他仿佛已经看到破损的颅骨和飞溅的脑浆……
眼前忽的抖动,而后身体失去了整个平衡。
他惊恐的往下看去。
林馨这个小个子正咆哮着抱着他的脚踝用力拽去。
“你!”
话音未落,不待他说出后面的字。
应谭松的整个身体已如覆水之舟般倾倒。
后脑重重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手中的榔头也滑落在地。
“上!!”
他有些眩晕视野中,模糊的看见宁芊张大嘶吼的嘴。
而后张羌一和她的身影覆盖了过来,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张羌一满脸的血肆意的顺着下巴滑落,整张脸青筋暴起,双手死死的锁住应谭松的脖颈。
宁芊骑在他的身上,如同雨点般的拳头朝着他的面门落下。
应谭松的眼神失去焦距,又一瞬间被疼痛唤醒,剧烈挣扎着想要躲避猛烈的攻击。
剧痛带着缺氧的窒息感传来,他感觉自己离晕厥仅一步之遥。
再让她们打下去自己迟早要交代在这。
他被勒的通红的脸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惨败。
原本没把这几个小孩放在眼里,没想到竟然马失前蹄。
他远超常人聪慧的头脑,在这必死的局面里疯狂的寻找一线生机。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的手无意识的在周边颤抖着摸索,瞳孔已经渐渐扩散。
榔头太远,身上被压着使不出劲,真的是死局了吗?
他更加疯狂的在四周挥舞着手腕寻找。
大脑已经开始慢慢死机,上半身逐渐的无力,要完了吗?
不要啊,自己还想活下去……
他的眼角居然开始渗出泪水,任何人在面对死亡时都无法保持冷静。
直到他碰到了自己的裤兜。
这是?
有些坚硬的触感在一刻唤回了他最后的理智。
“——啊啊!”
张羌一突然痛苦的惨叫。
宁芊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着朝着他看去。
应谭松的手中抓着一个尖锐的发卡,猛的划开了他的胳膊。
鲜血染红了教授的脸,他却毫不在乎,又猛的戳进了伤口,用力的搅动。
张羌一松开手中力道的瞬间。
教授从禁锢中被释放,大口的喘着气。
宁芊惊怒交加的还想砸下一拳,却突然感觉脸上传来一股巨力。
她向后直直的倒去,拍在地面。
这一拳正中了她的下巴,大脑的供血被一瞬间中断,宁芊的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脱困的教授还不待其余两人反应过来,已经挣扎着站起身。
一记正踹踢在李梦的腹部,她像一只蜷缩的虾般倾倒在地。
林馨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个重新站起的恶魔,眼中闪过恐惧。
应谭松没有正视她,余光却一直在她的脸上冷冷的盯着。
他忽然转头一腿鞭在想要偷袭的张羌一的脸上,发出一声脆响。
张羌一彻底倒地,失去了行动能力。
应谭松长出一口气,没有理会呆在一旁不敢动弹的林馨。
他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尘,有些嫌弃的拿桌上的布擦拭自己的脸。
刚刚张羌一的血几乎撒满了他的半张脸,此刻他正像一个恶鬼般矗立在众人之间。
“蠢猪!”
他有些暴怒的又是一脚踹在张羌一的胸口,少年哀嚎着翻过身去。
“白痴”
“下等人”
“一群低智力的亚人种”
“猪猡”
他喃喃自语着,语气却从暴怒变得越来越冷淡。
直到他咒骂完,忽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半晌。
随着一阵骨骼扭动的咔嚓声。
他机械的扭过头看着林馨。
还有她身后发抖的李倩。
脸上肌肉挤压着,发出诡异的狞笑。
“我要先玩够,再杀了你们,嘿嘿嘿嘿嘿嘿嘿”
第29章 教授
“其实人类社会一直都是伪装成文明的动物世界。”
手推了推镜框,笔在纸张上简单的勾勒出几条线。
“几千年历朝历代,如果能把整个历史摊开呈现,人口的数量其实并不是直线上升的。”
话停顿了下,似是在组织语言,笔帽轻叩着桌面。
“秦朝末期那会农民起义,战争不断,朝廷又推行严刑峻法,大规模的去征调徭役。以致人相食,死者过半”
“三国时期,人相食啖,白骨委积。东汉鼎盛的时候有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他有些得意的笑了笑,见没人能回应,甚是满意。
“六千万人”
说到这,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根卷烟,惬意的点燃,表情非常享受。
“三国时期,人口仅剩七百余万!”
他的语调突然抬高,没有光线的空间内,脸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南北朝混战,隋唐易代,安史之乱,蒙古入侵屠城,满清入关大屠杀……”
他弹了弹手中的烟灰,突然有些感伤的叹气。
就像他在为这些残忍逝去的生命哀悼。
可是他表情突然一转。
“你看,人类和动物有什么区别?战争时同类相残,饥饿时骨肉相食。”
他的表情有些癫狂,神色浮夸的看着四周,就像在舞台上宣读台词的话剧演员。
可等他转身一圈。
瞬间又收回了表情,怔怔的看着眼前,目光中只有冷漠。
“弟杀兄,子弑父,亲人可以为了利益刀兵相见,人本来就是野兽啊……”
他蹲下身,望着眼前被绑着的几人,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味道。
他凝视着其中一人的双眼,缓缓的开口。
“所以我吃你们,有什么关系”
透过这双看不到任何情感的眼睛,张羌一只觉得寒意钻进他骨头的缝隙,冷的他浑身发抖。
众人听到他的这话后一瞬间怔在原地。
脑海中浮现出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个事实。
“你们生来就卑贱,智力低下,一群可悲的下等生物。”
他有些可怜的看着颤抖的少年,伸出手在他头上抚摸。
就像在看一只吓坏的宠物。
他拍了拍张羌一的脸,脸上又重新挂上了标志性的笑意。
“我不一样,我才是真正的人,立于食物链顶端的——人!”
宁芊的背后正在悄悄的挣扎,扎带在她手腕勒出血痕,紧紧的束缚着。
“怎么这么紧”她心想着,手上却完全使不上劲。
应谭松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
脸缓缓的贴近,鼻腔喷出的热气掠过少年的脖颈。
他突然伸出舌头舔舐了下对方的脸。
湿热的触感从脸上传来。
张羌一的身子拼命的想往后挪去,却被一双手牢牢的钳住。
“真难闻啊……你的汗是苦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羌一哪想回答什么问题,他别过头只想远离这张诡异的脸。
应谭松一把扯过他的头发,将他的脸强行对着自己。
一字一句的说道。
“因为你,害怕我”
他的表情扭曲着狞笑。
张羌一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手臂抖的像筛糠,闭上眼不敢再去看他。
现在哪还有出发前的义愤填膺。
只剩下对死亡最直接的恐惧。
应谭松似乎很享受他的反应,病态的快乐快要溢出眼底。
“我会先扒下你的皮,就用这个”
他的右手正抓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他的眼神玩味的在张羌一和刀之间徘徊。
他轻轻的将冰冷的刀面顺着少年的脸贴着。
“然后我会在你还清醒的时候,将你的肉一段、一段、一段的刨干。”
应谭松边说着边用刀竖着在他的大腿比划,每一下都碰触着他的皮肤。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就和她一样”
那个发卡。
被张羌一的血浸染成红色的发卡。
众人这才模糊的辨认出这个发卡上的图案……
是周晓薇的那只。
“我槽你妈!!啊啊啊啊啊啊啊!”
张羌一的愤怒又一次冲破了恐惧,他发狂的挣扎着,却又被扎带牢牢的困住了手脚。
应谭松退后半步,装作被吓坏的样子,吃惊的看着少年暴怒的嚎叫。
“天呐,你真有骨气”
砰的一声。
一拳重重挥在了张羌一的右脸。
本来已经止住的血又从鼻腔泼洒了出来。
右眼充斥着血丝已经看不到白色,火辣的疼痛感从脸颊辐射到所有的神经。
应谭松得意的弯起手臂,向倒地的张羌一展示自己胳膊上结实的肌肉。
“你别看我看起来斯文,我打拳击非常有天赋的!教练都……”
砰。
又是一拳,张羌一的眼角已经裂开。
李倩哭喊着求他,应谭松却并没有停止的意思。
他反而更加兴奋了。
重拳砸在面部的声音像一柄铁锤砸向水泥,在空荡的房间回荡着闷响。
应谭松笑容扭曲着,抡圆了每一拳结结实实的砸向已经被血浸湿的脑袋。
“还没死,还没死,还没死,好玩!”
李倩用头贴着地面挪动身体,拼命的朝张羌一的方向而去。
她嘴中不住的求饶声让应谭松呼吸都带着亢奋。
他太享受了。
这种当着别人的面凌虐她爱人的感觉。
女人痛苦煎熬的表情快让他的身体舒爽到抽搐。
他疯狂的加快了手中的拳头。
一下比一下沉重。
众人的身体随着无数次的闷响而颤动。
张羌一已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偶尔的哀嚎也听不到了。
他的瞳孔慢慢的扩散,意识正在逐渐模糊。
最后望向的视野里,只剩下李倩。
剧痛仍在不断传来。
他努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她挤出微笑。
李倩哭着摇头,眼泪倾泻而下。
她读懂了其中告别的含义。
“呼……这都没死,还是用它吧”
应谭松抹了把脸上的汗,笑着举起了那把水果刀。
锋利的刀刃在烛光下反射着血红的暖光,也照见了一张极尽疯狂的脸。
李倩等人看着刀刃落下,愤怒夹杂着绝望的嘶吼。
“不要!!”
应谭松余光特意观察着李倩的表情,他要将每一个反应都记在心里回味。
他用力的朝着面前的胸膛挥下刀。
“嗯?”
他感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手腕。
电光火石间他又尝试用力。
纹丝不动。
他终于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
猛的抬头看向众人,他发现每一个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奇特的情绪。
那是…
希望。
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正牢牢钳住了这位教授持刀的关节。
他只来得及转过头去,一根反射着冷光的黑色金属已经迅猛的捅了过来。
“唔……”
因惊吓而张大的嘴被电棍直接捅了进去,用力的卡在嗓子眼前。
持棍的人没有留情,全身的重量瞬间压在末端。
教授张着嘴被狠狠的顶到了墙壁,撞上的瞬间后脑因惯性而回弹。
想咳嗽却被堵住了气管,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
感觉着口腔里冰冷的异物,他瞬间就疼的流下了眼泪。
顺着黑色的电棍的末端看去。
秦溪那张暴怒的脸正在烛火中浮沉。
她每一根手指都牢牢锁住棍身,青筋如同黑蛇爬行在皮肤之下。
“秦老师!”
宁芊等人终于呼唤了出来,声音中带着欣喜。
秦溪没有回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她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我问,你答”
她的手指轻扣上开关,只需一按,万伏的电压将在他的嘴里炸开。
看着威胁意味十足的举动,应谭松慌忙松开了手中的刀。
他想发出声音却无法合并自己的牙,只能含糊的从嘴边流出口水。
“门口的轿车是不是你的,是就眨两下眼,不是就一下”
秦溪的声音非常冰冷,不带任何周旋的余地。
听到这个问题,应谭松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却迟迟没有合上。
“是,还是不是!”秦溪猛的一掌拍向末端,疼的他表情扭曲。
“呜……”
他终于还是怕了,眨了两下眼。
得到答复后,秦溪的脸色更加阴沉。
“第二个问题,卷帘门遥控是不是你故意藏起来的。”
她的手悬在半空,随时都会拍下。
应谭松来不及思考,恐慌下眨了一下眼睛。
“撒谎”
她推动电棍在他柔软的口腔里搅动,他却强忍着剧痛不敢反抗。
“嗯……唔”
实在扛不住,他终于还是眨了两下眼。
众人在一旁看的真真切切,全都呆愣在当场。
原来,一切都是他故意的。
最近发生的所有事的始作俑者就在眼前。
“感谢你的配合”
应谭松听到后祈求的眼神溢于言表。
他的眼泪顺着颧骨滑向下巴,和口水混成一团黏糊的液体。
秦溪朝他笑了笑,似是刚才的愤怒烟消云散。
应谭松欣喜的点头,用人畜无害的眼神看着她。
他的余光瞥向地面的刀,又闪过被捆绑的众人,只要她等会放开自己去解绑……
可是。
——“叩”
手指轻轻按上开关传出清脆的声响。
应谭松瞪大的双眼惊恐的望向电棍,无助的颤抖。
“你去死吧”
万伏的电压涌着白光瞬间在他的身体内喷薄而出。
爆发的瞬间。
他的颅骨在剧烈的高频蜂鸣中震颤。
蜷缩绷紧的脚趾在皮革内疯狂弯曲。
尿液瞬间渗出了裤管,耻辱的染湿了一大片。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三叉神经将每一处的疼痛反馈到他的大脑,摧毁着所有意志。
他试图发出的惨叫声在气管中溶断。
应教授自诩聪明过人的大脑正在不断被碳化,黑色的舌头传出一阵难闻的糊味。
秦溪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扭曲挣扎,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她的心对这个畜牲已经彻底失望了。
或者说在场的众人都是。
他的手猛的伸出,硬扛着电流灼烧的剧痛,想要掐向秦溪的脖子。
即将触碰到,却在半空无力的停滞。
“咚”
随着身体重重倒地的声响。
秦溪缓缓收回手中的电棍,将它重新插回了腰上。
她有些呆滞的看着倒下的尸体,手不着痕迹的颤抖。
应谭松的嘴仍保持着痉挛的姿态。
其中正不断冒出白烟,碳化成黑色的口腔中掉落出一段拧断的舌头。
他的双眼不甘的盯着某处阴暗的角落,死前仍在挣扎着寻找什么。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她们还是第一次看见活人被电死的场景……
这也是她们第一次看见杀人,秦溪也是。
末日以来,杀过的任何一只感染者都不及这一刻来的震撼。
杀活人和杀感染者是完全不同的道德冲击,罪恶感会在生命逝去的瞬间覆盖人的心头。
尤其是对于过去几十年接受良好教育的普通人来说,这简直也是对自己的酷刑……
秦溪别过头去不想再看,喉头已经开始泛起阵阵酸水。
不过随之而来的。
却是众人回过神来,无比欣喜的表情。
她们得救了!
“别怕,孩子们,没事了”
声音中还带着颤抖,秦溪还没从杀人的心灵冲击中缓过来。
她皱着眉摆摆手,努力挤出让人心安的笑容。
恍惚间,她想起上一次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在402的那晚。
秦溪赶忙捡起那把水果刀,跑到众人身后一一解绑。
宁芊的手腕已经被勒出紫色,整个胳膊都因此麻痹。
“羌一……”
李倩号啕大哭起来,一下扑到张羌一的身上,轻轻的摇晃着他的身体。
“别死啊……羌一,你醒醒”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围了上来。
焦急的目光汇集在他的脸上,她们已经数不清他究竟挨了多少拳。
这位倔强的少年一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求饶,用自己不屈的眼神证明了他并不懦弱。
此刻他的脸色铁青,已经看不到胸腔的起伏。
李倩有些崩溃的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目光中满是绝望。
恋人才刚刚重逢,就让他们永远分开,这是上天给予的多么残忍的命运。
她无助的看向众人,宁芊她们不忍的别过头去。
趴在他的胸口,李倩抬头缓缓看向那张被血覆盖的脸。
努力撑起身来,她要最后看一眼自己的男孩。
眼泪滴在张羌一的脸上,晕开还未干涸的血迹。
她温柔的抚摸着这张熟悉的面孔,眼神中充满着不舍。
埋头,轻轻的贴上了他的嘴唇。
羌一,我爱你。
——
“咳……咳”
咳嗽带着血喷了李倩一脸。
张羌一虚弱的睁开双眼,猩红的血从嘴角流下。
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嘴唇的闭合间传出。
“别……别压我胃”
呆愣的众人顺着目光看去,李倩的一只手正撑在他的腹部。
第30章 重塑
“所以我趁他不注意才得手....差不多就是这样”
秦溪坐在窗台,腿垂挂着没有晃动,眼神盯着制服上起球的布料。
“唔...牛...干..”
众人瞬间被这声音逗乐了。
李倩对一旁含糊不清说话的张羌一翻了个白眼,拿出纸巾给他嘴角流下的口水擦了擦。
“说不了话就安静休息会,你嘴不疼啊”
语气中虽然带着埋怨,手中的动作却非常温柔。
张羌一肿成馒头的脸憨厚的笑了笑,突然扯到伤口又痛的龇牙咧嘴。
看着那不断渗血的创口贴,她心像是被揪成了某种酸涩的藤蔓。
其他人都沉浸在死里逃生的喜悦中。
只有李倩在心疼她的张羌一。
秦溪瞥了一眼昏暗的角落,那里隐约叠放着一些罐头。
“你们……先去里屋休息会吧,女生们可以洗个澡…我收拾一下这里”
房间因为侧窗被封闭所以能见度非常低,众人围在烛火边也只能看清彼此的脸。
可是。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骗不了人。
只是刚刚在生死间徘徊拉扯,让众人暂时遗忘了些什么恐怖的事实……
这会秦溪有些刻意的话语,让大家终于回过神来。
林馨摆动的双腿停止了,她耷拉着脑袋有些沉默的看向地面。
李梦低头揉着自己的小腹,眼泪却突然决堤。
一枚红色的发卡静静的待在她的脚下。
她记起轻盈的马尾扫过脸颊时的痒,想起有些笨拙又真诚的眼神,想起402紧贴着背脊寻找安全感的夜……
没有人听话离开,众人心照不宣的沉默着。
压抑的情绪随着哭声,在每一个人的回忆里起伏。
哀悼的浪在拍打内心贫瘠的河堤。
烛火映出的圈像是困住六人的牢笼,交界外是无尽无休的寂谧。
她们仿佛末日里飘荡着,随时会倾覆的方舟。
昔日的伙伴挥着手落下船,跌进幽深漆黑的海底,她们不会再相见。
这是一个人的命运,也是所有人的归途。
“我们……帮她安息吧”
宁芊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里面满是疲惫。
她缓缓站起身,短促的呼吸着,脚步蹒跚朝阴暗处走去。
宁芊停在堆叠的阴影前,屏息的望着脚下。
这些罐头表面微微鼓胀着,镀锡的金属口被掀开。
首先闻到的不是肉腥,钻入鼻腔的气体反而带着甜腻的黄桃香。
过量的油脂被挤压出罐口,表面胶质的纹路看起来像是牛腩。
蹲下身子,她用颤抖的手握住金属的表面。
随着轻微的晃动,空气在汁水中泛起气泡,橄榄形肉冻上的纤维纹理清晰可见。
“……呕”
她拼命的想要合上盖子,按压的罐口缝隙中溢出泥状的肉糜。
她忍不住捂嘴干呕着,眼角的泪黏着发丝,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生理反应。
秦溪拖来纸箱,她犹豫的看了看面前单薄的背影。
还是伸手捏了捏宁芊的后颈,叹息着从手中接过了罐头。
她的动作很利索,快到晃荡的肉汤几乎溅满了纸箱。
可是她不敢停,也不敢放慢。
只能让自己看不清……
看不清手中的罐头里滚落出的人体组织。
宁芊想帮忙却又收回了手,别过头,一言不发的看着货架。
等到十几个罐头被秦溪收拾进去,她蹲在地上望向墙壁,静止了很久。
箱子表面渗出猩红的液体,混着一些不断滴落的咸湿。
“秦老师……”
背对着众人的秦溪用手抹过脸,转头看向身后。
李梦端着一个洁白的餐盘站着,视线却一直躲闪。
秦溪站起身,轻轻接过餐盘。
像是虔诚的信徒接过圣物,她双手托举着,半跪着将餐盘置入箱子。
指头被赤红的液体浸染,手背擦过那些坚硬的罐头表面。
秦溪的手只是轻微的倾斜。
餐盘上的东西却滚落了下来。
眼泪再也克制不住,她看着那颗凝视着自己的干瘪眼球发疯似得嚎哭。
“晓薇……对不起”
看着箱子里死无全尸的学生,她崩溃了。
愧疚像锋利的刀尖在挑动心脏,自责握着刀柄在深处搅动。
如果不是自己冲动离开,她压根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自己离开,那个畜牲才不会有可乘之机。
为什么我要走?
巨大的悔意在心头充斥,她快要疯了。
她癫狂的甩飞了餐盘,砸在墙壁碎成无数白色的粉末。
秦溪双眼赤红,她扭头看向四周的地面。
猛的抓过一旁地面的刀,发疯似的冲向了应谭松的尸体。
“狗娘养的,我要你也死无全尸!”
她扑到尸体上,双手握着刀把猛的扎向胸口。
刀尖隔着衬衫瞬间没入皮肤,还未腐烂的肌肉仍有弹性。
她狰狞着拽着刀把搅动伤口,随后使劲一划,扯出很长的一道口子。
细密的血珠从伤口涌出,内部失去压力的血管不再鼓动。
似是不解恨,秦溪伸出手,指甲抠进裂开的刀口。
所有面部肌肉都在绷紧,插入伤口的手用力撕扯开,直至整片血肉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森白的肋骨裹着脏器的瓣膜,暗紫色的血管从切面探出头如同枯萎的爬山虎。
她暴怒的捶打着伤口,一拳一拳捣成糊状的肉糜。
“……啊…呜”
秦溪突然哭了。
她像是在这秒恢复了一丝理智,望向自己血染的双手,崩溃的甩动。
血泼洒向周围,却怎么也甩不干净。
只好抹在地面,抹在墙壁,抹在身上的制服。
刚才让所有人寒蝉若噤的疯魔,仿佛一瞬间就消散的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位绝望无助的老师在呜咽。
…………
火光映照着六人有些茫然的脸。
纸箱在烈焰中扭曲蜷缩,碳化成黑色。
“晓薇……末日太苦了”
宁芊念着哽咽的悼词,哀伤的凝视着白烟上浮。
“你怕疼……你说过你最怕打针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心中酸楚在无尽的泛滥。
最怕疼的女孩,被人用刀活剐凌迟而死,她不敢想象晓薇死前是怎样的绝望和无助。
“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凄厉的求救仿佛跨越时间回荡在脑海。
林馨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宁芊靠在自己怀里。
在这个法治和道德都沦为笑谈的末日,众人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了人性的恶意。
彻底粉碎了她们用二十几年塑造的认知。
也认清了末日下的残酷。
这代价沉重的让人窒息。
病毒爆发以来,她们一直将感染者视作最大的威胁,把幸存者列为己方的同盟。
这一夜把单纯的她们惊醒,终于睁眼看到了这个真实的世界。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
她们不过是温室里的花瓶。
本该用几十年的时间在社会沉沦才能理解的真意,而今明白仅仅用了一瞬。
应谭松固然可恨,但他对人类社会伦理道德的探讨并非一文不值。
换句话说,他才是真正看清末日下生活本质的人。
没人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彻底放弃过往的人性。
也许是饥饿,也许是恐惧。
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看清了自己。
其实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应谭松不是疯子。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冷静理智,失去了人性道德束缚,解放内心最阴暗的本我。
或许这才是最让宁芊觉得绝望的地方—坏人做坏事,可这不代表他做错事。
人本就是自私的动物。
爱、亲、友,贪、嗔、痴,千万种的感情都是自我的产物。
当撕开社会文化附加的外衣,裸露在外的情感都是野蛮粗鄙的产物。
宁芊猛的拍打自己的头,想将这些令人作呕的结论赶出脑海。
可这些思想如同跗骨之疽直往她的脑子里钻。
长期高压下,她脆弱的精神不可避免产生了一丝裂缝。
末日下过度思考并不适合意志力薄弱的人。
“我不要当食人魔,我不要做应谭松,我不要成为聪明人……让我蠢下去吧,让我永远蠢下去”
她不断的心理暗示自己,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
睁开双眼,却迎来一对温柔似水的目光。
林馨看出了些不对劲,正有些关心的望着她。
“对啊”她突然惊呼出声,吓了林馨一跳。
宁芊一把抓住了林馨,瞪大了双眼像是找到了什么解药。
既然不能阻止自己的欲望发展,那沉沦在不会伤人的欲望不就好了吗!
她突然又欣慰的笑着,看的林馨莫名其妙。
而后拽过林馨,嘴唇在她的额头轻点了下。
“…………”
林馨的耳根瞬间通红,支支吾吾的说着什么,把头缩进了衣领。
“你是不是受打击太大了,芊芊”
宁芊闻言摇摇头,并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望向燃尽的纸箱,某些骨质的物体在火中传出噼啪的裂响。
脸上笑意渐渐消失,直到只剩下凝重。
“我……唉…”
胸中纵有千言万语,出口的瞬间却只剩下一声叹息。
走一步算一步吧,她如是想着。
思想再深邃,在生存面前都一文不值。
比如李梦的肠胃不合时宜的蠕动了起来。
“咕噜”
她本来哭丧的脸浮现出红晕,像是在这种时刻饥饿是非常尴尬的事。
秦溪呆滞的坐在一旁,听到这声后像是回过神来,抬起头用手腕抹了抹眼泪。
“饿了吧……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
手掌上的血渍在火堆旁干涸成了痂片,她撑着地面时掉下细碎的粉末。
秦溪落寞的朝里屋走去。
“晓薇,来帮……”
空气仿佛停滞了几秒,随后她又继续往前走去。
她明白,再也不会有人亲切的叫着秦老师,甩着马尾说要帮她下厨。
她回想起上学时,很喜欢的一首诗。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她喃喃自语着走远。
火堆里的余烬飞舞,隐约看到溶化成蜡状的发卡。
第31章 屠宰场
——吱咯
卷帘门缓缓升起,其下迅速的钻入一个身影。
“怎么样”
张羌一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摇头叹了口气,表情似是有些失望。
“登登登”
“骗你们的啦!”
他调皮的挑了挑眉,从后腰摸出一个黑壳哑光的金属物体。
众人闻言定睛一瞧,他手中正握着一支黑色的电棍。
”这老小子车里藏不少好货,他怎么会有电棍啊?”
杀死应谭松后,半夜众人准备搬运尸体扔出去,却突然从他的裤兜里掉出一个车钥匙。
联想到他死前的回答,众人瞬间明白这就是那天鸣笛事件的“作案工具”。
于是就有了两天后的这个计划。
“宁芊...你是怎么猜到他会在车上藏物资的?”
少女的玩性也上来了,故作神秘的踱步,伸出食指朝着张羌一晃了晃,看起来煞有介事。
“你不说拉倒”
张羌一切了一声,转头又从门缝下拽进一包绿色的行李袋。
袋子底部隐约染上了些血污,内部被坚硬的物体塞的满满当当,在外层的布料上凸出棱角。
众人瞬间被吸引,纷纷围了上来。
张羌一蹲下身子,和上前的秦溪对视了眼,随后利索的打开了拉链,露出了内部。
看清内部东西的众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首先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昏暗的光线中开刃的线条透出冷调。
张羌一有些诧异的看着袋内,抓起刀把掂量了下。
“.....”
她们这才看清,刀面上仍留有干涸的血渍,像不均匀的墨点泼洒其上。
他有些凝重的将刀放在一旁,暂时不愿去猜想来历。
压在刀下的是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很杂,他随手抽出了一条红色的烟盒。
“还挺知道享受的这变态。”
张羌一把烟盒交给李倩,又继续摸索了起来。
剩下的东西就是些巧克力能量棒之类的应急食品,能看的出来他是有选择性的在囤积些保质期长的食物。
站起身来,张羌一将袋子随手丢到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宁芊倚在货架,见东西都看完了,这时才慢悠悠的开口。
“很简单”
“应谭松是一个极度聪明的人,而且他非常谨慎。这一点从秦老师离开后他等了一周才动手就可以看出来。”
宁芊说到这,似是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悄悄观察了眼秦溪的脸,赶忙略过。
“.....总之他这个人不会打没准备的仗,而且我猜测他来我们这之前一定观察过我们,你去他车上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
听到这话,张羌一挠了挠头,表情似乎有些颓然。
“唉...我还以为可以说出来吓你一跳呢,没想到你早就猜到了。”
“没错,他车上有很多生活过的痕迹,我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也看到了很多吃完的包装。”
宁芊点了点头,似乎尽在预料之中。
“从他亲口承认门口的车是他的之后,我就联想到了。”
走到货架前,她随手撕开一块白色巧克力的包装,小口嚼了一下。
余光又瞥向地上端放的菜刀,舔了舔嘴唇上的碎末。
“这把刀就更加充实我对这个人的性格侧写,那我来合理推测下他....
她吹了吹货架上的灰尘,将手中的零食折着包装纸放了上去。
“首先,应谭松说自己来自女生宿舍,这个大概率是真的,但是时间上他应该说谎了。”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听着她分析,秦溪也放下了手中准备一半的食材。
宁芊蹲下翻动那把染血的菜刀,将刀把举起观察。
“他的第一站,大概率是食堂…你们看这把菜刀的柄上有个小洞,我们周市公共场所的厨房刀具都是受管制的,会在桌案上焊接很长的链子穿过刀柄上。”
闻言众人的目光都聚焦于这把刀,刀柄上真的有一个圆孔,大概五六公分大小。
“他应该是想了什么办法弄断链子,而后拿走了刀…这个刀身的血迹是谁的我推理不出来,但是很有可能属于那些宿舍里的女生。”
宁芊突然停顿,感觉像是遗漏了什么,皱着眉又重新思索了一遍。
“……他不可能第一时间就想到拿刀杀人,病毒爆发第一反应应该是逃难才对。”
“我懂了!”宁芊眼前一亮,她想通了这个变态的逻辑。
“外聘的教师,每周只是短居学校几天,他应该经常需要往返家和校园……所以,他应该是开车想要逃离,而后因为一些原因被迫留下……最开始的几天为了方便跑,他只是一直躲在车里!”
宁芊自顾自的点了点头,她觉得这个推论八九不离十了,很多细节都可以呼应的上。
“等到他收到全城沦陷的消息,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所以他拿刀最初只是为了防身,后来才是他弹尽粮绝去了理院的宿舍。”
宁芊不知不觉开始站在这个杀人魔的视角去猜想,试着模仿他的性格和脾气。
“来到女生宿舍,他应该也是和接触我们一个路子,装弱博同情。而后他在里面蹭别人的物资苟活,直到差不多快耗尽……”
她的话点到为止,没有再往下讲,太残忍的事有时候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再后面,应该就是他……从那里被迫出来,机缘巧合找到了保安的电棍,而后继续躲在车里。这时他发现我们占领了超市,观察了我们一段时间后,他决定鸠占鹊巢。”
“这也是为什么我猜测会有物资藏在他车里”
宁芊看了眼窗外,应谭松的尸体正在树下高温中加速腐烂,她们只是简易的盖了张布。
“应谭松谨慎过了头,看我们人多,为了骗过我们连家伙都没带,他本质真就是一只心思缜密的恶鬼。”
众人一个个都听的目瞪口呆,尤其是张羌一,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宁芊已经讲完了。
回过神来,他忍不住为宁芊鼓了鼓掌。
“你简直就是当侦探的料,太细了”
宁芊有些得意的在耳边摆起手,示意他多夸点。
“想学啊,我……”
秦溪一直在旁静静的听着,她第一次用一种看待成年人的眼光审视着宁芊。
这个学生真的有些与众不同。
头脑冷静,适应力强,智力在同龄人中可以算是佼佼者。
更让她欣赏的是,宁芊总是能捕捉到一些细节,从而谨慎的推敲出事情的一部分真相。
似是注意到秦老师的目光,宁芊有些娇昵的挽住了她的胳膊。
“秦老师,怎么啦”
秦溪淡然一笑,轻轻摇头,将煮熟的挂面夹起喂进她嘴里。
“尝尝味道怎么样,咸不咸。”
在末日下,这其实是一种非常难能可贵的能力,往往天灾人祸中这种人才能在必死的局面中找到一线生机。
但是秦溪也明白,她也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有能力是一部分,但是心性的成长还任重道远。
连她自己面对这些残酷的事都有些茫然无措,直到现在都无法彻底消化,又怎么能要求一个涉世未深的学生能快速成熟呢。
“烫烫烫……秦老师,可乐给我喝一口”
宁芊伸着舌头拼命呼气,抓起一旁的瓶子拧开就往嘴里灌。
“哎!那是……”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口喷在了地上,表情扭曲。
“……醋”
众人逗得捧腹大笑,纷纷嘲笑起这位“小侦探”的窘境。
秦溪无奈的接过她的醋瓶子,撒下手中的牛肉干,嘴角却悄悄挂上了笑容。
真好啊……
她一一看过眼前的几位互相逗趣的少女,眼神里满是温柔。
“别跑…”
林馨正趁着李梦上气不接下气戳了下她的腰,二人小声嬉闹着追逐起来。
她忽然间有一些愣神。
哪怕是末日前,自己都很久很久没有体验到了吧,这种感觉……
家人。
我会像姐姐一样保护你们,一起活下去,一定!
她眼带泪光的看着大家,心中想着,随后不着痕迹的用手腕抹去。
…………
“看准成了吗”
倚在墙边的高大身影有些着急的询问着对面。
“不会错…就一个男的,剩下的都是女人,没看到有什么家伙事。”
说话的男人眼神中透着一股诡异的阴冷,淡漠的注视着面前。
“动手!”
——砰
高大身影猛的一锤抡向门锁,激起响亮的金属断裂声。
门缝应声而开,他一脚用力踹去,提起手中的铁锤身先士卒冲了进去。
“你们要干嘛?!”
男生无比恐慌的声音从内部传出,还带着身后细碎的女人尖叫。
阴冷男子从身后不急不慌的关上门,抽出腰间的一柄军刺,用背抵住了门板。
“男的杀了”
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呼啸的铁锤已在空中抡出一个圆弧。
“不……”
男子的脑袋被猛的砸向墙壁,如同西瓜般裂开,露出内部血肉模糊的絮状脑组织,以及四分五裂的颅骨。
刚才此起彼伏的尖叫突然静止了,宿舍内的所有女生目光呆滞的看着死去的同伴。
“别怕,怕也没用…我们哥两是讲道理的人”
男子冷冷的扫视过墙角蜷缩的几个女生,一步步逼近。
她们的身体因为恐惧剧烈的颤抖着,此刻如同被豺狼盯上的猎物。
阴冷男子缓缓在她们面前蹲下身,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默不作声,只是拎着铁锤矗立在身后。
“嗯……”
他把脸贴近一位女生的头发,闭眼嗅了起来,表情似乎有些享受,吓得那位女生直想往身后钻,却又被身后的人害怕的抵住。
“别怕,我不吃人”
他突然一把拽过女生的头发,用力的拖行着拉了出来,狠狠甩在一旁。
女生被吓得拼命挣扎,手脚不住的往男子身上招呼,却并不能让他有所反应。
他将手中的军刺轻轻的举起,停在女生的衣领处刻意的划动。
“我再重申一遍,我们哥两是讲道理的人,是来做交易的”
环伺四周见没人回复,他有些放肆的将军刺的尖搭在女生的下巴,轻轻的戳着,眼神中满是威胁。
“用你们的命,换我们快乐”
他的话已经不复冰冷,面容扭曲猥琐的笑着,豺狼彻底露出了他的真实面目。
面前的女生求助的目光看向周围,却见其他人更是恐惧的缩成一团,刚刚砸碎脑袋的铁锤还在往下淌着血和脑浆。
她的腿抖动像筛糠,不住的往身后墙壁退去,背贴着瓷砖眼神中充斥着绝望。
男子狞笑着一把抓向她的衣领,单薄的布料瞬间被扯碎,他猛地搂向了面前的女生的腰,整张脸伸着舌头贴了过来…
“啪”
清脆的巴掌在屋内回响,猥琐的笑容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呆滞的看向他,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
他缓缓的转过头,眼神中又只剩下最初的冰冷。
“看来你还是不懂自己的处境”
男子抬手迅猛的划出,随后又若无其事的收回腰间。
女生捂着脖颈瞪大了双眼,想发出声音却只听见了耳膜内的风声,血如同漏斗般从指缝溢出。
阴冷男子轻轻侧身让出空间,一柄铁锤从他身旁擦过,墙上瞬间又被糊成了一团赤色。
他回头看向墙角尖叫颤抖的女人们,眼底却只剩下不耐烦。
“算了,阿森,这两天我们也玩的够多了,突然感觉有点没劲。”
他摆了摆手,撇嘴有些厌恶的看向自己被血浸染的鞋面,甩动着溅向墙角的人群。
他拍了拍高大身影的肩膀,朝门口走去。
看这样子是要放自己一马,墙角的女生把脸埋在膝盖,希冀的听着脚步,祈祷两人赶紧出去。
高大男子转头看向门口,那里传来厕所水龙头的哗啦声。
以及非常冷漠的三个字。
“全杀了”
女生们疯狂推搡着想要从角落离开,覆盖眼前的却是冰冷粗糙的铁锤。
第32章 恶意
暗红的液体漫过鞋底的纹理,男人无聊的吹着口哨。
他一条腿悠闲的踩在床铺,嘴上叼着根烟吞吐。
“真恶心,都染上血了你也要”
男子随意的弹飞烟头,落在墙壁散开一片零星的火花。
他有些嫌恶的从面前的袋子里抓出一件t恤,一把甩飞。
蹲着的高大身影默不作声,伸出手继续在床底摸索着什么。
“啊……啊!”
床底突然炸开一道尖叫,猛地被他扯出一条修长白皙的腿。
那条腿的主人挣扎着哭喊,不停的踢向面前的手。
似乎是被折腾的有些烦躁,他单手撑住铁架床浑身用力一拽,整个身体便滑出了床底。
“呦,还有个藏着的?”
床边的男人有些惊讶的笑着,玩味的看向地上。
披头散发的女子抓过一旁的枕头便朝面前甩去,转过身拼命往门口冲去。
“你去哪啊”
她感觉头发被人猛地拽住,整个人在巨力下后仰着被拉回。
视野中倒挂着一张略有些憨厚的脸。
“我要这个”
他的语气像叙述一件货物般平常。
另一男子闻言耸耸肩,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自的抓起一旁的物资往袋子里塞。
“不是我说你,你对待女人要温……哎哎,别踩那盒饼干,那是我要……唉算了”
女人的惨叫不断回荡在屋内,夹杂着不时的拳头击打身体的闷响。
地面上的塑料盒被鞋碾成了扭曲的一团,对面的人有些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他看着对面高大的男子压在单薄的身影之上,死死箍住对方的双手。
女人剧烈的挣扎着,他神色亢奋的一拳一拳的砸向腹腔,企图让对方服软。
突然,屋中传出一声男人吃痛的嘶声。
“嘶……草!”
高大男子的左耳被猛地撕咬下半个轮廓,血肉模糊的掉在床铺上。
他看着自己的耳朵,呆愣了一秒。
随后似乎彻底被激怒了,他不再尝试淫秽之事,一把搂住女子用力从床上抬起。
他表情暴虐的扛着女人冲向窗台。
——喀啦
玻璃碎裂,一道身影尖叫着坠下了楼。
“卧槽,你有病啊…弄那么大动静干嘛,快走快走。”
身后的男子慌了神,似是害怕着什么,赶忙扎紧了袋子,焦急的朝门口走去。
高大男子倚在窗边,他眼神凶恶的盯着地面上摔成浆糊的一片,随后转身跟上。
楼道内回荡着急促的两道脚步,有人不停的数落着什么。
“这层才搜两间就得回去,你下次能不能长点心,我们这是有计划的打劫,不是他吗激情犯罪……”
二人急匆匆的下楼,中间突然遇到一个背着包的男生正趴在楼梯口观望。
愣了愣,他俩简单的对视了眼,显然没想到下面还有活人。
男生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的看着他们手中滴血的锤子。
“弄死,抓紧时间”
男子面露阴冷,抓过地上赤红的包继续下楼,楼梯间回荡着重物砸击的余音。
等他们冲出大楼,左右扫视了眼,视野中零星的黑点已经往这栋楼在聚集。
“……真来了”
带头的男人指了指一个方向,背着包仰头狂奔,身后高大体型的同伴紧随其后。
他们越过宿舍门口的平台,一路疾驰着冲入绿化带,手胡乱的拨开叶子,踩着花草深入。
“妈的,我跟你说……下回你再这样,我他妈绝对不等你”
带头的男子边逃窜边转头怒骂着,似乎非常不满他刚才的行为。
“呸!妈的,什么东西进嘴里了”
高大男子此刻又恢复了那个憨厚的表情,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他的训斥,一心都在远离这里。
见身后的人骂不还口,他自觉无趣,加快了脚步向前跑动。
他俩跌跌撞撞的冲出了树林,手臂上已满是被刺划破的血道子。
有些懊恼的看了眼身后,男子低头拍了拍满是碎叶的裤腿,无语的朝身后的同伴比了个中指。
为了安全起见,他俩一路小跑着远离了这片楼群,绕开路上零星的感染者,沿着人行道前进。
“哎!那是不是有片湖?”
他俩顺着目光,隐隐约约看见坡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高大男子谨慎的四处望了望,确认没有感染者追来后,跟他点了点头。
“呼…这大学生可真是享受,走吧,冲个凉去。”
有些阴郁的男人手上摆弄着军刺,闲庭信步的朝着观景湖走去,身后同伴将铁锤靠在肩上慢悠悠的跟着。
“多少年了,每天就只能他妈看一片该死的水泥墙,现在多好!自由!女人!吃的喝的!我们他妈要什么就抢什么。”
他们交谈着朝湖边走去,不远处树下的一块黑布正随风飘扬着一角,散发着浓郁的恶臭。
———
“你怎么又把袜子和衣服混洗,我不是告诉你要分开吗”
李倩嫌弃的从盆里捞出一件湿漉漉的衣服,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一旁贱笑的张羌一。
她把衣服甩到一旁的盆里,又踢了脚洗衣粉。
“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你妈妈没有……”
未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李倩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口无遮拦。
张羌一的笑容慢慢收敛,蹲下身撕开洗衣袋,重新倒进盆里。
“对不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倩赶紧来到身旁蹲下,眼怀歉意搂住了他的胳膊。
张羌一没有说话,拧开瓶盖把水冲进盆中,看着衣服上重新泛起泡沫。
他像是忍住转瞬的委屈,又换回了那个贱兮兮的样子。
“逗你的!有没有被吓到,嘿嘿嘿”
李倩被他的表情气到,抽着他的屁股打闹起来,裤子布料上留下一个湿漉的巴掌印。
“臭羌一,你过来!”
秦溪本来想来拿桶水去洗澡,刚到跟前假装没看到又往回走,给两位小情侣留出独处的空间。
她靠在墙角笑着摇摇头,有些感叹的望着落尘的墙壁发呆。
听着他们嬉闹的逗弄声,脑海里慢慢浮现一个从前的身影。
她赶忙拍了拍脸,驱散了那些过去的回忆。按照过去网上搜的教程转了转眼珠,有人说这样可以止住思念的眼泪。
“啧啧啧,真是越老越感性啊”
秦溪自嘲着笑了笑,突然想起中午的饭还没做,赶忙回头走去。
咚—咚—咚
窗口突然响起玻璃的叩击声。
屋内的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嬉笑声和谈话戛然而止。
有动静!
秦溪此刻已经半蹲下身,手慢慢的摸向货架上的电棍。
她眼神示意了下宁芊,警惕的探出头在墙角观望。
窗口处,堆满笑意的脸正非常友善的看向屋内。
此刻正对着坐在地上休息的李梦和他怔怔的对视。
“你好呀~小姑娘,你别害怕啊”
男人刻意的笑容挤的脸部肌肉堆叠成皱纹。
“这就你一个人嘛,我们是搜救队的~能不能给我们开下门呀”
上次侧边的封窗被宁芊拆除后,一直留着两块木板作为防护作用,此刻正遮盖住男人大半的视线。
她听到搜救队,眼中的欣喜跃于眼前,刚想回话。
“不……”
突然,她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侧窗?这一幕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李梦眼珠子转了转,余光忽然瞥见身后匍匐前进的秦溪。
思索了片刻,她马上换上了一副新的表情。
“真的嘛叔叔!这屋里就我们几个女生,她们还在洗澡…”
门口的男子眼神突然变得有些亢奋,他强压下自己躁动的表情,努力维持着自己友善的眼神。
“叔叔,你是官方的搜救队的话,应该有证件吧…能不能给我看看呀”
李梦自然的站起来身来,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样子,眼里仿佛真的透出光。
“当然有,你过来打开窗,我给你看,这里太暗了”男子伸手在窗外招呼她过来,语气温柔的像是在哄小孩。
李梦不经意的微微转过脸,秦溪在一旁对着嘴型示意她下一步。
李梦缓缓走向窗边,故作娇俏的原地踮了踮脚尖,嗓子都快夹破音了。
“我不开,我害怕,你就这样给我看嘛~”
男子咽了咽口水,回头望了眼似是在跟谁确认,转头笑着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这样看不清,你开窗呗妹妹”
秦溪已经爬到窗边伏着,转角的张羌一也贴着墙摸了上来。
李梦看到后有了些许底气,声音也开始慢慢夹不住了。
“我……咳,我不开~你们到底是不是搜救队的呀”
男子的笑容仿佛凝固在窗前,半晌没有动静,就像是阳光下的一樽雕像。
“臭婊子,你觉得耍我好玩是吧”
他眯着眼仍然保持着笑容,嘴里的话却突然冷漠的没有温度。
“阿森,砸”
李梦只来得及猛地向一旁扑去,碎裂的玻璃和木屑擦着她的背插向地面。
侧窗被重物一下粉碎,噼里啪啦掉落的声响在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一柄实心的铁锤正直直悬在窗口,末端抓握的手指粗壮有力。
高大的阴影遮盖日光向着内部覆盖,李梦惊慌失措的看向窗口。
一条腿正擦着窗台的碎片跨进屋内,紧接着弯腰探进了整个身子。
男人看起来憨厚的脸边带着一条抓痕,耳边还有未结痂的伤口红肿着。
身后一个急不可耐的男子一个挺身跃过了窗台,稳稳落地。
他从头到尾都死盯着李梦,伸出舌头舔了舔起皮的嘴唇,眼神里透露出一股阴狠。
“你的姐妹呢,叫出来见见我们哥俩呀,嘿嘿嘿”
似是觉得已经尽在掌握,他们对视后开始放肆的淫笑起来。
“给你自我介绍下,我叫程弥,他是阿森,你今夜的新郎,认识了嘛妹妹!”
程弥从腰间拔出一把军刺,不紧不慢的朝着李梦逼近,嘴中不断的污言秽语。
“她们还在洗澡吗?是不是害羞呀…要不要我去给她们个惊喜!”
他变态的神色已经完全不加克制,手中的军刺舞了个漂亮的刀花。
“是啊,哥哥…我可太害羞了”
程弥闻言刚想淫荡的狞笑,突然发觉声音并不是从李梦脸上发出。
“阿…”
感受着后脖颈处隐约传来的刺痛,他只来得及微微侧过头。
—砰
一根三指宽的钢管猛的敲在他的侧脸。
血丝如同蛇群在那一瞬间爬满了他的眼球,半张脸因为惯性而震颤着扭动。
程弥几乎是在察觉的刹那便被击中,眼前突然昏暗一片,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扬起一片灰尘。
张羌一双手握着钢管,眼神冰冷的看着那个有些凹陷变形的脑袋。
“你想给谁个惊喜”
阿森余光看着钢管砸在同伴脑袋上的瞬间,全身的寒毛几乎瞬间乍立。
他险之又险的扭腰,这才没被身后捅出的电棍击中。
顺着角度,他猛地送出手中的铁锤向后抡去,整个关节以最大限度扭动,速度几乎快到了极致。
可手中并没有传来任何熟悉的震感。
“被躲了?!”
来不及细想,他头也不抬,赶忙发力想要继续抡动铁锤往四周砸去。
可已经太迟了。
剧烈的疼痛从后脑直冲神经,宁芊的榔头已经砸在了他坚硬的颅骨上。
颅内压升高让眼仁差点挤压出眉骨眶,他的世界在瞬间静音,耳膜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心跳。
高大的体型踉跄的朝前扑倒,手掌撑住地却被无数的玻璃扎伤。
“……啊啊啊啊”
他终于发出痛苦的嚎叫,捂着脑袋在地面蜷缩着,沙哑的声音如同被人紧扼住了咽喉。
宁芊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玻璃,扑到阿森宽厚的背上狠狠扎入他的肉里。
“草…”
吃痛的他打算拼死一搏,双手忍着被扎穿的剧痛撑起上半身,全力向后一肘顶开了宁芊。
半跪的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一根钢管却已飞快的抽在了他的膝盖,碰撞在空心管内不断回响。
骨头发出轻微的裂响,他彻底趴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不等抬头喘息片刻,一根坚硬的金属物体已经顶在了这位壮汉的额头。
他看着对方的眼神冷漠的盯着自己,手指叩在某个开关。
“别……别杀我,杀人犯法,你不怕坐牢吗?”
这人的力气大的恐怖,宁芊揉了揉被肘中的肋骨,皱着眉爬起身来,一旁的林馨赶忙过来搀扶。
似是被他的话气笑了,秦溪抽起电棍用力甩在了他的头上,眉骨狂涌的血流进睫毛睁不开眼。
“即使我们杀了你也是正当防卫,更何况这是病毒横行的末日。你想要强奸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法律呢,真是头可笑的贱种。”
张羌一想到他们进屋的言语,越想越暴躁,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用膝盖用力顶向阿森的脸。
一顿拳打脚踢下,他的五官已经血肉模糊,鼻梁移位,下巴脱臼,呼吸道几乎被血糊住。
这位壮汉全身至少有五六处骨折,彻底丧失了所有行动能力。
他的眼神终于被恐惧填满,死亡的预感已然逼近,现在的自己和那些曾经被他虐杀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秦溪一脚踩在他的手指,用力的碾在玻璃碎片上,听着他痛苦的哀嚎。
“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电棍顶在他的眼前,阿森双眼望向那一片血红滤镜中的影子,拼命的点头。
“你从哪里来”
“监…学校,我是……校工!”
秦溪冷笑着,脚上不断发力,他的一根手指彻底被玻璃切下了一整块肉。
这个阿森让她想起了一个恶魔,临死前也是这样企图撒谎骗过自己。
“撒……慌”
十指连心的疼痛让这位接近一米九的壮汉几乎疼晕了过去,但是求生欲逼着他清醒。
“啊啊啊啊……监狱,是监狱!”
秦溪满意的松开了脚,抬头看了眼对面。
——咻
一根钢管猛地从身后砸在了他的脑袋上,整个身体瞬间被切断了大脑神经,软瘫着倒去。
阿森死了
第33章 噩耗
张羌一从秦溪那里学到了一种方法,是关于如何去克服杀人后内心的谴责。
这是上一次杀死应谭松后琢磨出来的。
现代人,接受了二十多年的高等教育和整个社会潜移默化的观念,所以很难从儒家“仁义礼智信”的模版中挣脱。
张羌一问过她,如果有一天病毒被解决,灾难被抹平,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了,那时的我们还能当正常人吗。
秦溪那时正在撕开一包真空包装的胡萝卜,她有些可惜的看着上面腐烂变质的痕迹,眼神心不在焉。
“有的人外表正常,光鲜靓丽,内心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
金絮其外败絮其中,这个道理张羌一能懂,他点了点头。
小心的掰下有黑斑的部分,秦溪拿起来观察这根胡萝卜的切面,而后笑着看向他。
“正常不正常跟杀人无关。”
“正常人做什么都需要理由,那…为了活下去这个理由够不够。”
秦溪的眼神很平静,张羌一能透过她的瞳孔看到一种释然。这种情绪很奇怪,像是在包容吸收很多东西,又像是失去了很多东西。
“你只需要记住,你是为了活下去。”
她的话点到为止,没有理会张羌一专心的挑拣起食材,顺带还挠了下背。
所以此刻,张羌一抓着尸体的腿吃力拖行的时候,他的内心也在模仿那一种平静感。
扑通—
尸体被他一脚踹下了坡,翻滚中撞向了坡下的黑布。
“我是为了活下去”
他如是说道,伸出手挠了挠背。
爬窗回到室内的时候,他看到李倩正和宁芊在收银台上下象棋,二人神情有些专注,显然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回来啦,去洗洗手”
似是注意到有人走来,李倩眼皮抬了一下,余光却死死盯着宁芊的棋子。
“啧…炮二平七”
宁芊琢磨着下出了一步棋,李倩有些惊讶的夸赞着。
张羌一认得这种布局,炮二平七,又被称为“金钩炮”。
执棋者将子力集中于左翼,又为右翼拓开道路,是一种比较冷僻的布局,但也是每一个职业棋手的必修课。
“你偷学的很快嘛,芊芊。”
李倩笑盈盈的眯着眼,但张羌一看到里面藏着的一点较真。
宁芊不置可否的耸耸肩,伸出手示意她落子,眼神直勾勾的看向李倩。
“完了,这两人杠上了。”
在这之前的日子,宁芊已经输了近百局,而大部分时候都是被碾压到结束。
李倩还常常因为害怕失去玩伴而放水。
宁芊也是够有毅力,从被她找,慢慢变成了一有空就主动找她下棋。
但随着二人对弈的次数逐渐增多,李倩奇怪的发现,对面坐着的小白棋手居然能和自己周旋一会了。
直到现在。
精妙的布局和思路正在被她逐步吸收蚕食,从小引以为傲的算力竟也慢慢感到吃力,李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其实她明白,这就是曾经教自己的师傅说的—
天赋。
“哎,你们要不要吃……”张羌一想要终止这场火药味十足的棋局。
“滚”
两人异口同声道,眼睛却都一直盯着对方。
“好嘞姐…”
张羌一转过头翻了个白眼,自讨没趣的走开了。
秦溪见他无所事事,招呼他过来帮忙封窗。
…………
吃完晚饭后,秦溪叫张羌一来里屋聊点事,神秘兮兮的样子整的他有些紧张。
怀着忐忑的心情拧开门把,秦溪已经立在墙边等着。
“来你坐”秦溪语气有些客气,这反而让张羌一更加不安了。
在床上如坐针毡的他抠着手,看着秦溪缓缓关上门。
“咋了秦老师,啥事弄的这么秘密”
秦溪转过头,表情却变得有些严肃,这不由得让他坐直了背。
“还记得陈雯嘛?”
熟悉的名称出现在耳畔,张羌一的瞳孔有些微微震颤。
他皱着眉点了点头,心里出现一些恐惧的回忆。
秦溪看了一眼门板已经严丝合缝,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他的面前。
“我好像看到它了”
张羌一差点没岔过气,他眼前猛地闪过那张狞笑着诡异的脸。
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紧,他颤颤巍巍的看向秦溪老师。
“在哪……”
秦溪定了定神,整理了下思绪,缓缓的开始讲述。
下午他俩封完窗后。
因为手工太粗糙她担心牢固程度不好,所以秦溪一直在窗口徘徊,想着怎么改进。
就在她打算用榔头翘下螺丝时,忽然瞥见远处窗外的草地掠过一道黑影。
她几乎是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那身影太快了,根本不是动物能有的速度,这会她后知后觉的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随后,恐惧下萌生出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贴近窗去观察。
秦溪将脸慢慢凑近木板的缝隙,粗糙的木屑刺的眼皮有点痒。
窗外的草地依然在阳光下郁郁葱葱,微风拂过泛起一阵不规律的律动。
左右观望下,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她在想是不是自己看走眼了。
忽然。
她即将收回的眼神中瞳孔猛的收缩,盯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黑布正在树下飞扬飘舞,它的一角被重物压住,日光正透过单薄的料子映出一团朦胧的影子。
那是抛下应谭松的尸体的地方,她还记得这块布。
被风揉乱的皱褶像流动的河谷,轻裹在布后某个伛偻的身影。
她屏息凝视着,诡异的直觉让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
她隐约看到黑影在蠕动。
“活的……”
额头流下细密的冷汗,秦溪脑海里关于诈尸的想法猛的跃出,攥着的手心开始变得黏腻。
她飞快回想着所有的细节,一再确认当时抛下的是一具没有体温的焦尸。
难道死后也会被感染?
还是他早就被感染了?
秦溪没有答案,她的眼睛始终不敢离开那里,害怕那道身影下一秒就会消失。
可它就这么静静的屹立着,如旁边的树一样扎根,秦溪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时,树叶被吹动的沙声渐渐大了。
草被劲风压的弯折,形成一片翠绿的浪,光在丛间折射成波光粼粼的海。
黑布摆动着,摆动着…
像一本故事的扉页被掀开了。
应谭松仍静静的躺在树下,高温下融化成一滩蜡黄的尸水,干瘪的皮被降解成腐烂发黑的秽物。
其上,一道单薄的身影垂下瀑布般的黑发,枯瘦的臂膀耷拉在两旁。
它就这么静静的望着窗口。
细长的瞳孔冷漠的秦溪对视。
几乎是瞬间。
阴冷入骨的感觉充斥着大脑,强烈的恐惧感包裹住了所有。
炎炎夏日在一刻如坠冰窟。
她踉跄着向后退去,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尖叫。
是陈雯。
那个游荡在校园的恶鬼,敲骨吸髓的陈雯。
激素因惊吓过量的分泌,她恐慌的干呕着,指缝间却没有流出一点声音。
秦溪颤抖着转头,看向身后还在认真对弈的二人,没人注意到她的表情。
“你不怕…你不怕…你不怕”
她疯狂的自我暗示着想要压下情绪,一步步重新走回木板前,却迟迟不敢探过头。
秦溪你这个废物,你必须得去确认。
她内心怒骂着自己,身子却移动的非常缓慢。
眼睛又一次挪到了缝隙,带着一种决绝。
视野中却变了。
黑布后是晴空映衬的绿地,斑驳的树影照过一具残缺的尸体。
“不见了?”
秦溪差点惊叫出声。
她顾不得害怕,眼神疯狂检索着四周。
不见了,真的不见了,周围没有任何人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诡异的一幕。
这时她突然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
其余两具尸体呢?
它为什么会躲在黑布后?
毛骨悚然的直觉让她忍不住想着原因,推理后的细节越来越恐怖的呈现。
陈雯应该早就在了,具体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但是应谭松被抛尸后,她大概率就在附近。
这个恶鬼一直跟着她们,可能是畏惧于之前的失利在隐藏自己,可能是伤还没好透不敢轻举妄动。
千万种原因,千万种推理,最终都只导向一个结果。
“她要动手了”
她咽了下口水,讲到这里的时候,张羌一能看到她的眼角在抽搐。
“所以…秦老师你为了不引起恐慌,所以一直等到晚上找我商量?”
他想起晚上那咸过头的汤,还有加厚了两层的木板,终于明白秦溪承担着怎样的恐惧。
他和秦溪都是直面过陈雯的人,只有真正见过这头食人的恶鬼,才能明白这刻隐藏在暗处的凶险。
张羌一有点头晕,光是想到那对非人的细瞳就让他有种无法对抗的无力感。
他缓缓望向墙壁,目光透过水泥钢筋看着李倩的方向。
“那,秦老师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秦溪用力的抓住他的手,眼神中满是疲惫和悲伤。
“羌一,我们要跑,留在这我们一定会死…”
她突然觉得万分愧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抱住了张羌一的腰。
“我知道这很不公平,但是老师一个人真的拦不住她,我需要……需要一个人跟我断后。”
张羌一沉默了。
他深刻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
死。
而且是必死。
陈雯就是官方说的变异感染者,随着时间不断成长,现在恐怖到了何种程度已经未知。
上次三人对付它,连影子都看不清,那现在的陈雯呢…
是不是会像蚂蚁一样碾死她们。
秦溪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犹豫,抹了抹眼泪,刚想说自己最后可以保护他先离开。
“好”
她呆呆地抬头看去,张羌一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他仍盯着墙壁,眼神却有些温柔。
他微笑着转过头,眼角有些许的光在闪烁。
“秦老师,我陪你断后。”
第34章 厉鬼
众人再一次沉默的围坐在门口,就像第一次来到超市时那样。
秦溪的眼神有些疲惫,昨晚和张羌一轮流守了半夜,精神有些过于紧张。
“所以…我们必须得离开这里了吗”
林馨靠着身旁的肩膀,眼神飘离,不知在向谁发问。宁芊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刘海,轻抚着眉弓。
张羌一趴在窗边,偶尔回望这边,目光在徘徊中有些落寞。
“宁芊,你会开车,到时候由你来带着她们走,羌一上次看了还有不少油。”
秦溪没有抬头,手在地面无意识的划过厚积的灰尘。
“那你呢?秦老师”
似乎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宁芊有些担心的询问道。
秦溪轻眨了下眼,转头看向窗台的那道背影,随即又扯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我的车离这里也不远,到时候我和羌一一起走,超市的物资太多了,我们分两批”
“放心,我们会在校门口跟你们汇合的”
似是怕对方思索话里的漏洞,她又赶忙补充了一句。
宁芊只好点了点头,见状秦溪悄悄松了口气。
昨晚经过商议,她和张羌一决定撒一个弥天大谎。
如果直接告诉她们真相,众人碍于情感一定会选择一起走。
她们没直接见识过陈雯的恐怖,根本理解不了那个枯瘦恶鬼的本事。
它昨天已经敢露出行踪,这么赤裸裸的在秦溪的面前现身,说明陈雯已不再投鼠忌器于她了。
那种冷漠的对视不是一种巧合。
更像是挑衅。
所以她并没有全盘托出,只是借口说是自己收到了避难所的短信。
众人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其实连信号也早就没有了,只是信息被封锁的众人压根不知道。
秦溪的手机是最后一个关机的,她清楚的记得上面收到的最后一条讯息,是全国爆发疫情…
拖的越久,秦溪的心就越不安。
她明白那个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恶鬼,想要掀开车皮根本不是难事。
上一次侥幸从两个变异体手中逃生的经历,已经明确的告诉二人正面对抗的胜算有多小。
更何况现在的陈雯早不知进化到什么程度。
当初的它哪怕被电棍制住,任由张羌一攻击半天也毫发无伤,最后还是取巧才让它吃痛逃走。
这种强度和韧性的身体,绝对不是几块铁皮能扛得住的,她们必须得有人吸引走它的注意力。
秦溪简单的计算了它杀一个人的速度,如果自己全副武装,应该也只能撑个五六秒,就这还是保守估计。
现在加上张羌一配合,还有从车上找到的第二根电棍,两人如果还能像上次一样打个出其不意,也许真的能再次逼退它。
她现在只能这么自我安慰,没人能在即将直面恐惧时保持冷静,只有先骗过自己才能坦然的去做事。
“好了,既然物资都扎好了,等会由我和羌一先给你们搬到车上,你们先等着”
秦溪冲着张羌一摆手,对方会意。
卷帘门缓缓上升。
张羌一默不作声的从缝隙钻过。
他从背后抽出电棍,左手拿着榔头,警惕的朝着四周观望,每一步都十分谨慎的向外走去。
顺利来到车边,他放下手中的榔头在引擎盖上,伸手掏兜摸出车钥匙。
“咔”
他动作迅速的爬进主驾,后背的汗已湿透黏住t恤。赶忙插进钥匙孔打火,发动机预热的声响回荡在车内。
他深呼吸了一口。
车辆缓缓的开动,他尽量控制在最小的动静,在超市门前掉了个头,靠在卷帘门前打开了后备箱。
秦溪抱起一旁的物资箱,里面塞满了应急的食物和饮料。
等了一会,一双手从外伸进,她弯腰把物资一箱一箱的递过去。
很快地上的物资就空了一大半。
秦溪将五金架上的东西一一分发给众人,给自己留了根短锤。
“去吧,往校外开,我们半小时后见……”
她知道现在那个恶鬼就在某处静静的凝视着她们,它在等秦溪出现。
这是仇敌之间的一种微妙的默契。
秦溪等到最后一人也坐上车,她缓缓的爬出了卷帘门的缝隙。
她看向空荡荡的人行道,又回望过侧窗的树荫处,而后和张羌一对视。
后备箱被秦溪用力关上,眼神示意张羌一可以了。
在车窗被宁芊摇上一半的时候,一旁的少年塞进车内一卷东西。
“别看了,地图,等会到门口我们再用,走吧”
张羌一拍了拍车窗,示意宁芊开车。
车内的李倩趴在窗边看着他,二人之间的眼神短暂交汇,他慌忙挪开。
秦溪走到他身边,最后凝望了眼车内的众人。
“走吧,别浪费时间,我俩也得去了”
宁芊有些紧张的看向方向盘,点了点头,车辆逐渐发动着向前开去。
后视镜里秦溪和张羌一在挥手。
等到黑色的轿车驶出拐角的瞬间,草丛不远处一阵细碎的动静传进耳膜。
“跑!”
二人转身飞快的朝着人行道跑去,以自己的最大幅度去挥动双腿,绷紧的脸都在扭曲。
半晌。
——嗖
落叶忽然被一道身影猛的卷起,直冲他们的方向而去!
几棵矮树被波及,粗糙的切面下整个裂开倾斜。
秦溪赌对了,它真的是在找自己和张羌一。
幸好他们不在那辆车上,不然现在陈雯的目标就会包括那四位同伴。
正当她们的身体发挥全部潜能奔跑时,忽地听到耳边传来风声。
它来了。
几乎是本能的朝一旁扑去,张羌一却仍被擦到了背。
一股巨力从身后震荡而来,他的身体整个腾空而起,直直的撞向一旁。
“啊...”
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头,张羌一的后背结结实实的砸中了墙壁。
落地的瞬间,身后的碎砖掉落在身前摔成粉末。
抬头望去。
那道孤零零的身影矗立在二人之间,它的脸被长发覆盖,只露出一双渗人的蛇瞳。
——嘶
它冲着张羌一发出沙哑的嘶吼,频率却跟之前完全不同。
更像是
在说话?
它转头望向另一边,倾斜着脖子打量着秦溪,身体抽搐着做出诡异的扭动。
“陈—雯”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张羌一紧咬牙关,缓缓从地面爬起。
他抽出腰间的电棍,眼神凶狠的盯着它,和秦溪一左一右对着陈雯。
陈雯在见到电棍的瞬间明显的怔住了一秒,随即愤怒的咆哮起来。
“今天我他妈死这也得给你脱层皮,草你妈的给张老师偿命!”
咆哮声没有呵住二人。
张羌一挥着电棍像疯了似得冲向它,秦溪也紧盯着它的背影奔去。
她们没有忘。
张老师的死,她女儿的死,都是拜眼前的恶鬼所赐。
张羌一扭动手腕用力的将武器甩向陈雯的脸,手中的电棍舞出了风声。
“砰”的一声,陈雯没有躲,这一棍直直的砸中了她的面门。
张羌一只觉得手感不对,往回一抽果然纹丝不动。
陈雯的利齿如同铁钳般咬住了电棍,整个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它转动眼珠,蛇瞳冷冷的注视着张羌一。
张羌一来不及多想,猛地叩下手中的开关,蓝白色的电火花从顶端喷涌而出。
“这?!”
苍白的皮肤上映出诡异的蓝,电流经过腐烂的口腔灼烧着发出焦味。
陈雯仍然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就像是在嘲讽。
张羌一甚至看不清它是怎么动的,自己已经被一双枯瘦的手扼住了喉咙,整个人被提溜了起来。
“草..你..”
他在半空疯狂的挣扎着捶打,却怎么也拽不开那双手,就像是钢筋铁骨般的构造。
陈雯的脸在缓缓的抽搐,每一块面部肌肉都在某个神经束的调动下震颤,灰白的黏液顺着下颚的孔洞流下。
最终挤压出了一个扭曲骇人的表情。
——冷笑
张羌一愣住了。
再次见到这阴森可怖的脸让他回想起当初宿舍楼的那天,原来那不是巧合。
这不是它第一次做出这种仿人的行为了,陈雯的智力正在慢慢跨越野兽的层面。
它居然真的在成长!
“啊啊啊!”
秦溪猛的挥出数棍砸在陈雯的头上发出闷响,金属反震的她虎口发麻。
陈雯只是歪着头慢慢朝着手中的少年凑近,丝毫不在意她的重击。
——嘎嘣
电棍被它的利齿逐渐挤压,露出内部密集的电线,在口腔中迸出火花。
随后它缓缓的扩张开自己的嘴,整个嘴角被撕裂到耳根,脸颊下露出腐烂流脓的牙床。
张羌一看着这张巨口慢慢朝自己闭合,眼前的阴影逐渐覆盖所有的视野,死亡的腐臭钻入鼻腔。
“看我啊.. 陈雯!你她妈看我啊!”
秦溪焦急的按下开关,顾不上会电伤同伴,直直的将电棍捅向它的口腔。
蓝白的电流在它的嘴中再次涌动,腐烂的口腔薄膜在飞快的碳化。
似是有些烦了,陈雯眼珠缓缓转向秦溪,突然伸出手抓住了电棍。
秦溪紧握着的手臂只觉得一种不可抗力从前方传来,眼前猛的旋转,整个人被带着甩飞了出去。
太弱了,她躺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都在撕裂般的疼痛,根本就对抗不了。
电棍都对它无效了,唯一的底牌已经失去了作用,她们只是在螳臂当车。
“对不起,羌一...”
她之前多么天真的以为,自己最后还是有能用命换取同伴撤离的可能。
现在看来她连牺牲自己的资格都没有。
她和张羌一,都会死在这。
成为陈雯的口粮。
“别他妈想这么痛快的吃了我!”
张羌一临死前终于爆发了,他忽然抽出那把藏了许久的榔头,猛的甩向了陈雯的眼睛。
此刻张大嘴的陈雯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灰白色的房水在痛击下飞溅出来。
“……吼”
陈雯彻底发狂了,吃痛下干枯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头,竟是要生生扯下。
感受着脖颈处肌肉束在被撕裂,张羌一扭曲着脑袋哀嚎着,忍着剧痛的间隙朝她的脸吐了口痰。
“再见了倩倩,再见大家”
心中做着最后无人知晓的告别,他惨叫着迎接死亡来临。
秦溪拖着满腿的血朝着他们狂奔,她握着仅剩的短锤怒吼着冲向陈雯。
“你杀我啊”
要死一起死。
她的内心也在咆哮,心脏超负荷的运转着给全身供血。
忽然一道亮眼的白光从侧面照来。
——砰
快如闪电的钢铁巨兽穿过面前,划出流线型的幻影,直直撞上了单薄的身子。
细长的瞳孔中倒映着耀眼的光,整个身体如遭重击在空中翻转。
张羌一被它的手臂抓着,随着惯性抛飞了出去。两道身影同时向着远处落去,砸在地面发出闷响。
他俩翻滚着消失在人行道的边缘,下面就是几十节的踏步。
“羌一!!”
黑色轿车的车门被推开,三人冲了出来,一道人影孤零零的朝前跑去。
秦溪回过神来,瞅见主驾上正坐着满头大汗的宁芊,满脸的震惊。
同伴们回来了。
她猛的掉头也朝台阶冲去,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口正在开裂。
“不要过去!危险!”
声音被甩在身后,李倩用尽毕生的力气朝着前方奔跑。
她没有哭,眼泪倒灌在心里,只剩喉头的呜咽。
一种强烈的不安在脑海中炸开。
人是有直觉的,尤其是在失去人生中重要的东西时。
秦溪看见她怔怔的停在了台阶前,刚想迈出的脚步就这样停在了那。
“别去…危险,陈……”
秦溪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却没有传来任何挣扎,只有一双无助的双眼。
顺着目光往下看去,秦溪也愣在了当场。
下面一道单薄的人影几乎赤身裸体的站立着。
腐烂恶臭的创口遍布它的全身,无数的蝇虫在叮咬其中翻出的肉。
黑色的长发杂乱无章着披在肩头,灰白的黏液流出让发丝显得湿漉。
它此刻正抓着一颗短发的人头啃咬。
牙齿撕扯开弹性的皮肤,似乎还不尽兴,它双手举过头顶张大了嘴,零碎的脑浆和鲜血被它挤压着溢出。
它面带享受的闭上了双眼,舌头在血肉间舔舐,伸入了颅骨内汲取残余的美味。
随后用力一扯,整个头颅被撕裂,像丢弃废物一般甩在一旁,吸引了大量的蝇虫。
“嘶”
它的嘶吼中似乎带着满足。
视野内还有一具无头的尸体,穿着黑色的t恤和被刮烂的工装裤,在地面拖出长长的血迹。
李倩看着底下有些失神。
似是不敢相信般揉了揉眼睛…
“羌一?”
“你在哪?”
她突然有些崩溃的朝着四周大喊,完全不在乎底下的陈雯。
她的大脑正在保护摇摇欲坠的精神,不让人的情绪过量分泌出有害的激素。
这就是所谓的自欺欺人。
她其实明白,秦溪也明白,身后早已赶来的李梦和林馨都明白。
可是没人敢戳破这个谎言,她们只能死死捂住李倩的嘴,用力将她往后拖。
眼眶涌出的泪水遮住她的痛苦,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吼”
陈雯似是听到了什么,抬头望了眼。
半晌,又低头继续啃食起手中的碎肉。
第35章 泪别
情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你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却无法完整的去描述。
人类这才发明了眼泪。
从此,情感可以被触碰。痛苦,孤独,悲伤,都有了自己的载体。
所以说啊,人的眼睛,最是晦涩难懂。
窗外是阴沉的天,淅淅沥沥拍打着车窗。
李倩看着真皮座椅的背面很久了,手指无意识的去勾缝合的线。
夏天的雨尤其闷热,所以车里的人都窒息着说不出话来。
她的腿间还放着一卷摊开的地图,背面空白处有人写了几行娟秀的小字。
那会告别后她们的车即将驶离校园,李倩突然心里觉得很不对劲,非要拿过地图看看。
这确实是一张周市的地勘图,记载的非常详细,道路交通,山川河流。
于是她翻了过来。
“你们离开校园了嘛,倩倩呢?她还好嘛
第一行字迹有些淡,应该用的是超市里刚拆封的笔,滚珠还没出墨。
如果半小时后没见到我和秦老师,我们大概不会来了,你们别等了,拿上地图走吧。
中间有很长的一段被涂涂改改,应该是些不想说出口的煽情话。
“大家,我这辈子没求过谁,但我现在求求你们,替我照顾好她。”
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笑脸。
现在恋人的遗书就这么静静躺在她的怀里,像这个人从没来过。
车开过跨江大桥时晃了晃,底盘似乎碾过一些尸体,可众人眼皮都没抬。
李倩突然转头贴着玻璃看向窗外。
温南大学的轮廓正在渐远,慢慢融化在地平线,和雨模糊成一片雾。
眼泪后知后觉的涌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离开的不止是学校。
开车的宁芊透过镜子悄悄观察着后座,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能为大家做些什么。
一种无力感蔓延在心头。
所以她只是沉默的驾驶着这辆黑色的钢铁,轰鸣着,一直往前开。
“是我的错,我让他陪我留下..可自己却苟活下来了。”
秦溪双眼失神的靠在一侧,身体在车架的振荡中微微起伏。
宁芊想开口安慰些什么,酝酿了半天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如果愧疚能被几句话带过,那当初的秦溪就不会选择留下。
她们下了跨江大桥沿着公路不断远去。
中途在一片四周都是田地的路段暂时停车,她们需要一个目的地,不能这么漫无目的开下去了。
宁芊转头看了眼低头沉默的李倩,叹了声气。
“能给我...看看么,地图。”
李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摩挲了下字,利索的递给了她。
宁芊拿着地图放在方向盘上摊开,副驾的林馨凑过来一起看,轻轻捏了捏她的肩。
沿着这条公路一直走,差不多十公里后就有一个服务站,宁芊犹豫着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先去看看吧,情况不对我们再跑也行。”李梦不知何时也从后面扒着座椅在看。
宁芊点点头还想问问秦溪的意见,转头却见她的魂早就不在这了,如同一滩烂泥般看着窗外发呆,只好作罢。
她想起上一次见到秦溪这样还是402的那晚。
引擎轰鸣中,轿车重新上路前行。
宁芊觉得车里的气氛已经压抑的她有些难受,失去同伴的痛苦,失去学生的痛苦,失去恋人的痛苦。
无数的痛苦在无声的空间内回荡,唯独她还要忍着不去想,因为总要有人保持清醒。
情绪只能埋在心底,她烦躁的踩着油门。
羌一,晓薇,明宇,安保大叔,一张张脸不受控制的浮现在眼前,嘴说不出的东西,眼睛会帮你表达。
干嘛啊,你们都不用再在这个该死的末日挣扎了,只留下我们。
她抬起胳膊擦去,却怎么也擦不完,只能慢慢降低车速,任由视线模糊。
........
“到了”
有些沙哑的声音从主驾传出,众人麻木的看向窗外。
红色的屋顶,恍惚间李倩以为还是那个超市。
李梦拍拍她的肩,越过李倩打开车门先下了车,拔出后腰的榔头观察四周。
宁芊嘱咐林馨先待在车里,车钥匙插着就不熄火了,让她看好秦溪和李倩。
随后深呼吸,拿过座椅中间放着的电棍和手电,别在身后下了车。
外面的空气其实很清新,雨带走了夏天很多的温度,路面上的坑洼积起水潭。
如果再过一个月,周市可能还会遇上台风。那时候阴天会像连绵的潮汐,无休无止的沉着。
红色的建筑在雨幕中沉默,外围的玻璃倒映出车前的两道身影。
宁芊眯着眼睛,不让睫毛上的水流进去,她对着李梦指了指服务站,率先往前走去。
站内一片昏暗,玻璃门敞开着,侧边有几段幕墙已经被砸碎。
雨天将痕迹冲刷的干干净净,单从外面她看不出来这里发生过什么,只能谨慎的朝大门内前进。
“太暗了,我们要不要先试探下。”
李梦顶着湿漉漉的脑袋跑到屋檐下,望向内部皱起了眉。
宁芊点了点头,和李梦对视一眼。
看到李梦退到安全距离,她抡起电棍猛的敲在一块破损的玻璃上。
——喀啦
碎裂的声响在雨天并不算刺耳,可在室内足够了。
内部的空间不小,空荡荡的回响了很远,二人屏息凝神的侧耳听着,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往后撤。
半晌过去。
里面毫无动静,为了保险起见,宁芊又抓起一块大些的玻璃碎片砸向屋内的墙。
试了差不多两三次,她才有些放心下来。
“走”
声音仍有些沙哑,所以她尽量的提高了分贝,不然就会被落雨声覆盖。
宁芊习惯性的走在她前面,拔出腰间的电棍探路,刚刚在外面一直用衣服盖住,就怕淋湿了用的时候短路。
严格来说这不是她们第一次配合了,在402出逃的时候就算是有过短暂的队列。
“收到队长,我看着你后面”
李梦有时候是会有些冷幽默,哪怕她自己的情绪也很低沉。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昏暗的阴影,宁芊打开手电照亮前路。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瓷砖的过道,很宽敞,足够五六人通行,沿途的玻璃有些损坏,外面的雨滴在地面飞溅进室内。
过道的尽头是一扇开到吊顶的门洞,隐约能看到一些固定在地面的桌椅。
宁芊继续往前走。
到跟前能照到的东西更多了,光束在漆黑的环境里扫射,大概能看清这里是个餐厅。
首先检查了下四个容易藏人的角落,没有任何发现。
“黄焖鸡,沙县...
李梦喃喃的念出那些窗口的牌子,一眼望去大概有七八家店铺。
没有做过多停留,首要的任务还是先探索完这里确认安全。
她们互相点头,宁芊继续举起手电往深处走去。
后面的空间通往一间小型的超市,看到墙上悬挂的“超市”字样宁芊明显呆愣了一瞬间。
这的规模比起学校的要小很多,货架几乎把空间挤满。
宁芊小心的在中间跨越,光打过内部每一处看不清的地方,包括门口的收银台下。
李梦抓起一个白巧克力塞进口袋,看着宁芊的背影轻挑了下眉。
“那天你应该锁窗了”
宁芊的脚步停滞了下来,手中的光仍在四处搜索。
“没事..都过去了”
似是不想聊这个话题,又或者单纯不想提起任何关于学校的事,她转头跟李梦说可以去门口接人了。
又揣进兜里一个棒棒糖,李梦撇撇嘴跟上了她。
她在门口停好了车,众人随着宁芊都进到屋内。
窗外的天划过闪电,映出五双疲惫的眼睛,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天边炸响。
“今晚就先去这个超市里对付下,明天我们再商议以后的事。”
说完她和李梦跑出屋外,将车后备箱的一些今夜要用的物资搬进来。
秦溪仍然失魂落魄的坐着,本来总是她在照顾大家,可是她现在的状态太差了,宁芊必须得顶上。
林馨接过一箱物资,给李梦使了个眼色,后者过去领着李倩和秦溪往超市内走去。
看着她们走远了,林馨转头让正进屋的宁芊过来。
“我们在这多呆几天吧,她俩的状态这样…如果真碰到危险,我怕会出事。”
宁芊接过她手里的箱子,继续和她往里走。
“嗯,我也这么觉得,而且这里很荒凉,相对于城市也许更安全。”
说到这宁芊叹了声气,她回想起了在学校的事。
“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有车,也许很早就找到这了吧…可能晓薇她们也不会……”
有些说不下去了,林馨轻抚着她的背安慰着。
小超市也有卷帘门,只不过是手动的那种老旧款式,上面斑驳的锈迹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吱呀作响中,超市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宁芊从箱子里取出了几根蜡烛,点燃后置放在几个角落,昏暗的空间被烛光填满。
宁芊半跪在地上挑捡食物,李梦和林馨在地上铺着床单,现在条件有限,逃难的时候不可能把床垫也带上。
“先凑活对付下,明天白天我们仔细搜搜这里。”
餐厅那里还有几间锁上的员工休息室,宁芊打不开就没有再勉强,现在众人都累了,真想探索完也得等体力恢复。
她将盒装的饼干和水分发给大家,到秦溪时对方没有伸手接,只是呆愣的看着地面投射的阴影。
“秦老师,活着才有人记得她们……”
宁芊确实不太会安慰人,只能有限的讲些道理。
半晌,秦溪缓缓抬头接过东西,小声说了句谢谢。
宁芊嚼着饼干,将地图又摊开在收银台看了看,李梦在一旁端着蜡烛给她照明。
二人不时在上面讨论着画圈,犹豫后又叉去了一些。
没有人再提白天的事,众人心照不宣的专注于当前,末日下的生活连思念和悲伤都是种奢侈。
只是所有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不甘的情绪被压在心底,任谁被驱离居所都会记恨,更何况陈雯还杀死了她们的同伴。
“如果羌一还在,应该会讲点贱兮兮的笑话哄大家开心吧……”
李梦看了眼身后哀默的众人,小声的对着宁芊嘀咕着,眼神里也闪过一丝落寞。
宁芊没有搭茬,只是地图上的墨被晕开,只能重新再勾勒。
第36章 直面末日
耳畔隐约有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宁芊皱着眉警觉的醒来。
空气中弥漫着炙烤后的某种暖苦气味,她眯着眼看向收银台前模糊的身影。
“醒啦,九点半了”
李梦正夹着一块夹心饼干往嘴里塞,指了指墙上的时钟。
收银台面上还摆着那张地图,一旁的烛火早已燃尽,蜡油熔化后凝固成波浪的纹理。
她甩了一包塑料包装的东西在宁芊的身上。
“起来吧,还有事做”
宁芊揉了揉模糊的眼,将黑巧克力放到一旁慢慢爬起来,旁边还在酣睡的林馨翻了个身。
一晚上的硬地板睡的她浑身酸痛,忍不住发出呻吟舒展了下四肢。
胃里蠕动着传来饥饿感,她蹲下身撕开巧克力的包装咬下一段。
“...今天要去检查下休息室”
她含糊不清的咀嚼着,眼神却逐渐清醒。
李梦点了点头,拿着打火机重新点燃了一根蜡烛,超市内恢复了微弱的光亮。
让她们再睡会?”
宁芊看着角落还在梦呓的李倩,有些不忍心叫醒。
李梦摇摇头似乎另有想法。
“都醒醒!”
她的分贝陡然提高,在密闭的空间内格外清晰。
李倩几乎是被惊醒,呼喊着什么从地上坐起身来,而后茫然的看向四周。
一侧靠着货架的秦溪只是微微睁开了眼,看来刚刚是在闭目思考什么。
林馨皱着眉转过身来,模糊中伸手摸向原本宁芊的位置。
李梦表情有些严肃的走到超市中间,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我知道大家很难受,我也很难受。但是这是末日,我们不能这么自暴自弃....我早上起来那么多动静,除了宁芊没有任何人醒来看看,如果来的是感染者呢?你们就等着被吃是吗?!”
李梦的话很严厉,可没有任何人反驳,她给宁芊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也说点什么。
宁芊抿着嘴,缓缓走到她的身旁,余光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秦溪。
“...小梦确实说的有道理,我们要时刻保持警惕,毕竟有很多的前车之鉴了...”
她其实还有话未出口,但是看见李倩和秦溪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林馨来到一旁,蹲下身搂住李倩的肩膀温柔的安慰,对着宁芊轻轻摇头。
秦溪突然扶着货架蹒跚着站起来,一些零食被胳膊扫到地上,她在众人的注视下面无表情的走到了李梦跟前。
李梦看着她红肿的眼眶有些心软,刚想说些什么,可还未开口。
“还要去那个休息室吧...现在过去”
秦溪的声音很平淡,里面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一张被碾平的纸。
随后她安静的走向一旁,拿过收银台前的电棍,手指摩挲着上面干涸的血迹。
宁芊和李梦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咣
秦溪的手叩住卷帘门的底部用力,屋内闷热的空气开始流动。
拉到一半用力一推,生锈的机械结构在摩擦中震颤,抖落不少的灰。
你和李倩留这吧,我们去看看就行”
宁芊将跟来的林馨推回屋内,抓过一旁的榔头跟上秦溪。
李梦站在超市外朝林馨轻点了下头,缓缓拉下一半的卷帘,转身也朝二人走去。
被拦住的林馨有些无奈的坐到了收银台,看向低头沉默的李倩,叹了声气。
看着同生死的同伴逐渐消逝...林馨不禁感觉有些心酸。
她真的不想成为团队的累赘,内心也想为大家做点事。
她左右看了看,抓过一旁的空纸箱走向货架,宁芊不让自己参与危险的事,最起码也要把后勤的东西准备好。
李倩怔怔的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将头埋进膝盖。
人生其实跟棋局一样,都是落子无悔。
但你永远看不透命运的布局,这是再精于算计的棋手都赢不了的对弈。
三道人影映在员工休息室的门前,镀铜的门牌有些脱落,斜挂着一角晃荡。
“怎么说,砸开?”
李梦站在门边,举起榔头跃跃欲试。
一双手却按在她的肩膀,秦溪侧身走上前,罢手让李梦退后。
——咚
木屑混着金属刺耳的摩擦声,整个金属把手凹陷了进去,周围不规则的裂口纹理蔓延。
二人有些傻眼的看着收回腿站定的秦溪。
只见她随手一推,整个门锁带着把手掉落,在地面发出叮铃的响声。
秦溪没理会身后震惊的目光,面朝着大门,向后伸出手索要东西。
“给”
手电的金属外壳入手很光滑,秦溪将底下的皮套往上拉紧,随后叩下开关朝内照去。
扑面而来的一股霉味带着灰尘让她皱起了眉。
轻扯了下裤腿,昨天的伤口还未完全结痂,摩擦起来有些疼痛。
休息室的空间非常小,两边侧立着三个刷了漆的铁皮衣柜,正中间仅有一张长凳。
秦溪的表情很平静,但动作处处透着暴躁。
“咣”
她拿着电棍随意的甩向衣柜门,吓得身后的李梦一个激灵。
秦溪挨个砸响,噪音在狭小的空间内震的耳膜生疼。
李梦和宁芊有些局促的在身后站着,看着她发泄似的操作。
“呼...”似是有些出气了,秦溪站在角落喘着气逐渐平复心情。
“把门开开,没问题这里”
宁芊尴尬的微笑着,朝柜门伸过手。
——砰
柜门猛的弹开!
一道身影突然朝宁芊面门扑来。
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反应,宁芊只觉一股劲风袭来,慌乱中侧过脸。
完了大意了,这里怎么会藏了活物,她的脑海中闪过念头生出一丝绝望。
“嗯?”
闭眼等了半天,想象中的恶臭没有传来,身上也没有任何不适或者触碰的感觉。
宁芊微微睁开眼看去。
——面前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瘦弱男孩涨红了脸,正被一双布满青筋的手死死扼住喉咙。
秦溪用力将他砸在衣柜上,整个铁皮表面被砸出了凹陷,漆面震的抖落碎屑。
她的双手越箍越紧,强烈的窒息感让小男孩的舌头被迫伸出口腔,瞳孔剧烈的震颤。
“秦老师,等等!”
眼看着秦溪应激了,宁芊赶忙上前拽住她的胳膊。
她的胳膊如同满弓般绷紧,眼中只剩下面前快被掐断的脖子,完全听不到耳边的声音。
她使出浑身解数也难以将男孩从她手中救出,见状李梦也赶紧上前帮忙,二人费了好大劲才将秦溪拽开。
退后几步的秦溪眼睛仍直勾勾的盯着他,状态明显不对劲,李梦一步挡在中间伸手让她别冷静些。
小朋友...你有病啊,突然跳出来吓我”
救归救,回过神来的宁芊有些无语的看着眼前的小男孩。
她现在才仔细打量起这个瘦弱的身躯,衣衫褴褛的衣服形同几条破布,颧骨因为饥饿凸出脸颊。
男生没有回答,一双恐惧的眼睛正盯着宁芊身后发抖。
宁芊回头看了看正被安抚的秦溪,她忍住被惊吓的怒气再次询问男孩。
“你从哪里来,你家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男孩似是回过了神,喘着粗气缓缓将视线移到她的脸上。
眼眶中突然涌出泪水,他害怕的一把搂住了宁芊的胳膊,躲着身后秦溪的眼神,搞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慢慢说,她不是坏人”
男孩终于哽咽着开口,断断续续的回答问题,宁芊注意到他的肘部被砸的淤青,仍在因疼痛抽搐。
“我...我家人都..都死了..姐姐”
男孩的手越抱越紧,宁芊能感受到他话中那种内心悲苦的颤抖。
摸了摸他的头,宁芊有些心疼这个苦命的孩子。
不过这个年纪的男孩不可能自己出现在这,这四面都是荒地和公路,总不能是自己从城市徒步几十公里过来的。
“那你家人都在这出事了吗?”
宁芊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赶忙询问。
男孩似乎想到什么,有些崩溃的嚎哭,手却缓慢的抬起指向隔壁的员工休息室。
在场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头一紧。
那是最后一扇未打开的门。
秦溪尽量控制着情绪,似是对刚才的行为有点歉意,她冲着男孩尴尬的挤出笑容。
可余怒未消的笑容实在瘆人,在他看来比起歉意更像是种威慑,吓的男孩直往宁芊身后缩。
秦溪没理会男孩的行为,抓起电棍径直朝另一间房门走去。
站在门前,她凝视着被报纸糊住的窗口不知在思索什么,又低头看了看门锁。
“你们俩待在那别动,发生什么听到什么也别进来。”
秦溪看着报纸上零星渗出的血迹,她的脑海中在简单复刻内部的环境。
如果不是因为她在怒火上头,其实会有更谨慎的方法去探索。
但是秦溪实在是想要发泄,内疚和愤怒在胸膛里紧缚着快要绞碎她的心,现在急需给这些情绪找到一些出口。
——砰
不等身后的男孩被吓得痉挛,房门已被秦溪用同样暴力的方式踹烂。
“—嘶—吼!”
像是某种野兽被猛的惊醒,里屋传出尖锐刺耳的啸声。
“你叫你...”
秦溪话音未落提起电棍就冲了进去。
狭小的房间不断回荡着敲打肉体的闷响和柜门被撞击的摩擦声。
打斗声持续了半分钟,每一声惨烈的嘶吼都让屋外的三人震颤。
铁皮柜门不断发出金属撕裂的滋啦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抓挠黑板。
宁芊想要上前看看,却被李梦拉住。
“让她发泄下吧,这么窄的地方你进去也是添乱。”
嘶吼声慢慢变弱,秦溪的怒喝却越发明显,某种清脆的碎裂声逐渐取代了肉体的闷响。
直至空间内只剩下秦溪喘气的声音。
半晌后,秦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走了出来。
“完事了”
她将手中淌血的棍子一甩,溅了身后满墙。
小男孩突然哭喊着挣脱了宁芊的手,拼命奔向房间。
“妈妈...妈妈”
秦溪愣了下,看着这个瘦弱的身躯从旁跌跌撞撞的跑向身后。
男孩进屋后扑在地面某个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彻底崩溃的大声哀鸣。
她低头看了下自己手中电棍的血渍,又望向屋内,突然有些茫然无措。
“我...”
秦溪的话如鲠在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孩痛苦的哀嚎从身后传来。
她突然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眼中的凶光慢慢消退,逐渐又被浓郁的落寞覆盖。
秦溪将棍子交给宁芊,双眼无神的往回走去,仿佛又回到了来时的状态。
她边走边低头朝自己的手掌看去。
我到底在干嘛...我为什么要当着一个孩子的面杀他的亲人...我怎么了...
秦溪不明白自己怎么连基础的同理心都在丧失。
仿佛在今天她所有温柔善良的一面都被遏制,只剩下内心最原始的暴戾欲望。
如果说差点掐死男孩是应激反应,那当面将他被感染的母亲杀死, 对她来说这就是残暴....
宁芊和李倩望着屋内一地的碎肉和脑浆有些生理不适,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又让她们不能坐视不管。
“不好意思啊,孩子....”
李梦轻轻关上门,留给他独处的空间,也让他的声音不传出屋内。
“怎么办啊,就放这?”
宁芊没有答复,她打算问问大家的意见再做决定。
她们现在是一个团队,不能由她来独断。
“小朋友,我们先回超市里,你知道在哪吧?”
她轻轻敲了敲门板,里面发出哽咽的哭声,没有回复。
“如果你想跟着我们,就来超市里找我们...好嘛”
宁芊叹了口气,没有过多打扰这位失去母亲的孩子,和李梦转身返回超市。
过道内,李梦似是有话要说,在旁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宁芊注意到了她的反常,停下脚步。
“怎么了小梦”
李梦转头看了眼身后,凑上前小声的说道。
“你不觉得有些奇怪么....”
宁芊皱着眉,有些没听懂。
“就是那个小孩... 他看到那么惨烈的尸体都没有怕,还敢扑上去”
回想着刚刚的一幕,这么一说确实也有些反常。
不过宁芊又想到他痛苦哀嚎的样子,随即摇了摇头。
“可能母亲死去让他太悲伤了吧....”
李梦撇了撇嘴,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不知该怎么说。
不过宁芊经历了这么多事,现在对这些异常的细节也学会了留个心眼。
随即她停下脚步,似乎思索着什么。
半晌后,她想出了一个临时的解决方案,突然转头朝餐厅的方向走去。
“....回去给他带过来,别让他离开这里”
第37章 死局
二人站在休息室外茫然的四处查看。
目光所及是空旷的餐厅,扣板吊顶的缝隙在往下嘀嗒着漏水。
“人呢?”
李梦捂着鼻子又探进屋内扫视了一圈,昏暗的房间内只有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静静的躺着。
才一会功夫,二人就找不到刚刚那个抱着母亲嚎啕大哭的男孩了。
李梦忍着恶臭进去一一打开柜门,除了些员工制服外一无所获。
“还真跑了啊...
四处检索无果,宁芊的表情逐渐有些凝重之色。
幸亏在李梦的提醒下回来查看,要不她根本不会察觉到异常。
自己可能还是对人有种习惯性的信任感,尤其是弱者。
“有一种可能是他害怕秦溪,或者不信任我们”
李梦喃喃着又去了隔壁的休息室查看,依然看不到男孩的任何踪迹。
“还有一种呢”
宁芊脑子里已经有了一种不好的猜想,但她还是想听听李梦的意见。
李梦关上最后一个柜门,轻咬着嘴角走出房间。
她看向宁芊的双眼,二人其实心里都有一个答案。
“他去找人了...
这不怪她们杯弓蛇影,末日下她们的队伍唯一遇到的两次幸存者,一次是应谭松,一次是出逃的罪犯。
尤其是应谭松,几乎给她们留下了深入骨髓的印象。
不,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心理阴影。
此刻男孩前后不过一分钟就无故失踪,这让她们不得不往最危险的方面去想。
末日下的法律已经失去束缚,谁也不知道这一举动会潜藏着什么样的风险。
“先回超市,跟大家说一声...不能赌概率,我们收拾好东西马上走!”
宁芊当机立断,立刻带着李梦往超市方向跑去。
此刻,林馨正在将货架上未过期的零食分拣扫入纸箱,她的脚边已经累满了不少。
抬头抹了把汗,超市内不太通风有些闷热,她嗅到空气中也透着一股霉味。
远处逐渐传来杂乱的脚步,她抬头望去,是宁芊的身影。
“把物资往车上运,拿不下的算了...到车上我跟你们再解释,快!”
宁芊冲进屋内并没有停留,一把抓过地上的箱子就往外跑,林馨有些呆滞的看着她和李梦慌张的神色。
“快啊!”
李梦端着箱子回头望向屋内的众人,有些焦急,又转头向外跑去。
林馨像是被她吼的一激灵,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能把二人吓成这样一定不是无的放矢。
回头和秦溪有些茫然的对视,双方显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弄懵了。
随后她还是选择无条件相信宁芊,手胡乱的拨进一些日用品后合上盖子,吃力的捧起箱子朝超市外而去。
“秦老师!走”
秦溪现在也只能跟着众人的步伐先撤离,她有些慌乱的看向地面已经搬空的箱子。
货架上的应该来不及了,她的目光最后锁定了那个呆立在门口的李倩。
秦溪一把拽过她的手,奋力朝外赶去,步履蹒跚的样子像抓着一只提线的木偶。
宁芊接过林馨手里的物资塞入后备箱,她连拍两下对方的背有些着急的让她上车。
公路上目光所及仍是没有那个男孩的身影,她心中的不安已经非常强烈。
有问题,这个男孩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那的,他能这么快的离开这里,肯定是有交通工具。
甚至是有人在接应。
休息室的门难道是他自己锁的?为什么?他...
来不及多想,看着秦溪拉着李倩最后也上了车,人员到齐,宁芊飞快的闪进主驾位。
她手里的钥匙早已准备好,急忙打火。
引擎的轰鸣再次响起。
来不及预热了,现在也不是讲文明树新风的时候,她懒得再去拉那安全带。
时间,时间,时间,这两个字跃出脑海贴在挡风玻璃,映在车窗。
宁芊对于某种危险的预感已经让她坐立难安。
轮胎驶出泥泞的水坑,溅起的污水有几滴落在了漆黑的车身,她眼睛眺望着公路尽头,内心祈祷千万别在现在看到什么。
方向盘朝右打死,车辆正缓缓朝公路的方向掉头,宁芊似乎隐隐听到什么气声。
——唝
整个车身倾斜着震荡,底盘突然发出摩擦挤压的动静。
“妈的....”
宁芊忍不住破口大骂,猛拍了一下方向盘,有一个轮胎漏气了。
震惊之余,她的大脑却一刻不敢停歇,飞快的思索着。
“下车,下车!回超市!”
开了快十几公里都没坏,现在要走车胎就出问题了,这原因甚至都不用她去推理。
有人趁她们不在扎了轮胎放气。
宁芊推开车门就抽出了榔头,她警惕的望着四周,不停挥手让众人进入室内。
“物资不要管了,进屋先!”李梦一把拽过还想打开后备箱的林馨。
屋外仍在下着小雨,众人就像一排被淋湿的工蚁簇拥着回巢。
宁芊按下钥匙锁上车门,最后看了眼轮胎皱褶的外皮,回头也朝服务站跑去。
一定有问题,一切都透着不对劲,从见到男孩开始就是。
他的母亲就算是和他一起来的,那总得有交通工具,可这方圆一里地在她们来的时候就是空空荡荡。
“—嗡—嗡—”
公路旁看不见的坡后传来燃油机械的咆哮。
宁芊瞪大了双眼,嘶吼着推搡前面的人进去。
远方一排模糊的黑点正在荒凉的杂草间穿梭,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眼中放大。
来不及了。
轮胎噪杂尖锐的摩擦着地面,在水泥公路上留下几条黑色的印记。
八辆摩托成包围之势,在服务站外依序排列开,封锁了所有路线。
带头的车上坐着一位潦草不修边幅的长发男人,一个戴着头盔有些苗条的身姿正从后搂住他的腰。
“去哪啊....姐几个,这么着急”
宁芊正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突如其来的骑手。
一旁建筑外立面的拐角突然蹿过一道矮小的人影。
破衣烂衫的布条上染着血,裹不住那个枯瘦的身躯,他小跑着来到那个长发男人身前,满脸堆笑着谄媚。
是那个失踪的男孩。
“你...”
长发男缓缓露出欣慰的表情。随即却突然变脸,狠狠的扇了男孩一巴掌。
“你他妈笑得真难看,东西给我。”
男孩捂着瞬间见血的眼角,嘴角却丝毫不敢怠慢,扯着勉强的笑容递给他一个传呼机。
长发男皱着眉拿过,用皮衣擦了擦血渍,悠闲的从机车上翻腿下来,一脚踹翻了他。
“下回再给我弄这么恶心,我直接给你胳膊肘剁了喂那些怪物,听明白没。”
男孩唯唯诺诺的被辱骂威胁着,连连点头。
一把推开他,长发男望向门口呆愣的宁芊。
“你朋友都跑了,你不跑嘛....
宁芊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快速的扫视周围,谨慎的一步一步后退着,脚踩过水洼浸湿了鞋面。
“喂?”
长发男的手作出接听电话的手势,脸上露着愚弄的表情,引得身后阵阵发笑。
他闲庭信步的朝着宁芊逼近,像是根据某种歌曲的律动边走边扭动着自己的身子,看起来有些滑稽。
没有可以逃的地方,他们把门口的路线全堵死了,宁芊尝试冷静下来分析目前的情况,不停的在服务站附近寻找可能性。
“她叫什么来着,你还记得嘛?”他有些嘲讽的看着宁芊凝重的表情,转头询问男孩。
男孩点头哈腰着答应着,讨好的朝他报出了宁芊的名字。
长发男眼睛微瞪着,一副惊讶的表情。
“宁——芊!哇!好好听的名字啊!”
男人夸张的蹦着,几步就快要到宁芊面前,她身后的手已经握紧了榔头,大战一触即发!
就是现....在....
紧绷的身体被钉在原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暂停。
——她颤抖的瞳孔上倒映着黑洞的枪口。
“你抓着什么呢~小芊?打我用的?”
宁芊战栗的凝望着面前,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
怎么会这样....
在这一刻,全部的思路都被推翻,所有的概率都被清零。
没有办法,没有机会,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力。
长发男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但宁芊从他紧扣着扳机的手就能看出来。
只要她敢动一下,必死。
完了。
水滴沿着哑光的金属结构滑落,枪口轻佻的勾起宁芊的下巴。
“跪下”
她缓缓低下自己的头。
这一刻,尊严..耻辱..教育..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潮湿的沥青慢慢磨着,铬的膝盖发疼。
—啪
宁芊的脸上留着鲜红的指印,这一下非常重。
长发男没有动,他身旁正站着一位抱着头盔的女人,眼神挑衅的望着宁芊。
她抓着头盔的手一直在有意的晃动,下一刻可能就会砸下。
低头盯着雨点砸落在地面,宁芊的呼吸逐渐急促,恐惧让她无法保持冷静。
“芊!”
身后传来林馨哭嚎的呼唤,她终于忍不住回头望去。
几人被长发男的同伴们反扣着双手擒住关节,一一推了出来。
林馨哭喊着看向跪在雨中的宁芊,被人猛的踢向膝弯,疼的跪了下来。
不....
宁芊看见秦溪被两人按在地上,半边脸已经血流不止,眼神仍恶狠狠的盯着身边的敌人。
李梦捂着肚子直接跪倒在地,颤抖着无法动弹。
显然她们刚刚经过了激烈的反抗。
“唔哟!你朋友挺猛啊,你叫什么芊来着....嗷!宁芊。”
几个进去同伴的身上居然都挂了彩,不长发男由得多观察了几眼秦溪。
宁芊无助的看着身后雨中的同伴,大脑一片空白。
“求...求你,别杀她们...求求你”
宁芊剧烈的喘息着,压抑的恐惧感快要击垮了她。
她将身体完全趴在地面,任由雨水灌进脖领,颤抖的抓住面前的脚腕哀求。
长发男看着已经崩溃的宁芊,缓缓的蹲下身子,枪把轻轻的在她的脑袋上叩击,捡走了她身后的榔头。
他玩弄着手里锈迹斑斑的榔头,递给身旁的女人看。
“嘬嘬嘬,别怕呀,我又不是坏人,抬起头来。”
他坏笑着看向四周的同伙,几人正围着黑色的轿车朝内观察。
长发男伸出手摊在她的面前,勾了勾手。
宁芊手忙脚乱的从裤兜摸出车钥匙,低着头放在他的手心。
物资也要被夺走了....
不,眼下要先活下去....不管怎么样,我要确保大家先活下去。
看着她毕恭毕敬完全服从的样子,长发男掂了掂手里的钥匙,甩给了车旁的人。
他伸手摸了摸宁芊匍匐在地的头,像在玩弄一条狗。
“我们只抢劫,不杀人。不过嘛...你的朋友打伤了我的同伴,我需要惩罚一下”
不要....
宁芊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迸发的一丝勇气让身体死死的拽住了他的腿。
“惩罚我吧...别伤害她们,我求你..”
身旁的女人见状拿着头盔猛地砸向了她的额头,瞬间鲜血四溢。
她似是有些愠怒,眼神狠辣的看着宁芊,又一跺在了她的肩膀。
忍着剧痛,宁芊伸出手仍死死的拽着,眼神里只剩下倔强。
“好了..好了”长发男笑着拦住了暴怒的女人。
“你挺重情义,我很佩服为他人奉献自己的人。”
他玩味的看着脚下挣扎的小姑娘,从身后掏出了一样东西扔在地上。
——叮啷
宁芊看着锋利的小刀在水泥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滚落到了面前。
抬头看见一对冷漠的眼神。
“把自己的手剁了”
第38章 奇袭
雨点冲刷着刀刃模糊了镜面上的人影。
宁芊听着面前命令的口吻,久久难以动弹。
她晃荡着身子看向身后的林馨,复杂的情绪快溢出眼眶。
“不要...
恋人在身后哀求着,她颤抖的伸出手朝刀刃摸去,时间慢的像被浸泡在漆黑的海里。
纤细的手指曾经握住的是画笔,如今触摸的是刀把粗糙的皮革纹理。
秦溪侧着脸狰狞的咆哮,挣扎着想要起身,一次又一次的被打倒。
为了……大家,为了活下去……
求生欲在撕毁所有的尊严和人格,如果能用自己的手换林馨她们活下来,她愿意。
宁芊当然知道人家在耍她,但是自己没得选。
身后就是恋人和同生共死的伙伴。
她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忤逆对方的任何要求,哪怕活下去的机会同样渺茫。
“你……你会遵守承诺吧,不杀人”
宁芊抓起刀对准手腕,低头喃喃低语着。
长发男搂过身旁女伴的腰,亲昵的缠绵着亲吻,似乎压根就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宁芊望向水洼中自己绝望的脸,自嘲的笑了笑,眼神里满是耻辱的意味。
女伴见宁芊迟疑半天不肯动手,有些不耐烦,拎着头盔佯作要砸,催促着她。
“你要是还不敢,我会把你朋友的每一根指头都卸下来,塞你嘴里让你吃了”
她挑衅似的推了一把宁芊的头,嚣张的指向身后的众人威胁道。
“我剁……我剁……”
宁芊望着自己白皙的左手,高高扬起刀刃,眼神逐渐发狠,额头青筋暴起渗出冷汗。
她闭眼猛的挥下。
“都—别—动”
刀刃停在皮肤的表面,划出浅浅的血痕。
服务站内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的从碎裂的玻璃幕墙后走出,穿着一身食堂员工的黄色外套制服。
不太合身的衣服下鼓囊着,露出一截反光的金属制品。
李倩,以及一杠枪。
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长发男的瞳孔收缩着,松开手里的女伴,手不着痕迹的摸向腰间。
“再动一下我立马杀了你”
李倩表情淡漠的看向长发男子,衣服下露出的枪管对准了他的方向。
围在轿车边正端出物资的同伙都愣在当场,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都聚焦于她。
“哇嗷……别激动”
长发男眼见小动作被喝止,只好举起双手,摇着头缓缓后退。
“小姑娘,你手里那可不是烧火棍…你用的来吗”
他言语试探着对方,时刻寻找适合拔枪的机会。
“滚!”
李倩端起枪,手紧扣在扳机,脸上尽量表现的凶狠。
他紧盯着李倩的表情,小心的观察神色,伸手护着身后的女人朝机车处撤去。
宁芊丢掉手中的刀,艰难的从地上爬起,血顺着雨水流进眼里,酸涩的感觉让她视野模糊。
她强忍着眩晕,一步步朝林馨她们小跑而去。
“放开她们,快滚!”
李倩像绝境中的困兽,张牙舞爪的咆哮着朝周围的人展示自己的威胁。
她的枪口不敢挪开,现在唯一能恐吓住长发男的只有她了。
一旦让对方找到可乘之机,现在微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撤”
似是一番权衡后,他朝控制住林馨等人的同伙招了招手。
李倩不敢放松,仍死死的盯着对方的动作,看着几人重新坐回机车。
“箱子放下”
闻言长发男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可以给你们带走一箱,再讨价还价就来吧”
李倩的后背已经因为紧张湿透了,她想尽可能的利用当前的优势为大家多争取一些。
长发男脸部抽搐着,不甘心的朝身后摆了摆手,同伙将箱子故意狠摔下车,在泥泞中散落一地。
“给我们多拿一箱,把他交给你们,如何”
他突然指向边上那个面色惨白的男孩,竟是想卖了他来谈条件。
男孩拼命的摇着头,望着秦溪的方向满脸的恐惧之色。
李倩皱着眉,侧头朝宁芊望去,她正在扶起受伤倒地的同伴。
“可以”
声音非常冷淡,宁芊并没有看向他,细心的检查着秦溪头上的伤口。
长发男并没有动,他仍盯着李倩。
“我们同意交易,你们可以再拿一箱,马上走。”
李倩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声音也逐渐带着颤音,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快要到极限了。
对方比了个ok的手势,身后的女伴跨腿上车搂住腰,他缓缓的拧动油门。
“后会有期,你挺有意思”
长发男盯着李倩甩下这一句,八辆摩托轰鸣着依序朝公路外开走。
直到看着那些索命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
李倩深深松了口气,垂下了手中抖动的枪口,只差一点就维持不住镇定自如的表情了…
众人的目光在空旷的公路上收回,凝视着面前呆立当场的男孩。
“你想怎么死”
秦溪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些气力,冷漠的看向他。
男孩这会眼珠子不停转溜,苦笑的看着逼近的五人,转头撒腿就跑。
秦溪不紧不慢的跟着,俯身捡起地上的那把小刀,抬手对了下角度…
“啊—啊—”
男孩的背上没入一把短刀,奔跑的姿势越来越扭曲变形,速度逐渐缓慢。
—扑通
他一个踉跄摔在杂草丛生的荒地,手死死的抓着草根和湿滑的土壤,仍在努力的往前爬。
他痛苦的呻吟着,像一条泥鳅在地面蜿蜒的扭动,望向一直跟在身后的秦溪,满脸的绝望。
又是一声剧烈的惨叫,他的手背上踩着一双黑靴,不停的撵着。
“……啊啊啊…别,姐姐…我是被胁迫的”
“他他他他……他逼我做的,不然就…就不给我饭吃,还打我”
男孩哀求的看着她,嘴中不住的哭嚎。
秦溪松开了脚,半晌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的听着他解释求饶。
背上的刀已经脱落,淌着潺潺的血色溪流,伤口并不致命,男孩还想再说些什么。
“老师是不会伤害孩子的……”
男孩慢慢抬起头,生的希望让他不敢置信的泛起泪花。
活下去…我只要骗过去这一次…一定能活下去
“很疼吧,那里”
秦溪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替他捋了捋额角湿漉服帖的头发。
男孩露出软弱可怜的眼神,蹭了蹭她温暖的手掌,像一只野猫在乞求。
“可她们是我的家人…”
空气中突兀的划过一抹冷色。
血从脖颈的细线喷涌着溢出,男孩不敢置信的摸向自己的伤口,瞳孔收缩。
“我怎么可能会放过你啊”
秦溪的眼神仿佛要被汹涌的情感融化,他终于明白这柔情不是因为自己。
左手用力钳住瘦削的脑袋,指甲深勒入他脸颊的肉里,冒着寒芒的刀尖猛的从颈后刺出。
她轻拧着刀把在咽喉搅动,脸上渐渐被晕染细腻的红雾。
短促的呜咽变成风声在颅内回荡,喷涌而出的赤色带着强烈的窒息感。
他想呼救,开口却是一片静默。
秦溪站起身来,看着他在草地上痛苦绝望的翻滚挣扎。
一直到咽气前,她就这么冷冷的旁观着,欣赏着。
任由雨水冲洗着,血顺着刀口滑落,秦溪甩了甩别回腰间,利索的往回走去。
众人一直在不远处矗立着等待,像是举行了一场祭祀仪式。
“走吧”
秦溪的视线盯着服务站,径直从众人面前走过。
宁芊望向杂草中若隐若现的尸体,随后搀扶着林馨跟随离开。
………
“窗外下着雨,房间里依然很冷清……”
开了有几十公里,宁芊疲惫的精神很难坚持,所以林馨提议放点音乐。
车载频道已经收不到信号了,她在副驾的收纳屉中找到了一张自刻的碟片,上面端正的用水性笔写着“自悦”。
应教授将自己爱听的歌都收录进了这张圆碟,至少他对艺术的品味还不错。
“等着你出现,从来没改变……”
林馨跟着歌曲哼着,倚着车窗看向后视镜中的自己。
窗外正路过一片花海,柔和的浪随着风摇曳。
幸好当初这个食人魔经常需要跑长途往返,在后备箱留了千斤顶和备胎,要不然现在还真是寸步难行。
考虑到可能会有的报复,她们决定立即逃离服务站。
公路在天际和地平线之间延伸,目力穷尽也无法看见尽头。
也许这就是天涯海角。
李倩低头看着地图背面的字沉思,手指一遍遍在墨迹上摩挲。
旁边秦溪的腿上斜放着一把仿真玩具,她看着塑料镀漆的表面发呆。
谁也想不到吓退豺狼的会是一把哑火的猎枪。
“借我枕一下”
拿开假枪放在后车窗下,李梦蜷缩着躺在腿上往怀里钻,她轻轻的拍着背安抚。
东躲西藏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看着怀里揉着小腹皱眉的李梦,她突然觉得好茫然。
回想起一路的颠沛流离,被感染者追杀,被幸存者蚕食,究竟哪里才是她们的容身之所。
宁芊接过打开的乌龙茶喝了一口,余光确认着路边一闪而过的指引牌。
现在要去的地方在郊外,位于整个周市的边缘,地图标记着那片山脉下的小镇。
龙巷镇。
宁芊听说过这个地方,平时人烟稀少,常驻人口一万左右,整个镇子全靠春天时的游客支持着经济。
小时候父母带自己去玩过,那里山脉连绵,绿植覆盖度非常高。
自己还记得旅馆门口卖的老伯,还有宠溺自己的妈妈,入口即化的甜味至今还在脑海里回甘。
镇子里有一座非常灵的道观,每年数不清的人会慕名而来,求一支姻缘或者事业的签。
跪在蒲团上摇着经筒的时候,闻着空气中的檀木香差点睡着,最后匆匆求了个命数就吵闹着要离开。
庙里的师傅解签的时候面色很古怪。
“吉也,凶也……”
小宁芊在妈妈的怀里嘟着嘴生闷气,一个字都不想听这老道士胡扯。
妈妈皱着眉问道长什么意思,一边威胁她再折腾等会没有吃。
道长没有言语,又要来了宁芊的八字。
“孤辰寡宿……命理神煞又相冲”
“天生的孤独命”
宁芊对着车里的众人说道。
林馨听着故事有些入神,她喝一口宁芊的乌龙茶。
“说这么糟心阿姨还会给钱么?”
宁芊摇摇头,她记得妈妈最后还给了那道长一笔钱,求了个解法。
道长神神秘秘的给了碗符水,自己为了早点吃上一饮而尽,只记得味道很苦,像中药。
“砰”
疾驰而过的轿车碾过一些东西,飞溅的血糊在挡风玻璃上。
宁芊麻木的打开雨刷,视野慢慢的重新清晰。
公路边迎面的路牌上写着龙巷,背后是崇山卧野的险峰群。
“这就是龙巷山”
宁芊指向这片苍茫幽深的大山,远处看去就像匍匐在大地的巨人。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建筑,看腻了一片荒原的众人,扒着窗望向曾经的烟火气。
入镇的道路边出现少量的感染者,它们被轿车的声音吸引,嘶吼着追逐。
宁芊踩着油门换档,将它们彻底甩在身后成为几个像素点。
“上山了”
前方山路弯曲,轿车只能降速缓缓行驶。
唰唰—
密林边缘传出动静,樟树叶剧烈的晃动着。
从山野间掉落下几只失足的感染者,砸在路上染红了土壤。
半晌,它们慢慢拖着残缺的躯壳朝轿车靠近。
拐弯处是山体,直接加速冲过去也不安全,看来只能清理了。
“我来吧”
秦溪跨过李倩,利索的开门下车。
伸展四肢活动了下筋骨,她甩着手里的榔头慢慢朝着感染者走去。
站在离它们十米的距离,她等着这些摔断了腿的残废走过来。
第一只终于慢悠悠的来到面前,看着面前蛆虫涌出的口腔缓缓张开,秦溪举起胳膊抡向腐烂的脑袋。
“一个”
她朝着倒地的感染者用力踩去,破损的颅骨下灰白的脑浆流了一地。
“两个……”
“三个!”
面对这些行动受限的感染者,她表现的非常游刃有余,比起清理,这更像一种屠杀。
“四……”
等到她借着一旁的水渠冲洗血迹,七八具尸体已经安静的躺在道路两旁。
看这些尸体统一的橙灰制服着装,隐约能认出是当地林业的工作人员。
应该是躲在密林间以为能苟活下来,没想到还是被病毒感染了。
“走”
秦溪拉开车门坐了进来,用一块布包裹住了榔头,她怕血渍会染上一旁李倩的裤子。
宁芊通过前排的镜子观察着她。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和惊慌,只有一种淡漠的味道,不过在对视的瞬间就被隐藏起来。
“怎么了”
宁芊递给她一瓶水,转过头继续开车。
“没事,辛苦了秦老师”
第39章 初入龙巷
黑色轿车缓缓停靠在牌坊的下方,敷苔的青石砖缝被压出细微皲裂。
“到了”
宁芊探出车窗,朱红匾额上提着鎏金宋体的“龙巷镇”,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经过漫长的山路,她们终于赶在夕阳前到达了这座隐藏在山野深处的小镇。
李梦坐立难安,不停的扣动把手想要下车呼吸点新鲜空气。
“我有点晕车了……让我下去缓缓”
宁芊没打开车门锁,她仍在主驾仔细的观察着什么。
“别急…小梦,再忍一小会”
视野越过牌坊后,青石小路的两侧是文化气息浓重的古建筑群。
放眼望去,整片仿明清建筑风格的商铺林立,一些木质卯榫结构在日光下泛红。
粉墙黛瓦的街巷间空无一人,镇口集市此刻静谧的像橱窗里的模型。
宁芊模糊的记忆起父亲,在这个巷口曾有一双温暖粗糙的手抱着自己,指向那块牌匾说些什么。
目光所及确实没什么危险,这座边陲小镇安详的甚至有些诡异。
“行了,下车吧”
门锁打开的一刻,李梦迫不及待的走下车,立马倚在轮胎边面色铁青的大口换着气。
林馨下车后赶忙递去一瓶水,她摆摆手拒绝。
“闻着好干净...”
即使身在末日,宁芊也忍不住赞叹了声。
雨后的松木林从山间送来潮湿的晚风,未受污染的空气浸润着每个人的肺。
秦溪也从车上迈下,扭动着手腕打量起四周来。
她朝车内勾了勾手,瘦削的身影也随之下来。
“倩倩,还好吗”
李倩微笑着点点头,并没有多言语,精神状态看起来好转了些。
宁芊看李梦难受的样子还需要缓一会,她决定先在附近的集市浅浅的观察。
她轻抚牌坊下高耸的红漆立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朝内走去。
入眼处满是徽派的建筑风格。
她有些好奇的研究着,走向左侧的第一间。
店铺出檐的坡屋顶下雕花牛腿斜撑着,檐下悬挂着木质的格栅矮门。
竹刻的楹联上嵌朱砂,黑漆木底的主匾上书镏金字体——汤记茶馆
朝外的窗棂处经过细琢,满堂金玉的木雕在雨水长年的侵蚀下有些褪色。
店铺内没有光亮,宁芊谨慎的拉开一丝缝隙,吱呀作响中一道光束侵入昏暗的内部。
挥手拨散门头抖落的灰尘,光线处隐约显出几张陈旧的木桌的轮廓。
她小心的蹲下身,拾起地面的一块碎砖,左右看了看。
——咣
青石砖在漆黑如墨的空间内翻滚,磕到墙角处碎成了两截。
屏息等待着,半晌也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宁芊在门口观察了一会,这里似乎只是个普通的茶室,并没有什么探索的价值。
她缓缓拉上格栅,退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从她踏入这座小镇开始,内心一直有种隐隐的寒意....
她说不清这种微妙的直觉算什么,只能将它归结为没休息好。
“怎么样,好点了吗?”
她走回车边,李梦的气息已经平稳,面色也稍微好看了些。
林馨捂嘴笑了笑,轻轻拍着李梦的背,平时做事风风火火的人居然会晕车。
“没事了,难受就一阵...”
李梦似乎有些尴尬,不好意思的直起身来。
她的面前突兀的伸出一只手掌,上面放着一颗塑料包装的白色糖丸。
李倩不知从哪找来的薄荷糖,不声不响的递来。
“我平时晕车吃这个会舒服点”
声调依然平淡没有起伏,李梦接过道了声谢,内心却闪过一丝暖意。
众人跟着宁芊继续往街道内走去,好奇的打量起这座古色古香的小镇。
整个集市的青石路间只有几人的身影,显得冷冷清清。
沿街的店铺风格都非常相近,应该是经过统一的规划和建设,能看得出来设计者对烟雨江南意境的想法。
秦溪和宁芊分别试探各个室内,谨慎的探索着这里。
一旦有任何不对劲她们就要马上回撤保护众人,秦溪握紧了手中的电棍警惕着。
奇怪的是。
整个集市起码有几十间林林总总的店铺,不说活人,此刻却连一个感染者都看不到。
街道没有尸体,室内没有动静,甚至连路面上都没有血迹。
太安静了,也太诡异了。
就像一座...
死镇
关上街道尽头最后一间宅邸的房门,宁芊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回望着秦溪。
二人对视,都摇了摇头。
半小时过去,居然真的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这还是镇子吗...
“往里走走”
宁芊对着街道的尽头抬起下巴,一座长满青苔的石板桥下小河潺潺,再过去就是民宅建筑群的区域。
桥身有些年头了,石砖间被植被的根须挤开缝隙,鞋踩上时有些空鼓的不平感。
河道两旁大概有五米的宽度,水质很清晰,沿着曲折的河堤汇流向不远处的塘口。
途径的岸边是成片的黑瓦白墙,连绵的宅邸上点窗镶在高处,颇有些小桥流水人家的意味。
秦溪站在桥上,看向远方河流蜿蜒曲折的分支,如同血管脉络般分布。
两侧叠栾的浮雕层次分明,在眼前重叠后形成梦幻般的透视,渠流映着天色与其绘成一幅完整的水墨画卷。
“太美了……”
心中感叹着古建筑美学的精妙结构,秦溪跟着众人走向桥后。
前方的道路宽阔了许多。
小镇内平日应该是禁止车辆驶入,石材构成的地面依然保持着平整。
外侧墙体经过几十年的岁月侵蚀有些泛黄,个别保存完好的地方,仍残留着昔日的冷调素白。
民宅整体相比集市更加的端庄典雅。
深青黛瓦下层叠的马头墙如同阶梯,屋脊鸱吻兽在夕阳下静止的张望。
宁芊认出了这屋顶的祥瑞,她曾在研习视觉符号设计时考据过相关文章。
鸱吻,也叫螭吻。
最早起源于古越人对鲸鱼的崇拜,传说它是龙王的第九子,龙头鱼尾,能吞火吐水,喜高处远眺。
民间认为,在屋脊上安放鸱吻可以降雨避火,具有避邪镇宅、了望观察的功能。
众人缓缓穿越这些颇为考究的宅邸,鳞次栉比的建筑光影投射在青石砖路上。
晚风带过湿润的苔香,每个人的身体不由得渐渐放松了下来。
李梦这会觉得自己的胃不再闹腾,呼吸着清新的空气,那股恶心的感觉慢慢褪去。
“你们看那!”
林馨拽着宁芊的衣角,有些兴奋的指向前方不远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栋气派威严的门楼,在周围众多矮房之间显得鹤立鸡群。
众人来到门头前,有些震撼的抬头望去。
这是标准的徽派大户风格。
四柱四间三楼的门罩,古朴中露着大气。
顶端的飞檐翘角高耸着仿佛刺入云端,青墨色瓦当上昨夜的雨未干,仍淅淅沥沥的沿着凹槽垂落水涟。
精致的砖雕在岁月中氧化成鸦青色,底层盘绕着夔龙纹,石龙臣字巨目、单爪凌空,脊背处密布雷云。
门楣上还刻有鲤鱼跃龙门的浮雕,石匠工法精湛,整体显得栩栩如生。
衔接门楼的围墙也明显高出周围的民宅,宁芊站在青瓦砖下凝望天空,胸中生出高山仰止的感慨。
“这是你之前速写画过的马头墙吗?我好像…有一点点印象”
林馨望着门楼后的山墙如黑马般翘首,层层叠峦着延伸,阶梯状的设计将建筑巧思体现的淋漓尽致。
宁芊点点头,眼神盯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对鎏金的兽头衔着环扣正悬挂其上。
她有些纳闷,因为自己对这栋建筑毫无印象。
如果当初父母带自己来时,有这么特征显眼的“庞然大物”卧伏其中,根本没有理由会忘记。
“啧啧啧…真是豪宅啊”
李梦摇着头赞叹,不由得心生羡慕。
秦溪面露好奇的抠着墙面上的青苔,在砖的裂纹处敲敲打打。
“进去看看不?”
几人互相环顾,眼神中都充满了一些期待。
这处占地面积庞大的住宅,如果能成为她们末日中的居所,那简直就是奢侈。
宁芊望着众人点头,转身摸上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吱—呀
想象中的阻力没有出现,用力下居然很顺利的打开了一丝缝隙。
宁芊转头欣喜的望向同伴,秦溪已经握紧了手中的电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情况。
门被完全打开了,她带头踏过门槛进入。
每个人心里都想过会别有洞天,可这内部根本就是远超预料。
映入眼帘的场景让宁芊不由得屏息。
眼前四方的合院在阴沉的天色下绘着冷调,如墨般漆黑的屋宇覆盖着视野。
头顶的四角飞檐将苍穹裁割成棱形的蔚蓝,在下方一张石磨的池塘上投下矩形的光幕。
雨如溪流般从四面的瓦口缝隙间垂挂而下,顺着石板内一圈深凿的凹痕汇入暗渠。
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四水归堂”,也被称为天井。
杉木立柱如棋盘般分布在四角,木制卯榫结构围成四面的回廊,精雕细刻的窗棂密布其上。
敷莲式的柱础,巧夺天工的新月粱,龙门纹的雀替,无一不体现着主人文雅脱俗的格调。
“我去....
众人的样子像极了刘姥姥进大观园,瞠目结舌的站在门口。
一时间所有人都忘了进来的目的,呆呆的望着这古朴典雅的美景。
李梦皱眉看着天井旁摆着一张八仙桌,缓缓走近,表情却变得有点抽搐。
浑然一体的木雕造型刻的是金蟾吐水,桌面零散的放着几只素白的瓷茶杯,橙黄的木料在一些角度泛着金光。
”金丝...金丝楠木的?”
就连阴沉多日的李倩,也有些动容的看着这方意境如画的天地。
八仙桌后是一张水墨的人物画像,宣纸底泛着黄,一侧上书着一行风格独特的纂体——易人山作
她仔细的观摩起这副画中的人物。
画者的笔触磅礴大气,赤色泼洒出飘舞的衣带裙角,如刀刻般勾勒的五官显得仙风道骨,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摸似是未干涸的墨迹。
“好看嘛,我画的是张道陵”
李梦木讷的点点头,附和着男人的话。
怎么会不好看,这副画无论是意境还是笔力都是一等一的佳作。
“好——”
等等...队伍里根本没有男人,是谁在和自己说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几乎是在瞬间被惊得发出惨叫,连滚带爬的远离了那里。
秦溪刹那背后冷汗直冒,猛的抽出腰间的电棍!
宁芊赶忙举起榔头,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警戒的望向了刚刚发出声音的角落。
木制楼梯的阴影处躺椅晃动,蠕动的黑色缓缓蔓延。
一道模糊的身影,徐徐从其中倘步走出。
“没礼貌..
扎着丸子头的男人双手插兜,年轻的面孔上挂着微笑,静静的看着闯进屋内的众人。
宁芊不知为何,在见到他现身的那一刻,浑身忍不住的打起冷战。
秦溪咽了口口水,死死的盯着这个满脸笑容的年轻男人,似乎对方完全没把持械的她们放在眼里。
男人笑盈盈的环顾几位,慢慢自天井后朝她们走来。
”站那!“
男人压根没有理会秦溪的喝止,依然双手插兜悠闲的前进。
秦溪动了,离对方最近的是李梦,她大跨步的挡在对方身前,举起电棍对着男人。
她象征性的在半空舞了一下,轻轻叩动开关,湛蓝的电火花跃于顶端。
男人终于停在了她们面前。
他仍然没有放弃那怡然自得的笑,只是双手慢慢抽出了兜。
——
秦溪的恐吓还未出口,她突然觉得手中一空。
“这...
对面的男人表情更加平静了,他轻举着电棍摆弄着,有些好奇的看着顶端不断闪烁的电光。
秦溪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怎么可能?
空手夺白刃?
可是自己连对方怎么动的都没看到。
“你到底是谁...
她们终于说出了这个,面对未知时亘古不变的提问。
男人似是找到了什么,自娱自乐笑着,轻轻叩上了开关。
随后头也不回的一扔,电棍划着弧线消失在围墙之后。
他这才看着秦溪正色道。
“易人山”
第40章 居所
女子双手低垂着,鲜红的液体从指尖滴落。
站在面前的男人面带红晕,似笑非笑的慢慢逼近,她紧张的盯着对方的表情,一点点朝旁挪动身体。
男子表情一凝!
身子忽地动了,他的手猛然悬在半空....
“我叫你别碰别碰”
他心疼的用手碰了下宣纸上突兀的红色指印,转身有些无语的看向李梦。
李梦挠着头别过脸去,不太好意思直视被自己好奇心毁了的“天师画像”,用裤腿悄悄擦拭指尖留下的墨迹。
“还有你!别喝我正山小种,就那一罐了”
秦溪将手中的茶叶倾数扔进壶中,吹着口哨将煮开的水倒进。
看着紫砂壶上蒸腾的热气,秦溪闻着茶香用手扇着一脸享受,他的眼角不断地抽搐。
“让你们当自己家,还真不客气哈”
众人闻言异口同声的说了句谢谢,怼的他顿时有些语塞,只能扶额无奈的笑了笑。
易人山有些颓然的坐回自己的太师椅,抓过一旁的扇子盖在脸上。
两天前秦溪她们遇到了易人山,一番紧张的对峙过后,发现这个身手不凡的年轻人居然格外的友善。
他没有怪罪几人的贸然闯入,相反还以礼相待。
要不是末日一个人太孤独了,我早给你们这群土匪赶出去了。”
蒲扇底下传出模糊不清的抱怨,似是埋怨却又并不严厉。
一旁的李梦屁颠屁颠的跑上前,殷勤的给这位宅邸主人捶上了腿。
“嘿嘿嘿,你最好了易大哥”
她满脸谄媚的笑容非常夸张,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易人山嘟囔的声音越来越小。
秦溪抿着嘴端详起手中清透的白瓷杯,嫣红的茶汤配上素白的胚底,她认可的点了点头。
这有钱人用的茶具就是有品味哈。
宁芊领着林馨百无聊赖的在回廊间穿梭,两人对着窗棂上精美的木雕指指点点。
有的寓意和典故她们能隐约认出来,但眼前这对就只能大眼瞪小眼。
“唉...孤陋寡闻,那叫鹿鹤同春。”
易人山掀开蒲扇的一角,盯着二楼回廊的背影悠悠说道。
“这个典故,源自西周的鹿鸣宴,还有道家传说中的鹤寿。”
林馨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宁芊抚过上面繁杂的图案,感叹着工匠的刀工精湛。
“所以鹿是谐音禄,白鹤是象征长寿?”
易人山将扇子交给李梦,半倚着躺椅侧过身来,对着宁芊的方向打了个响指。
“答对了,官禄永享—天地同春。”
宁芊转过头看向这个懒洋洋的男子,内心不由得有些感到佩服。
博学,文雅,见多识广。
这些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特点,全都集合在这张年轻的面孔上。
她脑海中闪过一位同样自诩文化人的身影,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不过....
她看向楼下,易人山正拿着蒲扇敲打李梦的头,指责她捶到了自己膝盖的麻经。
这个人...不像是那种穷凶极恶的人在隐藏天性。
他身上的气质非常自然,没有做作,没有虚伪。
如果不是在末日,他看起来就和普普通通的同龄人一样。
“你今年贵庚啊,易大哥。”
易人山用食指轻推了一下李梦的额头,皱着眉揉着自己的膝盖。
半晌才抬头看向宁芊,表情有些玩味。
“今年五十有三,没礼貌...怎么这么爱问年纪”
一旁的李梦翻了个白眼,想也不想就怼了过去。
“你看起来还没我们大,还装上长辈了,你毛长....”
讲到一半,她慌忙闭上了嘴,意识到自己又因为脾气得罪人了。
随即,李梦手上捶腿的动作快出了残影,疯狂的弥补着自己的过失,她可不想被这宅邸的主人赶出去。
虽说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计较的人吧。
易人山见状赶紧拉住她的手,让她上茶桌边品茗去,别搁这研究自己的腿了。
众人被逗的哈哈大笑,尴尬的气氛烟消云散。
“他还害羞呢..不好意思讲,肯定比我们小。”林馨转过头和宁芊偷偷吐槽。
时间一晃到了晌午。
龙巷镇终于雨过天晴,迎来了夏日原有的炙热。
烈阳刺破窗棂,在木雕斑驳的阴影间跳跃,投射在青石地砖上显出金痕舞动,很有韵味。
易人山说这设计叫洒金,寓意福泽绵长。
“日耀泛金辉,福临门第兴。”
秦溪看着他诗情画意的表情,内心吐槽了一句装没完了。
低头扒了口饭,她夹过一块肥腻的五花放到李倩碗里,嘱咐对方多吃点。
见没人搭理自己,易人山有些兴致缺缺的继续吃饭,嘟囔着什么庸俗。
宅子里的粮食很充足,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备战备荒怎么学的那么好,地窖里囤积的蔬菜瓜果应有尽有。
根据他的表述,也幸得这里老龄化严重,年轻人都远离家乡务工,所以灾难爆发时自己并没有遇到多少感染者。
秦溪又问起,他这个年纪怎么这么能住这么大的府邸。
易人山叹了声气,缓缓说道。
自己的父母双亡,早年继承家业后就一直隐居在这,因为财产颇丰,所以倒也不用担心吃穿用度。
因为自己酷爱园林景观,所以大部分的钱都用在建设这座雅苑。
李梦嘴里咀嚼着一块丝瓜,竖起大拇指,表情略微浮夸。
“有境界,有品味。”
宁芊吃完饭带着林馨在宅邸内散步,慢悠悠的参观起了这里。
二人推开后门,曲径通幽的别致后院徐徐浮现。
几道素雅的粉墙将空间分成了数份,中间留下青砖堆砌的圆形拱门。
小径旁种着一颗精心修剪的金桂,繁星碎金缀满枝头,如果是秋季这里将会是花香满园。
站在第一扇拱门前朝里看去,门径逐层收窄三寸,层层递进着延伸。
分别对应满月、弦月、新月。
三重拱门互为景框,每深入一重,景色便重构一幕。
终景后半枝红杏斜倚出墙,忽有飞鸟掠过翅影截断落英。
月洞门边题着两行字,看笔迹应是易人山留的:
得其环中,以应无穷。
二人不得不对易人山的设计理念感到赞叹,整栋宅子兼具着大方典雅和小巧玲珑的构思,糅合了很多个人意境的理解。
宁芊觉得自己这些年算是白学了,任她看再多的书籍,听再多的讲座也难以望其项背。
“...根本就是鬼才。”
漫步至回廊的尽头,右侧的视野开阔起来。
一处栅栏围成的花苑内争相斗艳,或清雅或端庄,清香扑鼻,只是轻嗅便让人觉得心情愉悦。
终于有林馨知识范围内的东西了,她有些兴奋的指着眼前的花草,自己对基础的园艺还是有些研究的。
清了清嗓子,她要在宁芊面前也表现一番。
“凌寒独开,孤傲忠贞,这是梅”
“深谷幽香,君子之德,这是兰”
宁芊转过头有些惊讶的看向她,没想到从不爱看书的林馨居然也懂这个。
“虚怀若谷,刚正不阿,这是竹”
“淡泊名利,傲霜隐逸,这是菊”
她轻咳了声,对宁芊的表情有些得意,噘着嘴补充了一句。
“梅兰竹菊,此为花中四君子,看来这人自视甚高啊。”
眼前的种类虽然繁杂,但易人山的布置有序,整体色调和谐优雅,互不冲突。
似乎他很喜欢寄情于景色,每一处都精心的思考过用意。
宁芊抬头看去,在群芳之间,一栋独立的木屋隐于其中。
“上锁了。”
林馨拧动把手,传出滞涩的金属阻隔声。
隔着玻璃,她们望向内部白色的花架上摆满了绿植,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工具。
这个易人山居然还给自己留了个园丁室,啧啧啧...地方大就是为所欲为啊。
她内心羡慕着宅邸主人悠然见南山的生活,回过神又想到现在的末日,不由得感叹这真是一处桃园秘境。
顺着来时路,她们返回了前庭。
李梦正在收拾碗筷,林馨有些不好意思的跑上前帮忙。
易人山坐在八仙桌前,茶具被搁在一旁,居然和秦溪下起了棋。
他托着腮,看着对面的女人皱眉苦恼的表情。
“和我比划没什么意思,也就是我们家李倩不想下,要不能下的你怀疑人生。”
他对秦溪的找补无动于衷,甚至嘴角浮现了些笑意。
秦溪的表情随着他最后的落子彻底崩溃,猛的站起身来表示不下了。
易人山和李倩一样都是智商极高的棋手,在布局和判断上甚至隐隐压了她一头,怎么到哪都能碰到这样的高手。
可能天才是批发的吧,秦溪有些无语的想着。
站在门边帮忙浇花的李倩,余光远远的观察着她们,从头到尾的棋局她都看在眼里。
虽然这个易人山的下法并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但是心理博弈上却非常成熟。
他能从对方的落子规律猜测出下棋的习惯和路数,从而提早完成布局,秦溪这种半桶水完全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宁芊这时却不急不缓的来到桌旁,拍了拍秦溪的肩。
“我和你下一盘呗”她看向准备起身的易人山。
他缓缓的坐回位子,抬手得体的请宁芊入座。
棋局上的厮杀仍在继续,可她不是秦溪。
十分钟过去。
易人山有些蹙眉的看着眼前的局势,落子的速度明显变慢。
她却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下棋和对方闲聊了起来。
“易大哥,这个镇子我十多年前来过,那会还没这么少人。”
易人山没有抬头,手执着棋子半晌没有落下,盯着棋局似是在深思。
“对...人口流失是这几年的事。”
他缓缓落子,这才气定神闲的看向对方。
宁芊的心里其实一直都有点疑问,只不过没有机会好好问。
“那剩下的老.....”
—嗡—嗡
门外隐约传来的轰鸣声让她打断了谈话。
几乎是瞬间,全员警戒的看向围墙。
李倩扔下手中的喷水壶,快步撤回众人身边,寻找起自己的“枪”。
宁芊站起身和秦溪对视了一眼。
她也听出来了...
摩托车声,而且听着数量不少,心里开始隐隐的有些不好的猜测。
这荒郊野岭的,连个人影都没看着,居然还来了几辆车。
“麻烦了。”
——咚咚咚
激烈的敲门声响起,说是砸门也不为过,屋外这伙人压根没打算讲什么礼仪。
半晌屋内也没人发出动静,所有人都屏息着看向门口。
嘬嘬嘬,开门好不好~小宁芊。”
长发男那令人恐惧的声调再次出现,彻底坐实了她的猜测。
宁芊整张脸都沉了下来,痛苦屈辱的回忆浮上心头。
“跟你们一路了,好累的...房子这么大,也给我们住住呗。”
屋外响起一片哄笑,其中夹杂一个熟悉的女人说话声。
没错了,就是他们。
仍是没人说话,秦溪对着易人山摇了摇头。
“坏人?”
易人山的脸上似乎没有紧张的神色,只是对着宁芊比了下嘴型询问道。
她轻轻点头,目光仍望向那扇沉重的木门有些凝重,仿佛下一秒就会发生什么。
颤抖的双手被易人山看在眼里,他能猜到双方不是第一次见面。
而且肯定有过“不愉快”。
“快点开门嗷,这次我们带了好几把家伙,等会发生点什么小摩擦可就不好了...
敲门声越来越暴躁,外面的一伙人开始尝试暴力踹开。
厚重的木门随着闷响一次次剧烈的抖动,鎏金的兽头随着震动晃荡着嘴里的衔环。
易人山环顾众人紧张的表情,神情自若的端起杯子抿了口茶。
他伸手取下皮筋叼在嘴里,散开一头的长发,慢条斯理的扎起了丸子头。
对着一旁的镜子他比对了下形状,满意的左右摆头看了看。
随后易人山缓缓站起身。
当着所有人的面,闲庭信步的走向大门。
“别砸了...我这门是雷击木上直接切下来的,很稀有的。”
宁芊她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悠闲的年轻男人,他抓过把手就这么轻易的敞开了大门。
—吱—呀
门后还想继续踹来的脚就这么悬在半空。
他盯着这双沾着泥污的靴底,有些嫌弃的后仰着身子。
长发男一把拉开面前的同伴,掏出手中的枪就对准了易人山的面门。
“你谁啊...
他踮着脚往易人山背后眺望,隐约看到了宁芊她们的身影。
易人山很平静的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伸手轻轻的拔开。
“别拿这玩意对着我,很危险。”
长发男有些呆滞的看着自己被随意扫开的枪,愣了半秒。
他无法相信一个人被枪指着,还能跟开玩笑似的教育起他来。
“你他妈....你疯啦哥们。”
长发男这会明显暴躁起来,直接将枪口顶到了他的额头。
易人山的两只眼睛好奇的盯着头上,他缓缓地伸出手。
——啪
众目睽睽之下。
他笑盈盈的抽了对方一巴掌。
“说了怎么不听呢,没礼貌。
第41章 平静
男人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别过的脸无神的望着门板。
比起肉体的疼痛,尊严上受到的侮辱更让他觉得灼心。
他的鼻翼抽动着,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珠转向面前的年轻面孔,瞳孔里只剩下愤怒。
“你想死是把,我他妈成....
他眼神凶狠的扣动扳机,可面前的脑袋没有炸开血花,食指也没有传来任何触感。
这是秦溪第二次看见易人山动手,上一次压根没看清。
长发男呆愣的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甚至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他抬起头,却见枪出现在了对方的手里。
易人山将枪支的保险轻轻叩上,退出里面的子弹,叮咛中黄铜色金属散落一地。
“这...
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同伴,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只有秦溪在那瞬间瞧清楚了他的动作,那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反应。
他在对方被抽巴掌的那一刻,以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叩住了对面的手腕关节。
在对面脱力的瞬间,松开手腕,单手接住了下落的枪支。
“这还是人嘛....
秦溪和长发男的内心同时冒出这么一句。
易人山拿在手里把玩了会,似是在研究结构。
“还你。”
他就这么轻松的将枪扔回了长发男的怀里,仿佛朋友间的交谈。
身后的女伴这会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从腰后猛地拔出一把小巧的手枪,对准了易人山。
“都别愣着了,掏家伙。”
同伙们这才纷纷从摩托车或者腰间掏出武器,一时间数对枪口和长刀就这么朝向了门口。
没想到刚刚一脸淡定的易人山突然动了。
他一脚正蹬踹在长发男的胸口,借着力道跳回了屋内,当着众人的面迅速关上了门。
——砰
厚重的木门上被炸开一个圆形的孔洞,险之又险擦过他的身侧。
随后如雨点般的枪声在门口响彻,众人纷纷朝旁卧倒。
等到密集的攻势结束,整张门已经千疮百孔,阳光透过碎裂的断口照射进来,就像一块被蛀空的腐木。
易人山站在墙边,脸上终于收敛起了笑容,他朝几人指了指后门,示意往那里逃走。
“那你呢?”
宁芊焦急的问道,他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的摆手让众人快走。
李倩突然用力朝易人山抛去一样东西,随后头也不回的朝后门狂奔。
宁芊等人见门口的踹门声愈加剧烈,整扇门摇摇欲坠,只好转身离开。
易人山望着她们逐渐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玩具枪,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推开后门,几人顺着庭院狂奔。
宁芊下午来这散过步,她清楚的记得花园那有一张梯子靠在木屋的侧面。
随着她的指引,众人穿过月洞门,很快就看到了那个园丁房。
“快上”
前庭处再次爆发了枪响,宁芊催促着几人快点爬上去。
等到所有人都顺着木屋跳了出去,她最后望了一眼短暂平静的宅子,也顺着梯子逃离了这里。
“我接着你,快下来!”秦溪一把搂住了下坠的宁芊。
几人落地后发现围墙的背面连着一条河道,她们此刻的位置就在两米宽的堤岸上。
她们慌乱朝着反方向跑去。
岸边的地面有些湿滑,宁芊险些摔进河里,幸亏秦溪眼疾手快拉了一把。
一行人漫无目的的沿着错综复杂的河道逃窜。
面对众多持枪的敌人,她们根本没有任何对抗的可能性,更别提回去营救。
现在只能祈祷,扔给易人山的那把玩具能发挥点奇效。
一路无言。
十多分钟过去了,她们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主路和店铺的轮廓…
“小易,都是我们害了你。”
秦溪的内心里充斥着无尽的愧疚感,迈出的每一步仿佛都灌了铅。
八名持械的歹徒被她们从服务站引到了龙巷,现在就堵在易人山的家里,而她们却逃之夭夭。
这些天人家好吃好喝的照顾着,没有因为她们的闯入而恼怒,也从不曾亏待过几人……
就这样抛弃自己的恩人,秦溪羞愧的无地自容。
自己还配得上她们的那一声老师吗?
还是曾经那个舍己为人的理想主义者吗?
她的脑海里忽得闪过一个男孩的身影。
“秦老师…我陪你去。”
那句善良坚毅的话语猛的在心头回荡,怔得她有些无措。
“秦老师…不能总让你冲在前面。”
秦溪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回忆正如潮水般涌来。
“秦老师,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羌一……
老师为什么会在这时想起你。
“我是懦夫……但我还是想保护李倩,保护大家。”
眼泪夺眶而出,秦溪想要阻止却根本无力抵挡。
秦溪没有再逃,她忽然无法控制的跪地痛哭,积压了这么久的悲痛在这时突然袭来。
末日之中,人与野兽本就是一线之隔。
很多人在日复一日的存亡间沉沦,渐渐放弃人性,遵循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野蛮而麻木的活下去。
秦溪的心,也曾随着饥饿、杀戮、欺骗、背叛,一点点的堕落至深渊。
逝去的同伴却在这时猛的将她拽回。
脑海中仅剩的良知在督促自己,做内心深处真正想成为的那个人。
所有人都茫然的看着停下的秦溪,李梦焦急的张望着四周,想要伸手拉她起来。
“我不走了。”
秦溪盯着地面,手指抓过青石砖缝间冒出的劲草,连根拔起。
“张老师那次,我逃了,羌一那次,我也逃了……这次我不想再逃了!”
“我不要再像条狗一样被人赶走!”
我本就是大山里拼命爬出来的孩子,难道又要我躲回大山里?
去你妈的。
秦溪的眼底那团执着的烈焰重新燃起,曾经不屈的意志再次唤醒身体。
愤怒战胜了恐惧,勇气重塑了灵魂。
众人望着她撑着膝盖缓慢的站起,眼神里充斥着远胜以往的坚毅果决。
那个曾经斗志昂扬的秦溪。
回来了。
“老娘要杀回去,就算是给自己个交代。”
她缓缓抽出腰间相伴许久的电棍,解开卡扣,头也不回的朝着来时路奔去,只留下呆滞当场的众人。
秦老师…
宁芊望向身后的拐角,只要越过这里,沿着错综复杂的巷道,几分钟就能回到小镇的大门,她们的车还停在牌坊下。
她转头又看向秦溪远去的背影。
犹豫,挣扎,求生欲,多种情感在心中天人交战。
走吧!
为了活下去,没有人会责怪你……你想想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会怎么虐杀所有人。
不能走!
你这是抛弃患难与共的同伴苟且偷生!宁芊!你要再次自我安慰着逃走吗?!
“我真服了!”
宁芊暴躁的发泄着,一拳捶在了墙上,白嫩的皮肤被青砖刮得鲜血淋漓。
“你们去车上!我去追她。”
三人看着宁芊咬牙切齿的追着前方的背影而去,都忘记了呼喊。
疯了,都疯了……
李梦刚想拉着林馨和李倩继续往车那跑,却发现身旁已空空荡荡。
你们都不要命了吗……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怕死吗?
李梦微张着嘴,看着同伴义无反顾的朝着死亡奔去,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此刻的感受。
我他妈真服了你们这帮疯子了……
“妈的,都等等我!”
“别把我一个人丢下!”
五人最终齐齐在河堤上狂奔。
这也是末日以来,她们头一回向着危险冲锋。
秦溪喘着气一步步靠近宅邸,那古朴典雅的门罩已在眼前,突然她听到了身后阵阵的脚步。
回头望去。
四人迈着极具侵略性的跑姿,如同感染者般扭曲着面孔朝她奔来。
“卧槽…”
她被吓了一跳,警戒的拿着武器护在胸前。
等定睛一瞧,认出来人的身份才松了口气,她险些以为自己身后跟了一群感染者。
众人之间默契的没有开口,只是互相重重的点了下头。
一时间秦溪也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生气。
算了,就像张羌一说的,都是成年人了,做什么都是自己决定的。
既然大家觉得值得,那就默默做个榜样好了,虽然可能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四位女生稚嫩的脸庞。
都长大了啊……或许以后不能再把她们看作孩子,而是自己背后最可靠的战友。
“走!”
秦溪带头提着电棍就冲了进去,里面的建筑视野开阔,藏不藏的根本就没意义。
每拖一秒,易人山就危险一分。
即使她们完全敌不过,至少还有一把玩具枪可以威慑。
再凭借人数上的优势,没准真可以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成不成这就看命了。
李梦狠拧了一下自己打摆的小腿,硬着头皮跟上大部队。
拼了!
五人举着武器冲进前厅,目光所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去后院!”
秦溪盯着敞开的后门,急匆匆的朝内跑去。
她们一刻不缓的穿过幽深的过廊,青石砖上响起杂乱的脚步。
当身体越过最后一扇拱门,秦溪等人齐齐向右看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要看到易人山被包围的身影,她们就马上上前拼命。
“嗯?”
李梦突然撞上了秦溪的背,吃痛的揉了下鼻子。
她疑惑的看向停下的秦溪,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去。
眼前井然有序的布置一如初见,花花草草仍恬静的在风中摆叶。
一个年轻的男人正拍着手上的泥土,慢悠悠的从园丁房走出。
敌人呢?
五人有些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幕。
“易大哥?”
听到呼唤,男人抬头望向面前站定的几人,表情也有些惊讶。
“哎?你们去哪啦。”
秦溪有些紧张的检查着四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阳光透过红杏树,斑驳的树影映在粉墙,一片岁月静好。
整个花苑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见没人回答自己,易人山主动走上前,有些奇怪的看向众人紧张兮兮的样子。
“看什么呢?”
李梦都有些结巴了,上下打量着完好无损的男人。
“那伙人呢?你没事吗?”
易人山推开木栅栏,缓缓的走到众人跟前,除了他的帽衫上有些土灰,整个人连一点伤口都没有。
“都走啦。”
宁芊有些不敢相信的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他缓缓的点头,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震惊的事。
“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礼,被我感化了,就都走了……嗷对,东西还你们。”
他从一旁地上捡起一把玩具枪,随意的丢给了李倩。
众人现在看他的表情就和见鬼了一样。
什么叫感化了?
什么叫就这么都走了?
易人山看每个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浑身有些不自在。
“可…可我们走的时候听到了枪声。”
李梦实在有些糊涂了,大声的询问起他。
易人山似乎很不喜欢噪音,皱着眉将手指堵在耳朵,后撤到了一旁。
“可能他们的目标是你们?所以对我不感兴趣?”
众人有些无语的看着他,这个理由真的完全立不住脚。
宁芊突然回忆起她们都是坐摩托车来的,可刚刚来的时候,余光瞥见门口只剩下一辆了。
那会太着急就没注意这个细节,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解释不通。
好奇怪的感觉……
先不说被感化走了这事扯不扯淡…
人家既然要走,总得一起走吧,留一辆车算怎么回事。
“嗷对,还得谢谢李倩留给我的枪,也许他们就是投鼠忌器于它。”
他浅笑着跟李倩点头以致谢意,李倩微微颔首回礼。
“他们走的时候还说没油了,所以只能扔下一辆。”
没油了?
宁芊顿时茅塞顿开,心中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这就能说通了。
不过这帮人真的会善罢甘休吗?会不会只是潜伏在镇外伺机而动……
这时,李梦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围着他转了一圈观察着。
“你穿这一身在花苑,不会是……”
易人山闻言指向木屋旁围成的花坛,土壤上有几个深深的脚印。
“嗷!你们走的时候把花碰倒了一株…我给重新埋了。”
“…………”
心是真大啊。
第42章 迷雾
“我小时候是外公外婆养大的,对我来说,她们更像我的父母。”
易人山指着相框上泛黄的人影给几人看。
照片里两位老人慈祥的笑着,中间坐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小男孩。
背景是一片平静的运河,水面上倒映着夕阳的余晖,老式轮船从身后经过,立式烟囱带着灰雾像晴天下的乌云。
对岸有很多赫鲁晓夫式的居民楼群,年代看起来有些久远。
“你这么年轻…外公外婆应该还在吧?”
李梦刚说出口不等半刻,反应过来独居的含义,无奈的抽了自己一嘴巴。
易人山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眼里透着一种莫名的情绪,似是在怀念过去。
窗棂漏进室内的光刺过那双低垂的眼眸,在合影间投下细腻的剪影。
他略微忧伤的脸庞,和相片中的老人确实有几分神色相似。
“逝者安息,生者节哀……”
秦溪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半个月以来,这是易人山第一次邀请她们来自己的卧室参观。
室内的陈设很文雅,也有些暮气。
联想到他来自商贾富甲的家庭,承袭了些父辈的格调倒也能理解。
宁芊随手拿过书架上一本装订的书籍,藏青色的书皮有些斑驳,页脚处因为常年翻阅而发卷。
陈旧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抱朴子内篇》,葛洪注。
她有些好奇的翻开书页。
里面叙述的内容都是繁体,字体不像是印刷,密密麻麻的文字排版间偶尔夹杂着手绘的图案。
她粗略的看了眼,似乎是一些关于古代文献的记载,自己对文言文的理解还停留在浅表,只能作罢。
书的主人在一些字句下用黑笔引出,细小而端正的在一旁写着注释,应该是记录自己对内容的理解思考。
感叹着自己没文化又放了回去,她扫过底下堆叠的书籍,大多都是些文绉绉的名字。
“黄庭经…合阴阳方…周易参同契…”
“这些书是你平时看的嘛,好深奥。”
宁芊有些好奇的看向这些晦涩难懂的书卷,这已经完全是她知识的盲区了。
易人山正将相框重新裱好,小心翼翼的放回抽屉。
回头看了眼宁芊所指的书籍,他的表情似是有些惊讶。
“嗷,那些啊…是我外公以前喜欢看的。”
走到宁芊身旁,他弯下腰从中捡起一本,神色淡然的看着破损的封皮。
“他不在了以后,我就将这些当做遗物带走了。”
易人山的语调总是这么平静,叙述往事的时候很难听出起伏。
他将书拾回架子,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似是有些疲乏。
“有点困了,我要午睡…你们先回吧。”
看出他有些触景生情,宁芊识趣的点头,众人与他道了午安,依次走出了二楼的房门。
易人山并不如他表面般洒脱,至少现在不是。
宁芊能感受到他细腻的情感被某些东西压抑,只能从记忆的缝隙中隐约流露。
可能是孤独太久了吧,她看向紧闭的房门,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
日薄西山。
宁芊站在小镇内的石板桥上往远处眺望。
自从上次遭遇了袭击后,她每天都会和同伴出来巡逻。
虽说手上的枪是假的,易人山也多次强调自己话疗的可靠性,但她还是不放心。
说是巡逻,其实宁芊也巴不得碰不到那伙人,所以她们一直在小巷间转悠,时刻注意隐藏着自己。
一直逛到了第十五天,小镇内仍旧没有见到任何人影,她悬着的心逐渐放下,今天才敢站在桥边欣赏下风景。
“唉……感染者就够头疼的了,现在连人也要防备。”
李梦嘟囔着捡起一块碎石,朝着河面用力扔去。
碎石在空中划过细长的弧线,夕阳模糊的倒影被荡开涟漪。
Yes!
李梦打出了一个漂亮的两连漂,自娱自乐的鼓励起来。
宁芊看她玩性大发的样子,自己也捡起一块小石子,蠢蠢欲动的盯着河面。
她用手比对着李梦扔出的距离,想要与她一决高下。
“嗯?”
余光瞥向碎石最后的落点处,一旁的河滩上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有些模糊…
宁芊扶着桥边的栏杆探出头,眯着眼睛想要看清那是什么。
这个形状……怎么有点像…
“人?”
本来懒散的神色一瞬间消失,宁芊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赶忙拉过一旁还在甩着胳膊蓄力的李梦,语无伦次的指向河滩。
“咋了?你扔了?你跟我比……”
李梦顺着她的手的方向看去,话音戛然而止,突然皱起了眉,趴在桥边细细的观望起来。
二人有些震惊的对视。
“卧倒,卧倒,卧倒,小梦拿枪。”
李梦慌乱的跟着宁芊匍匐在桥面,扯过一旁的玩具枪拿在手上。
“干!这帮人真的还没走啊……”
两人不知道自己暴露了没有,但是刚刚站在桥上有说有笑,只要对面稍微留意应该就能看见。
她们就这么一动不动的趴在地面,借着栏杆当做掩体隐藏自己。
太倒霉了……
宁芊在心里吐槽,十来天小心谨慎都没发现什么,现在刚放松一秒就碰上了,这也太寸了。
二人大眼瞪小眼的在石板桥上待了十分钟,周围一直很安静,除了河风经过桥洞发出的隆隆声。
她们终于发现有点不对劲。
宁芊扒着石墩缓缓探出头,望向刚刚发现人的河滩。
那团像人的影子仍旧静静的矗立在原地,似乎连姿势都没有变化。
看错了?
宁芊偷偷观察了一会,确定了“他”确实没有动静。
她朝李梦招招手,两人弯着腰蹑手蹑脚的下桥,往河滩缓步走去。
等到二人离这身影不到十米,她们这才终于看清了原貌。
河滩边的矮柳歪着枝干下垂,被截断的木桩上斜靠着一颗脑袋,从这个角度能隐约看到后面身体的轮廓。
真有人!
宁芊将榔头换到惯用手,小心的踩着河滩上湿漉的碎石,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李梦已经端起了手里的玩具枪,在她身后狐假虎威的掩护着,时刻准备恐吓对方。
宁芊的心跳随着距离的缩短而加速,死死的盯着这颗一动不动的脑袋。
两米……
一米…
宁芊高举着榔头猛得转向正面!
“这是……”
她呆住了…因为眼前的情况有些诡异。
那披头散发的脑袋正朝向河面,直勾勾的盯着什么,眼神里充斥着恐惧。
目光向下。
一柄冒着寒光的短刀就这么突兀的扎进口腔,将整个人狠狠钉在了树桩上。
怪不得远处看去是站立的姿势……
“我…草,这不是那长发狗嘛…”
李梦也绕到了正面,两人有些震撼的看着这具尸体,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
宁芊咽下口水,壮着胆子走近观察。
长发男似乎是被一击毙命,宁芊在周围地面没有看到打斗的痕迹,也没找到他的枪。
长发男左手的五根手指成蜷缩状,指甲深抠进了木桩,有几根甚至崩断了嵌在表面。
宁芊又转到他的右侧,果然……
他的另一只手正斜插在腰间,大部分人都是右撇子,所以为了方便拔枪和武器,一定会放在自己惯用手的位置。
不过……
此刻长发男的腰间束带上空空荡荡,枪根本就没在那,只剩一把孤零零的短刀。
宁芊若有所思的看着,皱着眉绕到正面。
啪——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给的,贱狗。”
先出了气,宁芊又对着逝者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鞠躬,随后上前一把按住了他的脑袋。
脚蹬在他的裆上猛的借力,短刀被拔了下来,带出一嘴发黑的脓血。
宁芊嫌弃的在他皮衣上擦拭血迹,随后拿着这把短刀和他腰间的比对。
“是同一把…”
两把短刀款式相同,尺寸也相近,很明显都是同一批库存的产品。
她清楚的记得,当初扔到自己面前的那把刀也是同样的样式。
宁芊和李梦分享了自己的发现,二人在尸体边蹲下推理,对线索进行归纳。
首先,刀是出于同一伙人,所以长发男的死因不是自杀就是内讧。
但看他的手就可以基本排除自杀……毕竟没有人可以一边捅自己,一边去掏枪。
如果是内讧造成的他杀,那就推理的方向完全不一样了。
长发男很明显是队伍的领袖,周围人都对他言听计从,那……什么情况下会让他遭遇背刺,甚至无力反抗呢?
宁芊绕到树桩的一侧看去。
他的背部紧贴着,所以是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他只能把后背靠在树桩上规避身后的攻击。
她皱着眉低头,脑中开始尝试复刻当时的场景。
攻击他的同伴起码有两人以上,而且是突然发动袭击,所以他只能闪躲,根本没有时间去反应。
宁芊低头看去,鞋面很干,说明主人没有淌水,过来的路应该是反方向……
尸体还没有什么腐烂的痕迹,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天。
“不出所料,他们真的在镇边一直徘徊……”
也是,易人山的家里粮食储备充足,住宅安全性也非常好,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这块肥肉。
真好奇当初易人山是怎么靠一把枪逼退这么多人的,难道他真的给人家感化了?
宁芊晃荡了下脑袋,将即将飘远的思绪拉回,继续复刻被害场景。
李梦却在这时突然出声打断了她。
“你看这!”
她用树枝挑动着尸体的胳膊,皮衣间的缝隙露出一段手腕,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创口。
二人都凑了上来,仔细的检查起这个奇怪的伤口。
手腕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眼前的创面并不大,只是形状有些诡异,什么样的利器会留下一个圆形的口子?
刀尖挖的?
不像,而且伤口的边缘太整齐了,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
枪伤?
宁芊粗略的用眼睛丈量了下尺寸,三厘米左右。
也不对…手枪口径基本都是九毫米,除非这是特制的沙漠之鹰或者别的,末日普通人能搞到枪就已经很难了,定制更是难如登天。
思考进入了死胡同……
先不说这伤口是怎么造成的,既然一刀毙命,为什么还要在手腕上补上一下。
说不通啊…处处都透着诡异。
死因不明,内讧的原因也没有思路,抢夺资源?为了女伴?还是单纯的口角引发了争斗?
可是对于这样一个,在生存者中占据强势生态位的团体,根本就不符合人的行为逻辑。
唯一值得开心的事,是他们团队目前失去了领袖,除非有人能用武力强压住所有同伴,否则短时间就会陷入混乱。
“混乱……”
一缕灵感突然闪过脑海。
她赶紧朝尸体的四周地面看去,河边的因为湿度土壤非常松软,如果有人经过会压出清晰的脚印。
“找到了!”
临近尸体的痕迹因为她们靠近所以被破坏了,但是不远处仍然保留了他们离开的路线。
杂乱的脚印从树桩后延伸,她们顺着这个痕迹往前走,通向了青石铺砖的堤岸。
宁芊和李梦随着线索一路跟随跑到尽头,青灰的地面上残留着鞋面的土壤。
“杀了他以后…这些人没有停留,直接朝前……”
抬头望去,眼前不到百米正是初来时的集市。
这伙人就躲在这里!
“找到你们了。”
宁芊和李梦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二人处理了下自己在砖面的脚印,转身沿着桥飞快的返回宅子。
等到二人把众人都呼唤到一楼,秦溪皱着眉头听着她们带回的消息。
易人山依然躺在他的太师椅上悠闲的看着,手上的蒲扇换成了一根黄瓜。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只要这伙人还在镇子里,她们就永远不算安全。
“我们得主动出击,不能等着他们恢复过来。”
秦溪看着被胶带粘满的大门,眼神逐渐狠戾。
“七个人…人数上我们不占优势,而且他们有枪,我们得商量出个计划。”
宁芊没有犹豫,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生出了清理他们的想法,现在和秦溪一拍即合。
现在还想着共存的想法那就等死好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先下手为强。
“夜袭。”
宁芊轻叩了下桌面,所有人都聚焦在她脸上。
“趁他们睡觉,杀了她们……”
第43章 新仇旧恨
青墨色瓦当披上月光,晚风拂过招幌上的绣字,悬挑着的三角铃铛晃动作响。
“就是这…”
四根手指紧扒在窗台边缘,关节紧绷着有些发紫,露出后面一双狭长的眼。
她撑着墙缓缓从秦溪的肩上蹦了下来,底下等候多时的林馨稳稳接住,只发出布料间轻微的摩擦。
宁芊蹲下身子,压低嗓音跟众人叙述情况。
“就看到三人…两男,一女。”
“女的睡柜台后面,两男的在门口…没人守夜。”
秦溪察觉机会已到,轻轻点头。
这帮人太大意了,按理说一个成熟的团队起码会留一个人防备,现在等于留了一个巨大的漏洞给自己钻。
她们本来八人,现在因为未知的原因只剩三人,其余店铺都检查过,确定都聚集在这。
五对三,出其不意。
秦溪心里盘算着,胜算不断扩大,眼神也逐渐坚定。
几人绕到正门旁的窗棂前,台面漏出的缝隙间透着一片漆黑。
“等会冲进去以后就要杀人,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她最后扫视身后的几人,在李倩和林馨身上额外停留。
林馨手上紧抓着一根榔头,望了一眼身旁宁芊的侧脸,用力点了点头。
李倩轻呼了一口气,随后眨眼示意自己也没问题。
昏暗的街道上静默无声,茶馆的门前人影绰绰,只有惨白的月光随着呼吸起伏。
那就干了。
——砰
没有废话,她转身拉开栅栏门就是一脚!
木门在寂静的夜里炸开裂响,像某种惊悚剧目的前奏。
秦溪带头一个箭步冲了进去,身影融入黑暗。
根据宁芊探查的情报,门后的墙边有一个敌人躺着,她打开手电照了过去。
果然,这里有一名寸头青年正被夜里的强光照的睁不开眼,另一只手慌乱的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
不等犹豫,秦溪抽出短刀就朝他的面门刺了过去。
“啊——”
轻微的噗呲声中,刀把拧动着在搅烂眼眶,秦溪一脚踹去,伤口喷溅出浓稠的房水。
一个。
秦溪心中默数着,转身朝另一侧角落照去,显露出一个人影。
那个睡眼惺忪的同伙完全呆住了。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懵,根本反应不过来是什么情况....
以往都是自己烧杀掳掠欺负弱小,哪里见这个阵仗。
他回过神来,飞扑向一旁的木桌,那里正放着一把钛黑色的手枪。
只要拿到枪我就能反杀!他内心嘶吼着,伸向桌面的希望。
可为时已经太晚。
冲来的人影膝盖借着惯性猛的撞在鼻梁,顿时他只觉得头晕眼花,整个人翻转过去,还未倒地就又吃了一脚。
鲜血染红了半张脸,男子的背蹭着墙不断后缩,他恐惧的瞳孔中倒映着反手握刀的女子。
一道细长的阴影在面前划过,他求饶的话只剩呜咽。
割开对方的喉管后,为了万无一失,宁芊又狠插了几刀,确保整个气管被完全切断。
仅仅一分钟,门口的两名同伙已全部下了地狱。
五人对视一眼,手电的光束下像五只阴森的恶鬼,齐齐望向柜台。
木饰面纹理的柜板后,缓缓站起一道修长的身型。
强光打在她的脸上,让女子微眯起了眼睛, 却又不敢有所动作。
“又见面了哈...我应该叫你什么?”
宁芊的面部肌肉抽动着,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
她指着自己的脑袋,发缝间还有结痂的伤口,那是被头盔砸的。
当然,还有心里的惨烈伤口没有展示。
仇恨,屈辱,人格,尊严,这些丢掉的,全都要从你身上找回来。
“我看就叫你婊子好了,而且马上该是死婊子了。”
宁芊尽情的发泄着那日的羞辱,眼中的怒火将她平日温柔的脸彻底扭曲。
柜台后的女人没有说话,在刺眼的光线中倔强的瞪着她。
意思很明显,不服就来。
空气中仿佛有某种灼烧的气味,仇人间的视线摩擦出了火花。
秦溪早就把她放在台面的手枪摸走,眼下手里只能抓着一柄短刀。
几人举着手里的武器蠢蠢欲动,逐渐逼近包围的女子,眼见就要一拥而上。
“等会。”
宁芊突然伸出胳膊,拦住了大家。
一抹寒光自手中平举对向了眼前的敌人,刀刃轻轻勾挑。
女子望向逐渐退后半步的众人,又盯着宁芊的眼睛,她明白了。
冷哼一声,她也举起了自己的刀尖对着宁芊。
单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两双凶狠的目光在彼此视线中对撞。
新仇旧恨,一并算了。
——电光火石间
对面的女子先动了,她自光束间忽然跃出。
身后藏着的头盔突然甩向了宁芊,视线遮挡的间隙,她快速蹲下身子刺向了腹部。
很娴熟的战斗技巧,在末日前自己就是自由搏击教练,反应当然不是这种普通人能比拟的。
“去死吧!”
刀尖飞快的拉近距离,她脸上逐渐露出得意的笑。
我要看她肠子滑在地面痛苦哀嚎的样子,想想就爽啊,你什么东西也敢骂我婊子。
我要给你们都杀了,都杀了,不...扒光衣服一刀一刀凌迟了才痛快。
她心里幻想着等会的酷刑,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宁芊面无表情的脸。
“砰”
大脑传来的剧痛让身体瞬间脱力,神经的痉挛逼迫腿部肌肉猛然蜷缩起来。
“——啊啊啊啊啊”
痛苦的哀嚎声在寂静的房间内回荡,女人捂住自己的膝盖在地面剧烈的挣扎。
宁芊手上的枪口还冒着青烟。
她就是要玩死这个女人,什么单挑,别逗了...
宁芊冷漠的看着地上那个像蛆一般蠕动的身体,终于露出了微笑。
“贱人!!我草你...”
咒骂声还未传出那个颤抖的嘴唇,宁芊的刀已经没入了她的小腿。
尖叫声再次响彻屋内,金属的利刃在结实的肌肉间穿梭。
宁芊拔出刀,看着鲜血喷涌而出,刚刚挑断了对方的筋。
她满意的看着仇人无力的抽搐,内心某种隐秘的欲望终于得到了释放,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此刻的表情是多么的恐怖。
又是一刀,扎在大腿肌肉。
林馨皱起了眉头别过脸去,有些不忍直视。
女子已经发不出惨叫了,痛的昏厥又被新的伤口唤醒。
小腿,大腿,脚腕,手臂,肩膀,腰肢。
宁芊每一刀都像外科医生精妙的割开肌肉纤维,却没有对向任何要害。
她就是要虐待,就是要把所有的仇恨百倍的奉还,长发男已经死了,这笔账只能全算她的头上。
对方的瞳孔逐渐扩散,不知是第几次晕了过去。
“够了..”
秦溪终于出声,她看着这个仿佛从未认识的学生有些异样的感觉。
宁芊抖了抖有些发酸的胳膊,蹲在地面喘着粗气,血沿着地面漫过鞋面。
她像是陡然间回过神,转头看向众人,眼神又恢复了一丝清明。
刀尖重新抵在女子的下巴,宁芊冷冷的问道。
“你的同伴去哪了,你们还有多少人..”
空气中静悄悄的,只有如雷的心跳和微弱的呼吸在交织。
“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险些吐在了脸上。
女子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瘫软在地用颤抖的嘴唇对着辱骂的口型。
宁芊缓缓站起身,抬头看了一眼秦溪。
她有些犹豫,望向地面血肉模糊的身体,眼神有些挣扎,过了一会,还是叹了口气掏出了电棍递给了她。
轻叩开关,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宁芊直接把蓝色的电流怼在了伤口。
“——啊啊啊啊啊啊”
女子濒死的身体再次爆发出余力,在折磨中再次吼叫,无数细小的伤口迸裂开来。
宁芊没有留手,收回电棍不给休息的时间就是狠狠一巴掌。
“说不说?”
女子的眼神终于被恐惧布满,原先恶毒的情绪褪去只剩下求生。
她拼命的点头,害怕再次受到虐待。
宁芊却仿佛置若罔闻,抬手又是猛的一棍敲在她的膝盖,枪伤顿时撕裂开来,疼的她差点咬断了舌头。
“这是为林馨。”
女子已经彻底崩溃了,抬手在眼前胡乱的挥舞,却又因为手筋被挑断显得有些诡异。
又是一棍。
“这是为秦溪老师。”
“这是为李梦。”
“这是为李倩。”
连挥了四棍,砸得她痛觉神经已经麻木,只能发出间歇性的抽搐。
女子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在喉头被血浸泡的空隙间回答问题。
“他...他们,都...死了..被杀...了”
“放...放过我。”
宁芊收回电棍轻声说了句谢谢,站起身来。
她将电棍还给了秦溪,几人默契的没有看地上的烂肉挣扎,聚拢了过来。
看她的样子应该没有说谎,其余同伙看来是都死了。
秦溪又看了眼几个角落毫无动静的尸体,确认了下已经咽气。
按照这个逻辑,目前镇子里是没有任何威胁的暴力团伙了,几人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那那个人怎么办?”
林馨握住了宁芊的手,心疼的揉了揉她有些红肿的手腕,是刚刚疯狂的状态下扭伤的。
几人转身看向那个半口气的女人,神色各异。
眼下还有个问题没有解决,就是同伴是被什么杀死的,如果是感染者,那就意味着小镇边上可能出现了类似陈雯的怪物。
除了特殊感染者,她们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情况下,可以将这么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杀成这样。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谁杀的他们。”
宁芊提溜着短刀又来到她的面前,淡漠的看向那双吓破胆的眼睛。
女子惊恐万分的看向刀尖,硬挤出骨缝间的气力,勉强自己模糊的意识去组织语言。
说了还有一线生机,我不要死....
“是....”
她还未出口,肩膀上突然射出一道血箭,宁芊只觉眼前一晃。
——咻
血肉的残渣飞溅而出,女子肩上的衣服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走,撑出奇怪的轮廓快速的爬行。
宁芊一脸懵的抹去脸上的污秽,茫然的看向她。
此刻,面前的脑袋正如同拨浪鼓一般不受控制的摆动着,频率极快。
女子的双眼整个翻转,只露出一双眼白在随着身体震颤,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什么情况?”
秦溪赶忙拽过地上的宁芊,护着众人快速后退。
她的脑袋加快了晃动的频率,颈椎碎裂的脆响混着气管堵塞的咕噜声,在空旷的室内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五人面面相觑的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强烈的不安快要到达顶峰时。
“呃..”
快出残影的脑袋突然静止,就这么突兀的停住,只剩她喉头的一声怪叫。
随后她直直的向后倒去,后脑硬磕在了地面,身体随着碰撞轻微的回弹。
李梦看着那一动不动的身影,突然觉得有点熟悉。
好像在哪看过.....
脑中寝室的回忆浮上心头,瞬间只觉后脊发凉....
陈雯!
那个怪物就是这么抽搐着尸变的!一模一样。
“快!快弄死她,她感染了!”
李梦咆哮着指向那个静止的女人。
话音未落,躺在地上的尸体,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尸变了。
太快了...怎么会进展这么快,为什么她会莫名其妙的变异。
来不及思考,李梦已经抄起榔头推开不明所以的众人,猛得砸向了那个头颅。
——咔
手下传来骨骼碎裂的声响。
李梦不敢停下,不管不顾脸上的赤色液体,一锤一锤的砸去。
她状如疯魔的攻击着女人重生的面孔。
一直到整张脸被榔头摧毁成一团浆糊,粘稠的脑浆中一颗眼球诡异的镶入深处,李梦这才停下了手,气喘吁吁的扔掉了手里的武器。
她跌坐在地,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个无头的尸体。
众人都傻眼了....
“她...刚刚变异了?”
秦溪第一个走上前,扶起了李梦,感受到她绷紧的肌肉还在颤动。
李梦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众人围着这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宁芊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伸手扯下了她的衣服。
肩膀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宁芊严阵以待的举起手里的短刀。
她却只看见一个圆形的孔洞。
“这是......”
第44章 秘密
易人山拉开门时,五人正满身血污的站在外面,屋内漏出的油灯光线照亮一幅幅疲惫的面孔。
“我们回来了...事情办完了。”
宁芊简单的交代了下来龙去脉,就领着众人往二楼走去。
易人山没有多问,只是给她们默默烧起了热水。
她们太累了,体力消耗和精神上的疲乏已经到了极限。
等到几桶水温合适,秦溪和他帮忙运到了二楼。
几人简单的用木桶泡了个澡,闲聊了几句,随后一个个钻入被窝,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整个屋子里粗重的换气和梦话此起彼伏,对面房间的易人山第一次感觉夜晚有些聒噪。
等到第二天晌午,众人才悠悠转醒,聚在楼下吃饭。
“小芊,你昨晚太吓人了...”
李梦嘴里咬着根嫩黄瓜,望向桌对面的宁芊。
宁芊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大仇得报的她现在只觉得心中畅快。
“你好意思说我,你最后那两下子比我狠多了。”
秦溪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逗着闷子,无奈的摇摇头继续夹菜。
作为全屋唯一的异性,易人山根本插不进五人的谈话,只是一个劲低头吃饭。
“不过算是彻底解决这伙讨厌的跟屁虫了。”
宁芊掏出腰间的手枪摆在桌上,这是昨晚的战利品。
除了三把枪,她们还找到四把短刀,之前剩余的部分物资,以及三辆摩托。
只不过宁芊试了下,都没油了,这就有些可惜。
现在想给这些交通工具找燃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摩托只好扔在商铺外。
“你们现在真是鸟枪换炮了哈。”
易人山笑着调侃几人,宁芊在一旁爱惜的擦拭着枪托。
李梦叉着腰,有些浮夸的表演了起来,伸出一条腿搭在易人山身上,扬起下巴说道。
“放心!不会给你崩了的,只要你也给本姑娘捶捶腿。”
他发出啧啧声,配合着李梦按摩了起来,表情谄媚,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秦溪看着欢快的气氛不禁露出了笑容,随后放下碗筷,看向易人山有些正色道。
“人山,谢谢你给了我们一个临时的家....”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看向秦溪。
“我发誓,只要我秦溪还在这一天,一定会保护好这里的一草一木,还有门。”
易人山本还想继续调笑几句,可看着秦溪有些严肃的表情也收起了轻浮。
他一掌拍开李梦的腿,郑重朝秦溪点了点头。
也谢谢你们,让我在末日也有了自己的朋友。”
说到动情处,李梦实在忍不了了,从身后拎过一箱啤酒猛地扔在桌面。
这是昨晚物资里的额外发现。
“喝点!”
易人山看着罐装的酒水滚落在桌面,面露苦色,连忙摆手称自己不会喝。
他对酒精似乎有些厌恶,光是闻到味就皱起了眉头,甚至还拉过凳子后撤了一步。
深受父辈酒桌文化污染的李梦哪会放过他,各种劝酒技巧被她学的有模有样,饶是易人山这种知识分子也渐渐招架不住。
“好好好好....别拽你那小词了,听着烦。”
等到他面红耳赤的放下第十个空罐子,李梦这才停下了攻势。
众人有些尴尬的看着恩人被折磨成这样,纷纷称有事离场,生怕下一个就到自己。
不得不说,骚扰语言这方面的天赋李梦绝对力压众人。
.......
易人山的宅邸其实有名字,唤作淑椿庭。
他难得解释了下,虽然眼里都是对文盲理解能力的质疑。
“《庄子》云,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象征超越轮回。淑指代着水流冲刷,就是比喻时间。”
众人艰难地消化着他的理论,现在没有互联网可以搜,只能粗略的猜想含义。
接下来,宁芊花了十来天的时间,给淑椿庭的围墙上加装了两层铁丝防护,这些材料全都来自那些附近的民居。
她本来是想进那些矮房里找找物资。
可在翻过围墙后,看到一对老夫妇相拥着溶为床上的一滩黄色的液体,闻着那股浓烈的恶臭,她就断绝了探索的念头。
逝者安息,自己又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实在不应该去叨扰这些亡者。
所以她就组织苦逼着脸的李梦,陪她挨家挨户的在庭院剪铁丝和木板。
李梦捧着满怀扎手的材料时,忍不住质问她为什么不叫林馨。
“因为我心疼她呀。”
李梦有些无语的看着她被汗浸透的衣服,翻了个白眼。
恋爱脑害人啊.....
不过毕竟现在队伍里没了张羌一,脏活累活总得轮到这些漂亮的姑娘身上,李梦也只是嘴上抱怨,干起活倒是没拖沓。
另一边的秦溪也没闲着,她突发奇想,和易人山商量后决定在后院开辟一片土地。
“末日里最重要的就是粮食储备,我们不可能只靠这些物资。”
她是这么跟众人解释的,大家的反响也很好,一个个积极性都非常高。
所以,由秦溪,李倩,林馨,以及偶尔来帮忙的易人山,组成了临时的后勤部门。
每天就干三件事,撬开地砖,松动土壤,播种施肥。
易人山专门给宁芊这些“外勤人员”指了下路,他说在小镇集市旁有一家是土生土长的农户。
她们寻摸过去,果然在那积灰的大棚里找到了各种蔬果的种袋,上面还很贴心的标上了种类。
在搜索需要的肥料时,她们打开了某扇尘封许久的地窖大门....
花了一下午,两人安葬了里面腐烂生蛆的四具尸体,宁芊叹息着为他们背诵了一小段往生经,拎着这些袋子返回了淑椿庭。
“早登极乐,往生净土...”
不是她不想背全,是压根就不记得后面的内容。
众人有条不紊的建设着新的家园,每个人都将心血泼洒在这片陌生的土地。
离开温南快两三个月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么久没有任何官方的消息意味着什么。
没人有兴趣去探讨这个问题,因为一旦深思,就不可避免的会提到父母亲朋,这是末日下人心中绝对的禁忌。
所以每个人都会专注于眼下,用心做好自己手头的事,这样每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床上时才不会胡思乱想。
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易人山与她们也逐渐熟络起来。
众人慢慢的开始接纳这个喜欢装老成的年轻人,甚至还看到了些许曾经同伴的影子。
“呼.... ”
一双手擦了下林馨额头上滴落到眼角的汗珠,她看向一旁递水的宁芊,笑意中带着浅浅的红晕。
今天宁芊也来帮忙,几人很快就搞定了额定的“工作内容”,此刻她正倚着锄头站在一旁休息。
“累不累。”
林馨摇摇头,笑容还是那样的明媚,就好像永远都不会被生活的痛苦压倒。
宁芊宠溺的勾了下她的鼻梁,帮她把草帽往下扯了些,阴影盖住了整张脸。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没有想通。”
宁芊自从那夜杀光了那伙歹徒后,心里就一直存在疑惑。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存在一点蛛丝马迹就会忍不住去推理整件事,把所有的细节翻来覆去的思考,直到自己说服自己。
林馨扔下手中的锄头,牵着她走到屋檐下的阴凉处,两人坐在木凳上休息。
“那夜她尸变前,我明明看到了她肩膀上有东西在动,而后她才抽搐的。”
其实林馨也看到了,那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女人的身上,任何动静都尽收眼底。
她点点头,宁芊继续说道。
“她肩膀上的那个洞,我和李梦在河滩边的尸体上也见过,这说明他俩被同一种东西袭击过。”
一直到这一步,宁芊和众人其实在这些日子推理过无数次,每次都终断在这里。
线索太少,而疑点太多。
似乎有一团巨大的迷雾遮挡着,让人看不真切背后的秘密。
可是今天,宁芊似乎有了些新的猜想和结论。
“其实我反复推敲了很久,大概能复原出一些模糊的东西。”
站起身,整理了下思路,烈日下她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深刻的影子。
宁芊的思路是关于那个孔洞延伸出来的。
她将长发男真正的死因归于那个孔洞...并不是说因为那个创口才死,而是因为这个口子,所有人同伴才会分崩离析,主动的去攻击他。
她联想着那个女人变异后的样子,反推出男子应该也被感染的结论。
这样去推论,很多细节都得到了可靠的依据。
比如他之所以腹背受敌,是因为即将变异,或者有可能变异,而那个伤口不幸被同伴们发现。
于是在所有人眼里,他成为了某种定时炸药,众人痛下杀手,随后长发男死于非命。
而那个女伴应该也是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但是为了不被抛弃所以选择了隐瞒,继续在团队中装作正常人生活。
“可是尸变不应该是死后嘛?我们宿舍楼里的那些人就是啊。”
宁芊摩挲着下巴,林馨的问题她也考虑到了,只不过自己还是隔雾观花,隐隐约约。
“所以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们是被什么东西攻击了。”
二人就这个问题反复的推演。
那些消失的同伙应该也是遭遇了同一种袭击,在哪死的,怎么死的,为什么被感染了会突然提早变异。
种种线索总是在这里陷入停滞,缺了一些最关键的细节。
“就好像...怕她说出口一样?”
宁芊的话让本来灼热难当的空气陡然发冷,林馨有些恐惧的消化着这个结论。
其实她只是随口一说,压根就没有真往这想。
“如果是真的呢?你还记得陈雯嘛。”
林馨的意思很简单,既然陈雯可以进化,可以随着某些原因不断提升智力和能力,那其他感染者当然也可以。
宁芊感觉脑海中某些被卡住的齿轮突然松动了。
她疯狂的抓住这个一闪而过的灵感,生怕它消失...
她的眼前重新浮现当时的场景,昏暗的室内,手电的光束,倒地求饶的女人,还有围着的众人。
以及,屋外的一个模糊的黑影。
——第三方!
宁芊猛砸一下自己的大腿,她终于找到漏洞了。
她在记忆中的图书馆内翻阅着所有的信息,快速抽出了当初在超市货架后的讨论。
官方信息,陈雯,变异。
她将这些繁杂的内容抽丝剥茧,眼神却越来越清明。
脑组织内的神经元在反复的拼接新的桥梁,无数思维在生物电流间跳跃翻转。
她最强壮的器官一直就隐藏在颅骨之内,此刻化为她手中的一柄利剑,划开眼前遮盖真相的迷雾。
捧着林馨的脸猛嘬了一口,她眼露精光。
找到了....那晚的集市还存在一个特殊感染者,它就在屋外观察着我们!”
宁芊在林馨面前反复踱步,晃的她有些头晕。
“而且它的智商极高,甚至可以控制感染别人的程度,不可能啊....感染者怎么可能听得懂我们对话。”
汹涌奔腾的思潮突然决堤,宁芊觉得有些胸口发闷。
哪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陈雯进化的那么恐怖,也不过停留在较为聪明的野兽那个程度。
官方信息里也明白说了,S毒株对大脑的影响是不可逆的,它不可能还保留着记忆。
林馨看着她愁眉不展的盯着自己,顿感浑身有些发痒。
宁芊的瞳孔收缩着,沉浸在记忆和推理交杂的河流里,她努力的从中寻找破绽。
“——喂!吃饭了,别聊了。”
远处突然传来的呼唤,一下打断了她混杂的思路。
秦溪在月洞门前探出头,身上还挂着一条黑色的围裙,正在小径的尽头等着她们。
宁芊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好先作罢。
反正想通想不通都不影响自己安全生活了这么久.....也许感染者只是个错误的猜想呢?
眼下她只能这么欺骗自己不去想,要不这日子就没法好好过了。
“走吧,田园生活看来还不够充实。”
她自嘲着笑了笑,摘下林馨的草帽,温柔的牵起她的手。
两人朝小径外的秦溪走去,脸上重新浮现笑意。
“来啦!秦老师。”
第45章 蜉蝣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这是一页关于龟息术的古籍记载上,有人用黑笔在一旁题的短谒。
宁芊每天除了耕田就是在镇子里寻找合适的物资,日子过得百无聊赖,所以管易人山借了几本书来阅读。
文言文晦涩难懂,再加上都是繁体,宁芊啃读起来味同嚼蜡,很多地方还需要他来解释。
易人山接过她手里的书,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笑意。
“这一首诗出自诗经,以蜉蝣映射人对寿命局限的忧虑,外公早年间很喜欢养生,应该是看到这里的时候突发感慨吧。”
宁芊点点头,心里不禁对这个经常听到的“外公”有些感兴趣。
在易人山的描述里,这位老人文雅智慧,一辈子博览群书,对本土文化有很深的研究,算是一位自学的民俗专家。
他游历了很多人迹罕至的山野孤村,就为了搜寻一些奇闻轶事,当然,还有古籍。
小小的易人山总是会在外公回家的时候,坐在他的怀里听着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一定是位很慈祥的老爷爷吧,宁芊脑海中浮现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者,笑眯眯的摸着易人山的脑袋。
“所以,你的这些见识,都是他教的?”
易人山合上书页,像对待瓷器一般轻柔的抚平页角的皱褶,递还给她。
“算是,我从小耳濡目染,所以成年后也受到了些影响,爱看书嘛...总不是坏事。”
宁芊摸过封皮上氧化的褐色,像是读了一段温馨的童年往事。
不过也挺可怜的,爱护他的长辈都相继离世,只剩他孤单单一个人在这深山中苟活这么多年。
怪不得他对大家的态度这么宽容,是因为太寂寞了呀....
如果不是末日到来,他恐怕要在这个空荡的宅邸里一直孤独到死吧。
宁芊不由得感到一阵心酸,眼前这位总是淡漠的看待一切的男人,内心是不是还悄悄停留在童年,是不是也会在深夜想父母外公到流泪。
“别用这种看小狗的眼神看我好嘛....”
易人山的话让宁芊意识到,自己泛滥的情感可能有些伤害到他的自尊,尬笑着看向别处。
就在二人的对话陷入沉默时。
“——宁芊!”
焦急的呼唤刺破寂静,在前庭荡开凝固的空气。
声音由远及近,李梦差点被门槛绊倒,连滚带爬的进了屋,眼神里满是惶恐。
宁芊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她,后者的呼吸紊乱,艰难的吞咽着口水。
她赶忙过去扶起了李梦,轻轻抚过她的背脊。
李梦却突然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只想将宁芊往外拖去。
“怎么了小梦?发生什么事了?”
易人山端来茶水,想让李梦缓缓,她却连连摆手,目光不住的看向屋外。
“快...快去看看镇外,好像有...有尸潮。”
什么?!
听到尸潮两字,宁芊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她来不及跟易人山交代什么,赶忙跟着李梦朝屋外跑去。
怎么会这样....
小镇人口这么少,周边都是深山老林,怎么会有尸潮?
宁芊边跑心里的思绪不断闪现,尸潮不可小觑,弄不好要出大事。
李梦在前头不断带路,二人像狼狈的野狗般在巷内穿梭,磕到砖石也不管不顾。
路过了最后一座板桥,她们终于来到了集市。
“快!再往前就能看到了。”
再前面就是当初停车的牌坊,在那就能看到?
那尸潮得多靠近了.....
想到此处,宁芊疯了一般朝着前方冲刺,速度比李梦还快,几百米的集市不过眨眼便甩在身后。
斜倚着山路旁的歪脖子树,宁芊定睛朝下看去。
这一看差点让她心脏惊骇到停滞。
“尸...”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黑点,整条山路仿佛被一条漆黑的河流覆盖。
——尸潮来了
一眼望去根本无法计算,起码有数千,人头攒动间杂乱的嘶吼不绝于耳。
过于庞大的基数引发了质变,整片山林都在因为它们而震颤,宁芊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被迫同频共振。
无数的身影在山崖间如同雨点坠落,云雾遮掩中不断传来回响。
“真的是尸潮!”
还是距离小镇不过几百米的尸潮.....
她本能的转头就跑,拽过李梦朝着淑椿庭的方向狂奔。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怎么会这么近,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感染者。
完了....
宁芊的大脑飞速的运转着,可眼前只有一个答案在不停地漂浮。
“死。”
如果没瞎就能看出来,尸潮一定是冲着小镇来的,要不然根本不可能会沿着山路前进。
两人几乎是拼尽全力让自己的腿摆动起来。
仅仅两分钟,就穿过复杂的巷子回到了淑椿庭,她们没有丝毫停顿,进屋后飞快的去通知各处的同伴。
“尸潮来了!!快跟我走!”
宁芊站在天井边朝着二楼呐喊,被惊醒的众人纷纷走出房门。
“别愣着了,就几百米了..快跑啊!!”
众人皆是惊的五脏俱焚,来不及收拾什么,随意的抓起武器就下了楼。
没人有空询问她来龙去脉,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宁芊目光飞快的扫过几人,愕然发现还少了个易人山,急得她有些崩溃。
来不及了...他那会也听到了,应该会先行避难去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
宁芊根本没时间去思考他的安危,眼下再不走所有人都要交代在这。
她领着众人就往大门逃窜。
“等会。”
一双手倚在破烂不堪的大门前,正是消失的易人山。
宁芊此刻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哪里肯停下,伸出手就要拽着他一起逃跑。
易人山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不复往日的淡然。
“往后院去,跟我来,我有个避难的地方。”
说罢他也不等众人反应,独自就朝着后院快步走去。
走到后门前,回头望见几人还没动弹,易人山难得生气了一次。
“快啊!”
宁芊也顾不得许多了,此刻她只能先相信这个男人,虽说在她的记忆里后院根本没什么可躲的地方。
她们追随着易人山的背影去了后院,前面的男人穿过月洞门,头也不回的拐过转角。
等到宁芊等人跟上的时候,一道人影已站在花坛间等待。
一向紧锁的园丁房正敞开着大门,露出内部陈列的白色花架。
“这么小的木质房间?这根本挡不住...”
易人山没有理会她的质疑,只是坚定的指着房间的大门。
事到如今也只能听他的先看看了,宁芊摇了摇头,内心对这个脆弱的建筑并不报什么期待。
所有人依序进入了园丁房,易人山随后锁上了门。
狭小的空间让众人有些拥挤,宁芊看着四周的花草心情烦躁,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可靠性。
易人山却穿过众人间,来到了角落前拖动起了一张象牙白的木桌。
盆栽随着桌面的晃动纷纷落地,摔得四分五裂成了一地的泥土和碎花,可他似乎毫不在意。
桌下是一张厚实的地毯,易人山伸手用力一拉。
——挂着拉环的暗门展现在众人面前。
暗门并不大,是只有一米左右的正方形。
回头看了眼众人,缝隙间摩擦着发出剐蹭木料的声响,他面无表情的拉开了这道隐藏的暗门。
暗门下一片漆黑,如同黑洞般引诱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透过室外的光线只能看到半截搭在其上的铁制楼梯。
“快下,来不及了。”
众人在他的催促下,想到逼近的尸潮,这才动身依次往下爬。
底下的空气很干燥,一股灼烧木炭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香气钻入鼻腔。
等到所有人都进入了这个漆黑的空间,易人山作为最后一人合上了这个暗门,也顺着楼梯向下攀爬。
随着通道的关闭黑暗再次填满空间,几人只能隐约感觉到这里很大,四周都摸不到墙壁。
虽然是摸黑爬行,但是宁芊能从楼梯的节数推算出,起码下降了十几米。
这里像一个特意开凿的地窖,或者说密室,整体的温度比室外低了很多。
林馨抓着宁芊的手不敢松开,这种环境下只有恋人才能给她一些安全感。
众人静悄悄的等着,没人说话。
尸潮随时到来的压迫感让她们有些喘不过气。
——歘
四周突然亮起一盏微弱的红光,紧接着是两盏....
八方的烛火依序被点燃,如寂灭的宇宙间星群闪烁,围绕着黑暗中的众人起舞。
宁芊在红光摇曳时,隐约看到墙面一圈内嵌的石材凹槽,某些油脂类的液体顺着它流向未知的地方。
等到整个地下都被照亮,她们终于看清了所在地域的全貌。
冷青色的岩壁在顶面露出狰狞线条,烛光映衬下五人在石材的墙面投下细长的阴影。
火焰在空气流动间晃动内芯,一张张脸在明灭间茫然。
“这是...什么地方?”
整个地下果然别有洞天,这是个由天然岩石中空开凿构成的密室。
粗略的看去,占地起码有三百多平方。
整个四方的地面由云母纹的大理石铺贴,靠近中间的位置石刻出一个伏羲八卦的砖雕。
角落分别在岩壁间插入了四根黑漆镀面的圆柱,应该是作为整体的支撑,各自悬挂着一幅黑底绣白字的招幡。
幡上绣的都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文字,至少以她们的水平看不出含义。
而她们所站的这个角落周围,除了一张通向上方的铁梯扎进墙壁,中央的位置还摆放一个四米多高的球状物体,粗糙的石质外表在烛火下呈现诡异的血色。
宁芊震撼的摸着眼前这个庞然巨兽,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看清全貌。
“炉子?”
三足鼎立的锈色底座托起浑圆的炉腹,镶嵌其上的观测瞳由云母薄片制成,炉脐处三个直径半米的孔洞均匀的分布,如果内部烧火时应该就会从这喷出。
地面上堆积的余烬覆盖了整片砖石,形成灰白的微型山脉,入洞时闻到的灼烧味应该就是从这冒出,宁芊甚至能直观的分辨出其中硫磺和朱砂的辛辣。
她们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沉默的易人山,此刻他正一言不发的倚在楼梯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们在这安全吗?”
宁芊暂时忍下心中的疑问,不去想为什么要隐瞒她们这个密室。
易人山没有给出直接的答复,他缓缓从众人间穿越,来到对面一张南官帽椅前坐下,手掌在紫檀木抛光的表面摩挲。
他看向正面那个巨大的炉鼎,满眼都是欣赏之色。
“总比在外面跑强吧。”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但是眼下并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咚咚咚
顶面的岩壁突然渗出细密的灰尘,一阵重物砸地的闷响由远及近,整个中空的密室都在共振。
林馨有些紧张的攥紧了宁芊的手,脸上满是紧张的神色。
尸潮来了。
众人皱紧了眉头,抬头望向震颤的天花,心中的恐惧在这个幽闭空间内无限放大。
震颤逐渐演变成轰隆的雷声,尸潮明显的靠近了。
沉重的践踏正如汹涌的波涛般,在空荡的房间内回响,李梦已经受不了这种折磨捂住了耳朵。
“千万别发现啊……”
突然。
砖墙刺耳的垮塌声从上方传来,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围墙被尸潮推翻了,它们正在无限的逼近众人的藏身地。
“该死,它们怎么像知道我们在这一样。”
秦溪轻声咒骂着,眼睛死死盯着上方,握着手中的电棍上下晃动。
——嘎吱
什么动静?
宁芊的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预感逼迫她循着声源看去。
在光源照不到的楼梯口处,昏暗中不断朝下抖落着白色的木屑,抓挠的声响正从那里传出。
不会吧……
宁芊有些绝望的猜想着,而突然漏进室内的阳光更是打碎了她最后的希冀。
暗门被某些锋利的物体割开缝隙,投射下一道道刺眼的光柱,面积随着锯木的声音不断扩大。
“完了……”
李梦崩溃的看向暗门,此刻生死已定,一旦这道阻碍被撕裂,如海浪般的尸潮将涌入这里,将她们彻底碾成肉渣。
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对血红的瞳仁猛的贴在割开的缝隙,转动眼珠盯着底下。
被看见了。
“嘶——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彻在室内,众人瞬间面如死灰。
第46章 笼中鸟
众人抓着手中唯一的武器,准备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暗门已经摇摇欲坠,感染者狰狞的脸钻进缝隙,在空气中撕咬发出利齿张合的声响。
腥臭的血沿着它的口腔滴落,嘈杂的嘶吼正在朝这个狭小的洞口聚集。
唯一的通道就在眼前,她们已经无路可退,只有背水一战。
“往后退!”
秦溪站在众人前,手中的电棍高举着,眼中凶光毕露,时刻准备拼命。
至少在自己死之前要保护好她们……
身后的众人却没有退后,一并表情严峻的站在她的两侧,就连最胆怯的李倩都咬紧牙关举起了武器。
秦溪转头朝她们一一看去。
目光交流间,同生共死的感情无需任何言语。
那就来吧!
秦溪朝着感染者同样发出咆哮,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
正中央的鼎炉突然挪开了炉盖,上百斤斤重的石材制品被易人山用力的推动,粗糙的纹理在摩擦间剐起一阵白灰。
“进来!”
一直到炉盖留出了等人宽的开口,他这才停下了手。
易人山不知何时搬来了梯子搭在一旁,此刻一个跨步从炉顶跳了下来,稳稳的落地。
众人看到了生的希望,纷纷朝后撤去。
人就是这样,绝境中会抓住一切活下去的可能性,哪怕再渺茫也会去尝试。
秦溪让她们先上,自己守在楼梯下垫后,暗门在她的眼中已经撑不过半分钟了,必须得有个人来确保收尾。
可这时,易人山却突然拍拍她的肩。
看着对方大拇指朝身后鼎炉一勾,秦溪倔强的摇头示意他先进去。
“这个盖子从里面是关不掉的……”
秦溪愣住了,她这才明白对方的意思。
“你是她们的老师,如果你死了,能放心几个小姑娘独自生存吗?”
男人的表情间流露出一丝温柔,就像在讲一些细碎的家长里短般平淡。
“那你呢……”
秦溪知道自己问这句话毫无意义,但她实在不忍心看着眼前的恩人去送死。
易人山耸耸肩,有些无谓的看向暗门,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声让她快上。
“我们家…就剩下我了,没意义了。”
空气中只有这句不带感情的遗憾在回荡,秦溪听着有些红了眼眶。
易人山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快点。
秦溪知道现在没时间说什么,只好转身利索的爬上梯子,跳进了炉鼎内,底下四双手稳稳接住了她。
内部的空间过于狭小,五人相拥着站立,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
她们抬头望向炉口,易人山有些欣慰的看着大家,拍了拍壁口作为告别的信号。
宁芊等人有些不明所以,焦急的呼唤他下来,只有秦溪在沉默。
半晌,头顶传来炉盖的摩擦声,视野中的光亮在慢慢的收缩,她们终于明白易人山的意图。
“他牺牲自己…是因为这个炉盖只能从外面关闭。”
众人无言的听着秦溪的解释,趴在观测瞳的边缘往外查看。
这个角度能看到的不多,只能隐约瞥见易人山的背影。
“快躲起来啊!!易人山。”
李梦将自己的脸贴在孔洞间叫喊。
那个男人正淡然的走向暗门下,无谓的看向上空,任由身后李梦的声音沙哑。
锈蚀的铰链在撕扯下发出刺耳的金属疲劳声,一双腐烂见骨的爪子猛的抠碎了最后的遮挡。
——砰
暗门狠狠砸落,擦过他鼻尖前半公分的距离,激起的灰尘在光柱间起舞。
随后坠落的闷响,来自三具俯冲姿势的感染者。
颅骨撞击大理石爆开一阵血雾,喷溅的液体染红了他的裤脚。
易人山只是稍微往后退了一步,整个空间在这一刻寂静无声。
而真正的尸潮在下一秒到来。
洪水般的骸骨腐肉密集的喷涌而下,形成一条赤色的瀑布,肿胀的巨人观随着挤压爆裂开来,汁水溅射过他的脸颊,面前骨骼的崩裂声正谱成交响。
无数的器官在交融的肉糜间浮现扭曲,一对森白的肋骨上插着萎缩干瘪的肺叶,眉弓内的眼珠滚落在地,已经认不出这些模糊的肉团属于谁。
“嘶—咯—”
尸山中镶嵌的半张脸仍狰狞的开合着下颚,发出诡异的气声。
源源不断的尸潮灌入这个密闭的房间,易人山只来得及回头朝炉内的众人笑着挥手,瞬间就被淹没其中。
“不要!!易大哥!!”
宁芊等人拼命拍打着,厚实的炉壁没有发出一丝震颤。
看着自己的恩人葬身尸海,众人只觉得惊怒交加,却又无可奈何。
李梦想起当初宿舍的尸潮,张明宇就是这么死在自己面前,落得尸骨无存,她不禁潸然泪下。
这么久过去了,还是得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填满了内心。
汹涌的尸潮渐渐包围了四周,无数双尖锐的爪子在粗糙的石面抓挠,众人互相倚靠着陷入沉默。
转眼间,整座密室已经被无数的感染者填满,密密麻麻的身影堆叠其中,将炉鼎围的水泄不通。
也幸亏这个炼丹炉够沉,感染者们万般攻击也只能在表面留下浅浅的血痕。
她们就这么静默的在内部矗立着,呆呆的看向外面,林馨紧紧搂住宁芊的腰,将脸埋进她的胸口哭泣。
宁芊绝望了。
这才是真正的无计可施....
任她聪慧过人,推理再细致缜密,此刻也只能被困死在这个囚笼。
就这么过去了不知多久。
宁芊双眼无神的看向鼎外,用自己的的手托住林馨让她依靠,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外面仍是嘶吼不断,也就是这个丹炉的构造够紧密,对隔音的效果显着,要不光是这个回声就能让人心烦意乱。
“宁芊,你还记得那个梦话嘛。”微弱的声音从怀中传出。
她当然记得,苦笑着点点头,轻轻抚摸林馨颤抖的头发。
怀里的女孩抬起头,红肿的眼眶下是一对似水的双眸。
其实你当时说的不止是喜欢我....
衣领被慢慢打湿,她的视野也开始重影模糊,哽咽的问面前的女孩还有什么。
“你说,要一起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有我们...”
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感,两人在死亡将至前唇齿相溶,任何世俗的看法都无法在此刻阻拦真诚的爱意。
如果要死,就让我们一起死在这吧。
秦溪悲哀的望着这对绝望的鸳鸯拥吻,末日下只有她们的目光作唯一的誓言证词。
她的身体无力的瘫软,低垂的脑袋看向鞋面,手中的电棍也掉落在地。
我们真的完了...
她的手胡乱撑着炉壁,跌坐在地,蜷缩起身体。
这个鼎炉还设计的凹凸不平,连死都不让自己舒服点嘛....憋屈的想着她猛的举起拳头捶了下地。
等等?”
她突然察觉到什么,连忙让李倩退后给自己腾出转身的空间。
她艰难的在人群中扭动身子,翻转了过来,看向刚刚让背部不适的凹凸。
”这是什么?”
昏暗的光线中,一个若隐若现的黑色方块突兀的镶在炉壁。
众人都看了过来,五双目光聚焦在这个角落,充满了疑惑,进入这里快半天了,这还是刚发现有个开关。
宁芊挤到秦溪的身旁,蹲下身子细细的察看起来。
这确实是某种机关,按键很明显和周围的石材留有弹跳的缝隙,应该是推动即可触发的类型。
她俩对视一眼,都拿不准这个开关的用途。
宁芊思考时,余光突然瞥到脚下似乎有些模糊的图案。
“都稍微错开点!”
她们赶忙朝周围的炉壁贴着,给中间留出观察的空间。
借着观测瞳漏进鼎内的烛光,宁芊模糊的辨认出地面是一个简易的八卦,中间一条细线贯穿了整个图案,正好隔开阴阳。
她皱眉蹲下身子抚摸那条细线,果然是石材间的缝隙。
“难道这个开关是打开脚下的?底下还有通道?”
秦溪露出了些期待的神色,活下去的希望再次点燃,她转身就要朝那个按钮点去,想要测试结果。
“——等等!”
宁芊突然叫停了她,秦溪的手指悬在那个按钮半公分不到的距离。
“不对....不对....你别着急....等我。”
宁芊差点也在生存的希冀下怂恿着认同,可突然在那一刻一股强烈的不适感在心头萦绕。
她很少会相信第六感,因为一切的行为逻辑都是由缜密的因果组成。
她突兀的伸手在众人间的空气摸索,紧闭着双眼,所有人都茫然的看着宁芊的动作。
她在干嘛?
而在宁芊的眼里,自己正在脑海探索。
由无数记忆碎片组成的档案室里,满满当当的塞着透明的薄片。
人的记忆本就是由海马体储存,任何的推理都诞生于以往的阅历经验,没人可以脱离现实去构建一条完整的因果链。
所以她的不安一定有自己的依据,只是处于一闪而过的潜意识中,需要自己顺藤摸瓜去寻找。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解剖自己的记忆,归纳总结其中的线索需要大量的算力支撑,抽丝剥茧的过程更是对心性的巨大挑战。
“黑色机关,炼丹炉,尸潮,易人山……”
海量的信息在被提取出关键词,而后不停的重组,她能感觉到一些被隐藏的细节就在其中。
这一切都太……怎么说呢,太过于顺畅了,整个过程顺理成章到了一种极致。
要知道现实当中发生的巧合都是随机性的,很难让每一个节点都做到百分百的概率。
现在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自己,往一个既定的方向前进,一步步进入规划好的道路。
破局的关键往往需要一个大胆的假设,现在的她就给出了一个前提:
一切都像是设计好的。
尸潮“巧合”的路过小镇,又“巧合”的找到她们的藏身处,最后又又“巧合”的在被困的炼丹炉内找到一个开关,疑似是逃生的通道。
这世界有这么多巧合吗?宁芊完全不相信。
太多人为的痕迹了,现在复盘后疑点都冒了出来,她的记忆突然停顿在了某个炎炎夏日的田地里。
那天和林馨的讨论,关于杀人夜时第三方存在的结论。
“特殊感染者,高智力……尸潮!”
她一下抓住了某种关联,如果是感染者的话…那能吸引尸潮也并非不可能!
众人看着宁芊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流间都是困惑的表情。
“假设那个感染者真的存在,那这次的尸潮也是它特意引来,它的目的就是为了逼我们进入这里?”
宁芊想到那个开关的一刹那,突然冷汗直流,因为某个恐怖的猜想正慢慢浮现。
如果说那个感染者是带着目的将她们逼入这个绝境,那这个开关就一定和它的行为有直接关联……
是谁让她们进入炼丹炉?
又是谁带她们来到密室……
宁芊不敢相信自己的结论,她也不愿意相信,但事实就是排除了一切可能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关键人物。
易人山。
从想到他名字的这一刻开始,所有关于他的事件都慢慢与推论互相勾连,几乎经历的任何一件怪事里,都有这个男人的影子。
夜袭歹徒的那天,唯一不在场的人是他。
整个歹徒团伙在与他见面后,只剩下三人存活。
整个城镇空无一人,他却能安然生活在其中。
宁芊睁开了眼睛,双眸内只剩下一种挣扎的情感,随后慢慢坚定。
“易人山,你还活着吧。”
她突然朝着孔洞呼喊,声响被淹没在嘈杂的嘶吼中。
众人有些惊恐的看着宁芊突然的举措,大家可是亲眼看着易人山被尸潮吞没的,难道她真的精神失常了?
“别装死了!我知道是你!”
宁芊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继续在高分贝的声浪间咆哮,她要将声音传递出去。
鼎外仍旧只有感染者愈加疯狂的抓挠,以及踩踏间骨骼的断裂声。
她的表情阴沉了下来,双手突然伸向炉顶,撑住了那沉重的盖子。
“帮我!”
秦溪等人完全看不懂她在做什么,只觉得同伴已被逼迫到失心疯了。
宁芊一人的力气根本挪不动百斤的死物,整张脸被憋的通红,可炉盖纹丝不动。
这个角度根本使不上劲,她的力气也完全不够,宁芊转头望向众人。
“你挪它干嘛啊,你怎么了?”
李梦带着困惑的语气看着宁芊,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推理压根没有告诉几人,怪不得都跟看疯子似的看自己。
她松开手缓了口气,慢慢组织语言,尽量简单的去解释。
“我长话短说,易人山没死,他应该是极为特殊的感染者…这个尸潮很有可能就是他引来的,按下这个开关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既然他大费周章把我们逼到这个炉子里,那就一定有他的目的,信我就一起推开这个炉盖!”
众人听着她有天马行空的推理,一时间有些无法相信。
“易大哥怎么会是感染者,他跟我们同吃同住这么久……如果他想吃我们早就下手了。”
李梦的质疑不无道理,这也是整个推理中最吊诡的地方,易人山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留她们到现在。
宁芊暂时参不透其中的意义,只能用“某种目的”在整条因果链中过渡。
鼎内浓重的硫磺味呛的她不住的咳嗽,思维也受到了一些干扰,忍不住扇了扇。
硫磺?
她整个人顿在原地,这一刻无论是鼎外嘈杂的嘶吼,还是近在咫尺的同伴,仿佛都被关了静音。
宁芊颤抖着手摸向地面,在阴阳图案的两点上轻轻按压。
“咔”
金属回弹的声音带着震动,她看向指腹上沾染的刺鼻粉尘,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她的脑门。
这底下才不是什么逃生通道,这两个黑白点底下就是加热焚烧的孔洞!
这根本就是个为活人设计的焚化炉。
第47章 执念
本来半信半疑的几人,在看到两个孔洞可以打开后,彻底陷入了沉默。
现在傻子也知道墙上那个机关的功能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故意利用绝境中人的心理,真是满满的恶趣味。
宁芊趁热打铁,将自己所有思考的细节全盘托出,现在必须要让每个人了解真相。
“可我们亲眼看着他死了?这难道也是计划的一环?”李梦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宁芊看向被烛光映成血红的观测瞳,上面透明的薄片正对着满屋张牙舞爪的尸潮。
“他没死,或者说是假死,他想等我们自己按下这个开关,被烧成灰烬。”
秦溪此刻已经懂了她的意思,目光在密集的尸潮中扫视。
既然宁芊说他是特殊感染者,那其余感染者大概率就不会攻击他,这很符合病毒携带者的特征。
“炼丹炉……易人山…”
宁芊喃喃的念着几个词,心里正将这些看似不相关的内容相连搭桥。
秦溪招呼李梦一起挪动炉盖,她选择相信宁芊的选择,此刻讨论对错不重要,听从团队里唯一的明白人,总比等死强。
“一…二……三!”
沉重的炉盖被推开了一丝狭窄的缝隙,二人已累的满头大汗。
“再来!一……二……三!”
这会又多出了两双手,林馨和李倩也在拼尽全力的帮忙,此刻鼎内众志成城。
光线终于从缝隙间流进鼎内,五人又一次看见了上方陡峭的岩壁,整个盖子被挪开了半米,足够人通过了。
“接下来怎么办!”
秦溪几人一齐看向宁芊。
她刚刚一直趴在观测口寻找什么,这会转过头表情若有所思。
既然他这炉子里有硫磺残渣,那这屋子里就一定有材料,尸潮中若隐若现的多屉木柜就在对面的一个角落,她猜测平时炼化东西的用料都储存在那。
火攻的想法一闪而过,但随即被她否决……
先不说几人没有点火的工具,又该怎么通过这个密集的尸海到达柜子?
更何况在这种密闭的环境里点火,烟雾无法通过那个狭小的暗门飘出,那她们要么被憋死,要么在炉子里被烫熟……
而且硫磺燃烧后产生的气体是剧毒,哪怕用炉里的渣子也不可行。
不对!
宁芊突然察觉这里逻辑存在一个致命问题,既然没法在这密闭的空间使用,那末日前易人山是怎么使用的?
这里一定有个更大的通风口!
“把我推上去!”
宁芊没有多解释,转头看向秦溪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秦溪也不问,双手叠在膝盖便给她踩上,宁芊借力一跳就抓住了炉口边缘。
周围尸山血海的腐臭气味扑面而来,差点给她熏晕,宁芊憋住气努力的翻身上来。
脚在炉腹的石雕上踩实,她斜倚着稳住了身体。
捂住鼻子,宁芊开始抬头在狰狞的石壁间寻找什么,底下狂躁的感染者伸出爪子在炉壁上疯狂抓挠,望着她鲜嫩白皙的肉垂涎欲滴。
“通风口,一般都是在…”
找到了!
在头快仰到九十度时,宁芊的目光突然锁定了一块奇怪造型的岩石,四方的缝隙人为痕迹过于明显,与四周严丝合缝的自然山体形成鲜明的对比。
有通风口就一定有开关,十米的高度总不能靠人力去扳动。
宁芊飞快检索着周围,可底下尸潮实在过于拥挤,完全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没戏,根本找不到……”
环境太过恶劣,她根本无法短时间确认开关的位置,更别提下去寻找。
宁芊知道拖的越久形势就越不利,自己的体力只会随着饥饿慢慢下滑,一味的等待只能被困死在这。
她心一横,朝鼎内众人招呼道。
“所有人都上来,这个炉口能站得下。”
伸手一一将几人拉了上来,五位女生围靠在炉顶,脸色紧张的看向底下蝗虫般的尸潮,不禁感到腿软。
宁芊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朝着那个木柜指去。
“等会,我会朝那个柜子开枪,如果里面有硫磺或者别的易燃物,那空气中就能达到一定浓度,这时候再开枪就能引爆。”
她咽了下口水,内心也非常紧张,毕竟谁也不知道在这种环境里引爆范围会有多大。
“感染者对声音非常敏感…这就是我们的一线生机,死局中唯一的生路!”
众人听懂了她的意思,只要那个角落制造的爆炸吸引走感染者,那门口梯子处就一定会有空缺。
她们要靠手里的几把枪杀出一条血路,利用这一瞬间的混乱逃离。
众人对视一眼,默默颔首。
此刻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宁芊的头脑上。
宁芊的眼神逐渐坚定,她缓缓举起枪对准柜子,眯起眼睛校准。
她的手慢慢扣上扳机,周围的一切都在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定要成啊…”
心中默默祈祷,宁芊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两点一线。
一共十发子弹,还要留几发最后冲出去用,也就是说她的容错率最多就三枪。
幸好现在够安静,要不然我这种新手被干扰了还真不好瞄准……
嗯?
宁芊突然觉得哪里很不对劲。
安静?尸潮怎么会安静?
她聚焦的视角慢慢扩散,朝下方看去,看见了此生难忘的诡异。
沸腾的尸群如同被按下暂停,在此刻化作一片静默的森林。
前一刻还在抓挠的手保持着僵硬,血沫沿着腐烂的下颚滴落。
烛火映出眼眶内蠕动的蛆虫,也将脱落风化的皮肤晕染上猩红。
—咔
腐烂露骨的脖颈机械的扭动,灰白干瘪的眼球中瞳孔以相同的角度仰望,仿佛提线木偶被无形的绳提起头颅。
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宁芊与这一张张阴森可怖的脸对视,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
静止的尸群就这么看着鼎上举枪的她,强烈的视觉冲击差点在刹那击溃了宁芊。
发生什么事了....
空气凝固了,没人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林馨的腿不受控制的抖动。
极其诡异的一幕震慑住了所有人,连呼吸都在刻意减缓,仿佛下一秒就会发生什么可怖的事。
—啪—啪
突然出现的掌声吓了宁芊一激灵,差点失手从鼎炉上跌下。
“精彩。”
尸潮缓缓的动了。
它们如同潮水般朝两侧褪去,靠墙的感染者被挤压着,脓血烂肉嵌入岩壁却没有发出任何呜咽。
中间一道人影背着手不急不缓的走出。
正是易人山。
此刻他的长发散披在肩前,休闲服上一尘不染,脸上仍带着文雅体面的笑容。
“你果然没死。”
宁芊紧盯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如今再见只觉惊悚。
易人山眼眸低垂,细密的睫毛下一双桃花已经弯成了月牙。
“宁芊,你真的很聪明,至少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易人山的语调仍是没有任何起伏,可她只觉得如此陌生。
众人彻底相信了宁芊的推理,纷纷拔枪对准了他。现在属于双方明牌,再也没有了任何迂回的余地。
他似乎并没有在意,只是继续踱步,闲庭信步的穿梭于这些行尸走肉间。
“你确实看穿了我的计划...”
易人山有些遗憾的叹了声气,随后表情又恢复淡然。
“不过嘛.. 只是一部分。”
他指向那个炉子,摊开手耸耸肩,示意无伤大雅。
——砰
宁芊出其不意,抬手便是一枪。
枪响的瞬间,易人山整张脸猛的向后甩去,随后停滞在一个诡异的角度。
中了?
“逗你玩的。”
他笑意盈盈的转过脸来,一丝血痕都没有留下,子弹压根没有击中。
“别着急动手嘛..动手你们也不是对手,别逼我杀了你们,好嘛。”
他的表情是如此的诚恳,宁芊居然真的从中看出了不舍。
易人山从始至终都背着手,一副悠闲的样子,从心理学上来讲,这是上位者的姿态。
宁芊明白彼此间实力存在着巨大的鸿沟,才能让他如此放松。
一击偷袭不成,看了一眼底下仍旧静止的尸群,她决定先虚与委蛇,看看对方是什么意思。
缓缓放下手中的枪,宁芊摆手让身后的众人先不要攻击。
易人山有些欣赏的看向宁芊,对她表现出的领导力很是认可,两个月前对面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现在就已经能指挥众人对抗尸群,这是多么快速的成长力。
“我很喜欢你,宁芊,不是那种男女间的喜欢,是对你天赋的喜欢。”
易人山眼含些许炙热的看向鼎炉上那个狼狈的女子。
“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那晚感染者会听懂人话吗?”
宁芊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这个话题自己只有和林馨提过,那天压根没有别人在场。
这个易人山一直在偷听....
不,恐怕是整座宅子都在他的听力范围内。
那自己刚刚所有的计划,岂不是都被他了解的一清二楚,看来接下来不能随意交流重要信息了,失策了.....
“你猜的没错,我确实感染了病毒,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特殊感染体。”
易人山有些佩服的看着眼前年纪不大的女生,仅仅通过蛛丝马迹就能找出真相,真是了不起的智慧。
“那晚就是我控制着她变异的,那是我给她种下的种子,我可以随意控制感染的进程。”
易人山忽然伸出手,撸起自己的衣袖,白皙的胳膊展示在众人面前。
一些蠕动的物体正在皮肤下蛰伏,宛若青蛇般缠绕。
随着他意念一动,一根根细长的肉色触角钻出表皮,在空气中肆意挥舞,流下黏稠的液体。
他有些得意的看向众人,似乎很喜欢这个构造。
“我与一般的感染者不同,不!应该说我和所有感染者都不同!”
易人山的声音突然拔高,明显讲到了令他兴奋的地方。
“我没有变成嗜血的怪物,我仍然拥有自己的理智....而且还保留了感染者的能力。”
宁芊看着这个精神亢奋的男人,正手舞足蹈的给她们展示自己恶心的能力,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无法将那个温文尔雅的男孩与眼前的人重合。
“你从一开始就可以杀了我们,为什么要留到现在。”
易人山闻言表情失落,似是觉得有些伤感,抬头悲哀的看向她。
“我孤独啊...我好想要朋友,我也想要家人,我还是活生生的人啊。”
可他对上的却是宁芊嫌弃的双眼,以及女子不屑的冷哼。
“别演了,你才不需要。”
都要拿我们烧烤了,还假惺惺的说自己需要关爱,真的是表演型人格,宁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易人山被拆穿了却没有恼,只是收起了那个伪装的表情。
“小镇里的人,都是被你杀了吧。”
他玩味的点点头,就这么轻易的承认了滔天的罪行,压根没打算隐瞒。
“那一伙歹徒呢,就算是你杀的,也不至于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吧。”
易人山没有言语,随后宁芊突然反应了过来,自己脚下站的不就是个毁尸灭迹的地方。
真是好手段,连摩托都能在这么短的时候清理走,恐怕他的力量速度都远超自己的想象,怪不得他当初面对枪口丝毫不慌.....
身后的秦溪再也忍不住了,她居然被眼前的人耍了这么久,自己对他发的誓此刻是显得那么滑稽可笑。
“王八蛋!亏我还把你当成弟弟一样对待。”
易人山突然笑的前俯后仰,被秦溪的斥责逗得浑身颤动。
宁芊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直到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推理总是会忽略易人山。
因为人总是会下意识的觉得,同龄人不可能拥有这么深沉恶毒的心思和缜密的计划。
“你那天说的年龄是真的吧。”
易人山淡淡的看向宁芊,不置可否的眼神彻底证实了她的猜想。
五十有六,面前站着的哪里是什么孤独的青春少年,分明是个返老还童的怪物!
“不过嘛,你只猜对了一半。”
男人拉回了袖口,走回那张南宫帽椅前坐下,手托着腮慵懒的继续说道。
“我不只是因为病毒才变年轻,还有别的。”
宁芊突然无端的想起了所有与他的对话还有互动。
养生,古籍.....炼丹炉,外公.....。
她颤抖着嘴唇,一字一句的问道。
“你才是相片里的那个老人,那个民俗专家,所有的古籍都是你的。”
易人山的手指叩击着木把手,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你这个怪物,你研习的是道教的炼丹术!你把人炼成丹了?”
他终于动了,激动的站起身来,眼神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女人,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情感。
“你真的....太聪明了,无论是天资还是才华,你都是最上等。”
“我一辈子遍访群山荒野,才找到了这些延寿的古籍和文献....”
易人山的眼神仿佛飘回过去,沉浸在有些泛黄的故事中。
“延寿的法子确实有用...可我不甘心啊,我好想一直活下去,于是我开始追求永生。”
在他的叙述中,一段尘封的往事徐徐在众人面前展开。
在易人山四十五岁的时候。
古籍中的养生之法已经无法再和自然规律对抗,无论他的财富和地位再崇高,都阻止不了这种岁月的侵蚀。
他注意到自己皮肤逐渐衰老的痕迹,惶恐、崩溃、痛苦,易人山每天都在恐惧中寻找永生的办法。
只有永生,才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永恒的存在下去。
阴差阳错的机会,他在龙巷深山的一处道观找到了关于永生之术的记载。
已经入魔的易人山杀光了所有的道士,他抢走了那本古籍,搂在自己的怀里像疯了一般。
他还找到了被道观精心隐藏在地下的炼丹炉,密室里有无数的实验记录。
这些假清高的臭虫,原来他们也渴求长生!他呐喊着,完全没有了杀人的负罪感。
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花了数年去寻找书里记载的奇珍异宝,尽管他富甲一方,可找起来仍旧步履维艰。
长生的执念逼迫着他坚持。
也逼的他彻底疯魔。
“外公... 为什么要进这个炉子啊。”
“爸...不要。”
他眼含热泪的看着“至阳至亲之物”,缓缓合上了门,熊熊烈焰下黑色碳化的肉体尖叫着拍打炉壁,也烧灼着他的心。
易人山为了守住秘密,一直隐藏在龙巷镇内,假扮成道士融入了这里。
他还投入巨额的财富修建了庞大的宅邸和地下密室,终于在多年后完成了几乎所有的材料,最后仅差一枚。
——至阴极煞之物
突然爆发的病毒非但没令他害怕,反而让感染者成了他理想的材料。
非生非死,介于阴阳之间。
这些年积累的理论基础,让他认定了这些腐肉能发挥出作用。
经过他的无数次反复实验,终于选定将感染者的脑浆混合炼制进了丹药。
“我成功了...可这并不是完全成功!”
易人山暴虐的神色一闪而过,猛的拍向把手,吓得林馨缩了缩脖子。
这些感染者的肉体虽然够到了门槛,可远远达不到至阴极煞的标准。
将感染者的部分炼入丹药让他重获新生,还赐予了自己特殊的能力,可这根本不是永生!
自己仍旧会衰老!会死亡.....
哪怕将全镇的人都感染成了丧尸供自己提取脑浆,可还是没有改变这个衰败的进程。
于是他只能再次搜寻新的材料。
“你!宁芊!就是你!”
“孤独天煞命格!处女之身!你就是我要等的最后一物!”
他癫狂的看向宁芊,贪婪的打量起她的血肉。
“离垢证真,玄牝为门”
“甘骸奉鼎,怨锁无痕”
“阴尽阳生,胎养太虚”
“炉暖魂澄,自化丹露。”
易人山的嘴中喃喃念着邪典般的话语,眼中的渴望越来越浓烈。
“就差最后一步!只有你心甘情愿的进入鼎炉,再按下我精心设计的开关!”
宁芊眼前的男人慢慢和十几年前的某位身影模糊的重合,她认出来了……
怪不得他会知道自己的命格,都对上了,易人山就是那个道长,他从见到宁芊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自己完全吻合了他缺的那最后一个材料。
他这样执着于永生的人,对这些命格当然会非常敏感,恐怕无数个夜晚都会后悔没有留下当时年幼的我吧。
“可惜啊....被你看破了,你不情愿的话,就会产生怨恨....那就违背了书里怨锁无痕的真言。”
“就差那么一点啊....好可惜。”
易人山慢慢冷静了下来,瘫坐在椅子上,显得备受打击。
他伸出手,随意的朝着一旁静止的感染者挥去。
“噗呲”
腐尸的颅骨瞬间炸开,灰白的脑浆飞溅了一地,他手腕间射出的触手扎进那些黏稠的脑组织,缓缓的吸吮着。
易人山的双瞳已经看不出任何的笑意,他把自己所有的秘密全盘托出,也就意味着一件事。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是你自己进到炉子里烧死自己,而且要控制住情绪心甘情愿,有十分之一的概率还能拿你的残渣炼成丹药,然后我可以放过其他人。”
“第二嘛。”
他冷漠的看向宁芊,阴森可怖的脸上映着烛光,透着一层诡异的血色。
密密麻麻的触手从他的背后冒出,几乎覆盖了整个密室。
“——都去死。”
第48章 永生
烛光晕染的石壁上透着猩红的光,千百条藤蔓般的阴影扭曲着在墙面爬行。
宁芊的瞳孔中倒映着眼前噩梦般的场景。
“想都别想!大不了和他拼了!”
秦溪朝着面前少女的背影怒吼道,想要自己抛弃同伴换取一线生机,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可宁芊沉默了。
眼前停止的尸潮,更像是易人山一种手腕的展示。
先不说这些感染者们如果动起来,五人该怎么抵挡,就他背后那个蛛网般密布的触手,很明显也不会任由她们逃走....
“我劝你想清楚,我捏死你们只用一根指头,现在还能跟你商量,无非是你还有价值,这本身就是一种侥幸。”
两只新生的细腕游走在易人山的胸前,顶端裂开球状的口器,露出内部密集的锯齿。
他像是挑衅般猛的甩向周围,顷刻便洞穿了无数具腐尸的身躯,收回时滴淌下浓稠变质的黑水。
林馨艰难的转身,一把拉住了有些犹豫的宁芊,拼命的摇头。
恋人的啜泣,同伴的怒吼,敌人的威胁,自己求生的欲望。
宁芊已经陷入了一个道德怪圈。
如果自己不想牺牲,那同伴和恋人就要陪葬,这就是自私。
可她也只是个普通人,她也想活下去啊....谁能逼着自己跳进火坑呢。
“我做不到....对不起大家。”
这句道歉是她这辈子最诚恳的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没人怪罪宁芊,也不可能有人怪她,她们每个人都是生死与共的同伴,无论是感情和道德上,她们再一次坚定不移的站在了一起。
“大不了一起死。”
很久没有动静的李倩,突然极其平淡的说出这句话,朝宁芊淡然的笑着。
“对,大不了就一起死。”
林馨哽咽着看向宁芊,她不可能放弃自己深爱的恋人。
李梦只是冷哼了声,看着易人山的方向,用自己手里平举的枪摆明了态度。
秦溪突然从炉顶跳了下去,站在一片寂静如死水的尸海前,缓缓抽出了背后的电棍。
她直勾勾的朝易人山瞪去。
昔日面对陈雯没有退缩,今天面对你就更不可能。
“我们这没有孬种!至少今天没有!”
身后四人齐刷刷的从炼丹炉上跃下,整齐的站在了她的两侧。
易人山笑了。
他由衷的佩服这群了不起的女人,也欣赏她们之间的情谊。
男人悠闲的伸出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嘶——吼!
咆哮响彻整个密室,随后是海浪般的共鸣。
感染者们如同多米诺骨牌般苏醒,身体从僵直中彻底解脱,无数骨骼扭动的脆响回荡在众人耳畔。
“那就去死。”
拥挤的尸骸化作血色岩浆,铺天盖地的朝着五人涌来,顷刻间便遮挡住了大量的烛火,阴影彻底笼罩了半个密室。
巨大的压迫感自面前袭来。
秦溪不退反进,朝着尸潮怒吼一声,抓着电棍猛的甩在了面前腐烂的头颅,瞬间砸的脑浆四溢。
“来啊!!”
她左手持刀,右手举棍,疯魔般的朝着面前的尸群挥舞。
身后的李梦和宁芊拔枪便射,几双扑来的枯爪被打的粉碎,几十发子弹刹那间便替秦溪左右清理出了一片尸体。
感染者们过于密集,枪击很容易打出致命效果,可惜她们的子弹太少,李梦望着手中清空的弹匣一把甩飞。
“妈的,拼了!”
李梦解开束缚带,拔出一柄短刀也狂热的朝尸潮冲去,现在彻底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宁芊射出一发子弹,爆开了靠近林馨的腐尸头颅,她也拔出了短刀跟着上前拼命。
五人组成了临时的圆桌阵型,三人冲锋在前砍杀,两人在后小心的用武器补漏。
普通感染者胜在数量,本身的身体素质经过这么久的腐烂,反而已经是强弩之末。
涌入密室的尸潮大概有两百多只,其中并没有特殊感染者,应该是取决于易人山的能力上限。
几人越战越勇,她们早就不是那个被感染者吓得不敢动弹的小姑娘了。
劈砍间互相配合,竟主动的杀出了一片真空的地带。
“——啊!!!”
秦溪的喊杀声隐隐和尸潮的嘶吼旗鼓相当,这个看似瘦弱的女人正如同疯狗般收割着感染者。
宁芊也已经彻底杀红了眼,那晚残酷暴虐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她彻底让自己沦陷进了那种恐怖的状态。
“小心!”
李梦一刀钉在了飞扑而来的腐尸面门,猛的抬脚踹向墙壁,露出身后正沉浸在虐杀的宁芊。
三人越靠越近,包围的感染者密密麻麻的朝她们涌来。
再强悍的猎人也抵不住豺狼成灾,她们的体力正在飞快的消耗。
斜劈着斩开了干瘪的颈部,宁芊一手抓住它所剩无几的头发用力撕扯,整个头颅被连根拔起,带着颈椎抛飞出去。
尸群仍然挤满了四周,而她们的动作却在逐渐变慢。
身后的林馨和李倩已经有些力竭,只能勉强的在三人身后迂回抵抗。
包围圈再一次缩小,抓挠的枯骨差一点就划过李梦的脸,她用力一刀刺进发霉生蛆虫的眼眶,面前的感染者再次倒下。
“呼...呼...
呼吸开始紊乱,胳膊也隐隐发酸,李倩的眼前已经慢慢模糊重影。
秦溪一棍砸烂冲至眼前的敌人,将她往身后拽去。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宁芊,你想想她们的下场。”
易人山的声音从看不见的地方传出,带着某种蛊惑。
“给你妈!”
秦溪手中本来迟缓的动作又一次狂暴,飞溅的腥臭汁水在空气中跳跃,心中的怒火仍在熊熊燃烧。
宁芊哪里还听得见什么,此刻她越杀越专注,已然完全陶醉其中。
——杀杀杀杀杀杀
眼前的每一具身影都像待宰的羔羊,手起刀落间血肉横飞,她像是不知疲倦的挥动着利刃。
易人山满意的点点头,对她的状态似乎早有预料。
“这就是传说中的极煞啊,造下杀孽越多便会变得愈加凶残,甚至逐渐迷失自我…”
“孤辰寡宿,天生的杀星。”
宁芊的视野里一片赤色,亢奋的情绪已经包裹住了内心,无上的愉悦充斥着大脑。
从上一次差点失控开始,她就明显察觉到自己的心理似乎存在问题了。
普通人对于同类相残,总是抱有同情不忍的情绪,伤人更是会有严重的负罪感,过去的她也是如此。
可自从她那晚杀人开始,就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大门。
让她看到了自己心底,像大海一样的欲望。
里面肆意填满着暴虐、残忍、无情、嗜血。
一切与过去温柔善良的自己相反的品质。
所以宁芊极力地克制自己,不停的用劳累疲惫的耕作来麻痹肉体,企图用充实的生活来转移注意。
直到今天。
失去意志束缚的野兽终于出笼,放弃思考,抛下理性,只有最原始野蛮的血腥杀戮。
“杀光……”
她情不自禁的笑着,手中的刀横在感染者龇牙咧嘴的口腔,抵在墙面使劲朝颅骨推进。
腥臭的血随着一分为二的脑袋喷涌而出,宁芊一把抓起半截的头骨甩向尸群。
我知道这样的感觉不对,可我真的快要控制不住了……真的好痛快,好想杀了所有人。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的逼着自己朝前,一直朝前,永远朝前,不让刀尖对准身后。
如同绞肉机一般的身影穿梭在尸群,血已经浸透了单薄的衣裳。
人,是动物性和神性的结合,善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稍有不慎便会彻底跌入深渊。
秦溪护着几人且战且退,已被逼入了角落,逐渐难以招架,汗水浸透了她的鬓发,她就像保护雏鸟的母鹰一般挡在前方,挣扎的搏斗着。
“秦老师…你快逃吧。”
林馨一把推开冲上来的感染者,手中的武器不知何时已经丢失,只能狼狈的躲避。
秦溪没有回头,仍旧死死矗立在几人前方,尽管她的身形已经慢慢摇晃,眼看已是精疲力尽。
我尽力了……
阿文,我马上就要去见你了。
汗水流入眼眶,视野逐渐模糊,秦溪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身后的李梦似是恢复了些体力,一刀刺进近在咫尺的头颅,向秦溪靠了过来,二人站成一列,相互照应。
“杀不完……怎么都杀不完。”
李梦努力调整着呼吸,面对汹涌的尸潮生出了一丝绝望。
易人山饶有兴致的看着疲于迎战的众人,就像当初自己和秦溪的棋局,无论是智谋还是实力,自己都稳压对方一筹。
现在只用等着宁芊扛不住心理压力,主动牺牲自己就好了,他有的是时间陪她们耗。
眼见时机成熟,他抬手轻轻一指。
秦溪只觉原本嗜血的感染者们瞬间狂躁起来,像是被下达了某种指令般四面八方疯狂的扑来,整个尸潮在这一刻沸腾了。
“我顶不住了…”
李梦的刀卡在敌人的肩胛骨处,身旁一双枯骨已抓住了她的胳膊,猛得将她掼倒在地。
她们根本难以招架,顷刻便被蜂拥而至的尸群扑倒在地。
“易—人—山!”
宁芊听见同伴的呼救声终于清醒了过来,一脚跺碎只剩上身的腐烂尸体,她直朝易人山的位置奔去。
男人不急不慢的向尸群中退去,嘴角还带着笑意。
宁芊挥刀砍去,却突觉胳膊发软,金属在森白的头骨间只留下一道划痕。
她脱离刚刚的状态后,身体的无力像海浪般袭来,顿感全身疲乏,再也没了之前的气势。
“宁芊!不要管我们,你快跑!”
秦溪她们没有被杀死,尸群紧紧的压住了几人的身躯,利爪就悬在半空,随时等待指令。
易人山的冷笑自重重尸潮间响起,带着对她自不量力的嘲讽。
宁芊双目赤红,怒火在胸膛翻涌,拼尽全力却被逼的连连后退,憋屈的四处逃窜。
“我就给你三个数,不投降就看着她们被吃吧。”
“一。”
宁芊的刀又一次在枯骨间弹开,她踹在对方腐烂松软的腹部,借力朝后退去,猛的撞在了柜子上。
“二!”
感染者腥臭的口水沿着孔洞滴在林馨的发间,她哭喊着让恋人快跑,身体动弹不得。
“三!”
易人山的语调越发严厉,杀字即将脱口而出。
“别……别杀她们!我同意了。”
叮当声中,短刀掉落在地,宁芊高举着双手惶恐的看向被压制的同伴。
尸群慢慢朝两侧退开,露出其中的身影。
“很好,你终于明白自己的宿命了。”
此刻尸群又恢复了那个静默的状态,如同树木般扎根在四周,紧紧的盯着中央的宁芊。
易人山踱步走到炼丹炉前,轻轻拍了拍鼎身,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望向泪眼婆娑的林馨,又看向挣扎捶地的秦溪,无声的用嘴型说出了告别。
“不要……”
林馨疯狂的扭动着身体,不甘朝着她呼喊。
通往丹炉的道路仅仅十米,可宁芊却觉得有一辈子这么漫长,每踏出一步便心生恐惧一分,如同赤脚在泥沼间行走。
来到鼎炉前,看见底部堆积的余烬,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归宿。
轻抚着粗糙的炉壁,手指在一处猩红的印记上摩挲。
千百人葬身于此,就为了一人的长生梦,丹炉内的冤魂夜夜于此哀鸣,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无数鲜活的生命成为养料,就连自己的亲族都献为祭品,真是丧心病狂。
“你这样的人,还妄想修仙永生,我告诉你……”
“畜生永远不能得道!!”
易人山脸色骤变刚想怒斥,余光却瞥见宁芊从兜里掏出大把黄色的粉尘猛的撒向空中。
她挺身跃入了敞开的炉腹,转头露出藏在腰间的手枪。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入琥珀。
慢镜头下。
他面容扭曲,背后的触手倾巢而出,如蛛网般向丹炉覆盖而去,铺天盖地的阴影压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鼎内的枪口并没有对准易人山,而是半空。
“你这个疯....”
——轰
冲击波首先撕毁了听觉。
音爆如同钢针扎入耳膜,震荡脑髓时牙间迸出血沫。
烈焰扑来的刹那,触手一寸寸碳化,额间的毛发蜷曲干瘪,易人山只觉眼前爆发一阵刺眼的光,随后热浪携着火舌瞬间笼罩了他。
狭小的空间内仿佛触发了连锁反应,接连爆炸的气浪掀飞四周尸潮,无数尸体砸在岩壁上糊烂着血肉,丹炉疯狂震颤着倾斜,百斤重的石质盖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趴在地面的众人还未看清,只觉身体被一股巨力裹挟着腾空而起,随后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第49章 缠斗
漫天的烟雾混着刺鼻的气体,将整个丹室重重包裹,四周烛光早已熄灭,只剩一张破损的帽椅仍在角落燃烧余烬。
断裂的柱体露出钢筋的截面,耀眼的日光随着岩壁坍塌砸进室内,在积满灰尘的大理石上割出明暗交接的分界。
“咳...咳..
一双血手抠住岩壁崎岖的纹理,上面的皮肤已经全部褪净,露出密集血管包裹的肌肉纤维。
易人山的下巴垂挂着碳化的半张脸皮,几次踉跄,艰难的从地面站起身。
处于爆炸最中心的他,受到的伤害最为恐怖,即使他身体素质已非常人,可仍旧是血肉之躯。
更何况他与那些腐烂的感染者不同,伤口的每一处反馈正精准的传达到大脑,灼烧感让每个动作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该死的宁芊....
用力的揉搓着眼眶,眼皮在高温中被烧去了大半,此刻瞳孔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
他模糊的视野慢慢聚焦,看到自己心爱的丹室已被摧毁的千疮百孔,炼丹炉也整个倾倒,裂纹顺着厚实的底座在整个炉壁上蔓延。
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易人山凭着惊人的意志力挪动着身体,无视那些钻入气管的堵塞物带来的窒息感,一步一步朝着仍完好的楼梯蹒跚走去。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意念一动,想要驱动背后的触手。
却发现身体传来巨大的虚弱感,几根细小的触手刚探出头便耷拉下来。
疯婆娘!疯婆娘!疯婆娘!
等我恢复过来,就要拿你们的尸体炼丹,我要把你们的皮制成灯笼挂在漱椿庭的门口!
他内心咒骂着,嘴中不住的吐着血沫,整个脏腑都受到了剧烈的冲击,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恢复了。
余光瞥见岩壁上一团肉糜中絮状灰白的色块,他伸手抓去,指头深嵌入软烂的脑组织,触角从手腕关节间钻出,贪婪的吸取着脑浆。
我不会放弃的,这只是我漫长修道路上的小小挫折,没了宁芊还会有别人,迟早有一天....
迟早有一天我会得到永生。
脱离轮回的桎梏,跳出万物衰败的规律,成为这个世界的旁观者。
他的面色稍微恢复了些红润,身体有了一点气力,继续朝着出口走去,楼梯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色。
——欻
抬起的脚步再难落下,背后传来的剧痛席卷全身,他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去。
刀尖下滴落着猩红带有温度的液体,贯穿胸口而出的利刃顺着逆时针的方向拧动,他的心脏正在被慢慢搅碎。
“你...休想离开这里。”
大意了。
易人山疯狂的挣扎起来,腰处数根触手蠕动着射出,将身后的肉体顷刻扎穿。
可握刀的力道没有停滞。
利刃仍以一个缓慢的速度翻转着摧毁他的内脏,他恐惧的嘶吼着想要转头,触手疯狂的舞动,不停在身后人的血肉间穿梭。
宁芊的身上已满是血洞,两个肩膀被贯穿已经失去了知觉,只能低头用牙咬住刀把继续搅动,一根触手仍卡在她的大腿骨缝间,传出难以忍受的疼痛。
“啊啊啊啊啊啊.....松开!!”
易人山逐渐狂躁,体内生命的流逝让他再也没法保持冷静,他高举起左肘猛的砸向宁芊的头。
——砰
头顶在怪力下传出骨骼碎裂的脆响,宁芊的双眼瞬间充血,嘴边涌出血迹,啃住刀把的虎牙应声崩裂。
病毒赋予易人山的力量远超常人,虽然他身受重伤,但这一下仍有五六十斤的力在。
可宁芊仍用断裂的牙床死死咬住,哪怕眼前的视野已经一片赤红。
不放!
决不让你这个怪物走出这里!
他疯狂的用肘砸向宁芊,触手在她的肉里不停钻孔,少女的全身几乎被红色浸泡,扒皮抽筋般的疼痛几乎让她昏厥。
可宁芊用自己的意志撑住了,牙没有松开一丝一毫,依旧坚持着缓慢的转动刀把。
“贱人...”
易人山忍着剧痛咬牙向前一冲,刀刃划开他的皮肉内脏,喷涌而出的体液再也没有阻拦,直到整个刀身从后背拔出,鲜血彻底飞溅了出来。
他跌跌撞撞的转过身,凶恶的看向地面奄奄一息的宁芊。
他想张口说话却被血堵塞住了气管,直接单膝跪坐在地,掐着喉咙干呕着。
易人山的视野开始摇晃,困意渐渐覆盖了上来。
不好....失血太多了。
自己虽然是感染者,但毕竟不是那些腐而不死的干尸,严格来说,自己更像是拿病毒作为辅助,本体仍旧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血流干后,能不能也和那些丧尸一样活着。
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哆嗦着身子一步步朝鼎炉旁走去。
他缓缓弯腰,用尽了所有力气,颤抖着摸向底座上的一处凹陷。
“咔。”
底座间弹出一个一寸大小的暗格,里面是几枚黑色的丹药。
来不及回到宅邸疗伤了....
这是自己还未曾实验过的半成品,因为“药材”带着滔天的怨恨被炼制,所以药性过于阴毒,自己也未敢随意尝试,现在只能先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将暗格内的丹药捧在手上,便要吞服下去。
可突然下身一种异样的触感传来。
啊啊——”
血肉模糊的少女挪动着身子来到他的侧边,一口咬在了他被灼烧过的脚踝,猛的撕扯下一块皮肉。
他想反击,可身体冰冷的虚弱感让他四肢无力,刚一抬脚,身体便保持不了平衡,整个向后栽去。
易人山的后枕撞在坚硬的鼎炉上,震得他头脑发懵,瞳孔有些扩散。
不行....清醒,我要清醒,我要活下去。
易人山一口咬断了自己舌尖,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捂着嘴扶着鼎炉慢慢站起身,指缝间渗出血迹,他凶恶的眼神锁定了少女。
可眼前的一幕让他寒毛直立。
宁芊的左眼已经肿胀到睁不开,发迹仍在淌下鲜红的液体,嘴边残留着一些碎肉,她艰难的用下巴将地面散落的丹药归拢到跟前,抬头冲着他狞笑。
“你敢!!”
话音未落。
少女眼神一狠,埋头便用舌头卷起丹药往里吞。
“我他妈杀了你!!!”
易人山急火攻心,激动下全身的伤口都猛然迸裂,一下扑倒在地。
他像蠕虫一般朝着宁芊爬行,手伸向地面仅存的丹药。
宁芊看着他痛苦挣扎,低头用牙咬住唯一的药丸,叼在嘴上向他展示。
“别....别,求你,我能治好你,没有我...没有我你也会变成那些腐烂的东西。”
“我可以让你也成为永生的人....”
“我...我可以让林馨也得到永生!你们不想长相厮守吗?”
易人山半哀求,半威胁的看着她嘴里的救命稻草,整颗心都悬在了半空。
他在赌。
赌宁芊恐惧死亡,赌她害怕感染,赌她也渴望长生。
——嘎嘣
药丸应声而碎,宁芊得意的看着他,抬起脖子展示吞咽的动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易人山癫狂的大叫着,一把抓住了宁芊的脑袋,掐住两颊伸手就往喉咙里挖去。
宁芊嘲讽的笑声从他的掌间模糊的传出,一口咬住了手指。
去你妈的!
跟我一起死在这吧,成为两具风干的白骨。
易人山凶狠的捶砸着她的脸庞,少女瞬间皮开肉绽,他抓住宁芊的头发用力向后扯去,逼迫她松开嘴。
“放开!”
直到大把的黑发断在他的指间,手仍被疯狗般的女人死死咬住。
他痛苦的挣扎着,眼神看向周围,摸过一块碎砖猛的拍向宁芊的脑袋。
宁芊已经看不见了,眉骨断裂,双眼彻底失明,现在她能做的只有拖住易人山。
直到她生命的尽头。
易人山突然呜咽着哭了起来,像孩童般无助的喊叫着。
我不要死啊....
我还没有永生,我还没有成仙啊,我不甘心啊....
我付出了那么多....
牺牲了自己的外孙,自己的儿女,绝了自己的后,就为了永生啊!
他的呼吸慢慢急促,肺部的供氧随着气管的断裂逐渐萎靡。
易人山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死期将至,只能仍由生命力从伤口间溜走。
视线陷入昏暗,大脑开始迟缓,一切都在消失。
他瞪着双眼,身体抽搐着在地面抖动,肌肉最后的反射在做垂死挣扎。
宁芊感受着嘴里的力道越来越小,缓缓松开了牙,满嘴的腥甜顺着喉咙流下。
我的使命完成了。
希望大家都还活着,一定要活下去啊....
真想再看看外面蔚蓝的天啊。
她的体征也随着身下蔓延的血迹逐渐变弱,努力翻过身来朝向天空,灰尘翻涌着拂过脸庞,无神的瞳孔最后感受着阳光的温暖。
两者的心跳同时停止了跳动。
........
垮塌的围墙旁,田地的庄稼已被尸群践踏成了残渣。
高耸的马头墙在古代替徽商挡住了强盗,可现在却挡不住成千上万的尸潮。
易人山当初采用时也许是为了防止盗贼窥探秘密,压根就没想过将来会有末日。
漱椿庭。
这个被赋予长生野望的宅邸,终究还是毁于一旦,地面失控的尸潮随着他的落幕冲垮了一切。
精美的浮雕和楼阁倒塌沦为废土,那个被寓意“四水归堂”的天井,如今池塘内只剩下一片血污秽肉。
曾经的欢笑仿佛还在废墟间回荡,只是再也不见少女少年的身影。
剩下院里的一棵梧桐矗立在碎砖烂瓦间,萧瑟落寞的风吹过枝桠,红叶飘向远方潺潺的河流。
有道是,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与此同时,满是脚印的花坛内被挖出了一口浅坑。
四人神情肃穆的围在一旁,沉默着看向脚下。
“开始吧。”
手腕抹过眼角,秦溪利索的抓起铲子。
当一拨土盖在底下少女的身躯,林馨终于崩溃的跌坐在地,茫然的看向那具冰冷的身体。
她抓过一旁的碎瓦就往脖子上扎去,被李梦及时一脚踢开。
急性子惯了的李梦,今天反常的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一把抱住林馨,跟着她一起流泪。
林馨望着紧闭双眼的恋人,只觉得天地昏暗。
随着宁芊的身体逐渐被土壤覆盖,曾经的同伴消失在了每个人的眼前。
“宁芊,老师会永远记得你...我会保护好每一个同学,每一个家人,我....”
悼词念到一半,秦溪控制不住自己的哽咽,只能背过头去抽泣。
为什么自己不能早点醒来呢....
秦溪自责内疚的想着,快要把这颗酸楚的心脏撕裂。
羌一,明宇,晓薇,张老师,宁芊....
自己到底还要看着多少昔日的同伴死去,这趟路途究竟何时才能抵达终点。
最想牺牲的人苟活了下来,最想保护的人一个个远去。
命运就像是在戏耍她。
众人在墓旁静静的陪着宁芊度过了一个下午,就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夕阳落山前,她们起身离去。
尸潮虽然大部分已经散去,但仍有上百的感染者零星分布在小镇内,团队置身其中只会危险重重。
——嗡
血迹斑斑的车还能打着火,她们再一次回到了这个牌坊下。
车内的众人沉默着。
秦溪坐在主驾,拿着地图放在方向盘上。
她的眼眶还肿着,声音也有些颤抖,可她没打算给自己时间调整。
拿出水笔在最近的一个地区画了个圈,她和副驾的李梦点了点头。
收起地图时,折叠的背面隐约露出几行小字。
秦溪的视线模糊了,她强忍着情绪不去看不去想,匆匆放进前面的储物格。
拉下手刹,车辆缓缓开动。
她们的旅途仍在继续,悲伤还不是时候,她擦拭眼角,望向前方崎岖蜿蜒的山路。
回想起当初来的时候,宁芊还指着这座山给大家讲童年的往事。
是啊,当初来的时候。
这辆车上还是五个人.....
心事沉重的几人重新踏上了征程,在这个末日又一次失去了她们的家。
宿舍,超市,漱椿庭。
到底哪里才是她们的栖身之所。
没人知道答案,似乎等待众人的只有永无休止的折磨。
车辆即将驶出山路时,林馨突然想起宁芊当初夸过应谭松的碟片好听,她拍了拍前座李梦的肩膀。
“放首歌吧,最后给芊芊听一次,好嘛。”
李梦叹了口气,随后郑重的点点头,手指轻按上了cd的播放键。
应谭松的歌曲刻录的很多,她记得宁芊最爱听的那几首。
“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悬笔一绝,那.....”
轮胎压过一具橘色制服的尸体,她们离开了这座生活了几个月的龙巷镇。
每次离开一个地方,似乎总是会留下些什么。
重要的同伴,美好的记忆.....
还有部分善良和人性。
第50章 独行
夏旬的热浪带走土壤的湿度,干燥随着水汽的蒸发覆盖了整个大地。
被碾碎的花瓣颤抖着,地底传来骨骼挣动的闷响。
血红色的腐土层突然拱起蛛网般的皲裂,一只白皙的手掌在烈日下破土而出。
指缝间的黏土不均匀抖落,朝向天空的五指仿佛抠进云层。
紧随其后探出的头颅上滚落土块,眉弓露出狰狞的血痂,发丝被猩红的液体凝成几缕。
“呼……”
她的肺部发出风箱般的鼓动,而后猛烈的咳嗽,咽喉吐出的气体带着浓重的土腥。
耳道间的嗡鸣正在逐渐退去,听觉慢慢清晰,落叶与碎石的摩擦,胸膛内心跳的冲撞,暖风拂过河堤的回响。
指腹摸上自己隐隐作痛的伤口,她露出土壤的脑袋茫然的看向四周。
这是哪……
海量的记忆此刻灌入大脑,宁芊痛苦的捂住脑袋,额头上青筋毕露。
漱椿庭、易人山、尸潮、同伴、死亡……
她恍惚间终于想起了这是哪。
抬头望向自己心心念念的蔚蓝,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双眼能看见了。
宁芊试着用手臂将自己抬起,却发现纹丝不动,甚至还有些窒息感。
“谁特么给我埋了啊!!”
开车的秦溪打了个喷嚏,皱着眉将空调关低了些。
等到她单手从坑里刨出自己,两只路过的野猫正在旁好奇的歪头,观察这个灰头土脸的女人。
宁芊叹了口气跟它们打招呼,轻拍着自己被染成土黄的t恤。
她轻轻的扭动肩膀,虽然还有些疼,但竟然可以活动了,女人有些欣喜的检查起全身。
大部分的伤口都已经结痂,甚至有些血痂下还长出了粉色的嫩芽。
我这是……睡了多久了?
宁芊有些纳闷的看向周围,垮塌的建筑有些陌生,一片荒凉中,唯有那棵梧桐还能证明这里曾经的精致典雅。
“对啊……我如果被埋了很久,那我早就死了呀。”
她的大脑开始变得混乱,有些找不到思路。
现在能确定的是,我肯定是死了,或者说像死了,同伴才会给我下葬。如果是易人山活下来的话,估计我现在就会是炉里的药渣了。
她顺着这个逻辑尝试去理清脉络。
我被埋土里了,伤口全结痂了,所以最起码已经在密闭无氧的地下待了一天……
那是怎么活下来的?
宁芊不知道的是,其实她在这众人搭建的墓地里待了整整三天。
肚子突然传来强烈的饥饿感,宁芊顿觉虚弱的有些腿软,她蹒跚着拖动身子,向那个被夷为平地的园丁房走去。
“有人吗?”
大部分的结构都已随着爆炸垮塌,现在她站在断层的边缘就能看到底下的密室。
她沙哑的嗓音在废墟间流转,无人回应,只有翻滚的灰尘随着风肆意横行。
大家……你们都在哪。
宁芊又强忍着腹中不适,一步步挪向宅邸内部,没有了围墙的阻隔,她扶着残垣断壁在其中小心的探查。
精美的窗棂被压在松木柱下,回廊已经随着承重消失而崩塌,天井下的池塘漂着几颗腐烂松软的头颅。
脚步越来越焦急,她沿着整个漱椿庭的外围不停的走,四处张望着寻找踪迹。
没人…到处都没人。
大家都在哪……为什么都不见了。
“都走了吗?”
宁芊喃喃着,有些无助的靠着那棵梧桐坐了下来,发梢上黏着细碎的红色花蕊。
“也是……都以为我死了,肯定走了。”
她有些落寞的低下头,孤独感开始弥漫在心头。
又一次传出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她无奈的抚摸着自己的胃。
“先找点东西填填肚子吧。”
宁芊扶着身旁的梧桐站起身来,萧瑟的风带着木料香钻进衣领,她朝着巷子里走去。
两只野猫目送着她的背影,相互逗弄着舔舐毛发。
尸潮毁坏的面积很大,大部分民宅的围墙都已化为齑粉,只有部分河道旁的偏僻地带得以幸免。
宁芊谨慎的穿梭在其中,她能听见一些倾倒的厚墙下传出感染者的低吟。
自己现在连武器都没有,并不适合跟它们正面冲突,先尽量绕开这些阴影。
穿过错综复杂的地形,再一次站上熟悉的板桥,满身狼狈的女人望向河面倒挂的投影。
回想起和李梦曾在这打水漂看夕阳,那样日子仿佛还未走远。
她摇了摇头,昨是今非的感觉让人心头发堵,脚步没有过多停留,继续向集市走去。
两旁的仿古商铺倒是保存得还算完整,也许是中间道路够宽敞的原因,尸群并没有冲击到这些低矮的房屋。
青石砖路上随处可见腐烂的肉糜,缝隙间填满了风干的血迹,庞大的尸潮拥挤间不知有多少感染者被踩碎在这。
她并没有过多关注这些血腥的场景。
跨过地面的残肢断臂,宁芊看着一家家的招幡上的内容,最终在一个狭小的店面前驻足。
文记糕点。
朝外的玻璃橱窗内还有些真空包装的粉面点心,应该是龙巷的特色,看着小巧精致,下面标价五十。
宁芊口水疯狂的分泌,左右看了看,最终捡起了一根被破烂布条包裹的大腿骨。
“借用一下。”
她对着不远处的的骷髅头鞠了个躬,想必这就是主人。
她试探性的推开木门,吱呀声中投出一块碎砖,清脆的回响后,内部似乎有些细碎的动静。
有感染者。
先看看数量,超过三只就跑,现在太虚了,不能硬刚。
宁芊在门框上轻轻敲击,随后朝门外退去,看着敞开的大门等待什么。
不一会,果然一阵沙哑的低吟从门边传来,昏暗中一个耷拉着几缕碎发的头颅探了出来,浑浊的眼球无意识的转动。
“看哪呢?”
腿骨在空气中抡出残影,撞上脸的瞬间发出骨骼断裂的脆响,它的脊椎以一个极端诡异的姿势向后弯折。
——扑通
感染者失去动弹向后砸在地面,带起一阵灰尘。
我...怎么做到的?
她看着那个九十度的诡异骨架,低头有些惊讶的望向自己手里的腿骨。
嗯...估计是它烂的太彻底了。
宁芊等待了一会,见确实没有其他身影出来,有些兴奋的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她将腿骨朝后一抛,着急忙慌的拿起橱窗内的食物。
撕开包装后,她几乎是狼吞虎咽的将糕点嚼碎,碎末沿着嘴角掉落,一连吃了十来个才意犹未尽的停下。
干...有点干。
宁芊左右看了看,这个店里似乎没有饮料,有些遗憾的作罢。
拍了拍自己微微隆起的肚皮,饿死鬼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再没东西吃感觉胃都要被消化了,幸好当初没扫荡这。”
一屁股坐在干瘪尸体的肋骨上,她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对着那个面目全非的头颅自言自语,全然不顾自己刚刚的“暴行”。
说着说着,宁芊突然沉默了。
有些茫然无措的目光看向四周,她突然发现自己已是孤家寡人了。
在这个末日和同伴失去联络,可能就意味着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她将头埋进膝盖,身体轻微的颤抖着。
我该怎么办。
林馨,李倩,秦老师,李梦,你们在哪.....
不要扔下我一个人。
宁芊找不到答案,她呆滞的坐着,直到肋骨上皲裂开细密的纹路。
无论之前的战斗多么狠厉果断,在面对孤独时,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敏感脆弱的女孩。
她在角落蜷缩着身子,无助的双眸怔怔看向光亮处,像一只被抛弃的流浪猫。
时间流逝间,窗外从明至暗,由暗复明。
直到清晨睁开眼时,她仍然保持着这个姿势。
宁芊决定离开。
经过了一晚上的思想斗争,她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留在这是不会等到同伴回来的,她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消息。
她仍旧活在这个残忍的末日,只是不再有家人了,不会再有人照看她的后背,不会再有人心疼的看着她的伤口吹拂。
“我要活下去....”
宁芊的眼神重新恢复了一丝坚毅。
这一路的历程让这个初出茅庐的姑娘飞快成长,再大的打击都不会再轻易颓废。
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下自己僵硬的四肢,她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今天还有事要办。
哪怕自己一个人,也要振作起来,该做的事一样不能落下。
她花了半天的时间,在巷子内和民宅周围搜索物资,终于在晌午有了重大收获。
倒塌半截的民宅围墙下,宁芊找到了一辆完好无损的山地自行车。
摸着金属质感的车骨架,少女的脸上有些欣喜,在末日交通工具可是非常重要的。
宁芊慢慢将它扶起,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着轮胎和刹车的情况。
“可以,车况完美,还真是幸运。”
看这Id还是个牌子货,质量非常过硬,这栋民宅应该是某些登山客和环山骑行的人租用的。
算是让我给捞着了。
她将自行车推了出去,背上还多了个帆布背包,布料被挤出凹凸不平的造型,都是今天的战利品,其中不少来自于原住民的“贡献”。
——嘶
宁芊有些不耐烦的站起身,转头看着民宅内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正在走来。
没完了!
宁芊缓步淡定的走上前,一脚踹向这个佝偻腐尸的膝盖。
“咔”
整个腿骨应声断裂。
今天多次的战斗,让宁芊已经确定了——
自己的改变并不是错觉。
她是真真实实的变强了,身体素质相较过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测试时,她用五成力一拳砸向完好的粉墙,居然在厚实的墙体上震裂了一片的砖.....
看着墙皮剥落后内部露出的灰色浇筑层,少女呆立当场,无法相信这是自己的拳头造成的破坏力。
而后她不信邪的多次尝试,发现除了力量以外,自己的神经反射也变得非常敏感,几十米以内的任何动静都能立刻警觉。
连野猫撒欢奔跑时的摩擦声,都被她瞬间判断出了方向。
宁芊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易人山的丹药起作用了,他不是疯子,他毕生研究的道教典籍居然真的有这么骇人的功效。
而且不只改变了她的肌肉密度和神经反应,更是救活了本该死去成为腐尸的她。
也就是说。
现在的她,成为了当初的易人山的同类,非人非尸,不人不鬼。
她自嘲的将这个状态命名为半尸,介于活人与腐尸之间的诡异存在。
宁芊猜测自己之所以会成功,是因为自己本身就被易人山的触手感染,而后又咽下了他的一块皮肉,再吞下丹药时就在体内达成了三个关键的条件。
病毒,药材,以及那个至阴极煞的自己。
机缘巧合下成功融合了部分药效,让她存活了下来,并发生了一些异变。
她的本事跟那个老怪物自然是没法比,不过相比于过去的自己算是彻底判若两人。
如果非要类比,过去的她只是普通女生的体质,那现在的宁芊的身体就处于顶尖格斗家的壮年。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面带慌张,迅速脱光了衣物。
细致的检查了一番自己浑身泥泞的身体后,并没有发现那些恶心的触手.....不由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宁芊余光瞥见那个感染者的爪牙还在朝自己伸来,有些嫌弃的一脚踩碎了它的颅骨。
一小时后。
物资和工具都搜集的差不多了,女人站在镇口的牌坊下,衣服上沾着些新鲜冒着热气的血迹,腰上斜插着一把榔头,这是她在集市里找到的唯一有用的防身武器。
宁芊最后看了眼这个生离死别的地方。
再见了,龙巷镇....
随后宁芊骑上车,头也不回的沿着山路前行。
碰碰运气吧。
天大地大,总有我的容身之所。
第51章 打劫
夏日将公路洒上麦穗的金黄,蝉声自两道的榕树间嗡鸣。
宁芊弓着背俯身在车把,如同绷紧的铰链,她顺着风向加速,想将令人窒息的闷热感甩在身后。
“这什么鬼天……唔”
刚想张嘴吐槽,热浪顺着口腔灌进肺里,她顷刻将话咽回肚子。
她今天已经沿着公路骑了快两小时了,前方看起来依旧无边无际,天气如此炙烤难免有些烦躁。
也就是我体质现在变好了,要不早就中暑倒地上了……
正当她想继续冲刺时,身后低沉的轰鸣声突然撕裂空气。
——嗡
宁芊猛捏油刹,轮胎在地面摩擦着发出尖叫。
不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辆银灰色的影子正疾驰而来,引擎如野兽般咆哮在这片公路。
她的听力现在非常敏锐,皱着眉看向后方模糊的影子逐渐放大。
有车?
宁芊看向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遮挡物,对方离自己不过百米左右。
“看来躲不了了。”
她干脆将车推到一旁,轻倚在护栏上,放下帆布包,背着手等着车辆行驶过来。
衣服被风微微刮起,露出她藏在腰间的榔头。
那辆银灰色的钢铁巨兽离她只有五十米时陡然减速,对方也已经发现了她。
宁芊的脸上挂着模板化的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友善。
轿车摩擦着沥青路面缓缓停车,最终在十米的距离时,轮胎完成最后一次转动。
烈日在挡风玻璃上反射着刺眼的光,有些看不清主驾上模糊的人影。
宁芊保持着微笑,银车保持着安静,两者就这么静静的僵持。
半晌过后。
车窗慢慢降下,探出一个短发的脑袋。
“你在这干嘛。”
宁芊心里暗骂一句神经,脸上却依然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看风景!”
两人的对话毫无营养,充满着试探的意味。
车门打开了,从主驾弯腰走出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条黑色的运动背心,脸部棱角如刀削般,浑身的肌肉线条夸张膨胀,额前斜着一道蜈蚣般爬行的疤痕。
男人笑脸盈盈的站在车前,拍了拍盖顶。
“上车不,都是幸存者,我带你走。”
宁芊看着对方毫无顾忌的眼神,四下打量着自己的身体。
真不挑啊……我都一身血泥了,还这么色眯眯的。
心里吐槽着,脸上依然保持着那个单纯少女的表情,她轻轻朝男人点头。
“好呀!谢谢哥。”
两人的距离不断缩短,宁芊的嘴角弯成月牙,一抹寒光悄悄隐藏在眼底。
男人让出身位,弯腰故作绅士的拉开副驾门,摆着手臂请她入座,另一只手却一直攥在身后。
“请!妹妹。”
两人都不是傻子。
能在末日活到现在的都是人精,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放松警惕。
宁芊微笑着坐进车内,男人关上主驾门,冲她虚伪的客套着,双方都各怀鬼胎。
“现在外面可不太平,妹妹这一路打算骑到哪里呀?”
感受着车内充足的冷气,宁芊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在舒展。
她的手一直把在座椅的一旁,紧握着榔头。
“我也不知道去哪,和同伴走散了,只能瞎碰运气。”
听到她没有目的地,男人的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一丝欣喜。
“那你跟哥走!你看看后面。”
宁芊转头向后座看去,真皮座椅上堆叠着很多纸箱,敞开露出内部满到合不上的物资。
东西不少啊……
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吃过啥像样的东西了,一直啃那糕点早就腻透了。
男人看着她有些渴望的眼神,知道对方已然心动,他决定趁热打铁。
“那个……嘿嘿”
挠了挠头,男人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舌尖顺着干皮舔舐,眼神逐渐猥琐。
“哥这些都可以给你随便吃,就是……妹妹能不能让我也…爽一把。”
宁芊的脸色略微阴沉,暴怒的情绪一闪而过,勉强忍住没有发作,挤出刚刚的笑容。
“你怎么这么急啊,哥,这大马路上呢……”
真想杀了这臭虫,给他眼珠子抠出来。
不行……在这动手打坏了车就麻烦了,宁芊,忍住啊。
可男人似乎并没有打算收敛,一只手不安分的摸上了她的腿,粗壮的手指顺着破损的布料孔洞摩擦。
“我好久没碰过女人了,我看就现在吧。”
座椅被放倒,看着他想要立刻翻身上来的淫荡嘴脸,宁芊只觉胸口气血上涌,彻底失去了耐心。
她的眼神冷漠的看着伸向胸口的手,脸上再也懒得掩饰杀意。
“——啊啊啊!”
男人的两根手指被掰了个对折,宁芊趁着哀嚎的瞬间,指尖插进他的眼眶,猛得抠出了椭圆的球体,一把扯断了后面黏连的组织物。
轻轻一捏,眼球在指缝间飞溅出汁水,她随手丢出了窗外。
“喜欢摸?来啊,给你摸啊!”
男人哪还有刚才的气势,此刻捂着双眼痛苦的在车内打滚,脸上冷汗密布,疯狂的发出惨叫。
看着他的双脚在座椅间乱踹,宁芊有些担心的看着周围的开关零件。
——砰
榔头快出残影,在狭小的空间内砸出骨裂声。
男人的膝盖被锤的粉碎,留下一个方形的肉坑,他在这一刻疼的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唔……唔……”
折成钝角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刮蹭,他怎么也打不开这逃生的通道,巨大的恐惧快要让他崩溃。
宁芊看着他壮硕的身躯,心中一个残忍的念头闪过,狞笑着扑了上去,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
嘶啦。
斜方肌上的肉被她撕扯着,牙缝间带着白筋和鲜血,宁芊使劲朝后仰去,一整块血肉瞬间被咬走。
血压带着体液在车顶喷溅出不规则的印记,她并不满足于此,双手突然插进男人嘴里,掰住了对方的上下颚。
手上青筋暴起,她现在双手间的怪力足以拧断骨头,男人的嘴在不断扩张,脸颊处的皮肤一寸寸皲裂。
“咔”
最终,他的整张脸以一种夸张的角度被撕裂,伤口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颌部再也无法合并,只能无力的随着身体晃荡。
宁芊满意的看着他瘫软的尸体,手撑着死者的胸腔打开车门,一脚踹了下去。
似是还不解气,她打开车门下来,绕到主驾的位置,对着地上的尸体高抬起了左腿。
噗哧声中,整个脑袋被碾成了一团糊状,她在血肉中使劲捻着鞋尖,将仅剩的眼球也踩成碎液。
踩着对方的颈部用背心擦了擦自己鞋面的红色,她最后补了一脚裆部,力道让整个尸体都翻动了一圈。
坐回主驾,宁芊转了圈脖子,长出一口气,心中终于不再憋闷。
她的余光扫见后视镜,定睛看向自己那张狰狞可怖的脸,愣住了。
“这是……我?”
拼命揉了揉自己的表情,舒展开嘴角诡异的角度,她慢慢调整心态,让自己恢复到正常。
自从醒来后,宁芊就发现越来越不对劲了……
自己从前是绝不会这么残忍暴虐的,尤其是刚刚用牙咬肉的行为,简直就像是野兽搏杀一般。
杀起人来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直到鞭尸结束内心都没有出现一丁点不忍,只有满满的亢奋和享受在充斥大脑……
我怎么了?
宁芊有些奇怪的看着自己那双冰冷的眼,其中的寒意吓得她本人都一个激灵。
没有了恋人的安抚,师长的约束,她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某些危险黑暗的东西正在苏醒,就像……
就像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拍拍自己的脸,闭上双眼紧皱着眉头,她努力让心情保持平和,慢慢褪去那股难以抑制的凶狠。
过了好一阵,宁芊缓缓睁开了双眼,望向后视镜,那个凶恶的女人终于消失了大半。
“以后要尽量少杀人了……再这样下去都要成爱好了。”
她用手摸了下鼻尖,这是宁芊撒谎时下意识的惯性动作。
简单的检查了下车内,开关和电源都还完好,方向盘也没问题,她拧动车钥匙,点火也可以。
后座的物资真是天降甘霖,粗略的看去,起码有五六箱,上面用几根粗绳捆着,防止在行车中摔落。
将自行车搬进后备箱,坐回车内时她瞥见副驾的储物柜还没打开,她侧着身子按动开关。
里面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静静地躺着十来条女士内衣和饰品。
宁芊沉默了。
她阴沉着脸挂下倒档,车身缓缓后退,压过不平的地面时底盘抖动。
反复碾压了四五次后,车辆才开始朝前行进。
车窗打开,伸出一只竖着中指的手,慢慢驶离了这条血迹斑斑的公路。
末世的人都是一群野兽,她又想起了动物世界的谏言。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如果自己今天还是过去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那一定会被反复侮辱后抛尸在这。
只有不断的武装起心性和体魄,才能在这个食人的世道里活下去,才不会成为暗格里的一份战利品。
“从今往后,我为刀俎,人为鱼肉。”
她喃喃的说着,顺着这条血腥之路疾驰,少女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正在慢慢的发生转变。
…………
月光照在草丛间,低矮的灌木半遮半掩的盖住其中的身影。
坡下张灯结彩,数十人穿着简陋,举着火炬,围着几个铁笼子指指点点。
周围一片自建的低矮土房,在火光中隐隐露出轮廓,墙面歪扭的砌砖手艺粗糙,看起来像是一座贫瘠的村庄。
四面的群山环绕,只有一条公路从其上横跨,像利剑在重重山脊间刺出脉络。
宁芊正趴在一处坡顶,利用树木隐藏着自己。
她的眼神望向下方,观察着这个公路旁的村庄,小心的在草丛间探出脑袋。
篝火旁的笼子里关着模糊的影子,看不太清,像是一些家禽,粗旷笑声的村民们在边上推搡着饮酒,时不时指着笼子说些什么。
宁芊抢来的车开到第三天就没油了,此刻正孤零零地停在公路,她只能到处寻觅碰碰运气。
找了半天也一无所获,百无聊赖的倚在护栏,没想到余光突然在坡下隐约看到点光亮。
她顺着这个火花,慢慢爬下坡,就找到了眼前的这个村庄。
“也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有汽油……要抢吗?”
宁芊心里某些黑暗的念头被强行压下,她最近脑海总是闪过些杀人越货的想法,而且越来越觉得理所当然。
先观望下吧……如果一切正常没准可以沟通。
“没必要杀人……你听见了吗,没必要杀人。”
做了一下心理建设,她刚要起身,突然听见坡下传出些奇怪的声音。
宁芊又趴了下来,仔细观察起来。
“畜牲!你他妈不得好死!”
声音来自铁笼,她以为的“家禽”说话了。
她悄悄的向下挪动身子,尽量不去触碰那些叶子发出声响,一点点靠近村庄。
等到距离终于近了些,她藏在一棵树后探出半个头定睛看去。
“卧槽……”
这哪里是什么家禽,分明是人!
这些锈迹斑斑的铁笼里,关着的一个个都是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们被迫蹲在这些半身高的“囚牢”内,如同禽兽一般被这些村民圈养,一些好色的中年男人伸过栅栏乱摸,惊出一片尖叫。
“你放开我!”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正被拖出笼子,几个面相饥渴的壮汉一拥而上,将她牢牢骑在身下,女人无助的挣扎着,衣服被不断撕扯。
诡异的篝火映在周围每一张脸上,冷漠、残酷、贪婪,这里仿佛在举行一场邪教的献祭仪式。
这个世界已经再也不复文明……
野蛮血腥成了新时代的主旋律。
“放开我姐姐!”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孩,从铁笼的缝隙间挤出身子,哭喊着冲向人群。
刚刚光线太暗,宁芊都没看清这些女人中还藏着一个儿童。
男孩挥舞着稚嫩的拳头砸向那些村民,却只引来一阵哄笑,他微小的力量此刻成了暴行的助兴。
糙汉淫笑着一把掐住男孩的脖子,甩在了他姐姐的身旁,扑了上来也开始撕扯男孩的衣物。
这个深山中的村落住了一群披着人皮的狼,在末日后远离法律和文明的地带,肆意展现着哺乳类的兽性。
“别……别碰他!”
女人无助的扯着男人的胳膊,听着身下男孩痛苦的呼救,眼泪顺着她的下巴滑落,在干燥的地面迅速蒸发。
看着幼小的弟弟被折磨,她的心快要撕裂,自己不仅没能照顾好亲人,还要眼睁睁看着对方受辱。
像是很享受她痛苦的表情,壮汉将男孩单手拎起,让她看得更加仔细。
悲愤交加下,女人嘶吼着抓向男人的双眼,却被旁边一双手死死按倒地面,斜撑着脸咆哮着。
“唉…………”
悠长的叹息从阴影处传出。
壮汉将男孩甩向一边,像丢弃垃圾一般砸在碎石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光照不到的树丛间。
“我是真不想管…本来就是出来找个油。”
宁芊的身影自黑暗处走出,自言自语的轻声说着,没有看向任何人。
“可是你们太畜生了,搞得我为数不多的正义感都上来了。”
村民们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满身土灰的女人,正自顾自的走向他们,就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观察了一会,所有人交换了下眼神,他们的表情慢慢从惊吓变成了淡然。
切,一个瘦小的女人罢了,还以为是啥帮手来了。
一旁的女人哭喊着让她快跑,别过来。
她依然像沉浸在自己的对话里,一步步朝前走来。
那个侵犯男孩的壮汉眼露凶光,他看着宁芊有些好奇的端详着,朝旁边的同伴指了指脑袋。
“傻子?”
他上下打量着宁芊,似乎对她的身材和样貌还挺满意,舔着嘴唇搓起了手。
面前这位自言自语的少女,被壮汉当成了被害者们的伙伴,他心想着漏网之鱼居然自己送上门了。
宁芊低头听到他对自己的评价,突然心生一计,转变了原来的想法。
她迅速调整自己的表情,嘴歪眼斜的抬头,左手比八,右手比六,步伐也一瘸一拐。
不得不说,她的演技还是非常出色的。
所有人一下就被唬住。
“真是傻子啊。”
壮汉突然露出嫌弃的神色,一下失去兴趣。
宁芊此时已经装疯卖傻的来到了他的跟前,旁边村民的几双大手正淫笑着摸向她的腰肢。
她的余光已经将四周的信息都收集完毕,这群色魔压根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居然都没人拿武器防备。
一群用下半身思考的弱智。
“啊啊啊啊!”
壮汉绝望的看着没入自己裆部的猎刀,钻心的疼痛随着拔出蔓延全身。
这一刀卡在耻骨缝里停顿了片刻,锋利的刃面撕开伤口,宁芊借着发力的惯性挥舞了一圈。
周围几位壮汉的腹部皆被划开巨大的创面,肠子随着喷涌而出的血滑落在地。
他们不可置信的跪倒在地,想去拾起地面血肉模糊的内脏,无助的用手捧着朝着伤口内塞去,身体剧烈的颤抖,瞳孔逐渐扩散。
她冷漠的扭动着肩膀,活动了下四肢,晃着脑袋看向地上那个抽搐的男人,关节发出嘎巴的脆响。
围观的村民们终于反应过来,咆哮着朝着屋内奔去,纷纷去取武器。
等到他们拿着短刀和长棍出来的时候,那个躺在地上的壮汉已经被割下了某个部分,随意的用脚踢在一旁。
宁芊用一个橡皮筋简单扎起了头发,歪着脑袋看向他们,眼里只剩一种诡异的亢奋。
“嘻嘻。”
第52章 屠杀
当黏腻的内脏被抛到脸上时,男人的表情终于崩坏,他叫嚷着抹去血迹,转头就要逃走。
可为时已晚。
猎刀离他的后颈只剩半寸,片刻后头颅倾斜着露出下面光滑的切面,身体摇晃着撞向土墙。
宁芊甩了甩刀口的血迹,背朝火光的阴影处,隐约能看到一张狰狞的笑容。
刀真的好快……
她有些兴奋的看向右手,一抹寒芒自翻转的刀刃上浮现。
这是她复活后第一次正经和人类交手,这场战斗完美的替她测试了现在的能力上限。
其实自己能一脸轻松的走进这个村庄,那种油然而生的底气连她自己都不懂。
不过现在她明白了。
“别杀我……别!”
是身体的直觉告诉自己,眼前的人类都是弱者。
她血液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力量仿佛用之不竭,挥刀的动作越来越狂野。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是徒劳。
不过眨眼的功夫,这群乌合之众已躺下了大半,其余人看着一刀毙命的尸体心生退意,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他们甚至都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并不魁梧的身体,挥出的每一刀都如此迅猛,每一次转身都如此敏捷。
大部分人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贴身就被封喉,这个女人简直就跟特殊感染者一般凶猛。
宁芊刚拧断一人的脖子,忽地觉得背后寒毛直立,凭着直觉迅速侧身闪躲。
点燃的火把就这么擦过她的脸砸向了墙面,溅出一地的火星子。
刚才的那种感觉是什么…
她盯着仍在燃烧的火焰,一阵心悸莫名传来,眼神都有些无法控制的躲避。
我好像……本能的畏惧火。
宁芊瞬间想起了易人山被炸成重伤的样子。
原来,半尸的弱点是火啊,怪不得他当初会那么厌恶酒精……
恍然间,想到易人山被李梦劝酒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宁芊竟然笑出了声,差点忘记了现在的处境。
“呵呵,突然觉得有些搞笑啊,当初那个老怪物勉强演戏喝下酒时,估计都在心里骂她呢吧。”
她太放松了,即使露出后背也并没有任何警惕的情绪。
听着背后呼啸而来的风声,淡然的朝前两步,刀锋滑过后颈的汗毛,带起一阵微风。
宁芊不急不慌的转过身,幽幽的看向身后老妪。
自己刚刚拧断的应该就是她儿子的脖子,此刻布满皱纹的脸正颤抖着辱骂自己,手上还握着把菜刀。
“啧啧啧,亲情真是伟大,都不怕死了。”
再次挥刀的手腕被宁芊一把抓住,她紧盯着对方仇恨的眼神,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咔咔
还未发出惨叫,她的手已被反向叩断了关节,桡骨上的白色茎突刺破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宁芊反手用力一甩,击打在老妪的喉结,包裹食管的软骨瞬间移位。
少女的脸上被泼洒血迹,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
这就是。
“力量!”
看向自己的掌心,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种凌驾于常人的快感中。
一刀将苍老的头颅斜着劈开,抓着头骨上的发丝抛向远处,本来就心生恐惧的村民再也没了战意,纷纷转身逃窜。
可尝到甜头的宁芊怎么会放过他们。
绝望的村民奔逃时回头,却被身后的场景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几十米的距离眨眼便被缩短,苍白诡异的脸残忍的勾起弧度,可怖的幽魂紧紧跟着他们身后。
长刀猛的刺穿最近的胸膛,女鬼般的身影在不断扑倒众人,空荡的山谷间满是恐惧的哀嚎。
砍杀,刺穿,勒死,蛮力撕开皮肉......
等到最后一人被她颇具新意的拔出舌头,一拳砸碎了眼眶。
整个村庄都已被屠空。
宁芊悠悠的拖着猎刀返回,指关节间淌下猩红的血迹,嘀嗒嘀嗒的流向地面。
那些被抓的女人都看呆了,望向她单薄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畏惧。
火堆旁,那个高挑的女子正抱着自己昏阙的弟弟痛哭,孩子额头间偌大的创口,眼见是活不成了。
宁芊像是没看见人似的,径直从她们中间经过。
“上哪找油呢....”
她摩挲着下巴,望向四周低矮丑陋的土房,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汽油的样子。
眼珠滴溜溜的转着,余光瞥到笼子时,突然怔住。
有了!
宁芊缓缓走到笼子前,里面的女人都惊恐的簇拥着向角落退去,对她退避三舍。
她没有废话,将刀斜插在土里,双手握住两根铁管就猛得发力。
——兹拉
铁笼得缝隙被她硬生生掰弯,撕开了一个口子。
“出来把。”
她轻拍笼子招手,可所有人都寒蝉若噤,不敢动弹。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只好抓过一旁的刀把,金属在摇曳的火光下闪烁,刀尖对准了笼子里瑟瑟发抖的众人。
“我不想浪费时间,你们自由了....但是作为我救你们的代价,给我你们一辆车。”
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而且只需简单的推理,就能根据人数算出她们有两辆以上的车。
眼见仍是无人应答,宁芊眼角开始隐隐跳动,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刀。
搞什么.....怎么感觉又想杀人了。
不行,你不能乱来,她们不该死。
我到底在干嘛?
她闭眼强忍着那种浓烈的欲望,拿刀把猛砸了一下铁笼,发出刺耳的晃动。
杀完人的暴虐还在心头萦绕,只要再受一丁点刺激就又要失控了,别犯傻啊你们....
“给...给你,车在那边,里面还有油。”
一位女生颤颤巍巍的递出钥匙,指向上坡公路的一个山头后。
宁芊接过钥匙松了口气,眼睛不敢再去看向这些活人,头也不回的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笼子里的女人一个个这才敢爬出来,面面相觑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谁知这时那个高挑的女人突然凄厉的嘶吼起来。
“你为什么不能早点来!!!都是你害的!”
其余人惊恐的扑了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
“王雪!你疯啦!快闭嘴。”
人性总是这样,遇到无法承受的打击时,第一反应是逃避现实,想要寻找一个背负责任的主体。
这个承担的人可以是路人,可以是亲人,唯独不可以是弱小的自己。
这是一种心理的保护机制,给愤怒找一个出口,不让理智在痛苦中崩坏。
宁芊的步伐顿住了。
众人刚看见她转头,下一秒便是一道疾驰而来的暴怒身影。
斥责的余音仍在山谷回响。
王雪的脸上已被阴影遮盖住了火光,一对瞳孔里倒映着自己还余怒未消的脸。
伸来的手上传来无法抗拒的力量,她被掐着脖子整个人提溜起来。
强烈的窒息感让她手脚疯狂在半空扑腾挣扎。
宁芊缓缓将她的脸贴在自己眼前,冷漠的表情上写满了杀意。
“你再嘟囔一句....我就把你们....”
“都—杀—了!”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她的面部肌肉不断抽搐。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说这句话的含金量,不是恐吓,而是言出必行。
末日以来,能束缚自己的家人同伴都离去了,空留下她一人在这世间奔走。
她没有放任自己堕落的唯一理由,就是几十年受到的高等教育,仍在和内心的黑暗做最后的拉扯。
但也就只是一线之隔了。
她的精神已经踏进了一片难以挣脱的沼泽,是病毒的影响也好,是极煞的命格也罢。
只要这个女人再多说哪怕一句,她会毫不犹豫的屠杀所有人。
缓缓松开手中接近紫色的脖颈,上面留下了几道深刻的指印,王雪跪倒在地,捂着嗓子沙哑的干呕。
宁芊看了一眼旁边那些快要吓昏过去的人群,用左手紧叩住了自己右手的腕关节,强行让自己转过身离开。
赶紧走....
自己现在的状态太诡异了,刚刚转头的刹那,脑子里真的只剩下杀人的念头。
再留下去,等会就该是一地尸体了。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像逃似的朝着坡上小跑,身影穿梭在树丛间。
很快就爬到了公路旁,这点山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不过是漫步。
“呼.....”
顺着女孩指的方向她继续跑去,不断的调整着自己起伏不断的心理。
我是不是病了....
易人山说我是极煞,那将来有一天我迟早会失控。
丹药里的病毒也让我慢慢变得嗜血滥杀,面对人类时那种对同族的怜悯也明显在减弱。
我该怎么办....
少女茫然的翻越山头,满怀心事的来了公路的下一段。
两面临隘的路段果然有几辆轿车,她暂时放下心绪,掏出钥匙对着按下。
——嘀嘀
一辆白色的越野闪起车灯。
她小跑着来到车旁,坐上了主驾,简单的检查了下车内的陈设。
物资一点没有,估计都被村民抢完了。
血迹倒是不少,这里应该发生过搏斗,车顶和座椅都有很多喷溅的痕迹和撕裂刀口。
所幸是车的性能还是完好无损的,她满意的点了点头。
缓缓退车掉头,她将这辆车往回开,半分钟后停靠在原先那辆灰色的座驾前。
将物资完成了转移,这辆抢来的“老伙计”也完成了它的使命。
最后抚摸了下车灯以示嘉奖。
宁芊返回新车,继续沿着公路行驶,咆哮的引擎在寂静的夜晚间撕裂空气。
沿途的路灯早已没了电力支撑,在车窗外闪过像一排固守在深山的武士。
晚风吹过脸颊带着一阵凉意,入秋的预告在悄悄来临。
因为夜间视野受限,所以车速并不快,车灯能照亮的范围大概在十米左右。
这给了她很多空间去思考。
现在有了交通工具,自己是否也该去边上的城镇碰碰运气,寻找同伴的踪迹。
首先可以排除市中心的方向,危险指数太高的地方概率最小。
刚刚看见的路牌显示,前方右拐三公里似乎就到周市的郊区了,算是整个城市的边缘地带。
“这一块的人流量小....而且残存人类官方组织的可能性大。”
也就是说,同伴出来后很有可能会选择去这里。
差不多五成的概率。
犹豫片刻,她果断转向了右侧车道。
“去那试试看把,没准呢。”
自言自语的同时看了眼油表,支撑自己开到郊区还绰绰有余,她的心稍微放下了些许焦虑。
宁芊的道路还在继续,她仍对重逢带着期待。
一个人的路程显得有些漫长,幸好这车里还放着几张cd。
她借着月光挑选了下,塞入了一张自己喜欢的,车载音响回荡起熟悉的旋律。
宁芊将音量键加大,放的是伍佰的泪桥。
“无心过问你的心里我的吻,厌倦我的亏欠,代替你所爱的人........”
她跟着哼唱,驶进那无边无际的黑夜。
第53章 组织
轮胎碾过倾覆的油罐残骸,一根输油管正不遗余力的输送着钢铁巨兽的养料。
猎刀在脱漆的栏杆上摩擦干涸的血迹,女人倚在一旁,眯着双眼望向对面。
那些二十余层的混凝土建筑,在阳光下像一座座错落的墓碑。
崭新的墙皮还未有任何褪色,造型别致的外立面上每层都有未封窗的阳台。
这应该是今年新建的小区,末日爆发以后无人管理,象牙白的喷泉中那块立式门牌石面上积满了灰。
透过护墙间黑色栅栏的缝隙,能看见内部绿化景观偏欧式的设计,精心剪裁的圆形绿植簇拥着,数米的人像雕塑露出冰山一角。
“呵呵,郊区这些楼盘本来就卖不出去,现在真成鬼楼了。”
被自己的黑色幽默冷到发笑,她转头想要分享却惊觉孤身一人,有些落寞的拔下油管,合上了盖子。
加油站内的超市灯箱早已熄灭,半自动门保持着快要关闭的状态,只留下半米的空隙。
几双血手正在玻璃上不停剐蹭,发出难听刺耳的兹啦声。
宁芊打着哈欠,慢吞吞的走到玻璃门前驻足,感染者拥挤着将头塞入缝隙,黑色的脓水沿着塑胶边套流淌。
她正对着门缝蹲下身子,那些贪婪的视线也随着移动,肩膀卡在狭窄的空间,只能伸出爪子在少女的脸前挥舞。
宁芊看着这些腐烂发溃的手骨,内心在思考一个问题。
为什么易人山可以控制感染者,不被这些丧尸攻击,自己作为同样的半尸,却依然会吸引它们。
来郊区的一路上她测试了很多次,拿沿途碰到的感染者来做实验。
结论就是,无论是意念、话语、肢体语言,自己完全做不到指挥这些怪物,更别说让它们瞬间静止。
“易人山到底怎么做到的……”
她不思不得其解,伸手逗弄着这些垂涎欲滴的丧尸。
难道是服用丹药的数量不同?
还是因为他直接用触手吸收了脑浆?
究竟是量变引发质变,还是摄入方式的不同……
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自己没有触手,她可不想用嘴生吃感染者的脑浆。
“也是,像他这么讲究的人,如果用嘴吃估计能逼疯自己。”
宁芊有些恶趣味的幻想着,那个老怪物捧着脑浆满脸嫌弃的场景。
如果能把易人山的记忆和知识都吸收就好了,她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没多套出点情报。
“是不是把他的大脑吃了也有这个效果?”
宁芊刚要为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摇头,突然愣在了原地……
等会。
她飞速的在记忆中检索细节,尤其是在墓地醒来的那天。
不对啊!
当初自己在垮塌的密室上张望的时候,底下压根一个人影都没有……
易人山的尸体呢?
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再也没了挑逗丧尸的心情,她站起身一脚跺烂了那对爪子。
新生的身体让大脑比过去更加活跃,宁芊快速复盘着前因后果。
秦溪她们不可能多此一举埋了他,火烧的话现场也没有熏黑的痕迹。
他的尸体死前就在自己的身旁……
“去哪了呢?”
脑海中尽量还原出废墟的场景,她皱着眉头看向地面的两具尸体。
唯一的可能性,是她假死后秦溪这些人还昏迷的时段,一定发生了什么。
一切思绪都导向这里。
“不会也是假死吧。”
这个想法让人毛骨悚然,而且并不是空穴来风。
自己复活就是最好的例子,易人山过去服下的丹药远比她多,体内堆积的病毒和药性也一定比她强……
地面瘫软的尸体发出神经性的抽搐,浑身伤口的少年猛的睁开了双眼。
宁芊蹲下身子,在停滞的世界中静静的看着他。
他既然醒了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一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逼着他只能放弃报复,会是什么?
身体过于虚弱?
应该不是,他都能撑着离开这里,那以他的身体强度杀死我们不过是举手之劳。
外面的尸潮进来了?
更不可能,这群感染者压根就不攻击易人山,而且同伴都能安然无恙的给自己下葬,说明她们昏迷期间密室很安全。
“想不通,线索太少……”
宁芊站起身,视野回到现实。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这个老怪物的去向,如果他隐藏在暗处蓄意报复就麻烦了。
报复自己倒是无所谓,怕就怕他盯上同伴。
她越想越觉得后怕,如果不是牌坊下的轿车不在了,宁芊甚至会怀疑秦溪等人已经遇害了。
“这个老怪物应该也不知道她们去哪,这只是一种猜测……”
这个信息失效的时代,就算他有心想找恐怕也难于登天,想到这她稍微松了口气。
没准真是同伴不怕麻烦,给易人山挫骨扬灰了呢,宁芊只能先这么自我安慰。
双手扒在门缝隙的两旁,怪力撕扯着往外推去,玻璃从手掌处延伸蛛网般的裂纹。
内部传来几声尖锐的嘶吼,而后随着她猎刀的挥动戛然而止,宁芊侧身挤进昏暗的超市,打开身后的背包拉链,利索的将货架上的东西一一扫入。
——嗡
重新坐回主驾,她看了眼身后安全感十足的物资,已经挤得后座毫无缝隙。
在超市的柜台翻找的时候,宁芊发现了一张简易的宣传单,是对面那栋小区的售楼处分发的。
上面附着一张很详细的引导路线图,也包括了周边的楼盘和道路。
地图范围虽然不大,但是对于初来乍到的宁芊来说很有用处。
她将单子摊开贴在车窗,仔细的辨认着其中的图标,提取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前方一千米右拐...有个警局。”
“如果反方向行驶一段路会经过市中心行政大楼.... ”
宁芊思索着利弊,在几个地点间琢磨。
末日下最重要的东西无非就两样——生活物资、武器。
任何行为的底层逻辑都是生存。
枪械和弹药无疑是至关重要的东西,面对感染者时需要用它抵御危险,遇上幸存者也可以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
甚至被活吃前还能给自己个痛快。
她现在的物资暂时不缺,唯一少的就是得心应手的武器。
最重要的是,如果能碰上残存的官方组织,那在郊区内搜寻同伴也会得到很大的助力,至少他们比起个人肯定拥有更多的情报。
宁芊的指尖轻点这个区域,心里有了主意。
“——嘶—咳”
后视镜里数十个奔来的黑影打断了思绪,她收起单子,慢慢摇上车窗。
“大马路上看来还是不要开车了,噪音吸引来尸潮就麻烦了。”
她熄火拔下钥匙,预热的引擎重归寂静。
缓缓打开车门,她探头观察着后方感染者的距离,大概五十米,数量应该不超过二十个。
奔跑的速度不慢,说明腐烂程度不高,这也侧面说明了近期周边还是有幸存者活动的。
经历过漱椿庭里那种密度的尸潮,现在小股的感染者根本吓不住她。
宁芊有条不紊的关上车门,绕到引擎盖前蹲下身子。
她伸直胳膊,将刀面朝向后方缓慢地探出车身,借着镜面上模糊的影子判断情况。
等到第一只感染者的轮廓完全清晰,宁芊瞅准时机收回,随后反手握刀向上刺去,正中它的面门。
肩膀下沉,她侧身顶住腐尸身体,借着蛮力向前冲去,顶翻了一排尾随的感染者。
趁着对方还未起身,宁芊拔刀利索的收割起倒地的头颅,动作干脆,一击毙命。
其他感染者逐渐围了过来,她迅速持刀后退保持距离。
感染者的数量不多不少,她只需要防备身后不被偷袭即可,所以又绕回车前蹲下,如法炮制的勾引剩下的丧尸。
“嘬嘬嘬。”她抬起下巴,朝那些呆头呆脑的家伙勾勾手。
等到最后一个头颅被猎刀劈开,宁芊面色如常的蹲下身子,用它们还算干净的裤子擦拭起脑浆。
她的战斗方式慢慢成型,开始有了一些自己的独特思路,不再是过去那种搏命的打法。
虽说身体素质已经远超普通人,但是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末日,能保留一些体力总是稳妥些。
车是不能开了,这一路各种小股的尸群烦不胜烦,跟蝗虫似的尾随着声源。
她打开后车门,将一把榔头插在腰间作为备用,从箱子里提溜出一瓶乌龙茶,拧开瓶盖大口的补充水分,湿润了下自己有些干涸的喉咙。
倚在车窗上辨认了下方向,宁芊从兜里掏出一个发带将长发盘起扎紧,朝着警局的方向步行而去,一脚踩碎了某个还在蠕动挣扎的脑袋。
今天她给自己换了身行头,黑t配深色的牛仔裤,脚上穿着双高帮靴,热是热了点,至少像现在面对感染者时就不用担心脑浆和血溅进袜子。
这还得感谢刚进郊区时看见的服装店,她还借人家更衣间用几瓶水冲了个澡,要不自己迟早被臭味熏死。
穿着简约,做事干净,宁芊脱离团队后仿佛一切都在飞速成长,她越来越像一个成熟的幸存者,而不是那个躲在老师身后的小姑娘。
“吼....”
脱口而出的滚字覆盖了尖锐嘶吼,她一刀把这个在拐角吓人的家伙割下了脑袋,朝前继续走去。
这还只是郊区,感染者的密度就已经成倍的提高,基本上每走几步就能看见它们的身影在街头晃荡,如果是市区的话恐怕只会更加恐怖。
宁芊突然觉得这是丧尸的城市,幸存者才更像是寄居在这的老鼠。
“还来!”
将眼前又一个冲来的身影劈开,她有些无语的加快了脚步,再不走等会周边的感染者都该聚集过来。
她右手抓着刀一路小跑,绕开那些路边的绿化,这些地方就跟盲盒似的,一路过就有惊喜。
“早知道就不丢下自行车了,要是现在能骑着过去多方便。”
她将马路游荡的拦路鬼一一砍杀,终于在十分钟后看到了目的地的轮廓。
蓝白配色,烫金大字,末日前那熟悉的安全感扑面而来。
眼神里透着些兴奋,刚想迈步却又被几道身影拦住去路,她翻了个白眼抬刀挥去。
穿越这些烦人的“马路杀手”来到了警局前,宁芊望着紧闭的栅栏门不由得心情雀跃。
门既然关了,是不是说明人都守在里面....
虽然她也知道概率有多低,但是有一线希望就值得一试。
踮起脚尖在缝隙间张望,里面的大门也关上了,看不见内部的情况。
宁芊不想破坏面前这个结实的铁门,她朝右侧的护墙走去,抓着上面黑色的栏杆轻松翻身而过。
落地的声响在空荡的前院回响,激起一地的灰尘。
四处观察后,她整理了下衣领的褶皱,将猎刀别在腰后的系带,有些局促的将染血的衣角塞进裤子。
亚麻色的窗帘被风翻卷成幽灵的裙裾,盖住阳光的瞬间在宁芊的脸上投下不规则的剪影。
紧张的酝酿了下语气,朝着二楼敞开的窗户轻声呼喊。
“有人吗?”
随后她回头看了眼,确保自己没有引来感染者。
盯着二楼的窗口站着等了一会,大门后的楼道响起一阵踢踏的脚步声,她不由得面露欣喜。
真的有人!
声音越来越近,她迫不及待的望向源头,仿佛隔着砖墙看见淡蓝制服在摇晃。
脚步在门前忽然骤停,就像进入了某种微妙的真空。
墙面张贴的锦旗随风卷起绣边,宣誓标语于烈日下还未曾褪色。
女人屏息着盯着银色的把手,多么希望下一秒是锁被撬动的摩擦。
门后却突然传出尖锐刺耳的噩耗。
——嘶—吼
猛烈的撞击自防盗门后不断炸响。
“砰砰—砰砰”
不锈钢的框架在震颤中发出机械阻尼声,门板上抖落着鳞片般的漆,宁芊的眼神从期待慢慢褪去颜色,落寞的脑袋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
她回过神来,有些木讷的走向大门,没有片刻停顿的拧动把手。
“咔”的一声,整个椭圆的机械结构带着锁芯被连根拔出。
挤开门缝的是一颗腐烂到难以辨认的头颅,淡蓝的领口被血液浸泡到变色,宁芊看着它缓缓拔出了后腰的武器。
枯瘦的手张牙舞爪的朝她抓来,流着灰色脓液的创口上隐约看见森森白骨。
二者间的空气闪过寒芒。
刀口没入它的口腔,略微搅动便没了动静。
随着扑通一声倒地,宁芊拎着猎刀径直走进了大门,脸上失望的神色难以掩饰。
站在大厅前,她用刀刃在门套上剐蹭着发出刺耳的声响,随后似是还嫌不够,将金属把手用力砸向地面。
寂静的空气中回荡着响亮的敲击。
余音顺着楼梯间形成立体的声柱,一层层向上蔓延。
宁芊低头看着脚下的青色瓷砖,等待着什么,直到耳膜捕捉到自己想要的声响,她迅速后撤站在门外,轻挑着刀尖,对准了前方。
“咚”
黑影不停自半空坠落,发出接连不断的骨裂声,随后天花在剧烈震动中脱落扣板。
眨眼间,无数青黑的脚踝自楼梯拐角踏出,尸群前赴后继的在狭小的通道挤成一面腐烂的肉墙,随着惯性向着前方汹涌而来,顷刻间淹没了所有的视线。
少女单薄的身影钉在门口,眼神阴戾的看向正面。
瞳孔中倒映的黑影不断放大。
在獠牙几乎啃上睫毛的瞬间,她喉间猛的炸开沙哑狰狞的咆哮!
——嘶吼着劈下冷冽的刀光。
第54章 幸存者
宁芊双膝一沉反手挥去,獠牙随着刀光闪过顷刻崩裂。
她一腿用力鞭在感染者的脚腕,久经腐蚀的骨骼如细竹般节节粉碎,瘫软着倒在门前。
身后的尸潮蜂拥而至,来不及多想,少女举起猎刀严阵以待。
双手握刀一记横劈砸下,刀刃切入颅骨,当头的长发女尸狰狞的嘶吼瞬间停滞。
宁芊轻喝一声,正踹在它小腹借力拔出了刀口,倾覆的感染者向后仰去绊倒一片尸群。
正门前已看不见前厅的轮廓,密密麻麻的青黑色身影像极了蝗灾袭向麦田。
浓重的恶臭味如今只能让她微微皱眉。
紧随其后的黑影已至身前,宁芊动作敏捷,抓过铁门夹住丧尸的脑袋,肩膀一顶便汁水横流。
无数双枯瘦干瘪的指骨在缝隙间伸出,一股巨力自门后传来,推动她的靴底在水泥上摩擦。
右手轻旋使手中刀柄脱掌,猎刀在半空舞出银色弧线,刀尖朝下坠落的瞬间被左手稳稳抓住。
五指猛然收束,刀锋携着奔雷之势劈落。
断裂的指尖还未落地,宁芊已然拽开大门,悍然的身影冲进那片黑压压的尸群。
刚刚交手过来,她心中已经有底。
对面基本都是些普通丧尸,并没有特殊感染者,如今的身体素质加上这把锋利的猎刀,她借着地形有足够的信心对付这种小股尸群。
“——来啊!”
宁芊反握刀柄俯身前冲,刃口反撩而上,挑断了一根腐烂的臂膀。
刀锋划过喷溅的血幕,腐尸绷紧的脖颈肌腱留下细长的断痕,青黑的皮肉沿着切面滑落。
她狂舞着手中的猎刀,在四面包围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入无人之境。
一记反手回抹,冷光随着刃尖挑飞眼球,黏连的视神经在空中飘落。
刀刃楔入血肉时震颤着,金属磕碰锁骨发出嗡鸣,她的双眼逐渐赤红,心中暴虐的杀意慢慢占据全部。
宁芊狂舞着手中的刀花,脸上慢慢浮现病态的享受。
门前慢慢堆叠起“壁垒”,身着黑衣的单薄身影硬生生将尸群撕开一角。
太慢,太慢,太慢,太慢。
血珠在刀尖不过浮现一秒便被抖落,筋肉剥离身体,碎肉在墙壁糊成一片。
暴力,带来无限的快感。
杀戮,给予无上的愉悦。
压抑的欲望汹涌着跃出胸膛,全身肌肉在意志的调动下源源不断的提供力量。
宁芊再也不用顾忌。
任由自己的本能驱使着身体发泄,迎着尸潮寸寸杀入。
“——杀!”
嘶吼自她的脑海炸响,血红的世界彻底覆盖一切。
鬼魅般的身影穿梭在这片亡者的狂潮中,一时分不清谁才是猎物。
一小时后。
等到她回过神来——自己正站在楼梯的踏步前,刀刃上滴淌着猩红的液体。
猎刀劈砍过多的头骨崩开了缺口,自己的左手不知何时抓着一把榔头。
身后的尸体已经堆砌成一座座小山,寂静的空间内只有蝇虫在飞舞。
我又放纵自己了.....
这种状态让她上瘾,就像主动让出理智,把身体完全交给另一个自己。
每一次释放后都觉得心情舒畅,对下一次的期待无限拔高。
晃了晃头,她猛拍额前,强行让自己恢复一些清明。
她能感觉到这段日子一次次的失控后,一小部分暴虐恐怖的东西并没有完全褪去,反而随着次数慢慢扎根在她的脑海,成为了人格的一部分,像寄生虫一样开始侵蚀原本的那个她。
杀感染者并没有让我满足,我真正感觉享受的那次是......
杀人。
她缓缓看向手中的猎刀,不知道是不是该在某天自我了断。
放任自己活下去,是不是会诞生一个比陈雯还恐怖的生物。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
她紧闭着双眼,强迫自己甩开这些阴暗的想法。
我不是杀人魔,我只是为了求生,我是被逼的,我不是杀人魔......
强烈的心理暗示下,她终于寻得了一线希望。
我还要寻找同伴,决不能自我放弃。
奇怪的是,宁芊想的是自己,脑海中却慢慢浮现出了一个带着银框眼镜的男人。
思维慢慢同步,在她不知不觉间完成了对人格的某种模拟,大脑替主人找到了心灵的出路。
“我才是人,我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
一抹癫狂的呓语闪过心头,此刻却如久旱的土壤降下甘露。
某种令人胆寒的黑暗面被扭曲的价值观冲击,两者在碰撞间竟然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这些感染者本就该死,那些聒噪的人类杀就杀了。
我只要保护自己的同伴家人,就算其他人全杀了又如何。
这是末日,做个自私的人有错吗。
缓缓抬起眼眸,心中的负罪感突然如潮水般褪去。
她不知是对是错,但至少眼下自己的求生欲又占据了上风。
“就这样吧。”
她不想再去纠结这些哲学问题,任由某位教授的思想替自己和绝望对抗。
低头看了眼自己彻底染红的牛仔裤,无奈的叹了口气,都快忘了有洁癖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一楼的味道太臭了,虽然能忍但是实在没兴趣去这些尸体身上搜。
她直接顺着楼梯上去,在踏步上顺便剐蹭自己鞋底的肉泥。
二楼是办公区域,楼道很宽敞,各个办公室的门都敞开着。
风顺着窗口在走廊间形成回流,地面除了血迹就是积灰,看起来已经荒废许久了。
“—呵—咯”
暖气片上的管道用手铐锁着一道虚弱的身影,勉强冲着宁芊发出沙哑的叫声。
“你还挺可怜,平时只能看着别人吃肉吧。”
她蹲在这个干瘪的腐尸前看着它,对方颤颤巍巍抬起的胳膊,在即将触碰时又无力的垂下。
估计是末日前正要被提审关押的犯人,也是赶巧了。
她注意到腐烂的皮肤上留下的可怖咬痕,嘴中发出啧啧的声响,看来这小子是活生生在这被咬死的。
抬起了脚对准那双空洞的眼眶。
“砰”
挣扎的灵魂随着血肉破碎终于脱困,在墙上留下模糊的印记。
帮助这位仁兄解脱后,她沿着楼道挨个办公室检查起来,这层的房间很多,门牌上标注了功能性。
放下手中的名册,合上满是文件的抽屉,宁芊在各个房间内穿梭,找到的却基本都是些材料。
唯一有价值的就是一对漆黑的警棍,这玩意可不是学校安保的那种民间货色能比的。
电压和重量都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秦溪当初心心念念的警用电棍现在正被她握在手里。
随意的用束缚带绑在腰后,她提着猎刀继续探索,其余房间基本上都一无所获,除了纸张就是制服,要么就是些办公用品,她都打算放弃了。
直到最后一间。
“警务人员休息室。”
密集的弹孔在房门上漏出光线,血沿着门板下的缝隙填满瓷砖的纹理,光是站在门口就能想到当初的惨烈。
她试着拧动把手,发现从内部被锁住了,转到一半便发出铁芯的阻隔声。
懒得研究,她左手拔出榔头就是一锤。
——咣当
把手应声而碎,她轻轻推开门板,往后退了两步。
嘶吼的身影一如预料的朝着门外扑来,她侧身轻松闪过。
榔头势大力沉的一击敲在面部,瞬间粉碎了头骨,她膝盖微微用力一顶,整个身躯撞上了墙,瘫软在地上没了动静。
宁芊跨过尸体走进屋内,房间的窗户紧闭着,日晒刺过亚麻帘布在地面投射阴影,
浓重的血腥味在封闭的空间内沉淀了许久,飞舞的粉尘都带着红色颗粒。
她扇了扇被气压带动的尘土,几张床铺上的白骨沉默的讲述着这里的故事,宁芊对着他们的尸骸轻轻点头表示打扰。
正想退步出去,余光扫过角落。
眼睛却突然一亮。
“这是?”
她有些兴奋的朝着那张床铺走去,靴底在黏腻的地板上抬起时粘连着胶状的液体。
怔怔的站在床铺前,宁芊的表情有些呆滞。
枪。
满床的枪支。
92式三把,05式转轮一把,还有一些淘汰的64和77式,弹匣和子弹零零散散着分布在各处。
她抓起一把92,仔细的端详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摸到警用的制式手枪,竟然还是把92改。
虽然比不上军用的92a穿透力强,但是它的停止效果非常拔群,虽说有过八枪打牛没死的尴尬战绩,但是对付一般的感染者是没什么大问题。
她四处张望着,在隔壁一张床铺的枕头边找到了一个黑色的背包,上面还很干净,没什么血迹。
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随意倒了出来,宁芊欣喜着正要将这些枪械装入。
散落的零散衣物间,一张半遮半掩的照片露了一角,引起了她的注意。
伸手轻轻拿起。
相片上一个女孩洋溢着笑容,抱着她的男人还很年轻,穿着一身警服,宠溺的亲吻着女孩的额头,看向镜头的眼神里带着幸福。
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一年前的三月。
单薄的纸张后面隐约透出一些字迹,她翻了过来。
淡淡的墨迹若隐若现,笔尖用力在空白处刻下遗言。
——乖宝,爸爸回不去了,你要好好长大。
很简短,却在看客的心里激起风浪。
她望向床铺上的森森白骨,额前的黑洞静静地贯穿了整个头颅。
像是明白了什么,少女放下手中的背包,在几个躺着尸体的铺上翻找起来。
枕头下,床垫后,风干的指骨间。
一封封家书带着最后的挂念,陪着他们葬在这个狭小的房间。
“妈... 儿子不孝。”
“老婆,我想你...”
“.......”
时代的每一粒尘埃,落在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
宁芊将这些家书用一张名册小心翼翼的夹在中间,郑重放在桌上。
想了一下,在抽屉里拿出一支笔。
端正的在封皮写下:遗书。
名字已经无从知晓,可能是屋内突然下了雨,几滴液体打湿了蓝色的塑料册。
触物生情是人类情感细腻的馈赠,她恍惚间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我的家呢....
天下之大,何以为家。
她用力抹去眼角的晶莹,喉头的哽咽断在气管,转身抓过背包,将枪械胡乱的拨进里面,随后快速走出了门。
末日下,容不得她给自己哭泣的时间。
急促的步伐在楼梯间回响,少女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一层。
她像逃似得离开了那个房间,现在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车里,大步迈向门口,身旁堆叠的尸山发生细微的垮塌,惊起一片飞蝇。
门口的阳光泼洒在脸上,映出她脸颊的两道浅浅的泪痕。
至少我找到了几把枪,也算好事。
自我安慰着,她掂了下身后的背包,里面金属碰撞着发出悦耳的声响。
有了这些枪械,自己出去闯荡也算是拥有了一些底牌。
虽说面对类似陈雯的特殊感染者,可能警用手枪也发挥不出什么效果,但是至少不用在近身搏命了,做不到击杀起码也能争取多一些时间。
以后找到同伴也可以帮她们武装起来,这些子弹自己绝不能滥用。
站在入口内稍微平复了下心情,她的左脚跨过暖阳的分割线,半个身子迈出了门槛。
就在此时——
耳廓突然动了一下。
她猛然转头,却看见反射着冷调的刀尖正对着自己的瞳孔。
身旁两侧站满了人。
数十双眼睛正如饿狼般盯着她,原本空旷的庭院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你在里面找到什么了。”
刀身后露出一张男人的脸,胡茬沿着下颚肆意野蛮的生长,眼神一直在她和背包间徘徊。
宁芊没有说话,慢慢向后退去。
左侧拎着球棍的同伙一脚横跨在门框将她拦住,挑衅的用棍尖戳了戳背包,眼神却一直在她胸口飘忽。
“你想去哪啊...”
数十人慢慢向她围拢形成一个圈,各个眼神不善。
宁芊打量着面前的人群,目光掠过他们手里的武器,还有那一张张要将她吃干抹净的嘴脸。
中埋伏了啊。
第55章 情报
这帮人是什么时候守在这的?
四周去路已经被完全堵住,锋利的刀尖仍指在眼前,宁芊紧盯着男人,手缓缓摸向身后。
“我劝你别动歪心思,小姑娘。”
拎着球棍的男人看向她身体的眼神逐渐大胆,细微的动作被马上喝止。
“我看看你这藏着什么。”
不怀好意的手伸向宁芊的腰肢,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在即将触碰到皮肤时,五根手指却突然被牢牢钳住。
感受着指尖被攥成一团带来的痛感,男人龇牙咧嘴的抬头,对上的却是一道冷漠的余光。
宁芊压根没有正视,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一把甩开了手。
“臭婊子....”
他刚想叫骂,手上却传来钻心的疼痛。
低头看去,指头已经拧成了麻花,骨刺露在皮肤外,整个关节都被捏的崎岖变形。
——啊!
球棍随着惨叫掉落在地。
男人痛苦的捂着手掌挣扎,牙齿不停打颤,大量的鲜血顺着指缝溢出。
持刀的男人望着突然的状况有些惊疑不定,眯起眼睛打量着宁芊,刀尖抵在了她的下巴。
周围的人随着同伴受伤,气氛一下紧张起来,纷纷抬起武器对准了她。
“林..林哥...砍死——她!!”
球棍男哀嚎中从牙缝挤出话来,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宁芊,随后又捂着伤口皱眉。
被叫林哥的男人看着宁芊却没有着急动手。
“你力气挺大啊,小姑娘。”
他的眼神不似那么猥琐,却带着一股狠劲,一看就不是善茬。
宁芊硬忍着脾气没有发作,现在自己的施展空间太小,武器也没在手上,马上动起手来难免要吃亏。
林哥看她不说话,刀口慢慢向下,划过衣领,恶意满满的在胸口打转。
“你把包里的东西放下,我可以不杀你。”
宁芊感觉冰凉的触感在身体上游走,隐隐的怒意又快要压制不住。
“这是我找到的,凭什么。”
林哥闻言突然愣住,转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同伴,随后冷笑起来。
刀口微微抬高,扎在少女白皙的天鹅颈上,宁芊连眼皮都没动。
“你以为我在跟你谈条件呢。”
数双刀朝着她的身体呈包围之势,封锁住四肢的各个关节。
这伙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他们配合默契,靠前的三人隐隐成犄角之势。
林哥在前,两人在他的左右,其余同伙散布在宁芊的侧面,这是长期搭档战斗养成的习惯。
这些有智商的人类组合起来,可比小股的尸群恐怖多了。
她能感觉到对方眼底那种的杀意,只要自己有动手的意图,宁芊敢肯定几对刀尖会立马朝着自己的要害刺来。
怎么办....
只要能拉开距离,一切都好说。
“我可以把东西给你,你们能先放下家伙嘛...”
宁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低眉顺眼,收起自己敌意的目光,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求饶神色。
可男人似乎没这么好骗。
“你把衣服裤子脱了,然后把包打开。”
刀尖把皮肤刺破,血顺着曲线慢慢流进衣领,周围的人不退反进,将她挤在墙边。
宁芊额头暴起一根青筋,强压下自己心头暴起的欲望,她虚与委蛇的点点头。
脸上继续保持那个快要吓哭的表情。
玉指捻着衣角,缓缓的朝上撩起,慢慢露出白嫩纤细的腰肢,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她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你们看,没有武器吧...”
宁芊的眼睛泪汪汪的看向周围的男人,有几道饥渴难耐的目光已然跃跃欲试。
林哥轻咳了一声,荡漾的眼神显然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漂亮女人了,不由得干扰了些思维。
“再...再撩起来点!”身后的人纷纷起哄,淫荡的语调毫不掩饰目的。
宁芊的鼻翼抽动,面部肌肉挣扎着快要变形。
她紧咬着牙关,顺从的继续往上撩去,目光却在悄悄观察着众人的表情。
林哥的眼睛终于也忍不住投在了她的身上,脖子上的刀尖微微收回。
原本拿刀对着她膝盖的男人此刻巴不得趴在地上,手里的武器早已丢在了一旁。
上当了。
一群白痴!
——砰
衣物落下的瞬间,她的动作快若闪电,拔出榔头猛的敲在了握刀的手上。
“啊!”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宁芊的靴子已经朝着地上的人头跺下,血飞溅在裤脚,她踩着破损的颅骨一个前扑。
半空中手摸向腰后的猎刀,榔头随意一丢。
随后稳稳撑在地面完成翻滚,左手的猎刀自密集的脚腕间割过,眨眼间数名敌人哀嚎着倒下。
她没有停下,迅速起身一刀劈在面前呆滞的脸上,一把将他甩向身后。
宁芊借着遮挡视线的空隙向栅栏边跑去,飞起一肘顶在挡路的短发女脸上,几颗牙带着血丝飞过半空。
身体带着惯性冲了出去,她这会彻底拉开了五米的距离。
缓缓转过脸,左手的猎刀舞了个刀花,眼中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杀意。
所有人都呆住了,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
刚刚还将她当做今晚的玩具,困在角落任人宰割,怎么眨眼就杀了他们这么多人。
“弄死她!!”
林哥嘶吼着指向宁芊,另一只手上深可见骨的挫伤已经彻底残废。
少女无动于衷的站着,看向四周提着武器冲来的众人不屑冷笑。
她将背包随手扔出栅栏外,迎着冲锋的几人就劈了上去。
残肢断臂如落叶般在庭院内飘落,扇形的红雾在刀光间炸开。
单手擒住对方持棍的手腕,蛮力扣断关节,她扯着手臂将敌人甩到面前,一刀插入喉咙。
宁芊顶着他向前冲去,隐藏自己的身影于其后,无数刀棍落在皮肉上发出闷响。
一把推开瘫软的尸体,灵敏的身姿旋身贴近最近的背部,她一个正手横削,刀尖沿着脊椎骨缝游走。
受伤的男人缓缓倒下,撕开的巨大伤口切断了神经束,他已经是个半身瘫痪的残疾。
根本不需要什么身法招式,光是力量和速度就足够宁芊完成许多想象中的战斗方式。
在没有枪械的情况下,被逐个击破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单手扼住瞳孔放大的男人,用力抓住脖颈甩向人群。
还剩十来个。
冷冷的目光扫视着这些人,宁芊挥手将刀上的血洒向人群。
他们围着少女神情震撼,全然忘了刚刚轻浮的挑逗,个个神色凝重,将武器护在身前。
“你们不是想看嘛,过来啊。”
她对着这些男人勾手,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身影缓缓朝前走出,众人却被逼得连连后退,再也没人敢随意出手。
“别躲啊,怕什么。”
一股寒意几乎要在空气中凝成实质,林哥此时也闭上了嘴,贴着墙有些畏惧的望向她。
刀光在人群间再次流转,面前的身影不断四分五裂成为碎肉。
这是什么怪物!
眼见手下死伤过半,男人彻底明白了现在的处境,眼前的女人绝不是等闲之辈,自己反而才是案板上的鱼肉。
顾不上自己受伤的手,他背倚着墙不断朝角落挪去,将一旁的同伴拉至身前遮住自己。
“我们就是想抢点物资,没想杀人……那是吓唬你的。”
他切换了张谄媚的嘴脸,一个劲的跟宁芊解释起来。
“这样,你也杀了我不少人,我们扯平了怎么样……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分你一部分物资。”
脚步没有停下,依然在不断拉近距离,他的语调越来越慌乱,眼睛盯着刀尖的血渍神色愈发挣扎。
“别别别……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
尖叫声,哀嚎声,求饶声,身旁的人在不断倒下。
“求求你,求求你……”
他不住的磕头,脑袋如同筛糠般抖动。
眼前的阳光被一片阴影覆盖,男人看着那双黑靴绝望的抬起头。
背身站在烈日下,宁芊的脸在阴影中露出一对狭长的眼,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带我去你们藏身地。”
语气中带着绝对服从的意味。
…………
刀架在人脑袋上的时候,任何痛苦都可以暂时忍受。
林哥畏畏缩缩的领着她绕过马路,穿过对面大楼间狭窄的缝隙。
脖颈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的态度时刻保持着谦卑,同伴的死也提醒着他反抗的下场。
走了近五百米后,当男人最终停在一处小型的幼儿园前。
卡通人偶的绘图在墙上招手,宁芊看着眼前黄绿配色的教学楼表情有些诧异。
似是感受到对方不善的眼神,林哥赶忙回头解释。
“末日以后,这里是空的,我们就占了这作为根据地...我们没杀孩子!”
宁芊不语,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带路。
男人见她没有深究,内心松了口气,捂着伤口有些庆幸的继续朝内走去。
在大门前有些为难的看向她,又举了举自己的手苦笑。
——砰
铁制的伸缩门被一脚踹烂,金属在吱呀作响间扭成一个夹角。
目瞪口呆了两秒。
他立马识相的跨过去,点头哈腰的等着宁芊过来。
继续在前低眉顺眼的陪着笑,男人带着她穿过教学楼旁的拱洞,来到了后面的一栋矮房。
湛蓝的门牌上用白字写着教师宿舍。
“就是这,姐...我平时就住这。”
宁芊用刀背拍拍他皱成一团的脸,刀尖又指向大门。
男人立刻会意,上前拧动把手。
锁芯在转动两圈后,木门应声而开,宁芊一把将他推入,随后自己也走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偌大的客厅上摆着一张茶几,还有宽大的绿色沙发,正对着的墙上挂着24寸的液晶电视,林林总总的房间门有八扇分布在四周。
这位之前凶神恶煞的林哥,此刻局促的站在一旁,像一只温顺的绵羊。
“坐下。”
他立马听话的沾着沙发坐在边缘,紧张的看向那把猎刀。
宁芊将背包甩在沙发上,手中的猎刀斜倚着茶几放下。
即使她的武器离手,可眼前的男人却丝毫不敢有所动作,他很清楚自己的差距。
少女将腿交叉轻摆在茶几上,眼神玩味的看向那个寒蝉若噤的林姓男子。
“我问你几个问题。”
男人闻言拼命点头答应,完全没有任何拒绝的想法。
“这里除了你们,还有什么官方的组织吗?”
林哥紧张的思索了会,随即摇了摇头。
宁芊的眉头微微皱紧,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结果,她轻叹了声气,继续问道。
“你有没有见过四个从外面来的女生,里面有个年纪比我大点,剩下的都是同龄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男人的表情,表情也变得阴冷。
只要让自己看出一丁点撒谎的迹象,这把猎刀会毫不犹豫的剁下他另一只手。
林哥咽了下口水,目光游离,似是在回忆。
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宁芊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的脸,半晌才收回目光。
“行,那最后一个问题,这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她的话音未落,林哥抢答似的回答着没有,语调也有了点起伏。
汗滴顺着下巴滑落在沙发,男人的眼神忽然有些不敢直视。
宁芊歪着脑袋,冲他冷笑了声。
声音却陡然拔高。
“——那这是谁!”
手指向一扇门后里屋,她现在的听力清楚的将细微的动静传入耳膜。
男人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完全不能理解自己是怎么露馅的。
宁芊在他慌乱的眼神中起身,抄起猎刀慢吞吞的朝着那扇门走去。
“没人...没人!
他的表情带着哀求,可门已经被一刀劈下了把手,砸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一把推开房门,宁芊冷漠的看向屋内,床铺上正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在蠕动,身后的男人连滚带爬的朝着她冲来,似是那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狞笑着提刀跨步上前,正要一刀劈下。
下一秒却愣住了。
床上的人影嘶吼着发出尖锐的叫声,双手被布条紧紧束缚在两侧,腐烂的面孔正露出獠牙朝着她隔空撕咬。
依稀从长发间能看出是个女人。
她回头看向门口那个绝望神情的男人,又回头看了看这个感染者,似乎懂了些什么。
“你老婆?”
男人紧张的喘气快要窒息,他不停在地板磕头,额角很快见了红,眼神却颤抖着在刀尖和床上的腐尸间徘徊。
“别杀她,她被捆住了,不会咬你的!”
宁芊听着床板在剧烈的挣扎中摇晃,眼里却没有任何同情的神色。
她慢慢走到男人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
似是预感到了什么,林哥剧烈的反抗起来,耷拉着的手骨在晃动间刺破皮肤裸露在空气中。
宁芊的嘴角向上诡异的弯曲,颧肌却凝固着没有变化。
杀她?
别逗我了.....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啊啊啊啊啊!”
猎刀挥舞着砍下了他的双臂,断肢光滑的截面如同珊瑚纹理,喷涌而出的血顷刻染红了地板。
剁在膝盖时,软骨在挤压下发出湿漉的木材被劈砍的闷响。
骨髓黏连在支离破碎的裤腿,猩红色泡沫在飞溅的体液上沉浮。
她满意的看着眼前精心制作的“人彘”,无视他沙哑可怖的哀嚎声,拽着头发拖向床边,男人的喉头发出绝望的呜咽。
一把将漏成血壶的躯体扔到床上,她轻轻挑断了床头两端的布条。
听着咀嚼声和痛苦的咆哮交杂着奏响,她静静在旁矗立着,微笑的看向人间炼狱般的场景。
从她被威胁的那一刻开始,压根就没打算放过这个男人,该问的情报也问完了,现在只是换个玩法罢了。
“快点吃,等会也得送你上路。”
她温和看着床上的女人大快朵颐,环臂胸前聆听悦耳的复仇。
第56章 势均力敌
轻推击锤,关上保险,宁芊弓腰将一把92式藏在座椅下,退出的弹匣藏在自己的裤兜里。
拍了拍腿,她满意的点点头,随手将背包扔回后座,瞅了眼摇摇欲坠的物资,侧过身又将绳子绑紧了些。
本来是想把幼儿园里的自行车也搬回来的,但是车上实在是放不下了,后备箱也满了。
这车现在底盘压得都比之前低多了,可想而知这些物资的份量。
轻拧车钥匙,这辆钢铁巨兽重新呻吟着苏醒。
她的目的地变了,放弃了原先去行政中心的想法,既然那个人彘说这附近没有官方组织,那自己也没必要浪费时间在搜寻上。
她打算直接去那个售楼部。
因为宣传单上写着业主签单后“房车接送”出游踏春一日行,上面 还特别标注了车内设备可供烧烤。
经济不景气啊,骗人买房都花样百出了。
“现在东西太多了不好放,如果能抢到那辆房车,还能在车上做做饭。”
她畅想了下美好的生活,自己搂着林馨手把手的教她炒菜,李梦她们在旁边玩闹,大家一起幸福的生活.....
轻握方向盘,冷气充足的车内,手上传来皮革的凉意。她长出一口气,抛去这些幻想,视线重新投向前方。
轿车在道路上继续前行,引擎在空荡的街景间隆隆作响,身后慢慢传来烦人的嘶吼声。
宁芊对着后视镜比了个中指,没打算理睬它们。
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找到同伴,所做的一切的行为都是围绕着这个目的去服务。
剩下的一切能省就省,包括时间。
“左转……再直行。”
车辆绕过错综复杂的道路,车窗糊上了些血迹,底盘间歇性的抖动。
她朝后视镜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尸群差不多都甩开了。
宁芊降低档位,让车身发出的动静最小化,缓慢的向前开去。
在路过最后一个拐角时,她将车辆熄火,停在了乳白色护墙的边缘。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宁芊学聪明了,她要先在边上观察会,看看有没有幸存者发现自己。
在座驾上犹豫了一会,她低头看了眼,最终还是决定留一把枪藏在底下,转身从后座抓来背包,拿出一把92别在裤腰。
轻推车门,右手抓着猎刀谨慎的朝左右探头。
目光所及是没有什么掩体,售楼处周边都是些低矮的平房,视野比较开阔。
旁边已经临近开发区,往回一千多米就是高楼林立的小区楼盘,和这里荒凉的景色形成突兀断层。
宁芊用手遮挡在额前,眯起眼睛沿着护墙慢慢前进。
不远处的玻璃幕墙拔地而起,如一块打磨过的白水晶,在烈日下糊成一片耀眼的光斑。
反射的光线让眼睛很不舒服,宁芊走到跟前时才堪堪看清样子。
冷硬的金属线条托起高大的造型,整个入口都是由铝板搭建的铜色工艺,积木拼接的结构还留出了四角的空缺。
日光透过这些缝隙在瓷砖上留下有序的光影,两侧墙体上天然灰色石材融洽的混合色调,整体设计偏后现代工业风。
宁芊站在门头下看着未经修剪的绿植探出墙头,对这个设计师的水平表示认可。
“国内最优秀的建筑设计灵感总是用在卖房子的地方,反而不是房子本身。”
她犀利的点评了下这个圈子,手腕一转,躬身反手握刀,压低脚步往大门内走去。
整个门头的高度有六七米,足够房车通行,所以停靠在内部庭院也是有可能的。
过道前黑色的LEd屏已经停止播放广告,宁芊路过上面“家家安心”的标语,小心的探查四周。
绕过中间一块黑色大理石纹理的背景墙,探出头,她看到了正对的售楼处玻璃门。
大约十几米的距离,失去天花遮挡的过道折射着白光,门上面有些许泼洒的血迹,拖拽出拉长的手掌形状,宁芊警惕的停住了脚步。
透过玻璃能看到杂乱的沙发和桌椅抵在门后,内部一条七八公分宽的木棍插在把手间。
失去电力的大堂还算亮堂,光线从四面的玻璃隔档透进屋内。
昔日金碧辉煌的待客大厅此刻显得杂乱无章,高耸的跃层天花呈现冷调的白,垂下的水晶吊灯被厚积的灰尘覆盖,四周原本用于装饰的迎客松被拦腰截断。
她隐约看见一楼水吧台前堆砌着许多木头,瓷砖上有明显的炭烧痕迹,这应该就是这些观赏绿植的去处了。
因为整个一楼前厅都是通透的玻璃幕墙,所以她能直接看到全貌,正对的两扇出口门都被一些家具堆叠遮挡,也就是说首层是被全面封锁的。
建筑不可能全用玻璃和室内的隔墙作为支撑,四个角落一般都会用砖砌和水泥封堵,再加上钢筋组成完整的承重柱体。
她的目光像是有所预感,朝墨色瓷砖包边的墙体望去。
果然。
视线越过左侧圆形柱角,隐隐的漏出一段钢结构楼梯的剪影。
她顺着楼梯往顶看去,天台的边缘在日光下划出笔直的黑线。
宁芊鼻子嗅了嗅,空气中果然弥漫着淡淡的尸臭味,而眼前的地面却没有任何尸体的踪迹。
有人。
而且绝不是一个人。
还有功夫去清理现场,说明人力是够的,而且沙发这些沉重的家具横七竖八的摆放在门口,这些都起码得有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做到,团队中壮年男性的比例应该不会低。
一层没有看见食物和工具堆放的地方,那么跃层大概率就是他们的休息和存放物资处,天台气温太高不具备储存条件。
四面的玻璃都还完好,基本不存在拥有枪械的可能性,而且没有遭遇过任何一次成规模的尸潮。
宁芊简单的推理,侧写出这里幸存者团队的实力。
她等待了一会,四周除了落叶和偶尔的蝉鸣并没有任何动静,随即走出了掩体。
地面内嵌的石阶旁铺满了白色砂砾,宁芊尽量避开这些会发出声响的东西,踮着脚尖朝楼梯靠近。
侧面的楼梯直达天台,中间应该原来是有跃层的通道,墙面还有明显的封堵痕迹,漆面有些不自然的断层。
她踏上楼梯的时候,第一节踏步发出咚的闷响,这种悬空的结构难免会有震颤。
手中的猎刀逐渐握紧,顶楼的边缘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等宁芊跃过倒数第二节台阶的时候,光在身后拖长蜿蜒的影子,她并没有马上出去,而是扒在墙体的水泥边缘,小心的朝内张望。
“不出去!外面多危....。”
隐隐约约的声音在天台传来,这块地区周围没有楼房,所以风声格外的呼啸。
她露出眼睛寻找声源的位置,在平台的角落看到了两道人影。
应该是一男一女,正在大声讨论着什么,似乎还有些争吵。
宁芊对内容没什么兴趣,她大胆的趁着二人谈话的间隙,挪进了半个身子。
整个天台只有一半是露天的结构,另一边是搭了顶棚的木质阁楼,上方延伸出深灰色的铝板天花,几扇两米的玻璃幕墙隔档在入口,和楼下是差不多的装修风格。
她沿着天台的边缘阴影处一点点靠近,两人的争吵似乎愈演愈烈,女方有了些推搡的动作。
“我没有跟你商量,你不愿意出去寻找物资就滚!离开我的团队!”
啪的一声,男人脸上多了个巴掌的红印。
他似乎并不敢顶嘴,只是一个劲的解释着什么。
女人的动作越来越粗暴,像是教训一条狗,完全没将对方放在眼里。
“可是上次阿南出去就死...”
他小声嘟囔着,对女人的命令有一些质疑。
又是清脆的一巴掌,他彻底闭上了嘴,低头看着地面,眼神飘忽。
宁芊已经摸到了她们身后五六米的位置,蹲着紧贴墙面朝二人的背影移动。
“今天之内你必...”
女人刚想说些什么,突然眼睛被一道反光照射,皱起了眉朝男人身后看去。
完了。
宁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猎刀尴尬的笑了笑。
“——有人!!”
还是被发现了。
她懒得再躲,直挺挺的站起身来,眼神毫不避讳的看向两人。
我还不如直接闯进来呢,怪丢人的现在。
二人盯着她手中的武器表情恐慌,一个劲往后方退去,宁芊也懒得拦了,任由她们逃走。
女人的声音穿透力很强,眨眼的功夫过后,阁楼内就传来细碎的脚步。
宁芊站着没动,淡然的看着一伙人推开玻璃门蜂拥而至。
男男女女起码有十来人,瞬间挤满了屋檐下。
所有人目光紧张的看向宁芊,部分人甚至都是空手来的。
她直勾勾的望向人群,扫过每个人的脸。
不用想了,看眼神就知道是一群“新兵蛋子”,宁芊有些不屑的看着领头的女人,对方正躲在人群后,激动的指着她。
“你谁啊!来我们这干嘛!”
盯着她血渍干涸的刀面,一个男人畏畏缩缩的问道,声音颤抖。
宁芊注意到他们恐惧的目光,随手将猎刀放在墙边,摊开掌心对着她们。
“你们这是不是有房车?”
天台鸦雀无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零零散散的人还不断从楼下汇集而来。
宁芊瞅见上来的人中有些提着木棍,还有的拎着钢管。
“我再问一遍,这里是不是有房车?”
这回有人回应了,是那个像领导的女人,四周越来越多的人似乎给了她一些底气。
女人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宁芊,皱着眉似乎非常不满。
“关你屁事!滚出去!”
宁芊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回答有些诧异。
嗷!我还没有展现威胁,这些人怎么会好好配合我。
想通了事情的关键,她将猎刀又重新捡起,笑盈盈的对准了人群深处的女人。
“这样吧,要不你们先上来抓住我试试,然后再看看我有没有资格和你谈,如何?”
语气很轻快,但是谁都听出了其中隐藏的威胁。
女人眯起眼睛瞪着宁芊,也有些被激怒了,自己这么多人,这个半大姑娘居然丝毫不怕,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啊看来。
“阿峰!”
她冷峻着脸朝旁招招手,人群散开,从中走出一道颇为高大的人影。
是一个魁梧的寸头男人。
身高目测有一米九左右,如铁塔般的上身穿着一条灰色poLo衫,肌肉明显是长期锻炼,露出的胳膊撑满了袖口,全身呈现硬朗粗壮的线条。
他手上抓着根钢管,眼神冷漠的看向宁芊。
“你现在滚出去还来得及。”
宁芊无视了他的话,眼神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自己推理的没错,这个团队中的成年男性占绝大多数,唯一没猜到的就是有这么个夸张肌肉壮汉。
他的体重看起来起码两百三十斤往上,这胳膊练的都快赶自己腰粗了。
摩挲着手里的刀把,宁芊判断起对方的实力。
阿峰见她不言不语的看着自己,也没有着急催促,抓着钢管静静地等着。
“练练呗,打赢我就滚。”
这一刻,现场安静的仿佛能听见针尖落地的声音。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宁芊抬头,眸光里甚至还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她对这个对手并不反感,反而可以作为自己实力的试金石。
男人闻言点点头,面无表情的拎着钢管。
往前踏出了一步。
——咣!
金属猛烈的碰撞声在天台撕裂空气。
钢管带着势大力沉的惯性砸在刀口,露出后面少女惊讶的脸。
好....好快!
这个男人才刚动身,眨眼已至眼前,大意下她只来得及抬起猎刀抵挡。
虎口瞬间被震的发麻,连退数步,宁芊的表情收起了轻视。
她有些凝重的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
开什么玩笑....
她绕着阿峰走了两步,眼神紧盯着对方的身体。
微微弯下膝盖,宁芊的后腿肌肉绷到极限,突然发力一蹬。
身影快如闪电,飞快的逼近对手。
金属的刺耳摩擦再次响起,两人的武器在碰撞中疯狂震颤。
男人纹丝不动,手臂如铁钳般扼住手里的钢管,挡下了她的突袭。
“有点东西。”
宁芊发自内心的夸赞了一句。
快速抽回刀身,单脚点地往后跳开,拉开了距离重新进入博弈。
自己可是能徒手撕开铁笼的臂力,他居然挡的还挺从容。
她的脸上浮现笑意,竟是感到了一丝兴奋。
——砰
男人的钢管伴随着呼啸而来的风声,宁芊双手抬刀挑去,二人的臂膀都被巨力震得弹开。
他冰山般的脸有些动容。
阿峰还未站定,却见眼前的女人已经俯身冲来,刀尖直指自己的腹部。
他后腿迅速站定稳住重心,沉下膝盖,横过钢管格挡了下来。
男人右脚向前踏步震地,腰肢突然反向拧转,如同弹簧般旋动的身躯,在下一秒送来的是硕大的拳头。
宁芊只觉面门前阴影覆盖而来,还未抬头便脚跟蹬地发力,强行让身体朝侧面闪躲。
一拳落空,垂挂左手的钢管便借着离心力向她扫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来不及躲了。
宁芊只能勉强用刀背挡在头前,硬吃下了这一击。
整个身体随着余力被甩飞,翻滚了两圈,用手抠在地面才稳住身子。
她的胳膊微微发抖,这一下刀差点都脱手了。
男人没打算给她喘气的机会,一个跨步已至跟前,右脚悬空划过弧线朝她面门而来。
这一下踢中了绝对会出事...
轻喝一声。
宁芊突然单手撑地,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发力,猛的将上身腾空而起,擦着对方的鞋尖躲了过去。
还未缓过气来,接连不断的踩踏随着沉重的力道已然砸来,不停逼着她朝后挪动。
面前的男人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那根钢管如樵夫劈柴的姿势双手握住,高举在半空朝少女轰然劈下。
抬起的猎刀几乎是在顷刻间崩断,无可撼动的力量稍微偏移了角度,砸向了地面。
石灰飞溅,水泥被刻下深邃的印记。
宁芊双腿顺藤摸瓜缠上他的手臂,整个身体随着腰部发力扭转过来,各处的关节发出脆响。
“啊!”
男人吃痛下,竟依靠蛮力单手举起了宁芊,而后凶猛的甩向墙面。
——咣
这一下的力道结结实实的用背扛了下来,宁芊瞬间吐血。
剧痛蔓延,她强忍着灼烧感和内脏的不适站起身,刚刚自己的力道还不够拧断他的胳膊。
二人喘着气互相对望着,眼神在寂静的空气中摩擦出火花。
一番交手下来,竟是势均力敌。
第57章 狡猾
有点难办啊。
宁芊看着眼前巍峨的身躯,眼眸里透着一丝认真。
还说把他当试金石呢,差点被人家当沙袋打。
没想到自己居然在力量上没讨到便宜,这还是自苏醒后第一次遇上这么强悍的人。
感受到嘴里的腥甜,她朝旁轻唾口中的鲜血,用手背轻轻抹去,嘴唇染上诡异的嫣红。
“你挺能打的。”
这是动手以来,阿峰第一句夸奖的话。
他已经完全认可了面前一袭黑衣的女人,确实有两把刷子,怪不得面对这么多人都毫无惧色。
悄悄将自己颤抖的胳膊背过身去,他左手举起钢管对准了宁芊,下巴轻抬点向一侧。
宁芊扭动了下脖子,关节发出咔嚓声,二人对视着重新朝天台中心走去。
双方的初次试探都已结束,对互相的实力都有了比较直观的认识。
她摆好了架势刚要开打,阿峰却突然皱了皱眉,看向她握紧的拳头。
——咣当
钢管落在阁楼的木地板上叮啷着震动。
武器随手一扔,阿峰也举起了拳头,淡然的看向宁芊。
“现在公平了。”
在这种末日下还讲规则的人太少了,宁芊甚至觉得他的举动有些幼稚。
不过还是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至少现在自己对他的观感还不错。
二人的目光重新交汇,彼此都准备动真格的了。
“呵!”
高大的躯体快速前压,臂展的优势让他的拳头眨眼便到眼前。
宁芊肩膀迅速后仰,灵巧的闪过一拳,以脊椎为中轴扭动腰,借力甩出了左腿,直冲他的身侧。
砰的一声,这一鞭腿重重砸在阿峰的肋骨,瞬间面目扭曲。
还没完!
宁芊的身子突然下沉,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在阿锋看不见的地方,少女蛰伏着的身躯如一张蓄满的弓。
后脚猛蹬地面,旋转腰胯带动肩胛。
经由全身肌肉引导的力量集中于拳面,带着虎啸般的厉风,悍然轰向他的下颌。
男人余光只扫见一道黑影。
“嘭!”
巨力自下方陡然袭来!
整个颅骨如狂潮中的一叶扁舟,顷刻朝天仰去。
牙槽瞬间崩裂,昏暗覆盖眼前,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这一记勾拳命中的刹那,几乎让他失去意识,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
钟塔般的身体摇晃着,阿峰的眼前有些重影。
宁芊没打算就此停手,俯身贴地又一个扫腿正中他的脚腕。
他再也无法维持平衡,脚下悬空,重重摔在地上。
周围寂静无声,只剩无数张愕然的表情。
“阿峰...怎么被打跪下了。”
男人的牙缝间溢出血迹,双手撑地用力晃着脑袋,努力让视线聚焦。
他缓缓起身,耳畔的拳影却已接踵而至,堪堪抬起胳膊护住要害。
尖刀般的指关节不断陷入皮肤,拳头如雨点般砸落炸开闷响,臂膀忽然传来脱臼的剧痛。
宁芊的打法很简单。
力量上我们旗鼓相当,那就找你的破绽,只要有一击命中,接下来就是趁你病要你命。
她的体质毕竟特殊,以伤换伤,吃亏的只会是对方。
阿峰硬忍着猛烈的攻势,借力在地面一个翻滚拉开了距离。
粗略扫向自己的右手臂,大大小小的拳印仿佛刻进了骨缝,整条胳膊都已经使不上力。
他剧烈的喘着粗气,只不过是一个很小的失误,差点就被宁芊打残。
这个女人很强....
只不过没受过什么专业训练,一切战斗都是靠她恐怖的身体素质。
现在赤手空拳反而是自己落了下风。
“还能站起来吗?”
宁芊嘴角的血迹还未干涸,身体却比先前还要灵活,他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
一袭黑衣的身影逐渐逼近,嘴中看似关心的话语,落在他的耳中却只觉得寒意沁人。
妈的!看不起谁。
一掌猛捶向地面。
阿峰心中难以接受这种挑衅,强撑着伤势挺起身来,直视着宁芊的双眼。
面部肌肉不停的抽搐,右手应该是骨裂了。
宁芊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这场战斗再进行下去就是一边倒了。
刚想叫停。
“——啊!”
男人咆哮着朝她扑来,雄伟的身躯带出千钧之势的拳头。
整个人腾空而起,凌厉的拳风携着爆发的宏力。
庞大的阴影覆盖而来,极度危险的直觉自她心中炸响。
这是要搏命了。
可惜,宁芊不会给他硬碰硬的机会。
她轻点脚尖连退数步,沉重的一击划破衣领,连皮肤都未蹭到。
阿峰踉跄着站定,刚想继续挥拳,一根冰冷的手指已经轻点在他的腹部。
“呃啊..
随后而来的肘击如刀刃般直接劈中,他顿觉体内翻江倒海,内脏都被这一击用力挤压至角落。
无法形容的震颤自体内蔓延到了全身。
男人瞳孔扩散,意识慢慢失去控制。
他直挺挺的向前倒去,下巴重重磕在水泥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阿峰,败了。
四座哗然,围观的人群齐齐后退了一步,女人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
呼。”
宁芊长出一口气,看向这个难缠的对手心有余悸。
差点就阴沟里翻船了。
她摸着被撕开口子的衣领,这一拳如果砸中,饶是自己也得掂量掂量。
这个肌肉男绝对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物,他的打法很稳健,明显有系统性的学习过格斗,能赢不过是因为贴身后自己的速度更胜一筹。
如果只是长兵器对决,那自己现在应该已经输了。
伸展了下四肢,揉了揉自己吃痛的肩膀,宁芊缓缓转过身,看向阁楼内的众人。
“现在可以谈谈了吗?”
女子推搡拉扯着身边的同伴们,却无人敢回应宁芊的提问。
她恨恨的看向宁芊,明显是还不服气。
“废物!你们上啊!她就一个人!”
宁芊轻笑出声,背过手看着她折腾,女子在人群中来回拽过几人的衣领,那些同伴纷纷低头不敢吭声。
她左右瞪着这些沉默胆怯的男男女女,大声辱骂着他们无能。
半晌,皱眉闭着眼的她,无奈的认清了现实。
“你要的房车我确实有,但是不可能直接给你。”
宁芊无聊的扣着手指等了半天,结果就等来这么一句,仅剩不多的耐心快要消失殆尽。
女人竟在这时还生起了讨价还价的念头,那自己刚刚特意展现的威慑力算什么。
她的眼睛逐渐阴冷,无名的情绪慢慢升腾。
“我本来以为,可以和平解决的....”
女子的心中盘算着,即使房车留不住了,那也要利用人数优势尽可能的争取来些物资。
谁曾想还未开口,一道人影已快若残影,在天台间疾驰而来。
她半张着嘴愣愣的看着那对寒意瘆人的瞳孔。
宁芊与她脸贴着脸,静静的凝视着。
人群中骤然炸开惊呼,瞬间作鸟兽散开,一个疑似心腹的女孩伸手还想拉开她。
“李曼姐!”
可她的手却并没有接触到体温的触感。
低头看去,自己的腕骨呈九十度反转,皮肉在怪力的拧转间撕成了碎末。
哀嚎还未出声,甩手而来的力道就砸碎了她的喉骨。
宁芊至始至终都没有转头,仅凭着听觉就轻易弄残了一个人。
李曼看着这恐怖的一幕,咽了下口水,呼吸急促起来。
她轻轻伸手捏住了女人的肩膀。
“你惯用手是哪个?”
宁芊的手指在她面前左右晃动,意思很明显。
李曼的眼神恐惧的望向远处,那里躺着的壮汉仍在昏厥,救不了她。
她又看向四周,所有人都退避三舍,自己的心腹女正捂着喉咙痛不欲生。
见她没有说话,宁芊的手瞬间发力。
——啊啊啊!!
李曼的肩胛骨被捏的粉碎,整条胳膊无力的垂挂下来,身体剧烈的挣扎,尖叫声刺破长空。
“不说话就两只都废了。”
左手化掌为刀,顷刻劈下,另一只肩膀瞬间炸开骨裂的声响。
钻心的疼痛让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五秒不到的功夫,两只胳膊都已失去行动能力,俨然成了残废。
宁芊没有怜香惜玉的打算,一拳轻点在她腹部,整个身体如虾般蜷缩。
单手抓着她额前的头发在地面拖行起来,直往天台的边缘而去。
周围寒蝉若噤,无人敢拦。
毫不费力的托起上身,将她狠狠按在水泥台面,身下便是悬空十余米的高度。
“我再问一遍,房车在哪,钥匙在哪?”
宁芊的语气很平淡,令人毫不怀疑她会在拒绝后立刻松手。
“在....在二楼抽屉里...别杀我。”
李曼崩溃的大哭起来,全然没了之前刁蛮的领导态度。
宁芊回头望向那些呆若木鸡的众人,指了指李曼的嘴。
最后的一人踉跄的朝着屋内跑去,在路过门槛隔断时摔了个结实,而后不顾疼痛爬起身来继续下楼。
李曼的腰仍悬在半空,无助的哭喊着。
不一会儿,刚刚回去的那人拿着钥匙满脸紧张的跑来,毕恭毕敬的双手捧着递到宁芊面前。
她这才看清,是之前被李曼抽巴掌的那个男人。
宁芊满意的点点头,将钥匙揣进兜里,看着男人手指的方向,房车就停在售楼处背面的庭院里。
她内心有些好奇的问起眼前的男人。
“为什么你们都要听她的,尤其是那个阿峰。”
男人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但是看着即将坠楼的李曼又于心不忍。
犹豫片刻,有些尴尬的讲道。
“曼姐救过阿峰的命...所以阿峰很听她的话。”
“阿峰以前练过很能打,我们都非常怕他。”
宁芊看着众人的表情都有些诡异的沉默,脑海里已经浮现了主人牵着恶虎恐吓人群的画面。
她冲着眼前的男人点点头,看着他嘴角鲜红未退的指印有些想笑。
一点报复心都没有的人,只会被吃干抹净。
前面这个女人还逼他出去送死,现在反而还替人家鞍前马后的讨好自己。
“你希望她活着吗?”
最后一次询问,这次只是单纯的给这个善良的人一次机会翻身。
谁曾想。
小伙目不转睛的点点头,眼神里竟带着一丝期待。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随手松开了手中的女人,李曼尖叫着朝楼下坠去。
——砰
颅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炸裂,涌出的脑浆和蔓延的血混成油画。
她的膝关节反折成锐角,断裂的踝骨刺破丝袜裸露出来,反弓状的肢体从上看去就像埃及壁画上诡异的人物剪影。
宁芊拍了拍目瞪口呆的小伙肩膀。
“你活不下去的。”
她并不讨厌这个人,相反,她很敬佩这种未经污染的善良。
在这个男人身上,宁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所以她明白。
如果不出意外,男人是不会改变这个性格的,总有一天会死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要么就是被人利用到骨头渣都不剩。
看他自己造化吧。
她拍拍裤兜里的钥匙,朝身后挥手,随即步履轻盈的顺着楼梯下去。
“嗷对!”
宁芊突然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径直的走向人群。
所有人惊慌失措的朝一旁散开,像躲避瘟神一般看着她。
宁芊停在那个喉骨碎裂的女人身前,呜咽的身躯还在地面蠕动。
“斩草得除根,我怕你报复。”
冰冷的目光中女人看见了自己的命运。
一脚蹬碎了她的脑袋,也不管一地的黄白体液,宁芊在木地板上剐蹭了下靴底的污秽,随即大摇大摆的离开。
脚步随着楼梯的机械晃动渐渐远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她匆匆下了楼梯,沿着售楼处的外围绕去,顺着庭院的过道,很快就找到了那辆房车。
掏出兜里的钥匙,她轻点开关。
“滴滴。”
黑色车体在阳光下反射流畅的线条,宁芊的眼神有些欣喜。
车身如同被墨浸泡的方形金属块,哑光的黑色铝板覆盖在顶棚,宽大的车头足有两米高。
“这是豪华房车吧....”
她有些激动的跑上前拉开车门,台面缓缓降下折叠辅助梯。
内部的空间很大,上了车门以后左手就是个独立的淋浴间,再往里走是休闲和厨卫一体的区域,过道差不多有一米的距离,转身也正合适。
拉开遮挡的帘子,最深处的卧室里横竖交叉摆着两张上下铺。
这里的底盘比较高,直立行走是没什么问题,跳起来就会有些局促。
不过总体还是比较温馨,内部的装修风格也很简约,是她喜欢的类型。
来到最前方的车头,有两张座椅,她缓缓在主驾落座,摸着罩上保护套的方向盘,内心涌出翻江倒海的喜悦。
这一趟没白来!
有些兴奋的拍了下喇叭,听着响亮的声音她像个孩子似的乐开了花。
掰了下后视镜,她缓缓升上车窗。
在崭新的按键中研究了会,打开了冷气开关,感受着迎面吹来的空调,驾驶室里顿时凉意十足。
宁芊注意到副驾前的隔板上还内嵌了一个屏幕。
她轻点按钮,亮起后操作了下,居然发现还离线存了不少的剧和番。
不愧是豪华房车,怪不得能成为售楼部的噱头,下了血本了这是,起码得三百万往上了。
突然想到林馨这个老宅女在末日好像很久没看过剧了,如果她在的话.....
“她在的话肯定会喜欢。”
她转头看向空空如也的副驾,表情突然闪过一丝沮丧。
寂静的空气中仿佛有人轻轻的叹气。
宁芊的脑袋低垂了会,而后强打起精神,目光望向前方,车辆在引擎的轰鸣中慢慢苏醒。
她的眼神慢慢恢复坚定,直视着湛蓝的天空。
路还很远,不过我会找到你们的。
一定。
第58章 求救
当轮胎下的柏青路有些崎岖,远方被收割的麦田蔓延至天际。
导航仪失去了信号,不断重复着“前方右转”的提示音,宁芊有些烦躁的按掉了开关。
摇下车窗,热浪裹着些许尘土灌进来,她拿出一块布擦拭了下模糊的后视镜。
抬头往前看去。
面前高耸庞大的灰色建筑几乎覆盖了全部,如同巨人的骨架遗留在荒野。
她此刻正要经过一片庞大的废弃工地,低沉轰鸣的引擎声在空荡的混凝土结构中格外明显。
浇筑一半的柱体刺出几截钢筋,锈蚀的塔吊在半空歪扭的矗立。
这原先应该是打算建一个大型商场,占了开发区原先的市政道路,估计还没来得及重新规划公路,末日就来了。
工期被迫暂停,现在成了烂尾工程,横跨在这片必经的大道上,旁边倒是预留了其他小路供车辆通行,蓝白色的指示牌标明了方向。
宁芊看了眼一侧横穿农田的小道,仅仅两米多宽,而且几个月失去人员维护,疯长的野草都快遮盖住路线。
不太安全....视野太差。
她盘算了下,先不说麦田里会不会存在大量感染者,如果有团伙专门在道路间设卡,那只用一两根带刺的铁链就足够拦截下房车。
自己倒是不怕,但是交通工具很宝贵,尤其是房车这种珍稀的品类。
“还是走工地吧,至少路面一目了然。”
她对着副驾的玩偶说着,摸了摸大耳狗的脑袋,黑色的金属方块逐渐向前行驶。
工地的大门敞开着,地面坑洼积水严重,轮胎碾过门口泛黄的施工图纸,在巨大的“安全生产”标语下缓缓进入。
车身经过略有坡度的土路时轻微的晃悠,也就是底盘够高,要不普通轿车经过这种路段非要磨烂了不可。
她在满地的建筑废料间小心驾驶,尽量远离那些尖锐的切割砖片,刚提的车心疼的紧。
工地的墙面被喷涂了巨大的箭头,下面用笔画怪异的字写着“孕少车”从此过。
宁芊大脑风暴了半天,终于明白说的是运砂车。
沿着箭头继续深入,在错综复杂的路况中谨慎的拐弯,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方向盘,她觉得自己像在科二的考场。
房车本身就远高于轿车,再加上车身宽度也很庞大,首层楼板下压根无法通行,所以她只能挑那些未打地基的荒地行驶。
耳畔不断传来草根被连根折断的脆响,几条野狗在墙角撕咬破损的布袋,宁芊经过一旁未砌筑的残墙,侧头向内部观察。
阳光透过砖体撒进钢筋水泥,在墙面留下歪曲的剪影,尘土随着气流在粗糙的沙砾间翻涌。
未完工的首层大堂内,承重柱支撑着断裂的隔墙,用于铺贴的材料随意的撒在地面,墙面还隐隐留下一些血迹。
工人喝剩的饮料和红桶还在墙角无序的摆放着,黄色安全帽却被什么碾成了一地碎渣。
到处都透露着一股末日的荒凉。
宁芊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正面,继续留心前方的道路。
“——救命啊!”
她突然踩下刹车,车厢内传来罐头滚动的闷响。
什么动静?
宁芊被这突兀的人声吓得一激灵,心跳陡然变快。
有人在叫喊?我没听错吧...
她急忙打开车窗,探出头朝着声源看去。
“救命!有没有人啊!”
呼救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还带着脚步杂乱的踢踏声,她确定了就是从工地内传来的。
是一位年轻的女生在哭喊,而且语调很急促,好像遇到了什么危险。
从脚步声判断绝对不是一个人,听这个分贝应该离自己不远,似乎是隔壁二三楼的位置。
宁芊伸手摸向中控台上的手枪,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她皱着眉思考着其中的信息。
这么多人被追的哭爹喊娘,多半是遭遇感染者了。
路人的死活和我也没什么关系,要不走吧.....
万一是陷阱呢?
手重新把上方向盘,脚底轻点上油门,宁芊打算走了。
“救救我!...我还不想死啊。”
“呆尼那....别追我。”
这次不止一道声音,甚至还能听到不少女人绝望的哀嚎,其中夹带了几句方言。
刚刚启动的车辆骤然停下。
宁芊刚刚清清楚楚的听见了求救内容。
周市四区虽然同归一个城市管辖,但是每个地域的口音都有所差异,刚刚那个脏话的尾音明显是郊区本地方言。
她直接打开车门,拎着根榔头就跳了下来,腰间别着把手枪,被她用上衣遮盖住。
本来是路人就随你们死活了,但是如果能抓...救个人来当本地向导那就另当别论。
救你一命,让你当几天的导游,这总不亏吧。
“真是陷阱就给你们都杀了。”
宁芊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粉尘,抓过半米的墙头翻了进去。
落地时靴底碾过碎砖瓦片和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正对着的水泥楼梯冲下几道人影,一群慌乱的女生紧随其后,一窝蜂的朝外逃窜而来。
被甩在末尾的女人瞻前顾后表情惊恐,一个不留神脚底突然踩空,身子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顺着楼梯滚了下来。
可她顾不得疼痛,咬牙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整个脚腕都不自然的弯折,一瘸一拐在朝前蹦去。
——嘶吼!
熟悉的尖锐叫声在楼梯间炸响。
宁芊躲在柱子后朝那看去,一道人影正孤零零的矗立在平台。
“嗯?”
她的目光顿时有些呆滞。
眼前单薄的身影像一截枯枝,黑色连衣裙被血迹浸成深红,过长的头发如漆黑的瀑布般垂落,挡住她的大半张脸。
微微抬头,发丝间的缝隙露出惨白的皮肤,在背光处呈现诡异的冷调。
宁芊顺着往上看去。
这是一双几乎布满眼白的眼睛。
瞳孔缩成针尖般的黑线,像是某种冷血爬行类动物在注视。
手上青灰色的指甲肆意生长,在末端弯曲出钩状,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猩红。
“陈..陈雯?”
宁芊的声音有些颤抖,来自温南的恐怖回忆开始翻涌。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蔓延全身,即使过去了这么久,想起那个恶鬼般的面容还是会感到绝望。
它怎么会在这!
不对,不可能是她....
宁芊壮着胆子继续看去,那个身影如同雕像般静止,目光凝视着下方行动缓慢的女生。
黑色连衣裙,五官也不太像。
应该不是陈雯。
就在宁芊还咽着口水打量的时候。
——它动了。
“沙沙..”
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轨迹。
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残影,更像是被抽帧的影像。
眨眼间,如鬼魅般的黑影便闪至人前,那对竖瞳居高临下的望着女生,一缕粘腻的长发甩过她惊恐的脸,鼻腔钻入腐败腥臭的气息。
尖叫声还未传出喉咙,青黑的手掌已然没入了她的腹腔。
爪子粗暴的在血肉间搅动,受害者的脸上表情狰狞,内脏仿佛在被锋利的刀口细细切割,皮肤拉扯间被收束的指骨撑出轮廓。
它慢慢俯身,嘴角裂开夸张的弧度,暗青色的细长舌头像蛇一般游出。
缓慢的,温柔的,在女人眼角舔舐,粘腻的唾液留在皮肤。
下一秒,整根舌头突然绷紧,沿着眼睑的缝隙突然钻了进去!
舌尖裹住眼球用力的向外拉扯,挤压出的房水顺着舌苔流淌,像一颗被吸吮到干瘪的白提子。
淡粉的视神经被拽出时仍缠连着眼眶,在空气中拉长透明黏糊的丝线。
“——啊啊!!”
她痛苦的哀嚎着,惨叫着,感受着寸寸撕心裂肺的疼痛。
随着琴弦绷断的“嘣”声响起,随后便是感染者口腔发出愉悦的咀嚼,就像是在品味某种汁水四溢的美食。
宁芊背靠着柱子冷汗直流,手上紧紧握着92式手枪。
她现在非常后悔自己进来,早知道就应该马上驱车离开.....
这个怪物看起来和陈雯很像,极有可能是同一种特殊感染者,而且一样残忍凶狠。
直觉告诉自己,只要现在发出任何动静,它发现后绝对会被撕成碎片。
宁芊的大脑疯狂的向她发出警告,基因深处的恐惧再次填满心房....
身后的惨叫戛然而止。
女人半个头颅被它夸张的口腔包裹,令人牙酸的磨骨声自缝隙间传出,细密的一圈血珠沿着边缘流下,淌过它苍白的脖颈。
“嘎”
骨裂声响起。
它缓慢的松开了上颚,爪子抠进女人漆黑的眼眶,用指甲沿着发迹划出一条弧线。
随后用力抓着太阳穴的凹陷处,整个颅骨发出椰子被撬开的脆响。
青色的长舌顺着骨裂的纹理探入,诡异的脸上露出极度享受的神情。
就像豺狼捕猎羚羊的愉悦。
宁芊小心的朝着来时的墙体迈步,腿部肌肉收束到了极限,控制着每一步的声响。
千万别看这,千万别看这,千万别看这。
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全身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物。
还差一步!
她的手已经摸上了锈色的红砖,接下来只用一个翻身....
“啊!!!”
尖叫声滑破长空,寂静的场景瞬间被剧烈的恐惧撕裂。
楼梯口一位畏畏缩缩的人影探出头,看着感染者进食的画面,不可控制的呐喊。
我去你x的!。
宁芊几乎是用光速连滚带爬的缩回了柱子后。
捂着嘴疯狂的喘息,她的瞳孔高频的振颤着,全身肌肉几乎要痉挛。
“傻逼....他妈害死我了。”
——咯咯
感染者放下手中的头颅,机械的扭动脖颈,细长的蛇瞳锁定了那个尖叫的源头。
它的嘴角还在溢出乳白色的脑浆。
霎时,空气被黑雾撕裂。
残影在视网膜上留下拖长的印记,掠过积水时荡开涟漪。
宁芊紧盯着鞋尖瞪大双眼,死死用手堵住呼吸,一丁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黑色裙摆随着劲风扫过女生的脸,几缕血渍滴落在发缝,温热的触感让她不由得抬起了头。
“啊啊啊!”
女生恐惧过度的尖叫撕裂了声带。
条件发射下,竟猛的朝面前的黑影挥出了一拳。
砰的一声闷响,这道身躯纹丝不动,面无表情的凝视着她癫狂的反击。
一股钻心的疼痛唤醒了理智。
女生低头看去,自己腕骨以上齐根断裂,喷射而出的血柱正泼洒在裙摆,一双纤细的手正静静躺在脚下.....
不知何时被割断了。
顾不上惨叫,她抓着残缺的胳膊拼命往后退去,细密的血管在断肢的截面蠕动,挤压出大量的猩红。
绝望在她的双眼中弥漫,失血的身体无力的瘫倒在地。
女生用双腿在水泥地面挪动,上身顺着楼梯一点点向上攀爬,红色的小溪沿着踏步潺潺流下。
感染者歪着脑袋,嘴角慢慢扬起诡异的弧度,一动不动的看着女生挣扎。
它在享受这个过程。
女人无助的看向那张苍白的面孔,一根细长的舌尖轻轻舔舐嘴唇,预示着她的下场。
目光朝周围望去,同伴早就逃走了,四面只剩下荒凉的工地。
我死定了。
神情逐渐恍惚,眼前的人影在日光下慢慢迷离,余光扫过低矮的砖墙,投向外面温暖的....
她的眼睛瞬间聚焦,水泥柱脚旁一个鞋尖隐隐漏出。
那是什么?
求生的意志驱使女人清醒,大脑飞速运转。
“那有人!!!!!”
她嘶吼着,仅剩的一只完好的手指向柱脚。
怕感染者听不懂意思,女人还将整个身子探出了楼梯外,拼命朝那指去。
“——吃他!吃他啊!”
宁芊愣住了。
头皮刹那间发麻,血液都在倒流。
虽然没有转头看,但她明白自己露馅了。
她苦笑着摇摇头,下一刻疯狂的扭曲着表情朝着前方冲去!
逃。
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向着近在咫尺的砖墙冲锋,令人胆寒的恐惧在心头炸开。
一道锐利冷漠的目光投射在背脊,她瞬间就感觉到强烈的杀意。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有万根细针同时扎在皮肤,寒意侵入体内包裹心脏。
这是捕食者对猎物的压迫。
任她过去面对尸潮如何勇猛,面对人群怎么善战。
此刻。
——她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第59章 生存
单薄的身影静静站在缺口前。
黑色裙摆随风摇曳,在暖阳下透出微黄的光。
看似恬静优雅的背影,前一秒化作黑雾封住了宁芊唯一的退路。
身旁尘土飞扬,她屏息着看向忽至眼前的女人。
不,应该叫它恶鬼。
而且是绝对无法直面的恶鬼。
细长的蛇瞳盯着她紧张的脸,双手诡异的垂在两侧,只有黑发在微微摆动。
宁芊的右手紧握着榔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双方保持着静止,像是某种微妙的默契。
楼梯口传来肉体与台阶的摩擦声,带着剧烈的喘息。
宁芊没有回头,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面前的感染者身上,一刻也不敢移开目光。
“婊子,你记住,我要是能活下来.....”
浓烈的恨意自牙缝间迸出,剩下的半句没有说出口,但她向来言出必行。
面前的黑影仍旧屹立不动,宁芊被这道目光牢牢钉在原地。
赢不了。
如果它和陈雯都是同一实力的怪物,我根本不可能是对手....
那可是一百二十迈的车都撞不死的鬼东西。
她引以为傲的推理此刻毫无用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和阴谋都只是徒增笑耳。
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逃。
宁芊的余光悄悄打量四周,她敢肯定自己转身的瞬间就会被杀。
那种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速度,根本不是自己能抗衡的存在。
现在该怎么办....
死路一条了嘛。
抓着榔头握把的指节攥得发紫,木制结构在挤压下发出嘎吱声。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心底,现在只能赌一把了。
死一般寂静的空气在此刻仿佛凝固。
下巴滴落的汗珠砸在水泥表面的刹那。
她动了。
——咻
榔头带着风声化作破晓的利剑,直奔残阳下的黑影杀去。
这一击携着她现在最大的力量。
即使面前站着的是一块钢板,她也有信心砸出个深坑来。
可宁芊几乎是在脱手的瞬间,转头拔腿就跑。
逃!
绷紧的双腿肌腱,带着身躯眨眼间暴射出去。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心脏如雷般鼓动,耳边只剩下风声。
她朝着眼前的入口疾驰而去,如同丧家之犬。
“砰”
那颗携着雷霆威势的一击,在苍白的掌心砸出沉闷回响。
半晌。
清脆声中坠落在地,金属表面留下五根扭曲的指印。
尖锐的嘶吼声陡然炸响,带着一丝怒意。
此时宁芊的身影已至门前,迅速消失在拐角。
下一秒。
一道黑影闪过空中,顷刻追了上去。
听着身后呼啸而来的风声,宁芊几乎是下意识的用右脚蹬向墙面,迫使自己随着惯性抛飞出去。
在离开原地的瞬间。
一道深入水泥的抓痕霎时撕裂了墙面。
黑色人影眨眼便至。
她在地面不停翻滚,零散的碎砖划破手臂,而她的手心出现了一把黑色的金属物体。
翻过身来,举起手中的92式,轻叩击锤。
——砰!
枪口喷吐火舌,九毫米的子弹旋转着咆哮射出。
长发随着头颅猛的扬起,巨大冲击力让整个后脑重重磕在水泥墙面。
中了!
宁芊的眼中带着欣喜,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一击即中。
可随即脸色又瞬间凝重起来。
“咔咔”
脖子发出齿轮咬合般的声响,它一寸寸的将头颅掰回原位。
一颗变形的金属在地面弹跳了两下,慢慢滚落到一旁。
弹头在额骨留下蛛网般的裂痕,可却在表层就卸去了力道,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坑洞。
不等它反应过来。
宁芊疯狂的叩动扳机,六发弹药顷刻命中它的胸口,轰得它不断抽搐着后退。
她迅速爬起身,转身继续狼狈逃窜。
鬼东西.....
宁芊转头前分明看见它颧骨下的皮肤在诡异扭曲。
这头恶鬼在笑。
和陈雯一样,它也是拥有智慧的感染者。
而且就刚刚的表现来说,恐怕实力还要在陈雯之上。
“该死...怎么总能让我碰上。”
官方给出的数据不是千分之几的概率嘛....怎么连着让我碰上两次,这什么鬼运气。
回头又开了一枪,也不管中没中,宁芊将枪插回腰间开始全力奔跑。
这根本就没法对抗...92都打不穿的脑袋,这恐怕得用军用的更小口径才能穿透了。
警用电棍也许还能赌一把,但自己压根没带下车,现在回去拿更是异想天开。
她铆足了劲向前跑,朝着没有障碍物的空隙逃命,中间被建材绊倒了甚至都不敢停下,手撑住重心就弯腰继续冲刺。
猎豹般的身影跃出工地大门时几乎是手脚并进。
活下去....逃....
扬起的尘土盘旋着还未落地,脚步就已快速远去,仅剩一道渐渐缩小的背影。
从转身到现在不过十秒。
她的体温拔高到了病态的程度,皮肤表面被一层微不可察的热气包裹,心脏不遗余力的向肌肉和大脑供血,呼出的气仿佛都要燃烧。
冲出去以后,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此刻周围已是一片麦田。
一头扎进杂乱的农地,双手不停扒开穗杆,不时回头张望。
麦浪流动间,像游进一片焦灼的海。
“呼...”
奔逃中望着这些等人高的麦穗。
她眼珠突然一转,像是有了什么主意,原地迅速俯身趴了下来。
身影瞬间消失在麦田。
汗水从眉骨滑下,酸涩得眼球一阵刺痒,她连抬手抹一把都不敢。
双腿此刻像两根烧红的铁丝,从胫骨贯穿全身,粗重的呼吸喷在杂草间,宁芊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
“沙。”
一队飞鸟突然掠过头顶,身体剧烈震颤,惊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缓缓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耳膜内回荡。
宁芊像一块被风干的石头静静贴在地面,背上凝结出一层黏腻的盐霜。
过了好一阵,耳畔的嗡鸣才慢慢消退。
她仔细聆听着四周的动静,似乎只有风刮过麦田的沙沙声。
谨慎的性格让少女继续潜伏,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应该没追上吧....
她小心翼翼的探出头,视线模糊的扫视四周,阳光下的锈蚀铁门仍旧宁静的矗立,堆在墙角的回填土被刮起一片细纱般的黄雾。
没人?
紧绷的肩胛骨慢慢松懈,轻摆自己发麻的胳膊,宁芊缓缓松了口气。
就在她想要瘫倒的下一秒——
身后突然传来麦秆被压断的脆响!
宁芊只觉浑身发凉。
她单手撑地几乎是腾空而起,左手摸向腰间,肌肉再次紧绷。
“汪?”
一只棕色的野狗蹲在五步开外,微微歪着脑袋,左耳缺了半块,露出粉红的淤痕。
它一脸好奇的盯着麦田里的少女,尾巴疑惑的扫动。
“汪汪!”
宁芊半晌才回过神来。
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看向这个小家伙。
吓我一跳.....
差点被这修勾弄得心脏骤停。
随即想到了什么,她快步上前,狗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把提溜住后颈拎了起来。
爪子刚准备挣扎,一张冷漠的脸贴近瞳孔。
“再叫一下马上弄死你。”
感受着面前巨人的森森寒意,它的表情瞬间乖巧,也没有再发出叫声,省去了捏嘴的环节。
将狗搂在怀里,宁芊躬身悄悄朝着麦田深处走去。
这要让它一直跟后面叫还了得,跟个雷达似得.....
这怪物没追来,估计是看我难抓,折中回去吃那个断臂的女人了。
我得赶紧离开这....房车迟点再想办法。
麦浪在身后分开又合拢,像水面荡漾的涟漪,随后又了无痕迹。
怀里的“战友”全程配合,脑袋在脖颈蹭了蹭,湿漉的黑色鼻头刮过锁骨弄得有些痒。
五分钟后。
宁芊终于踉跄的站上田埂的时候,小腿已经被麦茬划破了数条血痕。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忽然竖起,轻轻扫过下巴。
她顺着狗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的麦田里正钻出一群同样狼狈的女人。
是刚才逃走的那伙人嘛。
宁芊站在原地没有动,双方都已经发现了彼此,隔着金黄的麦田对望。
她们似乎在交谈着什么,脸上还带着死里逃生的苍白。
过了一会,像是商量出了什么结果,她们慢慢簇拥着绕过田垄,朝着宁芊的方向走来。
带头的女人身材高挑,穿着清冷,手上还拎着一根撬棍。
“你好!”
远远的,她朝着这边挥了挥手,眼神打量着这个抱狗的少女。
随着距离慢慢靠近,模糊的人脸慢慢清晰,宁芊的脸上却皱起了眉头。
女人刚要张嘴,客套的话语噎在喉头,表情有点沉了下来。
“是你。”
她们互相认了出来。
眼前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路过村庄那夜差点被自己掐死的王雪。
宁芊看着她抓住撬棍的手紧握着,不由得嗤笑出声。
“你还活着呢。”
王雪闻言面色彻底阴郁,盯着宁芊想发作却又忍了下去。
毕竟那夜凶残的画面如今还刻在脑海。
失去弟弟的痛苦过后,她回想起当时自己的指责,现在还心有余悸,差点就被杀了....
她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看了身后慢慢赶来的众人,又朝向宁芊。
“我..我们没有恶意,就是刚刚被感染者驱赶,死了很多人。”
叙述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可怜,她眼眸低垂的望着地面的杂草,心中不断盘算接下来的话。
“你能不能帮帮我们....上次给你的车还在吧,带我们走。”
任谁看了这么娇滴滴的哭脸都会感到心疼,可宁芊不会。
因为她特别记仇。
“不行。”
回话很简短,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就是清清楚楚的两个字。
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就是单纯看她烦。
王雪明显愣住了。一向百试百灵的撒娇此刻不知为何吃了瘪,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抬头看到宁芊那带着敌意的双眼。
“为...为什么?你还记仇吗?我知道错了,那天不该....”
她明显有些急了,语速也开始变快。
宁芊面色不变,还是两个字。
“不行。”
自己的初心确实是想找个向导,但是眼前的女人让她非常讨厌,救她还不如全杀了。
现在没有动手的原因,是因为那夜王雪曾提醒过她快跑,仅此而已。
而且自己的房车还在工地里,上哪带她走?
几位女人在王雪身后姗姗来迟,她们都认出了眼前的少女,有人惊恐的捂住了嘴,向后退去。
王雪的自尊心有些受挫,哪怕不同意也该说个伍六七出来吧,就两字这么回复自己什么意思。
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以为自己敢杀人就了不起嘛.....
要是末日前,你这种底层给我提鞋都不配。
她低头有些恨恨的盯着鞋面,不敢让自己的目光暴露出来。
余光瞥见自己的撬棍,王雪像是发现自己遗漏了什么细节,抬头朝宁芊的腰间看去。
她的刀不在。
王雪的目光悄默声的在她两兜间观察,确定了宁芊没带武器。
而且她转头用眼神示意众人,刚刚脸上的卑微也消失不见,身后的女人们半晌明白了意思,纷纷看向宁芊。
“你说不行就不行?那本来就是我们的车....”
掂了掂手上的撬棍,王雪此刻的话有了些许底气,目光也直勾勾的看向宁芊。
“还给我们!”
她慢慢领着众人向宁芊一步步逼近,表情隐隐发狠,哪还有之前被感染者追杀的狼狈样。
宁芊当然明白她们想做什么。
可她连动都懒得动,只是平静的看着人群向自己围来,随口问了句。
“你们谁是本地的。”
无人回答,她们的眼神里只有豺狼般的贪欲,和一种莫名的恐惧在交杂。
凑近了后。
她们看着宁芊空空如也的手,还有那只脏兮兮的流浪狗,见身体也没什么动作,这才慢慢大胆起来。
一根撬棍抵在少女的眼前,锈蚀的金属碎渣离瞳孔不过半公分,平静的湖面仍未泛起任何涟漪。
“最后问你们一次,谁是本地的。”
回应她的只有逐渐整齐的声讨和威逼,无人在意这个手无寸铁的少女说些什么。
宁芊叹了口气,缓缓放下怀中的狗。
拍了拍臀部,轻声让它滚远点,这才转头正视起眼前的几人。
“还给我们!”
行吧...
其实本来就是硬抢的,人家有点意见也正常,自己确实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不过车是还不了了,道歉也是不可能的。
而且我还打算对你们做点更过分的事。
王雪感觉手上一空,指节被抽出的撬棍摩擦到灼热,还未来得及反应。
——砰
左侧颧骨凹陷的瞬间,她的脸像被掐瘪的易拉罐般扭曲变形。
血从嘴角飞溅出来,整个脖子发出骇人的骨裂声,头颅顿时朝向了斜后方的一个女人。
“啊!!!”
宁芊没有就此停下,一脚蹬中王雪的尸体,直接踹飞了出去。
她挥舞着撬棍,肆意砸向那些围着的人群,顿时地面染过一片赤红。
单手拽过一把头发,想跑的女人顿时动弹不得,疼的龇牙咧嘴。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姐我错了。”
聒噪。
嘎嘣一声,宁芊指骨分明的手捏着她的下巴,利落的掰断了颈椎。
身影倒下,露出那些吓到瘫倒的女人。
“别走,过来啊,不是要车吗?”
宁芊慢悠悠的甩着撬棍朝着那些女人走去,手不自禁的摸向眼角,像是习惯性的推了推什么。
“我带你们去呀。”
那些同伙哪还敢要什么车,一个个拼命求饶,其中一人的裤裆瞬间湿出了一大片。
本以为她没拿刀,己方凭借人数和武器已经占了绝对的上风。
谁能想到面前这个赤手空拳的小姑娘,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反杀。
直到现在她们都不理解为什么突然就输了。
单薄的阴影覆盖了几人面前的土地,剧烈颤抖的身躯绝望的看着来者。
“其实我们也没——”
砰的一声,又一个颅骨像裂开的西瓜般涌出鲜血,身体像无骨的爬虫般瘫软下去。
“仇。”
宁芊一脚扫开这具尸体,看着它滚落下田埂,淹没在一片金黄的海洋。
她转头看向剩下的人,脸上的笑寒意逼人。
“这样吧...我可以不杀你们,但是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小忙。”
淌着猩红液体的撬棍指向工地,甩回众人面前时泼了一脸温热。
宁芊慢慢蹲下,与她们平视,眼神中只剩下淡漠。
“活着帮我去引开感染者,或者我带你们的尸体去。”
第60章 弱小
枪口还冒着硝烟,田垄下奔逃的背影突兀的倒下,压垮一片麦田。
宁芊刚刚当着几人的面,枪毙了一个想要逃走的。
“呜...”
剩下的女人们像一群受惊的鹌鹑般挤在一起,再也没了别的心思。
“走吧,别逼我动手。”
她们陆陆续续的站起身来,胆怯的目光不敢看向宁芊,望向工地萧瑟荒凉的轮廓,几人都咽了下口水,内心生出寒意。
“啪”的一声,撬棍轻抽在末尾一人的腿上,她顿时疼得皱起了眉,却不敢说什么。
宁芊手里的枪平举着对准她们,朝着工地的位置摆了摆。
几人对视一眼,无奈的低着头,朝工地方向走去。
去了也是死,留下也是死。
我们怎么就这么弱小...
也许我们早就该死在末日了。
如果不是那晚的意外,自己现在应该已经不堪受辱而自尽。
这些日子还算舒坦的旅途,差点让几人忘了自己曾经是多么的绝望无助,那如同猪狗般被人囚禁凌辱的深夜。
这就是丛林法则下,弱者的处境。
没有实力就没有尊严,连生存的权利都掌握在别人手里。
自始至终,她们连朝宁芊挥棍的勇气都没有,明明占据了先机,却毫无作为的被杀死。
宁芊赶羊一般挥舞着手里的撬棍,吓得她们朝大门走去。
她们不理解的是,眼前这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姑娘,怎么就能如此凶猛可怖。
面对她时,自己仿佛遇上了天敌,双腿双手都不听使唤。
站在身后的这个单薄身影,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末日而生。
冷酷,残忍,果决。
“你们进去,就朝刚刚那个感染者在的位置跑,看到它就立马反向逃走。”
宁芊拍了拍一位女生的肩膀,摆手示意她跟着自己,而后对着其他人扬起了枪口。
其余人迫于淫威之下,只能一步步朝着那个水泥壳子挪动脚步。
她们眼神恐惧的望向四周,一丁点风吹草动都吓得瑟瑟发抖,回过头用哀求的眼神看向宁芊。
回应她们的只有轻叩击锤的声响。
留下的女生是那晚递给宁芊钥匙的小姑娘,让她跟着自己倒不是出于同情。
只是这人看起来更机敏些,对自己也更有利用价值。
“跟我走,但是别耍花样。”
宁芊将撬棍朝旁一丢,单手抓着她的后衣领朝前走去,如同拎着一只雏鸡。
面对那种实力的感染者,这根撬棍可有可无,多一个肉盾可比武器管用多了。
宁芊感受着手上传来的颤抖,无视她恐慌的眼神朝着房车前进。
被她逼迫去前方探查的几位女人,此刻正趴在墙头小心的朝内张望,空荡的水泥壳子里躺着一具孤零零的尸体,还有满地的血迹。
定睛瞧去,尸体已被掏空了内脏,眼眶只剩空洞,摊开四肢就像解剖课的标本。
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尖叫出声,她们忍着剧烈的干呕朝宁芊摇了摇头。
没在吗?
“上楼追她去了?”
宁芊此刻有些不安,倒不是说自己非想遇见那头恶鬼,而是这种未知才最让人毛骨悚然。
不对劲....太安静了。
没有嘶吼,没有惨叫,甚至连那些野狗的声响都不见了。
凭自己现在的听觉,不可能会漏掉四周任何动静。
除非....
几个女人局促的站在04栋粉刷体的下方,目光带着一丝希冀看着宁芊。
没有看到感染者,那就意味着还有生路,只要这个少女大发慈悲,那自己就还能活下去。
可宁芊不这么想。
从这次相遇开始,她深刻的意识到了斩草要除根的重要性,凡是得罪过的人,一定不能放过。
像这次的王雪就是个例子。
“我...我们能走了吗?”
可怜巴巴的声调在不远处飘来,宁芊皱了皱眉,赶紧对她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走?那得榨干最后一丝价值才行。
只要自己还没坐到房车里,那周围的安全性就永远是不可控的。
刚想抬枪逼几人再进去看看。
下一秒。
她的瞳孔突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目光越过女人身后,在那粗糙浇筑的水泥门洞一侧。
阴影里两根枯瘦的手指滑出边缘,像被泡发泛白的腐竹。
青灰色的长甲抓在水泥墙面,落下粉末状的石灰。
而后缓缓探出了一张更为惨白的脸....
它以一个诡异的慢动作张开了嘴——下颚脱臼般垂落下来,嘴角的皮肤被慢慢撕到耳根。
暗红色的牙床肌肉蠕动着,脑袋粗暴的裂成了两半。
手中的小姑娘用嘴型无声的朝着她们喊着“快跑”,抽搐的手指向身后,恐惧几乎溢出眼眶。
最先反应过来的女人,刚完成一半转头的动作。
咔。
随后是核桃被镊子夹碎的脆响。
旁边的同伴只觉得脸上传来温热,本能让她们回头看去。
尖叫还未出口,飞溅而来的晶状体噎住了气管,喷涌而出的血色完全覆盖了女人的脸。
前一秒还活生生的同伴,只剩下森白的颈椎刺出断面。
一袭黑发倾覆而下,隐约盖住血肉模糊的伤口,里面不断传出咀嚼的骨裂声。
一旁女人猛然呕出嘴里窒息的物体,它带着唾液在地上滚动了几圈,赫然是一颗黏腻的眼球。
迟来的尖叫回荡在空旷的钢筋水泥间,也叫醒了对面的宁芊。
“快跑!”
她拽住那个女生就往房车冲去,由于力道太大几乎是在拖行,全然不顾地面尖锐的碎片。
太突然了....
身后不断传来痛苦的哀嚎,恶鬼正在大开杀戒。
远处的金色麦田像拉长的画布,视野中的黑色方块在不断放大。
绝望的呜咽在身后熔断。
一声...两声....
还剩最后一人!
“快啊,再快点....”
宁芊咆哮着,双腿几乎迈出残影,全身血液再一次沸腾。
肌肉纤维撕裂的剧痛让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可她的速度不减反增。
掏出钥匙按下开门的瞬间。
——啊!
最后一位女士的惨叫,宛若丧钟在耳畔敲响。
慢镜头下。
她单手拽起地上伤痕累累的女人,用尽全身力气甩向那逐渐滑开的车门。
过人的听觉告诉自己,每种湿漉泥泞的脚步正缓缓朝这迈出第一步。
转身的刹那。
不带任何犹豫,拔枪便射。
砰。
阴森可怖的脸嘴角勾着狞笑,伸出的利爪已在宁芊的脖颈,腥臭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黑洞的枪口炸开燃烧爆裂的火花。
在这刹那撕裂空气!
巨大的动能裹挟着那道身影腾飞而起,顷刻击退了数米的距离。
宁芊转头鱼跃扑出,手掌触碰到房车踏板的瞬间,她一个翻滚进入车厢,身体重新朝向正面。
扳机疯狂叩动,弹匣瞬间清空,最后的几发尽数倾泻而出。
“开车!!”
余光看见一道焦灼的目光投来,她嘶吼着拍向车厢的挡板,半空划过一串反光的钥匙。
生死之间,再大的芥蒂也得先放到一旁。
小姑娘以冲刺的速度奔向了主驾位,捡起地上的钥匙,着急忙慌的往锁孔里插。
宁芊的虎口被后坐力震的发麻,她顾不得这些,弯腰紧张的爬向左侧,那区域还有储备的枪械。
与此同时,枪火下的硝烟慢慢散去,几缕黑裙的碎布随风飘扬。
——嘶吼!
单薄身影仰头长啸,像被风吹动的稻草。
它身上的孔洞开始蠕动,肌肉纤维像活物般收缩,挤压出的铜色弹头带着黏液,一颗颗洒落在地面哐当作响。
一番攻击下,俨然毫发无损。
小姑娘被吓到痉挛的手握着钥匙,颤抖着无法对准孔洞,“咔哒”声中第二次掉落在地。
“你干嘛呢!?”
宁芊叫骂着连滚带爬回到车门处,换上弹匣的92重新对准前方开火。
“我....我手...抖。”
钥匙尖再次擦过边缘,在档杆上刮出细微的火星子,恐惧让她的双手一阵无力。
宁芊此刻趴在地面,用左手按住持枪的关节降低后坐力,枪口不断迸射火焰,焦急的眼神紧盯着那漆黑的长发。
“快啊!!!!”
她开枪的节奏越来越快,可绝望却越发浓重。
恶臭扑面而来,像打开冷藏许久的停尸柜。
枪击的作用在减弱,感染者的身影逐渐不再摇晃,第一发子弹还能让她后退几步,现在密密麻麻的射击却仿佛泥牛入海,只在腐烂的皮肤荡开几圈涟漪。
它在适应。
“砰。”
子弹正中眉心,咔嚓的关节响动后,它机械的扭动脖颈,撕裂的嘴角下露出暗黄的脂肪层。
每次停滞的时间逐渐减少,距离正在不断缩短。
直到最后一发。
准星偏移了半寸,子弹擦过它的颌骨留下焦痕,不远处的玻璃应声而碎。
扳机叩到底部,可弹匣传来的空响,感染者已经来到了车门五米处。
宁芊绝望的看着黑影疾驰而来。
来不及了...
青灰色指甲伸向车门的刹那——引擎突然爆发出濒死般的咆哮。
整辆车身猛地向前蹿去!
加速度下,宁芊的脑袋重重磕在浴间的金属隔板,顿时天旋地转。
咚。
一双利爪死死抠住边缘,车漆被撕开五道磷火般的火星,黑色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枯瘦的臂膀上肌腱绷紧收束,拖行的身体在地面划出猩红的轨迹。
苍白的指节如铁钳般牢牢箍住车门不肯撒开。
“再快点!”
油门不断轰响。
漆黑的长发被气流拉得笔直,狰狞可怖的蛇瞳仍诡异的盯着宁芊。
眼前虚影逐渐清晰,惊人的意志力逼迫着少女保持清醒,她顾不得发缝间的温热,强行让自己身体动起来。
跌跌撞撞的身影在晃动的车厢间艰难穿梭,她颤抖的手摸向角落黑色的皮包。
“撒开!”
警用电棍在狭小的空间中抡出残影,猛然砸向恶鬼的关节。
砰的一声过后,指节纹丝不动。
感染者阴冷的瞳孔转动,嘴角拉开夸张的弧度,露出牙缝间血肉模糊的残渣。
癫狂,诡异。
听秦溪讲述一万次,也远不及自己直面一次的震撼。
“我他妈让你看!”
轻叩开关,耀眼的蓝白电流跳跃在顶端,径直捅向了眼白密布的瞳孔。
噗呲。
房水混着灰绿的黏液溅在车门,它仅剩的左眼依旧锁定眼前的人影,面部肌肉略微抽搐,紧扣车门的力道丝毫未减。
没用?
电棍镶进眼窝,没入顶端不断兹啦作响,焦臭的白烟冒出,带着炙烤橡胶的怪味弥漫在鼻腔。
震惊之余,宁芊迅速抓住上方把手。
感受着外面呼啸的风,她脚鞋跟抵住车门借力,抬腿便朝着电棍末端踹去。
棍身瞬间没入三寸,颅骨传来某种脆壳细密碎裂的声响。
“咯——”
感染者剧烈挣扎起来,面部肌肉抽搐紊乱着,显然伤到了神经。
眼见奏效,宁芊直接扶着车门腾空而起,全身重量压在左脚蹬了上去。
金属棍体再次没入半截,靴底传来泥泞的张力。
痉挛的指节剐蹭车门,看上去明显有些脱力,它要抓不住了。
“这都没死?”
宁芊瞪大双眼,看着几乎贯穿头颅的电棍,一阵头皮发麻。
她突然后撤。
将身体整个贴在车窗前,看向车门外不断闪过的麦田,还有那张苍白吊诡的脸。
“啊!”
宁芊暴喝一声。
两步助跑,整个人翻身跃起,腰肢在空中展成极限的反弓状。
这一脚用尽腰腹之力。
咔。
随着一声清晰的骨裂,电棍前段彻底没进了眼眶,那张不断抽搐的脸瞬间凝滞。
苍白指节根根无力的松开,在金属表面留下几道深印。
而后黑影消失在车底。
后轮轻微的颠簸,像碾过一块沉默的岩石。
宁芊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前溜去,即将滚落之时,险之又险的扒住了车门边缘。
单脚踩在辅助踏板上,她用尽全力将自己的下身挪回车内。
“呼...呼...”
少女有些呆滞的看向米白色天花,缓缓喘气,躺在毛绒的地毯上半晌没有说话。
房车在画卷般的田野中继续行驶,微风顺着敞开的车门吹进衣领。
她侧过脸,看着金黄的麦穗模糊成了一片。
羌一,秦老师。
你们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怪物嘛....
宁芊眼中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她喃喃着抬起了手,望向自己鲜血淋漓的掌心。
“我还是太弱小了。”
第61章 线索
阳光明媚得让人恍惚,风从旷野的边际吹来,麦穗轻拂过我的脸。
蝉在看不见的角落嗡鸣,脚下的泥土被炙烤的松软,弯腰抚摸还能感受到余温。
远处飘来杂草和枯叶的味道,湛蓝的天上云都悄悄躲藏。
像童年的夏天。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男人站在田垄上,背朝阳光,语气轻柔的发问。
人影在地面拉得修长,声音低沉而熟悉。
我支支吾吾的不知说些什么,心中有一丝慌乱。
抬头想要看清他的脸,刺眼的光却让视线模糊,空气中仿佛织着透明的纱。
于是,我向上爬,手指抓进温热的土壤,努力向田垄上的男人靠近。
动作缓慢,呼吸哽咽,像是笨拙的雏鸟在学习飞行。
当我终于来到了上方,抬起头,他却不见了。
茫然的看向四周,空荡的田野间只剩下孤零零的身影。
这时,远方却传来他的声音。
“你小时候很爱笑,跟现在不像。”
脑海出现零碎的画面——
少女在奔跑,温厚的手掌,被高高举起时清脆如铃的笑声,夜深时躲在宽大的怀里。
还有安全感。
回忆让心像扎进了一根针,我努力向他靠近。
眼前的热浪扭曲,让那道身影朦胧不清,像永远到不了的彼岸。
我的呼吸急促,全力朝着田野间奔跑,双手急切的分开麦浪,可越是深入,金黄的穗尖就越发绵密,仿佛无穷无尽。
它们缠绕着双臂,擦过脸颊,心中愈发焦急,直到一个踉跄。
脚下突然踩空,我摔进一片空旷的荒野。
视野摇晃,杂草和天空交相辉映。
狼狈的爬起身,我突然看见十步之外站着一个女人,棉布裙摆沾着泥土。
“过的还好嘛,小芊。”
她温柔的声音让田野忽然寂静,连心脏都停滞了一瞬。
我干涸的喉咙里堵着汹涌的思念,眼眶悄然决堤,滚烫的泪水砸进脚下的土壤。
我想开口,嘴中却发出微弱的呜咽。
“你要好好的。”
男人不知何时也出现身旁,与她十指相扣。
两人相视一笑,对着我挥了挥手,而后一起转身朝着天际走去。
身影越来越淡,在眼前慢慢消失。
“别丢下我!!”
无助的哭喊回荡在荒野,我拼命朝前跑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她们的背影。
“爸!妈!”
无助的双手朝前猛然伸去,却碰到了坚硬的物体。
宁芊扑在了中控台上,怔怔的看着挡风玻璃上的倒影。
折射的光线刺痛眼角,她眯着眼半晌才回过神来。
窗外的景色在不断退后,副驾驶上的女人战战兢兢的开着车,余光悄悄观察着宁芊,嘴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杀人魔头也会想爹娘嘛?
脑海里闪过吊诡的念头,可借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真的提问。
虽然昨天才生死与共,一起逃出尸口,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自己只不过是个俘虏。
甚至还可能是个肉盾。
“你敢笑我马上杀了你。”
果不其然,冰冷的话语从旁飘来,女人的表情瞬间严肃,像职业车手般紧握着方向盘,尽力展现自己的价值。
宁芊抹了把脸,在座椅上慢慢直起腰背,转头看向窗外微微皱眉。
“停车吧,吃点东西。”
女人的肚子隐约传来蠕动的咕噜声,听得她心烦。
早就疲乏的“司机”如释重负,得到命令后心中长出一口气。
都快低血糖了....
房车缓缓在道路间减速,停靠在了一侧,引擎随着熄火停止嗡鸣。
宁芊的枪口顶了顶她的腰,用眼神示意她去后面拿食物。
女人感受着腰间的硬物,乖巧的点点头,右腿迈出主驾,刚想起身。
“站住。”
瞅见对方衣兜边缘一闪而过的冷光,宁芊直接打开了保险。
“把兜里的东西,拿出来。”
女人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颤抖着将手伸向衣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僵硬的手慢慢抓起一条亮白的金属物体,动作轻缓的放在掌心,小心翼翼展示。
一枚齿轮状的银饰静静躺在那。
宁芊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一把拽过,仔细端详了起来。
不可能....
手指颤抖的拂上发条,咔哒声中,耳坠慢慢开合,露出内刻的小字。
——L.N.520
女人刚想解释,眼前黑影闪过,后脑被巨力重重砸在隔板。
喉间传来强烈的窒息感,钢筋般的指节锁住了她的气管。
黑洞的枪口顶在额头,还有一对杀意盎然的双眸。
“你从哪弄来的!”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此刻她从这扇窗户看到的,是无边无际的凶戾。
女人敢肯定,只要自己说错一句话,马上会被崩得脑浆四射。
“....我....呜。”
宁芊意识到这样她说不出话,微微松开了些许力道。
呼。
女人疯狂呼吸着氧气,随后轻咳了起来。
“我...咳..我们之前在公路上碰到的。”
话语顿了顿,她眼神慌张的转动,似是在拼命检索记忆。
大脑飞速运转,求生欲在海马体内疯狂质问。
“对!我们碰到了一车幸存者,互相交易了物资,而后有个女孩...她说自己的爱人死了,这个东西她不想再留在身边....”
真是她们!
宁芊直接打断,她已经确认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那她们去哪了,你知道嘛?”
语气有些焦急,指节不自觉的掐紧,像是在用她的脖颈榨出什么线索。
女人拼命的拍打这双要命的铁手,从牙缝间迸出话来。
“温北!她们说要去温北!”
差点被攥成麻花的细颈陡然松开,额头的枪也放了下来。
宁芊从她恐惧的眼神能看出来,这个女人不敢说谎。
“她们去温北干嘛?”
女人的身体瘫软下来,顺着隔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摸着自己的脖子痛苦的喘气。
半晌,慢慢的说出后面的话。
“年纪稍长的一位女生,和王雪在物资交易上有点口角,王雪她.....她故意说温北有官方的避难所.....”
眼神悄悄看向沉默的宁芊,她谨慎的观察着眼前少女的脸色,犹豫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闻言,宁芊没有说话。
只是淡淡的叹了口气,她眼神复杂的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
像是思绪回归了身体,宁芊才转头看向这个“俘虏”。
“你知道温北怎么走吧。”
第62章 巨人
“女妖?”
宁芊对这个称呼感到有些疑惑。
“因为这类特殊感染者外貌上普遍都是女性,行为模式又很诡异,所以我们都叫它女妖。”
听着女生的描述,她脑海中闪过那张苍白的脸,不由得浑身发冷。
“我知道有的感染者身长双翼,能在空中短暂的.....”
“还有一种很古怪的类型,能在河流中游动,不过这个我也是听说.....”
小姑娘像打开了话匣子,对着她侃侃而谈,很多信息确实也是宁芊第一次听说。
外面的世界真是光怪陆离,恐怕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在发生变化。
“你们好像对特殊感染者并不陌生,是见过很多嘛。”
宁芊重新打量起主驾的这个小姑娘,有些好奇她的见识。
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青紫的脖颈,女生有些尴尬的神情浮上脸色,犹豫了一会,慢慢张口。
“其实,这些都是王雪跟我们说的。”
宁芊皱起了眉,怎么又是这人。
“她的身份...比较特别,灾难爆发前期,对这些研究和统计的数据都能直接查阅,所以她知道很多普通人不知道的信息。”
王雪....
她摩挲着手指,回忆了下那张惊恐的表情,很难将她和高高在上的人物联系起来。
女生顿了顿,又说起了别的见闻,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
房车缓缓驶过弯道,远处收费站露出高大的轮廓。
锈蚀的广告牌在路边歪斜着倒塌,露出水泥墩子上粗壮的电缆,厚积的灰尘完全遮盖住了窗口的玻璃,只有上面“欢迎来到温北”的标语还算清晰。
几辆爆胎的轿车掀翻在道路两侧,驾驶位的门敞开着,爬出一半的骨架还保持挣扎的姿势。
被碾在车身下的半截骷髅,看起来还没到成年大小,几只乌鸦在啄食脸颊上腐烂风干的皮肉。
越靠近城市,末日的气息就越发浓重,这些惨状发生的频率也在指数倍的增加。
青山处处葬亡魂,路遗白骨无墓碑。
主驾上的姑娘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倒是宁芊对这些显得有些麻木。
从温南一路杀到现在,尸体早就司空见惯了。
等到房车靠近了些,她盯着Etc的方向忽然眯起了眼睛。
通道前几道橙黄的路障突兀的撞进视野,反光漆面在烈日下透着油腻的色泽。
“停车。”宁芊突然出声。
沉重的车厢压着轮胎在地面滑行了一段,随后缓缓的停靠在路边。
两人随着车头晃荡了下身子,看着面前的情况有些疑惑。
“维修标牌?”
这都末日了....哪来的市政修路?
难道是官方想设卡阻止传染的时候留下的?
宁芊探出车窗左右看了看,四周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只有食腐的鸟类在空中盘旋。
冰冷的金属轻轻顶在女生的太阳穴,轻叩下击锤,她朝前努努嘴。
“下去挪开,我掩护你。”
无比真诚的眼神加上漆黑的枪口,此刻显得格外荒诞滑稽。
女生无奈的点点头,她已经有些习惯了自己“俘虏”的身份。
干点苦力活倒没什么,能活下去比啥都强...
她认命的朝车把手伸去,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
“等等!”
一双手突然拽过衣角。
宁芊身体突然前倾在中控台上,用手遮挡住阳光,像是发现了什么。
视线从挡风玻璃延伸到灰色的水泥柱体后。
透过狭小的缝隙,几双沾着干涸泥浆的鞋尖隐隐约约贴在暗处.....
阳光在地面投射出几道漆黑的影子。
有人?
一双,两双,三双...
“倒车。”
语气有些严肃,强烈的不安正在蔓延心头。
她的手已经替司机摸上了档位,动作迅速,往后一拉。
可似乎为时已晚。
——嗡
两侧护坡的树丛中炸开引擎的嘶吼。
三辆改装越野飞驰而出,如同鬣狗捕食般堵向了房车后方。
路肩的桩口被前杠瞬间铲飞,翻滚着跌出沥青地面。
轮胎与地面激烈的摩擦声响彻公路。
房车被突如其来的车队以三角围困,仅留出半米的空隙,望着面前焊接尖刺的车头,宁芊的表情彻底阴沉了下来。
“啧...”
是陷阱。
“怎么办....”
主驾的女生已经被吓得躲进座椅下的空档,焦急的询问起宁芊。
不远处的水泥柱后依次走出数道人影,朝房车的位置汇聚而来。
紧靠她们的那辆越野车,副驾的窗缓缓摇下,伸出的枪管在车框上磕出脆响。
后面探出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下车!”
宁芊侧过脸看着她,目光在枪管上微微停留。
“听到没有!快点!”
打量了下四周,开车硬闯看来是不现实了。
那些越野车的车门都在打开,上面陆陆续续的走下十数个持枪的男女。
不一会儿功夫,整个房车的驾驶位两侧已被枪口围的水泄不通。
如果一起开枪,那不用半秒,她俩就会被打成马蜂窝。
宁芊看了眼那个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司机”。
唉.....
指望不上了。
“你躲好,别出声,如果等会动起手来,找机会跑。”
宁芊的眼睛仍盯着窗外,但女生知道是说给谁听。
她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这个杀人魔鬼似乎不那么可恶了.....
深呼吸了一口气,宁芊将枪藏在腰后,脸上突然切换成一种怯懦的卑微,而后拉开了车门。
“别开枪!别开枪!我出来。”
她躬身从副驾上跳了下来,讨好的看向周围的人群,演技非常熟练。
可那个咒骂声并没有停止,女人指着房车凶狠的斥责。
“主驾上那个!滚下来!”
眼珠一转,宁芊赶忙扯谎打起圆场。
“她是残疾人!姐!不方便,您有事跟我说就行!”
女人的目光投向这个做小伏低的少女,眼神异常冷漠。
咣。
枪把在宁芊的头顶砸出闷响,鲜血沿着额角瞬间流了下来。
身后的两个壮汉迅速上前,将她双臂反叩,整个身子压在了车厢上。
“跟你说?行啊。”
车门被踹开,一双厚底的长靴首先迈出,越野上的女人把着车框走了下来。
那是一张很英气的脸。
小麦色的皮肤上带着寸长的旧疤,斜贯眉骨而下却未损丝毫锐气,反增几分骁勇。
如鹰隼般的目光居高临下,令人不敢逼视。
她撩开轻薄的褐色外套,伸手从内兜处掏出一盒烟,轻磕了下,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宁芊的余光悄悄观察着女人,装作惶恐的表情
“姐....你想要物资尽管拿,别伤害我。”
一米八,体重大概一百二十斤左右,右手一直内扣,有长期持枪的习惯....
“拿?”
“从现在开始,你,还有物资都是我的私人财产了。”
女人缓缓吐出一口浓烟,手沿着少女的腰线下滑。
感受着皮肤上有些刺痒的触感,这双手上似乎有很多茧,只要再偏半寸,就该摸到自己的枪了。
女人看着她惊恐的样子得意的勾起嘴角,抽出手在后背轻轻抚摸,对这种肢体的颤抖很是享受。
这张桀骜的脸凑近宁芊的脖颈,呼出的热气喷涌在少女的下颌。
“瞧瞧这脸蛋...”
两根手指捏住少女的下巴。
“你以后就不是人了。”
宁芊侧过脸,对上的是一双欲望翻腾的眸,还有刀刃般的薄唇。
“做我的一条狗吧。”
气息裹挟着烟草味,侮辱的话语擦过耳廓,宁芊的拳头悄悄攥紧。
还不能动手,周围掩体太少,脑袋挨两枪就完了....
忍!
女人的膝盖顶进她并拢的双腿间,布料摩擦出窸窣响动。
宁芊绷直了腰背,尽量不让自己的枪跟车身磕碰。
“你很紧张啊。”
她的拇指粗暴地顶开少女齿关,指节蹭过湿热的舌面,重重碾着唇瓣。
而后沿着细颈一路向下,摩挲锁骨的凹陷,玩味的打着圈。
“第一次见面,我自我介绍下....”
女人突然松开了她,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像在看猎物。
“我叫罗隽,你也可以叫我主人。”
宁芊的余光瞥见房车里正被拖出一个孱弱的身体,挣扎中被壮汉一把甩到引擎盖上。
“救我!”
罗隽注意到她的眼神,缓缓抽出腰间的匕首,转头看向那个哀求着摇头的女孩,走上前一把按住,纯棉的衣领被瞬间撕碎,露出苍白的皮肤。
她抓着匕首,刀尖慢慢顺着女生的领口向小腹划动,留下一条细长的血痕,眼神却一直留意着宁芊的反应。
“啧啧啧,残疾人?我看不像。”
感受着冰冷的金属在皮肤上游走,女生的身体因恐惧而颤抖,求助的目光望向宁芊。
“你知道我们怎么对待猎物嘛。”
这个女人想要杀鸡儆猴,拿这小姑娘给我上眼药。
“先划开这里...”刀尖下滑到腰侧,“再掏出里面的....
罗隽肆意的玩弄着她,听着崩溃的哭声眼神愈发亢奋。
宁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担忧,可内心却毫无波澜。
杀就杀了呗,又不是我什么人.....
就是可惜这么听话的导游没了。
罗隽扬起手中的匕首,刃面折射刺眼的日光,眼瞅着就要捅进光滑的腹腔。
“老大!”
最外围的一个小弟突然大喊。
“有动静!”
她不耐烦地回头,“闭嘴,你没看到我....”
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整个世界仿佛沸腾了半秒。
接着是一道震耳欲聋的咆哮突兀炸响。
——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向着坡后看去,空气都在颤抖。
她的刀顿住了,四周突然一片寂静。
“小农...”她的声音发紧,显然有些惊骇,“去看看!”
人群中跑出一个瘦巴巴的小伙子,手中的枪管微微发抖,畏畏缩缩的向着坡后前进。
远处传来窸窣声,树丛抖动间他穿梭而过。
所有都提心吊胆的看向那声源处,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就是现在!
趁女人分神的一瞬间,宁芊猛地抽出腰间的枪支,正要对准罗隽.....
砰。
枪声突兀的响起。
紧接着是坡后凄厉的惨叫。
一道黑影从收费站后飞了过来,狠狠砸进了越野车的挡风玻璃。
宁芊有些惊讶的朝那看去——是那个男生。
或者说,是半个男生....他的下身不见踪影,只剩肠子诡异的挂在引擎盖上。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全场。
而后。
轰隆,沉重,如同闷雷般的脚步声。
第二声咆哮撕裂长空。
防护林的树木如同麦浪般倾倒,巨大的阴影在缓缓露出轮廓。
“那是....什么啊...”
众人呆滞的看向那团如小型山岭般雄壮的身躯,甚至都忘记了呼吸。
八米多高的巨人像一座移动的腐烂铁塔。
肌肉纤维如老树盘根般虬结暴突,肩膀比服务站还要高出一大截,胸口镶着半截警车,残骸还在缓缓脱落零件。
庞大的膝盖微微屈动,地面声中裂开蛛网般的密缝。
它要冲锋了。
“——开火!!!开火!!!”
罗隽嘶吼着大喊。
地动山摇般的震颤自脚下传来,密集的枪声骤然炸响。
沥青路面上的碎石蹦跳着,巨人的身影如同倒塌的巴别塔,遮天蔽日的阴影眨眼覆盖了所有人。
我...操....
宁芊被震撼的无以复加,仰头看向那个夸大的身躯。
这是...感染者?
“快跑!”
整个收费站被瞬间踏碎,恐怖的气浪翻涌着扩散。
飞射而来的横梁深插地面,尖锐的碎石顷刻崩碎了一人的头颅,身旁的同伴皮肤如洋葱般剥落,露出内部猩红的血肉。
子弹根本阻挡不了它的前进。
几十米的距离被两步跃过,巨人望着底下不断射击的人群,硕大的拳头轰然砸下。
轰。
宁芊的步伐突然再难前进,整个地面仿佛都在倾斜。
混凝土的地基上赫然出现一口巨大的深坑,沿着路面疯狂蔓延裂口。
她抬头,正好看见巨人抓起一个匪徒,瞬间撕扯成了两半,鲜血如喷泉般在半空挥洒。
掀翻的越野车下,三四个躲藏的人被压成了肉泥。
这他妈什么怪物!
它弯腰捡起一辆完好的轿车,指缝轻易碾碎了金属框架,手臂缓慢高举,随后悍然朝着底下的人群抡去。
空气被挤出音爆。
飞来的车在大地犁出骇人的伤口,残肢断臂模糊的混杂在这条轨迹中。
看着眼前难以言喻的灾难降临。
宁芊本来拽起女生的手立刻松开,撒腿就跑,头也不回的朝着车门冲去。
自求多福吧....
她看向正要爬进车门的男人,抬手就是一枪。
头颅炸出血雾,宁芊一把拉下这具瘫软的尸体,慌乱的坐进了主驾拧动钥匙。
一旁的越野车已经被震开数米空隙,足够房车离开了。
耳畔不断传来哀嚎和剧烈的震颤,巨人破坏的规模慢慢朝着她们靠近。
那些匪徒已被杀的所剩无几!
快啊......
钢铁巨兽发出复苏的嗡鸣,回应着她的呼唤。
“滴滴。”
她最后朝着引擎盖上瘫软的女生鸣笛。
你再不清醒,我只能碾过去了!
宁芊焦急的拍打着方向盘的喇叭,探出车窗的咆哮和心跳重叠。
终于在最后一刻唤醒了她。
“救救我!”
女生连滚带爬的从车盖上滑下,踉跄的身影绕到副驾。
恐惧让她的双臂抖动如筛糠,宁芊看着对方几次想要爬上车又脱力的后退,内心烦躁不已。
大吼一声废物,伸手一把揪着衣领给女生抓了上来。
“坐稳了。”
房车引擎炸响,马力瞬间来到顶点,高大的车头一下顶开了越野的尾部。
剧烈的晃荡中,宁芊的表情无比紧张的看向一侧。
巨人腐烂的脚踝已经清晰可见,里面像蠕虫般的组织物包裹着灰青色的骨骼。
她疯狂打转方向,掉头后朝着来时的公路弹射而出,油门被她踩了底。
挡风玻璃上的碎肉里,还糊着半张人的脸皮。
快跑.....
第63章 温北
房车在颠簸中甩开扒车的匪徒。
宁芊看了一眼后视镜,青灰色的巨掌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轰。
车架嗡鸣着,窗外的景色再次加速后退,她顾不得油耗的问题,现在逃离这里才是最重要的事。
副驾上的女生已经瘫软成了一团,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宁芊的眼神一直盯着路面,急速行驶中勉强避开那些侧翻的车辆。
方向盘在尽头猛的向右打满,轮胎在沥青摩擦出刺耳的滋啦声。
沉重的车身勉强擦着路牙完成拐弯,沿着岔路继续狂飙。
“这条路能不能到温北。”
底盘微微颠簸,转速表上的指针无数次颤抖。
她仍旧紧张的盯着前方,却迟迟等不到身旁的回应。
看了眼前方暂时没有什么障碍,她余光瞥向一侧,副驾上的女生正呆滞的看着中控台上倒映的光影。
啪。
宁芊反手就是一巴掌,将副驾上游离在外的三魂七魄扇了回来。
“看路!回答我!”
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刺痛,她的嘴角瞬间见血,听觉终于在极度恐惧中回归。
“我....看看。”
还有些惊魂未定的脸朝向窗外,看着一闪而过的树丛,目光在那些蓝白的路牌间寻觅什么。
“腾龙..路,对,这条路也通往温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宁芊这才放心的继续行驶,有些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心理素质太差了...
现在温北的路我也知道了,是不是要把她丢下。
考虑再三,想想这一路她也算任劳任怨,宁芊暂时放下了念头。
“清醒点,别拖累我。”
冷漠的语调在驾驶室内有些刺耳,女生却看着丢入怀中的湿巾愣了愣,用力抿着嘴忍住湿润的眼眶。
窗外残阳如血,房车在高速匝道上轰鸣着刮起劲风,两侧落叶在空中飞舞。
巨人的身影已在地平线上拖成模糊的黑点。
也不知她们沿着这条猩红晚霞的路开了多久,也许是空调的冷气太足,车内的氛围仿佛凝固成了冰。
主驾上传来轻轻的叹气声。
“你叫什么。”
湿透的面巾被揉成一团放在膝盖间,带着晕开的血丝。
女生调整了下呼吸,重新坐直。
“桦晓青。”
很好听的名字,桦姓在国内并不多见。
虽然不知道寓意是什么,父母给她取名的时候,应该也是希望她健健康康长大吧。
宁芊的眼眸有些黯淡,看着千篇一律的护栏在眼前慢慢消失。
是啊...谁曾经还不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呢。
该死的末日。
深远的目光投向天际边缘,宁芊忽然有些分不清是否还在现实。
一年前的自己还握着笔杆在宣纸上泼墨,眨眼却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
世事无常啊....
想到伤感处,眼波流转,望着这条灰色公路逐渐模糊荡漾。
宁芊悄悄看了眼副驾的女生,随后不着痕迹的抹去,继续专注驾驶。
这随处可见的轿车残骸和尸体,她可不想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翻车。
路牌也没写剩多少距离,幸好房车的油还有不少。
嗯?
这是....
宁芊在驾驶位上眯起眼。
原本应该空荡的地平线上,突然多出一道起伏的黑线——就像有人用炭笔在湛蓝的天际画出潦草波浪。
“那是什么?”
起初只是几粒黑点,像零落的鸟群,随着引擎轰鸣,那些黑点渐渐连成蠕动的粗线,像一列被钉死在天地缝合线上的铁钉。
当距离来到百米——
平静开始龟裂。
刹车片在粗糙的沥青上尖啸,整条公路发出震颤,宁芊的呼吸消失了半秒。
那不是幻觉,更不是热浪,而是由无数腐烂躯体组成的亡者浪潮。
数公里长的尸潮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阳光在森白的骨骼间闪烁,像一片刺眼的荆棘丛林。
沥青上凝结着成片的透明胶状物,像被蒸干的体液,腐烂的脚掌踏过便会带起黏稠的丝。
宁芊沉默了。
即使隔着厚重的钢板车身,窗缝间依然钻入浓郁的腥臭。
眼前的整条公路都已经被尸群覆盖,形成一条黑色的河流,密不透风的感染者簇拥着,连地面的阴影都看不见缝隙。
数量根本无法估计,宁芊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庞大的尸潮。
她现在终于能理解千军万马的战争有多么震撼......
它们应该是温北中迁徙而出的感染者,也只有城市内才有如此规模的人口密度。
房车原本庞大的体积,此刻仿佛一叶扁舟,投入其中就会瞬间淹没。
这可不是之前那种小股的尸群可以比拟的,光是范围就望不见尽头。
副驾的姑娘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瞳孔失焦。
房车缓缓的朝后倒去。
尸海中的一支分流被她们吸引,从面前乌泱泱的肉墙间脱离,瞬间向着她们奔来。
“操.... ”
宁芊的手在方向盘上疯狂打圈,臃肿的车身掉头显得有些缓慢。
眨眼间几十只感染者已经哐的一声撞上了车厢和尾灯。
随后像是突然下起了冰雹。
冷静...冷静....
可是根本冷静不了一点。
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她再也无法保持从容,眼神慌乱的踩着油门,底盘不停颠簸,碾过那些抽搐的躯体。
引擎的嘶鸣声陡然划开沉寂的空气,如同投进深渊的火把,瞬间照亮无数张腐烂的脸。
后视镜里的灰潮骤然定格,密密麻麻的头颅转向声源处。
下一秒。
尸海苏醒了——
命运在此刻露出它锋利的獠牙。
汹涌的尸潮化作崩塌的肉山,海啸般狂暴倾泻而来。
无数的感染者,从沟渠,从田野,从废墟,甚至是从彼此的骨缝间钻出。
整片荒野都在呼吸。
空洞的眼眶内燃烧着名为饥渴的磷火,如同潮汐一般的尸海瞬间吞没所有挡路的东西。
蠕虫。
那是吞噬天地,撕咬世界边缘的蠕虫。
逃!
宁芊的脑海炸开这一个孤零零的血字。
这不是死亡的预告,而是死亡本身在挪移
一张张溃烂的脸“嘭”的撞上车窗,腥臭的黑色黏液在玻璃上拖出扭曲的污痕。
侧面也在涌出无边无际的尸骸。
整条公路仿佛在完成某种大陆板块的迁徙,海洋侵蚀陆地,而人类在大自然面前奔逃。
残肢,裂骨,腐烂的躯干。
方向盘上传来震颤,像是闯进一片泥泞湿漉的沼泽,轮胎在卷入藤蔓和水蛭。
空调风口的冷气带着腥味,挡风玻璃瞬间被一片血红糊满,雨刮器将碎肉和布片刮成扇形污渍。
车身猛地一滞。
轮胎空转一秒后突然抓地,宁芊狂踩油门,底盘后飞溅出模糊的人体组织。
“动不了了!”
无数骸骨嶙峋的手爪敲打着车窗,爆裂的腹腔甩出肠管落在引擎盖和车顶,整个驾驶室的视野被一片绝望覆盖。
宁芊望着四周不断填入的尸群,呼吸逐渐急促。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怎么这么倒霉。
为什么我不早点停车......
嗓子因恐惧而万分干涸,她紧张的咽下口水,表情不断变换。
车的底盘很高,此刻正被无数的指骨剐蹭抓挠,刺耳的摩擦声在不断击溃她们的心理防线。
宁芊摇下半寸车窗,将枪口对准缝隙。
砰。
可杀死一只丧尸完全于事无补,瘫软的尸体很快被前赴后继的狂潮挤成肉泥。
数以万计的尸群正在源源不断的包围她们。
她的眼前闪过明宇被食肉剔骨的画面,闪过羌一被撕开头颅分尸的场景,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我不要死。
我不要死.....
茫然无措的扫视着绝境,她的精神已经到了某种临界点。
“用她喂尸群吧。”
身后阴影处突然伸出一双手轻拍她的肩膀,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文雅的脸,银框眼镜下看不清表情。
宁芊呆滞的转过脸,摇了摇头。
滚开。
“动手啊。”
副驾上坐着的男人悠闲的倚靠着,侧着身子整理自己的道袍,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滚开!
“为了活下去。”
宁芊瞪大双眼望向挡风玻璃,拥挤的尸群中静立着一个男孩,他温柔的朝着宁芊微笑。
她的喉头像被塞入了针尖,如同孩童般发出呜咽。
痛苦的捂住双眼,可声音又从脑海炸开,钻入皮肤,渗入骨髓。
那些一直被压抑的阴暗,此刻彻底的冲破牢笼,瞬间占据了身体。
残暴,冷酷,血腥,嗜血。
额头上的青黑血管暴起,她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她突然癫狂的哭泣着,脑袋用力撞向皮革包裹的中控。
鲜血,疼痛,死亡。
心魔太久没来,她甚至都忘记了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凡事都有代价。
用应谭松的人格去对抗道德悖论,并不是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
那些深邃的——漆黑如墨的负面情绪早已满溢。
现在正是决堤的时刻。
——啊!!
少女像被逼到绝路的野狼,眼神逐渐发狠,双眸中的赤红缓缓充斥一切。
“你...你怎么了?”
副驾的桦晓青惊恐的看着她状若疯魔的哭嚷,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想向车厢内走去。
嘭。
她只觉眼前一黑。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传来,喉咙被单手攥住,整个人贴着车厢被举了起来。
就像狮子按住羚羊的脖颈。
她拼命想掰开这双手,腿不断挣扎着乱蹬,可这股巨力完全无法抗衡。
拇指深掐进白皙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流进桦晓青的领口。
宁芊抬起头,露出那双瘆人的怒目,带着地狱恶鬼般的森森寒意。
可突然又摇头。
“滚!滚出去!”
表情再次变换,她不知在和谁对话,似怒似哀,痛苦的嘶吼。
听着她喃喃的自言自语,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桦晓晴忽然感觉脖颈间的压力松开了。
膝盖猛的砸在地面,钻心的疼痛顺着下身蔓延,她剧烈喘息着,大口大口的贪婪呼吸空气。
还没来得及抬头。
只听耳畔传来车门推开的兹拉声,以及陡然放大无数倍的尸潮嘶吼。
砰。
金属车门被用力甩上,分贝再次被隔绝。
她茫然的看向紧闭的车厢,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发生....什么事了。
——杀!
宁芊的脑海里只剩这一个字。
徒手撕开腐烂的下颌,将手中的碎尸抓着砸向尸潮。
手中抡出弧线敲碎另一个头颅,她一口咬在面前腐烂的脖颈,撕扯下一大块发黑的血肉。
体液顺着下巴滴落,恶鬼降临了。
她拎着榔头狂笑着。
黑压压的尸群瞬间一拥而上,宁芊迎面冲了上去。
骨裂声,肌腱的撕裂声。
仿佛一柄利刃刺入拥挤的尸海,划开尖锐的缺口,随后又蠕动着闭合。
她不再是那个为了生存而奋战的女孩,此刻只是一头为了嗜血欲望的野兽。
屠杀。
野蛮的劈砍,在血肉中狂舞。
斩断脑海束缚的枷锁,煞星被彻底释放了。
她再也无力抗拒那股意识的蛊惑,完全的沦陷在深渊般的杀戮。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她的面颊被爪骨撕开皮肉,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意,嘶吼着扑了上去,将那只感染者压在身下,食指抠进干瘪的眼球,右手扯着下巴用力一扯。
整个头颅四分五裂。
她顾不上身后血淋淋的抓挠,手指插进破损的骨缝,胡乱的捧着其中灰白的脑浆倒进嘴里。
享受。
她的表情完全陶醉了。
反手抓住身后的枯骨,亢奋的双眼瞧向四周。
宁芊将手中的榔头舞出残影,瞬间砸碎了那个想要吃下她的丧尸。
双手再次握住面前的头颅,她的指甲抠住干枯的头皮用力撕扯,森白的头骨暴露在空气中。
宁芊一把捏住下巴,疯狂的掰开它的上颚。
血肉肌腱的撕拉声后。
她端着半截顶骨,看着其中乳白色的黏液混着鲜血,一张脸直接埋了进去,咕咚咕咚的顺着喉咙吞咽。
“呵....”
吃干后意犹未尽的舔着骨缝边缘,抬头发出贪婪的哈气声。
恶狼般的身姿躬身立于尸骸之中,脚下的残肢断臂不断堆叠,而穿梭在狂潮中的黑影愈发迅捷。
周围的一圈慢慢垒起高度,心魔附体的肉身在欢呼这场战争。
杀。
她又重新扑进这无边无际的黑色岩浆,眨眼淹没其中。
“.......”
不知过了多久。
尸山血海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她舔舐着嘴唇,猩红的双眼中已经看不出任何理智,双手诡异的垂在身侧。
少女的浑身忽然剧烈抽搐,喉咙发出难以名状的咕噜声,肌肉如沸水般翻涌。
她踉跄的跪倒在地,躯体陡然静止。
被杀出真空的尸群再次填满,狰狞着朝她抓来。
下一秒。
无数森白的骨刺从后背破体而出。
扑来的感染者们被瞬间扎穿,黑血顺着挑起的尸体缓缓流淌。
宁芊睁开双眼,关节机械的扭动着站了起来。
她缓缓仰起头。
“——嘶吼!”
尖锐的声调划破长空,整个尸群瞬间静止。
第64章 苏醒
黏稠的黑暗中,意识慢慢飘浮,她听到了风声。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腐臭,血腥,泥泞的土壤味。
曾经这些令人作呕的气息,如今并不让她感到厌恶,反而如同呼吸空气般自然。
“我在哪?”
灵魂深处的低语,回荡在幽深的识海中。
一道光亮撕开囚笼。
缓缓睁开眼——
灰白的天空仿佛压得很低,秋风像一把钝刀,割不开厚重的云,阳光黯淡像隔着一层尸蜡。
她立于尸群的中央。
腐烂的躯壳低垂着脑袋从身旁擦过,只剩半个颅骨的丧尸撞上了她的肩膀,它停顿了。
干瘪的眼球转动,蛆从空洞的眼框簌簌掉落,鼻翼抽动在空气中嗅着,半晌后又淡漠的继续挪动。
它与她擦肩而过,仿佛这站着的也是一具行尸走肉。
身后传来低吟,转头下意识伸手推搡,那些行尸却像潮水般退开。
“为什么....”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刀片剐过,她茫然的看着四周蹒跚的身影。
视线中伸出的手有些苍白,缓缓翻转自己的掌心,青黑色的血管沿着腕口向袖口内延伸。
她突然觉得后脊一阵剧烈的刺痛,一下攥紧拳头。
“啊....”
一根锋利的骨刺从肩胛顶出轮廓。
它如同活物般蠕动,慢慢回缩时发出湿漉漉的“咕湫”声。
皮肤表面看不到伤口,只留下暗紫色的淤痕。
像被烫上的烙印。
她有所察觉的向那摸去,却什么也没触碰到。
榔头不知何时早已不在手上,她努力回忆却只记得一些片段。
残暴,嗜血,嘶吼。
关于此刻的情形一片混沌,只有残缺的画面,像是宿醉醒来的酒鬼。
少女试探性的朝着面前的丧尸伸出手,将食指放在它溃烂的牙床前。
毫无反应。
它浑浊的眼球像是在凝望空气,面部千疮百孔的皮肉没有一丝抽搐。
为什么都不咬我.....
她一把拽住那个干枯的躯体,直接将脸贴了上去,四目相对。
不信邪的等了一会,空气中除了本能的低吟,没有传出任何嘶吼。
手轻轻松开,感染者转身继续朝前漫无目的的游走。
宁芊站在原地,望向周身同样视若无睹的尸潮。
它们,看不到我?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着急的踮着脚朝这片黑色河流的尽头看去。
百米开外,黑色金属静静趴在公路的边缘。
车身几乎被猩红覆盖,像一只浴血后蒙尘的野兽,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圈。
“我得回去...
尸群太密,她伸手拽开面前的骸骨,挤入密密麻麻的尸海中。
腐烂的手臂,泛黄的犬齿,流脓的眼眶。
打开片刻的缺口又被填上。
她仿佛在无穷无尽的地狱间行走,恶鬼遍地,永无出路。
此刻就如那个麦田中深陷囹圄的梦,拨开的残骸转眼又被另一具覆盖。
目光在湍急的尸潮中游离,神色愈发焦急。
“——滚开!”
她的喉间炸开一道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某种困兽的咆哮。
微微躬身,双膝弯曲陡然发力。
那些溃烂的身躯被撞的东倒西歪,犹如一阵飓风刮过,撕开无形的裂缝。
尸群的内脏淅淅沥沥洒了一地,骨裂声不绝于耳。
宁芊仅靠身体,硬生生从这牢笼中突破。
没有任何丧尸还击,它们摇晃着,任由她如同幽灵般穿梭于这片诡异的血海。
房车的轮廓在视野里放大。
“桦晓青!”
她撞上的瞬间,指节叩响铁皮的声响惊起一片乌鸦。
没有回应。
只有风卷着尘沙,擦过她的脸颊。
她顾不上多想,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前,用力拍打。
人呢....
她焦急的趴到车窗上向内张望,用手抹开那一片碎肉。
驾驶室内一片寂静——
单薄的女生畏缩在方向盘下,手里紧攥着一把消防斧,面无血色的看着窗口。
她的手和嘴唇都在颤抖。
目光相遇时,突然发出一种介于尖叫与哭嚎之间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
桦晓青的眼中只有一种彻骨的恐惧。
尖叫声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方圆百里的感染者同时转头。
无数饥饿的目光随着骨节的咔咔声投向房车。
消防斧咣当磕在金属踏板,她的指节抠进头皮,猩红的血顺着发梢流向下巴。
蜷缩的身影剧烈挣扎,拼命挡住眼前往阴影处缩去。
“别过来.....”
宁芊愣住了。
透过玻璃的倒影,她看见一对狭长的双眼,刺骨的寒意瞬间充斥心头。
指腹颤颤巍巍的摸向嘴角,那道显眼的疤传来粗糙的质感。
忽然大脑一片空白。
被抓了。
我被感染了.....
身后的嘶吼声让她茫然的回过头。
数双枯爪从肩膀擦过,狰狞的獠牙扑来朝着车窗撕咬,指甲在玻璃上刺耳的抓挠。
宁芊立在中间,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她抓过一旁的后视镜,掰向自己。
这回看得更清楚了。
这是一张苍白病态的脸——精致的唇线上划开一条突兀的疤,下颚已被鲜血浸满,嘴角还有风干的絮状物黏在皮肤。
最可怕的是那对双眸,整颗眼球几乎被白色覆盖,仅剩如同爬行类的竖瞳在眼睑下收缩,泛着诡异的赤色。
活像聊斋中的女鬼。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用力的抹着,拖出长长的血渍。
我不要....
我不要变成怪物.....
宁芊激动的低语着,看着镜中的自己不敢置信。
身体剧烈的颤抖,呼吸急促。
“不.......”
可怕的现实冲击着精神,她无助的看向车窗内惶恐的身影,又转头望向那些溃烂的头颅。
胃袋突然痉挛,不合时宜的饥饿感击溃了最后的防线。
她崩溃的拽开身旁的感染者,指节轻易撕开了它们的皮肉,趴在窗口面色慌张的拍打。
“我.....是我,开门啊!”
桦晓青听到叫喊,连滚带爬的抓着消防斧向车厢内逃去,如同躲避瘟神。
这更加刺痛了宁芊的内心。
看着空荡荡的驾驶室,双眼慢慢落寞,嘈杂的嘶吼还在身后不断传来,听得心烦意乱。
她木讷的转过头,看着那些行尸走肉步履蹒跚的挪动身体。
少女带着空洞麻木的表情,静静的向着它们走去。
咔。
反手一拳,几乎快的看不清动作。
甩着烂肉的头骨眨眼四分五裂,整个身躯随着惯性倒飞出去,落入尸群中砸倒一批感染者。
宁芊走上前,踩住那腐烂生蛆的背,抓着它的脚腕用力撕扯,嘎嘣声中拽下一根完整的腿骨。
骨茬末端还挂着半截肌肉,她挥舞着这根白骨,在房车周身不断砸碎那些头颅。
脑浆混着黑血染上睫毛,每次抡动都带起粘腻潮湿的风。
面色越来越平静,周围倒下的身影却越来越多。她弯下腰,伸手从底盘下的传动轴里扯出一摊模糊的烂肉,其中镶嵌的五官还在不断闭合,牙床后脱落的神经仍诡异的蠕动。
一脚跺烂后,宁芊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一圈周围。
她甩了甩骨头上的血渍,重新站在车门前,金属门板上全是血手印,有她的,也有别人的。
“要么开门。
“要么我自己进去。”
语调漠然,冷的像冰。
第65章 接受
沉默,车厢内平静的像从未有过声响。
桦晓青的指甲抠进掌心,血珠渗进斧子的木柄里。
紧张得看向紧闭的车门,手中攥着最后的安全感,悄悄听着外面的动静。
可此刻车外的声音仿佛消失了,只剩下远处尸群隐隐的嘶吼和沉重的步伐。
她小心翼翼的朝着驾驶室的方向探出身子,往窗口张望。
那里没有半个人影。
走了嘛.....
“咚”
当黑影笼罩头顶,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浑身一颤。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桦晓青缓缓抬头看去。
沾着脑浆的腿骨轻叩在天窗上,顶端挑着一颗干瘪的眼球,像是孩子在展示自己的玩具。
后面露出一张鬼魅般阴沉的脸。
“锁门干嘛?“
赤瞳冷淡的俯视着这个弱小的女人,带着一种压迫感。
”如果我自己闯进来,我会把你凌迟活剐了。”
宁芊的语调像在形容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落在桦晓青的耳朵里却是寒意逼人。
她知道这个恶鬼干的出来。
而且言出必行.....
她筛糠般颤抖的身子还是动了,面如死灰的朝着车门走去,步伐沉得像灌了铅。
当手摸在冰冷的金属把手,女人不受控制的粗重喘息起来。
把她放进来.....我会死嘛。
可不放进来....
车门铰链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当宁芊踏入车内的刹那,女人瞬间就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闷响,混着牙齿打颤的咔呲声。
她几乎是将整张脸都贴在了地面,像顺从的绵羊在祈求豺狼的原谅。
“对....对不起....我太害怕了。”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带着诡异的节奏。
“别杀我.....别杀我,我还有用...”
面前的人影没有说话,只是用冷漠的注视折磨着她。
半晌。
宁芊缓缓蹲下身子,身上带着特有的腐土气息,混着一丝未干的血腥味。
她用指尖捏住桦晓青的下巴,将脸埋了下去。
浓密的睫毛擦过对方剧烈跳动的颈动脉,她忍不住用自己湿冷的舌尖点了下白皙的皮肤。
好香....
犬齿在她的皮肤上轻轻划过,留下两道浅浅的牙痕,却没有真正咬下去。
感受着脖颈上酥麻的触感,女人却脸色惨白,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手指微微用力,桦晓青被迫仰起头。
视线与宁芊那双已经完全变成赤色的竖瞳相撞。
“再有下次....我会扒光你。”
这个距离,宁芊的唇几乎贴着她,桦晓青能感觉到那不似活人的冰冷气息。
“然后,一寸、一寸、慢慢咬烂你的肉。”
声音很轻,却让她的身体浑身竖起汗毛.....
松开手时,桦晓青踉跄的朝后倒去,脑袋磕在铁箱上隐隐作痛。
宁芊转身朝驾驶位走去,悄悄将自己攥得流血的手隐藏在身前。
差点就咬下去了.....
好想,吃了她。
她突兀的抽了自己一耳光,吓得身后的桦晓青一哆嗦。
冷静....
想想那个畜牲会怎么克制这种欲望。
她已经习惯性的去用那个男人的思维来解决问题,曾经无数次的心魔都是这么被巧妙躲过。
可这次,脑海里无人回应。
只有自己内心的独白。
她都快忘了——应谭松,吃人。
“你在车厢里待着吧,看你烦。”
捏着自己青筋毕露的额头,宁芊用最凶恶的语气威胁着身后的女人。
她努力压抑自己垂涎欲滴的想法,狠狠咬在舌尖。
钻心的疼痛让大脑短暂的恢复一丝清明。
血顺着嘴角慢慢流向颈部。
桦晓青哪敢不听,畏畏缩缩的朝车厢内的卧室区域走去,不愿意有片刻停留。
宁芊皱着眉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
我真的变异了。
和易人山不同,我的外貌更像是完全的感染者....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变成这样?”喃喃自语的少女摩挲着自己的脸。
她只记得自己的心魔再次袭来,而后就要对桦晓青下手,再接下来就模糊不清了.....
重重叹了口气。
宁芊的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现在究竟算什么东西,人?感染者?
还是末日下诞生的一种怪物?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这个残酷的世界一样。
你向它发问,得到的永远只有痛苦和绝望。
或许只有麻木的人,才能在这个末世心安理得的生存。
“如果她们再见到我,还会接纳我嘛.....”
“或者说,我会伤害她们嘛?”
房车缓缓开动,卡在底盘的尸体已被清理,顺利的驶离这片血肉的坑洼。
不。
我要找到她们。
爱人,师长,朋友.....
如果大家真的不接受现在的我,那到时候就四处流浪吧,做一个真正的怪物。
或者,死在她们手上。
听着身后不断传来的嘶吼声,宁芊猛踩油门,引擎咆哮着,这辆沉重的钢铁堡垒重新复苏。
车身弹射而出,在公路上疾驰,后方尾随着蝗虫般的尸潮。
她摇下车窗,吐出徘徊许久的腥甜。
“还有哪条路可以去温北!”
过了许久,车厢内的人像是害怕什么,隔着厚重的帘子发出沉闷的声音。
听得不太真切。
“掉头三公里....琴...路可以。”
也就幸好她的听力变强了,要不然非得进去揍一顿不可。
看着路边一闪而过的道路牌,确认了下方向。
宁芊将档速切换,方向盘向左打满,一个摆尾甩过笨拙的车厢,从护栏的空隙处直接钻了出去。
卧室内的桦晓青摔得七荤八素,手紧紧抓着床架。
海量的尸群纷纷撞向了那些挡路的护栏,互相推搡着拥挤着,腐肉和交错的骨架瞬间糊成了一片,只有零星的几个幸运儿从空隙处跟了出来。
车窗内伸出一支枪。
她看着后视镜比对方向。
砰。
解决了最近的一只感染者,它歪扭的身躯如同戛然而止的木偶,静静瘫软在草地。
车身继续提速,宁芊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那团黑影,终于松了口气....
成功了。
轰鸣的黑色金属爬上坡顶,片刻后消失在尸群的视野中。
第66章 顺风车
夕阳的余晖透过挡风玻璃,在女人苍白的脸上投下光影。
轮胎碾过路面,有时会压到一些尸骸,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后车厢的帘子微微晃动,缝隙间某人的眼睛若隐若现。
自从上次的事情以后,她们的关系就变得像这道拉不紧的帘子。
她能偶尔看到卧室区那投来的目光,畏惧、警惕,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还有二十公里就到了...”
桦晓青的声音从帘子后传来,闷闷的。
宁芊抓着方向盘没有说话,腾出一只手伸向中控上放着的乌龙茶。
瓶盖已经被拧开一半,她匆匆喝了一口,又把注意力放回眼前。
二人之间只剩发动机的轰鸣,和挥之不去的血腥。
这两天她们的对话都是以这样的方式进行,为了防止自己再次失控咬死这个“俘虏”,宁芊将就地在驾驶室后打起地铺。
虽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还需不需要睡眠。
也是从桦晓青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宁芊才得知了那天事情的全貌。
原来自己是主动跑进尸潮的.....
也怪不得她会怕成这样。
毕竟,看到一个人状若疯魔的和丧尸撕咬,还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如果是宁芊自己,她也不会选择开门。
“唉....”
叹了口气,她回头看了眼那被手拽住的帘子。
暂时给她点好脸色吧。
毕竟这是唯一能陪自己说说话的人了.....
“你吃不吃那个巧克力,我放...”
宁芊的话戛然而止,赤瞳望向前方,被什么吸引了注意。
车外的天色已经渐暗,她眯起眼睛看向远处两个摇晃的黑点,在一片寂静的昏黄中格外的突兀。
车速缓缓放慢,有了上次的经验,宁芊现在对这些公路上的怪事都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性。
毕竟这房车可不是什么可再生资源。
轮胎慢慢碾过满地碎叶发出刺耳的裂响,距离拉近后,她看清这是两道人影在招手。
“人?”
她的目光迅速打量四周,几次被人下套的事还历历在目。
平地,没有掩体。
这片地方看起来还算安全。
车停靠在前面十来米的距离,就算是感染者,也不过就两只,造不成什么威胁。
宁芊从驾驶室的抽屉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后探出车窗。
明亮的车灯撕裂昏暗,光束打在两道黑影上——那是一个中年妇女和小男孩。
“救救我们,小妹!”
女人拉着小孩急匆匆的扑到车前,身上衣衫褴褛,男孩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她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帆布包,模样狼狈,应该是逃难的一家人。
回应这两张风尘仆仆的脸的,不是热情友善的笑容。
而是黑洞洞的枪口。
“往后退,再碰一下崩了你。”
妇女惊恐的看着92式被叩开保险,脸色煞白,护着孩子往后退去。
宁芊扶了一下墨镜,再一次朝四周观望。
“你们从哪来的。”
她的语调很平静,像是旅途中碰见两个陌生的驴友。
妇女咽了下口水,看着枪管的金属表面在隐隐反光,恐惧和慌张全都写在脸上。
“温....温北。”她的手不自然的抖动着,“我们不用你救了....好妹妹,你走吧。”
宁芊挑了挑眉,对这突然转变的态度不置可否。
她刚刚从话里得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枪口调整角度,对准了这对可怜的母子。
“上车吧,送你们回家。”
女人脸上的擦伤还在渗血,像是想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对着宁芊连连摆手,脸上的苦笑显得有些勉强。
“温北不能去....我们不跟你车了,不跟了,对不起把你拦下来。”
墨镜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保持着那种平静。
轮胎并没有因为这句对不起而继续转动,只是枪口微微下移。
——砰。
地面激起的灰尘让两人惊得发出短促的呜咽。
面前的沥青上留下一个冒着白烟的孔洞,离她们的脚尖不过半米。
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上车,我不会说第二遍。”
女人的脸彻底僵住,望着地上的洞身体紧绷,用臂膀牢牢盖住男孩。
宁芊回头对着车厢内说了句什么,又转头看向她们。
半晌,车门在咔嚓声后缓缓滑开。
母子二人听着那不容置疑的语调,面色惨白的挪向车厢,缓慢的脚步像是奔赴刑场。
墨镜后的一抹猩红闪过,直勾勾的盯着男童稚嫩的脖颈。
“一口下去,冒着香气的血会顺着喉咙,渗进你的四肢百骸,那股滋味...会让你浑身颤抖。”
宁芊的喉头吞咽了下,随后又悄悄挪开。
滚开。
“他看起来才七八岁....那肉得多嫩,你不想就着温热的血咬一口嘛。”
应谭松.....你滚开。
“还有他妈妈,还有桦....”
你他妈闭嘴!
她看着副驾上男人阴冷的表情,不由得发出怒喝。
透过那双充满诱惑的眼睛,宁芊望见的不是应谭松,而是她自己。
男人推了下眼角的镜框,对她的话也不恼,还是保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小姑娘....温北真的去不得。”车厢内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充满畏惧。
应谭松转过头看着车厢内畏畏缩缩的母子,又玩味的瞧着宁芊,食指轻轻摩挲下巴。
“跟你说呢,不过去看看嘛。”
闭嘴......
她咬牙切齿的说着,将脑袋抵在空调的出风口上,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我是正常人....
后背的皮肤传来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肉里蠕动,就像平静湖面下的漩涡。
她紧闭着双眼过去了许久,整张脸已经拧成了一团。
宁芊缓缓睁开眼——
望着空荡荡的副驾,顿时松了口气。
消失了。
她将墨镜重新扶正,下唇的牙印还带着几点嫣红,伸出舌尖悄悄舔舐,腥甜入口带来味蕾上短暂的雀跃。
“温北....你给我讲讲。”
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少女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第67章 北城
温北的情况很糟糕。
也许应该用惨绝人寰来形容。
这片占地庞大,拥有几十万人口的城区,在末日后几乎沦为人间炼狱。
海量的感染者将整个温北牢牢占据,曾经最为繁华的经济发展地带,汇集了外省大批流动人口的贸易中心区,如今成了病毒最适合的培养皿。
人类遭遇了重创——
死亡、瘟疫、饥饿、恐惧,文明如沙塔般崩塌。
整个城市像被不可名状的恶意咀嚼过。
温北是被造物主随手揉皱的宣纸,每一道折痕里都渗出猩红的墨迹。
几个月的病毒肆虐,秩序被彻底摧毁,数十万生命葬身尸口。
漫天的腐烂腥臭,等不到的救援,还有全国沦陷的噩耗。
绝望充斥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温北的百姓终于在无数次的饥寒交迫、生死存亡中明白,要想在这末世活下去,一切希望都要靠自己去争取。
残存的人开始为了生计走出家门。
曾经朝九晚五的稳定生活已经成为历史,楼下不会再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大街上不会再有车流马龙的夜市,隔壁体育馆也不会再有巡回演出。
一切繁华都将成为过去。
现在的他们,只剩厮杀和挣扎。
尸潮虽未消失,但历经艰难,人类终于在城市的废墟中站住了脚跟。
建立了第一个幸存者根据地——
北城避难所。
地址位于温北原市政大楼处。
近千人的幸存者慢慢汇集在此,组成临时的队伍,清理了这栋大楼以及周边的区域,共同搭筑出新的人类家园。
母子二人就是从这逃出来的。
“阿姨...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出来,在避难所里不是更安全吗?”
桦晓青拿着湿巾抹了把脸,有些疑惑的看向妇女。
中年女人深深叹了口气,摸着男孩的脑袋眼眸低垂。
“人啊....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分个三六九等。”
稍微稳定下来,避难所内原本团结一致对外的氛围就变味了。
先进组织的霸了官做,抱团欺负后进的。
有武器有枪的构成领导决策层,资源分配都由他们说了算。
她们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吃不饱不说,还要从事所有繁重的体力活。
稍有怠慢就会被责骂,轻则挨饿,重则直接下驱客令。
美其名曰:破坏团结,不懂感恩。
她现在都还记得。
当初跟自己一起逃到避难所的小伙子,就因为顶撞了几句领导的姘头,质问她为什么可以不用从事生产,坐享其成,当场就被几人拿枪指着赶了出去.....
哀嚎声在避难所外响彻了半夜。
那晚,女人抱着孩子颤抖,用烧开的水就着烂菜叶充饥果腹。
她原以为自己老老实实的服从安排,至少可以在这个松散的结构中苟活下去。
可人类社会的险恶永远超出想象。
尤其是在这种封闭的环境中,集权制度更会滋养人心中的欲望。
底层的工作愈加严苛,可得到的资源却并没有任何改善,有的人活生生累死在烈日下,骨瘦如柴的尸体被拖走,空缺很快就被下一个人填补,只剩那群乌鸦仍在半空盘旋。
她们就像这永远筑不完的高墙,总有人为了一口汤喝而出卖身体。
大家都知道这是剥削,是压迫。
可,能怎么办呢.....
直到她九岁的儿子被一个禽兽点名要带走一晚,就用——
“三袋面包很多了,你别不识抬举,贱骨头。”
捂着自己流血的嘴角,女人终于明白。
人和动物,根本没有区别。
不过就是更凶残,更狡诈,也更无情....
“我他妈跟你拼了!”
母爱让瘦弱的身体爆发出仅剩的力量,看着被钢筋扎穿的头颅,她呆住了....
这是女人生平第一次杀人,为了自保,也为了反抗。
“大姐,你快跑吧,等他们发现了你们就完了。”
身旁的大哥比她更加着急,大家都清楚这帮人有多残忍,出去流浪难逃一死,可待在这更是尸骨无存。
宁芊沉默的开着车,悄无声息的叹息着。
她没有资格去评价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因为自己犯下的原罪更加残忍。
人类到底怎么了。
上千年的文明就像皇帝的新衣,当谎言被戳破的那一刻,一切美好就如泡影般破灭,只剩冷冰冰的赤裸现实。
“唉....”
桦晓青偷偷瞄了眼帘子缝隙里的那道背影,想说些什么又欲言又止。
跟着宁芊走,等着你们的....
只会是更加血腥和无助的未来。
她根本就是个疯子,而且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人性也许还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但绝对不属于我们。
胁迫你们上车,不过就是因为她要去温北找同伴,需要个向导罢了。
幸存者在她眼里只有利用价值,吃干抹净以后,宁芊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抛弃....
她忽然想到自己。
也许到达北城避难所的那一天,就是我桦晓青生命结束的时刻吧。
“要进城了,过来下。”
驾驶室传来毫无感情的语调。
妇女和桦晓青对视了一眼,后者努努嘴,示意她过去。
将怀里的睡去的男孩轻轻放在床上,女人拉开帘子,低垂着脑袋走向宁芊的位置。
车厢内的电力都是通过太阳能循环的,除了特殊需要平时都处于关闭状态,所以此刻过道显得有些昏暗。
女人停在座椅后的空档处,静静等着宁芊的下一句,她看着有些苍白的脖颈,心里没来由的发毛。
“给孩子。”
两袋花生味的能量棒,静静躺在伸出的掌心。
宁芊没有回头,等她拿走后继续抓着方向盘,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司机。
路边一闪而过的道路指引上,写着离温北3Km,大概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
“我要去那个北城避难所,你给指指路。”
女人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瞥见中控台上反光的金属枪身,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宁芊想到了什么,又侧着身子在座椅旁的储藏屉里摸索了下,掏出一瓶乌龙茶递给她。
“润润嗓子,配合点。”
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身体的水分会加速流失,反应到症状上就是
——吨——吨
饮料顺着嘴角流向下巴,女人贪婪的喝着,不停发出享受的吞咽声。
她确实很久没喝过像样的东西了。
“谢谢你。”
这句话很真诚。
人在饥渴难耐的时候总会真诚。
“前面开过最后一个收费站,我们得绕路,后面的隧道坍塌了。”她指着不远处隐隐的建筑轮廓说道。
宁芊点了点头,带着墨镜的脸看不出表情。
看来把她抓走的决策是对的。
第68章 交易
轮胎碾过城区破碎的柏油路,不断迸溅出玻璃渣与碎骨的脆响。
焚烧过的写字楼像焦黑的肋骨般矗立,外墙上还挂着半幅褪色的横幅:服从安排,团结一心。
高大的房车小心挤开那些侧翻的车辆,发出轻微的金属剐蹭声,路边啃食残骸的感染者向着远方茫然的张望。
后视镜里,几只丧尸正在大楼的废墟里蹒跚漫步.
其中一具的腹腔还拖着垂地的肠子,如同未剪断的脐带。
幸好行政中心大楼的位置属于新开发区域,街道上尸群的密度尚且可以接受,要不然她们就只能选择步行了。
大量的停工楼盘密集分布,街道林立的商铺尚未开张,墙面随处可见张贴的招商广告。
本来根据官方的规划,这里会在未来成为整个温北的重点投资建设区域。
如今却只能从残垣断壁中看出端倪。
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
物是人非的荒凉感充斥在每一位旅者的心头。
即使如此,城区的危险程度仍远超郊区。
这一路不知道中途绕了多少次,就为了避开那些行尸走肉,房车几乎是用龟速在街道间行驶。
后车厢传来铁箱翻倒的杂乱声响,宁芊听见桦晓青低吟了一声。
她没有过多关注这些“俘虏”在干嘛,专注的看着前面复杂的路况直皱眉。
“还有多远。”
车厢内的脚步由远及近,有人贴着隔板小心的躲避着窗口。
“前面路口,再右拐几百米就是了。”
像是过于紧张,她又补充了一句,“他们有人站岗,我....”。
宁芊摆摆手直接打断,并没有打算给她什么承诺。
这一块区域的感染者密度骤降,零星的几只看起来也非常虚弱,明显有人为清理的痕迹。
宁芊考量了一会,将车缓缓停在一个幽闭的巷子深处。
引擎熄灭,随着一声机械的呻吟陷入平静。
轻轻打开车门,迈下一只黑色的长靴,她警惕的打探了下四周,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附近除了几道蹒跚的脚步,塑料袋在墙体剐蹭的沙声,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宁芊回头看了眼驾驶室后那个满脸不安的妇女。
“你们在车上待着,敢跑你自己知道后果。”
看着对方掀开上衣,腰间特意亮出的枪把,女人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宁芊关上车门,因为巷子很窄,身体只能贴着墙面前进。
她的步伐非常安静,仅用脚尖的肌肉就能支撑整个身体的平衡,走起路来就像踩在厚实的棉花上。
沿着女人说的路线,宁芊小心谨慎的探查,路过每一个拐角都先探出半个脑袋观察,确认无人后再迅速通过。
路旁的感染者对这走着诡异猫步的行人毫无反应,即使擦肩而过,那腐烂的眼球也未转动半分。
宁芊并没有动手杀死它们,这些感染者的呻吟声反而成了一种掩护,让她可以在掩体稀少的街道中快速穿梭。
很快。
绕过百米的步行街,她找到了所谓的行政大楼。
简约的灰色大楼矗立在眼前,原本象征权威的徽章仍醒目的镶在外立面中央,这栋建筑的标识性太高了,非常容易认出。
楼体的表面布满积灰和弹孔,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战斗。
大楼外的一圈围墙,由报废车辆的残骸和一些办公桌椅简单筑成,从这些路障的缝隙间有序排列着一根根木桩,顶部被削尖朝外放着。
内部另砌了一堵砖墙,这些幸存者在墙体上方搭建了粗糙的木制平台,底部焊接着几个油罐桶,内部被夯实的水泥灌满作为支撑。
几道持枪的人影正在平台的两个角落站着,看样子应该是安排的“哨兵”。
宁芊躲在街角彩票亭的后面,透过玻璃打量着这个北城避难所。
入口处的大门有三米高度,由几片泛红的铁制品拼接焊成,上方垂挂着一张白布,用粗体的黑字写着“北城避难所”。
在这个距离,她已经能隐约的听到一些人声。
墙内起码有几十人在交谈和作业,听起来有些杂乱,宁芊猜测这就是妇女说的“底层工作”。
目光微微上移,铁门旁的红砖墙体上斜插着一根钢筋,上面似乎还扎着一具人形的轮廓。
她微微探出脑袋,定睛瞧去。
那确实是一具尸体——全身赤裸,漆黑的长发盖住了半个身子,枯瘦的胳膊垂在两侧,青灰色的指甲长得有些卷曲,如同爪钩般随着身体晃动剐蹭墙面,洁白的脚踝紧绷着,黏液顺着皮肤缓缓滴落。
特殊感染者,女妖。
“那是....”
宁芊有些惊讶,再三确认下了尸体的特征,完全符合。
这些幸存者能杀死女妖?
她眉头紧皱,感到一丝不安。
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避难所,也就是人数较多,武器装备应该和自己相差不大。
现在看来大错特错....
能杀死女妖,还当做威慑用的战利品悬挂出来,最起码说明他们有重火力。
92式打它身上就跟挠痒差不多,这避难所恐怕是拿到重机枪之类的武器了,而且女妖的速度极快,他们的持枪人数应该也不会少,可以形成交叉火力。
要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跟女妖掰扯两下,那是身体被易人山的丹药强化过后的结果。
普通人只身面对它,手里拿着什么都胜算无限接近为零。
她心里对这个避难所的态度瞬间转变,任何轻视都一扫而空。
不行,计划得更改下。
如果自己还像之前那样大摇大摆的闯进去,通过武力威慑套取情报,恐怕话音未落就会被他们射成筛子。
宁芊有些纠结,自己对这个北城避难所抱着很大的期待,这是迄今为止遇到最大的人类组织了,同伴只要来温北就很有可能会加入其中。
不进去看看就太可惜了。
她取下墨镜,透过玻璃上的倒影看着那对猩红的竖瞳。
自己的样子不能暴露,至少在有绝对的把握前不能让人看见。
宁芊突然想到桦晓青,这女人是目前唯一知道自己变异了的。
“要不杀了她吧....”
“也不行,还需要一个替我去跟这些人交流....”
那个妇女和孩子不能露面,她们是自己手里重要的筹码,如果情况真到了十分恶劣的地步,这两人就是她交换同伴的最后手段。
她相信对于这些急需树立威信的领导层来说,把唯一反抗的火苗当着所有人的面虐杀,一定会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而且自己还拥有一定的物资和外部情报。
所以他们很大概率会跟自己达成交易。
宁芊摩挲着下巴,食指不自觉的扶了下空荡荡的眼角, 大脑在慢慢构思出一个初步的计划。
第69章 代言人
“我去替你沟通?”
桦晓青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身子一个劲往车厢内缩,十分抗拒这个决定。
无助的目光投向周围,扫过其余两人时稍微停留,随即又无奈的垂下头。
她很清楚宁芊是什么样的人,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桦晓青在听完母子的遭遇后,内心对于这个北城避难所的评价是非常糟糕的。
眼下让她进去沟通交流,只怕是有去无回....
先不说自己能不能达成交易,光是靠近围墙会不会被射杀就是个未知数。
谁让我是个弱者呢,桦晓青颓然的想着。
“你不用这么沮丧,既然是人类建立的避难所,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进入,他们不会反应太激烈。”
宁芊面无表情的安慰了下她,可这话怎么听怎么没谱。
反应不激烈?
人家确实不用有什么反应,听完交易内容就一枪给我崩了,需要啥反应.....
只身前往,还告诉人家我有大量物资,这不等着挨枪子吗?
“那人家如果不答应用物资交易情报呢?”
这也是她内心最后的期望了——宁芊会给她兜底。
虽然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宁芊听到这话忽然顿住,连手里的枪都放了下来,看起来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桦晓青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这一路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快想想谁在给你当牛做马啊.....
“我会替你报仇的。”
女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说不出话来。
她的嘴唇颤抖的张合着,却吐不出半个字。
希望彻底破灭,这个魔头压根就没有人性.....
宁芊看着她的表情,似是有些明白她的感受,轻轻拍了拍桦晓青的肩膀,将嘴缓缓贴近女人的耳畔。
“你敢出卖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透过黯淡的镜片,隐隐露出的赤瞳看不出任何人类的情感。
说狠话对于末日下摸爬滚打的人是没有威慑力的,但是桦晓青很清楚她这话的含金量。
面前站着的人是宁芊。
杀人就跟喝水一样自然.....
自己也从没见过她心软,或者出现负罪感。
在大脑有些宕机的时刻,桦晓青感觉掌心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低头一看。
“拿着枪防身,如果他们真要是对你有不轨的想法,或者想杀了你,直接动手还有一线生机。”
她的右手被塞进一把92警用手枪,还贴心的关了击锤。
“只要你确认了我的同伴在里面,那你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宁芊的眼睛望向车厢,仿佛隔着金属板在看着什么。
桦晓青顺着目光向那转头,凝视着漆黑的车身,轻轻叹了口气.....
别怪我啊,阿姨....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谁不想活下去呢。
“行了,去吧,街道的感染者我都弄死了。”
宁芊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往驾驶室内钻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只剩桦晓青一个人站在巷口,呆呆的看着紧闭的车门。
“所以说,你基本死定了,桦晓青。”
此刻她站在大楼前的铁门下,刚刚脑海里闪过出发前宁芊的叮嘱,神色麻木的看着上方对着自己的几杆枪。
出发到一半的时候她就检查了弹匣了,宁芊果然动手脚了.....
就留给她两发。
这个杀人狂还挺严谨。
一颗打人,这样她在外面能听得到响声,另一颗自杀,算是给自己个痛快。
而且这样一来,靠这两颗子弹也逃不出温北,只能乖乖去交易....
好深的心机。
“干什么的!站那!”
围墙上传来守卫的厉声喝止。
桦晓青举起双手,乖巧的转了个身,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大哥,我是来逃难的!能不能放我进去。”
上方的人越聚越多,很显然都挺好奇这个外来者是谁,这个避难所有日子没来过人了。
她瞥了眼墙上挂着的女妖尸体,心底一阵恶寒.....
这宁芊绝对故意的,她既然来了就不可能没看见门口的尸体。
她隐藏了有关避难所实力的关键信息,连这女妖都当标本用了....
让自己进去找对方的领导层交易,这很明显就是这个女人精心设下的局。
如果我和人家谈成了那皆大欢喜,她宁芊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如果我失败了有生命危险,为了自保我只能开枪,这样有概率干掉对方高层,引起避难所骚乱。
到时候她坐享其成,直接偷袭。
太阴险了,一石二鸟...
把我完全当成她博弈的棋子么,这个贱人!
“进来吧。”
守卫们看着这个小姑娘,在墙下一会惊恐、一会咬牙切齿,搞得他们一头雾水。
锈蚀铁门在金属剐蹭的兹啦声中打开,像巨兽展示自己猩红滴血的獠牙。
缝隙间留出半米的宽度,这个距离刚好够她自己通过,隐约能看到门后两侧的鞋尖。
“谢谢哥!”
桦晓青努力挤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但嘴角怎么看都有些苦涩。
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深呼了一口气朝前走去。
还不等桦晓青自报家门,一位抓着纸笔的青年拦住了去路,他推了推绑着胶带的镜腿,看起来文质彬彬。
“不好意思啊,例行检查,简单问几个问题,希望你配合。”
青年身后两个卫兵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桦晓青看着他们手里明晃晃的自动步枪喉头滚动。
用余光悄悄打量周围漫步巡逻的人,怀里都揣着各式各样的枪械,有的她认识,有的叫不上名字。
这儿绝对是个密不透风的武装集团。
门口的守卫都人手一把这种“稀缺货”,整体实力恐怕比战时的预备民兵团还要强悍.....
青年将手中的笔记本展开,轻磕了下笔帽,目光和蔼的看向她。
“你来自哪里。”
“郊区。”桦晓青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青年点了点头,将信息记录下来。
“过去的职业是什么?我指的是疫情爆发前。”
桦晓青有一瞬间答不上来这个问题——职业、上班、生活,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
虽然其实也就过去了不到一年。
“大学刚毕业,没找到工作,算游民吧。”
她并没有打算告知对方真实信息,随便编了个身份。
青年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面色愈发平淡,似乎接待外来人员已经司空见惯了。
“有传染病或者性病吗?”
桦晓青刚想回答,却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好诡异,有些疑惑的啊了一声。
青年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并没有什么情绪。
“简单登记下罢了,不用紧张,这个回头会有医生对你进行体检。”
似是遗漏了什么,他又补充一句,“没被咬吧。”
桦晓青摇了摇头,脑子里都是他说的“体检”,接过递来的名册,她快速的签了个假名,算是完成了登记。
体检?那我的枪岂不是要露馅了。
“那个那个....我。”
青年转头看着自己被扯动的衣角,不明就里的望向桦晓青。
“怎么了?”
左右看向那些枪械,女孩咬紧了腮帮,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轻吐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缓缓说道。
“带我见一下你们领导。”
“我有个交易想和他们谈。”
第70章 角力
“小姑娘,坐。”
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客气得指向沙发。
桦晓青刚进这个办公室,便被一股清凉的冷气包裹,整个人忍不住舒爽的呻吟了一声。
但随即她便觉得哪里不对。
空....空调?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角落那台呼呼作响的机械,出风口正不遗余力的喷吐着白烟。
“你们...有电?”
身子陷进松软的沙发,手指抚过皮革缝制的表面,桦晓青看着这座亮堂整洁的办公室,有些不敢置信。
一旁候着的青年端来一杯热腾腾的茶水,单膝跪地恭敬的递到了面前的茶几上,对她做了个请的姿势,而后低着头离开了房间。
“我们有柴油的发电机,供给办公室用用还是够得。”
对面坐着的领导有些惬意的靠在椅背,转向窗外看着什么,随即又侧过身子对着她微笑。
“听说,你有大量的物资要和我们交易?”
他有些急着切入正题,显然对交易内容很感兴趣。
桦晓青轻放下手中的茶水,略显紧张的整理了下衣襟,清了清嗓子。
“对,我和同伴有大量的物资.....”
她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我才不会老老实实按你说的来呢,你想隐藏自己的存在,我偏不.....
我要用你当做我的后盾,狐假虎威一番。
中年领导听到这话,敲击桌面的手停滞了一秒,而后又迅速恢复了自然。
“你有同伴?怎么没一起进来。”
桦晓青的手指在杯口打转,看着玻璃壁上的雾气浅浅一笑。
有未知的底牌在,这些人才会忌惮我,想觊觎贪心更多也得掂量掂量。
“对啊,我的同伴们就在附近,他们比较警惕,所以就派出我做代表,希望您别介意。”
男人面色如常,反而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没事,这怎么会介意呢!朋友,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他的身板坐直了些,望向桦晓青的眼神也变了,带着一种深沉的打量。
“那....王小姐,您有什么物资,又打算和我们北城交换什么?”
称谓悄悄换成了尊称,桦晓青心中暗喜,看来自己的威慑起到作用了。
她双腿交叉将手叠放在膝上,特意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态。
“我们有三十多箱食品,十五箱水,武器弹药的话.....这个我得跟同伴们商议,毕竟末日了,这可是稀罕货。”
呵呵...宁芊,你怎么也想不到我会不按你的剧本来吧。
她将原本商定的内容全都肆意更改,基本上是把整辆房车上的物资都压上了。
又不经意的透露出交易武器弹药的可能性,对北城造成一种武装集团在附近徘徊的假象。
这两者组合起来,传递出来的信息就是:
我们很强,人数众多,武器弹药和物资应有尽有,多的甚至能拿出来随意交易。
桦晓青是个聪明人。
她明白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夹缝求生——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
利用作为中间人的优势,尽可能的为自己寻找生路。
你以为就你聪明嘛,贱人.....
“我们想交换的是情报。”
男人微微皱眉,对桦晓青背后势力的猜测,让他不得不重视起眼前这个女人。
武器,弹药,物资。
北城确实很需要这些东西,庞大的人口基数放在这,附近的资源哪怕全收集完了也是杯水车薪,投进上千人的消耗中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他们急需扩张。
武力扩大自己的控制范围,尽可能的将温北的资源据为己有。
他们不怕牺牲,因为北城有的是底层可以充当肉盾炮灰,而且只要继续探索,他们还可以吸纳更多的幸存者进来。
这计划最缺的就是武器弹药。
“尽管问,无论什么情报,只要我们掌握,一定知无不言。”
男人立刻从黑色办公椅上站了起来,绕过木桌走到茶几前,表情认真的看向桦晓青。
她按捺下内心的喜悦,手摩挲着指节,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
很顺利。
接下来只要完成最后的交易,我就能活下去。
“人。”
男人有些发愣,以为自己没听清。
“人?”
桦晓青缓缓伸出四根手指,看着男人的眼睛依次说道。
“李梦、秦溪、林馨、李倩。”
“这四个人,就是我们要的情报。”
她将四人的特征和年纪逐一复述,男人赶紧找了张纸记录下来,脑海里也在飞快检阅北城的一张张面孔。
拿人换物资,这四个是金做的嘛?
“我马上安排人排查,人员都是有登记的,放心。”
他看了眼周围,大喊了声小方。
门外很快响起一人的脚步声,显然全程在附近站着。
而后一位皮肤黝黑的男人推门而入,对着他点头哈腰,叫了声王局,而后等候指示。
他微瞪了这个男人一眼,余光看了眼桦晓青,对这个称呼有些不满。
意识到自己失言,小方赶紧改口叫王哥,把脑袋垂的更低,不敢看向领导。
他面色冷冷的看着面前卑躬屈膝的男人。
望向这些下属的眼神,和对桦晓青时简直判若两人,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刻进骨髓。
“你去找高秘...高勿知,查一下这四个人,在没在我们北城,动作要快,别让我们贵宾久等。”
这位王姓男子下意识的就要把纸甩在小方的脸上,突然想到边上还有人,又平举着递了过去。
“不好意思啊,王女士您稍等。”
这张脸简直切换自如,桦晓青看着他突然转变的笑容,只觉得无比虚伪。
她们故作客套的寒暄了几句,目光尴尬的在屋内打量,二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现在也只能等待先了。
桦晓青坐了一会,觉得气氛十分诡异,只好漫无目的的站起身,假装气定神闲的散步,走到窗口前看向下方。
晌午的烈日下,围墙的修补工程仍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人头攒动,不少打着赤膊的男人和衣衫破烂的女子在干活。
汗液混着黏土埋进砖缝,猩红的高墙在不断搭建。
几个持枪的身影全副武装,在围墙上不断巡视着这些劳动力,互相悠闲的递着烟。
桦晓青看着一个冒着火星的烟头,不偏不倚的落在枯瘦的背脊上,接着是红砖落地粉碎的脆响。
而后便传来几声厉喝,还有惊恐的求饶。
王哥背着手,踱步来到她的身旁,微笑看向下方。
“呵呵,让你见笑了,总有人干活的时候偷奸耍滑。”
桦晓青摇摇头,只是静静望着那颗逐渐血红的脑袋,还有棍棒挥出的弧线。
第71章 一言为定
咣咣。
沉闷的叩门声在房间外响起。
“进。”
皮肤黝黑的男人走进办公室内,朝窗边的男人点头。
“王哥,高长官来了。”
他温顺的低着头给门口让出位置,一位白净的青年推着镜片,手里捧着名册走了进来。
“领导,你们要找的人我排查过了,人确实是在北城。”
高勿知看见沙发上的女人,温和的笑着点头示意,随后继续向面前的男人汇报。
“这四人两周前来到我们这的,现在...”
他瞅了眼桦晓青,不着痕迹的用眼神提示领导。
“咳咳...那,王小姐您坐一下,我和小高出去聊聊,马上回来。”
王哥满脸堆笑,对着她连连致歉,跟着高勿知往屋外走去,路过门口时斜楞了一眼小方。
“去,给人家斟茶。”
来到屋外,这位富态的领导轻轻关上门,确认了眼已经闭紧。
他拉着高勿知往楼道走了两步,接过他手里的名册。
“王局,你看,这些人确实就在我们这...”
高勿知指着名单上的几个用笔划出的名字,清晰的记录着几人的信息。
他表情谄媚的看向这个男人,脸色却变得有些为难,话戛然而止,显然还有没说出口的内容。
“有什么问题吗?”
领导仔细的看着这几个名字,还有后面登记的身高体重等字迹,满意的点点头。
高勿知看了眼周围,贴到了他耳畔,声调降低。
“那个林馨和秦溪,是黄琅昨天点名要的女人。”他挤眉弄眼的朝屋外挪挪嘴。
王哥闻言啧了一声,皱起眉头,脸上浮现一丝反感。
“这个黄琅,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面带不悦的叹了口气,将名册递还给高勿知,背着手看向楼梯口。
这整个北城避难所——都是我王海的!
物资、女人,都是我的!
你凭什么说要谁就要谁,蹬鼻子上脸的狗东西。
一帮下九流!要不是现在需要人手维护秩序,你们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畜生,低贱的底层人.....
等北城扩张起来,第一个弄死你。
在心中怒骂了一遍黄琅祖宗十八代,王哥翻了个白眼,转头对着高勿知继续交代。
“那你跟黄琅说一声情况,物资紧缺是现实,淫乐的事什么时候弄都可以,别跟整个避难所的发展过不去....行了,去吧。”
高勿知点点头,恭敬的收起名册,转身往楼道走去。
“哎哎,小高!”他突然喊住了要离去的下属。
“怎么了,王局。”
王海摩挲着下巴,眼神有些阴狠。
“如果他不同意,你也不用再多说什么,直接把那四个人安排到楼里来,单独安置。”
黄琅...你最好识相点。
看着高勿知远去的背影,王海整理了下衣角,抹了把自己的背头。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打开门时脸上已经挂满了娴熟的客套。
“久等了!王小姐,好消息啊!”
桦晓青看着他的笑容,知道事情八成是稳了,回以同样的礼节,起身请他入座。
王海双手搓掌,轻拍了下办公桌,兴奋的看向对面。
“这四人确实在我们这!我们北城可以和你们交易!”
桦晓青假装欣喜的看向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激动万分。
开什么玩笑...还真在这,那交易结束我对宁芊来说就没有价值了。
啧...
“太好了!那我们尽快安排交易,我马上回去告知同伴。”
不行,我得给自己留个后手。
“嗷对了....”她欲言又止的看向王海。
王海见她突然语塞,还以为是有什么变故,心中一悸,赶忙走上去。
“怎么了王小姐,有啥顾虑吗?你尽管说。”
桦晓青的舌尖在齿面轻轻舔舐,低头酝酿组织着语言,顺带评估下风险。
不管了,机会稍纵即逝。
她抬起头微笑着,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担忧,仍是胜券在握的表情。
“增加一项交易,我打算用一个女人,和你们换一些汽油。”
王海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可脸上的笑容仍然没有松懈,只是微微疑惑的看向女人。
桦晓青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一条计谋。
她太清楚宁芊的作风了。
七八岁的孩子都能当做筹码的女人,在自己失去利用价值后,不可能还放她一条生路。
“明天,我会拉一个女人来和你们一起交易...到时候你们可以直接抓住她,我不会管。”
“她年轻漂亮,而且掌握着很多周市的情报,郊区、温北、鹿人区,她都了如指掌,汽油你们看着给即可,怎么样。”
王海本想回绝,毕竟这里漂亮女人也不是没有。
可他听到有周市的情报,顿时来了点兴趣,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期,有在外流浪过的人提供一些信息,这价值可远比人本身要大得多。
尤其是安全的交通路线,资源分布,地区危险程度。
这些都是千金难求的东西。
而且一下交出去四个人,还回来一个,玩够了再送给黄琅安抚下,一举两得。
“可以,我同意这个增项。”
王海懒得问为什么。
末日下,人作恶不需要什么理由,失去法律的束缚,道德早就一文不值了。
更何况只用几桶汽油就能搞定,何乐而不为呢。
二人各怀鬼胎的握手,算是达成了交易,桦晓青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哼...
到时候你们斗的两败俱伤,我坐收渔翁之利。
宁芊,等着瞧。
你把我当做棋子,我会还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房车,物资,武器,都是我的。
这一路,桦晓青一直以怯懦的姿态面对宁芊,内心中想要反抗的火种却早已熊熊燃烧,现在终于让她寻到机会。
这个避难所能对付女妖,那真拼起来,宁芊也不见得能讨到什么好处。
桦晓青决定孤注一掷,赌一把。
接下来只要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把车钥匙弄到手即可。
“那就这么说定了,黄昏前,我会再来。”
桦晓青恋恋不舍的感受着空调的冷气,端起桌上的茶水轻抿了一口。
这场游戏,我会笑到最后。
第72章 跟踪
下午三点。
空荡的街道间送去秋风,卷起几片枯叶。
皲裂的尸体上飞过一团黑蝇,干燥的空气让一切都失去了水分。
宁芊拎着塞满东西的帆布袋拐过巷口,正好碰上了返回房车的桦晓青。
两人的阴影在阳光下拉的很长,互相对视着,半晌也没人先开口。
桦晓青脸上看起来心事重重。
“回来啦。”
宁芊将手中的帆布袋甩给她,几十斤的重量差点拉的桦晓青一个踉跄。
袋口的拉链紧闭着,她也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但能大概猜出来是附近搜的物资。
车门被打开,戴着墨镜的少女倚在一旁,静静看着巷口的人影。
桦晓青没有抬头,只是铆足了劲拽着沉重的包裹。
“谈成了....你的同伴确实在里面。”
宁芊的身体明显一滞,抓着车把的手陡然攥紧。
她缓缓摘下墨镜,那对赤瞳轻轻颤抖着,不敢置信的再次确认着她的话。
“她们,都在吗?大家都好吗?”
桦晓青有点害怕那双竖瞳,慌忙别过脸去,心中暗骂怪物。
“对...人没事。”
宁芊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呼吸都变得急促,有些难以克制内心的激动,在车前左右踱步起来。
本来对这次的交易也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谁知道真的让她赌对了。
宁芊雀跃的左右看去,手在脸和脖颈无意识的摸着,整个人都兴奋到了极点。
她突然转到桦晓青身前,一把抓住了肩膀。
那双赤瞳直勾勾的盯着她。
“那他们同意条件了吗?”
桦晓青感受到肩胛上的巨力,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回答道。
“同意了...同意了,只不过他们很贪心,想要加点条件。”
宁芊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失态了。
双手轻轻松开她,揉了揉衣服上弄乱的褶皱,微微皱眉询问起具体内容。
桦晓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接下来就是整个计划的关键部分。
她必须要通过这个信息差的优势,让宁芊完全落入这个陷阱中。
“他们...想要更多的物资,你让我说的十箱食品,他们看不上。”
宁芊没有说话,食指在女人的脖颈的大动脉处轻轻抚摸,看着浅粉的血管跳动。
桦晓青看着她有些迷离的眼神,赶紧轻咳了声,继续说道。
“他们还要...我们的房车。”
摩挲的手在皮肤上静止,那对竖瞳缓缓看向面前的女人。
桦晓青连忙摆手,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差点被帆布袋绊倒。
“不是我说的!他们的眼线早就发现我们了....我听到的时候也很震惊!”
冷静...
这种时候表现的越害怕,谎言就越真实。
“他们要你亲自去交易....我我我..我问了他们能不能只和我交易,他们拒绝了。”
那对竖瞳中看不出情绪,宁芊的脸面无表情,只是歪过脑袋,诡异的看着她慢慢靠近。
桦晓青的腿不可控的发软,咽了下口水。
“我一直都按着你的要求来的,我尽力了,宁芊,宁姐!你相信我!我不敢背叛你的啊。”
她恐惧得向后跌倒,上身贴着坚硬的金属隔板,对着宁芊疯狂哀求。
看着眼中的身影仍是逐渐靠近,桦晓青灵机一动,突然崩溃大哭。
“为什么不相信我啊!我都豁出性命去帮你交易了!为什么啊!我就该死吗!”
掌心被碎石磨得生疼,指甲扣进地面,她仰着头盯着逼近的身影,撕心裂肺的大喊。
宁芊仍是一言不发。
沉默比刀锋更利,桦晓青的领口被冷汗彻底浸湿。
覆盖脸上的阴影让她浑身僵直——演不下去了。
就在女人绝望闭眼的刹那。
砰。
重物坠地的闷响在身旁炸开。
一具尸体从围墙上摔落,重重砸在二人的左侧,头颅上的孔洞还在汩汩渗血。
宁芊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这个世道,不讲信用的人太多。”
她脚尖捻动这具瘫软的尸体,男人敞开的衣领间露出一把枪。
“就像这些老鼠。”
桦晓青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这失去焦距的双眼,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北城避难所的人?
我被跟踪了?什么时候.....
那个领导,从我离开避难所就安排人跟踪我了嘛......
大脑突然空白,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自心底蹿出。
他们跟踪我,是打算打探消息?
然后杀人越货?
原来这才是北城真正的后手,从自己说出交易的那一刻,这个pLANb就已经开始部署了。
他们有多少人跟着自己....
一个?两个?还是无数个?
桦晓青不敢再往下想,面色惨白的向着巷口的围墙顶上张望,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被扯碎的衣角挂在屋顶随风飘荡。
如果这些人知道了我们的真实情况.....
“宁芊,他们会不会来杀我们!”
此刻的桦晓青哪还顾得上什么陷阱和计谋。
她像只受惊的猫般爬到宁芊身后,躲在腿边小心的遮挡自己,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不再安全。
“不会,就他一个。”
宁芊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不清楚我们实力的情况下,对方不会打草惊蛇。”
她重新戴上墨镜,转头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凝视了半秒,宁芊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帆布袋,随后径直走上车厢。
“先进来。”
桦晓青哪还敢在外面待着,手脚并用顺着扶梯也跟了进去。
母子二人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有些担心的向外张望,目光穿过桦晓青的肩膀看见一团黑色的轮廓。
砰的一声,车门被拉上。
“进去”。
宁芊瞥了一眼妇女,手指向帘子。
这话听着很冷淡,其中并没有商量的意思。
看着母子回到卧室区,她缓缓摘下了墨镜。
伸手打开一侧的门,昏黄的顶灯在淋浴间的雾气里晕开一圈光晕,今天居然罕见的通了电力。
宁芊利索的脱下上衣,t恤被随意地甩到椅背上,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桦晓青有些局促的站在一旁,看她悠闲的吹起口哨。
肩胛骨上几道圆形的粉色肉痂,像是被灼烧过的弹痕,又像某种诡异的创伤。
“交易继续,刚刚的事就当作不知道。”
桦晓青沉默的点头,目光猝不及防撞上她侧身时肋骨的阴影,呼吸乱了半拍。
“我会跟你去找他们交易。”
牛仔裤落地时金属扣砸出清脆的响声。
宁芊赤脚踩过堆叠的衣物,大腿肌肉绷出流畅的线条。
“哗啦——”
鬓角被水打湿,黑发黏在胸口蜿蜒如蛇,她仰着头尽情的冲去污秽。
“物资和车可以给他们。”水声中她的声音带着倦意。
水汽在狭小的空间里蒸腾,一滴水“啪”地砸在门外桦晓青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激得指尖一颤。
半敞开的玻璃被热浪蒙上一层雾,却遮不住里面明显的腰臀轮廓。
一块粉色的肥皂从指间滑落,在金属地板上弹跳两下,滚到桦晓青脚边。
“捡过来。”
声音混着水声传来,桦晓青俯身时听见胸膛内震耳欲聋的跳动。
她没有怀疑我嘛....
难道骗过去了?
捏住那块滑腻的肥皂,她刚抬头却正对上玻璃后女人转身的剪影,隆起的轮廓在雾气中一闪而逝,像湖面浮沉的满月。
突然,水龙头被拧上。
一双手抹开玻璃上的雾气,湿漉的睫毛下竖瞳微微眨动。
“看够了吗?”
第73章 同伴
车辆驶离狭窄的巷子,沿着前方缓缓前进。
街头的垃圾和破损橱窗,在夕阳的映照下为这城市增添了几分寂寥。
车内播放着一些老旧的音乐,旋律在空气中回荡,
“待会...我去和他们再谈谈,钥匙先插着别熄火,没准多给点物资就不用拿房车换人呢。”
宁芊的头发还没干,湿漉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听到身旁的建议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窗外说了声好。
桦晓青看着她心不在焉的侧脸,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计划还能继续。
等会一切就能见分晓了。
随着车辆的前行,避难所的轮廓逐渐在视线中清晰起来。
在这个萧条的城市里,这栋大楼就像是一个孤岛,与外界的荒芜破败形成鲜明的对比。
围墙上的铁丝网后,站着一排持枪警戒的守卫,比上次访问时要明显多出一倍。
红点反光像野兽的凶光,密密麻麻钉在房车挡风玻璃上。
宁芊依然保持着那副诡异的平静,只是将墨镜往下扯了些,遮挡住自己的眼眶。
桦晓青将车速放慢,摇下车窗探出半个头看向避难所。
“我们来交易了!”
墙上的守卫听到了她的叫喊,交头接耳一番,有人朝着内部投去眼神,像是在征求同意。
下一秒。
锈蚀的大门发出刺耳呻吟。
门缝投下的窄光里,穿着白色衬衫的高勿知首先出现在二人的视野中。
他对着缓缓靠近的房车抬手打了个招呼,脸上依然摆着端正如模板的笑容,仿佛看不见那些威慑意味十足的光点。
他身后二十米处。
一位中年男人富态的身躯嵌在一群持枪守卫中央,上身穿着一件深色调的上衣,颜色沉稳。
他低头检查着自己前襟的五枚纽扣,摸了摸立领上的褶皱。
“欢迎啊——”
王海的笑和高勿知不同,里面多了一些圆滑的热情。
岁月在脸上留下痕迹,而他用虚伪填满了皮肤的每一处纹理。
再次听到熟悉的声调,桦晓青心里直犯恶心。
老狐狸....
引擎熄火的余震在脚底颤动,她看了一眼副驾的宁芊,后者目光简单扫视了下周围,轻轻点头。
王海的目光深沉,投向那辆高大的金属房车,随后看向下来的女人。
“王小姐果然守信。”
眼底的警惕一闪而过,但被他巧妙的隐藏了起来。男人大手一挥,守卫自觉地向两侧让出一条道来。
他走上前,笑盈盈的与桦晓青握手。
四周的手下看似无意的挪动身位,却偏偏围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枪口对着房车微微抬高。
桦晓青客气的点头,悄悄给王海使了一个眼色,那个细微的动作几乎不为外人所察觉。
他瞬间心领神会,表面上继续着客套的寒暄,目光却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副驾的玻璃前。
车门缓缓打开,一位气质神秘的女子从车上下来。
她的肌肤白皙如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女人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仅从露出的些许五官就能看出一些美人胚子的端倪。
她微微打量着四周,仿佛在寻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对那些如豺狼般贪婪的眼神熟视无睹。
王海眯着眼睛打量着她,看着那白皙纤细的颈口满意的勾起嘴角。
“物资我们带来了,都在车上,王哥。”
桦晓青突然拔高了音量,像是在说给谁听。
王海轻咳了声,不着痕迹地冲着桦晓青点点头,对着身后的手下比了个手势。
不一会儿。
四道身影缓缓从大堂处出现,两侧还站着持枪的守卫。
这四人一脸茫然地看向眼前的房车,还有那些严阵以待的守卫,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看看吧,是她们吗?”
王海指向那些人勾了勾手,守卫继续带着她们走来。
桦晓青的嘴角勾起冷笑,她可认不出这些面孔,是也好,不是也好。
反正一会多半都是死人了。
一位年纪稍长的女性站在人群中,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几人。
身后一位长相柔和的小姑娘拉着衣角,有些怯生生的看向周围那些枪管。
“别怕,有我呢。”
回头安慰着那个女生,她主动拉起对方的手,身体挡在三人的前方。
也不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保护好大家。
黄琅那个王八羔子,没给他宰了真是遗憾,把主意都打到了林馨身上了。
秦溪的目光扫视着面前杂乱的人群,掠过守卫中的一个男人时,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她刚想回头和众人说些什么,心头却猛的一跳。
等会.....
刚刚收回余光时,秦溪明显的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猛然抬头。
目光在下一秒锁定了那个戴着墨镜的女人,似乎有种奇怪的直觉吸引着她朝那看去。
女人也似乎感受到了目光,缓缓转过头来,与她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望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半晌。
她终于打破了这份沉默,有些试探地喊出了一个名字。
“宁芊?!”
空气中仿佛一道电流突然击中了心脏。
在熟悉呼唤回荡在大楼前的瞬间——
宁芊原本平静的身体猛地一震,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她的唇微微颤抖着,目光紧紧地锁住秦溪,生怕这是一场梦。
那是...
身后三张熟悉的面孔在一一浮现,为了这一刻,她仿佛经历了百年。
“谁?”
而在听到秦溪口中的名字时,身后林馨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少女不由自主的朝前走了几步,推开那些阻挡的枪身,想要看清那道人影。
心跳如雷鸣般在胸腔中回荡。
林馨不敢置信的望向前方,那轮廓慢慢在瞳孔中聚焦。
当她看清那张脸庞时,眼中忽然蓄满了雾气,浓烈的情感自心底喷涌而出。
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几乎是嘶哑着大声喊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宁芊!!”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少女的脸颊滑落。
其余二人顺着目光看去,皆是呆滞当场,愣在原地。
宁芊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四人,声音哽咽的开口。
“大家,好久不见。”
第74章 对峙
夕阳像一块尸油里浸泡过的布料,沉沉地压在粗糙的砖墙上。
“我们明明亲眼看她没了呼吸啊!”
李梦望着那熟悉的轮廓,半天过去还是不敢相信。
死去的同伴活生生的站在面前,这种视觉的冲击力让她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当初看着黄土一点点掩埋尸体的场景,仿佛还在昨日。
她们大脑一片混乱,一时间疑惑和欣喜交加,最后只剩激动的攥紧了手。
“宁芊…真的是你?”
秦溪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仿佛声音大一点,眼前这个皮肤冷白、戴着宽大墨镜的女人就会像泡影一样消散。
“我们…我们都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宁芊的声音很平静,像冰山下缓缓流淌的水。
重逢的喜悦如同炽热的熔岩,短暂地冲刷着末日的冰冷。
就在这众人隔空对望的时刻。
一声刻意清嗓子的咳嗽。
王海脸上仍保持着虚伪的笑容,背后却对着一旁的手下悄悄挥手——做了一个向下切的动作,干净利落
高勿知会意的瞬间,猛地暴喝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炸碎了寂静。
“——围了她!”
上膛声清脆、密集,如同死神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上百支黑洞洞的枪口,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瞬间锁定了房车前的宁芊。
“什么!”
林馨惊恐的看着,这些如同潮水般涌出的人群。
她的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奔向宁芊,却被身旁的秦溪死死拽住。
后者惊骇万分的看向四周,下意识的用身体拦在了最前方。
这是陷阱!
枪口密布,寒光刺眼。
密密麻麻的手下不断从楼内奔来,将整个房车团团包围。
而在这混乱的时刻。
一个身影——桦晓青,那个看似怯懦胆小的女人。
却像一条滑溜的泥鳅。
悄无声息地、迅速地退后、躬身灵巧地钻进了人群的缝隙中。
她的嘴角勾起冷笑,望着那个包围圈中央的女人,眼中满是得意之色。
成功了。
你就等着吃子弹吧,怪物....
现在只需要静静等待混乱升级,而后趁着双方火拼的时刻摸向车门,即可逃离这个泥潭。
“.....真是好骗。”她面色阴冷的看着宁芊,忍不住自言自语的嘲讽出声。
不得不说,桦晓青确实是演戏的一把好手。
避难所的高墙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房车前孤零零的身姿。
戴着墨镜的少女站在中央,脸上并没有多余的神色。
她并没有去看那些虎背熊腰的守卫,也没有在意王海那已不再隐藏的得逞笑容。
宁芊的目光越过汹涌的人群,看见那张一闪而过的脸,在交错的肩膀后沉浮。
停留了半秒。
然后,她动了。
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优雅的从容。
她抬起右手,纤长、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墨镜的镜腿上,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王海眉头困惑地蹙起,不明白这个即将成为玩物的女人要做什么。
喀。
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墨镜被缓缓摘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毫无遮挡地映照在少女的脸上。
她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冷白,衬得那双眼……
赤红如血!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并非圆润的瞳孔。
而是一对冰冷的、如同爬行动物般的——竖瞳!
那是如同深渊般的裂痕,这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绝对的漠然。
紧接着,是死寂。
是四周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止。
下一秒。
“啊!!!”
惊恐的尖叫划破凝固的空气。
“感染……感染者!!她是感染者!!”
恐惧如同实质的浪潮,轰然席卷了整个避难所。
尖叫、哭喊、推搡、跌倒……恐慌以宁芊为中心疯狂向外扩散。
而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欣赏着各位的表情。
守卫们握着枪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枪口乱晃,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着倒退。
先前给他们下达的可是活捉的命令.....
王海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嘴微张着却只能发出沉闷的呼吸。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整张脸因惊恐而扭曲变形,再也维持不了那份体面。
随之而来的是被愚弄的狂怒
——骗子!
这个臭婊子......居然故意隐瞒了情报。
她只说要抓一个有点本事的女人,没说这他妈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王海愤怒的望向身侧,在人影间寻找着。
然而,人群混乱,早已不见了桦晓青的踪迹。
就在这片因恐惧而短暂失序的混乱中,在四处弥漫尖叫,在守卫们枪口乱颤的瞬间。
宁芊动了。
“抓我?呵呵呵...”
模糊的身影几乎是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快。
快得超越了人类的身体极限!
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苍白的虚影!
宁芊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高勿知的身侧,左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提离了地面半米。
“呃!”窒息感瞬间淹没男人的感官。
他的脸快速憋成猪肝色,眼球暴起,喉咙深处绝望无助的发出呜咽。
高勿知徒劳地蹬着腿,毫无意义的挣扎。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到守卫们从竖瞳的震撼中反应过来,他们的长官已经成了对方的人肉盾牌。
越过高勿知的肩膀,宁芊冷笑着扫视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人群。
那对赤色瞳仁在王海的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戏谑的角度,她缓缓将人质的身体遮挡过来。
“开火啊!!”
王海咆哮推搡着身旁的守卫,指向宁芊时惊恐已经溢于言表。
“可...高队长还在...”
砰。
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武器,王海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高勿知的方向就是一枪。
偌大的弹孔出现在脸上,血顺着男人的下巴缓缓流淌。
如同鸡仔般被拎在手上的高勿知——死了。
身体眨眼瘫软下来,目光涣散,彻底成了一具尸体。
这个对王海言听计从、百般谄媚的手下,被他毫不犹豫的杀死。
“——现在给老子开枪!!”
就像枪毙一头猪狗般随意。
第75章 血战
宁芊看着手里烂泥一般的尸体愣了半秒。
“还挺狠。”
她没有丝毫犹豫,膝盖微屈,猛的将高勿知的身体推向人群。
在视野遮盖的刹那。
如同一道贴着地面疾驰的幽灵,飞快地朝着人群中冲去。
当头的男人持枪的手腕忽然失去知觉,紧接着便是喷泉般涌出的鲜血,和被生生拽去胳膊的巨大伤口。
“——啊!”
惨叫尚未出口,整颗头颅突兀的消失在脖颈,声音戛然而止。
宁芊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密集的人流前,整个人疾速滑行,右手拎着的头颅飞速甩向那些守卫。
砰。
前排的守卫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砸得人仰马翻,手中的枪口上扬着走了火。
这一声枪响,算是彻底拉开了某种血腥的序幕。
“打死她!!”
无数支自动步枪组成的火网,将宁芊刚刚所在的位置凿成蜂窝,可那已空无一人。
接连的哀嚎响起,一道苍白的人影以诡异的速度穿梭在他们的阵营。
子弹擦过腰侧的衣料纤维,在空中缓慢飘落。
宁芊辗转腾挪间躲过密集的射击,一头扎进了那群严阵以待的守卫之中。
左手刺入一双眼窝,她双指成鹰爪状勾出藕断丝连的组织。
黏稠的体液顺着宁芊的手指流下,像捏碎一颗熟透的葡萄。
不等对方反应,抬腿便踹在腹部,整个身体向后蜷缩着飞去,瞬间绊倒了一众敌人。
宁芊从腰间一摸,金属在掌心旋转中反射光线。
她手中的92耍了个漂亮的把式,抬枪便洞穿了一颗头颅,留下深可见骨的血孔。
下一秒。
宁芊迅速弯腰翻滚而过,几道白烟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紧随其后。
”打准点!”王海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传来。
再次逼近一人,她的右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出,瞬间击碎了喉结,巨力携带着脊椎整根断裂,只剩单薄的皮肉连着脑袋向后垂挂。
软骨碎裂的闷响被此起彼伏的枪声淹没。
可倒下的尸体后露出的仍是空荡。
“操....怪物...”
临近的守卫崩溃的叫嚷着,神经反射下抬枪便朝四周射去,瞬间击倒了数个同伴。
不顾王海的怒骂,他抬腿便想逃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双苍白的指节拂上他的两颊,指甲抠入血肉之中,猛地撕扯下,森白的牙床赤裸暴露在空气中。
撕心裂肺的恸哭声自口腔传出。
咔。
而后那张扭曲的脸忽然在骨裂声中旋转了一圈,脖颈的皮肉眨眼拧成了麻花,诡异的望向身后的人。
人群顿时齐齐后撤,惊骇交加的看着尸体轰然倒下。
——哒!
一梭子弹贴着宁芊的发梢扫过,被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反应侧身闪过。
人群中一个如刀削般面庞的男人推开人群,双手端枪对着不断闪躲的少女点射。
本想倚靠速度继续压制,可下一发子弹突然擦破耳垂,硬生生逼停了那诡异的脚步。
他的枪法明显精准了很多,逼得少女只能暂时拉开距离,根本无法近身。
宁芊单手撑地,以一种反关节的姿势空翻,落地迅速躲进了水泥掩体。
几枚飞射而来的子弹紧随其后,在柱体上打出狰狞的缺口。
贴着粗糙的水泥表面,摸了摸耳畔的血迹,她的脸色终于有所严肃。
“来了个硬茬。”
她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试探性的伸出掩体。
砰。
激起的灰尘瞬间让宁芊缩回了身子。
真准啊.....
她看着皲裂的刃面上一颗圆形的孔洞,不禁感觉后背发凉。
这哪来的高手啊。
这人绝对受过正规的射击训练,刚刚每一发都正确的截停了我的进攻路线。
虽说速度跟不上我,可他对于枪械的使用太过熟练了,临场的预判也非常毒辣。
真要杀他搞不好就得挨一枪....
得想个法子近身才行。
王海看见宁芊被逼入掩体,指着她的藏身地就大声厉喝。
“黄琅!给我狠狠的打!”
他抬枪朝着水泥柱旁挑衅似的开枪,金属弹头撞击地面不断炸开尘灰。
端着步枪的男人并没有选择孤身进攻,而是伸出手掌比了个包抄的手势,身旁的守卫在他出现的那一刻瞬间稳住了阵型,分成两股向着前方围去。
他举手投足中透着一种老练,躬身端枪小心的逼近前方,手指一直紧压在扳机,时刻准备开火。
宁芊的听力捕捉到了两侧密集的脚步正在靠近,知道他们要逼自己出来。
在右侧黑色靴尖踏进视野的刹那。
一柄飞刀划破寂静的空气,直直没入了那还在谨慎观望的眉心。
惨白的手迅速抓住衣领,将这具尸体猛地拖进了掩体。
下一刻——
被撕开喉咙的身子喷洒着血液被抛了出来,漫天的红雾瞬间飞溅到了众人的脸上。
黄琅心头一紧,对着掩体旁抬枪便射,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女人立刻要冲出来了。
子弹穿透一片赤红,大厅的玻璃应声而碎。
可那血雾之后,并没有任何人影....
“不好!”
他只来得及转头。
那在地面翻滚数圈的尸体怀中,少女一脚蹬在地面,顿时借力腾空而起。
中计了!
一柄短刀在夕阳下映出妖艳的昏黄,在空中旋转出耀眼的弧线,直朝他的面门飞来。
黄琅只能勉强架起枪身格挡,可还是晚了一步。
握住扳机的食指被生生切断,刀在金属表面滑出刺耳的摩擦,偏离轨道后在当啷声中落地。
剧烈的疼痛逼着他作出反应,黄琅单脚踹向柱体,想要将自己往回弹开。
“看这。”
黑洞的枪口抵在眉心,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泥潭。
男人的脸上惊恐爬满了每一处皱纹。
死亡的警钟在心底骤然炸响。
——砰!
枪支巨大的动能让空中挪移的身体缓慢震颤。
膛线中旋转的弹壳先是刺破皮肤,而后钻入最为坚硬的颅骨,一寸寸搅碎内部柔软的大脑。
最后洞穿而出。
就像是被扯去棉花的玩偶,那道身影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重量,直直的砸向地面。
黄琅那张不瞑目的脸张大了嘴,眼神怨毒的看向天空。
瞳孔中倒映着一双不断放大的靴底。
伴随着西瓜碎裂的声音,整颗头颅被一脚踩碎,脑浆四溢。
第76章 谈判
女人低头望着漫到靴边的乳白色体液。
她单腿支撑身体,右脚猛的朝那鞭去。
破损的颅骨如同风中残叶般掠过台阶,在人群面前滚落,摔得粉碎。
仅剩的半张脸带着某种不甘。
变形的眉骨挤压出一颗眼球耷拉在外,撕烂的皮肤与血糊成团状,已经看不出男人原来的样貌。
王海目眦欲裂的看着地面的脑浆,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宁芊缓缓抬头,漠然的望向他的方向,像是没看见那几十把颤抖的枪口,单手迅速擒住了附近来不及逃走的男人。
宁芊徒手拗弯手臂的动作像折断一根芦苇,骨茬插进守卫的锁骨时,血顺着裤脚滴落,像慢放的红色沙漏。
那无助的眼神深刻进在场所有人的脑海。
“等....等会!”
王海连连后退,不断往人群的最深处站去,身后密密麻麻的武装人员仍从大楼内不断涌来。
从宁芊杀死黄琅开始,现场的气氛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大部分守卫的眼中。
黄琅就代表着整个避难所的最高战时指挥。
相比于王海这种行政出身的领导,明显受过军事化训练的黄琅才更能服众。
他的威望很高,甚至在大部分重大决策上拥有非常高的话语权。
如果不是王海掌握了大部分的枪械资源,恐怕现在第一把交椅早就易主了。
所以当最高长官成为这么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后,所有守卫顿时都显得有些慌乱。
原本规整的阵型再一次因为恐惧而杂乱,颤抖的双臂端着枪械却迟迟等不到有效的命令,只能紧张的盯着前方的女人。
王海明显注意到了这一点,身旁端着突击步枪的手下裤裆湿了一大片,正不可控制的抖动双腿。
长官阵亡,士气涣散下整体的战斗水平都会受到很大影响。
尤其是面对这种恐怖的怪物时,甚至会导致溃败。
“停战!停战!”
细密的冷汗浸湿了整张脸,王海看着一地的尸体赶忙出声。
远处观望的四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刚刚的一幕,面面相觑下不知该作何表情。
无论是那对赤红的竖瞳,还是这杀人如麻的手段,都跟她们记忆中的那个宁芊有云泥之别。
简直就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
少女闻言冷冷的盯着王海,双手环胸毫无惧色的扫视周围。
“怎么,不是要抓我么?”
她挑衅似得朝着那个男人勾了勾食指。
经过刚刚的交手,宁芊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些人的水平。
他们的组织协调性很差,只是装备武器强于一般的幸存者团体,单兵战斗素养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也就那个黄琅还有点实力,剩下的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门口的女妖大概率也是由这个男人指挥才勉强取胜。
高估他们了啊...
“误会!天大的误会!”王海的声音有些颤抖。
“都是那个姓王的女人,她她...她在从中作梗,教唆我们攻击你,我们无冤无仇根本犯不上这样以死相拼!”
他虽然对战斗一窍不通,可临场应变的反应却是一流,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摘的一干二净。
“她说你到处袭击避难所,委托我们惩奸除恶替她做主!哎呀,这个骗子....”
王海的表情顿时变得痛心疾首,仿佛真的幡然醒悟。
竖瞳倒映着这张虚伪的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表演,转过头在人群搜索那个熟悉的身影。
桦晓青的指尖正勾住房车把手,听到她们的对话霎时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她感觉一道寒意刺骨的目光,正缓缓锁定自己。
桦晓青吞咽了下口水,一种脊椎结冰的寒意窜上后脑——她僵硬的转头
夕阳突然暗了一度。
完了。
桦晓青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
下一瞬剧痛从头顶炸开!
随即听见自己颈椎发出哀鸣,一双无法抵抗的巨力按着她的后脑猛然撞向车门。
砰。
她的头骨被五根钢筋般的手指抠入,指甲刺破头皮嵌进颅缝内。
宁芊刻意放缓力度,让桦晓青清晰感受颅骨内壁被刮擦的震动。
“等....”
当右眼被挤进鼻腔,颅骨碎裂的咔嗒声像生嚼某种坚果,嘴里尚未发出的求饶顷刻被冰冷的金属吞没。
脑浆从女人的发缝间渗出,太阳穴血管搏动声在耳膜内轰隆作响,混杂着细密的皲裂声。
此刻,人体顽强的生命力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她想要挣扎,脊椎神经却早已被切断,身体只能化作一团瘫软的烂泥。
上身的痛觉仍旧存在。
她清晰感受着自己颅骨从变形到崩解的全过程,慢慢成为成为车门上糊烂的肉糜。
视野消失的最后一秒,她听见噩梦般的低语在耳畔回响。
“痛吗?”
一对猩红的竖瞳成了女人最后的记忆,而后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宁芊缓缓松开手,默默注视着背叛者的尸体。
半晌。
她拎起软烂如破布袋的尸体,几步助跑用力甩了出去,粘稠的血浆在靴底拉出丝线。
尸体撞入拥挤的人潮中,王海的领口被扇形的血痕溅满。
整个避难所在此刻落针可闻。
油罐燃烧的噼啪声成为了唯一的背景音。
宁芊踏过血泊走向前方,脚步坚定而沉稳,人群像四散的蝗虫般为这个女人让出道路。
“现在。”
她停在王海的面前,声音像冰刃般刺骨。
“我能接人走了吗?”
瞳孔倒映着宁芊冷白的脸,男人木讷的点了点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油罐上燃烧的火焰将宁芊的影子拉长成鬼影,那对竖瞳扫过噤若寒蝉的人群。
王海踉跄着后退,险些被台阶绊倒,极度惊恐下裆部漫出深色的尿渍。
他顾不得这些,连滚带爬的朝着四人身旁招手。
“放她们过来!——快!”
那边呆滞的手下终于如梦初醒,伸出手刚要拽动秦溪的胳膊,却又想起了什么,慌忙换成了鞠躬让步的姿势。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还是朝着宁芊的方向跑来。
林馨的步伐越来越快,几次快要跌倒,眼神却一直看着前方的身影。
第77章 温南小队
四道身影踉跄奔来。
林馨撞进怀里的力道几乎令肋骨呻吟,泪水混着血污在领口晕开深斑。
她哽咽着抱住宁芊的身体,指甲陷进对方后背绷紧的肌肉。
秦溪颤抖的手悬在半空。
她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欣慰的勾起嘴角,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身后赶来的李梦等人相视一笑,皆是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宁芊轻抚着林馨的头发,低声安慰怀中啜泣的恋人。
温柔的神色和五分钟前简直判若两人。
“好啦...我们先走,好不好。”
林馨轻咬了一口她的锁骨,恋恋不舍的从怀里下来,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乖乖站到了宁芊的身后。
宁芊对着三人点点头。
她知道大家心里的疑惑很多,但现在这里明显不是叙旧的地方。
再转过身来,那张脸只剩冰冷,竖立的瞳孔如冷血动物般骤缩。
“汽油。”她脚尖碾过倒映身影的血泊,“加满。”
王海努力挤出谄媚的笑,连忙点头哈腰称是。
他弓腰小跑着亲自拖来油罐,余光看见尸体被拧成麻花的脖颈,橡胶管在颤抖中差点脱手。
宁芊看着房车油箱刻度慢慢跳满,缓缓掏出兜里的墨镜戴上。
一把抓过王海的衣领,鼻尖几乎点到他的额头。
“你如果敢耍花样。”
苍白的手指慢慢划过男人的颈动脉,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她用下巴点向车门上那一片猩红。
“就和她一个下场。”
王海拼命摇着头,抖成筛糠的身体不听使唤,周围的手下惊惧的看向这厉鬼般的身影,无人敢上前阻拦。
啪。
清脆的巴掌,还有五根分明的指印。
“行,那我们走了,王——局。”
那称谓的尾声被故意拖长,男人耻辱的看着宁芊收回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反而悄悄松了口气。
墨镜被勾下鼻梁,缝隙间一对竖瞳在暮色中燃起幽绿的磷火。
宁芊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利索的上了房车。
冲着四人招手,“上车。”
秦溪路过王海面前时,故意放慢脚步,突然转身一个膝顶撞在了他的裆部。
她愤恨的看向这个道貌岸然的领导,早就想这么干了。
这欺男霸女的畜生!
真想一刀给他宰了。
王海瞬间痛苦的憋红了脸,跪倒在地捂着自己的私密处,紧紧的咬住牙关,脸上仍然保持着标准的谄媚,抬头冲着秦溪不怒反笑,伸了个大拇指。
专业,这个就叫专业。
“呸!”
一口痰不偏不倚的唾在他的脸上,秦溪冲他竖了个中指转头离开。
跪在地上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又不敢做什么,只能摆摆手让手下让开。
夕阳像颗溃烂的橘子挂在铁丝网上,避难所大门关闭的巨响中,房车碾过桦晓青支离破碎的脑组织,将满地鲜血与谎言抛进尘土。
宁芊从后视镜看着北城避难所缩成冒烟的方块,缓缓收回目光。
车载灯带的暖光映亮驾驶室前五张面孔。
“这车哪来的?”
秦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甲刮走了一点碎肉末,有些嫌恶的弹出窗外。
墨镜下的竖瞳眨巴了两下,大脑飞速运转。
“...好心人送我的。”
有点心虚的声调并没有引来同伴的怀疑。
秦溪轻点下巴,并没有再深究,她看向那熟悉的轮廓紧皱眉头。
下一秒——
她捧着那苍白的侧脸猛嘬了一口。
宁芊抓着方向盘的手差点惊的脱力,毫无血色的脸突然涨的通红。
冰山般的冷淡瞬间融化,少女抿着嘴肉眼可见的害羞起来。
“干嘛!小屁孩,这么久没见老师,不亲热下啊!”
秦溪用力的揉搓着她的头发,一把拿下了鼻梁上的墨镜。
给自己戴上后,冲着前镜调皮的摆着造型。
“装酷是吧,大晚上戴墨镜。”
秦溪有些突兀的举动,并没有让她生气,反而听着亲腻的调侃,眼眶缓缓湿润。
“嗯....帅不。”
视野有些模糊,她的嘴角慢慢倒挂成弯钩,苦涩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角。
几双温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用力捏了捏那僵硬紧绷的肌肉。
没人在意那对竖瞳是否骇人。
她们只知道是自己的同伴活着回来了,这就够了。
林馨温柔的用手背替她抹去泪水,替宁芊捋了下揉乱的长发,就像在看一只流浪的小狗。
当大家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后座传来细弱的童声。
“妈妈,姐姐的眼睛...是变成怪物了吗?”
嗷....给这两忘了。
宁芊转头看向车厢的方向,被拉开的帘子里,女人死死捂住男孩的嘴,惊恐的往床上拖去。
要不杀....
她突然如遭雷击般看向身旁。
众人关心的眼神正围绕着自己,眼巴巴的等着自己开口讲述委屈,李梦正叉腰瞪了一眼那个方向。
我.....我们又重聚了。
不能,不可以,不许在她们面前做这些事......
太长时间的杀戮和冷血,让宁芊下意识的就要重复这些残忍的过程。
她逼着自己将视线收回,目光直直看向前方。
“小孩谁啊?你救的?真没教养。”李梦骂骂咧咧的指着帘子。
宁芊轻轻摇头,这让自己怎么说呢。
“你别听他乱说啊小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们大家都不介意的。”
秦溪连忙点头附和,给李倩使了个眼色。
“对,小芊,我们是一家人,无论你眼睛是竖瞳还是横瞳,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我们永远是一体的。”
三人齐齐给她比了个大拇指,这话说的有水平。
“谢谢你们。”
宁芊轻舔了下唇面,假装淡定的看着眼前,内心却涌出无尽的酸楚和感动。
她伸手朝旁边的显示器下的开关点去。
“你们看看,这还有剧能看呢,高级!”
欢声笑语中。
温南小队再一次团聚,宁芊终于结束了自己孤独的旅程,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人。
房车驶向夕阳,她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78章 温暖
歪斜的路灯在沥青路面上投下蛛网状的阴影。
几具腐烂到看不出形状的残骸,卡在生锈的轿车底盘下。
月光像一块浸透温水的绒布,轻轻裹住这辆血迹斑斑的黑色房车。
这是离北城避难所大概三公里外的一处街道,几人打算在这过上一夜。
宁芊正用刀尖挑开一罐黄桃罐头,温柔的递给一旁的林馨。
温北离那股尸潮太近了。
秦溪把窗帘缝隙压得更紧些,小心的观察着路面上游荡的黑影。
两只感染者正分食一具尸体,腐肉被扯开的黏腻声透过玻璃传来。
她们当初离开漱椿庭后,沿着公路也曾误入过那片危险的尸海,只不过轿车隔着一定距离就发现了不对劲,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那片让人望而生畏的黑色浪潮,如同刀刻般印在每一个人的脑海。
宁芊摸了摸身旁少女的头,伸手想将桌上的墨镜拿起,犹豫了片刻又悄悄收回。
“这还只是温北的开发区,如果到了人口最密集的市区,恐怕只会寸步难行。”
众人闻言眼神有些许的黯淡。
从温南大学,再到龙巷,还有现在的温北。
一次次带着希望进发,又一次次被迫逃离,这个末日似乎从不让人停歇....
林馨偶然也会想起那段大家一起努力耕种,一起展望未来的日子。
无忧无虑,每天都过的很充实,不用担心感染者,不用为了生存而愁苦。
也不用看着同伴淹没尸潮。
多好啊.....
“如果....我们能有一个自己的家就好了。”
她喃喃自语着,舀了一勺黄桃吸溜了下去,透明的汤汁让嘴唇泛起光泽。
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可能是漫步的感染者撞翻了售货机,但没人在意。
李梦从里屋搬来木箱,当作凳子坐在了她们身边,“唉....易大..易人山要是不做那些事该多好。”
宁芊有些沉默的望着汤面上的影子,一对竖瞳在灯光的晕染中忽隐忽现,像两滴凝固的血。
是啊....如果一切都没发生该多好。
“让一让。”
文弱的女孩从众人间挤了进来,弯下腰将手中扁长木头的卡扣拆开。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中,一张简易的木桌徐徐展开。
她摸了下鼻子,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往储藏的地方走去。
不一会儿,一方墨绿的布盖在了桌面上。
“条件简陋了些,但是总比蹲地上吃饭要好。”李倩捋了下鬓角的头发,浅笑着整理边角的褶皱。
秦溪又端来了一口电磁炉,手里拎着几袋泡面,低头在墙角寻找插座。
啪的一声,李梦调皮的拍了下少女的屁股。
“倩倩,真够细心的呀!”
“哎呀....”
折叠桌支起来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五个人挤在不到五平米的空间里,膝盖碰着膝盖。
电磁炉咕嘟咕嘟的煮着一锅面汤,热气在天花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竖瞳在雾气缭淼中收缩成一条细线,这次不是为了杀戮和生存。
只是为了看清每一张被热气熏红的脸。
所以你在漱椿庭……”林馨的手轻抚着宁芊眉骨上快要消失的浅痕,眼中流露出心疼。
算假死吧。
宁芊握住她的指尖,故意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闪烁。
活过来以后,眼睛就变成这样了。
她省略了尸潮中的血腥撕咬,省略了失去自我意识的屠杀。锅上升腾的蒸汽烘烤着谎言,像一层透明的膜裹住所有人。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恋人声音轻得像在拆某件珍贵礼物的包装。
林馨的拇指擦过眼睑,口吻里带着颤。
“疼吗?”
宁芊抬头望去,那双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倒映的赤色竖瞳像跳动的火苗。
她设想过尖叫、嫌恶、呕吐,唯独没设想过是关心的温度。
热水腾起的白雾中,她看见林馨眼角湿润的光。
桌下的手紧紧攥住宁芊的手腕,人类的热度烫得这冰冷的身体几乎战栗,她有些无措的避开这道目光,低垂着脑袋遮挡住自己诡异的双眼。
“好耶!辛辣牛肉味的!李梦欢呼着抓起空袋子,像举着战旗挥舞。
秦溪突然挠了下她的痒,看着泥鳅似蜷缩身体的女孩笑出了声。
“我跟你们说,我上学那会,寝室里最爱吃......”
车厢的隔板上投下阴影,五个晃动的轮廓被顶部灯带镀上金边,就像末日前某个稀松平常的聚会。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秦溪讲述的校园往事里,那些关于教室外樱花和停电夜真心话大冒险的碎片,在这个充斥着腐臭的世界里闪闪发亮。
宁芊试着勾起嘴角,却感到有温热的液体砸在手背。
此刻鼻腔涌上的酸涩感如此陌生又熟悉。
原来感染者也会流泪。
她凝视着桌前欢笑的一张张脸。
跨越尸海,穿梭死区,辗转百里,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寻找她们。
我的同伴,我的恋人,我最宝贵的家人。
里屋突然哼起童谣,走调的旋律中,五人默默望着彼此,相视而笑。
帘子忽然被稚嫩的手拉起一角。
一道幼小的身影有些畏惧的看着宁芊,可还是步履蹒跚的朝着她走来。
男孩颤抖的手摊在少女的面前——上面放着一个真空包装的卤蛋。
给你姐姐…妈妈说生病的人要多吃蛋。
宁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接过了这带着善意的馈赠。
她缓缓抚摸了下男孩的头顶,眼里罕见的带着温柔。
“真乖,让你妈妈一起出来吃吧。”
众人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一道缩在帘子缝隙间的面庞抿着嘴,希冀的笑了笑。
冲她点了点头,宁芊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芥蒂。
“一起吃吧。”
当竖瞳里倒映的不再是鲜血,而是面条热气中模糊的笑脸。
宁芊理解了‘活着’的另一种含义。
末日里最奢侈的,不是生存的权力,而是能保持自己内心仅存的那一丝人性。
她数着同伴交叠的呼吸声,突然希望这场秋夜能比病毒更漫长。
第79章 电流幽灵
晨光像稀释的血浆渗进云层。
林馨朦胧着双眼翻身,却在空荡的床铺上摸到一片冰凉。
她下意识收紧手指,仿佛要抓住昨夜缠绕在指间的黑发,那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体香。
“去哪了....”
揉了揉眼睛,林馨还有些呆滞的看向周围,昨夜她和宁芊两人在过道这打的地铺。
车外传来钝器击打肉体的闷响——咔。咔。
像是菜刀在砧板上剁冻硬的肋排。
“别找了,你的小情人在外面打高尔夫呢。
李梦懒洋洋的声音从车窗边飘来,她正坐在台面悠闲的吃着一罐肉干,看向房车外一个模糊的轮廓。
超市的时候也是,现在也是,这个看似马虎的女孩总是起的很早,在末日下永远保持着高度自律。
“我醒来的时候,她就在外面了,估计把方圆百米溜达的倒霉蛋全爆头了。”
房车外。
宁芊正挥舞着消防斧劈砍在一个腐烂的头颅,腥臭的汁水四溅,像在敲开一个过熟的椰子,她小心的闪躲着,今天穿的浅色t恤可不能染上血渍。
似是察觉到了窗口多出的目光,她回头看了一眼。
“醒啦。”
朝着林馨挥了挥手,她又朝着不远处摇晃的身影走去。
李梦啧啧啧的竖起大拇指,又送进嘴里一块肉干,含糊不清的嘟囔着什么卖力敬业之类的话。
林馨刚想说危险,可随即就停住了。
脑海里浮现出北城那个以一敌百的彪悍背影。
而且宁芊昨天就说过自己不会被咬,恐怕现在她才是末日下最安全的人。
她转过头,一包压缩饼干在空中划出弧线丢了过来,精准的落入怀里。
“早饭,将就下。”秦溪递来一瓶苏打水。
李倩在休闲区的简易厨房探出头,抱歉地晃了晃空荡荡的罐头盒。
“唯一一袋面粉生虫了,昨天最后两个鸡蛋给小武吃了,现在我们做不了菜。
被称作小武的男孩正在驾驶室无聊的玩耍,看着繁杂的开关和按钮好奇的抚摸。
现在大部分的新鲜食材都过了保质期了,也就那些真空包装的食品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她们已经算幸运的了。
在北城避难所的时候可是只能吃菜叶充饥的,除非肯陪黄琅或者王海睡觉,不然连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她们四人在那见过太多的罪恶,强奸、掠夺、滥杀、剥削、压迫。
林馨想起那段时光就一阵心底发寒,上位者的恶毒永远超出你的想象。
咣。
车门缓缓被拉开。
宁芊拎着一袋搜刮的物资回来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消防斧的末端滴落,她将袋子抛入车厢,让李梦给自己拿块破布。
“有个感染者背着包,我打开看了看,居然有奶粉。”
接过递来的衣服,宁芊看着愣了半秒。
随即继续拿桦晓青留下的遗物擦拭起血渍,随意的朝后一丢。
她用干净的手往兜里掏了下,摸出一根红色包装的香肠递给恋人,冲林馨悄悄眨了下眼。
秦溪打开手中的小型冰箱门,将奶粉横着塞了进去,转头看向众人。
“房车里的食物不多,我们最多还能吃一周。”
其实这还只是她的保守估计,六人每日的消耗量庞大,即使缩衣节食恐怕也很难维持下去。
这可不比在超市,食物的供给是非常严峻的问题。
宁芊皱了皱眉,将消防斧轻轻靠在一旁,拉上了车门走了进来。
秦溪说的确实是实话,房车上有多少物资她最清楚不过。
原本她是打算接到四人后,就把车上的母子赶走或者作为交换来跟北城要些食物。
可现在木已成舟,更何况男孩昨晚的举动也让她无法狠心这么去做。
唉....
“那我们来开个小会吧,大家说说接下来去哪好。”
李梦闻言急匆匆的从休闲区拖出木桌,和李倩一起快速展开,摆在了车门前。
“等下。”
秦溪转头看了看,跑去储藏柜里拿出一本笔记,撕下一页,又翻找了下杂物,拿出一只黑色水笔。
她俯身在桌面,简单的勾勒了下轮廓。
“来,你们看,这是我们的位置,沿着这条路,右边.....”
秦溪画出了几个圈,分别标志着北城避难所,郊区,市区。她将笔帽顶在下巴,眼神在几个地点间徘徊,陷入了思考。
“郊区中间有那么一片尸潮,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换位置,不太安全。”
宁芊用指甲在那条公路前画了个浅浅的叉。
众人点点头,确实如此,那片尸潮数量过于庞大,哪怕只是百分之一对于她们都是灭顶之灾。
李梦忽然拿过秦溪手里的黑笔,在一个空白处画了个圈。
“那龙巷呢....我们从温北不走公路,直接走乡道绕过去,再上高速是不是可以!”
她的意思很简单,龙巷的尸潮既然已经散去,那回到那个小镇作为根据地重新发展,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毕竟那里她们也生活了好几个月,适合种植农作物,也可以修建防御工事。
最重要的是人烟稀少,没有幸存者抢夺资源。
可宁芊打断了她,伸出手拿过笔,还是在龙巷的位置打了个叉。
“不行,易人山不一定死了.....万一他还留在那,不能赌这个概率。”
自己这怪异的身体就是拜他所赐,天知道这易人山还有什么底牌没出,要是碰上了可就麻烦了。
自己倒还好说,可是同伴们都是普通人,不能冒这个险。
秦溪也赞同她的观点,其实从当初埋宁芊的时候,她心里就有这个疑问了。
易人山的尸体去哪了......
这也是她立刻要带着大伙走的原因之一,眼下能不去龙巷,那就尽量远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说嘛。”
李梦嘟着嘴,一把搂住李倩的臂弯将头靠了上去,发梢刮过脖颈,弄得人家一阵刺痒。
宁芊摩挲着嘴唇,看着白纸上仅存的地点,抬头和秦溪对视了一眼。
“市....
她余光突然瞥见驾驶室里的男孩,手正朝着一个黑色的旋转按钮摸去。
话还未出口,小武已经按下了车载收音机的开关。
别乱碰。
宁芊的警告和刺耳的电流声同时炸开。
一阵令人牙酸的嗞——声后,喇叭里突然传出断断续续的人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秦溪的圆珠笔掉在地上,滚到宁芊脚边。林馨保持着喝水的姿势,苏打水溢出了嘴角都浑然不觉。
重复...福市...沦陷...军区...转移...温北...
宁芊的瞳孔在日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线,她不敢置信的看向那永不出声的电台。
喉头滚动,没人敢出声,都在反复确认这声音的内容。
...尸潮...突破...周市方向...护送幸存者...北城避...
在发出一串刺耳的杂音后,电台彻底沉寂。
只有频道的指示灯还闪烁地亮着绿光。
宁芊快步走上前,一把抱起呆愣的男孩放到一边,手指摸着按钮不断旋动。
可电台像是彻底哑火,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就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是军方的卫星频道!她反应过来,转头朝着众人说道。
秦溪这会也回过神来,细细消化着刚刚听到的内容。
福市完了,他们在往周市的温北撤离。
还有个关键的信息,大家其实都听见了,只是秦溪没有说出口。
——北城
他们要带着福市的幸存者,往温北的北城避难所撤离。
第80章 腾笼换鸟
”北城?!“
李梦分贝突然拉高,吓得身旁的男孩一哆嗦。
“他们怎么和外界联系的?不可能啊,王海他.....”
声音越来越弱,她已经渐渐明白了什么。
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
王海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牲,竟然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外界全部失联,北城是全国唯一的避难所。
骗子!
李梦暴躁的捶了下隔板,震颤的余音顺着整个车厢回荡。
现在傻子都知道自己被骗了,众人皆是沉默不语,想起了那个道貌岸然的身影。
他是为了自己当土皇帝,才故意的隐瞒了能联络外界的渠道。
这样一来,断绝了所有希望,哪怕再苦再累底层就都会忍受下去......
这就是一种围城效应。
“王海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当初就该给他杀了为民除害。”
秦溪咬牙切齿的盯着纸张上一个画叉的地点,那正是北城避难所的位置。
宁芊没有说什么,继续扭动了几下开关,收音机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响,看来这个信号接入也只是一次意外。
“现在怎么办,军方来了,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李梦的话大家都很赞同,如果有官方的保护,那谁愿意永无止境的在外流浪呢。
一直没吭声的李倩突然插了一句。
“我们现在已经完全得罪了北城,恐怕这么回去,只会被故意下绊子吧.....”
听着这冰冷的预测,众人眼里本来燃起的希望突然熄灭。
是啊.....宁芊在避难所这么一闹,现在王海肯定恨不得杀了她们泄愤,怎么可能会让几人在北城待着。
更何况...
大家默契的看向那个捣鼓车载电台的背影。
王海是知道宁芊的特殊身份的,一定会跟军方告密,如果她们入驻北城,到时候情况会非常被动。
无论是解剖研究还是直接击杀,都会有可能。
而连带着的众人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毕竟王海这个人眦睚必报,为了一句话都能把人赶出去,活生生被感染者咬死,那得罪了他的几人更是可想而知,不被他抹黑都不像他性格。
宁芊仍旧专注的摆弄着按钮,沉默着没有加入话题。
她心里清楚,如果要得到军方的庇护,那自己就是大家最大的阻碍.....
轻轻叹息着,宁芊终于缓缓转头——“要不我离...”
“我们走吧!”
林馨突然站了出来,立于中央大声的说道,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大家在一起不是也能活下去吗?!从温南到现在,我们不都坚持下来了吗!”
宁芊看着眼前娇小的姑娘声嘶力竭的摆动着双臂,一时间愣了神。
“我们去市区,去龙巷,或者是去更远的地方,无论怎么样都好.....”
转过头的眼角带着涟漪,某种炙热的情绪在这分寸之间传递,直刺宁芊的心口。
“我们永远在一起。”
空气中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线,紧紧缠在二人的眉宇之间,让她们久久凝望着没有动弹。
秦溪看这气氛不太对,轻咳了声,对着李梦使了个眼色。
“我们都是一家人,谁也不能落下!”
李梦慢慢走到宁芊面前,用严肃的眼神看着她,不复平时日耍宝的样子。
这时。
小武从众人的夹缝间钻出脑袋,突然喊了声妈妈。
最深处的帘子被轻轻放下,男孩的母亲不知何时站在那许久了。
“那个.....大家能听我说两句吗?”
她局促的揉着手,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车头位置。
目光的终点只有一个人。
在这位母亲的眼里,这辆房车上有且只有一个领袖,那就是站在驾驶室里的少女。
自己这话就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宁芊伸手摸了摸林馨的脸颊,搂过脖颈亲昵的浅点了下,走到她身旁冲妇女微微颔首示意。
看到对方同意的暗示后,妇女还是不敢直视那对赤红的眸子,低着脑袋缓缓开口。
“我也是从北城避难所逃出来的....我也经历过那里的生活,王海他根本不配做领导!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官僚主义!压根就没有把底层当人!”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神情愈发激动,像是又一次回到了那个出逃的夜晚。
“与其让他继续为非作歹!不如......”妇女抬头望向少女那张苍白的脸。
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大声的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让宁小姐做北城的长官!”
整辆车厢回荡着尾音,众人像是化作了雕像般静止。
妇女左看右看,见没人出声,都呆呆地望着她,心里一横又继续趁热打铁。
“你的实力我们都有目共睹,感染者也好,人类也好,你来当北城的领导远比王海要好!无论是对于那上千人来说,还是对于我们来说。”
在短暂的震惊后,秦溪咽了下口水,竟是真的认真的思考起她的话。
宁芊皱着眉,并没有答复。
她从没有想过当什么领袖,更别提成为整个避难所上千人的管理者。
能保护住现在的团队就是自己最大的理想,其余的事恐怕不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她也不感兴趣。
“而且这样,我们也就不用东躲西藏的了.....如果害怕王海报复,那就杀了他好了!”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女人的眼睛小心翼翼的看向宁芊,其实自己心里清楚,这种提议本身就带着一定的风险,如果对方觉得自己僭越,弄死她都有可能。
可机会稍纵即逝,如果能说动这个厉鬼般的少女拿下北城,再得到军方的保护,那自己和儿子也许就不用在末日里继续流浪了。
宁芊还没开口,秦溪却抢先一步抛出疑问。
“先不说....我们对付那上百人的守卫队能不能全身而退,可宁芊是感染者的事,在军方来了以后不是一样会露馅吗?”
这话听着像是一种质疑,可妇女明显感觉到了秦溪已经动摇,而宁芊的表情也明显变得有些犹豫。
没有立刻反驳就说明大家都有些心动。
她知道自己该添最后一把火了。
“这个简单,带个美瞳就搞定了,王海的姘头那有很多,我去她那卧室做过清洁,这女人末日到了还每天沉迷打扮,不知道从哪弄来这么多的化妆用品。”
话在这微微停顿,接下来才是重点,可还未等她组织好语言,有人已经明白了背后的意思。
赤红的竖瞳在眼睑下张合着,不带一丝情感的盯着车尾的女人。
“你是让我腾笼换鸟,杀光北城所有守卫和管理层,接替他们,对吧。”
第81章 秦溪的请求
男孩依赖的扑进母亲怀里,用脑袋在臂弯亲昵的磨蹭。
宁芊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那毕竟是一百多杆枪,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即使是我也没十足的把握能全部解决,上次只是打的他们措手不及,现在北城的戒备应该到了最高点,硬闯的话无异于跳进火坑。”
她当然明白妇女的小心思——让自己去拼命,换她们母子未来的保障。
赢了,她们安心入驻北城,未来还有军队保护,即使自己的身份被发现,作为人类的她们也不会受到牵连。
输了,那大不了就跟着这伙人继续流浪,秦溪她们都很善良,一定会照顾这对母子。
作为团队中的弱势群体,她充分的在利用起自己仅存的优势,在夹缝间寻找生存的机会。
什么为了底层,为了反抗剥削,都只是一面之词罢了。
人性都是自私的,尤其是末日。
但是宁芊并没有点破,也没有必要去点破,这个世道谁不自私?
她也自私,她可以为了一辆房车毫不犹豫的杀了李曼,可以为了一点物资就打算将母子交易给北城,又好到哪里去呢....
女人没错。
错的是这个时代,谁让病毒降临这个城市,这个国家,这个世界。
人人都这么恶心、龌龊、卑鄙,为了生存不择手段。
上位者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底层为了一块面包头破血流。
要怪就怪这个晦暗的时代吧。
缓缓叹了口气,身旁的林馨还在不断劝阻,那双眼睛里满盛着对恋人安危的忧虑。
“不行!受伤了怎么办?她自己怎么不去!”
宁芊静静的从后搂住了她,力道很轻。
感受着背脊上传来的温度,一点点融化自己冰冷的心。
林馨张牙舞爪的冲着妇女刚要责问,突然像一只温顺的小鹿,涨红了脸低头看着那双臂膀。
“没关系。”
轻咬耳垂,宁芊摸了摸她颤动的脸,一瓶苏打水在地板磕碰沉闷着晃荡。
母亲遮住了小武的眼,男孩从指缝间悄悄偷看,忽闪的眸子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暧昧。
“我同意这个方案,但是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有把握的计划。”
她转过头看向车厢内,对上那一双双熟悉的眼睛。
“我知道大家并不想滥杀,所以可以换一种方式。”
秦溪的嘴半张着,有一些话哽在喉头没有吐出——是关于她们在避难所亲眼所见的遭遇。
但她决定先听宁芊说完。
“擒贼先擒王——斩首。”
赤红的竖瞳微睁,某种凶戾的情绪一闪而过。
冲着秦溪微微点头,宁芊快步走到桌前捡起了那只水笔,朝着几人摆手示意,车内的众人纷纷聚了过来。
黑墨圆珠在白纸上画出笔直的线条,正是北城避难所和她们房车的位置。
“北城离我们三公里,我们开过一次还算熟悉,路况不是太恶劣,所以这个时间最快可以缩短到十分钟左右。”
她勾勒出了记忆中的一条路线,并且标注了几个较宽的街道。
宁芊的苍白指节在桌面不断叩击,看着纸张的空白处微微停顿。
“北城大约上百人持枪,对比武装力量我们非常薄弱,所以大规模正面对抗几乎不可能。”
“你们别看我上次在避难所好像如入无人之境,实际上那是因为感染者的身份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我趁机混入人群有了可乘之机,如果给他们戒备的机会把我拒之门外,那高密度的火力集中覆盖,我也难逃一死。”
秦溪看着这张简易的地图,听着描述也皱起了眉:“那偷袭呢,如果我们夜里从围墙翻进去,是不是可以避免正面冲突。”
“不可能,夜里有守卫值班,人数再少也有三四十。”李梦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她还记得在避难所时偷偷观察到的情况。
王海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但是他很谨慎,尤其是被宁芊袭击了这么一次,一定会加强戒备。
“那放火?”
“人家这么多人,就算成功了也不会让火势蔓延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细细讨论着,连一向沉默的李倩也加入了进来。
这个文弱的姑娘,突然指着一片被水笔抹黑的区域。
脸色平淡地说了一句话。
“宁芊,你可以去引尸潮过来。”
全场瞬间寂静。
激烈的商讨顷刻哑火,所有人都意味深长的看向那片象征死亡的黑色。
“什...什么意思?”李梦的声音有些颤抖。
少女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看向对面的宁芊。
“你说过,你不会被感染者攻击,那在尸潮中就是绝对安全的,对吧。”
看着李倩隐晦的目光,宁芊已经大概明白了意思。
她稍微思索了下,拿出笔在那片尸海和北城之间也加上了一条线。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水笔轻轻划出弧线包裹住了一角。
“引走...一部分,用来消耗北城的火力....”
笔还在继续涂画,沿着路线继续上移,将原本代表北城避难所的图案外再次画了个更大的圈。
“包围避难所,守卫都会集中起来抵御尸潮,而我就可以趁机潜入。”
她抬头瞧了眼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阳谋。
这个常年醉心于棋盘的人,点出了整个局势中隐藏的外力。
困境,被打破了。
现在,双方的天平发生了巨大的翻转。
思路稍微改变,弱势方眨眼就一个成为势均力敌,甚至可以覆灭对方的存在。
这就是顶尖棋手对于布局的敏锐。
宁芊不由对这个总是沉默的女人高看了一眼。
能跳出棋局之外才叫真正的智慧,李倩的能力恐怕还有很大的挖掘空间。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长驱直入,直接找到王海。”
指尖点在北城避难所,一个初步的计划雏形就此诞生。
她认可的对着李倩点了点头,这个方案不仅将风险降到了最低,而且还给自己提供了大量的时间去完成目标,的确算是一个完美的办法。
正当宁芊要拍板时,对面一直环胸而立的师长却突然开口。
“宁芊。她有些严肃的看向少女,直视着那对竖瞳。
秦溪缓缓从桌前绕到了宁芊的面前,微微沉吟,投来的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觉得......”
“王海的那些手下,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
她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着,恨意快从内心溢出。
“你没见过他们做的事.....”秦溪的拳头攥紧,脑海中闪过种种。
“畜牲们当着父母的面强奸女儿致死。”
“把三岁的孩子放进油罐里烫熟,就为了惩罚他反抗的哥哥。”
“为讨姘头欢心就把少年丢进尸口活生生吃成白骨,太多太多.......”
秦溪的语速越来越快,指甲深抠进肉里掌心在淌血。
某种喷薄而出的情绪正要淹没车厢的每一个人。
“——杀一万次都不为过!”
宁芊望着这对熊熊燃烧的双眼,将字字泣血的诉状都牢牢记在心里。
透过那激动到颤抖的肩膀,她仿佛再一次看到了402寝室里那个挺身而出的师长。
作为学生,完成自己最敬爱的老师的请求,又需要什么理由呢。
她恨,自己就替她解恨。
她要杀,那自己就替她去杀。
这才是我宁芊对待家人的方式,也是我生存下去的意义。
“好,我答应你,秦老师。”
少女缓缓伸出手,郑重地搭在秦溪的肩上。
“一个不留。”
第82章 实施计划
阳光像融化的蜡油浇在面前的沥青路上。
墨镜滤掉了刺目的光,却滤不掉空气中腐肉刺鼻的腥臭。
方向盘下摇曳的金属不时反光,这把G500的车钥匙已经氧化发黑,此刻却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四人当初来到北城前悄悄留了个心眼——将应谭松的座驾藏在了离避难所差不多半公里的街道内,和一群废弃的车辆混在一起。
事实证明,凡事多谨慎一分,将来的后路就会多出一条。
当宁芊还在为房车的安危发愁时,秦溪从口袋摸出的钥匙就彻底打消了她的疑虑。
窗上还凝结着黑红色的血痂,车载导航屏幕裂成细密的蛛网。
这辆老旧的钢铁呼啸着,准备迎接自己最后的使命。
五百米外,一片蠕动的黑色沼泽隔着玻璃投入眼帘。
尸潮像被狂风掀起的海啸,只不过浪花是溃烂的皮肤和裸露的肋骨。
少女穿着一身深黑的夹克,这是来自旧时代服装店最后的馈赠。
天窗缓缓打开,乌黑的长发随着腥风飘舞,一双锐利的血瞳直视前方。
她高举着手中的枪支,目光如磐石般坚毅。
——砰
枪声撕裂寂静时,宁芊倒计时了三秒。
地面的碎石微微弹跳着,声音从地平线外渗来,逐渐清晰。
尸潮不是,而是。
像黑夜的雷,像地壳的震颤,像千万只利爪刮擦着混凝土与钢铁。
接着是气味。
风突然变了去向,裹挟着腐肉、发黑的脏器、霉变的血,一股脑钻进鼻腔。
那不是单纯的臭味,而是活着的死亡。
像湿漉漉的裹尸布突然缠住你的脸,无孔不入的钻进肺泡,让每一口呼吸都变成可怖的折磨。
而后,它出现了。
不,应该说——它们出现了。
缺了半边肋骨挂下胰腺的老人,腹腔空荡能照见身后的男人,下颌扭曲成直角的怪异少女。
它们曾经是人,而现在只是被饥渴驱使的厉鬼。
“又见面了....”
脑海中闪过零星的模糊画面,少女口中仿佛尝到某种咸腥的味道。
腐尸们不断涌出。
来自每一处山坡、每一辆积灰的轿车底盘、每一条公路通道的豁口。
像溃堤的海,像倾泻的雨。
像一整座炼狱被倒扣在人间。
宁芊没有丝毫犹豫,火速钻入车内,猛拍方向盘上的喇叭,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轮胎在泥泞中飞溅着猩红的液体,引擎再次为了逃离而咆哮。
轿车在公路前疾驰而过,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随后一片黑压压的尸海瞬间覆盖了所有,嘶吼声在空荡的荒野间不断萦绕。
宁芊看着后视镜里不断逼近的黑影,再一次换档将速度提高。
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时掏枪朝天射击。
它们被某种原始的欲望统一成整体,不知疲倦的朝着前方奔跑。
黑色的轿车像浪花前的一粒水珠,时刻要被吞没。
少女稳稳的操控着方向,在高架的尽头猛得扎进了城区。
根据脑海中的路线,她快速改变方向,底盘发出激烈的摩擦声,带起一片火花。
那片如影随形的尸潮随后而至。
她在拐角不急不慌的鸣枪示意,紧接着又一次弹射而出。
越来越多的感染者被吸引,橱窗、大楼、商城、医院、学校,数不清的地方涌出蝗虫般的身影,在道路中汇聚成庞大的亡者洪流。
油表指针颤抖着逼近红线,车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可宁芊仍在加速——仿佛要将这钢铁猛兽的最后一滴血也榨干。
北城避难所的大门近了。
标志性的灰色大楼屹立在眼前,深红色的砖墙在外层层包围,像拱卫王都的忠诚骑士。
随着引擎的动力再次爆发,她已经看清了那围墙上晃动的人头。
守卫们懒散地倚着栏杆,嘴里叼着不知名的烟卷。
听到引擎声时甚至没反应过来,只看见黑色闪电如鬼魅般从灯影中冲出。
嗡。
“什么玩意……”他们呆楞的看着一闪而过的轿车,只闻到呛人的尾气。
宁芊没有减速,也没有再鸣枪,在道路的尽头猛地调转车头。
轮胎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尖啸,瞬间消失在街道拐角的直线后。
几片枯叶在排水渠中卷起,避难所前又恢复了安静,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幻觉。
男人们面面相觑,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轰。轰。轰。
街道尽头,黑暗沸腾了。
成千上万只腐烂的脚掌践踏地面,粗制滥造的砖墙在不断抖落泥灰。
无数血肉黏连的蠕动声,在此刻。
震耳欲聋。
“——嘶吼!!”
烟卷从嘴角掉落,火星在铁锈门前明灭。
它们的数量之多,几乎塞满了所有街道。
腐烂的手臂如一片茂盛的骨林,密密麻麻的头颅拥挤着推搡着。
干瘪的眼球中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恐惧,向着前方,向着大地,向着钢筋水泥。
向着北城避难所疯狂——
涌来!
“尸……”有人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机械的重复。
“尸....尸.....尸!”
他狂舞着手臂转向墙内,拼了命的想告诉众人什么。
嘴巴想发出求救,可大脑却拒绝接受眼前的画面。
直到巨大的撞击声回响在锈蚀的铁门,他终于大声嘶吼出声。
“——尸潮!”
灰红交杂的铁门上不断砸出闷响。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方向,寂静的空气瞬间被腥臭和饥渴的咆哮填满。
砰砰砰砰砰。
金属开始凹陷,如同雨点般撞上的骨头留下无数印记。
这曾经遮挡住无数感染者的关卡,此刻却如同风中残烛,海中扁舟。
随时淹没熄灭。
终于有人回过神来,拉动保险,开出了第一枪。
“帮忙啊!!!”
北城避难所在恐惧中瞬间团结一致,人群如蜂拥的蚂蚁冲上围墙。
男人颤抖的手叩动扳机,在看见下方那尸海的刹那险些晕厥。
尸潮、尸海、尸骸,大脑在震撼中抽搐,理智在死亡面前崩塌。
每个人都疯狂的大吼着开枪,子弹如雨幕般笼向黑色的岩浆。
第83章 杀了你
源源不断的武装人员从大楼内赶来,整个避难所都被浓烈的尸臭包裹,像笼罩了一层腐黄的黏膜。
一位中年男人提着裤腰带,被身边惊恐的守卫撞了个踉跄,可他根本顾不上怒骂,跟着人群跌跌撞撞的冲向围墙。
“尸...尸潮!!怎么会突然!”
王海一把甩开身后衣衫不整的女人,脸上几乎被恐惧爬满。
当他看见铁门下的光景,差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望不见头,尸海像倾倒的沥青覆盖了视野内的所有。
漆黑,猩红,腐烂。
干瘪的死亡。
“快打啊!!!!
几十年官场生涯养成的克制,在一刻化为扭曲的狰狞的脸。
王海猛的拉开身旁的守卫,急匆匆的从楼梯间抢路而下,一个不小心顺着木制踏步滚落了下去。
他疼的龇牙咧嘴,可却丝毫不敢停留。
”滚开滚开滚开!“
怒不可遏的踹开面前想要搀扶的手下,王海眼中的任何物体,无论活的死的、美的丑的,现在都成了挡住生路的巨石。
不能待在这.....
我要回去,我要到高处去.....
脑海中只剩下诡异的自我命令,求生欲让他忘记了自己酸痛的肌肉。
肥硕的身体挥洒着汗水,隆起的肚腩在奔跑间晃动,裁剪得体的西装崩开纽扣。
明晃晃的烈阳下。
王海像一头被吓破胆的家猪。
“给我顶住!!!!”
他回头怒吼了一声,连滚带爬的冲进了一楼大堂的阴影中。
顺着楼梯不断攀爬,身后情人无助的询问被抛掷脑后,被汗液糊住的双眼执着的盯着镂空的高处。
爬呀、爬呀、爬呀。
往能活下去的地方爬!
我还没活够,才不要死在这种地方.....
迅速擦了下眼角,他抓着扶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体力。
身后的女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胖子,扭动着那被撑满的裤臀健步如飞的朝上跑。
“王...王哥!等等我呀!”
可她只能看见皮鞋的剪影消失在踏步尽头。
还有一个清晰的滚字。
王海发了疯似的冲上了四楼,手撑着墙将自己推向楼道尽头。
那泛黄的指示牌上写着职位,也写着男人过去的荣耀。
他不是来缅怀末日前的自己,因为在这的每一天都是远超过去凌驾所有的爽感。
而是有极其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
卫星电话。
“军方,军方一定能救我!”
王海已经被吓得失去了理智,要抓住一切可能救命的稻草。
他甚至都不肯多浪费一秒钟去现场指挥战斗。
因为在男人的眼里,任何风险都不应该由自己来承受。
底层!
这些消耗品,到你们为我牺牲的时候了!
接收你们就是为了现在这种情况!
什么共创美好未来,什么搭建人类新家园。
去你妈的,一帮傻子,就是好骗!之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就用血肉之躯为我王海铺出一条生路吧。
这个卫星电话是男人最后的底牌,也是除了他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只要能接通军方的频道,那武装部队就会优先来清理这里,北城可是要接纳上千难民的避难所,是整个逃亡计划的重中之重!
作为周市唯一的官方组织,他王海可是明面上最大的官!
直升机也好,无人机也罢,快点来救我.....
手摸向把手的一刻,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入大脑,王海仿佛已经看到了轰鸣的炮火砸向尸群炸的血肉横飞。
他下意识的看向窗外,想要知道尸潮是否突破了大门。
可,目光中有一团阴影。
在窗前遮挡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王海缓缓的抬起头。
霎时——
汗毛炸立!
因为他对上了一双赤红的双眸。
仿佛来自地狱的竖瞳,就这么静静的盯着他。
像一尊诡异到极致的蜡像,没有呼吸,没有起伏,没有震颤,没有任何动作。
黑发被过堂的阴风吹拂,刮出窗外凌乱的扬起,苍白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其他五官。
就只有一双指节分明的手耷拉在光线处。
如同枯瘦断线的木偶。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暂时停滞,全身的血液都在回流。
刺骨的寒意蔓延在皮肤,钻进每一处细小的骨缝,冻得他想要发出哀嚎。
麻木的双腿无法移动,王海看着那张噩梦般的脸。
他心里清楚。
完了。
“宁......”
话音未落,光线昏暗的楼道内闪过了两道弧线。
冲天的血柱沿着关节的缝隙挤压出来,将整个天花喷溅成扇形的红雾。
男人想要伸手拦在身前,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种空虚。
臂膀像两块融化的黄油,顺着整齐的剖面滑落,森白的骨茬间流着乳灰色的髓液,嘀嗒嘀嗒的砸在地面,弹起的血珠染红了漆黑的裤腿。
“啊——”
剧烈疼痛带来的哀嚎还未出声。
苍白修长的手径直捅进了他的喉结,皮肤像一张单薄的纸被指甲划开,气管前的软骨被一股怪力捏住无法动弹。
他疼的眼泪直流,却发不出一丁点声响。
绝望的看着眼前阴森可怖的女人。
宁芊歪着脑袋打量着,盯着跳动的颈动脉机械的咽动口水。
赤红的竖瞳缓缓转动方向。
她平静如湖面的双唇终于张合,像厉鬼发出空灵的诅咒。
“王海,死吧。”
语调平缓,像在谈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下一秒——
咔。
男人的嘴突然涌出大量猩红的血。
整块喉结被硬生生的塞进了下颌,挤碎舌根,从口腔深处的黏膜中刺了出来。
王海的双眼瞬间被红色覆盖,无力的挣动着双腿,整个身体被提在半空诡异的扭动。
无穷无尽的血自口中涌来,制服被晕开朵朵艳丽的图案。
手指并没有停下,顺着下颚间粗糙的纹理,直愣的抠进了肉里。
足以拧动钢铁的力量,刺入人体就像切开豆腐般丝滑,细长的指节深入隔膜,撕裂阻隔的骨缝,窒息感几乎淹没了王海最后的意识。
他的鼻腔像煮烂的提子,器官组织被轻易的撕开。
听着自己耳膜内传来骨裂和剐蹭内壁的回响,王海能感受到某种东西钳住了自己的软烂的脑组织。
“呜呜呜........
他呜咽着,无助的体会着虐杀的含义。
王海终于明白,被自己践踏到尘埃的底层,死前经历了何种痛苦。
可宁芊并不打算就这样。
她的另一只手猛地探向了男人的腹腔,食指钻入孔洞。
用力一扯。
哗啦啦的肠子混着腥臭的脂肪层淌了出来,滚烫的酸液顺着破损的胃袋腐蚀所有血肉。
无法想象的痛苦在这一刻侵袭了王海的大脑。
硬生生将他唤回清醒。
一寸寸感受这地狱般的折磨。
少女夸张地扯动嘴角,喉头突然发出咯咯的怪声,盯着他的脸狰狞的笑着。
享受......
好久没有享受这个杀戮的过程了。
她的身体在快感中颤栗。
第84章 腹背受敌
手中力道不断缩紧,尚有余温的血管耷拉在苍白的指节上。
宁芊朝后随意的一抛。
尸体被扔出窗外。
那具曾主宰数千人生死的躯体,三秒后重重砸进阴影,瞬间四分五裂,像一袋浸透血的腐肉。
“弹匣!老丁你他妈人……”
低头换弹匣的络腮胡男人愣了两秒,黏稠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抹了把脸。
同伴的咒骂戛然而止,他有些奇怪的朝着对方的目光看去。
脊椎刺穿后颈暴露在空气,像一截被暴力掰断的伞骨。
王海碎裂的头颅正对着他,一只眼球滚落在男人脚边,瞳孔里凝着未散的惊骇和痛苦。
“王、王局——!”
突然爆发的尖叫比尸潮嘶吼更凄厉,枪林弹雨被生生撕开了帷幕。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片刻。
随后是更加庞大的恐慌笼罩了整个避难所。
最高长官,死了。
忽然停顿的枪口让撞击大门的频率骤然加剧,整堵围墙都在震荡中发生轻微的抖动。
他们赶忙转头继续抬枪射击,丝毫顾不得王海的死因。
现在的情形容不得手下们去思考,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放门外的家伙们进来,那所有人都得葬身于此。
可就在火力即将重新覆盖尸潮的刹那。
五道瘦骨嶙峋的身影猛地自拥挤的围墙下一闪而过,沿着砖体快速爬行。
它们手足并用,指骨倒刺深嵌砖缝,发出锉刀磨骨的锐响。
灵活的向上攀去。
从出现到现在,只用了三秒。
这些漆黑皮肤的怪物弹射而出,眨眼已跳了上来,与围墙上的守卫们四目相对。
两道黑影率先扑倒一人。
獠牙顷刻撕开了喉管,喷洒而出的鲜血将身旁的同伴浇得湿透。
“感染者上来了!!!”
砰砰砰。
那些惊慌的守卫们疯狂扣动扳机,子弹擦着这些怪物的身侧而去,逼得它们放下了口中的血肉,朝着这些尖叫的人群冲来。
就是现在。
宁芊从大厅立柱的阴影中掠出。
她的速度快得几乎无法看清,苍白的皮肤在空气中仿佛一道划过惊雷。
少女直冲围墙而去。
守卫们正专心对付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特殊感染者,丝毫没有注意到宁芊的到来。
当短刀捅穿第一人的后脑时,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松开手中的扳机。
枪身上扬着,子弹射向云层,像垂死的鹰隼飞向天空。
如鬼魅的人影在通道间游走,刀锋每一次流动都带起头颅断肢。
大部分人都还面朝着那些感染者,大声咆哮宣泄着手中的枪械。
等到尖刀从胸膛透体而出,血液流干变冷的身体慢慢变得迟缓,他们靠着围墙跌坐在地,无助的捂着伤口,看着眼前单薄的少女步伐轻盈的跨过战壕,而后眼前坠入无尽的黑暗。
络腮胡被三只小鬼按在猩红的砖面时,獠牙正慢慢撕开他的眼球。
“救....”
哀求还未出口,头盖骨被发黑的利齿掀开,乳白脑浆甩向墙下的尸群,引得一片狂躁嘶吼。
宁芊眯起双眼,看着几道瘦小的黑影盘踞前路,肆意享受着手中的血肉。
特殊感染者?
没见过的类型,是尸潮里带过来的吗。
她正欲跃过这些怪异扭曲的生物——
后颈汗毛陡然倒竖。
咣。
旋身格挡的短刀撞上骨爪,锵啷火花擦过赤红的竖瞳。
干瘪眼球如同腐烂的杏仁,死死盯着宁芊的脸,挂着锋利倒刺的掌心剐过刀刃,回荡起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回事.....”
来不及多想,在看见对方张开獠牙的片刻,宁芊抬枪便射。
巨大的冲击力,眨眼轰碎了半个脑壳。
黝黑的皮肤耷拉着,身体失去平衡,它不受控制的朝着围墙下坠去。
它....攻击我了?
宁芊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特殊感染者,居然会主动的对自己发起袭击!
“为什么?”
这和之前的推测完全不同,直接推翻了它们不会攻击同类的结论。
砰。
枪口精准的命中黑影中唯一的白色,贯穿大脑的伤口让另一只感染者也踉跄着倒去。
她凝重的看着地面的尸体,又转头望向那片蠕动的尸潮。
看来我在尸潮中并不代表着彻底安全.....
是因为特殊感染者的智力进化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宁芊不得而知。
围墙上的枪声不断炸响,三只凌厉的骨爪穿梭在惊恐的表情间,收割了不少生命。
少女缓缓收回目光,听着通道内呼啸而过的子弹。
她现在还有其余事要做,这个插曲只能暂且搁置。
侧身蹬向墙壁,借力瞬间弹射而出。
刀光重新明灭在狭小的过道,不过这次只针对人类。
高墙化作修罗场。
人类与丧尸的血肉搅在一起,断裂的匕首刺进腐烂口腔,仅剩半张脸皮的濒死者用牙死死咬住感染者的脊椎。
宁芊踏着尸堆前行,竖瞳倒映着人间炼狱。
仇敌的骸骨在脚下嘎吱作响,她视若无睹的踩碎这些血肉,步伐坚定的朝着人流而去。
脑海中闪过秦溪的控诉,刀刃再次划开温热的脖颈,对方茫然的转过头,只觉得天旋地转,扑通一声砸在地面。
她的刀越来越快,下手愈发残忍。
眨眼已杀的七七八八。
部分死者,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从持枪的战壕中抬起头来,便被短刀快速的切断了动脉。
少女像冷血的屠夫,走过的地方只留下满地的血泊。
守卫一边面对特殊感染者的袭击,一边还要抵御尸潮,完全没发现她的身影正在不断逼近。
蛰伏在脏腑深处的嗜血翻涌而上。
她狠咬舌尖,带着酸涩的铁锈味压住那股躁动。
“是她……有人偷袭!!”
剩余十余名守卫终于看见了少女,大声嘶吼着抬起了枪口。
弹雨密集的扫过砖墙,只留下激起飞尘的孔洞,那道苍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他们没看见的是。
身旁的砖缝间正缓缓探出一双干瘪的眼珠,诡异的打量着几人彷徨的背影。
倒刺在下一秒剐烂了男人的腹股,漆黑的脸如泥鳅般顺着伤口钻了进去,任由滚烫的体液淋在表皮,内部不断发出血肉被牙撕扯的咀嚼声。
包裹着血管的大肠被连串拽了出来,整个腹腔内的组织胡乱的塞入它的嘴中。
男人的双眼失去焦距,生机流逝殆尽,没有发出任何呜咽便突兀死去。
北城避难所,截至此时。
死亡人数:一百零五人
武装队伍仅剩余:十人
全军覆没。
第85章 直面她
“婊子我他妈操……”
话音未落,宁芊的子弹已掀飞男人的左脸,眼球黏连在破碎的颧骨。
她抖落着鞋面的碎肉,轻轻抛出手中的短刀,正中一道宽厚的胸膛。
枪口喷吐火焰的壮汉一愣,只觉胸口发闷,瞬间瘫软失去力气。
狰狞的感染者失去阻挡,顷刻扑来覆盖视野,剧痛从腹腔传来,壮汉绝望的哀嚎着,刚张开嘴便被连根拔出了舌头。
——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耳畔回荡,宁芊倚在墙边,看着那些漆黑的怪物四处撕咬。
那些反抗的枪声慢慢减弱,直至最后一人。
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畏畏缩缩的蜷缩着身体,手中的枪颤抖着指向身前。
流着口涎的恶鬼虎视眈眈,交叠的远方,苍白的少女正踩着亡者的胸膛缓缓拔出短刀。
绝望填满了浅褐色的瞳仁。
“救救我!!!!”
他连开数枪,可惜无论是速度还是准度都差的惊人,被特殊感染者轻松提前闪躲。
宁芊能击中它,是因为恐怖的肌肉募集能力,以及惊人的神经反射速度。
可在普通人的眼中,那瘦小身影就像滩流动的黑水,总是能灵巧的避开他们的攻击。
“救你?”
宁芊倚着墙,玩味的看着他鬼哭狼嚎般的叫喊。
右手抓起短刀的末端放在眼前,少女眯着眼睛嘴角扯起弧度,视线中男人的大腿和刀尖不断重合。
咻。
黏稠的血沫撒在地面。
短刀不偏不倚的没入了青年的肌肉,开放伤口里裸露的白筋缠在刃尖。
她伸出舌头舔舐上唇,欲望略微溢出眼眶,听着哀嚎内心感到一阵舒爽。
宁芊双手环胸,饶有兴致的听着人的喉骨在利齿下发出嘎吱声。
秦溪交代过。
一个不留,那就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活口。
目光所及的北城守卫都别想站着离开这里。
她静静的看着那枯瘦的背脊起伏着,在青年绝望的瞳孔前大快朵颐。
半晌。
漆黑的头颅缓缓转动,细小的眼球滴溜着盯向身后的女人。
“你想吃我吗?”
赤红的双眸淡然直视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感染者的喉头发出咯咯的怪声,像是堵塞着一捧粗糙的沙。
漆黑的怪物伏低身躯,警惕的望着那道苍白的身影。
它动了。
只不过不是朝前。
幼兽般的恶鬼扭头踏空,跃进尸潮眨眼消失无踪。
短暂的对峙中它读出了某些危险的信息素,这个看似单薄的少女,光是站在那就释放出了巨大的压迫感。
从这个特殊感染者逃离的那一刻。
宁芊也彻底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这些怪物真的都在进化。
这是除女妖外,第二种被证实拥有智力的感染者。
她回头望向通道内堆积的尸体,血正不断渗进木板,滴答滴答的砸进地面的土壤。
远处破损的头颅,隐约能看出是某个大人物的五官。
世界不断发生巨变,而人类却还沉迷于奸淫掳掠,陶醉在压迫剥削的快感中。
即使自己不来。
迟早有一天,这些不断异化的感染者,也会给他们上一节血淋淋的实践课。
不过是早死还是晚死的区别。
不远处的低矮棚户里,那些由简易废料焊接的铝板,连绵覆盖半个街区,支撑起了一整片丑陋的住所。
那处的围墙最为单薄,几乎只是依托着原有的墙体再多浇筑了些许水泥。
管理者在大楼与它们之间划出区域,用猩红的砖隔开了彼此。
像是天地间被人陡然加了一笔,粗暴的将世界分为黑白。
扭曲的铁板下、漏风的门后、烂在街面的尸体前,无数隐晦的目光在阴影中浮沉。
宁芊望着那片如同废墟的居所。
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猜到那近千人的底层幸存者,就躲藏在这猪圈般的环境中。
苟延残喘,痛苦、如同蝼蚁一般的活着。
眼睑微微垂下,苍白的少女有些沉默。
因为她的内心正在剧烈的挣扎。
如果将来自己要入主北城......
那这上千人的难民中,会不会有目击者.....
会不会有人告密。
转头望向那片黑压压的尸潮,亡者仍在不知疲倦的用身体冲撞着铁门,锈蚀的金属已经被挤压出夸张的弧度,时刻就要倾覆。
杀——很简单,放尸潮进来就行。
不杀——可能将来棋差一招,暴露身份被军方就地格杀。
怎么办.....
我要怎么办!
杀了吧,那些臭虫一定会出卖你。”
她惊愕地转过头,循着声源望去。
空中刮过的风带起腥味,身旁的男人轻推镜框,目光投向那片贫民区,脸上满是鄙夷。
在这种犹豫万分的关头再次诡异现身。
“你想想....末日下谁不自私,谁不害怕感染者。”
“你敢冒险嘛?你敢赌嘛?”
他的话如同恶魔的低语,不断萦绕在耳边,诱惑着心智一点点滑向深渊。
“你看看这。”
男人忽然指向眼前高耸的灰色大楼,摊开双臂抬在半空,像是拥抱着整个避难所。
“你们一直想找的不就是一个可以安居的地方吗?”
应谭松的眼神下瞟,意味深长的扫过宁芊的兜。
“你只要用它打一通电话,告诉那帮军人王海已经死了,而你是新的接管人,再打开大门放这些尸潮进来.....就能在这拥有自己的家了。”
宁芊的眼眸低垂,凝视着那片破烂不堪的区域,若有所思。
“没人知道你做了什么,哪怕是你的小女朋友也不会知道,尸潮会把一切痕迹都彻底抹去....”
男人在少女的耳畔轻声说着。
“你可以自己动手....甚至还能尝尝人肉的味道!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嘛!”
应谭松的声调愈发癫狂,带着空洞的失真感。
宁芊突然笑了。
她嘴角扬起的弧度,让男人白衬衫下腐烂的肠管兴奋扭动。
直到听见那句轻软的——
“我拒绝。”
短刀贯穿男人胸口时,喷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浓稠的雾。
应谭松的面容定格着,而后迅速扭曲成了一团古怪的血肉。
宁芊看着一位少女从中爬了出来,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
黑发、苍白、纤细,还有骇人的蛇瞳。
“你起码说错了三件事。”
她直视着那个镜像的“自己”,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我杀人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享乐。”
宁芊缓缓朝着面前的少女走去,神色平静淡漠。
“二,这不过是我的一个猜想,而这上千人既是威胁,也可以是一种资源。”
鼻尖相对着,那对赤瞳仿佛要看穿眼前的人影,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三,北城可以接纳福市的难民,也可以不是,这一切并不只取决于外人。”
她转头看向那片无垠的尸海,人头攒动间,几乎填满了所有缝隙。
假宁芊的面容突然破碎,折射出无数瞬间的倒影。
割喉时血雾的颜色、踩碎颈椎的触感、指节钻进眼窝的闷响...最后定格在曾经那双深黑如墨的眼。
你是我,但不再是全部的我。”
真正的宁芊拔出短刀,利落的划开手掌。
鲜红的血珠漂浮空中,钻心的疼痛蔓延至大脑,唤回了某些清醒的部分。
她攥紧拳头,任由猩红自指缝间流下。
我不会再屈服于你.....
少女猛地抬手,将温热的血洒向那片模糊的残影。
刹那间。
整片幻像随风飘散。
心魔——破了
第86章 收尾
钢筋从裂缝中被猛地拔出,金属与砂石垮塌的声响惊动了围墙下的尸潮。
围墙下佝偻的腐尸齐齐一顿。
无数张灰败溃烂的脸孔骤然扬起,残破的鼻翼疯狂翕动。
宁芊掂量了下手中的螺纹钢,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从三米高的防护墙跃下。
皮靴踏碎浑浊积水里漂浮的半颗眼球,重重溅起灰白的组织液。
“好了,开始干活。”
空气被骤然撕裂。
两米长的螺纹钢在手中化作一道致命的银弧,金属破空的尖啸声直指身旁。
首当其冲的头颅如同被重锤击烂的西瓜,“噗”地一声猛然炸开。
宁芊旋动腰身,借着惯性横扫而出。
钢筋带着恐怖的势能,如同一阵狂风碾过密林,成排的残躯被拦腰斩断。
那些感染者木讷的踩过同类尸体,继续涌向大门,视若无睹的经过她的身旁。
少女冰冷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蠕动着的灰败躯壳——那些恶魔般漆黑变种始终没有现身。
“看来是躲起来了。”
钢筋尖端挑起半截残躯甩向尸群,溅起一片污秽。
她望向避难所东南角的尽头,眉头轻挑,像是想起了什么。
没有丝毫预兆,势大力沉的钢条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暴烈的银龙,悍然刺入腐尸堆积而成的壁垒!
肢体被硬生生撕裂、洞穿。
漫天的暗红血雨将长发染成狰狞的赤练蛇。
宁芊双手握住螺纹钢末端,左右横挑砸倒一片,利索的清出前路,随即纵身而跃钻入其中。
身后,刚刚被暴力撕开的缺口。
眨眼间便被汹涌填补的尸群淹没,如同退潮时滩涂上被抹去的痕迹。
它们嘶吼着重新扑向红锈遍布的大门,仿佛刚刚的空档不过是一段插曲,继续用自己腐烂的身体抓挠撞击着避难所入口。
尖锐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不断加剧——吱嘎——!
这扇铁门发出濒死的哀嚎,终于要完成它最后的使命。
右上角几十公分的大型螺丝,在巨力的拖拽下慢慢变形,渐渐脱离螺栓的位置,整块铁板开始发生明显的倾斜。
如果它倒了,那数千感染者将长驱直入,顷刻淹没避难所内的所有角落。
贫民区的薄弱砖墙能挡住人,可挡不住这恐怖的黑色浪潮。
——嗡!
轮胎擦出的火星迸溅在路面,碾过的肉糜填满了柏油路裂缝。
一辆黑色轿车闪电般出现在街尾。
主驾上的女人单手抡转方向盘,在尸群前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滑行止停。
手臂探出车窗,朝着灰蒙蒙的天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清脆利落的枪响,在空旷的楼宇间激烈碰撞,经久不息的回荡着。
分贝陡然刺穿这片嘈杂混乱。
然后,奇迹发生了。
避难所前奔涌的尸潮,那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浪潮,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骤然停滞。
它们整齐划一地转向枪声的源头。
浑浊空洞的眼珠里,模糊倒映出天际线前的不断抖动的黑色钢铁。
引擎盖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油门被宁芊狠狠踩进发动机舱!
那狂暴的声浪瞬间压倒了一切嘶吼,堪比最高等级的防空警报。
在这一刻,锻成短暂而诡异的寂静。
原本潮水般围攻避难所的庞然尸潮,突然改变了方向!
它们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引,开始朝着轰鸣的车尾疯狂奔涌、汇聚!
残缺的躯体汇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浊流,紧紧咬住轿车的轨迹,如同凶猛掀起的海啸,势不可挡地席卷而来!
宁芊微微低头,瞥了一眼油表。
“要在五分钟内解决。”
眼中闪过果决的神色,右手猛地换档,整辆车身的颤抖轰然加剧数倍。
滚滚黑烟从尾气管内喷出。
这辆承载了无数故事的黑色奔驰怒吼着、咆哮着、不顾一切的燃烧着自己的内核——冲锋。
挡风玻璃前的加油站逐渐清晰,从一个模糊的黑点慢慢放大成红色的轮廓。
这是原先计划的关键部分。
宁芊紧紧抓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如影随形的黑色。
在即将撞上设施的前一刻,她迅速往右打满。
车尾甩出完美的弧线,险之又险的避开了巨大锈蚀的燃气储罐,轮胎在地面刻下黑色的橡胶印记。
车身剧烈弹跳,随着惯性卡上了高低不平的台阶。
主驾位上的少女转头观望了一眼,赶紧解开了安全带,从中控台上摸出一把锥子,猛的扎向了方向盘上的喇叭键。
——滴
刺耳的汽笛声响彻加油站内。
“来吧...来吧。”
她拿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束缚带,层层缠在锥子和方向盘上作为固定。
迅速打开车门,最后看了一眼它,宁芊拍了拍盖顶作为告别。
她一个飞跃闪过高大的水泥墙后,钻入了狭小的巷口。
左右看了看,蹬向敞开的窗口,宁芊借力抓住了低矮的屋檐腾空而起。
随后顺着灰墙连踩数脚,翻身而上,快速俯身隐藏起来。
亡者狂潮带着滔天的腐败气息。
中央不断撕裂寂静的轿车,如同死海中挣扎求生的残舟,等待着注定窒息沉没的命运。
半空盘旋的食腐鸟类惊起一片,接踵而至的尸潮狂躁的舞动着森白的臂骨,无数烂蛆般的残肢甩向车身。
就在它们完全包围轿车的那一刻。
苍白的手用力叩上扳机。
砰。
指尖落下的刹那,世界仿佛抽干了空气。
先是死寂。
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绝对真空般的死寂。
百米外,那座被灰潮彻底淹没、压得钢筋骨架呻吟的加油站,像一个吸饱了腐烂的气球,猛地向内坍缩了一瞬。
紧接着——
轰!!!!!
那不是一声爆炸,而是一万口炙热熔炉同时崩裂的怒吼!
大地如同脆弱的鼓面,被无形的巨锤狠狠擂击。
加油站如同点燃的火药桶,发生了震天撼地的殉爆!
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金红色火球骤然膨胀,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化作一道咆哮升腾的炎瀑螺旋!
空气、尸骸、扭曲的金属、碎裂的混凝土。
狂暴的冲击波以肉眼可见的、扭曲的气浪,蛮横地犁开一切!
堆积如山的腐尸瞬间被汽化、撕裂,连灰烬都来不及扬起。
灼热!
即便隔着百米,一股足以燎焦内脏、烤裂皮肤的恐怖热浪,如同实质狠狠拍打在宁芊的身上!
声音?
最初的、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过后,是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的毁灭交响!
它轻易地捅破了低垂的云层,将天空都染成了病态的血红。
被瞬间点燃的尸群,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火海。
无数燃烧的身影在其中徒劳地嘶吼、翻滚、扭曲、最终化为一具具保持着诡异姿态的焦黑碳骨,随即又在龙卷中崩解成飞灰。
“卧....”
宁芊惊骇的眯起双眼,只来得及蜷缩成一团。
下一秒。
她被剧烈的震荡掀飞了起来,狠狠砸进了几十米外的砖墙内,垮塌的天花龙骨瞬间将单薄的身影彻底掩埋。
空中一道道火焰坠下,裹挟着被熔化的钢筋铁骨和无数燃烧的尸骸碎片。
撕扯、抛射,如同流星雨般呼啸着砸向四面八方。
最后。
世界归于寂静。
只有一个吞噬所有声音、由纯粹火焰构成的寂静核心。
静静地燃烧。
第87章 返回
爆炸的冲击波仍在混凝土碎块间低沉嗡鸣,不时抖落细密的石灰。
少女猛地推开压在胸口的龙骨支架,踉跄站起。
浓烟如墨,裹挟着粉尘呼进肺里,她轻轻咳嗽,拿手捂着口鼻走了出来。
焦味呛得她喉头发紧。
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牵拉着上身仅存的布料。
那件被撕裂的运动胸衣,左肩带完全崩断,仅靠坚韧的布料和残余的右肩带勉强维系,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滑落。
冲击波险些就将她赤身裸体的留在这片废墟。
汗水混合着血污和灰烬,在紧贴肌肤的深色布料上肆意涂抹,清晰地勾勒出饱满而充满韧性的曲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因疼痛而微微抽搐的喘息。
脖颈上露出一小片被高温燎过、泛着敏感粉红的皮肤。
左腿的状况远比上衣更触目惊心。
爆炸几乎齐根撕掉了大半条裤管,残存的布料如同焦黑的破旗,仅依靠几缕纤维勉强挂在大腿根部。
宁芊有些无奈的低头看去,现在狼狈的样子实在有些可笑。
匀称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上密布着细小的擦伤、青紫的淤痕。
混合着泥泞、汗液与干涸的暗红血渍,形成一幅残酷又极具张力的躯体。
她摸索着后腰,紧皱起眉头。
这个动作牵动了肩背的伤口,让她闷哼一声。
脖颈拉出一道绷紧的筋线,汗珠顺着锁骨滚落,消失在破损衣领的缝隙间。
她看着手上满是血迹的短刀,刚刚被掀翻的时候,它就不偏不倚的扎进了自己的肉里。
幸好没有扎太深,要不恐怕都没有立马拔出的勇气。
“嘶.....”
宁芊粗略的检查了下全身,胫骨有些疼痛,不过不影响走路。
那些划伤和灼烧的痕迹可以忍受。
总的来说无伤大雅,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摸索着跨过一截扭曲变形,喷溅着细小水花的消防栓,她扶着残垣断壁来到了屋外。
靴底碾过仍在燃烧、滋滋作响的沥青碎块。
这个距离油库不过百米的街口,曾经堆满废弃车辆的坟场——此刻只剩下一个直径五十米、中央仍在流淌熔液的焦黑巨坑。
那些建筑,连同盘踞此地的尸潮,一并被蒸发成了空中焦糊、恶臭的粒子。
“这也太夸张了......”
宁芊望着这个自己一手缔造的灾难现场,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加油站底部绝对还有个庞大的油库作为储存,要不绝无可能造成那么恐怖的杀伤力。
也就是说,在她晕倒的时刻,这里还发生过数次连锁殉爆。
幸好我被埋了.....
有些庆幸的看着那些被糊在水泥上的残影,她如果没有遮挡物,恐怕也会在爆炸中成为这么一抹飞灰。
沿着周围满目疮痍的场景,她绕着这口夸张的深坑边缘继续前行。
宁芊还记得自己的任务。
还没结束,我还有要做的事.....
刚想迈出一步,嘴中突然涌出鲜血,哇的一声吐在了眼前的废土。
内脏还是受损了。
她粗重的喘着气,用手背抹去嘴角的红,躬身跪倒在地。
身体就这么僵直着久久没有动弹,宁芊在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她艰难的抬起上身,左手抓着一块突兀扎进裂缝的钢筋,双腿缓缓发力。
动起来,不要停在这....
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少女挺直了身板,腰身崩裂的伤口飙出血线,染红了半边裤子。
深呼吸了一口。
她又一次跨出脚步,面无表情的向前走去,那钻心的疼痛再也无法阻挠半分。
两小时后。
穿过六个烈焰熊熊、浓烟蔽日的街区。
走过一处拐角后,那扇扭曲变形的铁门和猩红墙砖搭筑的围墙,终于在视野尽头显现轮廓。
摸着破损的店铺卷帘门,宁芊踩过枯黄的落叶,步履沉重的朝着前方行走。
和秦溪她们约定的时间在下午四点半,自己要赶紧稳定下状态,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等会汇合了还要给这些幸存者们演一出戏。
靠着锈斑遍布的大门,她低垂着脑袋望向地面的血肉泥泞。
呼.....也算是成功一半了吧。
宁芊内心稍微鼓舞了些,拿着树枝玩弄着一颗碎裂的眼珠。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轰。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引擎的轰鸣。
赤红的竖瞳转向街头声源的位置,有些期待的扬起脖子。
她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看了一圈自己,有些尴尬的望向四周。
忘记换衣物了。
急匆匆的朝着一家“美丽佳人”服装店走去,半开的卷帘门被她双手巨力猛地砸进缝隙。
黑色的房车在日光下反射着夺目的线条,等到秦溪她们出现在避难所门口,宁芊已经换上了一身体面干净的简装。
她真的很喜欢黑色,总是会在无数种款式中,选出一套全黑的简约款。
所以宁芊现在一身黑调,还戴着个更大的遮阳墨镜,静静的站在车前看着她们。
“你怎么还换了身衣服?”
秦溪看着这个故意摆姿势的学生,在车门前面无表情的环胸而立。
“酷。”
左手竖起一个大拇指,悄悄将自己渗血的衣角往后别了别。
“还顺利吗小芊?”
秦溪并没有发现什么,利索的打开驾驶室跳了下来,拍拍她的脑袋。
车厢前的金属门缓缓滑开,林馨等人也陆续走了下来。
“挺顺利,一切都按计划来。”
一道身影扑入怀中,体温让她僵硬的身体瞬间柔软。
林馨搂住腰的时候,宁芊明显一个激灵,疼的眼角隐隐泛起泪花。
但她什么也没说,还是轻轻的抱紧了眼前的恋人,温柔的抚摸着脑袋。
“幸存者就在这砖墙后面吧。”
宁芊朝着避难所内指了个方向,秦溪点了点头。
正如她所料,王海划出了这片残破肮脏的区域,果然是用来收纳那些幸存者的。
“走吧,去完成最后一步。”
轻吻了下林馨的额头,她揉了揉少女的肩膀,看见一颗熟透的苹果在怀中发酵。
几人看着高大的铁门微微发愣,而后都望向了宁芊。
她也不废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利落地拔出短刀,直接开始表演上墙的技巧。
刀刃卡进砖缝,她后退几步,而后一个助跑.....
不多时。
有些扭曲的铁门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剐蹭,打开了半米不到的距离就死死卡住,上方松动的螺丝已经无法起到平衡的作用。
一位熟悉的少女站在中间缝隙处,调皮的勾勾手。
“来吧,看看你们最近发福了没。”
第88章 乱世
狭窄的门在身后合拢。
猩红的墙砖上歪扭的铺盖着一些工业废料,用来增添高度。
为了防止有人翻越,还插着一排被刻意削尖的铁刺。
宁芊带头进入——这围墙角落留出的九十公分宽的矮门。
她踏入的,并非是预想中秩序井然的避难所核心。
墙内,是另一个世界。
首先撞来的不是景象,而是气味。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
混合了排泄物、腐败食物、伤口化脓、霉烂墙皮、汗液馊味的气味浪潮,狠狠拍在她的脸上。
穿透鼻腔里残留的血腥,直抵肺腑,让胃部一阵抽搐。
这气味是如此浓厚粘稠。
仿佛化作了有形的、污浊的实体,浸染着每一寸供人们呼吸的氧气。
脚下,是泥泞、污秽、混杂着乳灰色液体的地面。
身后的众人有些沉默地看向前方。
只有宁芊还带着好奇,抬起头来观望。
这片区域庞大却拥挤不堪。
无数简易的窝棚,用破塑料、锈铁皮、烂木板,紧密堆积、层层叠压,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的红色砖墙根。
沿着这条垃圾堆立般脏乱的路,继续往前走。
宁芊看着一块森白的骨骼,突兀支撑起破烂帐篷的一角。
她认出了来历,那是人骨。
少女忽然停下了脚步,不过目光却看向是帐篷内的人。
一个母亲瘫坐在污水里,干瘪的乳房紧贴着皮包骨头的婴儿,婴儿的啼哭像濒死的蚊蚋般微弱,徒劳地吮吸着空气,而非乳汁。
女人麻木的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种失去任何兴趣的疲惫。
宁芊有些刻意的避开目光,匆匆迈步离开。
目光所及,皆是瘦骨嶙峋。
撞进视野的肋骨根根凸起,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纹。
她闪过一个踉跄倾倒的身体,那人的脸重重砸进泥里,嘴唇轻蹉着污水,一动不动,背后生蛆的伤口早已发黑。
溃烂的裂口裸露着,瞬间爬满了苍蝇,脓血混合着污垢吸引它们进食。
无力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带着肺管撕裂的破音,黄绿的痰液混合着血溅落在各处。
“妈妈!妈妈!妈妈!——啊!”
凄厉的叫喊让她忍不住朝着角落看去。
枯瘦的女人有半边头发已经脱落,恶劣的皮肤病在头皮上留下坑洼的孔洞。
手中不断挣扎的女孩哀求着妈妈。
下一秒。
被扔进了沸水滚烫的大锅。
溅起的水花泼到了女人呆滞的面庞,她低头看着女儿的皮肤在高温中慢慢蜷曲,眼中缓缓流下一道浊泪。
“别挣扎啊...宝宝...别挣扎。”
她拿起一块石头猛地朝锅里剧烈扑通的手臂砸去。
一下。
两下。
慢慢没了动静。
她嘶吼,她咆哮,她恐慌。
指甲硬生生抠下自己的脸皮——
痛苦啊,那是她的亲生骨肉。
绝望啊,可她实在是饥渴难耐。
表情不断在变幻,女人彻底疯了。
她忽然一脚踢翻了那口巨大的锅,随着沸水滚落而出的躯体已然通红,皮肉被煮熟烂透慢慢剥落,露出森白的骨茬。
女人动作迟缓,却带着困兽的凶狠。
她猛地扑了上去,撕咬起滚烫还冒着热气的血肉,完全忘了这是自己的孩子。
或者。
她没忘。
这不重要,因为宁芊已经没有再看,少女别过脸,却望见身后的众人都低垂着头。
背包里本来准备了一些较为稀缺的零食,是打算用来收买人心的。
此刻却是怎么也拿不出来了。
她余光忽地瞥见隔壁,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前吊着一具风干的骨架,几只肥硕的老鼠正叽叽喳喳的穿梭在胯骨间,啃食着细碎未尽的腐肉。
还未来得及细看,她感觉下身传来轻微的触感,低头瞧去。
一个浑身长满肉瘤的女孩突然抓住裤脚。
“救救我....姐姐。”
在对方唯一清澈的瞳孔里,宁芊看见了自己模糊的倒影——干净的衣服,完好的皮肤,还有那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她缓缓从包里掏出一袋巧克力,小心翼翼的丢在女孩的面前。
对方连着包装囫囵吞枣般咀嚼,黑洞洞的牙床还淌着脓,却丝毫比不上胃液腐蚀带来的痛苦。
慢慢走在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无形的绝望笼罩着每一处角落,痛苦几乎渗进每一片土壤。
“给我!给我!”
远处,一个佝偻的影子,粗暴地掰开另一双枯枝般的手,夺过半块发霉如苔藓的硬物,塞进自己嘴里。
那个被一拳撂倒的男人躺在地上,歪斜的头颅被石块割开巨大的豁口,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远方,不知死前看见了什么。
脚步越来越快,她几乎不可控制的想要远离这里。
可眼中不停闪过的景象提醒着她.....
根本无处可躲。
一个瘦小的身体突兀撞进瞳孔,安静地躺在半片相对干净的破席上,皮肤灰败,胸口再无起伏。
看着像八九岁,也可能是五六岁,也许更小。
苦难夺走了年龄。
只剩下漫天的苍蝇和微生物在争夺尸体。
一个女人跪在旁边。
没有哭嚎,没有眼泪。
手里攥着一小块并不算干净的布,她正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一遍、又一遍....擦拭着孩子晦暗的小脸。
擦去泥点,擦去污痕。
她的动作轻柔得近乎肃穆,仿佛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宗教仪式。
周围的一切喧嚣——哭喊、咳嗽、争夺、厮杀。
都消失了。
只剩下布片摩擦皮肤的沙沙声,和女人眼中那片干涸的海。
轰!
宁芊心里的某种东西。
仿佛在此刻被砸的支离破碎。
她踉跄着后退,摸到同伴的手时,迎上的却是木讷红肿的双眼。
“你们之前就住在....”
这种地方?
窒息感让她一阵眩晕。
宁芊的世界,瞬间失声,所有的计划、算计、伪善的剧本。
在这片被如猪狗般圈禁的、无声流淌着苦难的泥沼面前,在这具幼小的、再也无法醒来的身体面前,在那个母亲用最后力气维护孩子“体面”的徒劳擦拭面前。
突然变得无比冰冷,无比荒谬,甚至……
肮脏。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苍生苦难”的具象化。
它沉重、冰冷、带着无数尖锐的角,楔入了包裹厚厚铠甲的内心最深处。
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那种钝击,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沉闷的、扩散至全身的震颤。
一股寒意,并非来自这环境,而是从她骨缝深处渗出,带着灵魂的战栗,瞬间冻结少女的四肢百骸。
她不再是过客,她感受到了这份绝望的重量,正沉甸甸地压上肩膀。
宁芊这才明白。
自己踏入的是一片被丈量过的地狱。
第89章 饥饿
绝望的气味比尸臭更刺鼻。
宁芊回头望了一眼背后的那栋大楼。
在这个角度,低矮的棚户遮挡不住透出冷光的窗。
她在想,是不是每到夜晚。
这的人都会用那种希冀的、渴望的眼神,一遍又一遍看向那夜夜笙歌的办公室。
那充足的冷气,是不是会将泥里尸体腐烂的气味全都阻隔在外。
而王海就坐在那间四楼的办公室。
惬意的搂着情人亲热,夸夸其谈地讲着未来,放下陶瓷茶杯时还会轻唾嘴里的茶叶,大腹便便的身子微微挪动,就能看见这片.....
这片生不如死的地狱。
或者,他只是单纯在享受这种凌驾他人的快感。
通过对比,让自己的内心产生极大的满足。
在来到这片棚户区之前,秦溪就带她去看过了行政楼内的储藏室。
打开那扇被塑胶剂特意密封的大门后,想象中的霉味和闷热并没有钻入她的鼻腔,室内的空气竟意外的干燥。
这里原先应该是间废弃的办公地点,窗户被水泥砌堵留下灰白的边缘,昏暗的空间像是一口密封的棺材,她听见某些轻微的嗡鸣带着电流的滋啦声。
打开早已准备的手电,光束照亮了这片大约二十平方的毛坯。
正面陈列的数台冰柜正不遗余力的制造着低温,应该是王海指挥手下从食堂搬来的。
有电?
宁芊有些惊讶,桦晓青可没跟她说过还有电力。
打开一扇沉重的金属门。
冷气从冰柜的缝隙中喷涌而出,裹挟着食物腐败前最后的香气,在地面蔓延成一条乳白色的河。
映入眼帘的是琳琅满目的肉类。
包裹食物的塑料袋上结出坚硬的冰碴,猩红色的脂肪纹路在冷光灯下泛着油脂光泽,堆积的缝隙几乎看不见底板。
预感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下移,那些生硬的肉下叠满了甜品,香草籽和巧克力碎屑被封在永恒的甜蜜里。
宁芊轻轻抽出其中一根北海道生巧,塑料包装裂开的脆响在死寂中爆炸。
下一刻——满柜拥挤的食物像是瞬间失去平衡。
一块冻得梆硬的排骨先是砸在地面。
紧接着,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食物带着融化的水接连不断的滑落。
真空包装的龙虾肉、松露酱罐头、鹅肝酱轰然砸落,在她脚边堆成一座扭曲的丰碑。
塑料袋撕裂的沙沙声,液体淌下的滴答声。
整个室内都被这种嘈杂充斥着。
这具半尸化的躯体时刻渴求着血肉,而眼前的一切却让她极度反胃。
感受着淹没脚踝的刺骨寒意,她依次打开了这些柜门。
冷色的冰柜灯带在一张张脸上投下光晕,整个室内仿佛都低了十度。
身后的众人皆有些呆滞。
目光所及,这些堆积的食品估计有七八百斤左右。
而角落的几面货架上,还用墨绿的塑料筐按照规格,储放了大量的真空包装的食物,面包、吐司、饼干、速食面类、饮料、自热饭.....
末日以来,因为缺少长期冷藏手段,所以秦溪她们一直都是收集应急食品为主。
北城的食物储存与她们相比,简直可以用奢侈形容。
而这,只是大楼内其中的“一间”储藏室。
柴油发电机被安置在地下室,有效的阻隔了分贝传播,让他们可以有恃无恐的使用。
至于这些柴油,大概率就来自.....
视线从回忆中抽离,宁芊望向四周的贫民窟。
她拉开背包拉链,从中拿出一颗橘子递给秦溪,两人神情短暂的交汇,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秦溪看了眼四周,快步走到一个残缺的水泥台面前,高举着那颗橘子。
“大家!听我说!”
四周的目光木讷地投向那道身影。
在看清她手中的一抹橙红后,瞬间无数饥渴贪婪的眼神聚焦了过来。
泥地里、帐篷里、棚户下。
缓慢无力的骸骨们拖最后的气力,步履蹒跚地朝着这狭小的广场靠拢。
她突然抬脚踹翻一只锈蚀的铁桶——
砰!
金属撞击声如子弹洞穿死寂,千百道浑浊饥渴的目光刺向她。
像垂死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尸潮退了!”
周围的人似乎并没有听清她的话,眼神仍死死盯着秦溪手中的食物。
五人所处的广场,渐渐被行尸走肉般的人群包围,这些摇晃的身影如同血管延伸自所有角落。
“王海和他的狗,全被咬死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利剑凿开冻土,每个字眼都迸出细碎的冰渣。
人群明显停顿了半秒。
一个只剩左眼的男人蠕动嘴唇:“真的....都死了?”
他的表情带着些许仇恨,还有半分畏惧,可大多数人只是在略微震惊后,再度恢复那张麻木的脸,机械地向着秦溪的位置聚拢。
宁芊微眯着双眼,余光看见有几道佝偻的身子,以及藏在身后的腿骨。
他们已经饿疯了....
饥民们喉结滚动的声音汇成窸窣的潮响,可慢慢的....
她们的目光已经不在那颗橘子上。
而是宁芊身上的黑色背包——以及几位少女衣领下光滑白皙的肉体。
墨镜后的竖瞳扫过一张张枯槁的脸,手悄悄伸向腰间,摸到了冰凉坚硬的金属把手,身位不着痕迹地挪到了几人跟前。
台上的秦溪明显注意到了情况的变化。
这和预想中的计划有些出入,在场面失控前她需要马上做出应对。
不然为了自保,就只能大开杀戒了。
砰!
膛线中激射而出的子弹擦着一人的脸颊而过,霎时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手中的枪并没有放下,而是对准那双如狼似虎的眼,示意最前方的那人停下。
“再走一步就死。”
宁芊没有多说一句,冷冷出声后就恢复了沉默。
这声刺耳的枪响起到了显着的作用,人群齐齐后退,不少人的脸上恢复了些许清明。
可仍有几人已然完全失去了神志,望着宁芊颈部雪白的皮肤嘴角流下口涎。
他们的牙缝间隐约还残留着苔藓和木质的碎屑,灰暗眼球中密布血管,呼吸短促的朝着前方继续踏出了...
砰。
枪口迸射火焰,颧骨凹陷的男人身型一滞——
下一秒脑袋如熟透的南瓜般爆裂。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宁芊慢条斯理的踩过遍地的浆液,一脚鞭碎了那剩余的半个头颅。
沉重的力道让鲜血几乎溅满了围观的每一张脸。
男人无头的残躯神经性抽搐着,随后瘫软在地跌进黄绿的泥水。
她缓缓收回自己高抬的靴子,像是故意让人看清鞋尖上沾染的污渍。
“还有人要来吗?”
少女将枪插回后腰,环胸而立冷漠地看向周围。
围满了上千人的棚户区。
一时寂静无声。
第90章 掌握北城
“行政大楼有食物——”
声音干脆简练,宁芊又朝天开了一枪。
现在她已经成功威慑住了这群“饿狼”,必须要一气呵成的把事做完。
“那有堆成山的肉,喝不完的水。”
她走向人群,目光逐一扫过这些,被枪声吓破了胆还未回过神的饥民。
拍了拍自己t恤下鼓囊的轮廓,围观人群不自觉地往回缩了一圈。
宁芊背着手扬起下巴,踱步在这微妙的边缘,继续趁热打铁。
“王海已经死了,尸潮消灭了他们的武装,为了大家的安危,我们团队要接手北城....”
她悄悄留意着四周的表情。
其实这么多人的大场面宁芊也是头一回见,心里压根就没底。
所幸的是。
枪械作为十九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对于稳定人心的作用格外显着,情绪再暴躁的人也会在它的面前温顺如绵羊。
当然,也有不长眼的。
他已经躺在湿漉的泥里长眠了。
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没出现任何质疑声,哪怕饥肠辘辘的蠕动声此起彼伏,那些先前如狼似虎的眼睛却低垂着不敢和宁芊对视。
“我们会组织发放食物,但是需要你们配合。”
鞋尖刻意在崩飞的牙床上碾了碾,路过一位瘦小的女人面前时宁芊略微停顿,透过墨镜狭小的缝隙,一对赤红的竖瞳斜着打量了眼。
刚刚往前走的人里就有她。
女人紧张的咽下口水,喉头滚动间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包裹了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面临什么恐怖的事。
可宁芊只是淡淡看了眼,便转头若无其事的继续自己的演讲。
“我们避难所有上千名幸存者,我不想耽误大家太多时间,现在,我只用你们为我做一件事,然后就能领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秦溪站在台上,有些局促的放下手中的橘子。
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她却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杀伐果决、冷血、沉稳。
现在的宁芊,再也不是过去她所认识的那个乖巧学生了。
“我希望大家,能有序的排好队。”
“男的左边,妇女儿童右边,跟我去行政楼领东西。”
少女背在身后的手,朝着秦溪的方向悄悄勾了下食指。
她立刻会意,掏枪跳下了台,对着李梦等人颔首,温南小队现在要承担起维护秩序的职责。
“只给你们十分钟,不听话的就饿着吧。”
抠挖墙缝的男孩突然站起身来,苔藓的绿汁从他嘴角淌下,像野兽新鲜的唾液。
他跌撞着冲来,干瘦的脚踝踩进污水坑,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脚。
这是第一粒火种。
她能听见上千个胃袋在腹腔里哀嚎,听见有人悄悄吞咽自己的舌尖血。
人群开始流动,起初是浑浊的细流,渐渐汇聚成汹涌的暗河。
脚步拖沓越来越快,塌陷的眼窝里燃起磷火般的光。
这才是宁芊想要的。
“很好!”
她环顾四周,视线越过那些瘦骨嶙峋的身躯,满意的点点头。
人群如被劈开的蚁群,等到两列队伍完全静默的看着前方,宁芊对着那栋灰色的高楼轻轻摆手。
”走!“
两条人河开始流动。
搂着孩子的妇女突然跌倒,怀中的婴儿滚进泥坑,孩子皱眉刚要哭,就被母亲紧紧捂住嘴。
左侧的队伍明显长出了一大截,有个男人试图悄悄跨过人墙藏在另一边。
下一秒折断的左腿上刺出骨茬,凄厉的叫喊声听得身旁的女人们浑身战栗。
宁芊视若无睹的踩过他的伤口,骨裂声像是在给众人提醒。
她淡然地打开面前的矮门,对着身后寒蝉若噤的人群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到行政大楼的玻璃幕墙映入眼帘。
这群被圈养了数月的灾民们,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左侧的男人们像一群佝偻的骷髅,右侧的妇女则像被风干的标本。
如果眯起眼睛去观察,其实和尸潮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为了防止上楼发生哄抢,宁芊让秦溪等人先上去搬运几箱食物下来,自己则留在一楼震慑。
趁着这段空隙,她还要做一件事。
也是在北城立足的最后一件事。
“你们....都有谁在尸潮的时候,离开过那个区域的。”
手指的方向正是身后那片带着倒刺的砖墙,宁芊背着手走入两队间的缝隙。
“不用怕,说出来的人都能多拿一份食物,希望你们好好配合。”
一位才及腰高的男孩明显有些站不住了,脑袋晃悠着倒向一旁,满脸的虚弱。
轻轻扶了下他的肩膀,宁芊悄悄塞了一块巧克力到男孩衣领里,默不作声的继续往前走。
带着墨镜的身影慢悠悠的在人群中穿梭,看起来并不着急。
听力得到强化的好处,除了能觉察到危险,其实还有一种特别的用法。
这是宁芊自己开发出的功能。
她的脚步忽然停顿在队伍的中央,缓缓转头看向右侧。
“你很紧张啊....”
那正站着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女子,满脸蜡黄,严重的营养不良让她站立都有些歪斜。
宁芊的脸几乎要贴到她的脖颈。
她在听。
咚...咚....咚....
本该无力的身躯里,响起雷鸣般的脉搏。
女子的面部神经微微抽搐,沉默的低头看着脚尖,耳膜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汗液顺着额头的发际线慢慢滑向下巴,布料上深色的汗渍湿漉地贴在背脊。
她根本不敢抬头,内心只祈祷宁芊快点离开。
冰冷的手忽然顺着衣领,轻轻摩挲着动脉青紫色的血管,那股寒意激的女人疯狂颤抖。
她能感觉到。
漆黑的墨镜下,那双赤红的竖瞳正在看着自己。
咚咚咚咚咚咚——
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女人腿下一软,跌倒在地剧烈的喘息起来。
她紧闭着双眼,白天刻骨的场面还印在自己的脑海。
完了.....
女人绝望的闪过人生的种种,眼角不停涌出泪水,无助的蜷缩起来。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极度害怕的情绪让她手脚乱舞,挡在身前胡乱的抵挡。
可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出现。
甚至四周也异常的安静。
她逼着自己半睁开眼。
那道恐怖的人影不知何时早就消失在眼前。
女人紧张的朝左右张望,戴着墨镜的少女原来都走到队伍的末端了。
我...我没被发现?
她悄悄松了口气,心惊胆战的站起身。
不顾周围人奇怪的眼神,继续在人群中低着脑袋排队,心里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
呼.....
可她丝毫没有注意到。
一道充满杀意的冰冷目光,已经死死锁定了她颤抖的背脊。
“找到你了。”
第91章 处刑
这是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梦里。
我遇见了爸妈,还有丈夫。
他们围坐在床头温柔的看着我,妈妈紧紧抓着我的手,那种真实的温暖.....仿佛清醒时的一切才是一场梦。
一切都还未发生。
我还有幸福的家庭,美满的人生,爱我的伴侣。
末日没有来,末日没有来.....
单薄的眼皮突然觉得有些刺眼,昏昏沉沉的意识被一束强光唤醒。
我朝四周茫然地打量,习惯性地摸向身旁的腿骨,我丈夫唯一留下的遗物。
在指尖碰触到冰凉的那一刻,一道声音从光线的源头传来。
“醒醒.....姐姐。”
音调听着很稚嫩,像是个还未变声的孩子。
眼球有些刺痛,我用手遮挡着光束,在指缝间皱着眉想要看清轮廓。
似是发现我的窘境,他缓缓放下了手电,冷调的白铺满了身下的凉席。
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阵。
我晃了晃昏沉的头,这才看出眼前的人影,是一个大约八九岁的男孩。
“你是谁.....”
出口的瞬间,声音嘶哑的就像被砂纸磨过,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这竟然是自己的说话声。
我已经好久没跟人沟通过了。
环境光的反射下,男孩白色短袖还沾着些许泥状的污渍,钻入鼻腔里泛着丝丝甜味。
我猜,这是狼吞虎咽巧克力时不小心蹭上的。
“我叫小武。”
他忽闪的眼眸纯洁,看不出任何杂质,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我的脸,怯生生的说道。
我的意识终于全部清醒。
小孩?
有些警惕的往他身后望去。
那被打开的房门外仍是空荡昏暗的楼道,扑面而来的空气中带着熟悉的土腥味。
我静静地观察着,手中的腿骨攥的很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半晌过去,好像没人。
我缓缓起身来到门边,伸出头小心地朝外探去。
楼道静悄悄的,只有呼啸的堂风拂过脸颊,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蹑手蹑脚的关上门扉,我转过头来,指尖轻轻叩上了锁。
“你找我有事嘛?小武。”
将垂在眼前的刘海别到鬓角,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柔,没有那种被打扰和吓到的烦躁感。
“姐姐....我发现了一个地方。”
说这话的时候,他谨慎地朝身后望了眼,将脸贴近我的耳畔。
那股黑巧的甜腥味更浓了。
“有好多好多吃的....还有,枪。”
瞳孔微缩,最后一个字眼明显让我心里一顿,可脸上却是毫无波澜。
“我...小武一个人搬不动那些,姐姐....你能不能帮帮小武。”
窗边的烛火早已熄灭,我隐约听见自己本该饱腹的肠胃又一次蠕动。
这不是饥饿的声音。
蹲下身子,挤出一副友善的长辈应有的笑容。
是贪婪在作响。
我轻抚小武的头顶,蜡黄的皮肤下血管根根凸起,游走在枯瘦的臂膀。
“好呀,带姐姐过去....姐姐帮你。”
感受着孩童柔软的指骨放在自己的掌心,心跳突然加快。
叫小武的男孩就这么,牵着我走出了房门,浑然没在意我右手抓着的森白骨茬。
他冲着我开心的勾起嘴角,瞳孔里倒映着我瘦长病态的影子。
活像一只女鬼。
为了“安全”起见,我将小武抱在怀里,只允许他用手指给我方向,手电也被叩上电源收了起来。
我们一路穿过幽暗的楼梯间。
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颊,有些痒,可心里更痒。
在经过四楼时,抓着我肩膀的小手忽然拍了拍,在昏暗中指向一个方向。
顺着那望去,一片泥潭般的黑。
一扇孤零零的门扉就这么镶在墙面,突兀的隔断这片过道。
“就是那....姐姐。”
他贴在我的耳垂,蚊蚋般轻声细语的说着。
我听见自己鼓动的心脏快要跃出胸膛。
喉头紧张的上下,我踮起脚尖,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不发出声响。
动作轻柔的放下怀里的小武,干枯的手臂撑着墙让上身缓慢的挺直。
咚...咚...咚...
手摸上冰凉的把手,掌心汗液黏腻,我轻轻握紧让皮肤贴满表面。
咔——
锁芯在拧转下微微剐蹭,空气仿佛被抽干。
吱呀声中,门缝被拉开了。
裹着冰碴的白雾蛇一样缠上脚踝,在空鼓的布料下乱窜,孱弱的身躯忍不住哆嗦。
黑。
比地窖更稠的黑暗。
跨过门槛时,冷气舔上我的眼珠,钻进鼻腔直抵脑髓。
我只能攥紧怀里这根腿骨——它脊椎般的弧度硌着肋骨,断口处还沾着我丈夫干涸的血痂。
“小武,手电……”
我侧过头压着嗓子唤他,牙齿磕碰的声响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照、照一下门里……”
后背却突然传来温度塌陷的空洞感。
我猛地转身——
空的。
门缝外只剩半张男孩的脸。
他的瞳孔嵌进缝隙,睫毛刮过粗糙的木屑,嘴唇轻轻蠕动着,像一片融化的蜡。
“别。”
咔嗒。
门板撞上框的闷响压碎了我的呼喊。
黑暗突然有了重量。
它压进我的眉骨,堵住耳膜,塞满喉咙。
不!
我扑到门上胡乱抓挠,指甲在金属门板刮出尖啸,指尖终于触到把手。
凉的。
不是金属的硬冷,是皮肉裹着骨头的凉。
指纹蹭过凸起的骨节,摸到皮肤下游走的静脉。
全身的血液在此刻结冰。
我发疯似的抡砸,骨茬刮过金属溅起火星,砸中货架震落细碎的冰渣。
黑暗却像隔音的泥沼吞掉所有动静。
没有碰撞,没有嘶吼,我在空气中癫狂的挥舞,腿骨呼啸的风声撕裂寂静。
找不到,摸不到.....
天旋地转。
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我瘫软在地,掌心摸到满地的霜,冷得一个激灵。
鼻尖终于嗅到肉类的腥香,可此刻再也没了食欲。
爬。
我捂着嘴,像狗一样朝着记忆中门的方向爬去。
冻僵的膝盖划过水泥粗糙的表面,还未融化的冰刺进皮肤,我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冷汗几乎浸湿了我的背。
在摸到门板的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
把手就在头顶。
指尖轻轻向上探去,勾住弯折的造型,那种紧张快要把我击溃。
——咔
在旋转按钮的前一刻。
一双冰凉的臂膀突然从后搂住了腰。
带着寒意的呼吸喷在脖颈,像坟头的碎雪剐蹭墓碑。
箍住身体的臂弯骤然收紧。
不要——
我剧烈挣扎起来,恐惧感像一把尖刀刮在骨缝。
肋骨瞬间发出枯叶折断的脆响,刺穿肺叶的剧痛还没炸开,喉管里已经挤出“咯咯”的气声。
脊椎已在挤压下错位隆起,颈后绷成透明的薄膜。
肩胛骨被压碎的诡异裂响传导到耳膜,大脑一片空白。
钻心的疼痛过后,无法言喻的灼烧感遍布全身。
温热的血从口鼻喷涌而出,溅上胸前的衣领。
滴答。
滴答。
我感受着上身被慢慢碾成齑粉,像铁钳捏碎一把核桃。
组织液从破损的内脏中漏进气管,窒息感让我无法呼吸。
脊椎在巨大的压力下节节爆裂。
我听见内脏被挤碎的噗嗤闷响。
绝望。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转过头看向背后。
黑暗里隐约闪过一对赤红的眸,那双手的主人正在黑暗里呼吸。
它咬上我的耳垂,寒意裹着冰碴灌进耳膜。
“欢迎来到末日。”
第92章 清算
“——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撕裂晨曦,尖锐中带着颤抖回荡在行政楼内。
男人连滚带爬的抓着门框,面色惊恐的朝着屋外奔逃。
光线顺着楼道灌进那片昏暗,隐约照见一具扭曲的尸骸,以及满地凝结的血霜。
“出事了!咳.... 出事了!来人啊!”
一步踏空,年近五十的老殷在楼梯间一个踉跄,险些要滚落下去。
幸好一双苍白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挽起发髻的少女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夹克,漆黑如墨的瞳孔有些木讷,凝视着面前这个汗流浃背的中年人。
“怎么了。”
老殷吃痛揉了揉自己红肿的脚踝。
他扶着那看似瘦弱却格外有力的手臂,缓缓站起身。
“死.....死.....咳咳...死人了。”
进入避难所后的几个月压根没吃过一顿饱饭,老殷虚弱的身体经过惊吓不自然颤抖着,差点背过气去。
前天宁芊宣布接管北城后,他们这些难民就被安排住进了大楼内。
由于缺少人手,抽调了很多人手来临时帮忙处理一些琐事。
老殷就是其中之一。
他被征调来管理四楼的储藏室。
工作内容并不复杂,只需每天早上去秦溪那里拿钥匙,然后负责搬运定好额度的食物到各个房间分发,李梦会“陪着他”按照名单记录。
当然,他起初是不愿意的。
毕竟这些日子都饿虚脱了,能躺着吃饭,谁想走动。
可当宁芊的手捏在铁架床上留下凹陷的时候,他还是燃起了高涨的工作热情。
头一天还算顺利。
虽然人员混杂,但毕竟他也只用负责五层的食物配给,花了一小时就完成了任务。
结束后还得到了额外的劳动奖励餐,他甚至觉得这份工作还算不错。
在末日,没有任何报酬比的了食物。
更何况自己近水楼台,日后有的是机会楷点油水。
所以今天老殷很早就醒了,饥肠辘辘却又充满斗志的起床,火速来到秦溪房间拿了钥匙。
然后,就出事了。
“哪死人了。”宁芊的语调仍是这么平淡。
他抬头看了眼这位波澜不惊的少女,长呼一口气,稳住那颗快蹦到衰竭的心脏。
“四....四楼储藏室,有...有人被感染者咬死了。”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感染者进来了。
这恐怖无比的死状,除了感染者他想不到有什么人能办到。
黏着肉沫的肋骨捅进眼眶,爆裂的眼球淌着浑浊的房水。
那惊悚的一幕自脑海闪过,让他浑身战栗。
“晓得了,你去告诉秦溪,今天早饭不发了。”
掸去那褪色poLo衫上的灰尘,宁芊给这三魂丢了七魄的男人整理了下衣领。
然后自顾自的朝着楼梯的顶端走去。
老殷那句好心的提醒卡在喉咙,望着她的背影却迟迟说不出口。
等到男人哭爹喊娘的带着秦溪来到四楼,宁芊刚从那间储物间出来。
他们身后跟着一群好事的男女,站在楼梯平台好奇的张望着,却迟迟不敢上来。
“来啦。”
宁芊浅笑着看向她们,抓着一块布擦拭着手上的血渍。
秦溪微微点头,表情焦急的朝着储物室走去,李梦抓着枪紧随其后。
这可是她们接管北城的第二天.....
怎么这么快就出事了。
“嘶.....”
她俩扒着框,站在门口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本来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认为这个老殷头只是太害怕尸体了没看清细节。
想着也许只是个病入膏肓的人,想要偷食物结果发病死在里面了。
现在亲眼看到这诡异的“折叠”死法,算是粉碎了她们那仅剩的一点希望。
看来真的有感染者进来了....
“警——”
转过身话还未出口,秦溪却见面前的少女对着她悄悄比了个嘘声。
宁芊把那块染血的布随意丢向围观的人群,吓得她们纷纷躲开。
“通知大家,下楼开会。”
她面无表情的朝着楼下走去,径直穿过这些退避三舍的男女。
“我不喜欢等,超过十分钟,直接毙了。”
话音渐行渐远。
静止的人群下一秒像洪水般涌向楼梯。
没人怀疑宁芊的话,因为她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自己言出必行。
“一楼开会!!快快快!!”
冲进房间的母亲单手抓起还在熟睡的女儿,扛在肩膀就往外跑去。
男人背着年迈的老妪,拼了命挤进拥挤的人流。
断了腿的青年把着楼梯扶手,哀求别人给自己带上,可回应他的只有指骨上不断传来的碾压。
整栋楼都在奔相走告。
人群下楼的速度堪比爆破前的疏散,水泥结构在踢踏声中剧烈共鸣。
瘦小的女生只是轻轻一蹦,便被周围紧贴的身体夹在半空,随着人流强行带下了楼。
这种效率即使在末日前也是叹为观止。
宁芊站在一楼玻璃幕墙前,扒开眼睑仔细检查着什么。
随后悄悄将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咀嚼。
透过玻璃,她看见汹涌的人潮正蝗虫般朝着门口跑来。
宁芊环胸抱臂加快了吞咽,轻轻用夹克的袖口抹去嘴角的碎末。
她让出身位,朝最前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打了个招呼。
呼啸而来的脚步、摩擦、争吵不绝于耳。
等到差不多所有人都陆陆续续下来。
这些呼吸急促、面色潮红的人紧簇在台阶下,上千双眼睛都投向了上方的少女。
宁芊满意的点点头,撩开衣角将手中的枪插了回去。
那些嘈杂混乱的声音,在见到她之后就诡异的消失了。
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如浪潮般翻涌的粗重喘息。
所有人都耐心的等着她开口。
宁芊清了清嗓子,踱步在大堂立柱前,似乎并不着急说话。
因为她听见楼道间还有声响。
踢踏、踢踏。
瘦小的女人一瘸一拐的出现在楼梯的尽头,短裙下的腿还淌着血,应该是在刚才的推搡中被人踩伤了。
“对....对不起,我我我我....”
她语无伦次的道着歉,手有些被吓到神经质的拽着自己的衣角,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恐惧的不敢抬头。
女人心里清楚,现在已经过了十分钟了。
宁芊却并没有责怪她,只是沉默的蹲下身子,抚摸了下她腿上的伤口。
“你受伤了吗?”
女人有些手足无措的点点头,腿上那冰冷的触感,让指甲紧张的抠进肉里。
宁芊缓缓直起身子,微笑着看向她,眼角弯成月牙。
”咱们是不是见过。”
围着这位胆战心惊的女士转了一圈,宁芊上下打量着,表情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没有吧。”声音有些颤抖。
女人眼神忽闪,不自禁的摸着自己的鼻子。
半晌,宁芊挥了挥手。
”行,你去吧。”
话音刚落,女人如释重负的朝着台阶下的人群走去,绷紧的弦终于松开,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却看见了奇怪的一幕。
台下的人都用一副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
最前方的两列甚至惊慌失措的朝后退去,仿佛在躲避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
“怎.....”
女人疑惑的话还未出口——
砰!
头颅猛地扬起,血柱自额头贯穿的孔洞激射而出。
她不可置信的朝前迈了两步,身体摇晃着倒了下去。
背后站着的宁芊缓缓松开扳机,冷冷注视着这具慢慢丧失体温的身体。
她淡然的走上前,盯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我从一开始就认出你了。
白痴。
这就是那天,抓着腿骨想要袭击自己的女人。
第93章 势力
鲜血淋漓的尸体躺在大院中。
上千双眼睛看向那孔洞中潺潺而流的赤溪,喉结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宁芊抬腿跨过圆睁的头颅,走回台阶上,恢复了淡然的神色。
“好了,只是一个小插曲,也希望你们明白,我这人言出必行。”
众人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映出她锁骨上飞溅的血渍,还有那毫无波动苍白的脸。
“我让大家下来,是要通知一件事。”
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略显麻木的眼神在此刻是如此骇人。
“昨晚,四楼混入了一只感染者,杀死了一位我们的同胞,我很痛惜....”
感染者三个字,如同一颗石子投进了宁静的湖面,顿时荡开一圈名为恐惧的涟漪。
人群面面相觑,不少人甚至开始惊慌的看向四周。
一时人心惶惶,细碎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宁芊是想挤出一点眼泪的。
可她努力了半天,在其他人眼里只是在诡异的表情抽搐,只好放弃。
“不过,幸好这个感染者被我及时发现,已经解决了。”
朝后轻轻招手,大楼拐角处一位妇女探出头看了眼,随后转身吃力的拖动起一具模糊的黑影。
秦溪四人这会才姗姗来迟,从楼梯口急匆匆的跑来。
林馨嘴角的牙膏凝固成了碎末,还没来得及擦去,显然她也才刚睡醒。
那具尸体仍醒目的躺在台阶下,无数双眼睛隐晦的瞥向宁芊身后,可没人敢质疑什么。
那位妇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那人形轮廓的物体拖拽到了广场。
放下的那一刻她几乎要累得瘫倒在地。
“行,谢谢你。”
宁芊对她温和的笑着,缓缓从台阶上走下,拍了拍妇女被汗浸湿的肩膀。
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调,轻轻说了一句。
“咱们是一伙的了。”
眼神只停留片刻便移开,不着痕迹的挪向面前的人群。
围在广场的上千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具黑影。
或者说——尸块。
它就这么安静的躺在石灰色的地面。
从轮廓依稀还能看出生前的身份,苍白的皮肤,枯瘦的脊背,扭曲的脖颈。
涌出的血渍将一头长发粘连成猩红。
一个女人。
她的整个身体仿佛被巨力折叠成了锐角,盆骨已经完全碎裂失去支撑的作用,脸深埋进自己的膝盖,看不清本来的面容。
“这是一个即将转变为女妖的感染者.....”
宁芊控制着声带轻微颤抖,让表情看上去同样带着惊恐。
“我也是九死一生才杀死了它,就在那个事发的屋里。”
老殷头站在人群中正揉着自己刺痛的脚踝,听到这突然有些迷惑的看向她。
啊?
身后的秦溪等人也是有些呆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屋里不是只....”
话还未出口,李倩拉了拉她俩的衣角,显然发现了什么端倪。
“我们大家要提高警戒,末日下任何疏忽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宁芊说到这痛心疾首的看向四楼的方向,仿佛真的在为死者哀悼。
余光悄悄打量着其余人的反应。
随即话锋一转。
“所以,我决定,我们要成立自己的守备队。”
宁芊忽然指向那扇锈迹斑斑的松垮铁门,表情严肃的看向人群。
可眼神却若有若无的盯着老殷的方向。
“你们看看这扇门,你们觉得它还能撑得住下次尸潮吗?”
右上角的螺丝早已脱落,整扇铁板的根部在重力下扎进石材的缝隙,报废或者倾倒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北城避难所唯一的大门。
整片大院都是依托着它进行围墙的建设。
如果它倒下了,那无论是人或者感染者都可以长驱直入,密封空间将成为自助的人肉罐头。
“光靠我们五杆枪是做不了太多事的,我们还需要更多的力量!”
她的语调陡然拔高,肢体动作也开始激昂起来。
“我初步拟定,守备队招收两百人,后勤招收一百人.....”
“有特殊技能,例如电焊、木工、退伍人员等优先,待遇上,我们提供额外的食物和物资。”
宁芊的话让所有人眼前一亮,暂时忘记了先前感染者带来的恐惧。
尤其是食物和物资的字眼,更是让人心生向往。
她很了解这群人的心理。
在末日,经历过饥饿和风吹日晒,有口饱饭,有个舒适的住所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而且自己刚入主北城,收缴了那么多的物资,完全可以武装起来一支类似民兵的队伍。
只是目前还属于磨合,并不能信任,所以还需要一些时间。
说白了就是先让他们尝点甜头。
等到他们的生活稳定下来,习惯了目前的工作和安全的环境,形成一个微型的社会结构,就可以大刀阔斧的将他们改造成自己的私人武装了。
宁芊从不否认,自己早就变得有些自私利己。
如果说过去,她只是随着大家流浪就已经心满意足。
那从彻底拿下北城的一刻,她的内心深处就埋下了种子。
一颗名为欲望的种子。
当上千人在眼前如同蝼蚁般颤抖匍匐,权力对灵魂的腐蚀几乎是瞬间完成的。
现在正是它蓬勃生长的时刻。
宁芊已经下定决心。
让北城成为五人的专属财产,让整个避难所都成为她们的后花园。
“我不会做王海!我要让大家都吃上饱饭!都过上好日子!”
宁芊在人群面前高举着拳头,慷慨陈词的讲述着未来的展望。
说到激动处,忽然一把拽起地上的扭曲的尸体,猛然砸向灰色的砖墙。
看着赤色泥泞缓缓流淌,沉寂的人海突然开始喊出了第一句回应。
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
“重建北城!”
一声稚嫩到近乎尖锐的呼喊,像淬火的利刃猛地划过这片死寂的幕布。
原本那上千双眼睛,早已熄灭了名为希望的火种。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烬在盘旋——那是经历了无数次家园焚毁、亲人离散后,沉积下来的、比混凝土还要沉重的死寂。
而此刻小武的高喊就像是一片油田中的导火索,瞬间引燃了人们心底的某种期望。
上百道目光,浑浊的、呆滞的、痛苦的,如同生锈的机械、迟缓的转动。
聚焦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没人在意一个孩子是怎么说出这么具有煽动性的话。
因为他们痛苦绝望太久了,大脑早已麻木。
现在宁芊的承诺就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溺水者眼中伸出的一双手。
那声呼喊不是逻辑,不是口号,它是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
“——重建北城!!”
一个头发花白的断臂老人,声音嘶哑干涩。
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野兽般的咆哮。
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口第一次震颤,声音迅速汇聚、叠加、共振!
上百个喉咙里挤压出同一个嘶哑的词汇。
“重建北城!!”
这不是呐喊,而是沉积千年的熔岩找到了喷发的裂口!
声音的洪流骤然凝聚!
被踩断腿骨的男人挣扎着昂起了头颅,被尸体吓得失禁的老人挺直了身板,麻木已久的母亲眼中冒出希望的光。
成百上千的、被绝望浸泡太久已然扭曲的声带。
在此刻爆发出同一个凄厉的音节,汇成一股足以摧枯拉朽、撼动大地的声浪!
“重——建——北——城——!!!”
第94章 新北城
整个避难所的初步建设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宁芊刚柔并济的策略起到了显着的效果,大量拥有特殊技能的人员踊跃登记。
刨去部分儿童和过于年迈的老人,整体人数甚至远远超出了预计。
光是统计就花费了两天的时间。
其中,建筑工种数十人,包含水电、木作、园林,连石雕类的工人都有。
资历较深的工程师也有一位,还是位名声响彻圈内的大咖。
在登记填写名称时就被秦溪一眼认出。
这可是平时只能在杂志上看见的天才设计师......
所以她有些激动的站起身和对方握手,反而搞得人家有些受宠若惊。
“清水老师,久仰久仰!!”
秦溪忘了自己的手劲有多大,险些给男人瘦弱的手腕甩脱臼。
一旁的李梦轻咳了声,她才注意到对方痛苦的表情,连声道歉。
面前站着的,是整个南方最年轻的高工,他拿过的设计金奖如果铺开,甚至可以挂满整面屋子。
这种土木方面的人才,这对于现在刚起步的北城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般的存在。
王海那个肥头大耳的蠢货.....
他太执着于武力的建设了,所以招募的守卫大部分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完全忽略了这些底层幸存者中潜在的人才。
也是。
也许他早和普通人脱轨了。
在这个男人眼里,自己这些游荡在外的幸存者,恐怕是血缘都低他一等的下人吧。
“清水老师,你是咱们最需要的人,你放心,待遇我做主!给你最高规格!”
秦溪拍着胸脯保证,客客气气的送走了这位香饽饽。
“啧啧啧....
看着男人走出了办公室,站在身后的李梦咂咂嘴,有模有样的学起了刚刚她的语气。
“清水~老师~~”
秦溪额头青筋暴起一根,脸色有些红。
“滚!”
李梦轻松扭腰躲过一脚,一副欠揍样的拍了拍屁股。
“哎呀....又白又高,长得还有几分姿色~”
眼见被彻底激怒的秦溪要朝自己扑来,李梦赶忙调侃着喊出了下一个面试者的名字。
就这样一轮又一轮的面试。
像清水这样的顶级建筑师是没有再出现,不过各类专业的施工人员倒是汇聚了不少。
另外,也有不少符合守备队标准的人员。
关于招收条件这个问题,经过五人夜里商讨,最终得到了一个统一的框架。
年龄:15-50岁之间
性别:男女皆可
身体条件:无重大伤残,行动能力完好,精神方面没有明显病症
在这个基础上,从中挑选出一百至两百名的人员。
三个优先原则——
有退伍或者在职经历的优先,身高体重突出的优先,年轻的优先。
最终结果就是:符合要求的报名人员六百余名,从中筛选出的拔尖部分为一百五十人。
李倩负责整个数据的细分和统筹,最后经过大家的复审,留下一百一十人。
说实话,除了宁芊以外,其余人的状态都是有些懵的。
还没工作的年纪,倒是给别人面上试了,颇有种沐猴而冠的怪异感觉。
大部分面试者阿谀奉承的嘴脸,本能的让她们有些想要退却.....
或者说,尴尬。
夜里。
“大家不用想太多,既然事都到这一步了,就顺其自然的完成。”
宁芊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露出那对赤红的竖瞳。
只有在室内她才敢取下自己的伪装,收起领导者的面具。
“王海他们留下的枪械弹药不算庞大,但是维持一百人的守备还是足够的。”
轻叩着桌面,她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大门,用听力确认了下四周。
“我们不能一次性把武装交给他们,这些人还不值得信赖,我们需要循序渐进。”
“王海之所以手下忠诚,那是因为他放任这一百人在其余幸存者中奸淫掳掠,而且他的身份较为特殊,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具有额外的象征。”
四双眼睛投向那张苍白的脸,宁芊的意思大家都能理解。
防止哗变。
“我们可以先培养一部分的心腹,我个人建议,选出其中有家人在北城的,额外关照。”
这话里的意思就挺值得回味的了。
秦溪微微皱眉听出了其中的含义,可还是保持了默认。
这个提议具有两面性。
一面是有家人在避难所,所以工作会格外卖力认真。
另一方面嘛......
林馨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了她的手,指尖在掌心轻轻滑动。
“放心,这只是一种后手威慑,即便真的有什么事,我不会丧心病狂到拿对方的家人做威胁。”摸了下自己的鼻翼,宁芊冲着众人露出安心的微笑。
如果桦晓青此刻在场,一定会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居然还假惺惺的讲起道德,真是可笑至极的画面。
少女的目光投向李倩,刚刚就看她在位子上欲言又止,手里攥着一张纸表情踌躇。
“小倩,你有什么要说的嘛。”
李倩抿着上唇,微微犹豫,随后还是将纸摊在桌上。
目光有些凝重的看向众人。
纸张上细细划出黑线的表格里,密密麻麻的记录着一些文字。
“这是....我自作主张登记的一些提问.....关于....”
她的语气停顿在这,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似乎还是有些纠结。
“关于什么,你只管说。”
秦溪捏了下她的肩膀,有些疑惑的望向那张纸。
“关于....北城内曾经食人者的数量.....”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那张单薄的白纸上。
李梦有些不自然的咳嗽了声,身体在椅子上坐立不安起来。
这个话题非常敏感,敏感到几乎没人去提。
谁都知道过去发生的事,可同类相食这种过于黑暗的事实,很难让人公开去讲。
他们都是被饥饿逼到绝路的人....
但凡有一丁点的活路,谁会愿意去吃人肉呢。
更何况宁芊当时杀鸡儆猴处刑了几个人,食物分配的问题现在也解决了,这事本来应该翻篇.....
“这张纸给我吧。”
宁芊干脆利落的把桌上的记录收起,折叠后塞进了自己的兜里。
她的目光和李倩短暂接触,两人已经隐秘交换了某种信息。
这位策划了尸潮攻城的女人。
总是能快速发现整个计划中别人难以关注的漏洞。
吃过人的幸存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不能算是同类了。
宁芊是杀人如麻,可她也有底线。
在突破那条道德的红线之前,一切都还处于可以理解的范畴。
可一旦这个默契的共识被打破了....
那这些尝过人血的幸存者,就会成为某些难以感化的东西,成为整个避难所的隐患。
这是绝对无法挽回的事实,也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北城避难所是一个组织性结构的庞大团体,绝不能让过去食人的行为正当化,哪怕再有缘由也不行。
又一次抬头。
余光看见李倩正不着痕迹的蠕动嘴唇,眼神却一直看向无人的空气。
她只从中解读出了三个字。
“全杀了。”
第95章 建设
金属摩擦的尖啸,撕开了清晨的浓雾。
清水蹲在扭曲的铁门前,食指抹过门轴断裂处的铁锈,抬头看着摇摇欲坠的螺栓。
他将染红的指尖在工装裤上蹭出一道深痕,转头对身后的人群举起喇叭。
“老科带两人切割门框!焊枪预热下再动工!”
五人对于工种的筛选是非常明智的选择。
这大大提高了工作的效率和资源损耗问题,类似之前王海的组织结构就是较为粗糙的轮岗制。
宁芊她们直接废除了这种低能的人力使用,转而讲究术业有专攻。
秦溪倚着张木凳站在不远处,啃着手里的脆香米,目光有意无意的看向施工现场。
“焊条不够。”
清水的声音像把精准无误的手术刀。
这位建筑师的指甲缝里嵌着墙灰,此刻正用卡尺丈量门框的变形弧度。
“要么拆掉整扇大门,要么就只能勉强修复下。”
秦溪吐出沾着银屑的铝箔包装碎片,舌尖缓慢舔过齿面,清水转头望向她。
“我等会让老殷他们把办公室里的铁皮柜都搬下来,拆了先看看能不能用。”
大门的修补是由清水全权负责,这是秦溪赋予他的权力,宁芊等人也都是一致同意的。
除了这扇铁门外,清水这位建筑师还尽心尽责的提出了不少有用的建议。
比如沿着北城避难所外围。
挖出一圈宽三米、深三米左右的沟渠,绕着整个区域的四面相连。
这个三米是考量到人力以及工具简陋的问题,再宽些就有些超出他们的极限了。
在挖好沟渠后,再简单焊接一些金属,作为粗糙的基层,下面用几根粗壮的木条打入土壤,作为板块的支撑点。
这样,一条北城避难所的护城河就算建成了。
不过纸上谈兵和实践总是会有出入,就好像现在。
“总工!我们挖到市政混凝土的地基了......”有人扯着嗓子在门外喊着。
清水闻言赶忙离开门前,急匆匆的爬上木制楼梯望向围墙外。
第一段沟渠已蜿蜒如刀疤,抱着铁锹的人群站在挖掘到一半的路面,身旁是捧着各式各样冷兵器的守备队。
某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架,镜腿处的胶布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挖不动了!我们要不要回填!”
清水用手撑在砖面,倾斜着身子观望了下沟渠下的那抹深灰,低头思索了番。
而他很快就找到了办法。
“不用!把挖出来的堆到面向我们的这边!用砖砌起来做成薄墙,一米左右就行!”
沟渠只挖了两米左右,清水只好转变思路。
降低不了深度,就只能拉高避难所这边,反向形成坡度。
他们缺少水泥沙土等重要的建材,只能退而求其次的盖一些矮墙。
“对了,再用外围的那些轿车和金属废料,运到我们围墙和这个薄墙的中间,做支撑!”
现在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将原本王海时期搭建的防尸圈先分解了。
底下领头的工人比了个oK,招呼起身边的人动身。
他有些焦虑的看向那道沟渠,原本的设计被打乱,那功能性也许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比如三米的高度能轻松防住小股尸潮,甚至阻挡一些体型更大的特殊感染者,可现在只有两米.....
那感染者一旦堆积起来,这个护城河就会马上失去它的作用。
哪怕建了薄墙,可缺少固定的建材和钢筋结构,并不牢固。
还得再想想办法....
思绪顺着外围慢慢飘向避难所内,却和底下好奇的秦溪撞在一起。
“怎么了?出问题了嘛?”
清水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下额头的汗水,朝她微微摇头。
“没事,小问题,我再想想办法。”
想起这边大门焊接还需要自己监工进度,他摸着楼梯刚要下来。
咦?
目光越过秦溪,瞥见远处那道突兀的隔断,他忽然眯起了双眼。
就是那堵原本用来划分贫民区的砖墙。
有了!
他掌心猛拍向扶手,整个木制结构都剧烈的震颤抖动了下。
底下的秦溪有些莫名其妙,这个男人正兴奋的盯着自己的方向两眼放光。
清水快步走下楼,一路小跑朝着她赶来,突然拉起她的袖口就指向那片连绵的猩红。
“能不能安排人去拆了那些围墙,我有办法了!”
秦溪有些愣神的转头,这才懂了他的意思。
“嗷嗷.....可以啊。”
清水没有多说,得到认可后就火速朝着那边还在电焊的工人们走去。
“先别弄大门了,迟点再说,跟我来,去把那边的围墙拆了,材料运过来。”
秦溪看着他有些雀跃的背影挠了挠头,男人正带着三五个工人往行政楼后而去。
这些理工男都这么工作狂么...
怎么感觉比自己都上心,显得我都有些游手好闲了。
放下手中的脆香米,她又拧开一瓶无糖乌龙茶轻抿了口,感受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灌进食道。
但是真别说,当领导的感觉就是爽....
什么活都不用干,再也不用自己亲力亲为,嗷呦....
她拍了拍腰间隆起的轮廓,心里默念着枪杆子里出政权。
“现在也算是安定了下来。”
秦溪望着这座百废待兴的避难所,欣慰的笑了笑,脑海里却情不自禁闪过一些熟悉的面孔。
还有温南那座狭小的超市。
如果你们也在多好啊...
羌一、晓薇....
“唉......真是年纪大了就会容易伤感。”
摇了摇头,她朝着行政大楼内走去,施工现场有临时的守备队看着,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这附近的感染者都被王海清理的差不多了,有没有枪都无所谓。
自己还是回去帮着林馨点点食物库存吧。
“也不知道晚上吃什么,现在饭都不用我做了.......
她自言自语的说着,身影慢慢消失在一楼大堂的阴影中。
整个北城避难所都在有条不紊的接受着改造。
无论是秩序还是制度,都在秦溪她们到来后被缓慢的重塑。
被解放出生产力的幸存者们,正为这新生的组织迸发出希望的火花。
无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下都罕见的放下芥蒂,共同投身于家园的建设。
“来来来,我给你们也搭把手。”
看着文弱的男人,兴致勃勃的接过工人递来的铁锤,险些一个踉跄被带进泥里。
他面色通红的稳住身子,尴尬的看着周围表情憋得难受的工人。
大家最终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师傅们,先吃点再干活!”
妇女端着四五碗泡面稳稳当当的走在泥泞上。
身后跟着的小男孩也有样学样的抓着一碗,身形摇晃紧张的盯着汤面。
大家被小武的样子逗得捧腹大笑,向着她们道谢接过了食物。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真挚爽朗的笑容。
他们难得放下了人与人之间的戒备,互相只用真诚来交流。
“谢谢小鬼!”
放下大锤的工人亲昵的摸了摸男孩的头,悄悄往他兜里塞了把糖。
一切就像末日前的缩影。
“总工....他们给你什么待遇啊,我看你这破衣烂衫的,也没好哪去啊哈哈哈哈。”
众人有说有笑的坐在墙根,互相调侃着。
心直口快的工人,有些腼腆内向的建筑师,母亲怀里吃着糖的男孩。
大家跨越阶级,抛去旧日的身份,像一家人那样平静而温馨的相处。
站在大楼窗前的宁芊,吹着秋日的凉风,面无表情看着围墙下的几人。
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96章 竣工
避难所的建设进度飞快的进行着。
清水也算是尽职尽责,每日起早贪黑的监督施工现场。
他熬夜手工绘制了数张施工图纸,详尽的描述了各种节点的工艺,看得出他对这条防尸沟的设计很是上心。
首先,施工队伍暴力拆除了阻隔大楼与棚户区之间的围墙,而后清水指挥工人将这些残砖碎瓦搬运至避难所外。
负责挖掘沟渠的A组拿到了他最新绘制的图纸,开了一上午的会专门商讨具体的方案。
根据这位建筑师的想法,既然地基无法深入,那就换个思路。
将整个沟渠和围墙之间的一米空隙,用砂石和碎砖全部填平,让避难所的城墙整体加宽,形成垂直的夹角。
本来他的第一版方案是包括了墙体中空的射击孔洞,但是被一位年纪稍长的中年工人直接否决。
因为他们的建筑外墙材料缺少水泥钢筋,墙体一旦留有空隙,那整体的稳固性就失去了保障,遭遇重击或者暴雨天气时非常容易发生垮塌。
清水仔细考量了这个说法,确实有一定的风险,随即采纳后废除了射击洞的方案。
几经商讨。
他们最终决议在原有的围墙上方,加宽木基层范围,内部墙面用锯成的粗壮木条斜撑,形成稳固的支撑点。
简单来说,就是沿用王海时期的通道,但是加宽了供人行走的范围,增加了承重点,能够容纳更多器械和重量。
考虑到以后可能会有的运输功能,他临时又在图纸上加了一条可供升降的担架,悬在木质平台内镂空的部分,这样一来材料运输就不必通过大门,可以直接从城楼上方倒灌,大大节省了人力和时间成本。
几十人共同努力下,整个改造工程还真被他们运作了起来。
在缺少工具缺少材料的恶劣条件下,硬是被众人集思广益克服了困难。
木工师傅带着几个年轻小伙负责木料的切割和加固,由于没有电锯和角磨机的情况下,这个工程量过于庞大,秦溪得知后临时抽调了几个非后勤部的幸存者加入,这些在登记时都是有一定工作经验的“擦边”人员,有老师傅带着也勉强能用。
瓦工班底则相对雄厚了许多,毕竟也用不上刷漆和铺砖,整体工艺都偏简单粗暴,只用搬运和填平即可,所以对于劳动力的专业性基本没有要求,秦溪只是去大楼里随便喊了一嗓子,便召集了十数个想要加餐的年轻人。
水电师傅日常发呆吃盒饭坐冷板凳,偶尔材料推车人不够了来搭把手。
仅仅用了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整个避难所的外观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里少不了秦溪力排众议,顿顿夜宵的助攻和鼓励。
当然,每个人也心里清楚,建设好避难所对于自己同样是至关重要的事。
“这个防尸沟和城墙改造工程,今天——正式竣工!”
清水有些兴奋的坐在长桌前,提杯向着在场的所有人表示感谢。
两旁坐着的工人师傅纷纷笑着举杯回应。
秦溪和对面苍白的少女挑了挑眉,晃动手里的玻璃杯,橙黄的液体上泡沫翻滚沉浮。
原则上是不能喝酒的,这种特殊环境下禁酒令几乎是人人的共识。
可今天难得大家高兴,就睁只眼闭只眼,放纵他们一天好了。
这段日子宁芊几乎都没有露面,一切都交给了秦溪去办,有意无意的淡出自己。
她主要带着部分守备队去周边搜索物资。
这群半大小子和中年人组成的“不靠谱”队伍,如果没有她的火力支援,出门腿都打颤。
不过这倒是也不怪他们,毕竟宁芊压根就没发枪械给这些人。
她打心眼里就防备着所有幸存者,只分发了一些木棍菜刀等粗糙的防身工具。
所以总是有些
这个戴着墨镜耍酷的“领导”次次冲锋在前,面对街面上零星的感染者毫无所动,经常生猛的徒手掰碎腐尸。
守备队对她又多加深了几分畏惧。
“还是没有吗?”秦溪捂嘴打个了酒嗝,有些微醺的看着对面。
宁芊缓缓摇了摇头,轻抿了口杯中的啤酒。
“这附近都被王海搜的差不多了,再半个月,我们的食物....”
话没说完,其中的含义却让秦溪沉默。
上千人的每日消耗是非常惊人的,哪怕她们尽量控制着分配额度,对于整体仍旧是杯水车薪。
七八百斤的食物储存,短短半个月已经挥霍了大半。
就这还是守备队每日勉强带回一些物资的前提下。
身旁的李梦正和工人打成一片,表情夸张的指着一位腼腆的男生劝酒,完全没听见她们之间的谈话。
“不过我发现了一个温仁商场,在差不多一公里外的位置,今天太晚了我就先带他们回来了。”
宁芊的手指沿着杯壁打转,看着其中细小的泡沫破裂。
“我决定明天去一趟,不过人手不太够,我能管你借几个人嘛?”
她忽然抬头望着秦溪,漆黑麻木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说什么借啊,你真缺人只管叫走就好了,不过搜个商场守备队还不够嘛?”
秦溪有些奇怪的盯着桌对面的少女。
叩。
杯壁轻轻磕碰,宁芊自顾自的和她干了一杯,脸色仍旧是那么惨白。
半尸化的身体已经很难醉了,身体里分解酒精的酶似乎也发生了些变化。
“我想着也许能搬点建材回去,万一以后扩建或者改造都用得上,带几个懂行的不是更方便嘛。”
秦溪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还想继续问点什么。
一旁的李梦忽然注意到了这儿,上前搂住了她的肩膀,亲腻的嘬了一口脸颊。
“秦老师、小芊,你们在这自己喝酒,不和我喝!不厚道了啊!”
杯中的酒花溅到桌上,轻轻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梦梦,你是不知道什么叫千杯不倒.....”
看着秦溪被周围的人慢慢围住,推杯换盏间宁芊悄悄起身,将手中的液体一饮而尽,随后在人群的喧嚣中淡去身影,只留一个空荡的座椅。
第97章 温仁商场
第二日正午。
——商场外
宁芊轻叩上车门,伸手将夹克内兜的金属往深处塞了点。
身后停靠着的黑色轿车边,站着几个手持钢管的男人,其中还有一位看着疯疯癫癫的妇人。
她们表情紧张的看向四周,有些慌张地吞咽着口水,直往宁芊的身后缩。
“队长....我们就几个人,能行吗?”
今天一早,他们就被从工地上叫了回来。
进了办公室后,发现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宁芊也在。
这个面色苍白到诡异的女人,手随意的指了几人,就让大家跟着她出去,说是为了方便确认材料。
“没事,我会掩护你们,放心。”
苍白的皮肤上,嘴角被扯出机械的角度,冲着几人木讷的点头。
看着这渗人的笑容,几人对视一眼,从互相的眼中都看到了不安。
“队....队长,我没什么外出经验,能不能在车上等你们.....”
说话的男人,余光瞥向那个怀抱着空气说话的妇女,眼角微微抽搐。
从他上车看见副驾上坐着这个疯女人....整趟车程就已经变得极其诡异了。
现在那种古怪的氛围更是浓烈的快要让人窒息。
如果自己没记错,这女人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了吧.....
之前大家还组织起来找了一天,翻遍了整个避难所没半点踪影,都已经列为失踪人口了。
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还跟她们一起出去探索。
男人悄悄捅咕了下身边的同伴,嘴唇挪动暗暗提示.
可手指触碰到的却是冰凉僵硬的肩膀,还有一张害怕到颤抖的脸。
“不行,谁都得进去。”
宁芊的语气并不严厉,只是倚着车门淡然的看着,可几人却读出了不容置疑的味道。
她带头朝前走去,黑色高帮靴碾过一块印着卡通的铭牌,鞋底沾满粉红色石膏粉末。
儿童乐园四字的上方拱顶已经垮塌,露出内部狰狞的钢筋铁骨。
末日前这里应该还在举办儿童节活动,整个入口都贴满了动漫墙纸,原本温馨的动物绘画在表皮脱落后显得无比诡异。
正午的光折射进高达两米的玻璃幕墙内,透出一片血迹斑斑的瓷砖花纹。
长满霉斑的购物袋浸入猩红,金色瓶身的口红孤零零的散落着,一旁赫然是双被啃食到骨架的手。
“跟紧我,靠近点。”
几人畏畏缩缩的站在马路边,看着宁芊朝他们勾手。
表情踌躇的抓着车框,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快点。”
宁芊缓缓收起笑容,这次少女的脸上只剩下一种冷漠。
当头的男人被吓得一个激灵,这个眼神上次见还是在广场开会的时候......
后面发生什么大家都知道了.....
他慌忙拍了拍身旁呆滞的同伴,挂上一副讨好的笑容,屁颠屁颠的站在宁芊身后。
“走走走。”
来到大门前,原本的感应装置早就停止工作,厚如雾气的尘埃覆在玻璃表面,像贴了一层磨砂纹理。
看样子这个商场还没被人搜过,要不然这么多积灰肯定会有痕迹。
宁芊看着这个入口琢磨了一会。
哗啦。
玻璃应声而碎,砸在地面爆发出刺耳声响。
男人被突如其来的这一脚吓得魂飞魄散,捂着嘴险些尖叫出声。
少女轻盈的向后缩了一步,躲过那些飞溅的玻璃碎渣,回头看了眼拽着自己衣角的男人,上下打量着嗤笑出声。
“至于嘛。”
其余几人也是吓得不轻,纷纷缩成了一团,只有那个疯子仍对着空气嘟囔着什么。
在末日下,他们已经习惯了小心翼翼的生存,以至于任何剧烈响动都会造成应激。
像宁芊这样敢四处制造噪音的,也算是独一份了。
朝后挥了挥手,少女率先跨过空洞的门头,脚下碾过时响起细密咔嚓声。
进入内部后,迎面一股腐甜香气猛地灌进鼻腔。
不是尸臭。
是某种甜品融化腌渍一年的产物,混着化妆品专柜破碎的精油,在密闭空间发酵成黏腻的气体。
“呕....“
身后有人被这浓烈的味道呛的干呕,死死捂住口鼻用外套遮挡。
宁芊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目光顺着大堂打量。
相距他们十米的正面,摆放了一座无数泰迪熊组成的玩具山峰。
它们肮脏的绒毛上凝结着些许灰白的污渍,玻璃眼珠在昏暗环境下像两个孤零零的孔洞。
在每一只憨态可掬的泰迪熊胸口,都镶着一颗融化的费列罗金球。
已经变质的巧克力顺着锡纸边缘溢出凝固,沿着最顶峰层层蔓延而下,最终在大理石瓷砖的纹理上洇开一片诡异的泥潭。
整座熊山就像一口腥臭干涸的喷泉。
气味就是从这散发而来。
“呕.....宁姐,这味道太大了。”
宁芊恍若未闻的瞥了他一眼,继续往深处走去。
对于见识过尸山血海的人来说,这点气味倒算得上清香了。
几人望着她的背影逐渐绕过熊山,赶忙捂着脸快速跟了上去,被抛在这可比恶臭恐怖多了。
后方就是商场真正的内部空间。
几十米高的穹顶下搭建了中空的六层结构,造型别致的巨大水晶吊灯自天花垂下,交错横穿的扶梯在漏进室内的暖光下静静停滞。
宁芊看向右侧第一间店铺——香奈儿专柜。
几根白炽灯管扯着断裂的线路悬挂在扣板,内部倾倒的白色货架一片凌乱。
上百瓶香水炸裂形成的浑浊液体,在瓷砖上积成镜面般的水潭。
腐烂的尸体穿着一身销售制服,仰面躺在其中。
铺散开的长发被醛香化合物浸泡成枯黄的颜色,空荡的腹腔里探出几根啮齿目动物的触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身后抓着钢管的几人像在出演默剧,每一步都小心避开那些散落在外的瓶身,躬着身子排成一列,像躲在母鹰身后的雏鸟。
宁芊蹲下身子,捡起一只还算完好的口红,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血渍和泥泞。
仔细看了看,还是YSL的,她放进兜里打算带回去给林馨。
咔。
耳朵忽然捕捉到微不可察的动静。
她的余光顺着柜台的位置看去,阴影轮廓里几具人形的物体正在缓缓蠕动,似乎将要苏醒。
“去,弄死它们。”
她单手拽过身后男人的衣领,提溜孩童般将他甩出几米。
“不....不要。”
男人惊恐的在地面跌倒,钢管和瓷砖发出刺耳的摩擦,他拼命想站稳身子,却被满地湿滑粘腻的水渍弄得踉跄。
宁芊戏谑的看着他,双手插兜像是在等待什么。
下一秒。
——嘶吼!
男人瞬间面如死灰,僵在原地。
半晌,他有些呆愣地朝着身后看去。
几道黑影正机械得扭动着臂膀,骨骼磕碰间发出沉闷的嘎嘣声。
一双腐烂发绿的爪子,猛的扒在了台面的边缘。
第98章 旁观
咣当。
钢管从颤抖的手中脱落,在男人无助的瞳孔中倒映着翻滚的轨迹。
嘶——
烂透的指骨在红木纹台面上用力剐蹭,缓缓露出一颗五官空洞的颅骨,在空气中贪婪地翕动鼻翼
“——啊!!!”
他被骇得五脏俱焚,惨烈的声响回荡在偌大的商城。
“救救我.....救救我。”
瘫软在地的身体顺着宁芊的方向疯狂挪动,鞋底在湿漉的地面几次打滑。
掌心在黏稠的香精上扯出丝线,抠进砖缝的指甲齐根翻转,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过于紧张的身体难以维持平衡,只能这么狼狈地爬行。
按理说末日过去了这么久,幸存者面对丧尸不该这么恐慌,尤其是只有两三只的数量。
可他吴贤压根就没杀过感染者啊!
疫情爆发从头到尾,自己都没直面过任何一次丧尸.....
“宁姐!宁队长!救救我啊!!”
骸骨诡异的朝着前方迈出步伐,腐烂的眼眶内寄生着密密麻麻的蛆虫。
乳白色的虫团翻涌着像一颗正在呼吸的瞳孔,随着震动簌簌掉落。
即将抓到脚腕的手忽然挥空。
宁芊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抬起头,用哀求的眼神看向上方,却只望见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少女轻轻蹲下,抓住对方额前的发髻,吴贤被迫扬起脑袋和她直视。
“还以为你是什么狠角色呢。”
宁芊玩味的看着他身后,感染者伸出枯瘦的爪正一把抓住了裤腿。
——嘶啦
“啊啊啊啊!!”
锋利的指骨嵌入小腿,猛地撕开那光滑的皮肉,像用短刀划过冷冻的牛肉。
感染者俯下身子,用力张开发黄氧化的牙床,露出内部干瘪的舌根。
“吱咯”。
鲜红的血管随着肌腱被撕咬着拽出。
贪婪的咀嚼声伴着男人凄厉的哀嚎,震得其余几人冷汗直流。
宁芊松开了他的头发,冷漠地观望着吴贤因痛苦而挣扎的表情,戏谑地用脚扫开那双求助的手。
少女转头看向那几个早已吓到呆滞的同伴,轻蔑地摇头。
看来都是一帮废物。
感染者顺着吴贤的背脊一路撕扯,整条森白蜿蜒的椎骨失去外皮的保护,血肉翻卷着露出人体精密复杂的血管结构。
男人仍然活着,毫无遗漏地感受着每一口钻心的啃噬。
他张开的嘴唇想要吐出音节,却被涌出的鲜血呛住气管,剧烈呕了出来。
尖锐的指骨深入猩红,感染者腐烂的头颅整个埋了进去,獠牙直往深处的内脏钻动。
挣扎慢慢弱了。
空气中很快只剩下牙齿磕碰骨骼、舌尖舔舐血液的声响。
感染者在饥渴的进食,尽情享用人类温热的身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吃肉吃肉吃肉吃肉!乖乖!吃肉!”
疯疯癫癫的笑声从角落传来,妇人兴高采烈地蹦跳起来,对着空无一物的怀里撅起嘴说话。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病态的兴奋。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贴着墙的中年男人捂着耳朵,几次神色扭曲挣扎,猛地抄起手里的钢管朝前跑去。
“操!”
他挥舞着手中的钢管,一跃而起,对着正在啃食尸体的头颅悍然砸下。
砰。
感染者整颗脑袋突遭重击,刹那间镶入了血肉模糊的伤口。
男人反手抓握手中的武器,将削尖的末端朝向丧尸的后脑,噗呲一声扎进了进去。
抽搐的爪在瓷砖上剐擦着,忽然停滞。
随后垂了下来,彻底失去了动静。
呼....呼
男人吞咽了下口水,嘴里嘟囔了一句得罪了。
单脚踩在吴贤敞开的背脊上,嘣的一声拔出了钢管。
他迅速转过身子,朝着不断逼近的感染者挥了过去,借力腾开了距离。
“看来还是有点用的嘛。”
宁芊有些惊讶的看着男人接连砸死两只感染者,带着玩味微笑着给他让出空间。
砰!
双手持棍势大力沉的砸下。
感染者伸出的利爪悬在身前,下一秒被连根砸断,整根胳膊瞬间断裂。
男人越战越勇,将面前的丧尸连番杀死,身上几乎被喷溅的黑血浸满。
看着最后一只蹒跚的身影倒下,男人喘着粗气,用手中的钢管支撑着身体。
他的眼中惊恐未退,左手机械的抹去衣领的血渍。
“杀....杀完了。”
话音未落。
咚——咚——咚咚咚
接连不断的重物落地声打断了他急促的呼吸。
男人木讷的转过头。
密密麻麻的黑影陆续从高层坠落,飞溅的脑浆和组织液霎时将他从头到尾淋成了血人。
腥臭的血顺着嘴唇滑过齿面,舌尖尝到一股极其酸涩的怪味。
“哇奥~”
远处的宁芊双臂环胸,悠闲地看向他。
“加油。”
她看似调侃地给男人比了个拳头,眼底的寒意却愈发明显。
脆弱的玻璃护栏再也承受不住压力,顷刻碎裂。
哗啦。
数不清的感染者汇成了一条灰色瀑布,汹涌地朝着一楼砸来,眨眼功夫就在地面堆积起了数米的腐烂尸墙。
尸潮中飞出的头颅径直落在了男人的面前,咬肌仍嘎吱嘎吱的张合,断裂的颈椎棘刺仅剩下三节。
那颗干瘪松动的眼球扯出连串黏糊的视神经,竟还能死死地盯着他。
男人崩溃了。
他一脚踢开头颅,哀嚎着朝着宁芊的方向奔逃。
那些被挤压变形的骸骨歪扭着身子站起,此起彼伏的咆哮充斥着整个商场。
渐渐汇聚成同频的声波。
“——嘶吼!!!”
雷鸣般的踢踏声自男人身后传来,他不可控制的回头看了一眼。
救....命!
腐烂的浪潮翻滚、推搡着。
数不清的枯败臂骨自血肉间探出,朝着他的方向疯狂抓挠。
“队长!!!求你!!”
目眦欲裂的男人话都打颤,手中的钢管早就丢弃,拼命地摆动起双腿,眼神中只剩下绝望的哀求。
他知道,如果宁芊不开枪掩护,那自己绝无生还的可能。
向着对方的位置奔跑,这本身就是一种胁迫。
如果不救自己,那就拉上你一起垫背!
可宁芊仍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甚至目光都没有瞄向那片尸潮。
她淡然的背着手。
任由男人惊慌失措的擦过肩膀,一脸恐惧地躲去自己身后。
他刚想朝门口跑去,却突觉自己的手腕被一股怪力钳住,上身保持着奔势硬生生被拽了回来。
男人骇然望向身后,却见一双苍白的手正正牢牢握住他的腕骨。
他拼命抽动自己的手臂,那对指节却如焊死的钢铁般纹丝不动。
这他妈什么力气!!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尸潮,他甚至能望见腐尸牙面上风干的碎肉,男人剧烈挣扎着却牢牢被锁在原地,无助的呼喊起来。
“不要!松开啊!!!松开啊!!!它们来了啊!!!!”
声音带着哭腔,他的大脑在窒息缺氧。
浓烈的死亡气息正蔓延着四肢百骸。
第99章 测试
剩余的几名同伴眼看着尸潮淹没二人,皆是惊骇万分的朝着大门逃走。
那个疯癫的女人只是站在原地,被汹涌而来的感染者瞬间覆盖,利爪轻易剖开她的胸膛和肚腩,腹腔内的肠子被一把掏出塞进无数张贪婪的嘴里。
而她却匪夷所思的高举着双手,神色疯狂的像是在托举着什么。
砰!
一声枪响突兀地自尸潮中响起。
狰狞的感染者们齐齐顿了一秒,随后再次嘶吼起来。
突然。
包裹住宁芊二人位置的尸墙猛地晃动,就像一柄巨锤正在轰砸。
沉寂半秒,震动再次传来。
这次的动静更加猛烈,数只感染者直接腾空而起,飞出数米远。
——轰!
整个包围圈突然土崩瓦解。
厚重的尸潮,被一股无法撼动的力量掀开一片真空。
少女手中抓着一具魁梧的身躯,离心旋转着挥舞,硬生生撕出这片巨大的缺口。
她的身旁蹲伏着一位瑟瑟发抖的男人,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整个人蜷缩佝偻着缩在宁芊身下。
“走。”
宁芊单手拽住男人的衣领,肩膀一沉、膝盖微屈。
单薄的身体横冲直撞,拖着他的身体顶翻了一片感染者,无比蛮横的自尸潮内闯出了一条路来。
男人看着身旁蜂拥而至的獠牙,恐惧地闭起双眼。
他的大脑已然麻木,停止了运转,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血肉撕扯、利齿摩擦、骨骼崩裂。
无数的嘈杂包裹着他,无情的摧毁着一切意志,颤抖的身子险些晕厥。
可渐渐的。
他发现耳畔的嘶吼声竟是在逐渐远去。
男人这才有些反应过来,慌忙睁开了眼,一缕耀眼的光束投在他被汗液浸泡的面容。
高大的玻璃幕墙外正是蔚蓝的天。
她们——冲出来了!
身旁单薄的背影遮盖了部分阳光,此刻显得却是如此高大伟岸。
真主、佛祖、玉皇大帝,生死关头无数次虔诚的祷告。
此刻都不如少女半张阴柔的侧脸。
还未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敬意,一双手已经抓住了衣领,男人下一秒忽然天旋地转。
“哎?”
整个身体如同标枪一般被猛地投出。
无与伦比的推背感。
难以忍受的离心力。
砰。
身体重重在数米远砸落,骨骼与沥青剧烈磕碰。
他疯狂翻滚了几圈,直到撞向几双脚踝才猛地停下。
“呕......”
眩晕感让男人几乎顷刻呕出了胃里所有的浆糊,里面包含着未消化完全的面包、还有半块粉色的午餐肉。
他怔怔地抬起头,无视自己烧灼感的喉咙。
身前几位同伴的眼神没比他好哪去,都是震惊地望着彼此。
卧槽.....我咋过来的。
男人有些呆愣地看着四周,这是商场对面的人行道,中间还隔着一条褪色的斑马线。
几人的目光皆是麻木的投向商场门口。
苍白的皮肤自阴影中一闪而过,消失在通道尽头。
宁芊不退反进,迎着尸潮的方向去了。
牛逼。
男人的心中只剩下这一个评价,剩余什么话也难以组织出来。
他有些后知后觉的想起了什么,慌忙检查起自己的身体,在每一处角落认真摸索。
“呼.....没事没事。”
几位同伴这才想起来搀扶他,男人跌跌撞撞的自地面的呕吐物中站起。
“现在咋办?”说话的是一位年纪稍小的青年。
“等等吧......要不我们也走不了。”
那辆轿车的钥匙还在宁芊身上,他们就算想逃那也只能步行回去......
奇怪的是。
自从宁芊进去后,内部喧天的嘶吼声却并没有什么起伏,反而随着时间慢慢减弱。
并没有想象中因为血肉而沸腾的兴奋。
他们互相搀扶着站在马路边,有些无措的张望着入口,眼神不时看向四周。
就这么过去了半小时,商场里面的声响几乎消失。
几人都有些站的双腿麻木了。
咣当。
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狠狠砸中门槛,残余的玻璃应声而碎,在地面裂成齑粉。
熟悉的身影缓缓自门后的阴影中走出。
正是那个宁芊。
少女活动着手腕,扭转了下自己僵硬的脖颈,皱着眉看向远处发呆的几人。
“过来。”
她朝着几人招手,脸上仍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男人几乎是弹射而出,也不需要同伴搀扶了,一脸讨好地朝着宁芊笑着,像条忠犬对着主人摇尾。
宁芊有些嫌恶的抖落了下手中刀刃的血渍。
一旁的男人看在眼里,立马识趣地卷起自己的衣角,迅速将刀尖上的猩红抹去。
“姐,别脏了您的手!”
宁芊都有些呆住了。
剩余的几人慢慢聚拢在门前,少女的目光一一扫过每张脸。
“知道为什么让你们来吗?”
她的语气很平淡,低头捉出夹克上一块还在蠕动的碎肉,随意的丢向后方。
男人和同伴互相交流着眼神,最后齐齐摇了摇头。
宁芊忽然笑了。
她眸底的寒意几乎快冻出冰碴,再次看向几人的目光仿佛要洞穿灵魂。
”因为你们都吃过人。”
此话一出,每个人的表情瞬间僵住。
身体如坠冰窟,血液几乎倒流。
某种见不得光的污秽像是突然在烈日下暴晒,发出呜咽的哀鸣。
那张原先讨好的脸凝固了,男人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瞳孔无法控制的收缩。
这是内心深处绝对的禁忌......人肉、同类、饥饿。
他突然明白了那个妇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犯下了同一种罪。
“说实话,我不在乎你们的过去。但是在北城,吃人的行为,是必须处死的。”
有人的喉咙轻轻吞咽,腿部肌肉绷紧,身体开始向后倾斜。
只要宁芊接下来做出任何动作,他就会立刻头也不回的逃走。
气氛到了一种微妙的地步。
某种隐秘的杀机像是根根绳索,悄悄套在几人抖动的脖颈。
宁芊注意到了他们极度紧张的脸。
可她的情绪就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起伏。
“不过嘛...我这个人比较仁慈,打算给你们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话里充满的希望瞬间击溃了男人的防线,他膝盖重重砸在石材地面上,瞪大了双眼看向少女。
周围的同伴见此也纷纷跪倒在地,目光齐齐望向宁芊。
少女并不着急揭晓谜底,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几人渴望活路的眼神,伸手轻蔑地揉乱男人的头发。
半晌。
“你们——做我的狗,替我办点脏活。”
第100章 隐藏者
早秋送来劲风,掠过街面沉降的排水渠,几片枯萎的梧桐沙沙作响。
藏在其中的旅居者悄悄探着触须,仔细感受着天气的凉意。
宁芊带这几人来商场还有一层目的——让他们直观感受实力的差距。
病毒爆发以来,她从不相信幸存者。
更何况还是突破了道德底线的人。
总共六人,包含了那张纸上所有有过食人记录的名单。
那个炖煮自己亲生女儿的何莲已经死了,无法面对外界威胁的吴贤也死了。
这本身就是一种筛选。
即使是给自己找几头鞍前马后的狗,宁芊也非常挑剔。
食人后精神脆弱患有疾病的不要。
实战能力差、心理素质差的不要。
剩下的这些虽说也不是什么能人异士,但是至少面对突发情况有随机应变的意识。
上等马淘汰下等马。
而特意引来尸潮,宁芊就是要给他们看看自己的本事。
这能力可以对付感染者,当然也可以对付他们。
这是带有风险的行为,因为变相透露了自己并不是正常人类。
毕竟能独自面对尸潮、单手甩飞壮年男性。
这要是还算普通人,那末日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就是要清清楚楚地让几人明白一个道理:
宁芊,远比感染者可怕。
“队长.....那您需要我们做什么。”声音带着畏惧,男人小心翼翼的观察着。
居高临下的少女笑盈盈地看着他。
啪。
“第一件事,学会倾听。”
男人的左脸顷刻红肿了起来,耳膜瞬间嗡鸣,可他不敢捂、也不敢发出痛呼。
他只是低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地面,等待皮肤上火辣的感觉消失。
“从现在开始,你们已经不算是人了,人格、尊严,脾气,这些东西通通都给我丢掉。”
宁芊扬起下巴,用上位者的角度审视着每一张脸。
“以后我会单独给你们下任务,不能拒绝、不能问为什么,当然,你们也可以试试。”
她摩挲着自己的指节,抠下一块凝固的血痂轻轻弹飞。
面前几人沉默地低着头,狼狈的跪在地面一言不发。
经历了桦晓青的背叛后,宁芊对于陌生人的揣测都是偏向恶意。
虽说她自己就是恶之本身,但这并不妨碍少女对人性的失望。
桦晓青返回房车心跳加快的那一刻,她曾经多么希望是自己误判了。
可事实证明,人类,就是不可信......
所以此刻的宁芊,对于征服人心有了自己独特的见解。
“去把后备箱里的收纳拿出来,跟我进商场。”她冷冷丢下一句,伸手按下车钥匙。
滴。
几人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有些麻木的腿打着摆子、努力支撑起上身,朝着轿车的位置逃似的奔去。
他们不敢问商场里的尸潮怎么办。
因为眼下有个比感染者更要命的女人。
宁芊转身跨进了商场大门,一脚扫开那具残缺不堪的尸体,径直往深处走去。
几人拎着淡蓝色的塑料箱紧随其后,一步不敢耽搁,再也没了先前的犹豫。
领头的少女走过熊山时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的男人跟的太紧,鼻尖不小心擦过那件黑色的夹克。
他触电似得往后退了一步,语无伦次的道着歉,看着宁芊毫无反应的背影,最后干脆扑通一声跪下了。
宁芊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让他起来。
“我突然忘了,你们叫什么来着。”
四人面面相觑,半晌,刚刚滑跪的男人先开了口,几人这才纷纷报上名字。
“叶虎。”
“陈肖。”
“闵客勤”
众人的目光投向最后一位,带着鸭舌帽压到眉骨的瘦弱青年。
说话呀.....旁边的叶虎悄悄捅咕。
“韩....大牛。”
宁芊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那深棕色的帽檐。
她一步跨到少年身前,抬手轻轻挑开了帽子。
带着雾气的双眸警觉地避开视线,抿着淡红的上唇往后缩着身子。
苍白的手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脖颈,直接拽了过来。
少年轻咽着口水,背后湿漉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再给你一次机会。”
宁芊冰凉的呼吸几乎喷到韩大牛的脸上,眼神已然冷了下来,某种无形的气场仿佛裹住了在场所有人。
“陈.....陈小雅。”
说完,眼前的少年像泄了气的皮球,眼神黯淡下来,似乎已经认命了。
是的。
她不是那个力工韩大牛。
她是,陈小雅。
轻轻摘下自己的帽子,一头不太自然的短发有些微微隆起。
陈小雅叹了口气,指缝插进发迹缓缓扯了下来,露出里面裹着脑袋的发网。
指尖轻轻勾住丝线一扯。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再也不受拘束,披散在肩膀流了下来。
俨然是一位面带青涩的女孩。
众人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个少女。
尤其是叶虎,眼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
他回想起昨天自己还和对方勾肩搭背的侃大山,可却没有任何发觉......
“你是.....女的???”
他有些忍不住了,上手摸了把那长发,甚至怀疑这还是假的。
陈小雅没管这个男人说什么,她可怜兮兮的眼神直盯着宁芊。
清了清嗓子,这才用起了自己的本音。
“姐姐.....我错了嘛,我不是故....”
啪。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
甚至血都溅到了叶虎的脸上。
陈小雅被抽的七荤八素,脸上带着不敢置信的神色,呆呆盯着一旁的空气。
“你在叫谁姐姐?”
少女娇滴滴的话语下,宁芊的眼神毫无所动,甚至多了些厌恶。
“你是男是女,我并不关心,你是狗,当狗还用我教你嘛?”
宁芊的手快到她根本无法反应,下一秒已经如钢筋般箍住了脖颈。
陈小雅瘦弱的身体完全无力反抗,被狠狠按到了墙上。
“你很喜欢演对吧,我剖开你的肚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还藏着个人,如何?”
少女的身体被砸的剧烈咳嗽,可窒息感又让她无法发出气声。
她无助的摇着头,冲着宁芊哀求着对着口型。
手指轻轻点在柔软的腹腔,漆黑的双瞳盯着女人的脸,威胁的意味快要溢出眼眶。
“为什么假扮。”
指尖微微松开一丝力气,留给她说话的间隙。
陈小雅的舌头被迫伸出口腔,用力汲取着空气,含含糊糊地回答着。
“我.....我想活下去....”
“韩大牛.....他死了... 我我我....我只是想要他的....”
“食物...份额。
脖子上的巨力消失,身体顺着墙面烂泥般瘫软下去。
宁芊冷淡地望着这个,捂着颈口剧烈喘息的女人。
韩大牛的登记信息,是工地仅有的三个水电师傅之一,是温南小队最看重的专业人才队伍的一员。
这么重要的人居然死了。
太可惜了。
唉......
第101章 搜集
陈小雅急促的换着气,坑坑巴巴地继续讲述,生怕宁芊还要动手。
“你们宣布征召报名后....我....我偷了他行李里的证件......避难所人很多,没人认识彼此.....我就想着能不能蒙混过关....他他他那会已经死了很久了!”
咚。
迅雷不及掩耳,一记收了力的鞭腿直接抽在了她的腹部。
陈小雅的身体瞬间像一只蜷缩痉挛的虾,眼球几乎要跳出眉骨,趴在地面干呕着无法动弹。
为什么.....
少女哇出一口鲜血,手臂颤抖的肘住地面。
理解不了....
“看来你还是想死。”
宁芊从背后悠闲地抽出了那把短刀,一抹寒芒自金属的刃尖闪过。
她缓缓地对准了陈小雅的身体。
盯着地面的眼睛在暗处疯狂颤动,少女明显慌了。
她......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说谎。
没理由啊......
难道她还能读心不成......
“别别别别!!我说我说!”
陈小雅顾不上钻心的钝痛,硬抬起自己的脑袋,像条狗一般将脸颊贴在宁芊的鞋面。
刀尖停住了,在等一个答案。
“是我...我杀了他....”
她忽然有些神色诡异的激动起来,“这也是无心之举啊!我只是想要他的物资,谁让他反抗的!他本来就快要病死了!难道不应该让能活下去的人得到物资吗!!”
“更何况他还吃了尸体!他也好不到哪去!都是禽兽,我只是利用了他的身份苟活下去!我有什么错!!!”
啪。
宁芊已经有点抽烦了。
不过这一巴掌不是为了惩罚她杀人,而是因为口水溅到了自己的裤腿。
“他怎么说也是技术工种,你呢?你白拿了那么多的食物份额,你自己说,应该怎么办?”
陈小雅的眼珠快速转动,她听出了话里还残存着活路。
“我....我可以做你的女人,你喜....”
宁芊的巴掌悬在半空。
她慌忙的迅速转变了话题,自己漂亮的脸蛋诱惑不到这个女人。
操.....她不是和那个林馨是一对吗....
她不喜欢自己吗?
不上钩....不上钩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快想啊!
“我我我!我可以替你做任何事!杀人、搜物资、当工人,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了!宁姐!别杀我!”
一双带着血肉泥泞的靴底踏在了她白皙的脸上。
陈小雅被踩在脚底,眼泪横流。
宁芊没有使力,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墙面的血渍,甚至连问她的兴趣都没了。
“你欠我一条命。”
头上的压力慢慢消失,光线照在少女留着猩红的皮肤。
宁芊已经带着剩余人往商场里去了,只留下陈小雅狼狈不堪地在地面蠕动。
腹腔的痛让她直不起身子,灵魂的折磨更是千疮百孔。
面对这个恶鬼般的女人,陈小雅根本生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
最擅长的撒娇和谎言完全无效.....
末日以来自己赖以生存的本事,在宁芊的眼皮底下仿佛都是透明的白纸。
被完完全全的看穿了。
心脏仍在如雷般鼓动,震得耳膜生疼,脸颊贴着冰凉的瓷砖,颧骨上却是一阵灼痛。
她永远也不会明白,是自己的身体出卖了自己。
商场内堆成壁垒的尸山几乎盖住了一层的商铺,叶虎有些呆愣的站在宁芊身后。
“这.....”
半小时、一个人。
杀光了上百的尸潮?
他们战战兢兢地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尸体,望向宁芊背影的眼神复杂。
扑鼻而来的恶臭熏的几人有些难受,他们赶忙提着收纳箱,去往那些较为空荡的商铺内搜索。
余光情不自禁地瞥向那座垒成小山的尸堆,蔓延的黑色脓水沿着石材纹理汇成图案,上方无数蝇虫肆意飞舞。
宁芊就在那座尸山前矗立。
四周的蚊虫却像躲避瘟神般绕开这片区域,形成了一团微小的真空。
叶虎悄悄挤着肩膀到陈肖身旁,“喂....你觉不觉得她不像——”
陈肖闻言头也不回的跑进了角落的屈臣氏,一刻也不敢多听。
“你....”
叶虎无语的看着他的背影,拎着箱子往旁边的商铺走去。
他回头警觉地望了眼宁芊的方向。
少女仍静静地站在尸堆中央,有些百无聊赖的看起那些布料上的标签。
耳朵微微耸动,宁芊只是淡然地捡起地面一条腰带扯了扯,似乎在测试韧性。
应该没听到吧....叶虎缩了缩脖子。
“你动作快点吧。”
闵客勤站在超市的货架前,一把扫落上面的五金工具到框里,眼神看向叶虎小心地提醒着。
“来了来了。”
几人分工,花了三个小时的时间,将整个温仁商场搜了个遍。
端着满溢出来,快要盖不上的收纳箱,叶虎吃力的皱着眉头和几人站在最后六层最后一间服装店前。
陈肖放下手中的箱子,抖了抖自己发紫的手腕。
他叹了口气,走向那拉开一半的卷帘门,指尖扣住底部,用力的推动起来。
吱咯——
锈蚀的金属结构在内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间店铺徐徐在眼前展开眉目。
一家动漫手办店。
“这没啥好搜的吧。”叶虎有些烦躁,他的手已经不堪重负了。
闵客勤和陈肖交换了下眼神,朝内探出身子看了一眼。
室内很昏暗,这个角落窗口的光线照不到,视野几乎是一片模糊的轮廓。
只能隐约看见成排的架子上贴墙摆着,上面一些雕塑的材料在黑暗中反射微弱的光。
三人有些谨慎地朝内呼喊了一声。
呐喊在空荡的室内回响,像是末日前中二病发作的青年在店门口大叫台词。
没有动静。
可他们还是不敢进去,这里太暗了。
“把柜台后那把刀拿来。”
突如其来的话语吓得三人一个激灵,叶虎脑袋砰地一声重重磕上了墙面。
宁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几人身后。
她看着那柜台后的墙壁,那正裱着一把套着鞘的长刀。
刀鞘外壳是全黑磨砂打磨,整体造型做工精美,纹理自然不显浮夸,店家用一枚螺丝挂着绳钉在上方。
应该是用来展示的非卖品。
叶虎揉着自己红肿的额头,跌跌撞撞地朝着宁芊点头。
转头看向那漆黑的环境却又犹豫起来。
其余两人皆是如此,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动身。
这商场的感染者太多了,自己又把钢管丢了,谁知道会不会有漏网之鱼.....
“.....滚一边去。”
轻轻叹了口气,宁芊一把推开这个挡路的男人,自己朝着店内走去。
第102章 陈小雅
宁芊的靴子踩过初音未来的残破面颊,塑胶碎片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哀鸣。
背着手踱步的身影在其余人眼中格外严肃。
二乔、鸣人、小宅......
咔呲。
靠!不小心踩碎了甩葱姐!
她悄无声息的把一个个小巧的手办塞进内兜,若无其事的逛悠起来。
而后才看向柜台上的那把黑刀。
这是什么动漫的?
回去问问林馨好了,拿这么多手办给她估计要开心好一阵了。
嘴角不经意的勾起,随后迅速恢复冷淡。
宁芊伸手将束带从钉子上取下,把这柄长刀放在手中观摩起来。
哑光黑色涂层吞噬了所有光线,只在边缘处泛着冷硬的原色。
入手的触感和想象中不同,磨砂的纹理似乎并不导热,握在手中传来冰凉的金属质感。
“应该是仿颗粒的工艺做法,外面这层是喷的漆....”
她自言自语着摩挲刀把上的凹痕,拇指抵住刀镡,镀银圈像黑夜中的一抹月光。
末日前自己对手工制品就有很深的兴趣。
本身就实践做过不少,虽然算不上什么大触,至少也是懂一些基础常识的。
捏着刀鞘,缓缓拉开。
刃光炸裂——
昏暗中挑起一线寒芒,顺着反曲的切面流淌。
平造刃面上密布着淬火留下的地肌纹,波浪痕迹如同被冰封的暗河。
光滑的金属构造上,倒映出一双平静的眼。
“居然开刃了。”
用手轻轻摸向锋利的刀尖,皮肤顷刻撕开一道细小的裂口渗出血珠。
制造者并没有在刀身上留下铭刻。
这是一把无名刀。
宁芊呼吸变幻着,罕见的有些兴奋之色。
拿着它劈砍血肉该是怎样的光景,她脑海中不禁开始幻想那种凌冽的刀光,人类脸上恐惧的神色。
酷.....真的他妈酷。
她斜挑刀尖,锋芒毕露,空气仿佛都被这抹寒意冻结。
手腕一抖,金属嗡鸣颤动,宁芊侧耳听着神色浮现出一种享受。
这真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她发力旋转腕骨,黑刃忽地化作一道虚影。
没有劈砍声。
身旁货架突兀地留下一道细线,下一秒——
歘。
木质结构一分为二,失去支撑向内塌陷而去,切面像是抛光过般平整。
身后的叶虎等人看着裂开的货架,齐齐后退了一步。
有些紧张地望向这个试刀的背影。
她要干嘛....不会是想砍人了吧。
宁芊胡乱劈砍了一阵,将整个店面的货架当做试炼场,破坏的一塌糊涂。
就连店内未贴瓷砖的下水管都被砍了一刀。
“可以,这个当做武器没什么问题。”
她单手垂握着这把长刀,满意的点头。
这一顿测试下没有卷刃,也看不到缺口,说明硬度过关。
全身大概八十厘米长,重二十斤左右。
刀身较沉,应该是炼钢,给别人用需要双手持着不太方便,自己倒是能轻松挽个刀花。
这是一比一复刻的真家伙,绝对的违禁管制品。
应该是店家自己的收藏,这下赚到了。
尽量压下自己上扬的嘴角,她背对着几人整理了下表情,深呼一口气压抑下自己雀跃的情绪。
转过身冷漠的收进刀鞘。
“好了,走吧。”
叶虎不待其余几人动身,端起箱子朝着停止的扶梯跑去,脚步比来时快了数倍。
他恨不得给宁芊舔舐鞋底来证明自己忠诚。
他太怕了。
闵客勤吃力的捧起那满盛的收纳,他捡得多数是些五金用品,搬运起来永不如其他人轻松。
他只好请求陈肖帮忙,两人来回两趟一层一层的搬,累的气喘吁吁。
宁芊就慢悠悠的跟在身后,手止不住的抚摸着黑刀。
等他们费劲的下到一层。
一道身影正斜倚着墙勉强立着,地面干涸的血迹证明她已经等候多时。
扑通。
毫无征兆,陈小雅跪倒在地。
“宁队长,我已经认清了现实,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对你、对北城都造成了损失.....”
“我愿意做你的一条最忠诚的狗,来弥补我的过错。”
她滑稽的伸出舌头,学着犬科动物的姿势向着宁芊爬来,口中不停哈气冒出一层热雾,嘴角的血痂随着晃动脱落。
可笑、可悲。
也可怕。
叶虎低垂着脑袋,恍若未闻地捧着箱子走过,其余二人也是别过脸不忍去看。
宁芊看着匍匐在脚下,用温热的舌苔向自己示好的女人。
望见那双水汪汪的泪眸,她的内心只有一阵警惕。
不动声色的抽出腿,宁芊嫌恶的瞥了一眼。
“我不喜欢你,不,应该说,我很讨厌你这种人。”
咣。
刀鞘轻轻敲打女人的头顶,陈小雅的脸上却仍然如忠犬般谄媚,仿佛没有听到宁芊的嘲讽。
“宁队长教训的是。”
她突然用力的磕起了头,瞬间额头见血却毫无怜惜,骨头与瓷砖碰撞的闷响一下比一下重。
宁芊的眼角微微抽搐。
如果说先前只是刻意教训——那在这个瞬间,她已然动了杀心。
陈小雅跟自己很像.....
都是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
尊严、人格、道德、什么都能放下,而且也一样聪明,一样懂得审时度势,一样擅于隐藏自己.....
这人绝对不能任由其成长起来。
如果让她寻到机会,肯定会疯狂的报复自己、甚至报复北城。
因为如果是自己,就一定会这样做。
手缓缓摸上刀把,陈小雅仍在疯狂地讨好着她,宁芊的指骨却愈发收束握紧。
盯着这颗那上下晃动的脑袋,眼眸逐渐涌出浓烈的杀意。
一对赤红的竖瞳仿佛若隐若现。
“——宁队长,后备箱开一下!”
思绪突兀地打断。
叶虎有些拘谨的站在通道口,挠了挠头看着她们二人。
身后空无一人,其余俩应该都在车边等着了。
皱着眉抬头,目光在叶虎和陈小雅之间简单徘徊,宁芊似乎看出了什么。
但她懒得戳穿。
有些人泛滥的同情心,就和狗改不了吃屎是一样的道理。
哪怕是这些有过食人经历的幸存者,居然还这么幼稚的可笑,幻想着英雄救美的故事。
低头看向瓷砖上晕开的血痕,陈小雅的身子已经有些摇晃,依然机械的磕动着脑袋。
叶虎就这么沉默地站着,眼巴巴的看向自己。
宁芊改主意了。
不是可怜。
而是她刚刚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方式——来榨干这四人的每一寸价值。
第103章 插曲
云层像被稀释的血浆,透出点点猩红。
将几人送回北城已临近夕阳,宁芊的车停在刚刚竣工的大门前。
清水设计的吊桥缓缓放下,这种人力牵引的方式虽然笨拙,但也是最大限度还原了护城河的构造。
车是别想开进去了,木制为主体的承重根本经不起推敲。
“加满了吗?”
宁芊的胳膊伸出车窗,神秘兮兮地将怀里的手办塞到林馨手上,挑了挑眉。
林馨抿着嘴瞪大了双眼,宝贝似得捧在手上,悄悄回头看了眼,有些羞涩的亲了宁芊一口。
车后的老殷轻咳了一声,拔出油管,将喷枪塞回罐上,朝着主驾的宁芊点点头。
“行,那我迟点回来,你们晚饭自己吃,乖。”
看着林馨兴高采烈地捧着手办往回走,宁芊温柔地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
跟个孩子似的。
“走啦。”
她朝老殷挥挥手,摇上了车窗。
这趟出去搜的东西并不多,至少没有她想象中的丰富。
这个商场内能用的食物太少了,大部分收集的都是五金配件和工具类,避难所最为紧缺的物资仍旧不够。
所以宁芊决定天黑前再出去找找。
她摊开方向盘上的地图,北城避难所附近密密麻麻的叉几乎无处下笔。
水笔沿着边线,穿过几公里外的一片区域,在一处大楼标识的图案上画了个圈。
引擎轰鸣着,车身慢慢启动。
心中默背着路线,她又一次踏上了“征程”。
就是这征程短了些,比起当初跨越周市寻找同伴,也少了很多紧张。
嗡。
轿车快速驶过街面,在拥挤的间隙中飘逸过弯,中控台上的长刀随着震动渐渐滑脱。
宁芊余光瞥见,单手接住将它放在了副驾。
说是找物资,其实她也有点私心。
毕竟哪个年轻人,拿到这么一把武侠气十足的东西,不想试一把呢。
归根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少女。
有点玩心很正常。
“嘿嘿。”宁芊忽然有些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摇下车窗将手伸出感受着风的轮廓。
在北城。
自己永远只能维持着那副上位者的姿态——成熟、冷漠、高效、不近人情。
现在终于可以卸下伪装,好好让自己放松一下。
“呜呼!”
油门猛踩,钢铁轰鸣着,为她一人燃烧、咆哮。
——去你妈的末日,去你妈的病毒!自由万岁!活着万岁!
砰。
感染者刚张开獠牙,便被疾驰而过的车头顶飞了出去,半张脸皮被风压扣在后视镜边缘拉的笔直。
宁芊淡定的按下雨刷,清洗起挡风玻璃的污秽。
看着天际血染的落日与地坪相融,任由晚风拂面,绷紧的身体逐渐发软,有些惬意的欣赏起自然的景色。
真美啊....
她的脑海忽地闪过一首诗。
那也是父亲经常朗诵的一首诗。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燕。”
起初的声音很淡,像是孩童的呓语。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朗诵声和记忆中温厚的男人慢慢重叠,她记起来了。
嗓声忽然沙哑,又带着一丝模仿的高亢。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语毕。
泪流满面。
少女不知所措的抹过眼角,按住暴风雨前震颤的湖。
情绪来的突然,来的奇怪。
轮胎在地面剧烈摩擦出火花,底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车身旋转半圈堪堪止住。
宁芊趴在方向盘。
几滴晶莹顺着下巴挂进衣领,身体抽搐着无助的悲嚎。
夕阳越缠越紧,扼住游子的呼吸。
每一次思念都是涨潮的汛期,将未寄的心事漫成一片无声的沧海。
家。
末日里,所有见过它真容的人都成了哑巴。
她试图用理智砌起堤坝,却拦不住悲愁的暗潮在骨缝间奔涌。
努力调整着呼吸。
一遍又一遍的心理暗示。
宁芊强迫自己,从那片深不见底的泥潭中爬出。
对于一个时刻要保持警觉的人来说,放纵——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古人常说,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而宁芊则是相反。
她与人相处时,费尽心思、尔虞我诈,尽情让阴暗面替自己寻找生存的最优解。
唯独只有一个人的时候。
这位年少的姑娘,才能放下所有,拿回身份。
做一次真正的自己。
虽然短暂,但是她早就压抑许久。
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止住哽咽,引擎缓缓震动。
宁芊轻打方向将车身掉头。
朝着既定的方向继续驶去,少女苍白的脸上恢复了淡漠,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还...还差一千米。”
她看了眼中控上的地图,前方再拐弯应该就到了。
今天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自己要抓紧了。
要去的地方叫万邦小区,是位于住宅楼盘密集的街区,自己的目标是那的物业用房。
听幸存者提供的情报说,那里的物业将空置的地块租赁给了联华超市。
末日前那里就曾短暂的歇业,所以物资很大概率还在,只是小区内得幸存者是否搬空了那就得看运气。
这附近唯一还未搜过的物资点也就剩那了,无论怎么说都得去看看。
又一次将油门踩到深处,转速表盘瞬间压至最高。
她看了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眼神逐渐认真。
呼啸的车身仿佛与风同频。
一个漂亮的漂移,侧轮在十字路口秀了一波丝滑的操作,下一秒又弹射而出。
——嗡。
排气管燃烧着仿佛要喷出火来。
宁芊看着前方乳白色石材堆砌的门楼上,端正的用镀银刻的四个大字。
到了。
她缓缓降低车速,眼中的轮廓渐渐放大。
“万邦小区。”
将车停靠在路旁,宁芊火速拔下钥匙,对着镜中的自己揉了揉眼睛。
打开车门,少女拎着一把长刀向着马路对面跑去。
转身随意的对着空气按下了手中的按钮。
滴滴。
随着距离缩短,她看着雕花的镂空铁门思索着,果断转头朝着护栏跑去。
余光瞥见透明的保安室内,一条风干的手臂垂在桌前,腐烂的脑袋被某种利器劈成了两半。
感染者被杀了。
——小区内有人
第104章 防盗
脚下横陈的尸骸保持着向上攀爬的姿势,宁芊翻越护栏落地时正好踏了上去,脆弱风干的臂骨咔嚓一声折断。
腐肉在鞋底挤出粘稠的拉丝,她有些无奈看着靴边被污血浸染。
“下回不擦了....麻烦死了。”
随意的抖动脚踝,低头抓过尸体的布料给鞋抹了把。
数百具感染者正漫无目的的在公区游荡。
喉咙里滚动的嘶吼顺着楼栋的墙皮剐蹭,留下这片斑驳萧瑟的秋。
噌。
长刀缓缓出鞘,寒光乍现。
看着满院的肉靶,少女站在黑色护栏前,有些压不住自己的嘴角,表情跃跃欲试。
她左手双指成环,放进嘴里悠扬的吹了个口哨。
尖锐的哨声混着不太熟练的漏气,很快吸引了数十只感染者的注意。
它们茫然的转过空洞的眼眶,对着声源的方向翕动鼻尖,蹒跚的脚插进同类腐烂的胸腔,而后有些呆滞的停在原地。
半晌,又陷入那种漫步的状态。
“......拉倒,一帮瞎子。”
宁芊翻了个白眼,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口哨技术有多差劲。
右手拎着长刀,她踱步走进交错的尸群。
刀柄在掌心翻转,寒芒不可逼视。
白光如流动的细线,腐尸头颅沿着颈椎缝隙滑脱,断口光滑如镜。
血雾从颈动脉喷出时呈现溅射的扇形,失去头颅的身体仍沿着前方行走了几步,随后轰然倒地剧烈抽搐。
宁芊看着手中的长刀,心悦的摆弄起姿势。
有些得意忘形挽了个刀花,左手一掷,刀身在半空旋转。
即将落地的瞬间,少女的身影自下方滑过,目不斜视的轻松接住,借着惯性一刀斩过感染者的脖颈。
“我这两下真帅啊....就是没人看见。”
她突兀的想起张明宇过去常在寝室喊的口号——
真女人就该玩刀!
那会她在玩一款国产的网游,选了一个用刀的职业。
每天下了课准时准点上麦,和队友打副本时就会高喊这句。大家都会围在下铺桌前,嬉笑着看她摆弄屏幕上......
“真——”
话停在咽喉,却难以出口,只有尸群疑惑的低吟在回应少女。
唉....
斯人已逝,往事难追。
某种落寞又一次涌上心头。
她甩了甩刀身的血渍,猩红的夕阳裹着思绪,荡漾在刀尖泛起凄凉的光。
身影迷离,快若闪电。
这把淬火的利刃在她手上宛若游龙,腕骨轻旋便是血肉横飞,精准斩下道道亡者的身躯。
一时间,宁芊忽然没了那种兴致。
她的脸色逐渐平静,再也不复那种玩乐的兴奋。
刀愈发快了。
拥挤的尸群中穿梭着一道漆黑的闪电,残肢断臂在半空纷飞,还未落地便惊起一片食腐的鸦群。
如果今天的宁芊,和当初那个难缠的阿峰相遇。
恐怕对方都接不住少女一刀。
实力早就不同往日,就连宁芊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的战力已经到了一种更为恐怖的地步。
力量、速度、神经反应。
在那次尸潮昏迷后,全都得到了质的飞跃。
苍白的少女光是站在原地,就能形成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尸群中一道佝偻的身影迅速掉头,悄悄消失在角落,只露出一双颤动的墨绿瞳孔,阴森打量着这处的情况。
宁芊并没有注意到它。
四周声音过于嘈杂,那细碎的挪动如同大海中的一朵浪花,顷刻便被嘶吼的浪潮淹没。
“算了,不早了。”
她单脚陷进尸身的腹腔,用力拔出卡在颅骨的刀刃。
随意朝周围一挥,眨眼三颗头颅扬起,让出一条道来。
抬头望向尸群的尽头,楼间距密集的小区道路也很容易分辨,她锁定了深处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
深蓝的屋檐和喷漆明显不同于这些房产开发的风格。
联华超市,应该就是它。
她将长刀插回鞘内,用束带斜背在身后,双臂一拽蛮力朝着前方开道。
接连撕开数道口子,宁芊像在泥泞的沼泽中游泳,动作愈发粗暴。
三具穿着保安制服的丧尸卡在尸群外围,等到她带着惯性冲了出来,一头撞上了膨胀的腹腔。
噗呲。
黏稠的组织液带着肠道发酵数月的排泄物,从破损的皮肤裂口涌了出来。
宁芊这辈子没有这么快过。
一个超越人体极限的侧空翻,几乎是本能的躲了过去。
“呕.....”
尸山血海中都没犯恶心的少女,愣是被这泛黄的脂肪层上漂浮的粪便熏得快吐了。
“你有病啊.....站这干嘛。”
宁芊惊恐的摸了下自己的头发,转身发泄似得一记高鞭腿,猛地抽向保安的肥胖臃肿的脑袋。
咯嘣声中,颈椎九十度弯折,所有链接大脑的神经束被顷刻切断。
似有预感,她火速后退。
那具庞大的身躯倒地的刹那,发黑的大肠如同触手从肚腩中甩出酸液,飞溅到四面的感染者身上,滋滋作响的腐蚀起来。
“你该减肥了哥们。”
宁芊皱着眉,嫌恶的跨过那节瘫软的器官。
叹了口气。
她从身后拔出了长刀,利索地左右斜斩而去。
两道低吼的身影歪扭着一分为二,滑向地面没了动静。
下回还是用家伙吧,徒手太恶心人了.....
继续朝着眼前走去,华联超市的双层卷帘像一列并排躺倒的棺椁,最后的防盗大门如同墓碑隔绝了所有窥探。
“安全意识太强了点吧?”
抿着嘴,宁芊手扒在生锈的卷帘缝隙上往内张望,晃动的机械机构沉闷的回荡,身后游尸嘶吼着朝着大门挪动脚步。
牛批。
这让我咋进。
嘴角发出啧啧的声响,少女左右看了看,完全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这就是个严防死守的堡垒啊。
她的目光顺着旁边的楼栋看去,眼神一凝。
宁芊慢慢朝着身后退去几步,拉开距离又望向屋顶。
手指摩挲着冰冷的刀柄,她简单估算着距离和高度,隔壁的这栋楼和超市的屋顶有大概五米左右的斜角。
如果自己借着那的阳台助跑,借着下落的弧度,应该可以抓住边缘。
去那看看。
说干就干,宁芊拎起长刀,向着单元门所在的位置跑去。
第105章 爬楼
其实进不去超市正门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说明这个华联百货的物资很大概率是还未被开发的。
而且也侧面证明了一点——这里的幸存者并没有形成规模。
或者更贴切的说。
独狼。
敞开的单元门上血渍氧化成褐色,金属线条在昏黄中偏执展示着冷调。
宁芊用刀尖挑开面前拥堵的腐尸,一步步朝着大门前进。
她有些犹豫,想着等会怎么破开四楼那户的防盗。
要不顺着这个爬上去?
看了眼裸露在外立面上的水管,水利承包的红字还未完全褪色,这根空心的管道沿着墙体一路爬升,一直往......
目光顺着白色往上——
一道反光忽然掠过眼角!
浑身汗毛炸立。
宁芊几乎是瞬间将刀横在心脏的位置,防止子弹射穿要害。
眼看无声袭来。
她一个翻滚躲进了单元门内,紧张的靠墙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后背冷汗直流....
刚刚那一瞬间某种危险的预警自心底炸响,身体是本能的做出反应。
那一刻,绝对是有人在盯着自己。
她努力回忆着刚刚的反光。
“一、二、三.....四楼.....”
是四楼的阳台传来的!
居然这么巧,正是我要去的那户。
不用想了——是幸存者,而且有武器,极有可能是枪。
他总不能是拿根晾衣架出来晒衣服的吧。
大意了.....明知道有人可能还活着,我太自傲了,压根就没有隐藏踪迹。
有些懊恼的捶了下墙,宁芊转头看向侧面,防火门缝隙中的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线,只能看见踏步在若隐若现中露出轮廓。
反正都被发现了.....
宁芊的眼神逐渐阴戾起来。
门被拉开,一道身影迅速钻入,陷入这片沉寂的漆黑。
视线缺失,楼梯间内连应急灯都熄灭了。
宁芊只能顺着墙壁摸索,一点点沿着踏步上楼。
脚掌下沉时,明显传来高度腐烂的肌腱被踩碎的泥泞感。
几声微弱的嘶吼,伴随着牙床被踏碎的脆响。
少女在黑暗中摸索着那些矗立的骸骨,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阻隔的烦躁感。
“应该把车上的手电筒带下来的。”
手指一把扯出黏腻湿滑的条状物,宁芊咦了一声,顺着那敞开的腹腔往上摸去,拽着肋骨一把甩向身后。
砰。
砰——砰——砰
多米诺骨牌般的声响自下方传来。
跌倒的身躯不知砸翻了多少沉眠的亡者,黑暗中肉体磕碰碎成残渣。
宁芊将刀尖对准前方戳动,暴躁的捅烂那些腥臭的肉。
这些感染者在休眠。
伸手不见五指的消防通道,简直就像是蝙蝠栖息的巢穴。
和那天一样.....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穿梭宿舍楼尸潮的下午,众人小心翼翼地贴着墙,生怕鼻息会惊醒这些僵硬的怪物。
那时候尸群也是如此。
习性吗?还是因为光线?
宁芊不是生物学专业,分析不出其中的信息。
饶是她这半尸的身体也一样需要进食和睡眠,这些感染者的规律和人并不相通,并没有什么数据支撑自己的观点。
她贴着墙,尽量不让自己与这些丧尸产生纠缠。
这种视野缺失的情况下。
万一惊醒了,楼道过于狭窄不方便施展,自己被一拥而下的尸潮活活压死也是有可能的。
麻烦。
宁芊紧皱着眉头,空气中的霉味顺着鼻腔钻入肺腑,口腔内被酿成实质的腥苦充斥。
她在漆黑中闭上眼,只凭直觉数着脚下的踏步,挤过那些冰冷湿漉、被血泡软的布料。
每次登上平缓的界面,就说明自己上了一层。
“二层....”
脚下传来踏实的落地感,她摸着金属扶手却牵住了一双枯瘦的骨节。
“三层......”
石材地面上好像漂浮着一层油腻,挪动靴底还能听见微弱的水声涟漪,那声音如同婴儿吮吸乳汁般细碎湿润,荡回的血沫沾湿了裤管。
可能是尸体降解了,满地都是融化的腐败组织液。
如果这开灯,应该就能看到巨人观尸骸像充气的惨白皮囊。
它们一般是乳清灰白的颜色,每当鼠群钻过腹腔,整具尸身便如注水气球般摇晃,渗出带着神经末梢的黑液,不再具有韧性的碎肉碾进靴底的纹理,刻入每一寸工业橡胶的弯折。
若你在此处滑倒——
就会摸到一颗浑圆浮肿的头颅,腐烂的皮如浸透的湿纸裹住你纤细的指节。
推向深处的颧骨挤压着那颗深陷的浑浊眼球,温热的汁液会喷向你那张娇俏白皙的脸。
然后——“噗呲”
“呼.....四层。”
几经周折,她终于在摸到把手的那一刻,长....
算了,这里的氧气都恶心。
她屏息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消防门,光亮顺着缝隙照亮苍白的脸。
借着这光亮,宁芊迅速回头望了眼这段来时路的光景,而后脸色诡异的拽上了门。
砰。
她很小气,没有打算给我们看。
“在哪个门来着?”宁芊四处张望,这段恶心的路途让她头昏脑涨。
阳台....阳台应该靠这边吧?
沿着通道打开楼栋间连接的木漆门。
扑面而来的先是干燥而宁静的空气,而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条两米的风雨连廊。
有些新式单元楼为了节省空间,会省去原先两户一梯的设计,利用这条狭窄的过道将东西单元接通,而后那台空洞的电梯就永远张贴着装修的告示。
这样一来他们就能省下大笔的采购费用。
房开资本惯用的小伎俩。
宁芊不屑的想着,抖落刀身上深黄的尸油,转头望向侧面悬空的雨棚区。
从这能看见那户的窗户。
参考外面水管的位置来确定厕所,那按照正常户型来判断,这扇应该正对着房主的厨房或者卧室。
而此刻,宁芊只能看见木饰面纹理遮盖了所有视野。
聪明。
里面的幸存者移动衣柜挡住了窗户,这样外来者就不能通过这个漏洞来观察内部。
也失去了沿着外立面突袭的机会。
但是宁芊无所谓,因为她压根没打算走这。
第106章 演技
咣当——
锁链穿过森白的肩胛骨,内脏在湿滑的孔洞颤抖着。
“挺有创意。”
宁芊抱胸看着门前被铁链锁住的枯骨,正拖着禁锢肉体的镣铐缓慢的原地行走。
每挪动一步,那些粗壮的金属就会磨动骨架,细小的碎屑簌簌落地,发出刺耳尖锐的刮擦。
它不知疲倦的与饥渴角力,灵魂被困在这具风干的尸骸中日夜哀嚎。
户主把这个感染者捉住,用金属锁穿过它的肩膀,做成一个简易的“门铃”。
很恶趣味,也很有效。
如果这站的是一个普通人,那嘶吼声已经响彻楼道了。
空气中划过凌然的白光。
随后长刀出鞘的声响姗姗来迟。
它的颅骨裂开缝隙,千疮百孔的身体如沙塔般坍塌,结束了自己悲惨的一生。
终于获得了永恒的平静。
405。
宁芊看着金色镀边的门牌号上写着的数字。
就是这了,她仔细观察着这扇与众不同的防盗门。
原先的子母门结构被人工后期加装过,梨木色的门框也被层层扣板钉住,门板的缝隙被几块铁皮焊接,锈红色的印记还残留在边缘。
“干嘛呀这是,防尸还是防人呢?”
宁芊有些好笑的看着这扇重重保险的大门。
按照户主这个谨慎程度,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里面应该是如同末日堡垒般的防护措施。
有点意思。
越是抗拒与外界接触,就说明这的幸存者数量越少。
他们害怕袭击,要么是手上的武器不够多,要么就是火力不够猛。
其实从楼下感染者的数量就可见一斑,如果里面的人真有实力,这个万邦小区就不可能腐尸横行。
刚刚在底下自己是被突然的反光吓到了。
现在仔细想想,这个405其实压根不可能是什么厉害角色。
不过就冲这个尸骸门铃——十分制,宁芊愿意给户主打九分,就手工上来说还是非常有创新的。
“琢磨琢磨,从哪入手呢.....”
来都来了,这个门确实也麻烦,宁芊思索着有什么别的办法。
到嘴的鸭子她必须得咬一口再走。
扫视这个防盗门,她瞥见那上方漏出光线的猫眼,凑近看了看。
宁芊将刀倚在墙壁,左手掏了掏兜,拿出一条绿箭。
这是温仁商场里拿的。
口香糖因为长时间与空气接触早已软化,现在就像一团随意揉搓的橡皮。
她将外皮剥去,用指尖滚动捏成一颗球体,顺着猫眼的孔洞塞了进去,拿食指用力捅了捅,确保已经紧实。
随后她靠在门边的墙壁,手在门板上用力一抠。
“嘶——吼!!!!”
宁芊学着感染者发出嘶哑尖锐的嚎叫,指甲不停在门板上剐蹭。
砰!砰!
她用掌根用力叩击门板,模仿着腐尸拍打的声响,嘴上仍在嘶吼。
深呼一口气,喉咙深处咯咯的咳嗽,那种肺纤维腐烂的动静被她学的惟妙惟肖。
踢踏....踢踏.....
来了!
她隐约听见屋内原本的沉寂中,出现了一道脚步。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宁芊加大了自己的表演力度,脚尖碾着感染者的尸骸不停耸动,那种清脆的骨裂配上自己牙齿磕碰磨动。
宁芊在给里面的人一种信号。
入侵者被活吃了。
“嘶吼!!”
不知为什么,自己学这鬼叫仿佛就是有一种天赋,就连那种喉咙抖动的频率都很相似。
有点上瘾,但是现在不是自娱自乐的时候。
砰!
她用背猛撞了一下门框,整个防盗门在巨力叩击下嗡鸣着震颤。
“啊啊啊啊....救命!开门啊!!”
“啊啊啊!好痛啊!!求求你!它在吃我!”
宁芊面无表情的蹲在地面,一遍又一遍凄厉的惨叫着,哀嚎着。
耳垂耸动,脚步声就停在门口。
她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
“啊——”
嘎嘣。
一把折断了手中的臂骨,那声呜咽也随之突兀的停止。
见多识广的少女,清楚的知道气管中的软骨被咬断是什么声响,所以控制的力道也是非常精准。
用指节继续轻轻挠动门板,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空气中只剩下沉默。
宁芊屏住呼吸,让身体完全放松的贴在墙面,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被泡进幽深凝固的海里,只剩下那种诡异的平静慢慢冲刷着躯体。
没上当?
是不是太浮夸了?
她有些犹豫是否还要表演,可下一秒。
——吱——呀
嘴角缓缓扯到狰狞的角度,苍白的脸上只剩下一种得逞的凶戾。
推开门的女人刚探出头。
“砰!”
下颌骨被快若闪电的一拳,瞬间击得扬起。
眼前天旋地转。
无数星点自视野中闪过,随后是即将窒息的昏暗。
身体摇晃着朝着后方倒去,她拼命想要站稳却失去了平衡。
一双手却牢牢拽住了挥舞的臂膀。
砰!
又是一记呼啸的直拳径直砸中了腹腔。
巨大的冲击力让女人全身痉挛、五脏震颤,浑身的血液仿佛被顷刻抽干。
剧痛下五官扭成一团模糊,额头重重砸向地面,鼻骨贴着瓷砖硬生生折断。
一双黑靴不紧不慢的跨过门槛。
迈进了她的居所。
“你好。”
女人的脸在冰凉的大理石上颤抖,只听见耳畔响起的人声,浑身寒意刺骨却无法动弹半分。
宁芊蹲下身子,一把抓起她的头发,露出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容。
年纪不大,应该也是二十出头,柳梢眉、桃花眼,模样倒是俊俏。
身体瘦弱,并不强壮,就是普通人。
手边掉落的匕首轻轻滚进鞋柜的底端,宁芊看了看她的双手已经空空如也。
为了防止意外,少女将她的头发一拽,右臂向后最大限度伸直,旋至极限——
啪。
看似轻盈的一掌,震得女人瞳孔瞬间失焦,眼白被血丝全部占据。
晕了。
宁芊松开手,指缝间残留着一缕头发。
她缓缓站起身,拉上了身后的门检查起四周来。
首当其冲的玄关和普通家庭没什么区别,就是一张穿鞋用的矮凳和半米的鞋柜。
入口右侧的壁龛里放了一盏透明的香薰,前调是明显的松香。
室内很干净,瓷砖上除了她刚刚喷溅的血渍,几乎光洁如新。
主人应该很爱打扫,是个有洁癖的人。
宁芊低头看了眼这个昏迷的女人,身上的黄色碎花裙边还挂着几道精美的白色蕾丝,看着风格还有些休闲。
“睡裙?你不会刚起来吧,挺惬意。”
第107章 仓鼠
“我去.....你这。”
推开的卧室门前站着一袭黑衣的女子,有些震撼的看着什么。
缓步踩上两截突兀的踏步,宁芊走进室内。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一米八的床铺,上面整整齐齐的叠好了被褥和枕头,平整的床单上找不到任何皱褶,一丝不苟的风格不禁让人怀疑户主是否有强迫症。
真正让她震惊的不是这张床。
墙角竖着一列顶梁的订制衣柜,桧木纹理的柜门已经被拆除。
为了方便收纳,主人在衣柜内放置了数个纸盒,应该是为了防潮所以缠满了胶带。
能看得出来,中间的这些层次密集的木板,是她后期自己加装的。
此刻这七层收纳柜里,每一个纸盒内都密密麻麻的塞满了真空包装的食物。
数量之多,以至于一列足需要十来个变形的收纳盒,拥挤的食物将整个衣柜几乎堵的没有任何缝隙。
为了方便分类,主人还贴心的在每个纸盒上留下了字条。
例如:康师傅方便面、王中王火腿肠、魔鬼椒火鸡面、娃哈哈、优酸乳(快过期)等等等等等......
“好家伙,你这起码能吃几年了。”
宁芊回头望了眼客厅的方向,那里隐隐约约有个人影正斜坐在茶几前,并没有回应。
她继续自言自语的检查起屋内。
路过床尾时,宁芊注意到自己靴边传来细碎的塑料声响,随即低头望去,看见了一个透明包装的边角正孤零零的探出。
她眨眨眼,有些好奇的扒住床架的边缘。
吱咯——
难以言喻的惊讶。
镂空的床底人工拆卸掉了所有地板,一个深达半米的储藏空间展露在她的眼前,一块移开的木纹地板就搁在一旁。
宁芊这才注意到,卧室的层高似乎远远低于客厅和其他房间。
她突然反应过来,谁家睡觉的地方会在门槛处加两截这么高的踏步?
轻轻发力将床抬起推到墙壁靠着,宁芊一步踩进了那堆满食物的“地窖”。
蹲下身子,扒拉开那些琳琅满目的食物和饮料。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里面别有洞天。
下面是类似榻榻米的垫高结构,复合式的木地板起到了隐藏遮挡的作用,原始的水泥地面上只简单做了防潮涂料,床底四周起码一米的距离都是储藏空间。
“上面还放张床,她也不怕受力不行塌了......”宁芊吐槽着不太专业的设计。
地窖的设计应该也有保质的想法,如果放在室内食物的受潮发霉速度会快很多,处于密闭的环境下很多东西都能延长寿命。
抓着包有些软化的原味薯片,宁芊毫不客气的撕开吃了一口。
她单手稳稳的放下床铺,将这处恢复了原样,有些佩服的竖起了大拇指。
如果不是自己闯进来,恐怕这女人可以永远这么衣食无忧的活很久吧。
少女看向被衣柜遮挡的窗户,上方缝隙隐约还能看见一丝残红投在乳白天花上。
天色不早了。
她转身走出卧室来到客厅,原本电视墙的位置已经只剩几根裸露的电线和插板,此刻同样堆满了物资的收纳盒子。
女人就这么静静的跌坐在地上,背在身后的手和茶几用一根塑胶绳牢牢捆住,脑袋低垂着还处于昏迷。
宁芊没找她,而是径直走向了阳台。
屋外,夕阳已经熔进了遥远的地平,几近落日昏暗,大院内人影错错蹒跚而行。
淡蓝色瓷砖折射着黯淡的微光,黑靴跨过金属移门的边框,目光看向并不大的四周。
宁芊皱起了眉。
那晾衣架上正挂着被微风吹动的些许布料,和一只湿漉漉往下淌水的玩偶,底下还放了一个浅色的塑料盆。
而角落,沉默地矗立着一根细长的晾衣杆.......
她的摩挲着指节,忐忑的上前抓起了那根杆子,放在掌心比划了下。
宁芊转身看了眼客厅那个满脸鲜血的人影,又望了眼窗台。
眼神闪烁.....
缓缓走到那户主的面前,宁芊几次想要张嘴却又抓耳挠腮的止住。
“哈......哈喽?”
她已经昏迷了,还是被自己打晕的。
宁芊有些无措的张望着,试着晃了晃女人的肩膀。
说实话,她对待陌生人是非常残忍无情的......
杀戮、暴力、强权,宁芊从不手软。
可当她看到阳台上那挂着温馨笑脸的泰迪熊。
看到那印着卡通图案的短裤。
就情不自禁的想到对方晚上抱着玩偶入睡的样子。
女孩紧紧搂着毛绒绒的玩偶,用力让自己的体温拥抱这仅有的“同伴”。
嘴中可能还呢喃着爸爸妈妈,或许还有家里年迈的爷爷奶奶。
而后每天睁眼面对这灰暗的现实。
自己这不是在欺负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嘛.....
如果现在这里躺着的是一个穷凶极恶、或者和自己一样不择手段的幸存者,她可以毫无怜悯的下手,然后夺走所有的物资,可现在。
“对不起啊。”
她看着那张鼻梁骨折的脸,内心忽然有些酸楚,仿佛看到了当初孤独求生寻找同伴的自己。
“这个世界很坏,我也变坏了。”
伸手轻轻抚摸了下女生的脸颊,帮她抹去那快要干涸的血渍。
宁芊懊恼的抓着自己的头发,深深叹了口气。
“以后不要随便开门,不要随便相信别人,末日里人都不可信,知道了吗?”
她自言自语的看着客厅瓷砖的纹理,说着对方根本不可能听见的话。
随后缓缓起身,从身后叠放整齐的物资中,顺着字迹找到了一盒装着绷带和药物的收纳。
轻轻撕开包装,她拔出里面的碘伏棉花棒,动作轻柔地擦拭起女人的伤口。
“忍着点啊。”宁芊扶着下巴,手指捏住歪扭的鼻梁。
咔——
“唔!!!呜!!”
女人瞬间痛的惊醒,瞪大双眼呜咽着颤抖,额头冷汗直流。
随后又一次闭眼昏了过去。
宁芊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秒,而后又检查起其他骨骼是否有错位。
所幸的是,自己那两拳收力了,要不现在怕是全身都得矫正。
将药物归纳好重新放回了身后,宁芊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她,思索片刻,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相伴许久的92。
叮咣。
泛着金属光泽的枪械旋转着,滑到了茶几边缘。
宁芊走到她身后,用指尖轻轻勾开手腕处的细绳,等会女人醒了就能自己挣开。
摸了下口袋,掏出一节弹匣弯腰轻手放到枪旁。
第108章 天台
风灌进宁芊的衣领,鼓荡出黑鸦振翅般的噼啪声。
少女转动脖子、扭旋手腕。
活动了下全身,面对敞开的窗户她缓缓躬身屈膝。
透过边缘,那隐隐还能看到对面五六米外蓝色的超市屋顶。
小腿肌肉猛然绷紧,露出猎豹般的紧实线条。
下一秒——
蹬踏!
金属的边框被碾成U型,细密的裂纹自瓷砖散开。
一道人影径直跃出了窗台。
她蜷缩成母腹中的姿态,胫骨肌腱膨胀如拉满的弓弦。
借力在外墙一蹬,身影旋转胯骨腾空而起!
爆发化作反作用力,腰间黑刀随着身体轻舞,少女如同一道飓风撕裂空气!
耳畔风声呼啸,一切都进入了缓慢的镜头。
无数颗腐烂的眼球,随着天空的轨迹机械转动,扬起空洞的头颅凝望着人影。
利箭刺进夕阳的沉暮,长发在风中猎猎作响。
砰。
一声重响。
靴底咬进彩钢板,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屋顶积雪般的尘雾轰然腾起,在残阳下散成昏黄的云层。
巨大的惯性带着身体往前翻滚,刀鞘与地面剐蹭着磨出刺耳的声响。
宁芊根本刹不住车,径直撞进了屋顶的钢板。
咣——
厚重的金属表面留下人形的凹陷。
少女生生嵌进了钢板,蜷缩着身子护住要害,有些吃痛的嘶了一声。
某具倒吊在灯箱上的尸体突然脱落,砸进尸群溅起粘稠的浪。
苍白的手抓着金属边缘,留下深陷的指印,令人牙酸的吱咯声中,将身子一点点挪了出来。
“嘶....差点给我摔晕了。”
揉了揉自己刺痛的肩膀,宁芊拍动脑袋,将浑浊的晕厥感倒了出去。
自己还是有点托大了,连点护膝和防具都没有就这么硬扛。
也就是这块没什么尖锐物品,要不非结结实实扎个穿心凉了。
剧烈的声响引动了底部拥挤的感染者,它们齐齐嘶吼着,用自己森白的指骨在漆面上抓挠。
这显然只是徒劳无功的尝试。
宁芊用力拔出钢板内深嵌的黑刀,仔细检查了下外鞘,心疼的摸了摸。
超市天台的结构非常简单,没有任何阻隔一目了然。
两台灰色的水箱早已停止供给,落满鸟粪的阶梯上被尘埃几乎覆盖,几只乌鸦站在边缘警惕地盯着少女,角落里堆砌的水泥建筑上,消防门挂着锈蚀的铁锁,缝隙内隐约透出半点朱红。
巨大的灯箱用密集的钢结构做支撑,斜倚在天台的另一边,华联超市的字迹被尸体的脓水污染,几具残破的尸身仍挂在升降的工作台上,橙黄色的工帽被勾住束带在底部晃荡。
到处都是萧条破败的景色。
这些工人应该是破不开这个通道的锁,手上也没有趁手的武器和工具,所以只能往维修的升降台上逃窜,结果活生生被饿死在天台了。
那些感染者应该是从天台跳下去了,因为宁芊还能看到地面散落着不少的女士挎包和皮夹。
病毒爆发时还是有不少人选择爬上这里避难的,后面应该是感染者上来了,或者她们内部出现了感染,最终所有人都难逃厄运。
他们肯定不是像自己这样跳过来的。
宁芊张望起四面的边角,转悠了一圈,果然在拥挤的尸潮中看见了半截被淹没的扶梯。
挺有意思,这么多人愣是破不开这扇消防门。
她有些惋惜的看着那堵厚重的大门。
原本设计用来逃生的通道,末日时却成了厉鬼索命的帮凶,多么讽刺的故事。
现在她彻底确定了,华联超市内不可能被人搜过,仅有的两个入口都未被突破,里面又处于歇业,不可能会有员工。
眼神中涌出一点兴奋,宁芊快步走向那扇铁门,凑近后才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抓痕和刻字。
漆面上歪扭的割开木屑,残留着皮肤组织和凝固的血渍。
隐约能认出其中几个潦草的字迹。
我——不想死。
宁芊能想象出当初的场景。
女人绝望麻木的听着嘶吼,无力的拽动着粗壮的铁锁,骨瘦如柴的身体拼命挤进这狭小的缝隙却卡住肋骨。
感受着腹腔内空荡收缩的饥渴,她用自己掀开的指甲刻下遗言。
而这个世界,正不遗余力的复刻着这些惨剧。
咚——咚——
水箱内忽然传出沉闷晃荡的敲击。
水声伴着咕噜的气泡,不停冲击着金属内壁。
宁芊没有转头,因为她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少女捡起门前卡在框中的皮包,棕色仿真的革味混着发霉的气息不太好闻。
她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打开了卡扣。
里面夹着数张黄绿的储蓄卡,代表着人类金融秩序的徽章仍醒目的刻在卡面。
翻过这一页,透明的夹层内插着一张泛黄发烂的照片。
女人灿烂的笑容有些潮湿模糊,脸的位置晕开一圈水渍,倚在肩头的白发老人,看向她的眼神慈祥而爱怜.....
宁芊触电般的合上皮夹,抬手丢了出去。
她看着脱落的门漆,平静而哀伤的注视着,久久没有动弹。
脚下的赤红早已蒸发风干,看起来比门板的颜色要深,溢出的印记顺着砖缝流向地漏,像是一块拼图上莫名其妙延伸的红线。
哀鸿遍地满城血。
可这片土地没有再迎来那个,无非一念救苍生的伟人。
“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个人的头上就是一座大山。”
这是她很喜欢的一句箴言。
人类用希望对抗这个残酷的末日。
而末日反哺给人类的,只有绝望、孤独,还有生离死别。
病毒绝不只是腐烂、痛苦。
它不是这么浅显的存在。
这里面更是包含了酸楚、眼泪,裹挟着思念亲人的钝痛,国破山河在的愁苦会扎进人的身体,用它浓烈的、迟钝的、窒息的浪、一遍又一遍冲刷着堤岸。
所以宁芊学会了麻木,她学会了不去过多思考。
生存当道,其余的事自己根本无力改变。
寒芒撕裂寂静。
黑刀出鞘,铁锁应声而断,像一条死去的蟒蛇在地面蜿蜒缠绕。
宁芊推开沉重的大门,侧身走进了通道。
第109章 动静
宁芊刚摸入这幽深的通道,就呆滞停住了脚步。
满地的粉色玫瑰瓣洒满了眼前的所有角落,靴底传来如同踩碎了无数昆虫甲壳的声响。
数十节的踏步的两端摆满了蜡烛灯盏,熔化的蜡油顺着水泥阶梯层层凝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腻的甜苦。
这什么?
少女被这突然的浪漫布置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不超市吗?
怎么跟婚礼现场似得?
“我走错地方了?”
她顺着台阶慢慢往下走,身后的消防门在吱呀声中徐徐关闭,光随着门缝收束成一条细线。
整个楼道陷入黏稠的黑。
室温仿佛瞬间低了一度。
宁芊从上衣内兜掏出一个火机,蹲下身子端起一盏蜡烛。
咔。
昏暗的空间内,冒出一缕微弱的火苗。
烛芯有些受潮,她屏住呼吸用外焰小心的蹭着顶端,点着了。
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从那女生家顺了个火机走。
要不现在又得摸黑了。
烛火将少女单薄的背脊映在墙壁,显得形单影只。
宁芊端着蜡烛神色虔诚的往下走,生怕一个晃荡就会熄灭。
楼梯间内很干净,只是那些零碎的陈设有些杂乱。
不过想到这里没有幸存者,她的心里倒是并不紧绷,暗暗祈祷此行顺利。
避难所内这么多张嘴还等着自己。
沿着墙壁下楼,经过了一处转折平台后,宁芊来到了尽头。
同样的红色漆面的消防门静静矗立在前。
可搭配着满地的花瓣和蜡烛,总是隐隐透着一种古怪的诡异感。
烛火在宁芊手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一滴滚烫的蜡油溅在手背,瞬间凝成淡色的血痂。
她推开了华联超市沉重的消防门。
一股混杂着灰尘、腐烂物和某种奇异腥味的阴风扑面而来,差点扑灭了手中的光亮。
宁芊赶忙用身体护住,肩胛骨磕在冰凉的门框上。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黑暗又一次浸染四周。
手中的蜡烛,在无边的墨色中撕开一个半径不足两米的、颤抖而脆弱的光晕。
光晕的边缘,是堆积如山的废弃购物车,像几条烟灰色蟒蛇的残骸在伸展蜿蜒。
收银台闸口的栏杆触感微凉,她翻身越过,动作轻巧、落地无声。
踩过脚下深红到几乎发黑的花瓣,宁芊将蜡烛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辆相对完好的推车篮筐里。
金属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无边的黑吞没。
视野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飘荡,少女缓缓地抬起头
——几块巨大的、边缘破烂的红色绒布,像是扯下来的被单或窗帘。
被人为地、潦草地悬挂在入口处的货架上,以及天花的横梁上,形成一道道扭曲垂落的红色幕帘,在烛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微微晃动。
一股焚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却顽固地钻进鼻腔。
宁芊总觉得自己闻过这种味道,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十几米高的层高让烛火的光晕显得更加渺小可怜。
她推着车,像一个踌躇独行的渔夫,缓缓划入这片由货架组成的、寂静无声的黑洋。
两侧巨大的货架如同沉默的墓碑,向无尽的黑暗中延伸。
蒙尘的包装、倒塌的瓶罐在烛光下投下狰狞扭曲的阴影。
少女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布满灰尘的货架上,随着烛火的跳动而颤抖。
阴风。
一阵毫无征兆的阴风刮过。
在这本不该流动的空气中袭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扑推车上的烛火。
烛心摇曳、拉长、变弱,发出濒死的“噼啪”声......
看着黯淡到只剩一点的蓝芯,少女几乎是扑了上去,推车边缘硌着肋骨,护着这仅存的光亮。
风来的快。
去得也快。
烛芯重新燃起一小团昏黄的光晕,照亮苍白紧绷的脸,和她额头细密的汗珠。
刚刚那一瞬间,这种即将陷入无边黑暗的恐惧无法形容。
和楼道内的那种感觉不同。
这里更像是没有尽头、没有边缘的黑。
她宁可和那些血肉模糊的丧尸作伴,也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寂静无声的墨里。
她动作迅速,借着光亮抓起几袋洗衣粉、十盒牙膏牙刷塞进推车。
塑料包装袋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她不敢停留,推着车,车轮碾过花瓣和灰尘,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继续向超市更深处的食品区推进。
货架与货架之间,有几米相对空荡的空地。
就在推车刚刚驶出日用品区的阴影,进入这片短暂的间隔地时——
“咯……咯咯……”
一阵仿佛摩擦骨骼、牙齿剐蹭的阴冷笑声。
毫无征兆地从从货架的缝隙深处,幽幽地飘了出来!
里面带着冰冷的恶意和戏谑。
她猛地顿住了推车,瞳孔在黑暗中本能地扩张。
某种恐惧,如同浓稠的油脂般包裹了上来。
烛火剧烈抖动,雪亮刀锋在昏黄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直指声音来源的方向。
“谁?!”
她屏住呼吸,听力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死寂。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如同奔雷。
什么也没有。
那似乎只是几块堆满灰尘的盒子、还有破损的纸箱,刚才的笑声仿佛只是她过度紧张产生的幻听。
烛火轻微晃动着,光的边缘在货架上摇摆。
宁芊举着长刀紧张的看向四周,却一切如常。
“听错了?”
后背的肌肉僵硬如铁,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刀刃微微下垂。
吱咯——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瞥见右侧货架角落,几盒堆叠的玩具。
它在微微耸动!
那是极其细微的动静,但在高度集中的视觉下无所遁形。
似乎有什么活物在后面……蠕动?
松懈一丝的心弦瞬间再次绷紧!比之前更甚!
宁芊猛地转头,长刀重新扬起,刀尖径直指向那个角落,脚步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向那边移动。
烛光随着她的移动,一寸寸照亮那片货架的盒子。
积木的晃动停止了。
只剩下一片漆黑如墨的投影,还有短促的呼吸。
第110章 黑
“吱!”
一只硕大无比、皮毛油亮的灰老鼠猛地从后面蹿了出来!
它似乎也被宁芊惊动,绿豆般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幽光,闪电般向着深处逃去。
几乎是本能。
手中绷紧的肌肉束,牵引着刀飞快的朝着前方探出。
积蓄的力量瞬间爆发,化作一道银色匹练精准地劈下!
噗呲!
骨裂声和温热的体液,几乎是同时飞溅了出来。
刀尖滴着浓稠的血。
看着地上还在微微抽搐的两半鼠尸,一种强烈的虚脱感和极度的烦躁涌上心头。
“老鼠?”
居然是一只该死的老鼠!
我居然被它吓成这样!
宁芊暴躁的一脚踹去,腥臭的内脏带着皮毛滑进了货架底部。
刀鞘缓缓合拢,传出轻微“咔哒”声,她闭眼平静了下自己的呼吸,有些感叹今天是怎么了。
强行压下自己翻腾的烦躁,和依旧萦绕不去的寒意。
我不能在这浪费时间了.....等到了深夜搬运就更加麻烦。
少女带着推车继续前进。
进入日用品区的深处,宁芊更加细致地翻找起有用的东西。
几块还能用的香皂,几袋卫生巾,甚至找到几包未开封的绷带,动作麻利而安静。
“记得秦老师说这个也不多了.......”
她挑挑捡捡,在微弱的光亮下仔细辨认字迹。
“强力胶....多功能螺丝刀.....扳手...”
推车的底部被这些零碎的东西填满了一层,她推着车,终于转向了此行的核心目标。
食品区。
微弱的烛光扫过生鲜的货栏。
腐烂的恶臭如同实质扑面而来,混杂着肉类腐败后的腥气和蔬菜腐烂的酸味。
冰柜的玻璃门模糊不清,里面是黑色粘稠的一团,看不清本来的样貌。
宁芊眉头紧锁,拉着推车加速驶离了这里,这些东西早已无法食用,就像灰败的人类社会一样,成为了彻底的垃圾废品。
隔壁是真空包装的食品区。
“呼.....终于找到了。”
望着这片庞大的区域,货架上散落着薯片、饼干、方便面等膨化食品和零碎的速食。
抓起一袋东西,抹去包装上面的灰尘,少女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一股脑的将这些扫进推车框内。
这才是此行最大的目的,保质期够长的食物带回去才有价值。
这些食品全部算下来,少说也有上吨重,光是货架就有十几排。
一趟估计不行,等会装满了再拉一辆推车来。
推车很快被堆成小山,边缘的泡面盒快在缝隙变形压碎。
宁芊满意的看着杰作,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搬空。
就在她抓起最后一包薯片,准备硬塞进推车时——
“啪嗒。”
身后不远处,一瓶凝固在杯壁的黄油摇晃着跌下,坚硬的瓶身砸在地面,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粘稠的、带着奶腥味的液体溅在四周。
宁芊猛地转过头,她的目光锐利如剑,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的货架高处。
一只体型稍小的老鼠,正从一瓶橄榄油后面探出头,鼻子在空气中贪婪地嗅着,似乎被黄油的香气吸引。
但又被她的动静吓到,立刻又缩了回去,消失在阴影里。
“死老鼠!”
紧绷的神经被这接二连三的“狼来了”彻底激怒!
一种被戏耍的侮辱感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恐惧。
她皱着眉快速转头,想要快些结束手里的任务,将这些物资通通带回去。
什么鬼地方,真是晦气。
就在她回头的动作刚刚完成。
身体还带着一丝惯性,眼神彻底从身后移开的千分之一秒——
“呵……”
一声带着冰冷湿气的气声突兀地响起。
这次清晰无比。
宁芊听得一清二楚,这绝对是笑......
而且就在自己的——
脑后。
那种腐烂诡异的气息,极其真实地、轻轻地喷在了她后颈裸露的皮肤上。
这呼气冰冷、粘腻,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她的身体在思维之前做出了反应!
恐惧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宁芊的每一根神经。
拧腰、旋身、鞭腿!
集合了自己所有力量,如同钢鞭般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扫向身后!
空气被踢出沉闷的音爆,烛火被气流卷得疯狂摇曳,差点熄灭!
“嗯?”
空的。
身后的位置空空如也,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什么也没碰到。
带着惯性转了一圈,视野内只有冰凉阴暗的排排货架,还有那滩摔碎的黄油污渍。
那冰凉幽暗的触觉仿佛又是错觉。
这怎么可能!
宁芊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五感远超常人的半尸。
还能连着两次幻听?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瞳孔因情绪激荡而震颤,在昏暗中闪烁着凶狠的光。
接连的被愚弄感让宁芊快被愤怒击溃,有种无处发泄的憋屈感在升腾快要炸开。
少女猛地看向推车,还有那满载的物资,只想马上!立刻!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然而,就在她转回头,视线重新聚焦在前方的前一刹那——
一张脸!
一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
毫无征兆地、突兀地填满了她视野的正前方!
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碰!
烛火昏黄的光,恰恰照亮了这张脸的下半部分。
皮肤是那种死寂的、毫无光泽的惨白,如同浸泡过水的劣质宣纸,透着一股光滑的冰冷质感。
五官极其细长,不符合任何人类的比例。
眼睛的位置是两条向上斜挑的、极细的黑色缝隙,此刻紧紧闭合着。
鼻子只是一道模糊的、几乎没有起伏的细线。
而真正让全身血液彻底冻结的,是那张嘴!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嘴!
嘴角以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夸张的弧度向上咧开,几乎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如同生锈铁钉般交错的猩红獠牙!
那些牙齿尖锐、细密、层层叠叠,布满了整个口腔,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
此刻,这张咧到耳根的、布满獠牙的巨口,正对着宁芊的脸,无声地——
狞笑着!
第111章 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规律地冲撞,似乎下一秒就要炸裂开!
它没有动,只是那样无声地、充满恶毒戏谑地看着她。
细长眼缝里,仿佛有道无形的阴冷视线,穿透皮肤,舔舐着少女的恐惧。
终于!
僵硬的肌肉被大脑唤醒。
求生的本能让她的身体猛地向后弹开!
动作快得如同鬼魅,带起一股狂风!
同时,右手本能地、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抓向身后的刀柄!
“噌——!”
长刀出鞘的长吟在死寂里如同惊雷炸响!
然而,寒光乍现的瞬间。
“呼.....”
一道惨白的影子。
速度快到在昏暗的烛光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如同没有重量的纸鸢,悄无声息地从头顶上方,轻飘飘地落下来!
宁芊只觉得头顶一股阴风压下!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另一张脸!同样惨白如纸!
穿着一身肮脏破败、颜色晦暗的对襟长袍,上面绣着褪色的的蝠纹!
它像一片巨大的落叶,无声无息地飘落.....一双同样惨白、细长的手,如同鬼爪般张开,直直抓向宁芊的天灵!
前后夹击!
无处遁形!
宁芊的大脑飞速运转,拼命为她寻找这困境中的出路。
可头顶的爪子更快!
她只能放弃拔刀,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拧转腰身。
整个人如同被折断般向左侧急旋!
同时,宁芊手中握着出鞘的长刀,如同握着沉重的钢管,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上撩起,砸向它抓下的手臂!
刀尖带着尖锐的风压,发出呜咽般的破空声!
“嘭!”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坚韧的合金上,长刀精准地砍中了它的手腕。
可,预想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没有出现,反而像是砸在了一根浸透了水的硬木上。
随之而来的巨大反震力让宁芊手腕发麻!
但这一击也成功格开了头顶致命的抓击,那飘落的身体被这股力量带得一歪,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偏移。
就是——现在!
借着这电光火石间争取到的空隙,雪白的刀光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寒芒。
直指前方。
快!狠!准!这刀凝聚了她此刻所有的力量!
直劈那张狞笑的脸!
可那诡异苍白的怪物没有躲,它甚至没有动。
那张裂到耳根的巨口猛地张开,露出更深邃黑暗的喉咙和更密集的獠牙。
仿佛在阴森地狂笑!
“铛——!!!”
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
刀像是砍在了一块万年精炼的玄铁上,巨大的作用力袭来,虎口被震得崩裂。
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宁芊惊骇地朝着刀尖看去。
仅仅在那惨白如纸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的白痕。
甚至连皮都没有破开!
这......这怎么可能?!自己全力一击,连伤害都做不到.....
在她心神失守的刹那,一道凄厉的阴风已然袭来,直插她的脊背。
致命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宁芊来不及思考,完全依靠本能猛地向前扑倒。
“嗤啦——!”
夹克留下五道尖锐的划痕,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从背上传来。
负伤了,温热的液体从裂口涌出。
她翻滚了几圈定住身形,剧痛刺激着神经,也点燃了她骨子里那份被压抑的、对杀戮的渴望。
手中的长刀如毒蛇般,自下而上,狠狠劈向那张覆盖而来、獠牙密布的脸。
角度刁钻,快若惊雷。
以攻对攻!以命搏命!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诡异一扭,手臂如同白色软鞭抽向宁芊。
——咔!
两声几乎重叠的闷响。
惨白的手掌如同铁钳般,精准无比地钳住了撩来的刀锋!
宁芊感觉刀柄与掌心传来恐怖的摩擦,瞬间变得灼热滚烫,几乎要脱手飞出。
同时,背面。
那穿着长袍的白影带着一股腥风,无声无息地飘来!
腹背受敌.....
全方面的碾压。
一双尖锐苍白的手猛然划过脖颈的皮肤,宁芊来不及躲闪只能勉强听声辨位,稍稍移开要害。
刺!
鲜血四溅,眨眼在肩胛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可怖伤痕。
“啊!!”
几缕被切断的发丝飘落,钻心的疼痛充斥着身体,手心霎时脱力,长刀被那怪力刹那间弹飞,在空中旋转出雪亮的轨迹。
宁芊顾不得武器了。
朝着前方一个箭步弹射而出,速度在昏暗中快出拖影。
一定要拉开距离!
再纠缠下去就得被它俩耗死。
这是什么鬼东西......怎么还懂配合......
“不好!”
思绪忽然被打断,她意识到了一个被完全忽略的事。
蜡烛。
可惜已经晚了,一阵更加强劲、更加诡异的阴风卷起。
直指那推车上微弱的......烛光!
那苍白阴森的脸狞笑着闪过,宁芊伸出手却只觉瞳孔的色彩瞬间被剥夺。
那唯一的光亮,在她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熄灭了!
“咯……咯咯咯……”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降临了!
伸手不见五指中,冰冷、充满恶毒戏谑的轻笑再一次出现。
就在她的一左一右。
宁芊应激的一声低吼,黑暗中一脚蹬向身前的货架,迅速向后撤开。
可还是慢了一步。
撕心裂肺的疼痛感在下一秒传来,少女的左臂已然失去知觉,站定后无力的耷拉下来。
筋被割断了......
她剧烈的喘着粗气,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笼罩了所有生路。
无法保持冷静,无法思考。
太强了.....我不是对手,无论是哪一只,我都不是对手。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还能动的右手迅速摸向双眼的位置,几乎是粗暴的揉下了两片隐形。
竖瞳极力扩张,捕捉着任何一丝微弱的光线轮廓。
可她什么也看不到,一切只是徒劳。
现在能依靠的只剩下听觉。
宁芊捂住自己的口鼻,强制呼吸的声响停滞,闭上眼让听觉发挥最大的作用。
“沙沙。”
在左边!
轻微的声响都如同重锤敲在她的神经上。
少女迅速卧倒,那道如影随形的风声几乎是擦着头皮剐了过去。
宁芊连滚带爬的在地上单手撑起身体,狼狈的朝前摸去,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砰。
缺少视野的方向,让她一头撞上了承重柱,疼的龇牙咧嘴却紧紧咬住了牙关。
应该没听到吧....
而后,下一刻——呼啸而来的破空声,彻底令宁芊心头发寒。
第112章 盲斗
“砰砰砰!”
少女撞倒了散落在地的购物篮,踢飞挡路的空罐。
巨大的噪音在死寂的超市里如同惊涛骇浪!
但这噪音也掩盖了身后那如纸片摩擦、毛骨悚然的追逐声。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肺却火辣辣地疼痛。
“该死,这焚香味也有问题.....”
宁芊死死咬着下唇,铁锈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刚刚这一下突袭几乎洞穿了她整个左肩,现在已是无心恋战的状态。
少女死死拽着左臂,因为奔跑中每一次晃动都会带来钻心的剧痛,严重影响了自己的速度。
她没有视野,只能拼命回忆自己所在的位置,沿着原来的路线逃去。
呲啦。
金属货架尖锐的边角又一次撕开脚踝的皮肤,疼得宁芊冷汗直流。
不能停.....不能停......
身后两道幽魂般的追击如附骨之疽,紧紧尾随着。
宁芊根本甩不开它们,只能勉强的狼狈躲避。
力量、速度、攻击范围,自己被全面的碾压了。
完败。
简直就像遇上了天敌。
——咻!
那熟悉的破空声在耳畔响起,激起了她一身鸡皮疙瘩。
“唔......”
预想中的撕裂疼痛没有到来,四周忽地回归寂静,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在偌大的超市内回响。
紧接着!
极其轻微的、如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货架缝隙、天花板上、右侧的通道......
惨白的纸人仿佛真正的鬼魅,在这片由钢铁构成的迷宫中,无声地移动着。
它们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只是在黑暗中“注视”着她,享受着猎物在绝对黑暗和未知恐惧中濒临崩溃的绝望。
如同猫戏老鼠。
“呵......”
“...咯....咯咯....”
强烈的憋屈感萦绕在心头,可宁芊实在是做不出什么有效的反击,只能一味的逃。
这是自己离开龙巷以来最无力的一次战斗。
哪怕是公路上遭遇的那个巨人,她最起码还能有逃走的间隙。
这两个“纸人”则是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就连逃都是一种折磨。
单一个就很难对付了,现在两个配合起来更是棘手。
她可以肯定这超市内的东西不是女妖.....无论是外貌还是行为方式都大相径庭。
是未知的特殊感染者!官方未曾记录的新型变种!
“不能被牵着鼻子走,再这么躲下去体力耗尽就完了。”
她心中暗暗发狠,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个点上
——超市入口!那个消防门!
跑!
念头升起的瞬间。
身体已经如离弦之箭般爆射而出!
不再顾忌声响!不再隐藏行迹!
松开受伤严重的左臂,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狂风,朝着记忆中的方向,亡命狂奔!
“呼!”
“呼!”
两道声响几乎是在她启动的刹那,同时飙射而来,直指后心和脊背。
宁芊没有回头。
汹涌的肾上腺素激活了四肢百骸,强烈的求生欲彻底让她发挥出这具身躯全部潜能。
凭借着反射神经对肌肉的绝对控制,少女在高速中做出了近乎不可能的规避!
身体如同无骨的游鱼,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身后致命的爪风!
尖锐到撕裂空气的尖啸几乎贴着耳廓划过!
咔。
手中早已准备的火机陡然亮起,猛地掷了出去!
千分之一的毫秒,跨越极限的动态视力,为了制造的这万中无一的光明刹那。
看到了!
在几乎瞬间溟灭的火苗旁,那抹红色一闪而过。
消防门的方向,近在咫尺!
希望如同冰河时代的火种在冻土上点燃,她疯了似得朝前冲锋。
十米的距离几乎被眨眼缩短——
砰!
右手甩出的弧度和金属把手的碰撞在同一刻炸开。
指腹冰凉的触感确认的刹那,整条胳膊肌肉骤然收束,关节绷紧到嘎吱作响。
“吱呀——”
厚重的消防门被少女的怪力猛然甩开,扯出一阵剧烈摩擦产生的风。
锋利的指甲随后而至,直接刺进了脊背。
钻入门缝的身体,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挖出了三寸血肉!
“啊啊啊——!”
宁芊撕心裂肺的嘶吼着,踉跄滚进了楼梯间。
眉骨重重撞在台阶,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流进眼眶酸涩无比。
只差半厘,那颗竖瞳此刻就得碎成浑浊的房水.....
她感受着剥筋挖髓般的痛,却丝毫不敢停止,右手抓着踏步的边缘,双腿爆发巨力一蹬将身体往上送去,如同野兽般在楼梯上咆哮着爬行。
身上的夹克仿佛浸泡过水,湿漉漉的重量贴着骨肉,要将人压进这黑暗的水泥囚笼。
轰!
身后传来消防门被撞击的巨响!
门框不堪重负的晃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弯曲声。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呵......呃....呃....”
她痛苦的呜咽着,脸颊蹭过墙壁粗糙的灰,凭借惊人的意志爬到二楼。
身体每一寸都在无尽哀嚎。
破损的骨骼、裂开的血肉、崩解的皮肤,无数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时刻冲击着神经。
宁芊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她无视了那堵摇摇欲坠的的“心墙”,无视了那刺骨的阴寒和身后沉重的威压。
我要活下去!!!
整个人如同失控的炮弹,腾空而起撞向消防出口的位置!
轰!轰!
两道铁门被撞开的巨响重叠着。
震耳欲聋!
整扇厚重的金属被狂暴的力量撞得向外猛地弹开。
夕阳!虽然非常晦暗微弱,可对于刚刚逃出绝对黑暗的人来说——
如烈日般刺眼!
无法维持平衡的身体翻滚了几圈,后背的伤口撞击地面,传来撕裂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剧烈地喘息着,肺如破旧风箱般鼓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窒息的血腥。
“.....”
本想继续奔逃的身体刚要起身,忽然失控直接重重跪倒在地。
动不了了。
竖瞳因为强光疯狂收缩,死死的盯着那还未闭合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门内,死寂无声。
下一刻,枯竭的心脏被恐惧骤然攥碎。
顺着门框的边缘,瞳孔捕捉到了——
一抹极其模糊的、惨白的阴森轮廓,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
凝视着自己。
第113章 醒
它没有追出来。
那扇沉重的消防门,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缓慢和安静,无声无息地重新合拢。
“咔哒。”
轻微的锁舌扣合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宁芊挺直的腰背一点点软塌了下来,直直倒了下去,扬起厚重的白灰。
上身完全被猩红覆盖,伤口仍在涌出鲜血,脉搏无比虚弱,她已经坚持到极限了。
少女模糊意识看到的最后一眼。
是天台外如血的残阳,送来晚霞轻抚鬓发。
随后她的世界彻底陷入晦暗。
等到再醒来,已是清晨。
白炽的日光刺进单薄的眼皮。
泛着红润,还有些发烫。
宁芊正在一片混沌的海里挣扎。
海平面上乌云密布,呼啸的风卷动暗潮翻涌。
她苍白的指节掐住喉咙,四肢无力的摆动着被带往那片死寂幽暗的深沟。
张嘴发出无声的呜咽,肺里仅存的氧鼓出干瘪的气。
而一束劈开深海的光,仿佛是掌握造物的伟力,自天际高耸的云层贯穿而下。
宛若神赐。
猛地将少女周身的一切化为真空。
磅礴的海水顷刻蒸发,狂暴的飓风按下暂停。
天地间,只剩她静静漂浮于这道肃穆神圣的光束间。
浑身刺痒难耐,皮肉燥热似有万虫噬咬。
这一刻有万年之久,也是眨眼之间。
“啊——”
双臂陡然撕开眼前的光幕,少女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深海、狂风、黑暗。
清晨、天台、乌鸦。
万千嘈杂尖锐的声响在思绪深处炸开,又骤然收束!
她慢慢恢复了清明,随后便是剧烈、难以忍受的头疼。
宁芊茫然地看着眼前紧闭的红门,记忆的碎片仍在不断重组,她张嘴想发出痛苦的嚎叫却忘记了如何发声。
少女无措的触碰着自己的唇,牙齿轻轻打颤。
过了很久。
“我操你个纸人王八犊子的八辈祖宗!”
吐字清晰,顿挫有力,饱含情感又不失押韵。
好了,你们看,她这会彻底醒了。
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子,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醒来的时候是双臂挥舞的。
她尝试感受了下,右手微微握拳的指令自大脑神经传达。
“嘶.......”
苍白的指节过于用力的结合,牵引着胳膊上的血痂开裂。
自己什么时候愈合能力这么强悍了?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手臂,看向那偌大的孔洞此刻只剩下一道粗壮的疤,肩膀上的豁口里粉色的肉芽已经黏连。
昨天差点被打死......
她有些后知后觉的抖了抖身子,用右手去摸黑色夹克的背面。
指腹摸到一片凹凸不平时,那种古怪的触感预示着曾经的惨烈。
整块血肉被生生挖出,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现在回忆起来还是让她浑身一颤。
它们为什么不追出来杀了自己?
看着眼前划痕密布的消防门,一个巨大的疑问出现在脑海。
那阴森可怖的目光只怕是终生难忘。
晃眼的钢板将光折射进眼球,她微微避开视线。
光?
宁芊望向那间狭小的通道入口,日光在门框前留下界限分明的黑白。
难道是它们怕光?
她回忆起那个幽暗、伸手不见五指的超市内部,窗户和大门都被严实的封堵,压根没有任何光线。
八九不离十了,要不没理由会放过我.....
可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谜团——它们怎么会在超市内?
整个入口都被锁住,且没被破坏的情况下,这对可怖的“纸人”是从哪来的?
“下水道?”
应该不是.....片刻闪回记忆,那短暂映出的长袍虽然肮脏,但明显不带有泥泞和湿痕。
从一开始就在里面?
只有这个可能性才合理,可她们是如何被关在超市内的?
这不是末日前就歇业了吗?
迷雾一般的问题笼罩着心头,宁芊又开始犯那爱刨根问底的毛病了。
“唉....算了,打也打不过,命还差点丢了,走吧。”
有些沮丧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物和伤口,一种挫败感涌上心头。
大老远赶来这里,无缘无故失踪了一整晚,不知道林馨她们该多担心自己。
偏偏还什么都没带出来.....刀还丢里面了。
唯一值得高兴的也就是自己还活着,且没有缺胳膊断腿的,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活动了下身体,浑身发出骨骼清脆的嘎嘣声。
她打算离开了。
不过走之前,宁芊看向那扇大门,又想到了什么,随即朝四周张望了一圈。
她弯腰捡起那个落满尘土和鸟粪的皮包,打开后取出一张绿色的储蓄卡。
走向漆面脱落的铁门前顿了顿,抓着那张卡用力刻了起来。
有——怪——物——别——打——开
她将卡片往后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就往天台边缘走去。
自己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如果这两诡异的东西被普通人撞上那就是灭顶之灾。
归根到底也是自己惹下的祸,把这个铁锁给打开了.....
现在只能祈祷这里的怪物不会在夜里离开超市。
不然就凭它们的实力,如果在外游荡,那不仅仅是对幸存者有威胁,恐怕对她们北城也是个巨大的潜在威胁。
等以后装备武器都带齐,再拉叶虎那几个肉盾过来,找个机会把它们一次性解决。
宁芊翻身而过,消失在水泥楼板的边缘。
数米高的距离对于常人的膝盖来说是灾难,可对宁芊来说还处于可以接受的范围。
她顺着残破断裂的扶梯爬到末端,底下大概还有五米左右。
下方平整的空地上躺着数具面目全非、被吃干抹净的尸体,裸露在空气中的肋骨仍被乌鸦啄食着腐肉。
砰。
少女纵身一跃,稳稳落地,惊起一片鸦群四散而去。
她刚想迈步,目光却忽然扫向四周,耳尖耸动。
不对劲啊....
四面怎么一丁点声响都听不见了。
原本嘈杂不绝于耳的嘶吼和践踏声,都消失了。
整个万邦小区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出什么事了?”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站着的感染者。
宁芊瞬间警觉起来,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第114章 古怪
满地堆成山的尸体骨骸在淅淅沥沥的淌着脓血和污秽。
望着这些残肢断臂的感染者,宁芊心里说不出的古怪。
她跨过脚下一节突兀的脊椎棘突,骨茬断口自后脑处连根折去,留下几米外那颗孤零零的颅骨,细密的裂纹盘踞着森白的表面。
宁芊找不到任何枪伤或者利器的痕迹,这些感染者的死状都非常惨烈,几乎看不见完整的尸身。
那些粗糙、野蛮、残忍的伤口。
就像.....
就像是被人徒手掰开了身体般!
心中有种毛骨悚然的猜想在升起,宁芊只觉冷汗直流。
“不会是昨晚那两个怪物出来觅食了吧.....”
这种推测不禁让她浑身冰凉,血液凝固了半秒。
望向四周,仿佛两道阴森可怖的目光,就在暗处悄悄观察着自己。
应该不会吧.....
如果它们怕光,那应该就不敢踏出那扇门。
毕竟以感染者的智力它应该也不懂什么是白天黑夜。
与其说是被锁在里面,反而更像是把阴暗的超市当成了自己的栖息地。
要不以它们的实力早就突破这小小的消防门了。
宁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细节,不经意的抬头望向超市旁的楼栋。
目光顺着层次节节攀升,直至四楼。
敞开的窗台边,衣物随着秋风跃出一角轻轻晃动,一抹棕色沉默地藏于角落。
瞳孔微缩,她的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
自己下手的轻重还是有数的,绝不可能让她昏迷这么久.....
可看这原封不动的窗户和衣物,那说明户主直到现在都还未到过阳台,这不符合常理....
正常人被入室暴打一顿,醒来第一件事肯定是检查全屋的安全隐患。
不对劲啊....难道我没控制好力度?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指节,某种更加不妙的猜想被隐隐压住。
“兴许是吓哭了还在缓缓?”
最终,宁芊还是打算先离开。
给了这女生一把枪,要是上去查看情况,她应激了给我一枪就麻烦了.....
善心真是不能乱发。
这里太诡异了,不能久留。
如果这满地的尸体都是特殊感染者干的——那附近随时都可能会遇到一个强悍的怪物。
联想到自己昨晚的遭遇,宁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忙快步朝着小区外的方向走去。
“一个小区到底藏了多少特殊感染者,真晦气!”
她有些不甘的看了一眼华联超市的屋顶,骂骂咧咧的远去,脚步快了几分。
最后干脆变成奔跑的姿势,眨眼从护栏翻了出去。
街对面的轿车仍静静的等待着主人,零星的乌鸦站在引擎盖上,啄食些许残留的碎肉。
宁芊忽然有些紧张的掏了掏兜,随后摸到了什么,松了口气。
滴滴。
车灯闪烁,她左右望了望街道,朝着自己的座驾跑了过去。
咔哒——
坐稳后宁芊深呼了口气,拧动钥匙。
车辆震动嗡鸣起来,预热了几分钟,徐徐转动轮胎在路面上掉了个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宁芊看不到的A栋405室。
“呃......啊.....”
虚弱的嗓音自窗台下方响起。
湿漉的水滴砸在浸满猩红的瓷砖上,荡开一圈微小的涟漪。
一具纤弱的身躯挣扎着,泛白的指节抠动墙壁,留下几道浅浅的血渍。
迟缓、颤抖。
狰狞的伤口自颅顶蔓延至后颈,整颗头骨如遭钝器砸击,裂开了可怖的缝隙,边缘翻卷着撕裂的皮和缠结的黑发,像被暴力扯开的皮革。
几缕稀薄的灰质如同触须,粘连在创口边缘,随着身体微微颤动。
积成血潭的阳台上漂浮着粉色的薄膜,黏稠透明的浆液溅满了睡衣。
她仍有意识的呢喃着,颅内压将球体带着神经挤出了眼眶,密密麻麻的血管被连根扯出,藕断丝连的粘着末端。
“救我...系....”
对着空气无助的伸出手,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的稻草,濒死的呜咽带着窒息。
带着强烈不甘与质问的血沫从喉咙涌出....
还未来得及念完,那双苍白的指节无力垂了下来,沿着墙壁慢慢滑落。
所有的力气、意识、生机,如同被瞬间抽干。
手腕砸进那粘稠湿滑的污物里,溅起几滴红白相间的液体。
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彻底静止。
空气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还有脑组织特有的腥甜。
那把冰冷的枪械在茶几底部闪过一丝光亮,随后陷入彻底的黯淡。
她,死了。
带着无尽的痛苦和不甘,裹着浓烈的恨,成为逐渐腐败降解的一滩有机物。
而此时的宁芊正将油门踩到深处,满脸愤懑的盯着挡风玻璃。
呼。
狂风刮起她的黑发,少女侧身按压中控的隐屉,弹开后目不斜视的摸索着什么。
右手熟练的抓起一对墨镜,放在中控台上方。
脸上的焦急快要凝成实质,她只想快点返回北城避难所,和秦溪她们早点见面。
毕竟自己无缘无故失踪一晚上,难免会让她们乱想。
如果出来找自己那就麻烦了。
嗡——
换档,车辆爆发出更加强烈的嗡鸣,排气管中喷吐的浓烟加倍涌出。
钢铁撕裂空气破风呼啸着,在街道杂乱的废弃车辆间闪过一道黑影。
“这一趟.....梁子我们算结下了。”
看了眼后视镜中早已消失的轮廓,竖瞳对着万邦的方向微微收缩。
她很记仇。
而且眦眦必报。
下次来就算用火点了整个超市,所有物资不要了,她也得还回去这一遭。
不过说到物资.....
“啧....这可怎么办。”
想到北城上千张嘴很快就要面临着饥饿,宁芊不禁皱起了眉。
如果食物短缺,恐怕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又会陷入混乱。
真到了那一步.....
只能杀掉一部分造反的,减少供给,硬生生降低消耗。
这也是为了保证同伴的安全。
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吧....自己对北城的建设和展望可是给予了高度的期待,真让她亲手毁了也是有点不舍。
“回去和秦溪她们重新商量对策吧。”
目前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先这样了。
第115章 李梦
“嗞——嗞——”
尖锐的电流声划过高耸的墙,响彻避难所的任何角落。
“敌袭!敌袭!”女人震耳欲聋的咆哮着。
喇叭将她的嘶吼扩张、放大,唤醒整个北城。
哒哒哒....
轰!
硝烟四起,枪声凌乱。
“——砰!”
焊接修复的铁门剧烈震颤,顷刻凸出一块骇人的轮廓,如同被重物狠狠砸击。
两旁的木制平台震颤着,剐蹭抖落着浓厚的石灰。
整个北城一片混乱。
数个青年在通道上躬身躲避着,手上抓着的玻璃瓶口塞着布条,盛满的酒精随着墙体晃荡。
一位年纪稍长的女人刚站起身,胳膊还保持着投掷的动作——
砰!
哗啦。
整条木制平台几乎是瞬间被大火吞噬。
“啊!!!!”
淹没在火舌中的人影扭曲痛苦的哀嚎着,皮肤被高温迅速碳化、毛发蜷曲。
火势很快蔓延至底下作为支撑的木结构,失控的燃烧着无法阻挡。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血腥的气味。
几道疯狂的轮廓狂舞着双臂坠落,砸在地面焰尖燎过青灰色的石材,翻滚间留下一片漆黑的碎屑。
“秦老师!带李倩她们走!!从后面翻墙跑!!”
李梦站在另一条通道上头也不回的大喊,透过孔隙不断朝外射击。
咻。
一枚子弹险之又险地擦过臂膀,剐蹭过扶手时迸出刺眼的火星。
手臂上方的布料直接撕裂,鲜血眨眼浸出一圈深印。
“唔!”
她持枪的左手吃痛下痉挛着颤动,痛苦的咬着牙跌坐在地,脸色惨白的捂住伤口。
“小梦!!”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惊慌。
秦溪顾不得枪林弹雨的火力,弓着腰从楼梯处摸了上来,挪动身子爬到了她的身旁。
“跟我走!我背你啊!!”
李梦却一把将她推开,眼神透着一种决绝,看向这位昔日的师长。
一字一句的从牙缝迸出字来。
“再不走谁也走不了了,走啊!!”
她咬着嘴唇的地方涌出血珠,急促呼吸了几次,抓着枪又顶回了那个位置,叩下扳机朝着下方射击,任由伤口逐渐染红整条胳膊。
透过这个狭小的射击观察位。
她能看到下方的光景——
密密麻麻的车辆几乎塞满了街道,他们用铁皮焊接车门的一侧朝向避难所,组成几列拥挤的“盾牌”。
子弹留下孔洞却无力贯穿后面的车身,铁皮后伸出的无数枪口对准墙体上方齐齐开火。
几块厚实的铁板搭在防尸沟上组成了临时的通道,源源不断的人举着铁皮簇拥着朝大门而去。
砰砰砰砰!
李梦急忙卧倒在地,密集的火力将墙体几乎打成了筛子,额头上粘腻的汗混着血渍随着身体滴落。
她的眼神逐渐发狠,扭头看向身旁的鸡尾酒瓶。
——轰!
伸出的手被剧烈震颤带歪,某种金属扭曲的牙酸声响从下方传来,整个木制平台都发生了倾斜。
他们要攻破大门了!
“操!”
根本没时间去组织幸存者拿枪反击.....
为了安全,弹匣和枪械都是分开储存,而且只有她们才知道位置。
现在完全处于被动了。
“你怎么还不走!!走啊!!”
她朝着秦溪大吼,惊恐几乎快要溢出眼角。
这位师长眼中透着复杂的情绪,看着李梦受伤淌血的臂膀,又转头望向下方抓着枪械不知所措的林馨二人。
“我.......梦梦....”
下一秒,黑洞的枪口对准了眼前犹豫的师长。
“滚!!不然我开枪了!”
李梦扭曲的面孔中流淌着疯狂,眼泪却无声无息的自下巴滑落。
砰!
又是一枚子弹擦着身侧袭来,径直击穿了一位仰着头想要抛掷燃烧物的男人。
身躯瘫软着倒下,溅起一地的尘土融入血泊,酒瓶翻滚着跌下平台摔得粉碎,炸开的瞬间烈焰升腾。
李梦应激的缩了缩脖子,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她强忍着恐惧,从兜里掏出几枚铜色的金属,倚靠着墙面填起弹匣。
叮。
子弹滑落数次。
李梦麻木的捏起,又一遍遍塞入,不停的吞咽着口水。
她终于忍不住抬头,看着秦溪沉重的背影和两位同伴不舍的目光,匆匆矮下了身子。
”轰!”
焊接后的大门非常厚重,可即使如此也难以承受连番的重击,金属恸哭着发出濒死的呜咽。
北城避难所要被攻破了......
“你在哪啊?!宁芊!!你快回来啊!!”
她终于情绪崩溃的大哭起来,绝望的眼眶里涌出眼泪,枪械滑落在地,李梦抱着膝盖无助的听着枪林弹雨在耳畔呼啸。
开不开枪没意义了.....
自己只是在给秦溪她们争取时间,想要对抗这外面的侵略者仅凭几杠破枪根本不现实。
眼神慢慢黯淡,她感受着身体跟着墙体晃动,准备迎接既定的死亡。
轰隆。
锈蚀的铁门轰然倒下,发出沉闷的巨响。
火光下泛着橙红的铁皮蜂拥进入了北城,踏碎了门口秦溪常坐的那把木凳。
一位还想逃窜的中年人被枪火霎时吞没,身体抽搐着乱舞、无数血洞贯穿而出。
李梦看着下方全副武装的侵略者,身体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藏在阴影中。
她的手缓缓摸向一旁的枪械,指腹感受着扳机的冰冷。
“应该足够逃走了吧.....大家。”
我的使命完成了。
下一刻,李梦突然狰狞着如同野兽般张开嘴咆哮!
她直挺挺站起了身子,手中的枪口悍然对准了下方!
“去你妈的!!”
砰!
一朵血花自铁皮后的头颅间炸开。
身旁的大汉猛地被这温热的液体灌满了全身,呆愣了半秒。
砰!砰!砰!
李梦倾泻着手中所有的弹匣,癫狂的朝着那片人群射击。
接连两名同伴死去,他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举起铁皮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阵型,枪口伸出缝隙进行还击。
子弹强大的势能击穿了金属,后面的人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嚎。
随后,密集的枪火袭向李梦。
“呃......”
少女停顿了一秒。
嘴中不住的溢出鲜血。
她的腹腔被无数道子弹硬生生撕开了豁口,甚至能直接看见断裂的脾脏,以及缝隙间斑驳的墙皮。
李梦的眼神失去焦距,意识逐渐模糊,身形摇晃着快要从二楼跌落。
在彻底黑暗的前一秒,她抓着手里点燃的瓶子,身体毅然决然的朝向了前方。
“谢谢你们.....”
脑海中闪过无数记忆,402、超市、收费站、漱椿庭、北城......
秦老师、小芊、林馨、李倩.....
黑影自城墙上方笔直的扎向人群,烈焰划破空气、似一柄从天而降的利剑。
随后。
轰——!!!!
第116章 生死
“A组已攻入大门,通道上方武装已清理。”
杂乱的无线电在传呼机间跳跃,男人轻轻按下右侧的黑色点纽。
“收到。”
他探出车窗,对着两侧蓄势待发的人群发出指令,比了个下切的手势。
“不留活口,全部击毙。”
有序的站位中两人对着身后摆手。
持枪的人群依次踏着铁板进入北城避难所,鞋底碾过金属时发出轻微的震颤。
他们的服装并不一致,甚至有些杂乱,手中的枪械也品类不一。
可人数庞大,几乎填满了整个街道。
此刻涌入北城的武装人员像一窝亢奋的蝗虫,掠过的每一寸土地只留下贫瘠和残骸。
“别!别杀我!!”
妇女抱着怀中晕厥的孩子跪地哀求。
她的身后就是行政大楼,满地的尸骸几乎堆满了大院,残肢汇成的血泊漫过女人颤抖的膝盖,映出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砰。
没有任何犹豫,一枚子弹贯穿了她的头颅。
砰。
两声枪响,母子的身体皆是瘫软下来,小武的额骨被大口径洞穿,口中涌出血沫结束了幼小的生命。
高靴碾过妇女仍在抽搐的喉管,绑起马尾的女人拉低了帽檐,对准她的脑袋又补了一枪,失去生机的身体随着子弹轻微地回弹,身上的两个血洞淌着猩红。
“你们去抓那些藏匿的人,不要留情,无论老少,见到都杀了。”
阴影下看不出女人的表情,只能望见她毫无波澜的嘴角,冷酷清晰的命令让周围的几人都动了起来。
砰——砰——砰!
他们端着枪肆意虐杀着周围一闪而过的人影。
越来越多的人在围墙根、在大楼内、在未拆除的棚户区,被一一发现、击毙、虐杀至死。
数不清的哀嚎和惨叫在火光中摇曳出影子。
壮汉拽着少女的头发,不顾她挣扎哀求的话语,一脚狠狠跺在她的胸口,脆弱的肋骨齐根断裂插进心肺,男人冷漠的抽出腰间的匕首,弯腰用力割断了她的喉咙。
“呼......”
她捂着脖子痛苦的喊叫,肺部却发出嘶哑的漏气声。
少女临死前的瞳孔里,倒映着同伴被虐杀的场景。
一道人影拼命朝着她的方向赶来,举着钢管悲哀地哭喊着她的名字。
随后被一刀贯穿了胸膛,枪口的火花几乎崩碎了男人的半张脸,下颚扭曲着露出移位的牙床。
碎裂的头颅倒在女人眼前,白的、红的、粉的。
黏稠透明的脑浆,带着温热、带着腥甜,糊满了她的脸。
少女眼角淌下一道晶莹,带着恨、带着不甘,伸手想要触摸自己的恋人。
“你做事能不能干净点。”
冷酷的声调传来,少女的头颅下一刻被高靴跺得稀烂,像砸碎一片熟透的南瓜。
“我没注意,反正都活不......”
砰!
脚边激射而来的孔洞冒着白烟,几滴血飞溅到了男人的脸上。
他呆楞地抹去皮肤上的液体,感受着阴影中那道冰冷的目光。
“知.....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对不起。”
男人姗姗点头,有些惧意地看向面前按压扳机的女人,转头继续猎杀那些逃窜的人群。
恐惧填满了这方天地。
中年大叔拼了命舞动手里的木棍,满脸愤懑地威慑着不断聚拢的歹徒。
身后女儿的胳膊被一百八十度砸断向后诡异的扭去,母亲抱着痛苦哀嚎的她无助的看着背影流泪。
“滚开!滚....”
砰。
脑袋猛地向后扬起,男人顿顿往前走了两步,手中的棍棒仍保持着劈砸的姿势。
咣当。
木棍从指缝间滚落至数对靴前,被冷漠地一脚扫开。
“爸!!!”
迎接她怒喝的,是无数颗炙热的子弹,撕开皮肉、钻入骨缝、搅动鲜嫩的内脏。
而后成为三具瘫软沉默的尸体。
“你们这群畜牲!为什么要杀人啊!!”
清水哭丧着奔向那一地尸体,搂着他们的肩膀,崩溃地朝着四面的敌人咒骂。
他的眼镜早已丢失,颧骨还带着被殴打的淤青,那张白净知性的脸、无助地看着眼前的暴行,癫狂地嘶吼质问。
“我们好不容......”
——砰!
”叶虎!保护我!保护我啊!!”
陈小雅躲在男人的身后,弓着腰死死拽住衣角,手忙脚乱地拉起肩带,惊恐地往棚户区深处退去。
咻!
几道呼啸的枪声几乎擦着头皮而过。
吓得她一把将男人往前推去,奋力朝围墙奔逃。
砰!砰!
扒在围墙上攀爬的女人手还挂在护栏,整个身体被密集的弹孔瞬间覆盖,打成了糜烂的蜂窝。
陈小雅惊骇地捂着脑袋在地上翻滚,赶忙缩进了一旁的掩体。
满身泥泞裹着血肉烧灼的恶臭,几乎让她快要窒息。
“快来这......”
身旁忽然传来低声的呼喊,她茫然地朝着那看去。
老殷表情紧张地缩在墙角,底部几块砖被砸开,露出半米的空隙。
他说完头也不回弯腰爬进洞口,身体蹭过满地的泥泞拼命挪动。
陈小雅的眼中燃起了生的希望,粗重地喘息后,连滚带爬地向着那跑去。
“阿虎!顶住啊!!!”
边跑还不忘抛下引子,利用他为自己多挤压出短暂的几秒。
光着膀子的叶虎浑身颤抖,却死死抓着手中的短刀,听着耳畔的哀求不住的吞咽着口水,眼带恐惧地看着不断逼近的人影。
“小.....小雅,我不....”
男人的话带着浓浓的怯意,转头就要逃走。
砰!
一道流光闪过,叶虎的膝盖击得粉碎,森白的骨茬混着神经末梢飞的到处都是。
身体刹那间失去平衡倒了下来,脸重重摔进泥潭陷了进去。
奔跑而来的男人双手持枪高举着,路过他剧烈挣扎的身体时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砰!
浓稠的猩红和粉色絮状物四溅在土壤,将杂草染得斑斓诡异。
“操..........废物!”
陈小雅瞪大双眼目睹他的死亡,面带疯狂地咒骂着,嘴唇发青、手脚并用爬进逃生的狗洞。
膝盖和肘部被地面的碎砖划开血痕,可她站起身不管不顾地朝着前方奔跑,一刻也不敢停留。
陈小雅顺着前方其余幸存者的逃窜的背影而去。
此刻,秦溪拉着林馨二人,手忙脚乱地正要打开一辆轿车的车门。
看见这些哭嚎着奔来的幸存者,她只是犹豫了半秒。
“——快来!”
无数的惨剧仍在不断上演。
此刻的北城已经彻底沦为人间炼狱,上千人的避难所仿佛成了血腥的祭祀仪式。
第117章 痛苦
引擎在废墟街道上嘶吼,像一头永不知疲惫的困兽。
宁芊苍白的手指死死扣着方向盘,副驾驶座上散落着几包路边小卖部翻出的压缩饼干,这是她此行唯一的收获,杯水车薪。
她心里盘算着,下次自己带队前往更远的地方试试,也许还能寻到转机解决食物短缺的问题.....
念头在脑中焦灼地翻滚。
突然,她的目光被远处天际线上一抹突兀的灰死死攫住。
黑烟。
浓烈、深沉,带着污浊的漆黑。
正从……从北城避难所的方向,蛮横地升起!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停止跳了一拍......
——嗡!
轮胎在布满瓦砾的路面上摩擦,卷起呛人的烟尘。
车身猛地向前一蹿,碾过那满地的落叶,朝着那不详黑烟的源头
——家的方向,亡命疾驰!
距离随着车速被迅速拉近。
那圈由废弃汽车、粗大原木垒砌,曾给予人们短暂安全的围墙。
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蜂窝般的弹孔。
她转头看去。
大门!
避难所那扇用厚重铁皮加固的大门,此刻已彻底崩塌。
扭曲变形的金属和断裂的门框像被折断的肢体,无力地垂落在地。
取而代之的,是几块粗糙焊接、布满刮痕的厚铁板.....粗暴地搭在废墟和外围的地面上,形成了一条临时通道。
围墙内部,滚滚浓烟正从几处断裂处翻涌而出,嘲讽式的对着归家的旅人招手。
引擎早已冷却,死寂无声。
宁芊呆滞地望着残破的北城,缓缓打开了车门, 有些迷茫地站在原地。
她一点点朝着那洞开的、如同地狱入口的避难所大门走去。
首先迎来的,是血腥味。
混杂着肉类烧焦后的恶臭、硝烟刺鼻的硫磺味。
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内脏破裂后弥漫在空气中的甜腻腥气。
这些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如同无形的巨浪。
在她踏入大门的瞬间,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仿佛撞上了一堵黏稠而冰冷的墙。
死一般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耳膜上。
只有远处零星未熄的火舔舐着木头发出“噼啪”声。
目光所及,只有尸骸。
不是战斗后的狼藉,而是一场高效、冷酷的屠杀后留下的展示。
尸体。
数不清的尸体。
以各种扭曲、诡异的姿态躺着,蔓延到行政大楼脚下,蔓延到远处棚户区的阴影里。
凝固的血液在身下汇聚成粘稠的、近乎墨色的泊,倒映着阴郁的天。
清水....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修复了避难所大门,设计出吊桥、防尸沟的设计师。
此刻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
无神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颈部一片模糊的血。
小武....
那个每次见到她都怯生生躲到母亲身后,却又忍不住好奇探出脑袋的小男孩小武。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母亲怀里,像一只被破损的布娃娃,额头上留下一个刺目的黑洞。
还有后勤组那个总是任劳任怨的力工。
黝黑的身体像一堵倒塌的墙,伏在通往棚户区的路上,背脊被打成了筛子。
步伐越来越快,数不清的名字在眼前闪过.....
巨大的惊恐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宁芊的心脏——她们呢?
她们在哪!
“林馨——!!!”
嘶哑的喊声炸响在屠宰场上空!
声音撞在冰冷的尸体上,空洞地回荡。
“秦溪!李倩!!李梦!!!”
她像一头濒死的困兽,一边嘶吼着她们的名字,一边发足狂奔!
冲向那栋如同巨大墓碑般矗立的行政大楼!
走廊里,办公室内,楼梯拐角……尸体层层叠叠。
有的是在奔逃中被射杀,扑倒在地。
有的像是试图抵抗,背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在墙上拖出凝固的血痕。
有的则是在狭窄的房间里,死状惨烈得难以辨认。
墙上溅满了暗红色血点,如同某种不现实的现代派涂鸦。
没有!到处都没有!
找不到林馨那柔顺的长发,找不到秦溪成熟可靠的肩膀,找不到李倩沉静思考时微蹙的眉眼,还有李梦那直爽大方、带点豁达的笑容。
棚户区!
她猛地转身,冲出行政大楼。
扑向那片用废旧板材和帆布搭建起来的居住区。
而这的景象更是惨无人道。
显然经历了更集中的扫射。
尸体不再是散落,而是成堆地倒在一起,像被粗暴收割的麦。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妈妈早已冰冷的怀里。
子弹撕碎了薄薄的板材,许多窝棚已经坍塌,将下面的尸体掩埋。
浓重的血腥味和失禁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
人间地狱特有的气息。
苍蝇贪婪地聚集在那些伤口、凝固的血块上,嗡鸣、吮吸。
竖瞳扫过每一张沾满血污、或惊恐、或麻木、或痛苦的脸。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熄灭。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一圈。
两圈。
她徘徊在这个曾经拥挤嘈杂的贫民窟里,徒劳的搜索、翻找。
没有!哪里都没有她们!
巨大的空洞感吞噬了她。
支撑着她在这末日挣扎求生的支柱,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回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入口。
你们在哪.....
不要吓我啊.....
就在她浑浑噩噩地迈出大门,准备走向自己车出去寻找一圈时——
一具尸体。
蜷缩在门边角落的阴影里,紧贴着倒塌的围墙根部,刚才被几块散落的木块和石灰半掩着,她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尸体....非常惨烈。
身体呈现出一种碳化的、非人的蜷缩,如同被焚烧殆尽的枯木。
包裹身体的衣物早已化为灰烬,与焦黑皮肉融为一体,皮肤完全炭化,龟裂成无数细小的、河床般的网格。
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半熟烤肉般的肌理。
四肢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抗拒痛苦的姿态扭曲着。
手指蜷缩成焦黑的鹰爪状。
她的头颅深深埋在胸前,几乎与胸膛粘在一起。
面部特征完全消失,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无法辨认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烧焦后的恶臭,混合着皮肉燃烧后的怪味,死死地粘附在鼻腔。
高度大约一米七左右。
是谁?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目光慌乱地扫视着这具残骸,宁芊试图找到任何一点熟悉的特征,哪怕一丝衣物的残留碎片也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令人麻木的焦黑和扭曲。
就在她自我安慰着什么,快要离开时。
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那依旧保持着某种紧握姿态的右手掌附近——
冰冷的金属轮廓逐渐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05式警用转轮手枪。
整个北城避难所。
不。
这片区域,只有一个人拥有这把枪。
那是自己从警局离开时带走的。
她说喜欢这复古的造型,呢喃着自己本来是当女警的料,所以宁芊就送给了她。
那个大大咧咧、性格直爽的女孩。
李梦。
“不……”
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单音从宁芊的喉咙里溢出。
她猛地向后跌坐,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
手死死抠进地面,指甲翻折,鲜血混着泥土渗了出来。
她摇着头,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地摇着。
不可能!幻觉!
一定是幻觉!
她猛地又向前扑去,再次扑到那具手枪旁,双手疯狂地扒开更多的焦黑碎屑,死死地盯着那把枪,仿佛要将它刻进骨髓里!
可每一个细节,每一道痕迹,都在无声地述说着同一个名字。
李梦。
“呃…呕——!!!”
巨大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宁芊所有的防线!
她猛地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灼热的胆汁和胃酸混合着血丝,一股股地喷溅在焦尸旁的地面上。
身体痛苦地痉挛、蜷缩,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绷紧。
眼泪如同烧熔的铅水般滚烫,不受控制地从那双极度痛苦、扭曲的瞳孔中涌出。
瞬间爬满了她苍白的脸颊。
“啊——!!!啊啊啊——!!!”
野兽般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束缚!
那灵魂被活生生撕裂时发出的、最原始最绝望的哀鸣!
她猛地扑了上去。
不顾一切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那具焦黑、滚烫的尸体!
手臂死死地箍住那碳化的躯干。
她的同伴,她的家人,那个在尸群包围中背靠背死战、绝望时一同祈祷,笑着说要看到大家幸福的女孩。
就这么变成了一堆焦炭。
这比用刀剜她的心还要痛上万倍。
悲恸如同海啸,将她彻底淹没。
额头用力地撞击着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撕心的呜咽和毫无意义的哀嚎,朝着那铅灰色的天疯狂地呐喊。
质问。
手指颤抖着,带着一种癫狂的谨慎,抚上那张已经无法称之为脸、只剩下焦黑的轮廓。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坚硬、带着颗粒感的碳面。
她一遍又一遍在李梦的耳边轻语,哭泣,仿佛要将好友残破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肉。
就在这极致的悲痛和混乱中。
余光忽然瞥见,李梦炭化的脊背上,被人用力、刻薄、侮辱性的,插进了一片东西。
一张纸。
哭泣和嘶吼戛然而止。
身体僵直,只剩下无法控制的颤抖。
她颤抖着,极其小心地、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指尖......
艰难地将那张被压得边缘焦黄的纸片,从那焦黑的骨缝间抽了出来。
一行用黑色油性笔写下的,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冷酷的字。
清晰地烙印在纸面上。
“先行组已前往郊区搜集物资,后勤组到达后尽快清理尸体,于傍晚先行组返回前完成任务。”
第118章 火
“先行组已前往郊区搜集物资,后勤组到达后尽快清理尸体,傍晚先行组返回前完成任务。”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
只有冰冷的命令。
如同在案板清点完待处理的牲畜后,随手写下的备忘录。
“清理.....尸体。”
她的唇无声地蠕动着,一遍一遍重复着纸上的话语。
每个字就像烧的滚烫的铁,烙在心口,刺进心肺。
原来……原来如此!
他们不是路过,不是偶然的冲突。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彻底的消灭。
杀光所有人,占领这个据点,然后像处理垃圾一样。
命令后来者清理尸体。
她的避难所。
她的家!她的亲人!她的李梦!就这么……这么被当成需要“清理”的障碍物?!
苍白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喉咙深处发出野兽磨牙般的低吼。
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暴怒,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在她胸腔深处轰然爆发!
瞬间冲垮了所有哀伤!
竖瞳中的赤红,如同地狱之火般熊熊燃烧。
“嗤啦——!!!”
脆弱的纸张被撕成两半,然后是四片、八片、无数碎片。
纸屑混合着她指尖的鲜血和泪滴,纷纷飘扬下来。
落在焦黑的尸体,落在她的鞋尖。
落在血流成河的北城避难所。
“砰!”
她的拳带着无尽的愤怒砸向地面,石材在剧烈的震颤中留下凹陷,碎石四溅。
一下!又一下!
她狂暴的捶打着,沉闷如雷的巨响下,蛛网般的裂痕以她的拳头为中心,狰狞地蔓延开去。
竖瞳中燃烧的火焰,炙热而疯狂。
一寸寸扫过这片被死亡彻底浸泡的——“家”。
“我和你们.....”
“不——死——不——休!!”
——————
引擎的嗡鸣撕裂了避难所门前的寂静。
十几辆布满弹孔的改装车辆,如同钢铁鬣狗组成的群落,在门前那片街道上停了下来。
车轮压过一截焦黑的木块,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为首那辆越野车的车门猛地推开,一个光头男人钻了出来。
一双眼睛细小却异常锐利,如同淬了毒的针尖。
此刻他正贪婪地扫视着眼前这座巨大的“战利品”——北城避难所高耸的围墙,以及围墙后矗立的行政大楼。
他朝身后随意地招了招手,动作带着一种掌控者的漫不经心。
此起彼伏的车门开合声响起,数十道人影鱼贯而出。
半数人端着猎枪、霰弹、以及杂七杂八的枪支,而另一半则是拿着铲子,拖着灰色的箱体,沉重而笨拙,里面装满了消毒用的喷剂和药液。
“都打起精神来!检查每一个角落!天黑前完成任务!”男人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是!”
周围的手下齐声回答,显然是一支训练配合多时的队伍。
他们沉默地朝着避难所内前行,脚步踏碎了北城最后的宁静,踩在粘稠的血和弹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男人没有立刻加入搜索,而是站在原地双手叉腰,抬头凝视着行政大楼黑洞洞的窗口。
“哼!”一声冰冷的嗤笑。
“王海那废物,还真让人给掀下去了……废物利用罢了,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快意。
原先王海的武装还真是不容小觑,他们组织迟迟不敢动手。
现在真是天赐良机!
也不知道新的管理层是怎么赢的,这个新生的避难所弱的简直像片薄纸,一捅就破。
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人快步走到他身边,眼神锐利凶悍。
背上斜挎着一支步枪,手里捏着一张颇为整洁的纸片。
“头,门口看见的。”
男人抬手接过,目光扫过那行娟秀却又刻意有些潦草的字迹。
上面写着:尽快清理,到棚户区看看,有惊喜。
“晓得了。”他皱着眉,将纸揉成一团,扔到脚下用力碾压,眼角带着一丝烦躁。
“老规矩。”
他和短发女人对视一眼,对方读懂了话里的含义。
女人露出森白的牙齿,贪婪地笑着。
“明白,找到那些好货,单独留下。”
她转身对着身后静待的几人挥手,眼神狠厉带着一种压迫。
“都给我搜仔细点!天黑前搜完大楼内所有物资!”
短发女带着七八个持枪的手下进入行政大楼,搜寻起他们要的“私货”来,这些都是她的心腹,不需要下达细节命令,也能懂这其中中饱私囊的操作。
光头则是带着剩余的几十名武装人员,向着棚户区进发,他心里对这所谓的“惊喜”可是抱着非常大的期待。
“外勤组那些冷血的王八蛋,居然晓得给老子留东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咒骂着那些屠夫,又指向剩余那些拿着铲子和药箱的人,让他们也抓紧跟上。
棚户区是尸体堆积最为密集的区域,也是“清理”工作的重点区域。
尸体被随意地堆叠、半掩在废墟,苍蝇群起群落,发出聒噪的嗡鸣。
空气充斥着血肉糜烂的恶臭、排泄物的骚味、尸体烧灼的怪味,各种气息浓郁的混杂着,光是闻上一口就快让人窒息。
“呕.....臭死了!”壮汉抓着铲子忍不住干呕,他实在是无法直面这股腥臭。
这些尸体堆积在一起很容易发生瘟疫和疾病,总是由他们这些后勤组玩命的清理,每次都干的让人心力交瘁,对精神、对生理都是种巨大的折磨。
“别逼逼了,天黑前干不完就等着挨干吧。”
一个小头目似得男人端着枪打量着四周,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复杂的棚户。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脚步顿住了。
他们的目光越过一片倒塌的窝棚,定格在不远处一片相对干净的土壤上。
那里,不知是谁,在遍地污秽中挖出了一个浅坑。
坑不大,只足够容纳一具蜷缩的焦黑残骸。
而此刻。
一个身影正孤零零地站在坑边。
用她单薄的背脊对着这群侵略者。
第119章 杀
那是个少女。
身形高挑纤细,一身沾满尘土和血渍的衣物勾勒出线条。
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近乎透明的皮肤。
她背对着闯入者,姿态沉静得诡异,与这片血腥格格不入。
手中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朵.....花。
一朵在废墟中罕见的白色小花。
那点纯净的白,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梦。
少女微微弯下腰,动作近乎虔诚。
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浅坑内那具焦黑的遗体前。
整个画面透着难以言喻的哀伤。
他们愣住了,在这片泥泞肮脏的废土上,看到这样神圣纯洁的画面,冲击力不亚于呼啸的狂风。
短暂的凝滞后,人群中响起议论和几声嗤笑。
“操.....好靓的身条。”“这他妈还有个妞儿!”“她有病吧,吓老子一跳。”“搁这给那烂肉哭丧那呢?”
身后熙熙攘攘,少女只是静静地低头看着那具焦尸。
一个面带长疤的男人伸舌头舔舐着嘴唇,手中的枪口微微下压,带着某种下流的意味。
“头......兄弟们都憋坏了,你看......”
几人没等回应,互相对视一眼,急不可耐的端着枪朝着前方围了过去,豺狼们露出贪婪的目光。
“这他妈就是你们说的惊喜?”
光头有些懊恼的摸了摸脑袋,气愤的大骂着,心里把先行组的男女问候了祖宗十八代。
几个男人弯着腰带着淫荡的笑容逐渐靠近。
在他们看来,这个孤身一人的少女,身上没有任何武器,行为呆滞。
就像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羔羊。
“嘬嘬嘬,转过来!”有人粗声喝道,带着轻佻和戏谑,“给哥几个看看脸蛋!”
有人哄笑,有人舔舐嘴唇,地上的白花微微耸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少女缓缓地、迟钝地、一寸寸转动身子。
嗡——
所有嬉笑、议论、欲望。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被一股彻骨的的寒意瞬间冻结!
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五官精致,皮肤近乎病态的苍白。
但最令人惊骇的,是那双眼睛。
两道冰冷、竖立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狭缝。
赤色竖瞳的深处,是一片凝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深海。
无尽的血潮在翻腾咆哮。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是恶鬼!
“感染者!!!!!”男人尖锐单调的嘶吼混着吓破胆的颤抖。
有人喊着开火,几十对枪口猛然抬起,可惜。
太迟了。
少女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奔跑,更像是熔断在空气。
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她出现在棚户区内,倒塌的木梁、垂落的帆布、堆积的杂物,它们构成的复杂掩体后。
棚户区瞬间被刺耳的枪声淹没。
“她在哪!”“左边!左边!”“你踏马打准点!!”
三十余名武装歹徒,疯狂倾泻着手里的子弹。
“哒哒哒——!”
整个区域被打得如同筛子般千疮百孔,硝烟弥漫。
可他们在倒塌的掩体后根本找不到那道身影,速度完全跟不上恶鬼般的少女。
恐惧,极致的恐惧。
他们尖叫着扫射四周,强大的火力并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是一种失去掌控的、面对未知的诡异。
“围起来!!围成一圈!!”
有人大声吼着,其余人急忙照做。
暴徒们收缩着位置围了起来,枪口朝向四面八方,将中央的光头保护了起来。
汗水混合着灰尘从额头淌下,手指死死扣着扳机,他们恐慌的眼注视着每一处角落、每一处阴影。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风吹过漫天的木屑和尘土,卷起一阵细密的黄埃。
“跑....打跑了吗?”
男人缩着身子浑身应激地抖动,端着枪瞪大了双眼。
被围在中央的光头强装镇定,清了清嗓子,“别松懈!仔细看看周....”
话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的气息,如同寒流般吹拂过众人。
“你们,在找我吗?”
所有背对着中心的人,身体瞬间僵硬。
他们如同生锈的机械,无比艰难地扭动脖颈,将惊恐的目光投向圆圈的中心。
接着,看到了地狱的景象。
他们的头,或者说曾经的头,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只是他的脑袋不见了。
不,不是消失.....只是被少女苍白的手提在半空。
筋肉如同麻绳般垂挂着,温热的血顺着指尖一滴滴砸落在地。
“啪嗒。”
“啊——!!!!!!!”
极致到难以承受的恐惧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围成圈的阵型此刻就像沸腾的开水般,不止地发出尖锐、刺耳的哀鸣。
“鬼啊!!!”
“跑!!!”
有人慌乱中不顾一切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骚乱引发了连锁反应,无数呼啸的子弹穿梭着,击穿了本为同伴的血肉之躯。
宁芊的身影动了。
不再是消失,而是化作了一道血色旋风!
她随手将脑袋如垃圾般甩向天空。
下一秒,她出现在四散的人群中,一名持枪的男子被生生勒住了脚步。
左手扣住他的下巴向上一抬,暴露出脆弱的咽喉,指甲在折射出冰冷幽光,划过一道快如闪电的弧线。
“嗤啦——!”
如同利刃切过冷冻的油脂。
喉管、气管、动脉被瞬间撕裂!鲜血如喷泉般飞溅而出!
男子捂着喷血的脖子,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
她没有停留,身影如鬼魅般穿梭,直直撞上了另一个逃散的歹徒。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
膝盖顶进他柔软的腹部,整个身体如虾米般蜷缩起来。
少女顺势插入痛苦张开的嘴,五指抠住下颚。
“呜......呃!”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响起,她手臂骤然发力猛地一扯!
整个颚骨连同舌头血淋淋地撕了下来,身体瞬间瘫倒。
哒哒哒——!
连串的子弹呼啸着贴着她的身侧而过,肩膀被撕开几道血痕。
随后单薄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快得留下残影。
空气中的血腥和内脏破裂的恶臭更重了。
第120章 怒
宁芊拎着手中不断挣扎的肉体,面无表情地锁紧了指骨。
“噗呲!”
整只手没入腹腔。
滚烫滑腻的触感包裹着手臂。
她精准地抓住了不断蠕动的一截温热的肠子!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外一拽!
混合着血、消化液和糜烂食物的肠管,带着令人作呕的热气。
被硬生生扯出了腹腔。
宁芊看着他崩溃的脸,一脚鞭在脖颈扫飞了出去。
第十个....第十五个.....
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肌肉撕裂的嗤啦。
以及濒死时绝望的哀嚎。
她抓住一个人的手臂,如同拧麻花般反向旋转,骨骼寸寸断裂发出脆响。
单脚踩在胸口,猛地一拔!
整节胳膊被生生拽出,随即冷漠地抓着断裂的骨茬,一下插进了男人的胸膛。
砰。
身后举着铁铲想要偷袭的壮汉,被反向一拳砸在鼻梁,霎时面骨移位,血流不止。
宁芊淡淡转身,盯着他的脸。
沉默地伸出双手抱住了壮汉的脑袋。
咔。
颈椎如枯枝般折断,身体瞬间瘫软如烂泥。
她化身成了这片废土上最凶恶的野兽,咆哮嘶吼着捕杀着人类。
甚至用牙生生咬住了一个男人惊恐的脸颊,用力一撕扯,连皮带肉露出森森白骨。
男人手足无措的跌倒在地,咒骂着向后退去。
宁芊只是躬身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张开嘴露出自己的牙,一寸寸拉近。
“啊啊啊啊啊啊——呃!!”
凄厉的尖啸逐渐变成漏风的嘶哑,宁芊冷漠地咽下柔软的喉管,当着男人的面咀嚼。
她伸手轻轻划过男人的双眼,就像随意勾勒出的线条。
鲜血从那条黑线中喷涌而出,视网膜被犁出深渠,眼球被指甲割开了一道缺口。
杀戮中,那对赤瞳里没有兴奋、没有快感。
只有一种近乎死灰的哀。
以及冷酷、高效、代表着屠杀的机械感。
血如同黏稠的颜料,将她原本乌黑的长发染红,变得湿漉泥泞、充斥着野性。
终于,嘶吼和枪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靴子踩过血泊的涟漪。
全场只剩下五位持枪的男子,瑟瑟发抖地看着眼前,步步逼近的宁芊。
眼前的景象彻底摧毁了他们的心智。
“别.....别杀我们!”
男人将枪丢到一旁,连声哀求起来,脑袋不住的磕在地面。
“投降……我们投降!饶……饶命啊!”
他的精神似乎已经失常,裤裆一片湿热。
竖瞳冷漠地扫视着这五个痛哭流涕的羔羊,没有言语。
她蹲下身子,看着面前捣蒜般的脑袋,机械精准的夹住了那根湿热黏糊的舌头。
指根猛地发力,如同拔除一颗顽固的钉子。
一大块湿滑的暗红色肉块,生生从口腔里拔了出来。
他的哀鸣变成了恐怖的咕噜声,被血活活噎死在原地。
剩下四人疯了!他们爬起就朝着四周玩命的逃!
这根本不是可以沟通的生物,这就是完全沉浸在虐杀的感染者!
可,事与愿违。
半尸化的身体在暴怒下,速度根本不是人类可以比拟。
逃跑只是把死亡前的折磨,毫无意义的延长。
“噗呲。”
苍白的指节洞穿了脊背,钻动手腕硬是探进了背脊,穿过层层血肉,一把抓住了那颗仍在跳动的猩红心脏。
她轻轻一握。
爆裂,身体软软跪倒。
第二个也被追上,拎着腿狠狠砸向路旁的台面,整个下颌被巨力掼的脱臼,随后一脚踩断了颈椎。
第三个...第四个....
就在击杀完最后一人的瞬间。
“——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扫过身侧,激起一地的白灰。
短发女带着数人朝着棚户区正疾驰而来,抬枪便射。
眼前地狱般的景象,让这群也算身经百战的暴徒瞬间骇然失色.....
“开枪!!”
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泼洒过去。
就在子弹即将临身的刹那。
宁芊猛地俯身,单手抓住身边一具还算完整的尸体,如同举着沉重的肉盾,朝着子弹袭来的方向抡了出去。
噗噗噗噗噗!
尸体疯狂振动,强大的冲击力几乎撕碎了这具残躯。
等到这千疮百孔的肉身落地,飞溅的血浆糊满了短发女几人的脸。
定睛一看,那个恶鬼般的少女。
不见了。
“操!停火!找她位置!!”
死寂再次降临。
连风声在此刻都变得刺耳。
他们吞咽着口水,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手中的枪时刻高举着。
“左边!!”手下一人惊恐的举起枪对准了角落。
宁芊的身影静静矗立在那片帆布下,只是手中多了一挺步枪,正对她们的侧面。
短发女瞳孔骤缩!致命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哒哒——”
精准的点射!
并排的两名枪手还未反应便齐齐被子弹炸开头颅。
宁芊下一刻就消失在阴影中。
“队长!!我们撤吧!!!!”
剩余的枪手呜咽着就要退后,心神已然崩溃,无心恋战。
可他想走,不一定就能走。
一片阴影从身后急速放大,覆盖了他的全身,男人只来得及转过半张脸。
砰。
狂舞划出巨大弧线的枪托,悍然砸中了他的太阳穴。
碎裂的颅骨混着鲜血,一声不吭地死在了原地。
另一名手下刚叩下扳机,眨眼少女已至身前。
手肘带着千钧之力,如同攻城巨锤,狠狠顶在他的心窝。
男子口中喷出血沫,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弓起,被宁芊一把拽回——
砰!
这一拳勾在了他的下巴。
清脆的骨骼崩裂带着半截舌头,如同猪狗般被少女轻易宰杀。
宁芊抓着他失去意识的身体,借助拧腰转胯的巨大力量,如同沙包般抡在其余手下的身上。
如同被保龄球击中的瓶子,那群手下惨叫着翻滚倒地,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她只是蜻蜓点水般,走过一道道动弹不得的身躯边,用靴子狠辣的碾碎喉咙。
拒绝投降、拒绝谈判、拒绝停战。
今天,你们都得死。
现在,整个棚户区,除了满地的碎尸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站着的活物,只剩下那个短发女人。
她目睹了全程。
引以为傲的心腹团体,如同脆弱的拨片般被一一撕裂。
枪林弹雨中辗转腾挪的身影如同鬼魅。
根本不是她能抗衡的存在。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离这个地狱!逃离那个恶魔!
短发女人甚至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有枪,只是边跑边掏出腰间的传呼机,一遍又一遍的按动黑点。
“呼……呼……呼叫!呼叫外勤组!!”
她对着传呼机声嘶力竭地吼叫,声音变形,充满了绝望。
可手中的机械只是保持着死一般的沉寂,似乎是距离太远没有信号。
她的双腿爆发出全力,向着大门的方向玩命奔跑,粗重的喘气几乎快要力竭。
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女人渐渐发现了一个问题。
身后怎么这么......安静?
难道那个恶鬼放弃我了?
她实在忍不住好奇,转头朝身后望.......
瞳孔骤缩——
少女正静静地保持着并排,侧着脸死死用余光盯着她。
她从未逃离,只是在被戏耍。
第121章 折磨
一道并不高大的身影贴着墙壁徐徐前行,脚步轻的像是踩在满地的碎玻璃。
她捋了下额前黏腻的发丝,吞咽着口水、探出头小心谨慎地往洞口处看。
“至少不能让小梦的尸体....就这样留在那。”
她苦涩地咬紧了牙关,难以言喻的酸楚在胸口蔓延。
同伴用生命为她争取时间,作为昔日的师长,秦溪怎么也做不到就这么逃走......
反正车也给李倩、林馨她们了,如果自己没回去,她们至少还能逃命。
事不宜迟,由不得她多想。
秦溪深呼一口气,蹲下身子钻过了那个矮小的孔洞,潜入了北城避难所。
李梦....等我!
等老师来带你走!
她一个翻滚淌过满地的血腥污泥,慌不择路缩进一旁堆叠的瓦砾后,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身形。
秦溪微微侧身,从身后拔出那把有些剐痕的92式,左手举在胸前往外探出一双眼。
虽然早有预料。
但是当血淋淋地惨剧真正呈现在眼前时,那种巨大的震撼还是深深摄住了她的心神。
尸山血海。
面朝着她的躯体只剩半个头颅,空洞的眉骨被子弹崩碎,留下边缘翻卷的皮肤,黏腻腥臭的脑组织顺着豁口流向土壤。
而他身后,是无数横七竖八地扭曲姿势的尸海。
那种浓烈的死亡气息混杂着硝烟刺鼻的味道,几乎快要逼得秦溪晕厥。
这就是战场。
只不过是一场完全倾斜的战争。
屠杀、碾压、丝毫没有公平可言的灭绝。
这里死去的每一张脸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畜生!”她愤恨的指甲抠进被血浸染的土壤,浑身不可控制地震颤。
清水......小武......小武妈妈.......小梦..
数不清的名字和记忆在脑海闪回,折磨着她的神经不断抽搐,像一万根烧红的针刺进脑髓,那种钻心的灼热让她说不出话来。
就在秦溪痛苦地扫视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时——
“——啊!!!!!”
一声震耳欲聋的凄厉惨叫,撕碎了这片死寂的哀伤。
秦溪被吓了一跳,手中的扳机骤然扣紧,神色慌张地举了起来。
什么动静?!
“操你妈!——啊!!!!”
这回的嘶吼更加尖锐、清晰、简直是刻在脑海中一般。
在....在行政大楼的院子里!
难道梦梦还活着!!
还是有别的幸存者?
“我得去看看!”
秦溪打量着四周,不停心理暗示着给自己打气,随即猛地站起身,朝着声源处奔跑而去。
满地的血泊随着踩踏四溅,染红了她的裤脚,可秦溪没有心思停留,她用尽此生最大的气力和勇气朝着棚户区外跑去!
她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也要救出李梦的准备。
随着距离不断缩近,秦溪惊讶地看见,大院内真的有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跪在地面,看这身材明显是个女人,正被站着的一道单薄的身影死死勒住脖子。
“操!你他妈给我住手!!”
——砰!
枪口迸射火星。
那个矗立的身影明显晃荡了一秒,那双钢筋般的手松开了。
命中了!
“小梦别怕!老.......”
话音戛然而止。
现在已是五米的距离,秦溪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两道人影的面前。
她终于看清了那道单薄阴森如恶鬼般的脊背,是谁。
咔哒。
枪械掉落在地。
秦溪瞪大了双眼看着前方。
少女肩膀上被炸开的洞静静的淌着血。
狰狞的伤口敞开着,像被野兽利齿啃食过的血肉。
那对竖瞳麻木、空洞、丝毫不为所动,仍是冷淡地盯着面前跪倒的短发女人。
这道瘫软在地的身躯,几乎已经看不到任何完整的皮肤。
女人一丝不挂,衣物已经被眼前的恶鬼全部撕碎,为了防止挣扎,宁芊用麻绳捆住了她的手脚。
小麦色的身体上,到处都是撕咬和细密的伤口。
宁芊用牙一寸寸地扯开她周身的血管和皮肉,再用指节将整张皮与肌腱割开。
她的小腿上已然只剩下猩红蠕动的肌肉,盘踞着密密麻麻地血管和白筋。
少女打算完整的剥去所有的人皮——在短发女人意识还清醒的时候。
秦溪颤抖着、不可置信地、一步步走上前,伸手想要触摸宁芊肩膀的伤口。
“没事,秦老师,等会再说。”
她没有转头,只靠声响就分辨出了来人的身份。
宁芊伸手直直抠进了血腥的伤口,皱着眉在其中用手摸索搅动着什么。
细密的冷汗自额头渗出,那张苍白的脸紧闭着眼。
叮。
铜黄色的金属被双根指头扯了出来,带着破损的碎肉和神经。
她并没有打算叙旧,仍是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子。
“说不说。”
手指猛地抠进了短发女大腿上的血洞,沿着皮肤隆起的轮廓,往血肉的深处不断钻动。
短发女几乎痛的就要昏死过去,那种撕心裂肺的尖叫让一旁的秦溪浑身抖动。
宁芊的手划过,带着一种精准机械的弧线。
“嗤啦——”
嘴角翻卷的皮像书页的皱褶,黏连的丝线扯动肌肉发出撕裂的声响。
半张脸皮被生生的拔了下来,挂在手里像单薄的面饼。
“说不说随你。”
宁芊不是那种喜欢用言语威慑的人。
因为她一般都是先做。
啪。
反手一掌砸在她被撕开皮肤的伤口上,那张脸在剧烈烧灼感中抽搐着,还未嘶吼出声便被捏住了下巴,强行拽了回来。
“看着我。”
苍白的指节摸向她血肉模糊的肚脐,食指扯住凹陷,指甲深抠进皮肉之间。
那对竖瞳静静地盯着短发女的双眼,带着一种戏谑的残忍。
“李梦怎么死的,我会让你们比她惨百倍。”
话音未落。
哗啦。
整个皮囊如同破布偶般骤然撕开,黏腻的肠裹着滚烫的体液涌了出来,宁芊的手伸进这片血肉的地狱,忍着针扎般的灼热,一寸寸捏住了那些柔软饱满的内脏。
“你失血过多死亡前应该有几分钟,这段时间,我会利用好每一秒。”
她被指节牢牢捏住的嘴无助地呜咽着,眼角闪过绝望。
随后被一拳砸碎了喉骨。
第122章 故事
傍晚的温北。
寂寥、宁静、带着蝉鸣萧瑟,秋风裹着凌冽的寒意。
透过北城大门扭曲塌陷的门框,一对脚腕静悄悄地悬在半空,带着余温的肠子垂挂下来随着身体微微摆动。
男人低头点上一根烟,毫无波澜的眼里倒映着轮廓。
“挑衅吗?”
一旁压着帽檐的女人锐利地望向内部,脸色阴沉。
“现在怎么办?整个内勤组全被杀了....损失惨重,他们携带的枪械和药物也都没了。”
她的话里含着浓重的杀意,字字句句都在刺破空气。
“北城应该是有隐藏的武装队伍,我们昨晚袭击的时候没碰上,现在麻烦了。”
男人皱着眉摩挲着下巴,看向那悬挂在门梁上的尸体,浑身可怖的伤口更像是一种威慑和虐杀的展示。
对方在传递一个信号——
你们死定了。
“我在明,敌在暗,我们在郊区也损失了部分人手,现在不适宜搜捕他们。”
女人闻言有些震怒的想要说些什么,可男人只是疲惫地摆手。
“先把北城占下来巩固住,我们在市区的教训还不够吗?没有安全的大后方就是自取灭亡。”
他用余光瞥向帽檐下的那对冷眸,话中带着绝对的权威。
“是......”
戴着帽子的女人有些沮丧地垂下脑袋,深深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弟弟死了,情绪很不稳定,但是我们做管理层的,目光要远、对待下层的生死不能看的太重,不然就会影响你的判断。”
“无论亲人也好,伴侣也罢,只要对于我们周市联盟有害的,都可以先舍弃。”
他轻轻拍了拍女人的帽檐,递过去一包蓝红相间的烟。
“韩倾,等我们占领了整个周市,到时候作为联盟的主人,你想要什么,只.....”
他这句话几乎是用耳语在说,女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转身朝着北城内部走去,身侧数十个持枪的手下并列往前开路。
韩倾摘下帽子,抖落了下自己被汗渍粘连的头发。
她用指节轻轻磕动烟盒,抽出一根叼上。
咔。
薄唇轻吐一口白烟,重重缭绕中,她面带哀愁地看向大院里堆积如山的尸体。
几人正端着汽油罐泼洒,燃烧的火把映在眼里,将那颗复仇的心灼的猩红。
最上方一具无头的残躯姿势扭曲,随着烈焰吞噬在这片刺目的光里。
“弟弟,姐一定会为你报仇,等我。”
她怔怔地看着尸骸在火中烧为黑骨,目光深邃中带着狠辣的决心。
敢杀我的亲人!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与此同时,北城避难所三公里外,一处破旧的居民楼内。
一盏红蜡在昏暗中苦苦支撑着夜晚。
几张或苍白、或疲惫、或麻木的脸围坐在一张透明的茶几旁。
众人沉默不语地盯着这根即将燃尽的光,心事快要压垮这间钢筋水泥的房屋。
少女苍白的脸随着烛光的影子忽明忽暗,反而显得有几分活人的红润。
只是她的脸色平淡如水,那对竖瞳就像是被抽去魂魄般黯然。
“所以.....你从进入北城的时候,就是感...半尸了?”
深秋的寒意冻得老殷头蜷缩成了一团,膝盖上露出半个脑袋望向宁芊。
宁芊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烛光微微点头。
角落里的陈小雅在阴影中看不出神色,只是一直若有若无地看着这道背影。
“半尸也好,感染者也罢,既然大家聚在一起,那就是一个团体。”
咔。
秦溪掏出打火机将微弱的烛芯重新点燃。
她的目光有些心疼的望向宁芊的肩膀,那缠着染红的纱布,可少女只是面无表情。
陈肖和闵客勤对视一眼,交汇的目光间都带着一丝焦虑。
她们被打垮了。
不。
应该说被彻底消灭了。
整个北城避难所已经成为过去。
现在宁芊是不是感染者反而是最小的问题,毕竟相处这么些日子,至少她不会像那些腐尸般啃咬所有活人。
上千人的避难所,其中近九百丧命于枪口,只有零零散散的数十人逃走。
其中她们几人共同坐上了秦溪的车。
现在也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老殷头年纪大了,气温低湿气重的夜晚对于他的膝盖是种折磨,他只好往前挪了挪,寄希望于那基本没有热量的烛火。
“我本来还以为,北城会是终点呢.....哈哈。”
他忽然有些苦笑着摇了摇头,摩挲着手掌,阴影深刻进皱纹。
“我年纪大了,老婆、孩子,都不在了,一个人在这末日真的挺孤单的。”
老殷的眼眸有些低垂,鬓角的白发悄悄爬上了头顶。
“只要我还有人能陪着说说话.....能把我当个人看,其实怎么样都还好。”
他喃喃自语的说着,也没指望有人回应,只是单纯的在讲心里话。
”你过去是干什么的呀,殷大叔。“
倚在宁芊身旁的林馨看他可怜兮兮的自述着,有些于心不忍就搭了个腔。
咔哒。
里屋卧室的门被人打开了。
李倩拎着几件厚实的毛毯走了出来,冲着几人眼神示意着,最终披在了年迈的老殷身上。
老殷仿佛没想到有人会跟自己说话,顿时有些和蔼的冲着林馨笑了笑。
“我过去是个商人......”
林馨红肿的双眼微睁,有些好奇地贴近了些。
“那你以前很有钱嘛?”
老殷闻言有些腼腆的点点头,继续讲起了他的往事。
“我老婆跟我很恩爱,我俩共同建立了这个公司...那是一段很苦很苦的日子.....刚创业的时候.....”
他面色平静的盯着茶几上苍老的面容,眼里闪过回忆。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种群,没钱的时候受尽白眼....有钱的时候又要被人眼红,我在这个社会摸爬滚打了数十年,其实到头来功成名就了才发现,一切都毫无意义.....我只是想要别人尊重,可它并不是必需品。”
“现在的末日对我来说,更像是老天爷跟我开的一个玩笑,把我美满的家庭、成功的事业都剥离出人生,我又是赤裸的人了,我一无所有。”
他裹紧了身上的毛毯,眼底却装着一汪深不见底的冷潭。
“萨特在戏剧《禁闭》中有个哲学命题——他人即地狱。”
“社交让人痛苦,敏感的人活着本身就是折磨,人类社会本身在我看来就是个巨大的炼狱,我们都是匍匐烈焰中的蝼蚁.....只是我太晚明白这个道理,我偏执的以为多做几次捐款,多做一些好事,让我的脸上报纸、上新闻,培养出一个大提琴金奖的女儿,拥有一个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的妻子,就会让别人看的起我.....就能活的轻松....”
他的语速起伏着,说着压根没人问的话,像开闸泄洪般对着空气呢喃。
“我错了,我厌恶这个世界,我甚至厌恶我自己,这才是痛苦的根源,无论我怎么努力,那种被他人目光所牵引的人生真是.....糟透了.....如果不是末日,我根本没有机会静下心去思考这些......抱歉,我说的话根本没有逻辑,像得了癔症,让你们年轻人见笑了哈哈。”
他忽然披着毛毯起身,抹了把脸,将衰老的皱纹藏进手掌,静静地往卧室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皆是沉默的望着那道蹒跚的背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123章 过去
“既然大家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那我就重新介绍下自己。”
她细心地将浸透的纱布拆下,用蘸着双氧水的棉棒轻轻擦拭着宁芊的伤口。
“我叫秦溪,是一名教师,末日前在温南大学任教。”
林馨帮忙递来一卷绑带,拿美工刀切下多余的部分,从宁芊的腋下穿过缠了几圈。
“林馨……我没什么可说的,就是个学生。”
闵客勤等人默契的跳过了中间的少女,眼神不敢有片刻的停留。
可出人意料的,宁芊开口了。
“宁芊,跟她们是同学。”
话很简短,现场凝固的气氛却轻松了许多。
陈肖轻咳了声,抓着一块毛毯朝宁芊点头,随后才开口道。
“我叫陈肖,末日前.....无业。”
秦溪打量着他年轻的面孔,轻声细语的开口,生怕吹灭了蜡烛。
“末日前经济下行,大学生毕业找工作确实不容易吧。”
陈肖却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异样的望向茶几上自己的倒影。
“我读到初中毕业就进社会了,不比你们.....这个世道看文凭、看能力,可我样样不行。”
他的脑袋几乎快埋进冰冷的瓷砖,呼出的气都很缓慢。
坐在身旁的闵客勤揉了揉他的肩膀,帮陈肖抚平了衣领的褶子,“那个年纪怎么不接着上学呢,社会多残酷啊。”
“我是孤儿,没人资助。”
现场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闷、像浸在尴尬、自卑的湿布里。
“咳.....我叫闵客勤,末日前是幼师.....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我真的是幼师,教幼儿园的。”
他有些局促的插入话题,众人都明白这是在转移注意,可都心照不宣。
李倩见大家都不说话,刚要张嘴说些什么。
“那你过去吃孩子吗?”
坐在中央的少女声音平稳、缓缓开口。
那对猩红的竖瞳不知何时朝向了他。
没人懂这话里的黑色幽默,闵客勤更是吓得瞬间呆愣在原地。
宁芊对这些食人者的敌意仿佛从未消失,总是带着一种刻薄的疏远感。
“不....不吃啊....”
她淡淡地收回目光,就像从未提问般抚摸着林馨的鬓角。
没回应,也没讥讽。
但话里话外都能听出来一种暗示。
宁芊其实并不想这样,她也没精力再去管这些破事。
避难所都没了,自己自然不再是他们的上级了。
现在只是敲打敲打,免得他们在极端环境下生出别的心思来。
毕竟自己迟早要离开团队去做一些事,必须得保证其余人的安全。
宁芊心里清楚。
突破底线后的人就不再是人了。
他们非常擅于伪装演戏,对待同类的看法也会发生扭曲,现在之所以能这么和谐的坐在一起,聊聊家长里短,只是时候还没到罢了。
应谭松留下的教训够深刻的了。
秋风呼啸,染着月光的玻璃轻微颤动,映得窗外树影婆娑。
谈话仍在继续。
这个狭小、并不精致的茶几,今夜似乎成了某种短暂沟通的桥梁。
“我叫李倩,学生,来自温南。”
简短、清晰的一段话。
她抱着秦溪的手臂,发梢轻轻晃动,烛光下那张平静的侧脸轻轻说道。
闵客勤温和地冲着她微微点头,眯起眼露出友善的笑容。
下一刻却在阴影中看见了一双难以捉摸的目光。
不是宁芊那种侵略性、威慑的眼神。
而是带着审视、打量、仿佛时刻在思考利弊的眼神。
她在观察自己。
闵客勤悄悄避开这道目光,转头忽然看向角落的阴影。
“到你了。”
众人顺着那个方向看去,鞋尖后泛红的脚腕点入烛火的光晕。
女人抓着手腕,走到宁芊身后半米处停下了脚步。
她仿佛没看到陈肖刻意让出的位置,站在原地径直介绍起了自己。
“我叫陈小雅....只是个弱女子....以后还要靠大家多多关照。”
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带着哭腔,眼巴巴地看向秦溪和两位男士,抿着嘴显得十分委屈。
“我知道宁队长是个好人,秦老师也是.....能跟着大家真是我的幸运。”
她忽然撒娇似的跑到秦溪身旁蹲下,眼神真挚的摇晃着对方的臂膀。
秦溪有些疑惑的望向她,不知该作何回应。
“姐姐,我能这么叫你嘛.....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很温暖的人,在北城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你就像我们的大家长一样。”
陈小雅亲昵的搂着秦溪的胳膊,用脑袋温顺地蹭了蹭。
她能感受到背脊上一道阴冷的目光快要刺穿自己。
可女人不仅不撒手、反而更加甜腻的缩进了秦溪的怀里,像一只流浪许久的猫找到了新主人。
“以后我跟着你,我们都是一家人。”
李倩忽然嗤笑出声,她很少流露出这种表情,可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和宁芊交换着眼神,双方都看到了彼此目光中的厌恶。
秦溪尴尬的抬起手,看着怀里这个不断摇尾乞怜的女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宁芊当然懂她在干嘛。
这个女人非常聪明,她在站队、为自己找一个免死金牌。
宁芊确实打算杀了她,只不过需要先榨干价值。
所以按照原本的打算,今晚是会通知她,明早跟自己去一趟北城查探消息的。
陈小雅很明显感觉到了什么。
真是敏锐啊......更不能留了。
这女人就像一只狐狸,在团队不断寻找栖身之所,吃干抹净后就换下一个。
一切情感都是为了自己服务,所有谎言都是在最大化谋取利益。
宁芊打心眼里抗拒这种人的存在。
“你明早跟我去一趟北城看看情况,我缺个帮手,放......”
话音未落,便被哀凄的哭声打断。
“秦姐姐!我不要去北城!我会死的!秦姐姐你救救我!姐姐!你帮帮我好不好.......换别人去,我不行的!”
她紧紧搂住秦溪的腰身,汹涌的眼泪浸湿了衣角,像个孩子似得躲进怀抱,将脸深埋进去,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第124章 呼喊
“为什么是我.......我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也只会拖累你啊。”
陈小雅哭哭啼啼的啜泣着,脸上瞬间挂满泪水。
“让闵哥或者....陈哥去啊.....我跑也跑不快,到时候根本走不了。”
她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箍着秦溪的腰,哭得声嘶力竭。
听得宁芊只想马上拧断她的脖子。
对面二人闻言猛地抬头看向陈小雅,闵客勤习惯性的客套笑容僵在脸上,陈肖也是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们破口大骂的粗犷字眼已然蹦出“我操.......”
就在这争执快要被引爆的时刻——
“宁芊......宁芊......”
一道断断续续、低沉、含糊的声响,从里屋紧闭的门缝间幽幽飘来。
宁芊刚想伸手掐住陈小雅的脖子,动作暂时停滞。
老殷叫我?
她皱了皱眉,心里不太舒服。
这个老头不会要自己替陈小雅吧.....
冰冷的目光扫过陈小雅的脸,她缓缓移开视线,那几乎凝固的杀意暂时消退,回头望向那道阴影处的房门。
她从茶几前无声地起身,走向那道房门。
身后其余人还在吵得不可开交,秦溪焦急的提醒他们注意音量。
咔哒。
门轴摩擦的涩响在有些刺耳,她拧动金属把手走进了卧室。
室内比客厅还要昏暗。
老殷没有点蜡烛,微弱的月光下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气味,混着呛人的尘土、霉菌、陈旧的布料,毕竟他们闯进的是一间空了近一年的房子,长时间无人清理比较肮脏倒也正常。
黑暗中,她眯着眼尝试适应。
那张靠墙的单人床上,盖着一条厚重的毛毯,黝黑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隆起。
“什么事?”宁芊的声音有些冷漠。
她将身后的门缝拉开了些,让部分烛光染进室内。
无人回应。
只有窗外持续的风震动窗户,伴随着几片落叶卡进缝隙沙沙作响。
她有些无奈的重复了一遍,老殷毕竟年纪大了,可能听力不好。
“什么事?老殷。”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丝烦躁。
可,依旧死寂。
黏稠的黑几乎吞噬了整个房间,宁芊盯着床上的那道轮廓眉头蹙起,上前靠近了些。
手指停在毛毯边缘,皮肤上传来粗糙刺痒的质感。
她猛地一把掀开!
烛光吝啬地勾勒出床上的景象。
下一秒,宁芊的竖瞳骤然收缩,呼吸短暂停滞。
床上躺着的,根本不是老殷!不,应该说.......不再是!
那确实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但身体干瘪凹陷......皮肉呈现出一种失去水分的灰黑色,紧紧裹在骨骼上。
眼眶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半开着,露出一排同样枯黑的牙。
皮肤皱缩得如同树皮,连肌腱纹理都看不到了。
这是一具彻底干枯的尸体。
老殷........死了?!
她没有惊叫,也没有后退,强忍着那惊骇的画面冲击,硬生生稳住了心神。
手指捏着毛毯的边轻轻盖回,宁芊不动声色的站在床边,目光悄悄扫过整个昏暗的房间,大脑飞速运转。
窗,插销没动,布满灰尘的玻璃上没有任何指纹或者擦痕。
床上,被褥很整齐,没有任何拖拽或者打斗的痕迹。
视角慢慢随着墙面移动,最终落在了一个庞大的阴影。
衣柜。
一个老式双开门的立柜静默地矗立在墙角。
衣柜没关严,露出一条阴暗的缝隙,像一只狭长的、不怀好意的眼,无声地窥视着自己。
右手滑向腰后,轻轻掀开衣角拔出枪,宁芊控制着小腿肌腱不去发生一丝声响。
一步一步、极度缓慢地踩过地面的积灰,悄悄朝着那挪动。
站定在衣柜前不足一臂的距离。
她左手猛地探出,抓住了冰冷的金属把手!
“吱——呀”
一把拽开柜门!
老旧的木料发出濒死般的呻吟,厚如积雪的飞灰从柜顶飘了下来。
几件破烂得看不出原色的旧衣物,像破败的柳絮般挂在衣架上,同样落满了白灰。
什么也没有。
里面的空间进深非常狭小,一眼就能看完这简单的结构。
没有暗格、没有人工切割的缝隙,更没有感染者.....这就是个空空荡荡地普通衣柜。
宁芊不仅没放松,反而肌肉更加紧绷了起来,五感提升到了生理的极限。
轻轻合拢柜门,发出沉闷的磕碰。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像是要打谁个措手不及!
俯身,侧头,锐利的目光投向狭窄的床底。
黑,比衣柜更深的黑暗,更脏的积灰。
没有任何生物藏匿在这。
她抬头,视线扫过那片蛛网密布的天花板,同样空无一物
这怎么可能?
窗户没事....床上没痕迹....全屋都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老殷的尸体是完整的,只是被抽干了血,为什么发不出任何声响就死了?
宁芊周身骤然变得有些寒冷,某种无形的威胁在暗处压得她一刻不敢松懈。
这屋子有问题。
她思索片刻,转头打算喊秦溪进来——
“宁队长.....你在找什么?毛毯嘛?”
低沉、略哑的中年男声忽然从屋外传来,声调熟悉。
宁芊愣了一秒。
轰——!
一股电流般的恐怖瞬间传遍了全身!
头皮发麻.....全身的汗毛倒竖!
冷汗瞬间浸透了背脊,带来一片刺骨的寒意。
这是......老殷的声音?
她猛然跨步走向门口,扒着门框不可置信地看向屋外。
客厅的景象瞬间涌入视野。
摇曳的烛光下,围着茶几坐着几个人影。
秦溪怀里依旧躺着脸色惨白、还在抽噎的陈小雅,李倩抱着手臂,眼神厌恶的盯着那个女人。
林馨担忧地望着刚刚冲出房间的她,眼神中带着不解,闵客勤和陈肖则一脸惊魂未定,带着对争执的愤懑。
然而,在靠近门口的一张破旧木椅上——赫然多了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卧室门坐着,佝偻着背。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鬓角夹杂着醒目的白发。
他缓缓地、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
布满皱纹,眼神温和,带着一丝疑惑。
是老殷!
“你找毛毯吗?客厅这边还有一条干净的。”
嗡——
仿佛被重铁锤狠狠击中,瞬间大脑一片空白、陷入混沌。
卧室里……那具毛毯下的干尸体是自己亲眼所见......
如果那是老殷
——那他是谁!
第125章 真伪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老殷”。
他的表情那么自然,带着熟悉的温和一丝茫然。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皮肤松弛——和记忆中的老殷一模一样。
甚至衬衫领口不起眼的褐色血渍......都分毫不差。
“宁芊?”林馨声音带着担忧。
“你没事吧?怎么了?”她说着就要站起身。
“——别过来!”
宁芊几乎是立即喝止,声音没控制好有些变调。
林馨被吓了一跳,僵在原地。
这会所有人都被迫停下了争执,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宁芊。
陈小雅也停止了抽泣,从秦溪怀里微微探出头,眼睛红肿,悄悄打量着什么。
宁芊强迫自己不去看老殷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扫视众人。
不能在这.....不能在这揭穿......
林馨就在他边上!
秦溪和李倩也都在他旁边!
这是什么鬼东西.....它想做什么.....
太近了,我没有把握能瞬间压制它。
她不敢赌,她甚至不敢让其他人知道卧室里的惨状,如果场面失控,它很可能会动手。
“没...没事,就是有点闷,我走走。”
声音有些干涩,她压下心底那份震惊,几乎是咬着牙念完了这句话。
老殷闻言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那就好,夜里是挺凉的,当心别冻着。”
他说完缓缓地转回头去,似乎只是一次普通的关心。
秦溪盯着宁芊的神色,她捕捉到刚刚那一刹那,竖瞳凝视的方向就是老殷。
那表情虽然一闪而过......但还是被她看见了。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那绝不是简单的生气或烦躁,而是……某种惊骇。
什么样的事能让宁芊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和身旁的李倩对视一眼,却发现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疑惑着看向自己。
看来小倩没有注意到....
“老殷”转回头后,客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争执没有再继续,但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的气氛笼罩了所有人。
屋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像无数张腐烂的手在抓挠着墙壁和窗户。
宁芊牢牢钉在了原地,一时没了办法只能假装沉默。
现在怎么办?带她们冲出这栋楼?
不行.....
这个“老殷”不会看着我们逃走的.....
它在等什么?它为什么要维持这样的平衡?它是什么目的?
大脑在疯狂运转,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合理的、能让所有人接受继续留在客厅——却又不会引起那个“东西”警觉的理由。
就在这时。
咔哒!
呼啸的风忽然冲开了半掩的窗!
带着寒意的冷空气灌进屋里,框套撞上墙壁发出刺耳的回弹。
烛火摇曳着剧烈跳动。
然后。
灭了...
屋内瞬间被黑暗填满。
就连声音都被这深渊般的黑吞噬了片刻,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割裂感。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在宁芊的心脏快要炸开!浑身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冻结!
她动了。
“——快跑!!!”
宁芊几乎是嘶吼着扑向了眼前的阴影!
不顾一切、拼上性命地张开双臂!
咔。
屋内亮了。
秦溪正抓着手里的打火机,重新点燃了蜡烛。
凄厉得嘶吼回荡在这寂静的夜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怒喝惊得发颤。
呆楞在原地,一脸惊骇地望向宁芊!
这个赤红竖瞳的少女,正一脸狠戾地朝着他们扑来!
露出森白的牙、恶鬼般的盯着老殷!
光亮起的瞬间,宁芊也滞住了.....
在她悬空的指骨下,那鬓角苍白的中年男人——
并没有动....
他只是满脸极度惊恐的震颤、抽搐着.....犹如看待索命的厉鬼般,僵在原地张大了嘴!!
“——啊!!”
他似乎是终于反应了过来,失去平衡一脚踢在茶几,直直向着身后倒去。
砰!
老殷摔了个结结实实,这一下甚至能听见颅骨与瓷砖磕碰的闷响。
他摔得七荤八素,后脑瞬间被赤红浸染一片,可老殷就跟感觉不到疼痛般,连滚带爬地、四肢抓地朝着林馨的身后躲去,只敢露出一只眼畏畏缩缩地看向她。
“宁队长.....你干嘛啊!”
他明显被吓得不轻,甚至带着颤抖的哭腔,那根本不是能演出来的表情。
对面的陈肖也惊骇万分,双腿发软地推着闵客勤往后退去。
宁芊的动作还僵在原地。
她脑海中却宕机了。
为什么?
他为什么没有动手?
宁芊沉默了。
她的大脑在飞速的推理着,肢体却如木偶般直直垂下手臂,无视他人震撼的目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少女苍白的脸上渗出冷汗,眼珠转动、直勾勾看向那半掩着身子的男人。
烛火飘渺,映得这道身影如鬼魅般可怖。
这么好的机会,这个鬼东西不动手?
不对......不对.......不对.......
宁芊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诡异。
自己从头到尾——压根就没确认那具尸体就是老殷!!
这想法如晴天霹雳划过心头!霎时让她喉头发涩!只觉大脑一片死寂般的空白!
他刚刚的微表情和眼神里的惊恐,根本就不像演的.......
而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有什么理由不动手!
答案只有一个。
老殷就是本人......
而屋里的那具尸体,另有其人。
她刚刚检查了全屋每一个角落,那具尸体也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说明那个鬼东西根本就不在卧室....
它就在。
现在的五人之中。
这个结论得出的刹那,浑身仿佛都被冰冷麻痹,一种难以言喻地恐惧自心头弥漫。
就像一只黏稠腥臭的手死死攥紧了内脏,强烈的窒息感伴随着巨大的压力缠住了她。
这种情况下,自己已经打草惊蛇了.....
完了,太冲动了。
刚刚过于担心她们的安危乱了分寸,现在完全处于被动了。
现在自己根本失去了所有反击的可能性......
这五道投向自己的目光中,就隐藏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第126章 身份
“小芊!怎么了!”
秦溪将怀里纠缠的女人一把推开,没注意力道直接磕到了桌角,她捂着头短促的呜咽了声。
宁芊目光不断在几人间扫视,现在已经陷入了僵局。
不行.....冷静、冷静、冷静。
现在我不能自乱阵脚....
脑海中闪过一个粗糙的办法,深呼吸调整了下语气,重新酝酿着语言。
“.....刚刚,我在里屋找到了一具尸体....”
她一字一句的说出,刻意放缓语速,逐一观察几人的表情。
惊讶、震撼、惊恐。
宁芊将这些反应和一张张脸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的整理着信息。
秦老师关心的目光灼热,眼神真挚,听到消息时流露出的那抹担忧不像假的。
“啊!尸体!!那你刚刚扑向老殷是因为?!”
陈肖反常的拔高了音量,满脸惊恐地攥着衣角,干涩的喉咙吞咽着看向四周。
闵客勤倒是显得不太惊慌,只是表情阴霾地缩在墙角,不住地打量起窗外的夜色,又徘徊向屋内的众人。
李倩还是老样子,静静听完保持着沉默,眉宇间多了几分警惕。
林馨这会已经来到身旁,紧紧抓着宁芊的臂膀,有些无措的看着对方,有些不知她话里的含义。
宁芊最后瞥了一眼那个桌底揉着脑袋的女人。
她怨毒的眼神一闪而过,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又匆匆避开。
就现在收集到的这些内容来看......
闵客勤的反应最为可疑,他并不是沉默寡言的人,相反他非常健谈、擅于察言观色,按照往常肯定会说些什么。
陈肖的性格反差.....嫌疑有是有,只是那种因为畏惧产生的肢体反应太真实了,就算是模仿,那也不至于连心跳加速都能控制。
暂时列入第二。
至于陈小雅......说实话是很想趁现在这个理由弄死她......
但是贸然杀了,如果她不是那个“怪物”,那势必会引发混乱,到时候更加难以辨认。
还是明天再杀吧。
“你们刚刚.....都有看到老殷进屋吗?”
初步推理暂缺搁置,她心里还有几个关键的疑问需要答案。
众人互相对望一眼,最终都看向了那躲在茶几后瑟瑟发抖的男人。
秦溪颦着眉,显然没搞懂尸体和老殷有什么联系,但还是配合的回答道。
“看见了,他前面讲完话就起身了......”
宁芊刚要点头,这和自己所见的——
“后面不是怕黑,就又回来坐在这张木凳上了吗?”
听见后面未完的话,她瞬间僵在了原地,一阵奔雷般的诡异感炸的宁芊头皮发麻!
秦溪手指着那张背对卧室的凳子.....
正是刚刚出来时老殷所在的位置!
“我也记得他是中间想要进屋,开门后怕黑就又出来了,怎么了芊?有什么问题吗?”
林馨看着恋人的脸阴晴不定地变化着,有些不解的捏了捏她的掌心。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对啊,我也记得....怎么了,宁队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着,观点渐渐统一。
宁芊现在根本没法和几人沟通,她被这眼前的古怪震慑到无法言语。
我的记忆.....为什么和她们不一样?
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亲眼看着老殷走进门,而后听见那锁扣的咔哒声。
不,我不可能记错.....
宁芊暂时压下自己内心的错愕,假装无事发生的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掠过那中年男人颤抖的瞳孔,似乎重新确认着什么。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她心里清楚,自己恐怕已经陷入了某种隐秘的怪谈。
或者说——陷阱。
也许是围桌谈话时中的招,或者更早。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从一进屋就已经被盯上了。
现在破局的关键不在于“诡异”本身,而是先发现事件中隐藏的漏洞。
这种精心布局、甚至连记忆都能篡改的玩意,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怪物....
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智商完全不亚于人类的鬼东西。
“我.....接下来会问你们问题,只用点头或者摇头,如果我需要回答,会主动说。”
某个紧张的气氛开始在八人间弥漫,每个人都察觉到了宁芊话里的严肃,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出事了。
事不宜迟,宁芊首先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们有听到老殷叫我的名字,或者卧室里单独喊我的声音吗?”
众人皆是低头沉思着,随后逐一摇了摇头,认真的看着她。
宁芊闭眼消化了片刻,朝向窗外硬生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好,那第二个问题,今夜从进入这里到现在,除我之外,你们有看到谁离开了客厅吗?”
这话里带着一个显眼的陷阱。
但是她面色如常的讲了出来,抱着某种特殊目的、直勾勾地试探着其余人的反应。
六人闻言缓缓地、略加思索便点了点头。
只剩一人呆在原地,随后也慢慢颔首表示认同。
眼睑微微耸动,宁芊无法抑制的盯着那道身影,内心剧烈震颤着无法说服自己。
她的唇颤抖着。
几次张口却难以发出声响。
终于,还是一字一句地朝着那人问出了最后的提问。
“你.....看到谁离开大厅了.....倩倩。”
她多么希望李倩能站起身来。
像过去一样带着清晰冷静的推理,把自己心中恐怖的猜想击的粉碎。
宁芊蹲下身子,轻轻抓住李倩的手腕,带着仅存的一丝希冀望向她的双眼。
沉寂。
李倩只是疑惑地看着她。
没有对话,没有声响,只剩下对视。
半晌。
李倩缓缓地、勉强地、带着试探的扯动嘴角。
露出那特有的、平静的笑。
“宁芊...宁芊........”
她注视着少女的脸,语气温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名字。
钳住手腕的指节逐渐收紧,那呼唤的语气也随之加快。
带着一丝疑惑,又夹带着一点......
照猫画虎的慌乱。
“骗子。”赤红的竖瞳中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杀意。
第127章 掉包
李倩从她回到大堂开始,就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全程都是以肢体动作在进行沟通。
而全场所有人中,唯一离开过大堂到过卧室的……
就是她。
感染者是不懂人类语言的。
从病毒爆发到现在,从温南到北城,无一例外。
所以那声呼唤只能是一种拙劣的、粗糙的模仿,不知含义的鹦鹉学舌。
或者说,它在观察众人发言中同步的地方.....
例如互相的称谓、语气、大体的神态,以此来简单的进行“扮演”。
盯着“李倩”的双眼,少女手中不断收紧的力道足以碾碎骨骼。
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宁芊,嘴中仍在重复着呓语般的呼唤,丝毫没有痛楚的表情。
一种充斥胸膛的愤懑嘶吼着,快要从猩红的赤瞳中喷涌而出。
她无法想象,如果再次失去同伴自己会怎样。
只光是想到画面就心疼的无以复加。
那种悲伧像带刺的藤蔓缠紧心脏,随着每次鼓动带来钻心的痛。
不.....还有希望。
它动作再快也不可能在眨眼间就吃掉一个人......
这个感染者的体型不大,不然根本无法在这种狭小的空间内藏匿自己。
宁芊在绝望中寻找着可能性。
“呃......”
她放下那些悲观的幻想,陡然箍住了“李倩”的脖颈,指尖深陷皮肤快要刺进肉里。
“小芊!你干什么!快放开李倩!”
秦溪难以理解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惊叫一声伸手拉扯着宁芊的胳膊。
林馨也着急万分的上前阻拦,所有人都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李倩”的脸很快因为气管闭塞而憋紫,可她没有挣扎,只是象征性地颤动着双臂,用那双疑惑的眼继续望着宁芊。
“宁芊快松开啊!她要死了啊!”
竖瞳里倒映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身旁是师长撕心裂肺地呼喊。
宁芊没有解释。
她也没有时间去解释,现在必须要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聚集在这个假“李倩”身上。
可无论自己下了多大的决心,内心多少次的强烈暗示。
她的指节的力度仍停在那微妙的阈值前,再难前进一步。
下不去手啊......
如果它是寄生的怎么办...如果是我误判了怎么办......如果.....
无数种可能性在这关键的时刻闪过脑海,对她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明知道眼前这个用着同伴相貌的人,大概率就是个怪物!
可宁芊就是难以下死手.....
毕竟这是自己生死与共的家人,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她也难以想象那种失败了的结果......
“宁......芊......宁......”
被捏到变形的动脉挤压着“她”的喉咙,发出的声音嘶哑刺耳,就像用滚烫的沥青塞满了气管。
宁芊听着这熟悉的音调,浑身冷汗流淌、呼吸急促。
仿佛被扼住脖颈不是她,而是自己。
求求你了......如果你是真的就说点别的话吧......
哪怕只是一个字眼也好啊.....
如果你是假的,就给我现出破绽来啊!
她再难忍受这种折磨,暴喝一声!猛地抬手!紧闭双眼斜劈向面前的脖颈!
“——啊!!”
这一掌她留手了,可力道仍是带起呼啸的戾风!
就连身后的烛火都开始疯狂摇晃....
咔——
就在这千钧一发地时刻。
耳畔突兀传来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哗啦!”
宁芊的手间没有传来皮肤的温热,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黑。
但不是黏稠、沉闷的黑。
一切都在昏暗中扭曲成定格的黑白画面,就连刺进窗帘的光都保持着停滞。
整个室内在这一刹那,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维度。
阴冷。
诡谲。
黑暗中的秦溪。
仍保持着那张紧张的脸,半张着嘴呼喊着什么....想要扑上前来。
原本鲜红的烛火却将皮肤照的惨白!
下一秒——
嘀嗒嘀嗒
她的眼角忽然如蜡油般融化,浑浊模糊的颧骨阴影,像裹着幕布般着人体轮廓迅速蜿蜒。
整个头颅顷刻被黑笼罩!
紧接着是颈部,然后是腰肢,整个身体霎时化作一滩扭曲的黑液。
脚底滴溅的黑水像条湿冷的活蛇,蠕动着钻进瓷砖的缝隙,而后泛起稀薄诡异的灰雾。
“秦....”
话音未落。
在她惊骇的目光中,整团黑影轰然塌陷,砸裂成无数细碎油腻的渣!
这根本不是活人!
只是由一些单调色块凝成的血肉!
发生什么了?
宁芊呆愣的看着四周,突然想到了什么。
转头看向自己悬空的掌下。
那端坐在前的身影,早已熔成一团难以辨认的烂泥!正沿着木凳边缘缓缓流淌!
哪还有什么假李倩。
四周的所有人都在熔化、消逝在这默剧般的世界里!
就像某个中古时代的舞台在剧终时缓缓落下帷幕。
——中招了!
宁芊急促地呼吸着,额头突然青筋暴起,痛苦地跪倒在地。
“操.......不能呼吸了.....”
她拼命抓挠着自己的脖颈,根根青黑的血管蔓延着,像是有双无形的手牢牢锁住了气管。
仅存的气在飞速消逝......
宁芊明白自己被算计了。
她在这危急关头终于想通了整个事件的关键,可似乎已经太晚了。
根本没有真伪李倩......没有干尸.....没有假老殷.....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感染者再恐怖也不可能创造出这么精细的东西,更没有本事操控八人的记忆。
自己从头到尾——
都——在——幻——觉——里!
她拼着最后的气力挣扎着站了起来,悍然用身体撞向面前的茶几。
砰。
强如半尸的身体剧烈撞击下,黑白的玻璃结构纹丝不动。
——嗡。
无形的震荡化作涟漪,那种窒息感陡然增强!
宁芊的口鼻开始渗出鲜血,眼中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身体难以抑制的摇晃起来。
它察觉到我的反抗,所以加快进程了吗?
少女内心的那种绝望弥漫着,深深的无力感充斥身体每一个角落。
眼睑不断闭合,视野在接近永恒的黑。
好困.....好想睡......我是不是要死了....
等等!?
睡觉?
宁芊陡然瞪大双眼。
下一秒,凶狠地咬向自己的舌尖!
(想问下大家,最近看文有没有啥看法,我喜欢定期听听你们的意见,不太想闭门造车,比如太恐怖了、太平淡了、或者你们觉得不够刺激等等等等,都可以说呦~)
第128章 梦魇
铁锈腥味在口腔弥漫,随之而来的是钻心的痛。
宁芊将舌苔几乎一口咬烂,凭着这短暂带来的清明,扶着墙硬是踉跄着站了起来。
她眼神一狠,凭着怪物般的意志力、将鼻尖狠狠撞向茶几!
温热褪色的体液从面部飞溅而出,悬于这阴暗的空中。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果真发生了变化。
黑白的舞台在轰鸣震颤中崩溃。
乳色天花上的蛛网陷进蔓延的阴影,斑驳的墙皮仿佛在这瞬间经历了百年的潮湿,边角翻卷脱落、深灰色的霉点像研墨入水般荡出涟漪。
整个建筑浸泡在名为岁月的海里,寸寸分解塌陷。
满屋厚积的飞灰旋转着汇聚于中央,像一口无形而泥泞的漩涡在狂舞。
一股摧枯拉朽的撕扯感悍然袭来!
本就风烛残年的墙体裂开巨蟒般的缝隙,天花上风化干瘪的碎胶簌簌而下,内部早已锈蚀的主副龙骨发出金属刺耳的挤压声,吊杆整根被吸附着指向房间的中央。
宁芊猛地被往前扯去,险之又险地抓着茶几的边角,勉强稳住身形对抗。
乌黑的长发被这恐怖的吸力卷起,几乎盖住了她的整张面孔,只剩那颗赤红的竖瞳在缝隙间挣扎。
手掌死死箍住玻璃,可那狂暴翻涌的残烬渐渐让她脱力,充血的指头依次被强行掰开。
最后只剩一根食指紧紧抠住边缘,可也在随着时间缓缓挪动。
在这片寂静的昏暗中,少女的身体却像被一阵飓风托起,直接离开地面漂浮于空中,构成一幅十分诡异的画面。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手腕不堪重负的脱臼声。
宁芊痛苦的嘶吼着,脊背的皮肤隆起透明的轮廓,皮肉和骨骼在撕拉中快要强行分离。
幻境在崩塌,可她的肉体也在承受着同样的苦楚。
无穷无尽的残砖碎瓦晃动着剥离,嗡鸣着如利剑般激射而过,割得少女白皙的身体遍体鳞伤。
夹杂在无数飞尘中的一块碎玻璃,不偏不倚径直插进了锁骨。
“呃.....”
宁芊牙根都在渗出血来。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抽皮剥筋,只剩一具森然的骨架在这坚持。
可那龙卷般舞动的风眼怎么看都不像是出口.....
自己松手是死,不松也是——
“死。”
她脑海中突兀闪过狭小的记忆碎片。
是那些关于噩梦、关于幻想、关于失重感的糟糕体验。
她的表情忽然不再挣扎,在这骇人的撕扯中缓缓闭上眼。
我明白了。
脱离梦境最快的渠道.....
她的手不再颤抖。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无法再动摇此刻的宁芊。
指骨上的皮肉裹着血管连根拔起,可她仍旧皱着眉,专注的抗衡着这股巨力,将那种无法承受的剧痛沉进心底。
少女用自己接近残破的指腹,轻轻捏住了那块玻璃。
“——嗤啦!”
没有丝毫犹豫,脖颈间如同布料被刀刃割开口子。
宁芊自刎了。
她亲手划开了自己的动脉和气管,任由鲜血涌出,染开一层雾状的网。
唯一紧扒在茶几的手主动松开,身躯如离弦的飞箭般一闪而过,直直撞进了那片污秽的碎骸。
汹涌的漆黑顷刻搅碎了四肢,扯开她姣好的皮囊,内脏残渣黏连着森白的骨架,像松柏延伸舒展的枝叶,漩涡迅速被黏稠的血肉污染。
——嗡!
那股无形的震荡再次袭来!
可这次却非毁灭,而是聚拢!
整个画面骤然停摆,如同被时间的神只按下了暂停。
这方空间仿佛在无上的伟力中折叠,皱褶的纸团被冰冷的巨手揉搓,暴力凝聚成了一颗浑然的黑洞。
——轰!
不可抵挡的余波震荡着席卷四面!凶恶地撕开这片黑白的死寂之界!
漆黑的幕布裂开数不清的锯齿缺口。
而从那缺口中最先溢出的,是一股液态的色彩!
昏黄摇曳、夹带着暖色的橙。
那是——烛火的红晕!
“呼!呼!呼!”
宁芊抖动着身子,再次睁开眼时,闷雷般的呼吸几乎惊得自己吓了一跳。
那双指节分明的手条件反射的捏住最近的物体,怪力霎时将这木凳的扶手抠得粉碎。
咔。
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冷汗在这苍白的脸上凝出一层白色的盐霜。
而与宁芊同时骇的一愣的。
还有身下那震惊的油绿瞳孔......
它一身如蟾蜍般的颗粒凸起密布,皮肤却染着最为纯粹的白,几乎退化的眉骨让整颗眼球完整的暴露在外。
那对死死盯着宁芊的双眼,此刻却照见一汪震颤的深潭。
彼此对视着,两者许久都没人动弹。
只能听见一种古怪的声音在这方寸间流转。
咚——咚——咚——!
许久。
宁芊干涸蜕皮的唇动了。
“是你,对吧。”
狰狞的嘴角扯到夸张的弧度,恶鬼狠戾阴森的笑容倒映在它的眼中。
——嗡!
它陡然睁大了双眼,眉心某种无形的冲......
“砰!!!!”
拳面携着呼啸的劲风砸中了颅骨!
噗呲。
巨大的力道毫无保留的贯穿了它的整颗脑袋!
那呼之欲出的波动......刹那间被轰进了浑浊腥臭的肉泥里!灰白的黏液带着温度糊满了背后的墙壁。
宁芊没给它一丁点机会。
特殊感染者的脑袋摇晃着,缓缓从中拔出了一只苍劲有力的臂膀。
宁芊掰住它失去生机的脑壳,猛地发力!
嘎。
骨骼崩裂,充满韧性的结缔组织,像张破旧的皮革般一分为二。
宁芊抖落着手中的残渣碎末,眼神冰冷的看着这具死的不能再死的尸体。
“你惹错人了。”
她一脚将这残破的身躯连同凳子踹飞,在墙面融成一滩烂泥般的肉糜。
突然回过神来。
那冷漠的神情一扫而空,挂上了一副焦急的脸。
她激动的转向四周,眼里带着慌张。
烛火随着身子带起的风舞动,在墙上投下诡异拉长的人影。
四周几张木凳上静静瘫坐着几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已然干瘪失去水份的男人。
他核桃般大小的眼仁嵌进阴影深处,灰黑色的皮肤布满皱褶,从那身淡蓝的t恤还能认出原来的身份。
闵客勤死了,被吸干了体液。
他身旁的两个男人也未曾幸免......通通成为了怪物的口粮。
目光剧烈抖动,喉头用力吞咽着望向其余的身影,某种不安的预感在心底疯长。
阴暗的室内,左手边忽然传来酣睡的呼吸......
她面带惊喜的望去!
是秦溪!
“不喝了....梦梦,我好想......”
完好无损的师长仍在梦中,不时传出几句思念的呓语。
脚下那该死的陈小雅居然也逃过一劫,抱着她的大腿紧皱着眉沉睡着。
宁芊迅速来到林馨的身旁,蹲下身子细细查看起来。
那平日乖巧可爱的姑娘,此刻正涨红着脸、嘴角淌下口涎,娇俏的虎牙啃着木凳磨动,不知是梦到什么美食了....
.......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深呼了口气,少女瞪大双眼。
忽然想起还少了个人。
她端起桌面的那盏烛火,似是心有余悸的快步走向卧室.....
手刚搭在冰冷的把手,拧动开片刻——
耳畔却从门缝的黑暗中听见一阵疲惫而有规律的呼吸。
那原本躺着干尸的毛毯下正隆起一道单薄的轮廓,随着腹腔微微起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卧槽了.....心脏真受不了了。
“我他妈真得歇会.........”
她跌坐在地,捂着胸口、倚靠着墙壁剧烈喘息着,呆呆望着天花。
算了,你们没事就好.....
第129章 疲惫
灰白的天压的很低。
日光匿进云层和飞鸟窃窃私语,再投进室内就变得迷离。
深青色的瓷砖被冷调覆盖,蔓延至靴底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少女倚着墙,神色疲惫的睁开双眼。
她伸手挡着有些刺目的光,在眉眼间投下修长的阴影。
“天亮了。”
经历了一整夜都市怪谈般的折磨,宁芊心力憔瘁的叹了口气。
撑墙的指缝间残留着细碎的猩红,她匆匆站起身来,晃了晃有些迷糊的脑袋。
她抬眼确认四周。
角落里。
被几根布条五花大绑在木凳上的女人,领口被浸成一片深印,仍然低垂着头没有醒来。
她倒是睡得挺香。
宁芊在心底吐槽着,走到身后将绳子勒紧了些,均匀的呼吸乱了片刻、又恢复了规律。
咔哒。
轻轻拧开把手,缝隙缓缓敞开,木屑中卷起微小的浪。
那股尘封的霉味淡了很多。
昨晚她将窗户打开透了会气,在床边守了半夜。
长期没人清理的屋子很脏,螨虫和积灰遍布尘埃中的每一个角落。
她记得过去上学的时候,林馨很讨厌这些潮湿发霉的烂味。
每次到学校水房的时候都会皱着眉,带着些撒娇的说。
“芊芊你最好了~你帮我去打嘛,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而后抓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嘟着嘴卖萌。
自己就会假装犹豫的捏起鼻子,用那种装模作样的语气说:“好吧好吧,那就帮帮你。”
那会真好啊。
宁芊想着往事,用指节温柔地蹭着熟睡的脸颊,就像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校园。
只是末日以后,我们太久太久、没有资格再去留意这些。
让你受委屈了。
我们都是苦海泛舟的愚者,幻想着有一天能到达温暖的彼岸。
一路以来,大家都失去了太多、太多。
朋友、同学、亲人.....
这趟旅途就像一辆末班公交,下车的人挥着手跟你告别,然后永远消失在这片茫茫黑夜。
她们死了。
溶解于萧瑟的风里,沉默地撒向旷野。
受过十数年的唯物主义教育,你却比谁都渴望真的有来生。
可这世上充满假象,唯有痛苦从不说谎。
你甚至都没法为她们举行一场严肃的葬礼。
只能看着碳化焦黑的尸体发烂生蛆,埋进闷热潮湿的土里。
带着你的爱、你的思念,永远留在陌生孤独的异乡。
不知何时,侧着身子的秦溪已然睁开了眼,迷茫地看着、那对湿润的赤瞳在背光里无声哀鸣。
——咚!
“唔.....嘶......”
滚到床底的李倩吃痛捂着自己的额头,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这一声闷响彻底唤醒了屋里的几人。
宁芊慌乱地抹去眼角,转过身去假装在窗口看风景。
“咳.....都醒啦。”
她将昨晚发生的事一一说给眼前的几人听。
从进屋到后面发生诡异的事,从陷入僵局到破釜沉舟,尽量简单有效的概况情况。
林馨面露惊慌地抓着她的手臂检查着什么,而后又掀开宁芊的衣角伸进腹部摸索,研究了半天发现没什么明显的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你是说,这摊白肉是特殊感染者?”
秦溪看着眼前这捣成碎末的模糊轮廓,半晌也没看出哪边是头、哪边是尾。
宁芊微微颔首。
她用靴尖从稀烂的组织物中、捻出一颗滚圆的球体,正是它那长着幽绿瞳孔的眼珠。
站在最后的李倩鼻尖微微翕动,大厅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焚香的气味,若有若无的、又难以忽视。
昨晚是陷入幻觉,被屏蔽了人体的五感,众人才没有闻出这古怪之处。
现在这种独特的味道黏在鼻腔里,只觉得呼吸刺痒。
“没事,这已经淡很多了,没什么毒性了。”宁芊似是看出大家的疑惑,转头说道。
从昨晚破了幻觉开始,她就已经闻到这股焚香了。
起初宁芊还只是觉得有些熟悉,直到现在她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气味和华联超市内闻到的一模一样,甚至比当初的浓度要高上数倍。
当时在超市内,并不浓郁的气味就让自己的呼吸道跟烧灼了一般。
怪不得自己在梦中会窒息......
那两纸人恐怕和这“梦魇”有点什么故事,至少曾经共处一室过。
它被赶走了?
有这个可能,毕竟特殊感染者已经具备智力,拥有领地意识也是非常正常的。
按照这个逻辑,那自己和纸人“夫妻”两鏖战的时候,这家伙绝对就在万邦小区内暗中窥视着情况。
甚至更大胆的猜测。
它就是那会跟着自己回到北城,而后才盯上几人的。
该死.....这些怪物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吗?
宁芊不禁感到一种绝望......
这还只是一只,如果它是群居习性,一次性来了数个同样能力的感染者,恐怕自己会永远困在梦里,被一点点吸干血液而死吧......
不过也是诡异,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是在谈话前,还是在进屋后?
宁芊不得而知,她也没有精力再去推理这些,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不完成这件事,她的内心永远都无法平静。
报仇。
这两个字刻进心脏,剜进血肉,无时不在提醒着自己。
血海深仇逼迫着少女保持清醒,她不能被别的事分走一丝注意力。
宁芊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覆灭周市联盟的计划。
从那个短发女口中得到的消息太过于敷衍,自己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太快杀死了那个女人。
导致现在对于敌人的实力了解非常模糊。
人数未知、火力未知、布置未知,一切都是管中窥豹,难以推理出完整的线索。
不过单从后勤组的那些人,也能看出他们的物资装备都是非常完备的。
甚至和末日前的雇佣兵组织规模也不遑多让。
枪械、医疗、人员制度、后勤人力,全都制定的非常完善。
只是单兵作战素养和这些条件相差甚远,就像一块畸形的短板。
不过这种庞大的组织普遍都是如此,难以保证个人的能力,只能用数量来堆。
这也侧面说明了先行组才是他们的精英部队,至少在战斗力上应该有云泥之别。
末日下能组建出这样恐怖的队伍来,想必管理层是掌握了什么得天独厚的资源。
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身体的特殊性,以及敌在明、我在暗。
要想只身对抗这种组织,必须得有完整的情报。
首先就需要抓一个身份地位较高的人。
“咱们先吃饭,等会我和“志愿者”去一趟北城,在外围查探下情况。”
宁芊没有将心里的想法告诉几人,她不可能让同伴陷入这种巨大的危机。
现在所有的行动都只能先瞒着,免得风险会波及到剩余的人。
(大家周五好,再坚持一天就放假了)
第130章 打探
“宁队长.....咱们非得这样吗?”
被扯开领口的陈小雅喉结滚动,一个劲往巷尾缩去。
那双钢筋般的指节钳住了她的脖颈,身体却是再难挪动分毫。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为什么杀你。”
竖瞳盯着她鼓动的颈动脉,忍不住呼吸加重了几分。
陈小雅脸色煞白,无助的掰动着指节却毫无作用。
“没必要这样浪费!我还有很大的价值可以为你贡献!别!”
感受着血管被巨力挤压着嵌进深处,她疯狂挣扎着,语无伦次的寻找生路。
可她不是桦晓青,宁芊也不会再相信第二次。
指尖抚过锁骨,非人的体温激的陈小雅身体一颤。
轻轻一划,皮肤绽开一道细线,血珠顷刻渗了出来。
宁芊贪婪的翕动鼻翼,凑了上来细细轻嗅着,表情就像在品鉴一盘美食。
“你闻起来,跟奶油很像。”
她伸出舌尖舔舐着伤口,喉管深处传出瘆人的低吟。
随后猛地一口咬了上去!
“唔.........唔.......!!”
嘴被手掌死死捂住,宁芊的牙锋利地撕开了皮肤,温热的血瞬间涌进口腔,咸腥中带着恐惧的酸味。
钳住脖颈的手微微用力,喷射而出的血灌满唇齿,如同吮吸爆汁的荔枝。
宁芊不住的吞咽着发出吸溜的声响。
真是鲜美!
这就是活人的血!
这种仿佛刻在基因深处的渴望得到满足,那种快感让她浑身忍不住战栗!
粉红的舌蠕动着钻进伤口内,用力吸吮着断裂的血管。
陈小雅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气音,以及一双怨恨的眼。
空气中慢慢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咀嚼声,带着肌腱被牙撕扯的韧劲。
腿脚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直至空荡的巷内完全陷入寂静。
“哈.......”
宁芊抬起头满足的呼了口热气,半张脸已被猩红覆盖,嘴角仍在往外淌着血。
那对蛇类般的竖瞳显得格外鲜艳。
她又一次浑身颤抖着,松开了手中的尸体。
随着时间的推移,宁芊以为自己早就可以放下诱惑,至少不会再贪恋这种病态的欲望。
可当味蕾尝到那抹甘甜时,自己还是无法克制的沉浸其中。
这种感觉就像......人渴了许久后喝到水。
不,比那还要更舒爽.....
她抬起胳膊,看向自己满臂莫名凸显的青黑血管。
一种力量感正充斥在体内,仿佛顺着香甜的血流经四肢百骸!
这就是......
陈雯不断变强的原因吗!
捕猎活人,觅食鲜血,反哺自身。
自己本身就是带着实验的目的,这个陈小雅反正都是杀,何不吃干抹净了再杀。
现在果真让自己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活人的血肉,真的可以滋养半尸化的身体!
“——砰!”
膝盖微屈,站桩之势刚成便朝前随意的轰出一拳!
砖石崩裂!墙体裂开蛛网般的纹理!
力量上限并没有得到什么提升,可明显自己对于肌肉的调动更加全面了。
如其说自己喝下陈小雅的血得到了提升,这种感觉......倒更像是恢复了部分应有的水平。
我明白了......
自己因为是吃下易人山的丹药才变异,大部分关于半尸的见闻都来自他的实验。
所以先入为主的认为,感染者的脑组织才是身体强度的关键。
大错特错.....
易人山追求的是长生,所以才刻意控制了进食的材料,而且他明显还隐藏了很多炼制的工序和其他东西。
所以这并不代表半尸.....不能通过吃活人来增强自身!
只要自己能控制住这股欲望.....不去伤害身边的人.....
那这个末日简直就是自己的天堂....
她勾起嘴角望着墙角血肉模糊的尸体,无数阴暗残忍的想法填满了心扉,兽欲正逐渐从体内的某个角落悄悄苏醒。
可宁芊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变化,满脑想的都是刚刚进食的快乐。
感染者的体质对思维的影响,正在逐步蚕食她的人性,慢慢滑向血腥的深渊。
少女伸手抹去下巴残留的血渍,却忍不住冲动又舔舐了几口。
“呼........”
她长出一口气,强行按耐住那种继续撕咬陈小雅肉体的冲动,闭着眼机械的转动身体,一步步朝着巷口走去。
这里离北城避难所就隔条街的距离,如果耽搁太久碰上外出的队伍就麻烦了。
宁芊用衣袖用力拭去满脸的猩红,却将唇瓣染的诡异妖艳。
她扒在墙角小心的窥视着一个方向。
行政大楼灰色的外立面矗立着,外围的高墙和沟渠仍然保持着原样,只是大门处被重新焊接了更为厚重的钢板。
这些侵略者倒是省事,直接保留了北城原有的设计。
墙体上千疮百孔的弹痕仍然簌簌落下碎末,就连吊桥也只是在基础上多加了些许钢缆牵引,几十辆改装过的轿车就这么停在外围。
看来他们压根没考虑翻新。
“不打算常驻?还是顾不过来?”
宁芊琢磨着动机,小心翼翼地躬身前行,躲在一辆废弃的轿车后。
也许他们只是打算暂时停留顺便搜刮物资,真正的目的地并不在北城。
不管怎么样.....这些人的交通工具就这么放在外面,对自己来说是个机会。
她拔出自己腰间的枪举在胸前,目光盯着那些反光的铁皮,心里产生了一个计划。
等会朝着几辆轿车引擎开枪,制造一点混乱。
等到他们派人出来查看或者维修,自己就趁机抓一个人走.......
不对.....
这个计划在脑海中短暂模拟了一遍就被立刻否决。
她敏锐的察觉出其中一丝不合理的地方。
自己先前屠杀了这么多人已经打草惊蛇了....
按理说他们现在应该防备心格外强才对,怎么可能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
宁芊开始缓缓地往后退去,目光警惕的望向那些被遮盖的车窗位置。
自己现在才注意到,这些围墙的通道上根本没有任何人影巡逻!
整个北城避难所的大院内也非常安静,一丁点动静喧嚣都捕捉不到!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
这是故意留的陷阱。
联盟的管理者在等着我们这些北城的残党上钩!
然后一网打尽....
第131章 埋伏
就在宁芊转身想要遁入巷内的前一刻。
某种极其强烈的不安闪过心头——
砰!
下一秒,肩头猛地迸溅出一朵血花!
“——开火!!”
一声嘶哑的男声从电流中跳跃,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无数杆枪口从车窗内探出,指向了少女的位置!
宁芊浑身的汗毛瞬间竖立,小腿肌肉陡然收束发力蹬向地面,将自己弹飞了出去。
哒哒哒——哒哒哒!
刚刚所立的位置白烟缭绕,刺鼻的硝烟味钻入鼻腔,无数密集的弹孔覆盖了整个地面。
宁芊侧身一个空翻闪进了巷内,堪堪躲过这轮惊险的集火!
她低头看了眼肩头恐怖的贯穿伤,龇牙咧嘴的撕下衣摆的布料,满头冷汗地粗暴包扎了起来。
“狗娘养的......偷袭我!”
眼中闪过一份惊恐,而更多的是无尽的愤恨在酝酿。
夺我的家,杀我的人,还他妈要对我赶尽杀绝?!
草你妈的!欺人太甚!
宁芊望了眼低矮的巷口间夹着的灰色天空,计从心来。
几声踢踏,她用恐怖的平衡性一寸寸挪了上去,扒着屋檐翻身而去。
踩着干燥遍生杂草的瓦片,少女硬忍着剧痛将肩头的包扎勒紧,渗出的血顷刻将单薄的布浸透。
胳膊还能动,没伤到骨头。
她弯下身子眼神发狠,脚掌陡然发力咻地一声冲了出去!
双腿迈开夸张的直角从屋顶一跃而过,稳稳落在三米外的平房阳台。
宁芊迅速俯身遮蔽身形,打量起下方的车辆位置。
——砰!砰!
乌泱泱地人群涌向巷口。
对着其中倒地瘫软的尸体点射,将血肉模糊的身躯眨眼打成了碎块。
带头的几人持枪谨慎地朝着巷尾靠近,对准了那毫无动静的烂肉。
“韩姐,解决了。”
其中一名戴着头巾的壮汉抓起对讲机报告起情况。
“收到,把尸体带过来。”绿点闪烁,出声口传出清晰的回应。
耳尖耸动,这些话都精准无误的飘进了宁芊的耳朵。
韩姐?
听起来是他们的领导。
她是联盟的管理者之一吗?
趴在阳台的边缘继续观察,那些拎着枪械的大批武装人员依次归队,少女将自己的背脊压的更低了些。
“看来是把陈小雅当成我了.....”
伤口仍在传来钻心的疼痛,可内心的仇恨支撑着她打起精神。
目光下移,屋檐正下站着一个体格瘦弱的男人,满脸轻松的和身旁的人谈笑着,显然没把这一个入侵者当回事。
他的位置背对着楼下商铺的玻璃大门,周围零零散散的人群也都在看着巷口搬运尸体。
机会只有一次....转瞬即逝!
宁芊毫不犹豫地转身跑进民居。
一脚踩过地面早已风干的白骨,冲出这间卧室朝着楼梯的位置而去。
商铺的上下楼是连通的。
上层是主人的休息处,一层则是开门做生意的小卖部。
她站在楼梯间前脱了鞋,光脚蹦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朝着大门处摸去。
那道背对着的身影仍然一无所知,和身边的男人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着。
宁芊摸上冰凉的金属把手,银色的表面倒映着自己扭曲苍白的脸。
她的手臂肌肉寸寸绷紧,将身体的力道控制到近乎极致的细微,极其缓慢地拉开门缝。
站在一旁的壮汉踮着脚往前看去,转头靠近男人的耳畔小声说着什么。
“我跟你说,韩倾那娘们凶的很,男人婆一个,上次我就想放走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她居然一枪给崩了!”
瘦弱的男人翻了个白眼,有些不屑的打量起对方的下身,伸手扒壮汉的裤腰。
“你那是想放人家姑娘嘛?我都懒得拆穿你!对了,你他妈是不是偷我内裤穿了,我怎么早上找不到我那条了?”
等了半晌,他也没听到回答,有些烦躁的推了推肩膀。
“你还我啊!我跟你说我有洁........”
壮汉那双浑圆的眼正静静看着他,耷拉着脑袋、沉默地与男人对视。
可他的肩膀却仍然朝向前方!脖子不知何时被沿根扭断了!
“我草.......唔......”
男人的惊叫声还未出口,便被一杆枪捅进了嘴里,惊骇万分地看着从壮汉身后钻出的身影。
少女用自己单薄的臂膀轻易抵住身躯,朝着大门的方向挪挪下巴。
他看着那双赤红的竖瞳,裤裆瞬间湿热一片,身体剧烈颤抖着无法动弹。
宁芊只好把手压上扳机,用眼神做最后的警告。
她其实比对方还要紧张。
但凡现在有人回头发现了这里的异常,那保不齐就是一轮开枪齐射.....
瘦猴似的男人迫于压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恐惧地举起双手,朝着敞开的商铺内挪去。
两人一尸就维持着这么诡异滑稽的姿势,一步步靠近大门。
咔哒。
关门的瞬间尸体滑落在地,断裂的脖颈摔得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唔.......”
男人看的心惊胆战,裆部的深印逐渐扩大,空气中一股骚味隐隐飘出。
“跟我去二楼,敢叫和他一个下场。”
听着话里不容置疑地语气,还有那对毫无人类情感的双瞳....
他压根就没得选,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宁芊缓缓将枪从嘴里拔了出来,还带着黏糊糊的口水拉丝。
有些嫌恶的指着他的胸口,示意滚上楼去。
男人腰间的枪任由少女摸走,顺从地朝着二楼走去。
他紧张地吞咽着口水,踩上踏步时双腿发软,只能扶着承重墙一节一节上去。
那种排泄物的骚臭味熏的身后的宁芊直皱眉。
费了些功夫来到上层的卧室。
男人高举着双手,转身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少女,几乎快哭出声来。
砰。
快若闪电的一脚猛踹在他的膝盖。
剧痛伴随着灼热的擦伤让男人咬紧牙关,耻辱地跪了下来。
黑洞洞的枪口顶在额头,宁芊冷漠的看着他的脸,居高临下的打量着男人的身体。
“问你点事,说了就放你走。”
男人的眼中闪着生的希望,立刻讨好般的朝着她磕了个响头,“姐!您尽管问,我肯定说!”
少女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一丝弧度——宁芊看着他心底只觉得好笑。
放你走?
还是做我的口粮吧。
(ps:周五好!森莫!没人理我!路过的小朋友都吃我一拳!!!)
第132章 蜉蝣撼树
“就……就这么多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姐!”
男人脑袋捣蒜般的磕在木地板上,不多时已是一片殷红。
“我女儿才十三岁,求求你了,放我回去吧,我不能死,我求求你!”
干枯瘦弱的身躯匍匐着,将额头紧贴在地面一遍一遍地哀求。
悲哭的声音愈发挣扎,甚至带着一种卑微的、渴求怜悯的眼神,只敢将视线集中在脚尖,丝毫不敢僭越。
那双沾染灰尘和血渍的脚没有动弹,任由他的泪涕打湿地板,室内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许久,他还是忍不住抬头望去。
那对猩红骇人的眸子正死死地望着男人,麻木、冰冷、可又透着一丝愠怒。
少女轻启薄唇,缓缓开口。
“那李梦呢?你们杀她的时候,想过她也是别人的女儿吗?”
她缓缓蹲下身子抓起男人的额发,声音发颤,仿佛牙缝间都在渗出凛人的寒意。
“她生来就应该被火炙烤、被子弹打的血肉模糊、尸体被人侮辱用来送信嘛?”
“你回答我,你能解答这个问题,我就放过你。”
男人忽然语塞了。
他并不认识李梦,可从只言片语能猜到说的是谁,他支支吾吾的望着她的眼,又低垂下脑袋紧张地瞄着地板。
“那是.....那是我们长官让做的,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我我我我...我我没有办法啊!我也不想欺负人!即使不开枪,别人的子弹也会杀了她!如果不能展现自己的价值!韩倾会杀了我的!”
男人前言不搭后语的说着,慌张地用指甲抠着地板的缝隙,那种强烈的死亡预兆几乎快压垮了他的理智。
宁芊听着这急于撇清关系的解释。
忽然惨然一笑,竖瞳转动盯着他颤抖的头颅。
“你的意思是,长官逼你做的,是吧。”
少女手中的力道逐渐收紧,将发根都勒出血丝来,眼中的那抹恨几乎快化为实质。
“她比你强,所以你就听她的,我的李梦比你们弱,所以就得任你们联盟宰割......”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是吧。”
手指突兀地松开了那捋头发,空中飘落数根带着猩红的黑丝。
她站起身来,目光深邃投向阴影外的阳台。
那正好能看得见人头攒动的北城,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员正在一前一后的搬运尸体,周围的人群调笑着冲着那堆烂肉指指点点。
“那我比你们强,作为狼,吃了你们这群猪羊,也没有问题吧?”
男人瞳孔骤然放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令他遍体生寒。
惊恐地抬头刚想要辩解什么——
呲!
一条细长的黑线慢慢浮现在他的脸颊,径直横穿了中庭。
头颅一寸寸挪动,缝隙间开始渗出巨量的鲜血,随着身体的晃动,渐渐露出内部光滑的切面。
宁芊始终都没有再看他一眼,一刀结束了男人悲哀的生命。
少女抖落刀刃上流动的猩红,空气中那种失禁的恶臭味愈发浓郁,她嫌恶地皱起眉头,再没了那想吸食血肉的想法。
宁芊淡定地走到楼梯口穿上了鞋,随后快步来到了阳台。
楼下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的围观着尸体,似乎对这个只身前来的入侵者很是感兴趣。
不过更多的是一种戏谑的调侃。
北城正门口缓缓走出一道人影,让在场所有人的声浪瞬间矮了半截。
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修长笔直的轮廓。
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女人。
“倾姐!”“倾姐!”
站在最前排的两位壮汉点头哈腰的站出人群,卑躬屈膝的为她带路。
女人只是面色冷淡地眨了下眼,算是还了招呼。
“就这一个吗?”
她望着地上的这摊碎布和血肉的融合体,绕着尸身走了一圈,似乎在检查什么。
两位头目连忙出声回应,“对的倾姐,就她一个,可能是来打探情况的。”
韩倾凝视着被子弹击得粉碎的颅骨,稍稍拉低帽檐将脸藏进阴影。
她蹲下身子,忽然在那堆令人作呕的肉块中摸索起来,手指蹭过滚烫的体液时皱起了眉。
“没有什么通讯工具嘛?”
不多时,似是没有发现什么,她挥了挥手、面色阴沉的指向沟渠,“扔里边烧了吧。”
得令后几个手下从人群中挤出,抽出一张黑布盖住尸身,简单的包裹后便抛了下去。
宁芊站在阳台的角落,静静看着沟渠内燃起黑烟,那对竖瞳隔着数十米盯着女人的脸。
将她的容貌牢牢刻在了心里。
你就是韩倾。
血已然漫到阳台的瓷砖,宁芊低头看着自己靴底黏稠温热的红色,又看向那逐渐远去的背影。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韩倾。”
眼中那盎然的杀意升腾,如同阴森的恶鬼在黑暗中紧紧盯着猎物。
现在宁芊对于周市联盟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虽说算不上细致,但总归是有迹可循了。
这个男人提供给自己的情报非常有价值,通过他的描述,已经摸清了对方的人数、组织架构、火力配置。
严格来说,周市联盟并不是一个避难所类型的组织。
反而更像是一种末日后诞生的联邦。
韩倾所在的这支队伍,只不过是联盟的冰山一角,甚至可以说只是个往外扩张的前哨。
她们背后是高达四千人口的幸存者组建、由数个市区内的基地组合而成的。
一个臃肿而庞大的巨人。
北城就是她们往外漫步时,随意踩死的蚂蚁。
因为弱,所以被劫掠。
因为井底观天,所以被覆灭。
时代周而复始,人类始终遵循着动物的本能,不断重复着残忍血腥的历史。
而在北城的她们还为了生存发愁,四处寻找食物、每日憧憬着未来时。
联盟已经在市区与尸潮发生了数次大规模的交战。
死伤惨重,输得彻底。
联盟遭到了重创,损失了近半数的武装,再也无力发动反攻。
所以这些上位者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将目光从感染者占据的繁华地带,悄悄投向了那些更为弱小的幸存者组织。
也就是盯上了自己的同类。
尤其是那些感染者密度并不高,且资源相对集中的区域。
而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
——北城避难所。
(大家周六好呀!)
第1章 油渍与体温
(警告wARNING:你已经点进了一本极恶邪典,接下来展开的,将是不同于任何伟光正主角的故事,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前三章偏日常,第四章开始正式末日情节,不喜欢看铺垫的直接跳,本文涉及双女主感情戏,内容非常深残黑,有雷点的自行斟酌。)
(好了我不啰嗦了,祝大家出门捡一个亿。)
“别……别吃我,求求你”
孱弱的女生跌倒在地,制服上沾满了褐色的污渍,像某种干涸的体液。
窗外夕阳如血,整个走廊被映照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腥臭味。
她一点点的向后挪动,全然不顾自己有些不自然弯曲的脚腕。
“嗒..嗒..嗒..”
女子面前站着一道佝偻的身影,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歪着身子,关节在嘎吱作响中扭曲。
发黑的皮肉正在它的创口溃烂,失去水分而干瘪的眼球陷进眼眶深处。
女子疯狂挥舞着手中的手机,全身因恐惧而颤抖。
“——嘶”
它伸出舌头舔舐着青灰的嘴唇,像是在观察眼前的猎物。
突然!
它猛的张开口腔,嘴角已经干褪的皮肤被撕裂到耳根,它上颚中无数漆黑的孔洞正有蛆虫在钻动。
而后整个扑了上来。
“——啊啊啊!!”
宁芊猛的从床上坐起,手中的速写本砸到衣柜,发出一声闷响。
舍友们呆愣在原地,全都被她这一声尖叫吓住了。
半晌才有人回过神,皱着眉长出一口气。
“你没事吧,芊芊,做噩梦了?”
冷汗几乎浸湿了宁芊的背,在被褥上留下几道水印。
她扶着额头还有些惊魂未定,那张血盆大口仿佛还在眼前。
“没事……”
林馨有些担忧的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是不是最近鬼片看多了,不怕我在呢”
宁芊缓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挤出微笑朝林馨笑了笑。
“下午还有课呢,我们洗漱下,早点去食堂吃吧”林馨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
宁芊点点头,捋了捋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掀开被窝下床。
林馨趁机调皮的拍了下她的屁股。
“哎呀!你干嘛呀”
二人笑着在宿舍逗弄起来……
。
五月秋的食堂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阳光穿过油腻的铁窗,在塑料餐桌上折射出暖洋洋的光。
宁芊捏着餐盘的手微微发白,过肩的黑发被风吹得翘起。
收音机里的新闻被食堂的喧闹声掩盖:“近期流感频发,建议佩戴口罩...”
林馨正往米饭上浇番茄炒蛋,油星子溅在她卫衣上。
“你再吃就要变成行走的饭桶了。”
宁芊用筷子尖戳了戳她鼓起的脸颊。林馨含着半块红烧肉笑出声,肉沫沾在她略显可爱的虎牙上。
“那也比你这个竹竿强,手工课你连木料都扛不动。”
宁芊似是有些不服气,悄悄在桌下戳了戳她的腰,那是林馨最怕痒的地方。
“哈!你等着”林馨笑着腰越过桌来嬉闹。
突然,宁芊低头吃饭的动作顿了顿,她忽然嗅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怪味。
抬头顺着气味看去,她瞥见打菜窗口的食堂阿姨正弯腰整理餐盘,咳嗽声黏腻带着飞溅的唾液,而她并没有做任何的防护措施。
林馨顺着她目光望去,两人同时看了看各自的餐盘,对视一眼,有点嫌弃的起身。
她俩都有点轻微的强迫症和洁癖,看到这一幕已经浑身冒汗。
“走吧”她俩互相点头。
穿过回廊时,宁芊的鞋踩碎了一片银杏叶,裂响与食堂的喧闹渐行渐远。
林馨放慢脚步,用手轻拍宁芊的包
“再不走快点要迟到了,设计课代表。”
“知道啦,知道啦,小闹铃”
设计楼三楼的教室里,阳光在教室投影屏幕上泛黄。
素描本上,一张女生的侧脸速写被反复修改,铅笔屑在课桌上堆积。
老师正在讲解手机广告的视觉知识,笔灰落在深棕色的封面上,像撒了一层灰色的雪。
“宁芊同学”
被点名的瞬间,她差点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请你谈谈这个海报的构图问题。”
“呃...”她抓了抓头发,余光瞥见林馨在比划鬼脸,声音不自觉拔高。
“这个图案的透视有问题!”
教室里响起笑声,前排的人转过头来看她,她慌忙把鬓发别到耳后,面露绯红,转头悄悄的给林馨回了一个鬼脸。
下课时,林馨贴近宁芊身侧。
“晚上要不要一起睡,如果你害怕做噩梦的话。”
宁芊的笔尖在纸上打滑,笔触微微抖动着,她努力的握住笔杆,不想被发现。
“没事,我可以”
她转头微笑着说道。
“好喽…听你的”林馨撇撇嘴没有多说什么。
“对了,你看最近新闻了吗?”
宁芊有些好奇的望向她,摇了摇头。
“碎尸案呀!这么高热度的你都不知道?”林馨有些惊讶。
“我跟你说,就是我们温南旁边不远的一片地段,有个男人……”
林馨突然贴近了脸,左右看看,降低了音量。
“被人活生生咬成一具白骨了…”
宁芊瞪大了眼显然被震惊到了,她有些不敢相信消息的来源。
“真的假的,不会是什么传言吧…”
林馨掏出手机,划动了几下,递到了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警方通报的蓝底白字。
“昨日…58岁老者…被女子在出租屋袭击身亡…凶手尝试袭警,被当场击毙?!我的天……居然是真的?”
“之前有周边的人,偷拍的法医进去验尸的图片……听说特别恐怖…那个尸体的肺叶都…”
宁芊摆摆手示意她别往下说,一股酸意正涌上喉咙。
林馨点点头,表情突然变得非常严肃,怔怔的看着她的脸。
宁芊被看的有些无措,问她干嘛。
“那你现在晚上睡觉怕不怕”
……
经过了漫长的课时,她们终于解放了。
两人穿过教学楼的长廊,秋风掠过斑驳的墙漆。
暮色中,她的影子与宁芊的重叠,像两张错落的书签。
林馨悄悄的用手机照过宁芊的侧脸,突然一阵闪光照过,她尴尬的连忙捂住。
宁芊余光扫见,装作没有发现继续往前走,嘴角却微微扬起。
路过快递站时,她瞥见角落里破了洞的包裹标签,旁边几只瘦小的野猫在玩耍。
宁芊的手机突然震动,拿起一看。
屏幕上显示手机弹窗里的某新闻:周市食用油企业接受省级表……
没有细看,宁芊心想又是什么软件没有设置好推送,把手机迅速熄屏揣进口袋。
两人走向宿舍时,林馨像是终于选定了什么,晃起手机上的电影票根。
“明晚要去看《沙丘2》,你上次说要研究视觉设计对吧”。
她不等宁芊回答,蹦跳着进了宿舍楼。
她们的宿舍在四层402,宁芊看着这个活力十足的女孩,上了一天课还能一跃三节的往上跑,不由得心生佩服。
她无奈的叹了气,赶忙追上。
来到四楼路过楼道时,她听见隔壁403敞开的宿舍门里有人在大声的争执,她没有停留,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吵架了嘛”她摇摇头,没有多想。
四人间的宿舍门在身后合拢,隔音棉将外界的喧嚣过滤成微弱的嗡鸣。
林馨蜷在床尾给她看新买的粉色叠叠袜,粉色的绒毛蹭过宁芊的小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屋内,落在身上,微妙的信号在眼波间流动。
这时,宿舍的周晓薇拎着一袋外卖从外面回来了。
“林馨,给你外卖带上来了,呦~新买的袜子,很可爱嘛”
林馨道了声谢,故作得意的展示起自己的粉袜,宁芊在旁看着她的侧脸,只觉得调皮娇俏。
“给你”林馨把自己的椰果倒进宁芊的奶茶杯中,“我知道你喜欢甜的,所以点的时候多要了份。”
宁芊的指尖无意间碰到林馨的手,迅速缩回,却在对方眼神下躲避:“...谢谢。”
“晚上你真的不要……”
“不行”
林馨似是有些气馁的转过身,又突然笑着扑了过来挠她的痒。
二人嬉闹着在床上翻滚。
…………
深夜,林馨悄悄跨过两张床铺中不算远的距离。
她轻手趴在宁芊的床边,温柔的盯着她熟睡的侧脸,将她的睡衣拉链轻轻的拉高,遮住她锁骨处的阴影。
“傻子”
第2章 暗涌与克制
今天是周六,设计专业的学生并没有课,迎来了她们难得的懒觉。
等几个人从睡梦中醒来,已经是及近黄昏,林馨打着哈欠半坐起来。
“芊芊,醒醒,起来洗漱了,晚上我们去看电影~昨晚你睡的很香嘛,都说梦话了”
说这话的时候,本来还睡意沉沉的宁芊,突然觉得困意全无,睁眼一个挺身坐了起来。
脑子回想了一遍压根不可能回想起的梦话,悄悄的看了眼林馨,发现她在笑盈盈的看向自己。
宁芊赶忙别过头不去对视,侧着身子下床去洗漱。
夕阳将四人间的木地板染成蜜饯色,宁芊蹲在床边系帆布鞋带,灰色卫衣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耳尖的红晕。
林馨站在宿舍的门口半倚着,等她起身,林馨才慢悠悠的收回目光,随着众人一齐出了门。
“我打车了马上到,快点快点”
门口传来舍友周晓薇的呼唤,宁芊回应了声,背着小挎包紧紧追了出去。
校门口,一辆老旧的比亚迪出租车正斜停在人行道前,司机百无聊赖的探出头看起了学校的绿化。
学校很大,但是宁芊她们的宿舍离校门并不算远。
本来她们应该被分配到更远也更高层的明德楼宿舍的,但是因为学校人员调配紧张的问题,暂且搁置了。
因祸得福,她们得到了出门娱乐的便利,十五分钟就到了门口。
周晓薇远远的朝司机招了招手,大家看到司机的表情并不着急,也慢慢不再慌张,一个个互相挽着嬉闹着走向车。
舍友周晓薇坐在前座,另一个和宁芊与林馨挤在后座。
车开动了,林馨的头若无其事的靠在宁芊的肩膀,另一方的背不自觉的挺直。
等车到了地址,天色已经完全黯淡,路灯在将行人的身影拉长。
大家确认了时间,还有半小时,林馨突然从宁芊的身旁跑过,轻轻拧了下对方的腰。
还不等宁芊有反应,几位女生也有样学样的互相调笑,追逐着向着商场的电梯跑去。
停下时,其他女生嬉闹着挤进电梯,林馨的袖口无意间扫过宁芊的手腕,残留的松木香在空气中凝滞。
电梯下行,林馨贴近宁芊摸了摸她的后颈,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调说道:“你这很怕痒哎…”
宁芊的脸上泛起嫣红,装作没听清。
电梯门开时,影院大厅的爆米花味扑面而来,海报灯光在黑色瓷砖上投下霓虹的倒影。
林馨故意放慢脚步,跟宁芊并排出了电梯。
“别松开,人多。”
林馨抓住她的手,掌心微微发烫。
其他女生的笑声在身后渐远,只剩空调风声与彼此的呼吸。
林馨轻举宁芊的手腕,像在丈量两人之间的距离。检查了下票根,她们跟着人流走向4号影厅。
检完票落座了,银幕蓝光在两人脸上流动。
宁芊的挎包摊在膝头,余光扫过,在林馨的侧脸轮廓上停留。
银幕开始播放映前广告时,空调出风口传出嗡鸣。
林馨的指甲无意识划过宁芊的手心,像笔在素描纸上拖出的细长的阴影。
后排有情侣在分食爆米花,有人在嚼薯片传来细碎的声响。
宁芊假装无聊的掰弄手指,她闻到身旁熟悉的香水味在慢慢的弥漫——前调是带着凉意的雪松,混杂着熟悉的松节油。
当电影龙标跃出黑暗的刹那,宁芊发现林馨的呼吸频率变了。
卫衣布料随着倾斜的身体逐渐在座位间相融成某种暧昧的灰调。
当男女主在沙丘上奔跑的镜头让整个影厅屏息着,林馨突然勾住宁芊的小指。
宁芊想起上个月的手绘课,林馨也是这样勾着她的手指擦拭画架后的橡皮屑。
那时窗外夕阳正好,风带来的百合花碎粘在彼此的发梢。
荧幕蓝光转为暖黄时,爆米花桶从邻座传来,宁芊捏起两粒时,白色的糖霜沾在她的食指。
纸巾在...
宁芊的耳语被爆炸音效吞没。
林馨直接低头用嘴唇带走了那点白渍,黑暗中林馨的睫毛扫过宁芊突突跳动的静脉,就像掠过绷紧的弦。
前排观众忽然集体发出惊呼,掩盖了宁芊喉咙里半声喘息——银幕上男女主于硝烟中拥吻,而她的后背正渗出细密的汗,将影院绒布座椅浸出水痕。
散场灯光亮起的瞬间,林馨快速将某个东西塞进宁芊的帆布包——是张被折成方的影院宣传单。
背面用勾线笔描着一行字,写着下次就我和你,墨迹在折痕处晕开。
商场穹顶的星空灯开始逐个熄灭,周晓薇举着手机招呼大家拍合照。
散场时的影厅走廊,应急灯在地面投下血色的光斑。
众人挤出影厅,周晓薇撞翻了奶茶杯,乳白色的液体在她的衣服上晕开。
“快擦擦”宁芊从挎包里掏出纸巾递了过去。
周晓薇道了声谢,接过纸巾往洗手间跑去。
商场的旋转门将晚风灌入衣领时,宁芊摸到口袋里多出的薄荷糖,糖纸带着某人的温度。
应该是刚刚看电影的时候放的,她想起入学那天林馨也是这样把糖塞进她的帽兜。
“快去看!沙丘的特效真的可以!”圆框眼镜的张明宇举着手机在班级群里发着语音。
“不好意思久等了大家,我来了”
宁芊回头看去,周晓薇不紧不慢的从里面赶来。
“怎么去这么久呀~是不是有帅哥呀..哈哈哈哈”张明宇逗弄了几句,惹的周晓薇轻怼了下她的腰。
“才不是,我跟你们说..刚刚厕所隔间里有个人一直在抽搐,可吓人了”
众人的好奇心被勾起,纷纷聚了过来。
周晓薇见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清了清嗓子表情夸张的继续说道。
“我刚刚不是在那用水冲衣服吗,谁知道后面的门有人用头轻轻在撞门板的声音,当我想仔细听的时候,突然——砰!”
张明宇被她突然抬高的音调差点吓到,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周晓薇很满意她的反应,忍住笑又神秘兮兮的继续说道。
“回头一看又什么动静也没有,然后我就一点点挪过去....我猛地打开了门!”
张明宇这回毫无反应的看着她故意凑近的脸,冲她尬笑表示不满。
周晓薇见没有得逞只好作罢,耸耸肩。
“结果我打开门是一个喝多了抽抽的人。不过也奇怪,喝成那样一点酒味都没有,我就只好问在门口的谁认识,随后她家人就急匆匆进来给他扛走了”
“切!”众人异口同声。
众人穿过人行街时,秋风卷起枯叶掠过行人,周晓薇突然指着便利店玻璃:“你们看!我们的影子像不像电影里的探险小队?”
张明宇轻轻的哼唱电影配乐,与秋风掠过枯枝重叠。
林馨正在喝着珍珠奶茶,看宁芊正有些无聊就故意过去用肩撞了下她。
“我赌王彤彤会客串《沙丘2》!我好喜欢她!”
宁芊撇撇嘴,她对娱乐明星并不感冒,只知道王彤彤很漂亮。
回程前众人挤进便利店买零食。宁芊站在冰柜前,玻璃柜上的倒影里她被冷光灯削得有些单薄。
“你拿错了。”林馨突然握住宁芊去抓茉莉花茶的手腕,换成一瓶无糖三得利乌龙茶。
“这个好喝一万倍。”
冰柜嗡鸣声里,宁芊注意到林馨领口上沾着一点反光的亮粉,可能是影院粉尘的残留。
她想伸手拂去,周晓薇却从货架后探头。
“芊芊!帮我看看这个口味哪个好!”
林馨往后退了半步,亮粉消失在领口的阴影里。
“好嘞,我还是喜欢原味的……”
宁芊被拉着朝货架后走去,眼神却在林馨的背影缠绵着勾丝。
等她们嬉笑着从便利店出来,才发现夜已经深了,众人打不到车,又错过末班地铁的四人挤上夜里的专线公交。
宁芊靠窗坐着,林馨挨着她。
车窗大开,夜风灌了进来,吹散她后颈的雪松香味,荡漾在二人之间。
宁芊看着夜景,也看着玻璃上的倒影。
到校门口已近零点。
张明宇和周晓薇赶忙跑向宿舍楼打卡刷门禁,林馨却拽住宁芊绕到楼侧的树林里。
等到二人来到林荫茂密处,林馨突然拽过她的衣领。
“你梦话说的是,你—喜—欢……”
林馨慢慢的贴近宁芊耳畔却没有言语,只是轻咬了下耳垂。
她调皮的看着脸红的宁芊,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二楼突然有手电光照下来,生活老师的呵斥声逼近。林馨转身就跑,却突然调皮的回头指了指自己嘴唇。
——那会在电影院是我故意的。
第3章 黄昏书
天气有些回温了,梧桐叶在阳光下泛着光,宁芊用铅笔尾端拨开黏在速写本上的发丝。
那场电影后,三周的课程如常进行,宁芊的素描本里又多了十几页校园速写——图书馆阳光下的、画室窗边的、某人食堂低头喝汤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又少来了十二个,这流感来的也太快了。
周晓薇把点名册推过来,金属环扣撞出清脆声响。
她马尾辫上的草莓发绳随着动作晃了晃,红色缺勤标记像蔓延的血丝。
张明宇说美术史系更惨,整个班只剩辅导员在值班。
“林馨呢?她合上速写本,夹着的电影票根露出半截字样。
早上说去图书馆查资料,怎么还没来。张明宇摘下眼镜,鼻梁上压出两道红痕。
走廊由远及近的传来一阵脚步,宁芊转头看见林馨逆着光站在后门,黑色运动裤上沾着颜料,手里攥着本《中国古代艺术简史》。
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发梢染成半透明的琥珀。
想给你带乌龙茶的,上次你不是说喜欢喝,结果超市缺货了。
她滑进座位时带进一阵风,蹭到宁芊手背,凉得像冬天的露水。
下午的写生课因流感缺勤过半。模特没来,林馨直接坐上了静物台。
“画我”
她解开最上面两颗衬衫纽扣,锁骨在逆光中像瓷器地纹理,宁芊的炭笔在纸上打滑。
“开玩笑啦,我可不是谁都给画”
说这话的时候,林馨的眼神飘忽而过,轻轻地朝她眨眼。
来到台下,耳边坠着的银饰一闪而过,吸引了宁芊的注意。
上周手工课做的。
林馨的耳钉在下午的阳光下晃成银线,她取下耳钉放在手心,捏着宁芊的指尖给齿轮上发条。
花瓣转开,露出内刻的L.N.520。
窗帘被风掀起时,林馨的唇不着痕迹的擦过她的耳边。
这个齿轮要这样转。
她带着宁芊的手拨动银饰,花瓣开合间,远处传来校园广播失真的情歌副歌。
这节课很冷清。
教室的空调正不遗余力的充斥冷气在这个不算太大的教室,王教授将示范的画钉在画架上时,画板搭扣的碰撞声在角落荡开。
宁芊抬头时发现林馨正俯身校准她的画架倾角。
松节油混杂着碳粉的气息从对方袖口沉降到她的画板上,食指按住她即将溢出纸缘的轮廓线。
宁芊开始思考,林馨是什么时候与自己这么形影不离的。
她似乎总是有种让人特别安心的气质。
就好像,照顾一个妹妹一样照顾着自己,可明明自己才是年长的那个,虽然只大了她一岁。
这是什么感觉呢,友情?玩伴?知己?还是.......
似是感受到什么,林馨停笔转头看向这道目光的主人,宁芊尴尬的微笑着回过了头,在纸上胡乱的打型。
向来清爽的笔触此刻带满了弯曲的线头,她在假装自己很忙,只是装的不太熟练。
悬梁的阴影在画纸上缓慢爬行。
林馨耳边的齿轮银饰将阳光切割成菱形的光斑,宁芊笔下的人体也被晕染成石膏的质感。
周晓薇举着手机凑近:芊芊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啊!
太晒!宁芊把冰镇的乌龙茶贴到脸颊,挡住一抹殷红。
教授刚宣布下课,林馨就反手摘下画板上的纸——上面的角落里有宁芊低头削笔的侧脸,她用笔在衣服褶皱处多描了两道阴影。
你的透视又画歪了。
宁芊按住她的手,捏着橡皮想去擦林馨画架上的静物画,橡皮屑雪花般落在两人交叠的鞋尖上。
林馨突然用画笔杆戳她腰窝:明天暴雨,教授说写生改在隔壁。
随后趁着她不注意起身把纸收进了画袋。
西晒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磨砂玻璃,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变形。
林馨突然停下,用沾着碳粉的手指在宁芊和她的影子相连处写了个歪扭的L·N。
颜色会蹭墙上。宁芊去抓她手腕,却被反手在虎口画了道阴影,碳粉的痕迹像条灰色的小蛇盘踞在掌间。
“嘿嘿,芊芊,回宿舍放完东西,来画室的顶楼天台,我带你看个东西,等你”
林馨俏皮的朝她抛了个媚眼,蹦蹦跳跳的身影转身消失在楼道。
…………
四点五十分的太阳开始有了重量。
宁芊推开天台铁门时,锈蚀的铁索在宁静的空气中只呀作响,黄昏像融化的蜡从门底的缝隙里漫进来。
她看见林馨背对夕阳坐在水箱阴影,左手捏着风车,右手正用蘸水笔在纸页上画某种图案——每划一下,风车就随着转动,在水泥地上投下影子。
天气预报说暴雨会持续到周末。
宁芊把冰镇的乌龙茶贴在她后颈,瓶身上的水珠滴进林馨的衬衫衣领。
林馨突然仰头,这个角度让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就像时钟的指针。
所以这是最后的黄昏。
她咬开笔帽,塑料磕在牙齿上的轻响中,蘸水笔突然调皮的转向宁芊的手腕。
墨水在脉搏处画了道歪斜的横线,与虎口残留的碳粉印形成夹角。
风突然转向,远处实验楼的玻璃幕墙正将夕照折射成碎金,恰好照亮一对波光流转的似水眼眸。
宁芊想起电影那夜,这眼神曾在黑暗里像宇宙中星群般明灭。
“所以是让我来看黄昏嘛”宁芊没有看她,而是望向远处泛着金红色的地平线。
两人心照不宣的看着同一方向,拖到尽头的影子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交织缠绵。
“对,黄昏好美”
第4章 失语的山羊
笔记本电脑在402宿舍的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综艺节目的笑声与零食袋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
宁芊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片薯片,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林馨——后者正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指尖拨弄着那枚齿轮耳坠,银饰反射出一道冷光。
这嘉宾的演技,比我们素描课的静物还僵硬。周晓薇嚼着薯片含糊地吐槽,顺手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张明宇推了推眼镜,正要接话,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闲聊。
打开门,宿管站在门口,眉头紧锁,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登记表:你们这两天见过隔壁403的陈雯吗?辅导员找她两天了,电话打不通,寝室也没见人。
没注意,宁芊摇头,她们寝室平时挺安静的。
宿管叹了口气,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馨身上:要是见到她,让她赶紧联系导员。
门关上后,周晓薇撇撇嘴:该不会是翘课出去玩了吧?
说不定是失恋了躲着哭呢。张明宇耸耸肩,按下播放键,综艺的喧闹声重新填满房间。
广告时段,宿舍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宁芊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去倒水,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模糊的对话。
……谁让你这么进来的?一个女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怒意,脏死了……停尸房出来的一样臭,别碰我东西!
接着是模糊的声响,语速很快,语调尖锐,像是在争吵什么。
宁芊和林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调低了电脑音量。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隔壁的地板上,争吵声戛然而止。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综艺广告的微弱的杂音。
……什么情况?周晓薇小声问。
没人回答。
几秒后,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宿管的声音:陈雯?你去哪了?辅导员找你两天了!
宁芊她们推开门,看到宿管站在403门口,正对着里面说话。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宿管的语气突然变得紧张,你……你怎么在抽搐啊孩子?要不要叫救护车?
403的门半开着,但角度问题,她们只能看到宿管的背影和一小块寝室地板——上面似乎有什么人在躺着,但看不真切。
宿管似乎察觉到了她们的视线,猛地回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回去!
403的门地关上,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半小时后,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铁床架被猛烈撞击。
接着是女生的惊呼,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他…的……别……别过来!
宁芊猛地坐直,综艺的声音彻底被掩盖。
下一秒——
啊——啊!!别!救命!救——
巨大尖锐的尖叫刺破寂静,随后是更多的撞击声,床架被推动的刺耳摩擦,以及某种沉闷的、像是肢体挣扎的响动。
整个402宿舍僵住了。
几秒后,走廊上传来几扇门被小心打开的声。
宁芊等人壮着胆子拉开一条门缝,看到隔壁几个寝室的女生也探出头,面面相觑。
……刚、刚才是什么声音?有人小声问。
没人回答。
终于,几个胆子稍大的女生走向403门口,轻轻敲门:里面没事吧?需要帮忙吗?宿管阿姨?
无人应答。
门缝里,一片漆黑。
“我……求……啊……噜……咕噜”
隔壁403寝室的又一次尖叫声刺破夜色的瞬间,402室陷入诡异的静止。宁芊手中的薯片袋滑落,林馨的指尖悬在鼠标上方,综艺节目里夸张的笑声突然变得违和。
403里的尖叫声让人回想起动物世界里山羊被猎豹捕食的哀嚎声,在临死前被几十公分长的锋利牙齿撕扯开颈部的皮肉,鲜血呛住了山羊的喉管,风在它蚁窝一般的结构内穿梭,只能用残缺的声带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
这是...周晓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卡在某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张明宇缓缓摘下眼镜,镜片上倒映着电脑屏幕闪烁的蓝光,以及一双在颤动的瞳孔:听起来不太……...
五分钟后,当隔壁的动静逐渐平息,林馨第一个打破沉默:正常,上学期她们因为空调遥控器的事还闹过矛盾。语气里充满了自我安慰的意味。
这不是普通的争执吧……宁芊盯着门缝下忽明忽暗的走廊灯光,那个叫声...
张明宇的手已经抖成筛糠,勉强重新戴上眼镜:要通知老师吗?
周晓薇略有些呆滞的摇头:宿管在呢。她顿了顿,没准就是宿管和她在吵架。
可能是情绪不太好,最近碰到事了?林馨的语气仿佛很平静,手指摩挲着卫衣的下摆。
要不去问问?张明宇提议。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谁都没有动。
窗外的风突然变大,带着潮湿的气息涌入房间。林馨起身关窗时,瞥见对面403阳台晾着的白衬衫在风中摆动,像某种不详的预告。
……明天还有早课。林馨最终说道,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没有人反驳,但也没有人真的准备入睡。雨滴开始敲打窗玻璃时,402室依然亮着灯,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五月的深夜,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季节都漫长。
第5章 心脏交响曲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402寝室的四张床上,被褥凌乱却无人入睡。
宁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形状像极了昨天素描课上画坏的蛇纹图案。
林馨的床铺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她也在翻身。
你们听见了吗?周晓薇突然从被窝里探出头,声音压得极低。
一阵细微的、黏腻的声响从隔壁403传来,像是湿毛巾被拧干,又像是某种动物在啃食坚硬的东西。
张明宇猛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夜里两点半,当困意终于开始侵袭时,阳台方向突然传来叩、叩、叩的敲击声。节奏每三下停顿一次。
众人都听见了,可没有人动弹,大家的脑海里都在自我安慰这是空调的滴水声。
沉默着许久,林馨第一个坐起身,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条纹。
深呼吸后,她无声地比了个手势,赤脚踩上冰凉的地砖。
宁芊看着林馨像猫一样弓着背拉开窗帘,推开阳台的玻璃门。
夜风裹挟着凉意涌入室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那里……有东西...林馨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回头示意其他人过来。
四人挤在阳台门口,借着月光,只能隐约看到403阳台角落蜷缩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一动不动,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敲击声证明那是个活物。
周晓薇颤抖着摸出手机,后置摄像头的灯亮起一瞬。
刺眼的白光中,众人终于看清:
那是同专业的李梦,平时总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惨白的脸上沾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右手死死攥着拖把杆,左手食指竖在唇前。
连接室内的玻璃移门上,几道猩红的痕迹正在缓缓往下流淌。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李梦身后的玻璃门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缓蠕动。
李梦突然动了。
她颤抖着比划了几个手势:先是指向屋内,然后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最后拼命摇头。
眼泪在她脸上划出闪亮的痕迹,但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风送来一阵铁锈般的腥味,宁芊的胃部一阵微微的抽搐。
她突然意识到,那不是什么铁锈味...
宁芊颤抖着摸出手机,110的拨号界面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第一次呼叫,忙音。
第二次,依然是线路繁忙提示。
她不解的看向屏幕左上角的满格信号。
当她第三次尝试时,403阳台的玻璃门突然响了一声。
李梦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的手死死捂住嘴巴,拖把杆掉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四人屏住呼吸。
李梦缓缓转头看向玻璃门内,月光下她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她最后看了402阳台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
救救我。
惊恐中,仅剩的一丝理智将宁芊拉回,她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个可以求助的对象,自己不能放弃,她退回屋内,拨打了那个电话。
铃声循环了三四次,电话终于拨通的那一刻,宁芊的手指还在发抖。
导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尾音拖得很长,显然是带着深夜被吵醒的不满。
老、老师……宁芊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403…403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窸窣的翻身声,导员的语气好像清醒了几分:宁芊?你慢点说怎么回事?
宁芊的喉咙发紧,语速却控制不住地加快:我们听到尖叫…阳台有人…李梦在那边,她…她好像不敢出声,玻璃上有血……
导员的呼吸明显一滞,随后彻底清醒:你们现在在哪?
402……我们在阳台看着她……
好,听着,导员的声音骤然变得严肃,你们四个立刻回屋,锁好门,不要开灯,不要发出声音,我马上联系安保处。
电话突然断线了。
宁芊再拨回去,只听到忙音。
她又试着打宿管电话,同样无人接听。
宁芊只好作罢,缓步退回阳台,和众人如同默剧一般的交流着手势,无声的陪伴着李梦。
大家都挤出镇定的表情,只有四双帕金森般抖动的双腿出卖了她们。
等了十分钟没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在寂静的校园里由远及近的传来,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像夜里的蝉鸣。
她们定睛一看,正是导员带着安保们从校园深处来了,大概有三四人,带着橡胶棍和防爆盾。
导员瘦弱的身板此刻正在前方带路,显得如此有安全感。
看着楼下的导员和保安们依次进入宿舍楼,众人只能等待,同时用手势示意李梦外援来了,让她坚持住。
李梦木讷的点头回应着,眼神有些失焦,显然已经被恐惧和疲惫彻底击垮。
五六分钟后,楼道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人上来了。
随后,402的房门被轻轻的敲响,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是这细小的敲门声仍让屋内众人一激灵,宁芊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年轻的胸腔内加速鼓动。
大家的精神在高压下紧绷了太久,一丁点风吹草动都经受不了。
宁芊短暂的心理建设后,看了看众人的状态,自己走上前去开门。
林馨突然走来牵住她的手,眼神示意陪她一起开门,宁芊轻轻的点头,打开了门。
宿舍木饰面包裹的漆面门在地板上拖行,发出吱呀作响的摩擦,门外漆黑的楼道前,正站着满脸焦急的导员和三四个全副武装的保安大哥。
门外,导员的脸被手电筒光照的惨白,身后保安们的防暴盾折射出冷硬的弧光。
“孩子们,没事……别怕”
导员伸手揉了揉宁芊的发顶,半夜醒来的嗓音质感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周晓薇和张明宇扑上来时,导员的制服被攥出凌乱的褶皱,活像一群雏鸟挤进母鸟羽翼下撒娇。
导员又简单了解了下刚刚的状况,询问了她们有没有见到宿管,众人把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们。
导员和保安的脸色逐渐难看,尤其是听到宿管进入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大家视野,又联想到楼下门禁都没有关闭,保安们已经开始举起装备严阵以待。
再傻的人也知道这里非常不对劲了,能让多名成年女性在几分钟内就失去任何反抗的声响,他们脑海里判断这恐怕是歹徒或者什么杀人犯潜伏进去了。
如果里面没人,众人是断然不会进去的,等待警察才是明智之举,但是现在的局面是——屋子里还有一位李梦。
如花般的年纪,导员和安保们不可能忍心放着这孩子不管,加上报警电话又打不通,此刻的时间就是与生命的赛跑,不行也得行,再怕也得上。
想到此处,年纪稍大的安保大哥眼神开始发狠,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家伙事。
随后,保安大哥们让宁芊她们锁门,知会导员马上去通知校领导。
三四个安保眼神短暂交流后,掏出一张房卡,这是他们安保后勤处备用的万能房卡,可以刷开每一个宿舍,就是为了这种危机时刻。
宁芊说了声千万小心,她们迅速退回房间,锁上了门,想起了什么,蹑手蹑脚来到阳台,隔着阳台,用oK手势示意李梦冷静。
李梦刚想点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猛的抬手挥动着,用手比着什么,指向屋内。
她想传递什么信息,只是众人压根看不懂,只觉得一种不安在蔓延。
滴的一声,403的房门被刷开。
随着咔嚓的开灯声,刺眼的白炽灯在黑夜里照亮了屋内,众人在隔壁阳台只觉得一阵炫目。
片刻后,定睛看去,众人看到了恐怕是终生难忘的场景——
阳台玻璃门上喷溅的液体远比想象中多,浓稠的猩红仿佛梯田般在其上叠峦。
阳台的瓷砖缝隙里都流淌过赤色,有的干涸了,有的还在缓慢的蒸发。
“站那!……不许动!”
李梦几乎是同一时转向屋内,巨大的暴喝声传来,是保安,可是这声音中还夹带着一丝惊慌和不解。
她的脸上带着求生的惊喜和恐惧两种情绪在挣扎。
她跌跌撞撞的勉强爬起,抄起那根拖把杆,仿佛做好了什么准备。
瘦弱的手上的青筋绷起,弓着腰面向屋内,像一只准备搏击长空的雏鹰。
又是几声呵止声传来,屋内传来了剧烈的打斗声和破音的惊叫,保安们大声叫嚷着动手。
然后是几声橡胶棍打在皮肉的闷响,但是却没有想象中的什么惨叫声传来,却只有一阵尖锐的的嘶吼声袭来,在寂静的校园内撕破每一个人的胆魄。
“吗的,队长,这是什么东西啊……”
众人在阳台看不到里面的情景,只觉得在听到这个嘶吼声的瞬间脊背发凉,仿佛是山羊听到了狮子豺狼的吼叫。
来自基因深处的警铃骤然炸响,顿时冷汗直流却动弹不得。
在阳台隔断处的宁芊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这不是被那种腥味熏的,是那种巨大的恐惧感在折磨她的器官。
血腥和死亡的预告在脑海里回荡着,她们都快要被自己的脑补弄崩溃了,恨不得冲出去看看隔壁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这种未知的恐惧感更让人觉得痛苦。
但是她们不敢,只能像木桩一样死死钉在这个阳台。
在她们四人静止如人体雕像的时刻,隔壁的李梦却缓缓的站直了身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个一直畏缩着的姑娘转头跟402的众人喊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开!门!”
然后站起来,拿起拖把杆疯了一般,一瘸一拐的冲向屋内。
她的脚因为一直的蹲伏已经麻痹了,刚刚起身就是为了此刻在做准备。
随后众人如梦初醒般,转头看向自己紧闭的大门,终于反应过来李梦的意思。
宁芊和林馨一个箭步冲向大门,门口已经传来巨大的敲门拍打声,赶忙打开门,门外正是李梦,她一个踉跄摔进了402内,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而后众人刚想关门。
猛然余光看见门外还立着一张惨白的脸!
首当其冲的宁芊心脏差点在一瞬间停滞。
随后这才看清,还有一人就站在门外,是拿着手机打着灯的导员。
此刻她的脸正像上周她们画的石膏一般麻木,眼神如同蜡人,双手垂在两侧,她跟着李梦走进屋内。
她没有说话,没有吭声,甚至都没有眨眼,就这么静止的站在屋内。
宁芊赶紧关上了门,弯腰撑着墙松了口气,直到这时才想起打开自己宿舍的灯。
宿舍众人都围了上来,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如雷的心跳像鼓点在交织。
隔壁的打斗声和叫骂声仍在传来,宁芊甚至隐约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人的痛苦哀嚎声。
其中年轻的保安甚至发出了哭腔在咆哮着质问这是什么东西,随后重重的肉体与瓷砖相撞的脆响在不断的传来,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底炸响。
402无言的沉默和403激烈的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屋里弥漫着无比诡异的氛围。
李梦,宁芊,导员,林馨,周晓薇,张明宇,众人在今晚仿佛经历了一本恐怖小说的前序,而402寝室,成为了恐惧最好的培养皿。
第6章 抉择
402寝室的灯光像一层薄纱,勉强罩住六张惨白的脸。
导员瘫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双手神经质地揪着下摆,那件熨烫平整的衬衫现在皱得像纸,领口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渍。
她的眼球轻微震颤,目光始终盯着403方向,仿佛能透过两米四厚的墙壁看见什么可怖的东西。
宁芊注意到导员的小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指甲缝里还嵌着某些木质的碎屑。
那应该是她刚刚看到什么,紧张的抠着403宿舍的门留下的,可本人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导员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显示副校长的未接通标识。
一条未发送的短信写着:四楼出现极端伤人事件,请立即报...,光标在句尾闪烁,像是被什么打断了。
老师?宁芊试探着去扶她的肩膀,触到的却是紧绷痉挛的肌肉。
导员突然开始摇头,攥紧的手心里指甲掐进手掌,在皮肤上留下血痕。
隔壁403传来的闷响,像是有人被掼在墙上。
导员随着这声音猛地一颤,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蜷缩在床角的李梦突然弯下了腰,她弓着背干呕,却只吐出几口带着胆汁的唾沫,林馨递来的纸巾被她攥成团。
“李梦,你们403究竟发生什么了”
是陈雯......李梦哽咽着调整了下情绪,她三天前...说去后山找流浪猫......李梦啜泣着断断续续的开始讲述。
陈雯回来时...身上有泥土和...和那种味道。李梦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就像菜市场夏天放坏的猪肝,混着怪味...
回忆镜头在剧烈的抽泣中闪回。
晚上九点,403的门被推开时,陈雯的鞋里渗着黑红色泥浆。
她的马尾辫散开大半,发丝间粘着草屑和疑似脑组织的白色絮状物。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扩散到几乎快要看不见虹膜,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不知什么动物的抓痕,最深的一道伤口横贯小臂,露出深处泛黄的脂肪层。
随后就是众人听到的那一幕,与她曾经交恶的舍友捏着鼻子骂她臭得像停尸房,甚至还想赶她出去。
可愣是没发现她的状态不对劲。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陈雯突然直挺挺的向后倒去,后脑的位置几乎是在一瞬间染红了地板。
接触瓷砖的那声闷响,惊的屋内几乎鸦雀无声。
随后她突然开始抽搐,阿姨以为这是什么疾病发作,赶忙要拨打120。
谁知那个女生在一阵抽搐后突然停滞了,躺在冰冷的瓷砖上张着双臂像一只死去的无翼鸟。
异变就是此时发生的。
阿姨激动的招呼着另一个女生来帮忙抬人到床上,后者不屑一顾。
随后阿姨只好自己抱起陈雯的双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想要把她从地上托起。
正在她发力的时候,这个看着晕死的陈雯突然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的颈椎发出的错位声。
阿姨惊讶的话还没出口,陈雯猛地一口咬了上去。
她的牙齿精准嵌进了近在咫尺的颈动脉,用牙用力的撕开阿姨的喉管,就像在啃多汁的梨。
血顺着下巴滴在校牌上,把学院2022级染成了褐色。
她咬住阿姨脖子时...我听见肌腱断裂的声音。李梦的指甲掐进掌心,就像食堂里撕扯卤鸡腿的那种...咯吱...
阿姨吃痛想要推开她。
猛的一用力,直接带走了她喉部一整片的肉,颈动脉的血压再也没有束缚。
阿姨拼命想要捂着伤口,赤色的液体在指缝间溢出,血腥到失真的戏剧在上铺的李梦面前上演。
那个前面还在叫骂的舍友,此刻一把被推开的陈雯正倒在她的怀里。
她惊恐万分的一脚踹去,嘴里还说着让对方滚开的狠话,腿和手却不听使唤的打着摆子。
李梦缩在上铺,看着下方那个骂过陈雯的室友被爪撕开腹腔。
肠子滑落时,受害人四处挥舞的手正好砸在电灯开关上,黑暗成了李梦唯一的掩护。
李梦借着月光看见陈雯啃食舍友锁骨的剪影,咀嚼声混着液体滴落的啪嗒声。
直到舍友的智能手机突然亮起—锁屏是她和男友的合影,荧光照亮陈雯沾满碎肉的下巴,也照在了缩在上铺的李梦脸上。
她听了陈雯用牙齿磨碎骨头的声音快十分钟,就像在嚼脆骨。
李梦的脑子里几乎是用着她这辈子最大的诚意念着阿弥陀佛,轻手轻脚的爬下了床。
黑暗中几次汗流浃背的腾挪,终于躲在了那个阳台,也幸好对方此刻正忙着进食,并没有发现她。
那不是陈雯了......李梦突然抓住宁芊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吃人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只有进食的享受......
这句话让所有人寒毛倒竖。
正当众人正艰难的消化这段回忆时,隔壁传来又一阵哭丧的叫骂声,只不过这一次只剩下一个年轻保安的声音了,像是被什么吓破了胆。
他的声音由远及近,代表他冲出了403的门。
仔细听的话,楼道里除了他的脚步,还夹杂着一种恐怖的咕噜声和诡异的摩擦声。
就像是一只动物拖着自己的爪子在尾随着他。
突然!
402的门被撞得巨响,像是谁贴着门板滑坐下来。
拉开门上猫眼功能的挡板,宁芊往下看到,跌坐在地的人手上的防暴盾裂成两半, 门口坐着的人正是保安之一。
他的左眼被血糊得睁不开,右手还死死攥着半截橡胶棍—棍身沾着疑似脑浆的灰白色粘液。
求...求你们...放...我他每说一个字,喉咙深处就溢出一口血沫。
“它……要来了”
宁芊的手指已经搭上门锁,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小时候打开朋友家狗舍大门的噩梦。
李梦突然整个人扑在宁芊背上,脚掌在瓷砖上摩擦着。
她颤抖的嘴唇几乎贴上宁芊的耳垂:
开门我们都得死!
此刻宁芊才注意到,不止是李梦,导员不知道何时也从椅子上站起猛地靠近,手死死的挡在把手前,眼神里透露出一股复杂不忍的情绪。
妈!...妈!……对不...
门外的哭喊突然变成凄厉的惨叫。
门板传来指甲抓挠的刺耳声响,像有十把钢刀同时在刮擦。
紧接着是肉体撞击的闷响,一下、两下...第五下时,温热的液体从门缝渗进来,在地砖上蜿蜒成暗红色的小溪。
林馨突然捂住嘴——她认出液体里混着半片白色,那是人的皮肤,一条被尖锐的物体撕成碎片的表皮组织物。
最后一声对不起卡在喉骨碎裂的声中。随后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像野狗在啃食脆骨。
宁芊瘫坐在地上,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折断了一根。
李梦正用一根变形的晾衣杆死死抵住门把,而导员—这个四十分钟前还在告诉学生别怕,没事了的女人,正机械地重复着锁门动作,尽管门锁早已扣死。
导员的脸埋在门前的黑暗中,沉默半晌,传出一句
群里告诉咱们班同学,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她手上正捏着手机,屏幕不知在何时已经没电黑了,随后就是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第7章 血与沉默
402的门缝下,暗红色的血缓缓渗入室内。
宁芊盯着那滩血,喉咙发紧,胃里翻涌着酸水。
她不敢想象门外发生了什么,但听觉却残忍地记录了一切——咀嚼声、撕扯声、骨骼崩裂声。每一声都像刀尖刮过她的神经。
李梦扔掉晾衣杆,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钻了进来。
她的指甲在脸颊上划出几道微微的血痕,却浑然不觉。
导员又瘫坐回门边,嘴唇颤抖着,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自我安慰。
一个小时后,门外的动静终于停了,蹒跚诡异的脚步逐渐远去,直至众人听到脚步消失在楼道尽头。
“她……走了吗?”周晓薇的声音细如蚊蚋,像是怕惊动什么。
宁芊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搭上门把手。她不敢开灯,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缓缓拉开门的缝隙——
然后,她看到了地狱。
一具背对着门倚着的残躯躺了下来,灯光下,门口保安的尸体已经不成人形。
他胸腔前的血肉被撕开,暴露在空气中。肋骨像折断的树枝一样支棱着,破损的内脏散落一地,像是被野兽啃食过的残渣。
唯一还能辨认的,是他的半张脸——右眼圆睁,瞳孔完全扩散,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此刻他正平躺在冰冷的楼道地面,脖子已经只剩皮肉在跟脑袋相连,歪着头,皮肤撕裂开的伤口看上去就是一只年代久远的布娃娃。
而这个角度,他的独眼耷拉着正凝视着门后的众人。
“呕——”林馨第一个吐了出来,酸腐的胃液混着胆汁溅在地板上。
紧接着是张明宇,她跪倒在地,干呕到喉咙仿佛要出血。
宁芊死死咬住嘴唇,眼前的一幕让她大脑发昏差点晕过去,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
此刻其他人是指望不上了,她在强迫自己冷静,然后伸手去拖尸体——绝不能让“陈雯”回来时在她们门口进食。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单手将尸体迅速拖到了楼道边的角落。
随后迅速返回屋内,她意识到,不是自己力气变大了,而是这个尸体轻的可怕。
椅子上的导员找回了声音,尽管那声音沙哑到像风烛残年的老人:“所有人……手机调成静音,不要开灯。”
宁芊突然想起了她说的话,颤抖着掏出手机,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无论听到什么声音,千万不要开门,不要回应,等待救援。”
发完这条消息,导员伸手要过她的手机,手指悬停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又补了一句语音:
“如果同学们在宿舍见到403的陈雯……立刻远离,老师....自身难保,对不起啊孩子们,对不起,保护好自己。”
导员苦笑了一声,今夜,师德和求生欲,在这一刻成了人生哲学中的道德悖论。
休息了好一阵,稍稍恢复下心情,众人围坐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鸟,交换着各自知道的信息。
“陈雯三天前去了后山喂流浪猫,回来时就……”
“保安的防爆盾裂开成两半,棍子也没了一半,这玩意力气大的不像人”
“我刚刚打开手机,看到我爸妈的未接来电,他们给我留言说…大学城这一整片出大事了”
周晓薇突然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政府群发的紧急通知短信:
“周市鹿人区浦城路温南大学城及周边街道三日内出现多起恶性事件及疑似甲级传染病,请市民远离,政府正在部署隔离”
通知的最后,附上了感染症状:
高烧、神经系统紊乱、厌食、无规律抽搐、攻击性行为,潜伏期未知。
“这……这不就是陈雯吗?”林馨的声音发抖。
张明宇突然站起来:“既然这是传染病,我们会不会也被感染?!我们和她住同一层!呼吸同一片空气!”
她的指甲深深掐着双臂,周晓薇抱住她,却发现自己也在发抖。
导员本来耷拉着的头,在此刻猛地抬起来,声音变得无比严厉:“你给我冷静!小点声,现在乱叫只会死得更快!”
她的发言让所有人一愣。这个平时温柔的女老师,此刻眼里全是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
“嗯……从现在开始,我们分两组分工。”导员强迫自己恢复理智,“宁芊、林馨,检查下门窗和通风口,确保没有缝隙。”
“李梦、周晓薇,清点402的食物和水,既然是甲级传染病,即使获救,我们也有一定可能性会被原地隔离在这,我们也要做好停水停电的准备。”
“张明宇……”她顿了顿,“你负责盯着群消息和网络上的政府通知,一有救援通知立刻告诉我们。”
众人沉默地执行命令,各司其职,像一群被编程的代码。
恐惧让人麻木,但求生本能仍在运转。
陈雯这个怪物还在宿舍楼内游荡,她们绝对不能冒险出去。
在打开聊天软件的瞬间,张明宇的手机疯狂震动。
她们的班级群里炸开了锅:
“女生宿舍三楼有人在惨叫!”这话后面附上了一段视频。
有人正拿着手机打开宿舍门,伸出手机镜头对准去往三楼的楼梯间。
恐怖且熟悉的嘶吼声在镜头里传来,背景音里还有痛苦而尖锐的求救声。
“你们来阳台看操场和行政楼方向,好像有人放火了,太远了看不清,那里是不是有东西在追逐人?我靠,有人好像被扑倒了”
“我室友刚才抽抽了,突然咬了我一口……现在被我们还有隔壁屋的兄弟费好大劲锁在厕所里……”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宁芊:
“政府可能要封锁校区,同学们原地等待,千万不要出门。校园里有怪东西在吃人”
她们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
远处的行政楼冒着浓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操场上,几个歪歪扭扭的人影正追逐着尖叫的学生。
很显然,403的陈雯不是单独的事件。
众人面面相觑,学院的秩序在几小时内眼见要崩塌了。
关上窗户,来到洗手间,宁芊将洗手台上的毛巾浸湿,拧到半干,和林馨一起跪在门边将布料一寸寸塞进缝隙。
毛巾很快被染成淡红色,那是门外渗入的血。林馨突然按住她的手,指了指门框上方:“这里也有风。”
两人抬头,发现门框与天花板的接缝处有一道两指宽的阴影。
宁芊踩上椅子,用撕开的床单堵住缺口时,听见外面走廊传来“咯吱”一声,像是有人踩碎了玻璃,随后是有人压着声音的交流,以及细碎的脚步。
根据方向,应该是401的人,估计是看到隔离的消息想往外逃。
林馨朝她摇了摇头,在这种情况下,自身都难保,更何况冒险开门出声提醒别人呢。
宁芊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她实在不忍心再看着有人遭受今夜保安的待遇,她深呼吸了一次,还是轻轻的打开了门。
探出头果然看到了隔壁401的几位女生正蹑手蹑脚的背着包往楼道走去。
她轻轻的用手指关节叩击了下墙壁,引得几个女生被吓得差点喊出声。
回头看见是宁芊,几位女生长出一口气,领头的还招手让宁芊也跟着走。
宁芊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楼道边一个黑暗的角落,随后迅速关上了门。
“你做的够多了,等她们看到角落那个保安的尸体,如果还要冒险出去,这就不是我们能干预的了,你尽力了,别想太多,芊”
林馨温柔的搂住她的肩膀捏了捏,其实她知道宁芊一直对没给保安开门耿耿于怀,她也一样难受。
只是宁芊的心比起其他人更柔软,更愧疚,别人不懂她,林馨懂。
“整理好了,你们来看看”
身后,李梦的呼唤打断了众人,她和周晓薇半跪在地上分类好了物资,影子被手机灯光拉长到墙上,像皮影戏里的饿鬼。
周晓薇捏着一包食物苦笑:“减肥囤的货……现在倒是救命了。
“矿泉水一箱,大概有二十四瓶,荞麦面,之前我减肥囤的八捆。燕麦片还有三大包。薯片,之前看完电影买的,还有六包。巧克力是林馨的,八条。”
“哎,之前我们不是约好这周开个小灶嘛,我记得那谁羊肉还从附近菜市场还带了两斤把。”
“对,是明宇,羊肉从你床底也拿过来,再加上几根我也忘了是谁买的火腿肠,这就是我们现在所有的食物和水。”
周晓薇突然发现自己还漏了啥,指了指宁芊
“哎对,还有你衣柜里那个.....违禁电器,我就说漏了个什么关键东西”
林馨从衣柜底层掏出电热锅时,不锈钢内胆的反光晃过大家眼睛。导员刚想张嘴,突然她意识到现在的处境,只说出一句:“……注意功率,小心别跳闸了。”
张明宇从床底里掏出那袋真空包装的羊肉,塑料袋摩擦的声突然变得刺耳。殷红色的肉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肌理间凝固的脂肪纹路像极了……
呕——呕周晓薇猛地捂住嘴冲进卫生间。
宁芊盯着羊肉表面那层半透明的薄膜,突然想起门外保安被撕开的胸腔里,同样泛着这种湿漉漉的质感。
先……先收起来。导员的声音发飘,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服,用冷水先泡着,等……等大家缓一缓。
李梦用晾衣杆挑着袋子,像处理危险品般将羊肉放进洗手池。
冷水冲过塑料的声响让所有人后背发紧——那声音太像血液滴落在地板上的动静。
至少能保存更久。李梦强作镇定地拧紧水龙头,却在转身时踢翻了脸盆。
咣当一声巨响,吓得周晓薇把薯片袋捏成了碎渣。
众人围坐着重新清点可接受的食物,导员用烧水壶煮燕麦时,蒸汽在桌面的化妆镜上凝成一片白雾。
宁芊盯着那片雾气,恍惚看见上面映出无数张哀嚎的脸。
我们得保存体力。林馨皱着眉开口,她手里掰着巧克力分给宁芊,不吃东西想跑都跑不动。
周晓薇闻言虽然还在干呕,却还是颤抖着接过了递来的燕麦碗。
生存的本能正在碾压一切感觉,就像她们此刻都默契地不去想,操场里那些被扑倒的同学究竟什么下场。
为隔绝走廊飘来的腐臭,众人又用保鲜膜封住通风口。
周晓薇贡献出珍藏的香薰蜡烛,浓郁的香精勉强盖住血腥味。
当烛光摇曳时,墙上众人的影子像一群巫师在参与占卜仪式。
我们得补觉,留一个人守夜观察情况。导员说道。
虽然不知道我们现在得情况还要持续多久,也不清楚我们到底在面对什么,但是我们不能自暴自弃。我们要保持清醒才能活下去,今夜我守着,你们去睡吧。
没人反驳,甚至没人谦让,因为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已经耗尽,即使是恐惧也败给了生理极限。
半小时后,导员用勺子搅动着早已凉透的燕麦粥,塑料碗内凝结的白色粥皮像一层薄薄的蜡。
她看着五个女孩像受伤的小兽般蜷缩在四张床上。
李梦和周晓薇蜷缩在靠门的下铺,两人背对背却紧贴着,周晓薇的手死死攥着李梦的衣角。
林馨的床铺传来不规律的颤抖,她每隔十几秒就会神经质地抽搐一下,这个假装镇定安抚大家的女孩,其实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张明宇独自缩在她的那个床的角落,把衣服团成球抵在腹部,仿佛这样能阻挡某种无形的恐怖。
黑暗中,导员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手表:03:30。
这个本该静谧的时刻。
寝室充斥着周晓薇压抑的啜泣,张明宇牙齿打颤的声音,以及李梦偶尔惊厥猛地蹬腿时,床架发出濒死般的吱呀声。
导员盯着粥面凝固的薄膜,碗底最后一点粥渣渐渐氧化成褐色,像干涸的血痂。
在确认所有人都沉沉睡去后,椅子上的这位看似坚强的女人,缓缓把自己的脸埋进膝盖。
晶莹的液体随着身体的抖动慢慢打湿了制服的面料,却没有发出一点啜泣的声响。
“...妈...阿文…我想你们…..”
第8章 为人师
我叫秦溪,溪流的溪。
五年前我从温南大学学士毕业,今年二十九岁。
我的成绩还算不错,在校拿了不少奖学金,这得益于我超越常人的刻苦努力。
因为我不想回到那个贫穷落后的山区,我发誓要留在这个富饶美丽的城市。
我做到了,毕业的时候,我被学校邀请留校,成为了准辅导员兼任课老师,典礼那天,我专业的院长语重心长的跟我说。
“秦溪,这是你人生的新开端。”
我也觉得这是个全新的开始,我有一个很爱我的男友,他跟我同专业,同班,我们感情很好。
他也来自并不富裕的地方,两个互相理解困境的人才能真正相濡以沫。
我们说好毕业两年就结婚,我认为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喜欢甜品,他会为了我去学习烘焙。
我喜欢摇滚,他跑遍了全市,为我买来了限量版的合辑。
摇滚很叛逆,但是面对他,我从来都是温顺的猫。
我和他散步在租房楼下的小区花园时,他突然单膝跪地掏出一个红色的盒子,眼神真挚且热烈,那是我曾经在手机上收藏的钻戒。
很老套,可是
“我愿意。”
我说,他的爱让我自卑的灵魂生长。
....可也能让人坠入地狱。
我又回到了那个永生难忘的十字路口。
他今天穿的是我最喜欢的那件蓝条纹衬衫——领口第二颗纽扣还是我亲手缝的。
玫瑰上的水珠滴在贺卡的金边,在贺秦溪老师正式入职的烫金字上洇开一片水痕。
别过来!求你了!我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呜咽。
超速的轿车撞上他的瞬间,时间突然变成慢镜头,玫瑰花瓣在空中解体,像被撕碎的蝴蝶翅膀。
他断裂的左臂撞上路灯柱,手表玻璃迸溅的轨迹像流弹。
那张贺卡旋转着插进我小腿,纸边割开裙子的裂口里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阿文!”
我扑过去抱住他,却摸到满地黏稠的血浆。
血泊里的脸那么安详,好像还在呢喃着我爱听的话,正当我哭泣着想要亲吻他,我赫然看到怀里爱人的脸突然变了。
那张脸的皮肉扭曲成了另一张脸。
是陈雯。
她猛地钳住了我的肩膀,她的指甲缝塞着肉的碎屑,嘴巴张得诡异仿佛能吞下我的头,喉管深处仿佛传来宿管阿姨的呜咽声.......
“秦老师?导员?你怎么了?”
眼前的视野开始模糊,我奋力挣开双眼,看到宁芊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沾着我脸上的冷汗。
李梦的被子掀开一半,露出她死死攥着的防身用晾衣杆,正警惕的四处观望,很明显,刚刚自己的哭喊吓到学生们了。
..........
秦溪在402寝室惊醒时,小腿还残留着梦境的刺痛——人生仿佛永远停在那天的十字路口,玫瑰花瓣混着男友的鲜血溅在她脸上。
“抱歉,我....睡着了”
她抹了把冷汗,宁芊轻轻抱了抱她,说了句没事。
她环顾门口,仔细听了下动静,确认没有引来什么不该引的东西,松了口气。
正准备起身去洗把脸,发现床边的张明宇正死死盯着手机。
意识到她的表情不对劲,立马凑上去一起看。
群里,男生宿舍刚传来的视频里,画面抖动,拍摄角度是一个狭小隐蔽的地方,应该是宿舍门的那个挡板。
对面门的四个男生正小心翼翼的从屋内出发,开门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动作夸张的垫着脚出来,身上背着包,应该是准备出发逃离。
谁知一位男生的包拉链没拉紧,在他弓着腰关门转身的瞬间,缓缓的滚落出一瓶饮料。
在砸向地面后的那一秒。
砰的一声回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们呆住了。
突然——楼道尽头传来一声巨大的嘶吼
“吼!!”
男生们转头,他们的眼睛在模糊的视频里也清晰可见的睁大了,惊恐的表情出现在每一位的脸上,远处传来不停回响的脚步,感染者来了。
“快跑啊,傻子”
张明宇忍不住骂了一声,随后她意识到对方不可能听到。
秦溪看到她的眼底晕染的水雾,知道她心里也很担心,轻轻的搂住她的肩膀。
镜头里的男生们意识到危险,在短暂的呆滞后,前面的三人也顾不得保持安静了,飞速回头往寝室门冲去。
杂乱的脚步充斥着楼道,秦溪甚至能隔着屏幕感受到他们的惊慌失措。
四人冲到门前,第一人拼命的转动门把手,随后他们意识到了什么,四人开始慌乱的掏兜。
“房卡呢?房卡在谁那啊!卧槽,快开门啊。”
“啊啊我想起来了,房卡我扔屋里了啊,我们都准备逃了我就没带了啊.....”
“现在怎么办啊”
“.........
“md.....兄弟们,掏家伙和他拼了!”
队尾的一个相貌普通的男生闭眼片刻,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随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布满铁锈的榔头。
原本用来在外不得已防身的武器,没想到刚出门一分钟就用上了。
他的手紧握着柄干,眼神疯狂的看向脚步越来越近的那个方向,疯狂的喘息着,5...4...3...2...
等到视频中地面上一片人形的阴影在阳光下覆盖而来。
他大呵一声,扭腰送胯,榔头大幅度的挥舞了上去,离开了拍摄者的视野中。
其余三人却畏缩在角落,眼睛看着同伴的方向。
从一开始的颤抖,紧紧在角落围成一团,像绵羊一般畏惧的看向楼道,直到前方传来同伴状若疯狂的质问声和吃痛的嚎叫。
半晌后,他们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神逐渐变了,其中一人解开背包,从中掏出剪刀和两根金属管,分发给同伴。
三人在一阵剧烈的喘息后,怒吼着冲向了那个属于自己同伴,也属于自己的战场。
拍摄者的视野里,已经没有人了,忽然从他的视角处也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怒吼助威。
“加油!干死他!”
随后,拍摄者打开了宿舍门。
视角给到他的手,一根拖布杆正握在手里微微颤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我也要帮忙,刚要结束拍摄。
突然....他停止了脚步,手机微微的调整了角度。
就像静止了一般看着前方。
镜头中,三位男生正按着一个不断嘶吼着挣扎的男性感染者在墙上,剩余一位男生疯狂的挥舞着榔头在敲击他的身体。
四人的手臂和身上都已经布满了血渍和伤口,为了按住这个感染者,他们已经拼尽全力了。
而此刻眼见胜利的天平即将倾斜。
突然——
原本昏暗的楼道处冒出了一颗披着长发的人头,蹒跚着出现在了四人的斜后方。
在见到众人的瞬间,仿佛像是见到了什么目标一般。
原本还缓慢的像提线木偶的躯体,在那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以至于它在奔跑中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姿势。
披着长发的头被身体甩的后仰,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手成爪状伸在身前,腿部却舞动的像舞台剧演员一般浮夸,几乎快要蹦起来。
“小心...身....
拍摄者的话还没到最后一个字,那个长发的感染者的手已经来到了离她最近的背脊。
想象中的抓挠没有出现,那双手从背脊的肌肉贯穿而入,再从胸膛直接破体而出,就像穿过一块柔软的豆腐。
巨大的血压像水泵机一般鼓动,喷溅而出的血液如同因挤压而炸开的水气球,将旁边三位淋成了血人。
他们突然感受到脸上的灼热,全都茫然的看向那个方向。
“啊!小辰!!!我槽N的m.!..
离得最近的那个拿榔头的男生,目睹着一双手从他舍友小辰的胸口穿透而出,那双苍白腐烂的手还抓着一根断裂的肋骨。
小辰的眼睛还停留在自己的胸口,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不禁惊怒交加,悲从中来,可又无济于事。
他猛的发力用榔头给了那个男性感染者一下,白色的汁水混着已经发臭的血液四溅。他一把拽过小辰失去意识的身体,露出他身后的长发“女尸”。
他清楚,这个伤势,小辰没救了。
眼下只有他能腾出手来。
他必须挡住这个杀了小辰的感染者,不然等另外的同伴遇难,那个男性感染者没人按住,他们将被前后夹击!
现在只有他能拯救大家,只能拼了。
电光火石间,他右脚发力,刚想如法炮制的上前先发制人。
—突然。
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的楼道在他的眼中不停的按顺时针旋转,而后他失去重心随着视野重重摔在地上。
他奋力的想要起身,却突然看到了前方的一双脚,他抬眼顺着往上看去——
自己的身体正如一座音乐喷泉般立在楼道中盛开,天花板上喷溅的血液宛若小型的星图。
脖子以上的部位已经不翼而飞了,只剩下其上孤零零的一排血管暴露在空气中蠕动着,就像巢中嗷嗷待哺的幼鸟。
而很快,新鲜娇嫩的幼鸟们迎来了一张真正的血盆大口。
镜头中,长发感染者刚刚像鞭子一样甩出的双爪还在空中静止。
随后缓缓的抓住了那具无头尸体的肩膀,站在楼道中间,埋头啃食着,吮吸着,大快朵颐的样子像在享受一盘精心为她准备的美食。
它完全无视了剩余的两人,楼道中只剩下液体被吸入喉咙的吸溜声,以及血肉被撕扯开的兹拉响。
剩下的同伴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在他们脱力的瞬间,那个奄奄一息的男性丧尸也随之跌坐在地。
刚刚榔头的最后一击粉碎了他的胸腔骨架,他此刻上身失去了支撑只能发出喉头的咕噜声。
而那两位男生脱力的摔倒在地,他们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哭喊着蹬着双腿往后退去。
直至后背接触到了冰冷的瓷砖,背包的拉链和墙壁发出清脆的回响。
拍摄者的镜头到这已经持续静止了接近一分钟,此刻开始了剧烈的抖动。
死亡的预感这会正疯狂的冲击着他的大脑,他的镜头随着他飞快地退回了屋里。
他几乎是以光速关上了门,视角这才转向屋内。
他跌坐在门后,背倚着门板,屋内三名室友正呆滞的看着他痛苦的喘气。
所有人都明白出大事了,绝望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背景音的最后,是两位男生痛苦的哀鸣,还有这位拍摄者带着哽咽的近乎疯癫的独白:
“谁来...谁来救救我们,警察呢,保安呢,谁都行啊,不要这样的日子啊,不要啊,我想活下去...”
随后视频结束,此刻围坐在张明宇附近看完视频的众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每个人的脸上都流下了泪水,又无人发出任何声音,她们都看清了,那个长发的感染者是陈雯。
一日不见,陈雯几乎已经失去了大半人的特征,指甲也在疯狂的生长,她的皮肤呈一种病态诡异的苍白,甚至泛着蓝。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完全腐烂,深可见骨的创面满身都是。
只有依稀露出的那张还没腐烂的脸,证明了她的身份。
“...昨晚,如果我们出去了...”
林馨的话让众人不寒而栗。
这个陈雯刚刚的楼道虐杀还历历在目,众人不敢想象,如果外面每一个感染者都像她这样恐怖....
那自己又该如何在这个校园生存下去。
哪怕是这个宿舍并不厚重的木门,恐怕也就只能抵挡她片刻。
正当众人沉默着回到各自的床位上陷入绝望,群里消息的声响又一次弹出。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众人又围了过来,屏幕的蓝光照射在402每一张茫然地脸上。
这次群里只是简单的一张图片。
拍摄的是一栋教师宿舍,镜头正对着应该是三四层的外立面的位置。
窗口处,一位坐着轮椅的女士正托举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身后是两个满脸虚弱苍白的学生。
一条红色的布悬空挂下,三个巨大的SoS字母陈书其上。
旁边用黑笔还歪歪扭扭的涂写着没有食物没有水源,救命等等字样。
“这是...隔壁院教高数的张老师,天呐,她上个月腿才骨折,我记得那个是理科院什么专业三班的李倩和张羌一,那个孩子,应该是张老师的女儿吧”
张明宇认出了上面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教师宿舍离咱们接近一千多米,无论是送吃的还是救人,都有心无力啊。
而且外面的救援迟迟没有到来,恐怕现在是出了大问题了,谁也不知道,离开宿舍楼是什么情况。
“我去找她们,带回来。”
一个孤零零的声音打破了空气
众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导员,宁芊和林馨刚要劝阻,秦溪抬手打断了她们,示意自己有话说。
“昨天....我给你们起了一个坏的榜样。”
“我是教师,我在入职的那天,站在国旗下宣誓过,对…就是人民教师誓词。里面那句热爱学生,为人师表,做学生良师益友,铸教师高尚品格…哈哈,很肉麻对吧,我那会也觉得。”
秦溪的目光飘向窗外,似乎在凝望着什么。
“但是我是个老实人,我从出生就是个老实人,任何我发过的誓对我来说都是金科玉律!”
她的语调陡然拔高,表情却突然变得有些落寞。
“更何况,我早就活够了,我的人生早就停止在某一天某一刻了……而我也不能容忍自己作为长辈师长在这里跟你们吃着喝着享受着资源和安全,苟延残喘着却什么也不做。那三位保安大哥是我带来的,他们保护学生的时候没有退缩,我也不能。”
“就这样”
她拿起墙角几块泡沫箱子和纸板,撕下几片折叠着。
视线没有经过任何一人,她用胶带在手臂上缠住绕了几圈,低头抄起地上李梦扔的晾衣杆。
随后就像害怕学生们阻拦自己一样,快速来到门口,在开门后小心的检查了下四周,转头说了句:
“没事,看视频那个陈雯和另一个感染者都在男生宿舍,没准我碰不到呢,你们放宽心。”
“走了,拜拜。”
随后关上门,毅然决然的离开了宿舍。
第9章 荆棘之路
“呼……”
关上402大门的秦溪长出一口气,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在胳膊上紧绑的纸板传来轻微的挤压声。
“刚刚还真有点电影里主角团大难临头,然后主角自我牺牲的即视感,哎……真别说,我还挺潇洒的。”
秦溪在楼道尽头自言自语着往前踱步,自嘲的评价着刚刚的自己。
身为人民教师,不论别的教师和领导平时怎么看待这个职业,内心怎么轻蔑的评价荣誉感。
那都与她无关。
既然在这个位置,那老师保护学生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更何况昨晚她带来的三位保安大哥保护学生的时候都没有退缩,那她就更没有借口坐视不管。
如果她是为了朝九晚五,为了中饱私囊才做的老师,那简直就是对她这不算长的人生最大的侮辱。
她的性格就是这么轴。
轴到让人觉得有些偏执,她有着远超同龄人的信念和执拗的秉性。
她为了摆脱命运的循环,为了逃离那个生她养她却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山,她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精神要求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
这种对人格的偏执塑造已经刻进她的骨子里了。
没人知道她在来温南之前的经历。
一个无权无势的贫困家庭的女孩子,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城市,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委屈,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就像一株落地生根的寒梅,风雪覆盖下仍有顽强的生命力。
下楼的时候,秦溪发现整栋楼不少楼层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比起昨夜已经更加浓郁了。
她的余光扫过,到处是一些歪扭着被撕碎啃食过的尸体和骨头碎渣,地面上在阳光下反射的黏稠体液与气味不停冲击着她的神经。
她不敢停下,也不敢去细想,鞋底纹路碾上的刹那,就像剥开熟透的葡萄时,果肉与表皮撕扯的黏连感。
脚掌下沉的瞬间,她仿佛亲眼看到那些碎肉中不再蠕动的神经束在绷紧,下一刻就要在楼道内炸开沉闷的嗡鸣。
噗嗤!
类似踩爆灌汤包的闷响,混杂着黏稠液体被鞋底挤压的声。
它飞溅的液体在日光下划出弯曲的弧线,落在瓷砖上时却成了浑浊的灰白浆液,其间悬浮着几缕断裂的纤维。
她真的忍不住了,几乎是无法抑制的回头看了眼刚刚的地面——一颗被压扁的眼球如同摔烂的果冻,凹陷处残留着半个眼白,瞳孔收缩成的黑洞仿佛死死着她的鞋尖。
“呕”她强忍住胃部痉挛般上涌的酸液,转过头不再去看,搀扶着扶手的胳膊在发抖。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她低声的咒骂着,仿佛这样可以减轻自己内心的震颤。
她像朝圣的僧侣,每一步阶梯就念出一句经文,庄重缓慢的朝着圣地迈步。
平时几分钟走完的四层楼梯,秦溪这次用了快二十分钟才到,每一步对她来说都是煎熬,她想避开那些令她恐惧的残躯。
但命运就像是捉弄她一般,楼梯间里随处可见都是一片赤色,她只能摸着扶梯眯着眼,像蹚水过河的羔羊。
踩过最后一节楼梯踏步,当她感受到刺眼的阳光照在面部,轻微的灼热感让她确认自己终于到达了一楼,经过一分钟的心理建设,她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却是意料之外的干净整洁,宁静祥和的氛围就好像刚刚经历的都是幻觉,这里还是人来人往嬉笑打闹的女生宿舍。
她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任何动静和人影后,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了片刻。
“早知道先让小宇多问问楼下其他人的情况了……”
她呆坐在宿舍大门的台阶,冷汗几乎已经浸透了她的制服,血色的脚印从楼梯间延伸,像一条蜿蜒盘伏的毒蛇。
她鬼使神差的联想到几年前跟男友一起看的一部电影,绣春刀,里面有句台词,跟现在的自己倒是非常应景,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得加钱”
收拾了下心情,她故作轻松的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来,拔出斜插在背包和腰夹缝间的晾衣杆。
她何尝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工资不工资的早就没意义了,自己能活着等到一切结束都算是男友显灵了。
她屏息凝神的抓着手里的晾衣杆,她的凭仗也只有手里的这根廉价空心杆和胳膊上绑着的简易“铠甲”,而去往教师宿舍的距离有一千多米。
等她走出学生宿舍,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时,她愣住了,门口绿意盎然的花坛和绿化设施,这是学校情侣们最喜欢的散步地点。
恍惚间,记起自己也曾和男友在这里幽会过。
那会这傻小子还在啰嗦夏天的蚊子,自己在一旁嗡嗡的模仿飞虫逗的他哈哈大笑,美好的回忆仿佛就在昨天。
而此刻——
曾经的甜蜜化作赤色的炼狱。
血肉和内脏的混合物如同丝绸般垂挂在矮树的枝丫上,她能看到原来娟丽的长裙被撕扯成碎渣的布料,在风中飘舞就像是悼念会上的装饰,还有几具在地上被啃食到一半是白骨的尸骸。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对男女。
男生的尸体就压在女生的尸体上,他的后背是一个直径接近一米坑洼的肉洞,黑色t恤已经和血肉一起被撕碎。
透过那个巨大的坑洞,秦溪甚至能直接看到一部分地面。
秦溪脑海中开始浮现画面。
这个男生自知重伤无法逃离后为了保护女友,死死将她护住,希望自己的肉体被啃食能让身后的她躲过一劫。
可惜,他们应该也是遇到了类似陈雯这样恐怖的存在。
或者说,她们遇到的就是陈雯。
所以,她们都被一起开膛破肚了,爪子剖开男友的血肉,吃干后又继续向洞底伸出……就像精心碾好的肉糜馅饼。
她们402该庆幸自己的阳台是朝着另一边,要不昨晚这种恐怖的场景足以让人精神失常。
秦溪不敢想象这对情侣究竟是被陈雯用手贯穿的,还是活生生吃出一个洞……
她不敢想,全身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她努力让自己不再去看。
压抑住自己想要呕吐和悲哀的感觉,她小心的绕过这片昨夜的屠宰场,贴着墙慢慢的向着教师宿舍的方向挪动。
中间很幸运的是,离开了绿化区域后,这一段是学生们用来晾衣服被子的水泥平台。
经过她的简单环顾,这里也没有感染者的踪迹。
不过这里视野太空旷了,没有任何阻碍物,一旦被什么东西发现将无路可逃。
在看过昨天那个视频后,秦溪清楚,如果自己遇上的是陈雯那样的迅捷的怪物,以自己的体格几乎是必死无疑,她必须小心谨慎。
所以她蹲在拐角观察了接近两分钟,检查四周,发现确实没有任何人影和踪迹,平台上静谧的像是坟场,她才开始弓着腰前行。
也确实如她所见,这一片并没有丧尸,她几乎是双手双脚并用的爬过了这片水泥地,以确保自己发出的声响最小化。
当头的正午本来应该炙热难熬,刚来到对面的秦溪却觉得遍体生寒——太安静了……太诡异了,这可是有着接近八千多人的大学城啊。
虽说这只是其中的一小片区域,但也是宿舍楼群比较密集的地方。
一栋楼接近四五百人,人口密度可不低,不可能连一点杂音都没有。
正当她想着,突然——
她听到身后不远处低矮的草丛响起了一阵密集细碎的声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蹭着草皮。
上一次听到这种声音,还是小时候在山里捉蛇。
她内心的警铃几乎是一瞬间响到了极限,人类智慧生物的本能驱使她快速的转头确认危险来源。
随后,在阳光下,她看到前方草丛和绿化树下的阴影处,正矗立着孤零零的一道身影。
她定睛看去,不是一个人影,是两个叠加在一起的人影。
此刻他们正像热恋中相拥缠绵的恋人,难舍难分。
……如果不是胸口有个可以看到对面风景的大洞的话。
两具还未腐烂的躯体以面对面拥抱的姿态黏合,胸腔交融处有着直径几十公分的贯通伤。
透过洞口能看到十二对肋骨折断后形成的骨刺群,如同倒长的荆棘,其间垂挂着鲜红的肺叶和心室组织。
他们的四只脚掌镜像的挪动——左侧躯体迈右腿时,右侧的躯体也屈左膝,这使得他们每走三步就会失衡的撞向墙壁。
脊椎碰撞的声音如同朽木在断裂。黏连处不断渗出红白色的脓液,在草皮上拖拽出痕迹。
秦溪被这一幕震撼到精神恍惚,她甚至能从洞里看到残余的内脏和组织。
男生的左眼框已经是一颗黑洞,一颗眼球正耷拉在外,眼窝下漏出的房水在肆意的涎挂。
秦溪的腿已经抖的像筛糠了,她前面慷慨激昂的发言带来的肾上腺素已经退却干净,这会恐怖和死亡就这么赤裸裸的摆在眼前,一下就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可以接受自己不得已的牺牲,但是她接受不了这种惨烈和恶心的死法。
没空去纠结这对情侣是什么生理构造了,她几乎是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去挪动那个不听使唤的腿。
终于,在这个“连体婴”离她仅剩十米左右的距离时,她的身体能动了。
她差点摔倒,又撑着连滚带爬的朝着教师宿舍的方向逃去。
她的足弓因为突然剧烈奔跑差点撕裂跟腱,每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她也顾不得疼痛,当年上学体测如果有这个待遇,恐怕自己八百米得是全校第一。
在摸到教师宿舍外墙的那一刻,身后的连体丧尸已经在视野中小的像一个像素点,秦溪这才敢停下喘气。
耳道内血管搏动早就盖过了身后丧尸的嘶吼,此刻就像是在体验过深海潜水后的高压耳鸣。
“完……完了,太……太紧张,扔那了”
当她缓过神来,才感觉到手里空荡荡的,自己那根防身用的晾衣杆,在逃跑的过程中嫌耽误事扔了。
这时,秦溪勉强抬头看了看教师宿舍,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三楼的窗口处,殷红的布正像鲜明的旗帜随风鼓动,三双焦急的眼神正汇聚在她的身上,无声的对话在视线内传递。
她们看到秦溪了,这个瘦弱的女人,强撑着像灌了沙砾的肺,挺起胸膛朝他们挥手。
“呼,接下来才是大麻烦啊……”
因为她的余光已经看到一楼紧锁的玻璃门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第10章 活下去
正午的日照从阳台的玻璃倾泻而入,402寝室内在秦溪离开后就仿佛失去了主心骨。
没有年长者作为定心丸,不到一会,不安的情绪又开始在这个二十五平米的狭小空间内蔓延。
周晓薇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颤抖,手机冷光映出她哭肿的眼睑。
聊天框里躺着未发送的句子:
“妈妈…我想回家…”
张明宇刚打开群聊,里面弹出了三十多条的未读信息,她划到第一条开始阅读,最前面几条是同班的几位男生:
“男寝有没有人有绷带或者消炎药,有针线也行啊……我室友他昨晚为了躲那些怪物,肚子上被碎玻璃划开了大口子,我止不住血啊,他快不行了,谁来帮帮他啊……”
底下是几位男生询问他们寝室在几层的回复。
有人可以提供药和绷带,但是测算了下,距离太远了,很危险。
底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各种方案的可行性,但是各种方法都只能被迫放弃。
男寝早上楼道四人的遭遇大家都在群里的视频看的一清二楚,那个陈雯的爪子有多快恐怕没人想去再试试。
再加上楼道里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半小时后,刚开始求助的男生发来的短短的三个字。
“他没了”
原本群里还在讨论什么「拿绳子吊着东西甩过去」「爬窗户行不行」,就在这个消息发出的一瞬间,几十人的群聊界面陷入一片死寂。
随后群内再也没有了刚开始那群男生们回复的消息。
眼睁睁的看着昔日同窗的离去,无力感在每一个人心中加码,沉重到无法呼吸。
这种近在咫尺,却袖手旁观到最后的罪恶感,像一把利刃指着群内每一个人的咽喉。
随后是几个小时的沉默,直到有人问了句,现在群里还有多少人活着。
他说从昨晚到今早,宿舍楼里听到的惨叫声还没停止过。
他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一起活下去,还有那么多的聚餐没有去吃,好多电影没有一起去看……
这次传染病的事再恐怖,终归众志成城还是能解决的吧,就像之前一样,忍耐下去。
没有人回复他,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次明显不一样。
按我们这世界上也算最顶尖的人员统筹和情报效率,这么久校园内还没看到那些熟悉的穿着制服的人出现,只能说明
——这次出大事了。
直到这时,大家才注意到,群内到现在,发言的人只剩下了寥寥数十人,有一半的头像已经永远不会再亮起了。
张明宇看到这已经是泪眼婆娑,脑海中浮现过每一位死去同窗的回忆,有美好,也有过争执。
但总归这都是曾经一起度过了几年时光的同学,大家明明几天前还在教室插科打诨,互相玩笑……
其实宁芊和林馨都看到了早上群里的消息,她们都在强压着内心的悲哀,不让情绪影响到这个屋子里其他的人。
现在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痛苦,其次是悲哀。
张明宇抹了把脸,关掉了手机屏幕,绷着脸走进了洗手间,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啜泣。
众人都默契的做着自己的事,假装没听见。
“你们看x博,热搜上这是怎么了??”周晓薇忽然震惊的举着手机展示给众人。
宁芊林馨李梦马上凑了上来,看着周晓薇的手机上x博的热搜页面,热搜第一是醒目的加粗字体——周市温南大学城爆发病毒
这倒是意料之中,毕竟这是非常严重的传染病,可是当她们的视线往下划去,看到了后面的排名时,众人瞬间都傻眼了,宁芊面色古怪的念了出来。
“周市...温北区域爆发病毒,红色预警。”
“周市....郊区设立隔离,一级戒严”
“周市....”
目光所及,整个周市的四个大区已经皆陈列其上,政府呼吁大家待在家中,加强防护。
宁芊她们再没社会经验也看得出来,这上面出现的几条热搜已经意味着整个周市——沦陷了
完了。
绝望的情绪这会就像一道闪电后突然炸响的闷雷。
原先再多的自我安慰这会都成了无稽之谈,不会有人来救温南了,至少最近都不会有了。
整个城市的系统都已经自顾不暇了,不可能再有力量腾出手来帮助她们。
昨天还只在温南这一片的感染,这会就已经扩散到全部区域,这得是什么恐怖的传播速度。
宁芊不敢想象陈雯这样吃人的怪物出现在闹市区大街小巷的场景,那里的人员流动性巨大,伤亡比起温南只会惨重无数倍。
这已经不能定性成简单的传染病事件去看待了。
她们见识过感染者的力量,如果没有上面的暴力机关的干预,再发展下去,这个城市不出几日都将沦为死城。
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张明宇听到消息也呆滞在原地,她颤抖着拿出手机,给家里拨去电话。
众人这会也都反应过来,纷纷掏出手机给家里人打去电话,确认安全。
昨晚太过惊魂,只顾着活命了,都忘记了给家里人报平安,估计家里人都急坏了。
几分钟后众人的电话都打通了,402里的五人都没有家人出事,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现在家是回不去了,她们只能把自己昨夜的所见所闻都告诉长辈们,严肃的劝告他们不能出门。
也许是她们言语诚恳,又或者是长辈们已经见识过病毒的危害,所有人都默认接受了政府不出门不接触的政策。
现在最让人担心的,反而是402众人的生存问题。
在家中的亲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粮食储备,而402寝室里的资源看着不少,但是经过5人的分配,根本撑不过两周。
更何况,还有一个在外救人的导员,以及随时可能被带回来的张老师四人。
学校里倒是有超市,但是眼下感染者在校园内肆虐,谁又有把握能在它们的眼皮底下把物资带走呢。
这无疑是赌上性命的行为。
目前粮食还没耗尽的情况下,这个计划永远是下下策。
宁芊她们心里也明白,如果迟迟等不到救援,粮食耗尽的那一天,她们迟早还是要离开这个寝室,为了物资去冒险。
就在这时,宁芊突然想到一个之前一直忽略的事情。
既然这个病毒传染的速度这么恐怖,短短一个晚上就感染了全周市,有没有可能,这个感染者本身具有一定的特殊性?
比如陈雯,她的身体明显已经大规模的腐烂和衰败。
可她不仅没有死,反而变异到了一种非人的地步,具备了巨大的杀伤力。
这是不是意味着,感染者本身其实已经脱离了人类这个范畴。
所以每一个被陈雯这样的感染者袭击过的人,哪怕身体被撕成碎片,只要还有重要的器官存在,最后都会变异成这样介于生死之间的怪物?
体液传播,又或者是接触就能传播?也许这才是病毒传播快的真正原因。
宁芊刚把这个想法告诉众人,发声的瞬间——
“…吼!”
隔壁传来的嘶吼,突然让她静止。
不止是她,全屋的人,在这一瞬间呆滞在原地,熟悉的恐惧感又一次涌上每个人的心头。
感染者,又出现了。
第11章 亡灵序曲
“……隔壁什么动静”
下午两点的日照像萃过毒的匕首,刺过402单薄的窗帘。
在嘶吼声响彻在四楼的刹那,宁芊看见漏进屋内的光柱中有粉尘在共振起舞。
一时间室内静的可怕,只有宿舍廉价的空调正漏着冷凝水,滴在木地板发出有节奏的回响。
众人屏息,烈日当空本该灼热的空气在一刻凝结出了冰。
离的最近的李梦踮着脚,像专业芭蕾舞演员一般缓慢的把自己的左耳贴在墙面。
宁芊做出噤声的手势示意众人别出声,隔壁开始传来沉闷的呜咽。
声音中似乎能听出一些刚刚复苏后口腔肌肉的痉挛感,以及被某种液体浸透的肺部,勉强带动气管发出的颤音。
李梦转头与宁芊对视,摆摆头示意阳台,宁芊立刻会意。
她脱下帆布鞋,赤足踩在地上,蹑手蹑脚的朝阳台移动,尽量避开那些翘角的地板。
在屏息中,挪动到了阳台,跨过隔断,脚掌接触到了被阳光赋予温度的瓷砖。
她几乎是弓着腰,双手扒在阳台窗户的台面,只敢露出一双眼睛去观察隔壁。
透过玻璃,她看到403室内与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大部分已经成了齑粉,阳光下少部分碎片正折射出金黄,这应该是昨夜的打斗中被谁的身体撞碎了。
她移动着角度往屋里观察,突然瞥见铁架床边正矗立着一个深灰色的人影。
它佝偻着身子,身体正不受控制的抽搐颤抖,宁芊的视线往上看去,衣领下一道醒目的黑色铭牌正写着“温南安保”。
它的颈部正弯折着,肉眼可见一条狰狞的撕裂伤口几乎贯穿了它的脖子和肩膀。
像是被什么动物用巨力强行撕开身体,而后用满嘴利齿咬下了一整块血肉。
宁芊认出了这是昨夜那个年纪稍大的安保大哥,此刻这位恪守岗位的中年人正逐渐转变为行尸走肉。
内心不由得生出一丝愧疚,如果昨天不是自己的求救电话,也许他们三人都还能活着,还能见到家人朋友,而不是像此刻这样……
“不对!”
宁芊之前在思考陈雯的异变时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在见到这个安保大哥的样子后,现在就如同凑齐了思维导图中残缺最后一块拼图,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自己遗漏的点是什么。
如果被陈雯杀死的安保大哥,在这种创伤下都被转变了的话,剩下的两位安保就一定被感染成功了。
也就是说此刻那两具尸体也正发生着异变,那按此推断,岂不是说,这满学校的人如果……
宁芊正在震惊自己的推论时,一阵如同醉酒者干呕的低吼,就像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从403的大门处传来。
这声复苏的吼叫如同触发了什么连锁反应,这边本来抽搐的安保丧尸也跟着一起发出嘶吼。
声音逐渐同频,尖锐的嘶鸣如同金属剐蹭过黑板。
宁芊恐惧的捂住耳朵蹲下,在所有声音即将达到峰值时,突然在某个顶点前停止,接着进入了真空般的寂静。
紧接着,宁芊微微松开双手,颤抖着站起来还想要继续观察,更让她绝望的时刻来临了。
就像是种群独特交流的某种信号被释放,402的众人听到楼道角落也传来了尖锐的嘶鸣,那是被拒之门外惨死的年轻保安……
紧接着是左边,而后是右边,楼道的尽头,楼梯间的深处,刚刚的嘶鸣如同引发了巨大的群体效应。
此起彼伏的嘶吼和咆哮响彻整栋宿舍楼,坐在床上的林馨等人甚至听到天花和地板下也传来相同的动静。
这一刻,仿佛整栋钢筋水泥铸造的楼在哀鸣,第一只丧尸的嘶吼推动了恐怖的多米诺骨牌。
亡者归来的声浪席卷着一切,穿透每一层翻修过的老旧楼板,也穿透每一个人的耳膜。
“活了…它们都活了…”
宁芊跌坐在地,在窗台下的阴影里眼神麻木。
房间内的众人也都被刚刚的共鸣吓的腿软,即使没有亲眼看见外面的场景,但是只通过刚刚的动静,也能判断出整栋楼已经尸群遍布了。
宁芊努力撑住地,颤抖着爬回了室内,膝盖蹭过推拉门尖锐的铁套却毫不在乎。
林馨反应过来赶忙下床扶起,双手环过腰紧紧的抱住她。
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不停的抚摸她的头,轻声耳语着安慰的话,自己的眼神里却布满了茫然。
听着耳边杂乱的嘶吼和温柔的低语在交织,宁芊濒临失控的情绪被努力压制,大脑在飞快的思考。
刚刚这一刻所有杂乱的线索都捋清了,感染者传播病毒的途径确认了就是肢体接触或者伤害,极有可能是通过血液传播。
而且城市和学校的传染源绝对不是陈雯一个,她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晚上传染全城。
根据现在这栋楼的情况来参照,感染后死亡再异变的平均时间起码需要一晚上左右的时间。
也就是说,陈雯是在前几天失踪的时候就被感染,而后在异变前返回了校园。
应该是她当时没有受到致命伤,所以才凭着求生的本能坚持了一天,而后才在寝室内彻底失去身体机能,随后发生异变。
由这里就可以推断出,病毒宿主的身体健康状态,会直接影响异变的时间和速度。
至于城市的其他区域,恐怕感染源早就遍布各个角落了,才能在一天之内突然沦陷。
至于病毒的起源在什么宿主身上,这个就不得而知了,什么东西携带着病毒遍布全城而又不易被察觉呢……
毕竟自己不是专业的侦探,再加上当前的环境实在不适合深度推理,宁芊只能暂时搁置。
更何况就算想清楚了来龙去脉,也对自己眼前的麻烦起不到任何作用。
嘶吼声在震颤了整栋楼长达十分钟后,才开始缓慢有序的平息。
随后而来的是楼道间传来的细碎密集的踱步声,缓慢且没有节奏,就像某种野蛮部落祭祀仪式的鼓点。
整栋楼的幸存者都在这种让人心惊胆战的氛围中失语。
宁芊拍了拍林馨的手,轻轻的从她怀中脱离。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班级群聊页面,反手展示给大家,示意众人来这交流。
【宁芊】:“刚刚我看到隔壁的安保都变成那种怪物了,他们应该是被陈雯感染了,楼里刚才的动静,应该是他的吼声,把所有昨晚被感染者都唤醒了。”
【李梦】:“一个陈雯就这么恐怖了……现在有一栋楼的感染者,我们……”
李梦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402每个人的心里。
是啊,单单一个陈雯,三个全副武装的安保都这么轻易被屠杀了,现在一整栋楼的“陈雯”……她们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班级群在这时又弹出了好多条消息,是之前沉默许久的男生们,他们说自己也听到了男生宿舍内的丧尸嘶吼声,恐怕男生宿舍楼也开始了“亡者复苏”的浪潮。
还有零星的几条同楼的女生们发出的消息。
她们也都听到了刚刚的动静,甚至其中有人看到对面宿舍女生情绪失控大声尖叫,而后被整层的丧尸堵住了大门,不停的抓挠,声音刺耳恐怖,现在整层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惊悚的感觉充斥着群聊内所有人的心底。
她们脑海中正在浮现,密密麻麻腐烂的手在门外不停的用指甲摩擦门板的画面,那场面……想想就令人绝望。
宁芊还在为那个倒霉女生感到悲哀的时候,她突然感觉一种异样在刚刚阅读的过程中一闪而过,她赶忙又看了一遍这行字。
“整个楼层的丧尸抓……是抓挠?不是破门而入?”
她回想到今早视频。
那个人首分离的男生,几乎他是一瞬间被陈雯秒杀,甚至都来不及反应,这需要非常强悍的躯体作为支撑才能完成这种速度。
再联想到保安的防爆盾和橡胶棍断成两截,三个壮年男子围困不住这个陈雯……
而现在这帮丧尸听到猎物的动静,居然只能抓挠门板,不是直接破坏?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难道说感染者之间也有区别?
不对,那一整个楼层的丧尸还能没有一个能跟陈雯一样的吗,就这么巧?偏偏陈雯是特别的?
虽然宁芊不是什么病理学专家,但是仅凭常识,她也知道从陈雯身上传播出去的病毒,理论上只是同一种毒株。
就算基因进化,那也得经过大批量的长时间的推移,怎么可能一晚上对宿主的影响差这么多?
她们之间的区别是什么呢?
宁芊的脑海中闪回昨晚的记忆,宿管阿姨,舍友,保安,导员,403……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宁芊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思路。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
但是陈雯是因为吃了人,所以才变得这么恐怖的。
她从昨晚开始,吃了宿管,吃了舍友,而后才是三名安保,也就是说,她才吃了两个人,就已经能虐杀三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了……
天呐,她后来吃了三名安保,怪不得出现在视频里的时候,它虐杀的手段完全就不是一个级别了。
宁芊把自己的推理全部发在了群聊内,众人看到这几行话只觉得眼前一黑。
本来就毫无希望的困境,这回算是彻底完了。
待彻底消化完消息,也有人提出了别的疑问,是群内一个平时细声细气的小男生。
“快到凌晨的时候,我那个发烧的室友彻底变异了,幸好他变异前说要出去买药,他是回来时在我们门口倒下的,那会我们睡着了都没人知道,所以就没开门。”
“后面门口有动静,我被吵醒了,透过那个门上的小窗口——我亲眼看见他苏醒后吃了两个在楼道的人……
“可是我们今早不小心发出动静的时候,他扑上来疯狂的抓挠门板,结果我们心惊胆战了一上午,发现他压根打不破这个门。现在估计是累了,所以我觉得,那个“陈雯”应该是个例,不是正常的机病理制……至少不是每个人感染后都这样”
综合了这个男生的讲述,大家都稍微理清了思路和逻辑,也就是说,感染者并不是个个都如陈雯般恐怖。
至于特殊感染者的比例和概率是多少,没有大量的样本前没人能肯定。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个陈雯如果再让她这么无止境的在校园捕猎下去,那就离大家被掀开墙当罐头吃不远了……
“不行,不管怎么样,我们要想办法把这个信息传递给秦导员,如果她真的领着那些人回来从楼梯上……”
众人想到这,已经觉得毛骨悚然,那个张老师还坐着轮椅,还有个几岁的孩子,如果被这栋楼的这些丧尸抓住了……那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得提醒她们。
可惜秦老师的手机没电了,现在无法通过电子设备联系到。
她们也不能在楼上大喊,那样恐怕自己就要葬身尸群了,如果又引来了陈雯,那怕是整栋楼都得遭殃……
至于用什么办法,宁芊突然想到早上群里拍摄的那张教师宿舍的照片。
“布条!对,我们也准备一条布,写上字挂在外面提醒她!”
第12章 智取
秦溪在外墙下的阴影倚靠着休息,汗水浸透的制服让她觉得浑身黏腻,气味也有点熏人。
可是这种情况下多层衣服也算是多层保障,难闻又算得了什么,她现在唯一想要的只是喝一口冰镇的乌龙茶。
她回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在田里能跟成年野猪过两手的“女版人猿泰山”,别看自己外表瘦弱,当年的自己体力一点也不输同龄的体育生。
常年的爬山和务农的经历,锻炼出了强壮的心肺和稳定的核心力量,只可惜这些年缺乏运动,再加上读书和工作繁忙,到如今自己居然跑个区区几百米也精疲力尽。
不过她倒是自己忽略了,刚刚下楼和平台上遇到危险时,她的心脏已经鼓得像被攥在手的鸟雀,脉搏快的像是要随时冲出身体。
如果不是她的身体素质好,光这两段路的身心刺激叠加起来足以让普通人身体当场力竭了。
她把手按压在锁骨下方,试图让狂跳的频率缓和,连着深呼吸了数次,她的气息逐渐平稳,那种随时要昏厥的疲惫感也慢慢褪去。
她撑着墙缓缓站起身,甩了甩有些乳酸堆积的腿,原地开始了伸展。
“我这心脏跟跑了场马拉松似的”
她自嘲着摇了摇头,随后分析了下现在的处境,自己已经到达照片中的教师宿舍楼下。
张老师她们在三层,而一层的玻璃门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也说明里面很危险,甚至论程度可能比起女生宿舍还要当仁不让。
也就是说,自己需要穿越两层,到达三楼那个靠窗的房间,救出张老师几人,然后再带着她们从楼梯间下来,返回一楼。
她祈祷这些留下血手印的主人在临死前跑回了四楼以上,千万别把感染者吸引在一二层。
而且自己的防身武器丢了,这下难道要赤手空拳去救人吗,虽说那个陈雯只怕不是用根空心杆子就能逼退的存在。
可手上有个东西总比没有强,但凡遇到贴身的情况,只怕自己有三头六臂也不够感染者吃两顿饱饭的……
环顾了下四周,扫过门口这一片空旷的平地,在掠过一座小的可怜的保安值岗亭时,她的眼睛突然一亮。
透过窗户的玻璃,在反光下隐隐约约一个圆形的物体正在桌上静静的躺着,墙上还靠着一根防暴叉。
她快步来到保安亭前,刚想摸上门把手,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绕到旁边一扇打开的窗前踮起脚来,身子往里微微探去,确认了桌子底下也没有人后,才放心的开门进入。
保安室的通风做的很好,桌上的风扇还在运作,能看得出来原来这里执勤的保安挺爱干净,灰桌和地面基本上没有任何私人的杂物,那个备用的黑色的防爆盾就这么躺在桌上。
秦溪用手握住盾后的把手,拿起来掂量了下,还可以,是自己能承受的范围。
随后她又拿起墙边倚着的防暴叉,思考了会,又放了回去。
既然自己已经拿了防爆盾了,这个防爆叉又很明显不是自己单手就能使得动的东西,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随后她刚要失望的举着盾离开,转身余光却仿佛瞥见门后有什么短棍样的东西吊着,她好奇的拉开门,将东西取了下来。
入手金属的触感很冰,她翻转了下,看到一个简单的白色商标,上面第一行小字写着“民用防身电棍”。
秦溪仔细看了看说明,这是民用电棍,所以电压控制在五万伏下,输出电流不超过6毫安,可以短暂使接触者肌肉麻痹,但是对人体不会造成永久性伤害。
“够用,也算是雪中送炭了,要是有警用的就好了。”
在电棍旁还挂着一套安保的制服,秦溪看了看快要腌的入味的衣服,反正这会也没人。
她果断的一把脱下撇到了一旁,被汗水凝结成块的头发被她简单的用橡皮筋扎起,换上了这套温南安保。
把电棍插在了腰扣上的束带上,最后把人家配套的帽子一扣。
“齐活”秦溪满意的拉扯了下有些宽松的制服下摆,对着玻璃上的倒影敬了个礼。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去还有没有机会再下来,这也算是最后的自娱自乐了。
最后检查了下束带已经系紧,她走出保安亭,轻轻的拉上了门,来到了教师宿舍那扇布满血迹的玻璃门前,唯一干净的地方倒映出她的脸。
先前的轻松和笑意已经消失不见,此刻只剩下一个坚毅勇敢的女人,和赴汤蹈火的决绝。
她的手贴在玻璃上,轻轻的推动,阻力从门上传来,这个玻璃门果然是被锁死了。
她抬头看了看门套顶上的相连处,圆形的信号灯正在闪烁,教师宿舍的大门由电力控制,跟她所在的那栋教师宿舍一样。
不过她有办法,曾经她看到过宵禁后回宿舍的学生,这帮小子鬼点子是真多,他们在研究宿舍的门禁的规律后,发现推的话阻力太大是进不去的。
但是如果用拉的方式,而且是迅速发力的话,只要掌握窍门,就能扯开电力锁的束缚。
秦溪也不知道这是学校批发来的门质量太差,还是那帮小子年轻力壮。
这扇教师宿舍的电门也是一样的型号,根据那帮小子后来在教导处交代,这个电门锁的阻力是有强弱的变化的。
三个时间点是电力最弱的时候,分别是凌晨六点前,正午,夜里十二点。
五指在金属把手上按序合拢,秦溪心中开始默念倒计时。
她的肩膀下沉,随着默念三声结束,身体带动手臂猛的发力,大门传来金属摩擦的嘶啦声,活了快三十年的秦溪在一刻终于理解了功夫片里寸拳的以点破面。
“还真有用啊……年轻人就是办法多。”
随着大门被打开,一阵来自大楼内的穿堂风拂过秦溪的身体,随后是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浓郁的像是经过了某种发酵,饶是经历了女生宿舍惨烈光景的秦溪,在这糟糕的空气面前还是直皱眉。
整个入户大堂有些昏暗,灰白的光只能透过高处的一扇方窗投进屋内,形成一道切割地面的锋利光带,把简单的空间劈出光暗。
脱落的墙皮与油漆裂纹隐藏在阴影处,靠近楼梯间的老旧灯在有节奏的闪烁,暖光下地面的血迹若隐若现。
秦溪的胸腔在隐隐发闷,潮湿闷热的环境不禁让她感到压抑。
空气中混杂的气味释放出危险的信号,霉味和铁锈味融合后带着苦涩钻入鼻腔,内部的黏膜轻微的发痒。
经过初步的观察,这栋大楼应该与自己所住的宿舍结构相似,一楼的入户大堂除了包管的尺寸偏大,以及多了几张脱皮露出海绵的破沙发,其余基本一致。
严格来说,算是镜像户型,自己的宿舍一样能套用到这里。
她从进入这里就有一点疑惑,这里的血腥味浓郁的仿佛凝成实体,但是却看不到任何的残肢断臂和尸体。
她尝试从地面的血迹找出一些线索,却发现这里除了大量受伤后血液喷溅的遗留,看不到任何沾血的脚步和打斗的痕迹,就像是……
在一瞬间尸骨无存了。
她左手举起防爆盾,缓缓抽出腰间的电棍,解开一层层的卡扣。
她此刻非常感谢设计师把它的长度规划的非常好,三段卡扣的支撑,让它最大的拉伸距离能达到60cm。
这让它同时具备了甩棍和劈砸的功能。这多少给了秦溪一些聊胜于无的安全感,至少不用担心电压对感染者没什么用的尴尬。
按照镜像户型的规律,楼梯间门旁左拐应该有一个电梯间。
她把电棍竖起,警惕的护在身前,往前的每一步都像是真空中的慢动作, 前脚掌缓缓踩实后脚跟才衔接着放下,动作轻柔的像踩在单薄的冰面,鞋面纹理与石材的摩擦被开了静音。
视线越过墙面的拐角,秦溪贴着墙面探头。
在阳角的线条后,不出所料,铜色金属边套的造型和黑色显示屏上的2F验证了猜想,这里果然有电梯间。而且整个一楼都没有感染者,很好。
秦溪回头看了眼身侧虚掩的楼梯间通道门,蹑手蹑脚的上前,把电棍立在墙边,拉住把手轻轻的关上,随后再拿起电棍,放心的转身来到电梯前。
既然有电梯,那就方便很多,现在自己对楼梯间有种条件反射的厌恶感,如果没必要,实在是不想再去赌一把。
按下楼层按钮,液压装置的低沉的启动声传来,老旧的电梯开始在嗡鸣中下降,机械的震颤声在电梯井中反复荡开,坐电梯也是一种赌博。
当金属的门缝中漏出微弱的冷光,叮的一声,门开了。
电梯内,led的灯带围绕在顶部发出阵阵电流声,正对的落地玻璃上,一个戴着安保帽子的女子正在谨慎的朝内窥探。
“嗯?没人,也没血迹,居然还挺干净的。”
秦溪纳闷的收起电棍,步入电梯内。冷气从出风口灌满了轿厢,混杂着一股金属生锈的气味。
盯着一旁发光的楼层按钮,秦溪进入了短暂的思考,她并不鲁莽,相反,她比一般人要更加警觉,冷静下来后判断力也更敏锐。
首先,张老师一行人被困三楼,按照常理,既然一楼和电梯内没有感染者,她们完全可以坐电梯来到大堂逃生。
可是她们没有,反而选择在窗口求救,这说明三楼的楼道内并不安全,甚至可能从她们的位置到走廊内完全没有到达电梯的可能性。
她回想她们的窗口位置和电梯井的距离,中间大概有十五米到二十米,相隔大概三四个房间。
回廊的宽度参考自己的宿舍,应该是两米左右,如果这段路程中有感染者,那简直就是避无可避。
而楼梯间按照这个对比,应该就在她们房间的右侧,隔着一个房间,既然他们也放弃了这个选择,那一至三层的楼梯间说不定也有危险。
考虑到张老师的腿情况特殊,也许她不方便下楼梯也是原因之一,两个单纯的学生不肯放弃行动不便的老师,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秦溪琢磨了利害关系后,果断按下了四层的开关。
假设镜像户型的条件完全成立,那按照自己宿舍四层的功能性设计,这里的四楼就应该也是洗衣房和公共设施间。
理论上来讲,异变的那天深夜,这里有人的几率最小,除非有人喜欢凌晨洗衣服或者用跑步机。
当然,也不排除后来会有人抱着同样的想法来这躲避感染者。
自己从四楼的楼梯间往下层走,这样进入楼道后跟张老师宿舍的距离最近,操作空间也更大,到时候抱着张老师带着孩子们再迂回到四楼。
“能行,一定能行,相信自己”
电梯楼层不断的攀升,气压变化下耳膜有轻微的涨感,秦溪几乎是平贴于电梯的一侧,尽量不让自己的身影出现在正门口。
自己可以通过电梯玻璃的倒影来判断开门后的空间是否安全,这样即使有问题也还有回旋的余地。
随着短促的金属摩擦声从轿厢外传来,黑色显示屏上提示四层到了。
幸好宿舍电梯没有商场那种响亮的电子提示音,要不开门了如果有感染者,那跟提醒人家开餐了有什么分别。
金属门向两侧推开,秦溪的手停在打开的按钮上。
透过电梯内玻璃的反射,昏暗空旷的四楼在眼前缓缓展开,电梯的光线穿越阴影,隐约间能看到一个开放式洗衣房的轮廓。
在等待了将近两分钟后,眼见确实没什么动静,秦溪赶在电梯的蜂鸣器响起警报前松开了按钮,举起盾进入了四层。
电梯的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冷白的光束在脚下收缩,直至完全消失,把四楼又还给了一片昏暗。
秦溪左手持盾,右手抽出电棍,弓着身子前进,脚步比在大堂时更加小心。
洗衣房外侧的窗被木板封砌,缝隙中漏进室内的光线成了唯一的照明,看样子是装修到了一半,封窗后还没来得及动工。
一旁的墙上挂着锈蚀的消防器材,秦溪走过一排排的滚筒洗衣机,里面还放着些皱巴巴的浣洗过的裤袜。
仔细的检查过后,确认了各个阴影处并没有隐藏的危险。秦溪穿过与洗衣房共用的承重墙,进入了旁边的公共健身区域。
好在这里的窗并没有封砌,只有一卷百叶窗帘稍微遮盖了光线。
几副哑铃散落在蓝色的橡皮垫上,跑步机数量不多,甚至还能隐约闻到残留的汗味,她抬脚跨过这些锈迹斑斑的器材,来到了深处的楼梯间门前。
厚重的消防楼梯门紧闭着,秦溪思索了番,还是决定慎重,她把电棍放在一旁,返回健身区域拧下了一片5kg左右的哑铃片,提溜着来到门前。
随着门把手被轻轻的拧动,大门被推开了一点缝隙,她把哑铃片塞进门与门套间夹住,留下十公分左右的距离,通过这个夹缝对外先进行初步的观察。
在这十公分的视野中,表面粗粝的水泥踏步在眼前向下延伸,墙壁内水管经过水流的震颤在狭小的空中内回荡,能隐约看到一些米色乳胶漆的墙面上被血迹大面积的泼洒。
这里肯定经历过追逐和屠杀,所幸的是目光所及内并没有感染者的身影。
“有可以操作的空间,这一段没有感染者,只要我够安静够谨慎,没问题的,我没问题的……”
秦溪在内心强烈的自我暗示后,鼓足勇气再次推动大门的缝隙。
在角度来到45度的斜角后,确认自己可以穿过,用脚抵住门,抓起放在一旁的电棍,侧着身子挤入。
这种老旧的消防门在超过一定角度后就会摩擦过机械阻尼发出“嘶”的尖锐声响。
秦溪可不敢在现在的楼梯间发出这种噪音,如果被吸引来的感染者们前后夹击,那在这种特殊的地形里,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所以她现在只敢留出微小的缝隙供自己通过,她已经在焦虑等会怎么带着行动不便的张老师无声的通过这里了。
转念又想,也许离开时可以稍微大胆点,毕竟只要进了门,坐电梯到一楼就可以逃生了,这么厚重的消防门总不能一下就被拆了吧。
穿过身子后,轻轻的松手让门和哑铃片继续保留着夹角,这样既避免了关门的声响,也为之后的逃生提供便利,她要为一切的可能性做足准备。
秦溪在楼梯间缓缓直起身子,看了眼墙壁。
她发现除了喷溅的血迹,在左侧的漆面上还有着几个椭圆形状的坑洞,边缘非常粗糙,不像是电工预留的什么开关点位,透过这几个坑能看到墙体内部的水泥,裂纹在表面遍布。
秦溪并不了解建筑土木这方面的知识,也许是最近装修,工人用来埋什么线打的洞吧。
没有时间留给她研究土木这个夕阳行业了,秦溪必须趁着现在楼梯间没有感染者的空档,赶紧行动。
她手扶着墙面,把身体的重量支撑点放在胳膊,以一种倾斜的滑稽姿势一步一步下楼,就像走钢索的表演者一样盯着脚面,确保自己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当她跨过最后一节踏步,站在三楼的转角平台时,她最后回望了眼来时路,心中感叹,自己当初等通知书都没有今天走这段楼梯这么紧张。
当手握在金属把手传回坚硬的质感,秦溪明白接下来的路会是最为凶险的一段。
她这辈子最瞧不起的就是赌博,可她的人生总是被迫站在赌桌前,寒窗十二年赌未来,起早贪黑的四年赌前途,现在站在门前赌命。
这位最虔诚的命运“信徒”,缓缓推开大门的缝隙,准备迎接她最后的洗礼。
第13章 动物世界
“——吱嗝”
当秦溪打开这扇在她心里通往地狱的大门,映入眼帘的场景验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原来楼道间的白色漆面已经看不到多少残余,眼前满墙的赤色如同涂鸦,其中夹杂着灰色的组织黏液,天花板上沿着吊顶垂挂下蛛丝网状的血肉,与地面形成交接。
腐臭味随着风掠过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脚边的血泊仿佛还能看到热气。
她顺着血迹看到墙角的半截躯干,仅剩的上半身被以一种粗暴的方式镶嵌在墙上,滑落的肠子垂下地面,被覆盖了一层细密的石灰。
他破损的胸腔被巨力挤压出粉嫩的肺叶,凝固的血块从干瘪的心房处漏出。
不过那张脸倒是保存的完整,浑浊的眼球死前望向前方,金丝眼镜被折断的一角刺穿了他的耳垂,秦溪模糊的辨认出是金融学院的邢老师。
尸体后的墙面布满了龟裂的细纹,她难以想象邢老师在生前遭遇了什么,死状才会如此诡异。
就像是被一辆速度快两百码的车头直接撞击,拦腰折断后被巨大的动力带动着砸进墙内。
更加诡异的是,如此惨烈的现场,她却从进来开始就没有见到任何感染者,整个楼道安静的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望着一旁一扇碎裂成渣的木门,她心中的不安在隐隐放大,这里很不对劲,不,应该说非常的不对劲。
如果是感染者干的,那为什么这里除了残肢断臂和尸体外没有任何活物。
血腥味和满目的视觉冲击几乎快把她又一次压垮,短短一天的时候她经历了数次精神和生理的痛苦消耗,她的勇气被摧毁后逼着自己重建,而后又一一次被未知和恐惧折磨到接近崩溃。
她踩过满地避无可避的碎骨向着手边第二间宿舍挪动,咯吱作响中,她的余光瞥见楼道里那些破损的肉体开始有一点点的蠕动,被剥了皮的肌肉纤维在与地面分开时发出黏腻的声响。
她不想去看,也不敢去看,现在任何的风吹草动都是在她脆弱的神经上跳踢踏舞。
目的地已经近在咫尺,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她现在只想马上进入屋内,让自己缓一缓。
“砰…砰…砰,张老师,开门……是我”
她几乎是把自己的嗓子压到最低,轻轻的叩击门扉,每敲一下隔了一秒,有节奏的敲门声是为了让里面的人明白自己是活人。
她听到里面传来低声的交流,过了几秒钟,锁芯传来咔嚓的脆响,门把手被慢慢的扭动,随后门被慢慢的打开。
门缝后露出了一张怯生生的女生的脸,是李倩。
她们眼神短暂交流,对方侧身赶紧把人放了进去,随后又缓缓的关上。
进到屋内,秦溪看到正对着的书桌前,坐着轮椅的张老师怀中抱着孩子,正面色惨白的看着她,门后还站着一个手持撬棍表情紧张的男生,张羌一。
见到这些熟悉的面孔,秦溪只觉得内心绷紧的弦松开了一秒,一下瘫软在地,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就这么任由自己躺在地面。
一旁防爆盾和电棍散落在地,眼睛疲惫的望向洁白的天花。
“秦老师,你怎么穿着保安的制服,我刚刚在楼上看,还以为是咱们学校的安保来了呢”
张老师推动轮椅来到她的跟前,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安保帽檐下那张年轻疲惫的脸,赶忙招呼一旁的学生们把秦溪扶到了床上。
秦溪像一摊烂泥的身体在床上久久没有回答,沉默的气氛下只有急促的喘息。张老师和学生们围在一旁,担心的看着这个突然到来的“救星”。
过了大概十分钟,秦溪又一次凭借自己过人的意志力缓了过来,长出一口气,手撑着床半坐了起来。
她的头脑开始慢慢的恢复思考,刚刚一片空白在逐渐的褪去。随后才缓缓开口道:
“楼下保安室里拿的……差不多两小时前,我看到你们的求救信息被人拍下来发到群里,我就来了,安保…就别指望了,等会……我带你们回有食物的地方,再跟你们慢慢解释。”
秦溪简单的讲述,只字未提一路的遭遇和艰辛,轻描淡写到仿佛出来踏青。
但是在场的人又不是傻子,张老师握住她的手,轻轻的拍了拍,感激的话都在两位女人的眼神间传递。
秦溪知道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再拖下去了。
必须趁着这里没有感染者的空隙,带着大家赶紧逃离,不然一旦被感染者困住,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源就是死路一条。
但是在逃离前,有几个问题她必须要问清楚。
一是她们为什么不从楼道坐电梯逃离,就自己刚刚看到的情形来说,她们完全有机会可以逃走。
二是邢老师的尸体,他是被什么东西弄成这副惨状,哪怕是遇上了那个陈雯,也不可能把墙体破坏成这样。
“我来说吧”一直沉默的张羌一说道。
“昨晚我和李倩因为比赛的事在张老师这待的比较晚……”
在娓娓道来中,秦溪随着他的回忆切入了这位少年的视角。
深夜,张羌一和李倩还在张老师的宿舍,书桌前的两人在为明天下午的竞赛熬夜备战。
他们都是张老师手底下出色的种子选手,今夜是由张老师指点的最后冲刺时刻。提前跟宿管打好了招呼,不奋斗到三点两人是不会回寝睡觉的。
在三人为了竞赛的题目讨论的正忘我时,门外的异变也正在悄然发生。
起初他们以为楼道内传出的尖叫声是谁在外放电影,没有往其他方面去想。甚至还吐槽了几句真没有素质,当老师了还这么不懂得礼貌。
直到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在楼道内不停的传出,他们终于意识到出事了,不得不停下手中的题目。
张老师因为行动不便,李倩又比较胆小,所以作为男生的张羌一只好硬着头皮打开门查看情况。
就是这一看,差点没把他的魂都吓飞,就在离他门边不到两米,一人正张着血盆大口在一个不停挣扎的女教师腹腔处啃食,疼的她撕心裂肺的叫嚷着,边吃边用手扒开她的皮肉。
张羌一的角度能清楚的看到脾脏被用力的掏出,连着的组织结缔还没断裂就塞进那人的嘴里,而后传来湿滑黏腻的咀嚼声,她的双眼也渐渐失去焦点。
而在这人背后的楼道内,正上演着各式各样的人间惨剧,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被声音吵醒,开门被感染者们扑倒而后成为血肉的点心。
张羌一很幸运的没被发现,他在短暂的犹豫中,随后果断选择了关门。
他没有任何思路去解释眼前的画面,也没有勇气去拯救任何一人,他空白的大脑正在纠结是先呕吐还是先颤抖。
随后他蹲下身颤抖着呕吐了起来,李倩和张老师虽然没有看到门口的场景,但是光听声和他的状态,也明白这些尖叫多半不会是什么深夜party了……
李倩虽然不解,但还是上前轻轻的拍着他的背,张羌一吐了快五分钟才慢慢的抑制住那股心理上的震撼。
但是他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的抖动,张老师把屋内仅剩的一瓶乌龙茶递给张羌一。
他轻抿了口,暂时压下了想吐的冲动。但是他的背还死死抵着门,生怕她俩谁好奇了想出去。
他开始跟屋内的两人讲述门外的场景,虽然因为过度紧张讲的磕磕绊绊,但是两人还是在只言片语中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惧。
一个教理科的老师,一个平时连恐怖片都不敢看的小女孩,哪有接受的了这种事,什么开膛破肚,掏心挖肺,光是幻想了下,李倩的嗓子眼已经渐渐涌上了酸。
但是天不遂人愿,即使她们毫无勇气去开门查看。但是当教师群弹出消息,张老师点开那一条偷拍的视频后,很快,屋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干呕。
而后就是李倩崩溃的哭泣。
视频的拍摄者是二楼的教师,他半夜被吵醒,听到动静穿着拖鞋踢踢踏踏的上楼来,怒气冲冲的举着手机录着视频,扬言要给那个深夜扰民的人好看。
当他迈着愤怒的步伐来到三楼,那个经典的开场白才刚脱口而出一个“我”字时,眼前如同修罗场一般的血腥场面,一瞬间让他止住了嘴。
他缓缓的向着来时的楼梯口退去,站在二楼的踏步上,只留下手机的镜头对准楼道。
在他的角度,最近的受害者颈部的血液正在不断的嘶咬下喷涌而出,甚至有几滴还差点飞到了屏幕。
“我……我滴妈呀……这是狂犬病吗,你们看”
随着摄影中的画面越来越残忍,这位男教师说了一句要报警,三楼的千万别出来,随后画面中断,他发在了群里。
“我打断一下”
暂且不知这位男教师的最终下场是什么,秦溪现在脑子里有一个疑问:
“你们说视频里满楼道都是人的尸体,可是就我今天过来的时候而言,我看到的完整尸体并不多,甚至可以说连一个能凑出人形的都没有,那得有多少的感染者,才能吃干净这么多人?而且就算尸体被吃完了,那感染者去哪了?”
张羌一似乎对她的疑问早有预料,抬手示意她继续往下听。
在看过群里的视频后,张老师和李倩彻底明白了刚刚张羌一的感受,在震惊之余,她们想起了报警,可是三人无论是谁,拨打后手机内都传出了冰冷的提示音。
面面相觑下,三人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处境非常糟糕,但是又暂时没有什么好办法。
在屋内战战兢兢的听了半夜,随后她们都收到了当地疾控和联防的短信,在认真的阅读总结后,也算是对门外发生的事有了一些初步的推理。
他们围在桌前讨论:首先,门外的东西十有八九就是短信中说的被病毒感染者,这个短信中所谓的有攻击性症状也已经一目了然了,至于病毒的感染途径倒是未知。
不过小心使得万年船,三人的第一反应和402倒是相似,都用湿毛巾塞住了门缝,防止空气和血液传播。
等到屋外的惨叫声渐渐归于平静,只剩下感染者游荡的脚步声在楼道中徘徊。
张老师又一次颤颤巍巍的拿起手机尝试联系学校安保,这时她打的第五次楼下保安小宏的号码,前四次一直都是忙线的状态。
这一次终于不是线路繁忙了,当持续的滴声出现在耳畔,每一声的间隔让她感觉心焦,时间仿佛在被无限的拉长延伸,她盼望着对方能赶紧接起电话。
而就在此时,空旷的楼道深处传来老旧铃声的回响——
“叮铃……叮铃……”
短促的声纹在三楼的墙间反复回荡,此刻在屋内的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声音的来源是楼梯间那边宿舍的方向。
她们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都看到了迷惑。
突兀的声音吸引了楼道中本来茫然的脚步,几声低吼下,门缝下的阴影掠过,朝着铃声的方向汇集而去,看样子它们对声音很敏感。
正在三人屏气凝神的听着门外的动静,脑海中闪过一些恐怖的猜测时,一声剧烈的炸响惊的大家猛的一颤。
木门碎裂带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弯曲声,这是某扇门被砸碎了,随后传来一声巨大的嘶吼,铃声几乎是在瞬间戛然而止,可惜已经晚了。
“老邢别塌娘的愣着了!我们一起冲!要不就等死吧。”保安小宏的怒吼声在此刻终于出现。
与他的怒声同时响起的,还有满楼道的尖锐嘶吼,感染者也瞬间找到了目标,在门外蜂拥而入。
随后激烈的打斗声和咆哮交杂着,张羌一的眼中仿佛能看到困兽犹斗的场景,耳边不断听到棍棒击打在肉体的闷响和两人错落的叫骂。
不得不说,身为普通人的小宏在突然出现的尸潮异变中,并没有被可怖的怪物吓到四肢疲敝,而是拼尽全力的反抗,甚至还是主动出击,这已经是难能可贵的勇气了。
而随着时间推移,安保小宏的声响逐渐低靡,本来还能时不时传出一两声暴呵和反击的声响,此刻逐渐淹没在感染者嘶吼的声浪中。
大家都听懂了,这是他开始力竭了,空气中偶尔还能回响起一两声棍棒砸过衣柜的脆响,但是越来越缓慢,他们的反击开始变得迟钝,死亡的丧钟正在头顶敲响。
“老邢…王八犊子……你推我,我……啊啊啊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道德和文明的外衣在生死面前被撕碎,就像剥开外表色彩斑斓的糖纸,露出的却是苦涩辛辣到难以下咽的内核。
防爆盾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有人的身体重重倒地,随后是剧烈的挣扎和痛苦的哭喊。
李倩蹲在一旁,紧紧捂住耳朵,张羌一怔怔的隔着墙壁凝望,他脑海里正浮现数双手在撕扯人的皮囊,上下颚的牙齿在吃力的嚼动嘴里啃下的肉……
“鬼地方,鬼地方!我真槽……”
楼道内刚传出几步逃离的声响和咒骂,那位邢老师的脚步突然变得僵硬,甚至还明显的后退了两步。
随后他仿佛被迫静止在原地,明明他离楼梯间就只剩几步之遥。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停下,也没人敢开门去看,随后一阵呼啸的破风声陡然袭来。
砰的一声,砖石碎块飞溅撞上楼梯间的防火门,犹如被密集的弹雨击中。混凝土和钢筋构成的墙面甚至传来震颤,整层的水管在发出嗡嗡的共鸣。
而后整个楼道,又一次听到了最初破门时那声巨大的咆哮。
就像一头成年棕熊充满威胁的挑衅,却又多了一些生物不该存在的频率,那是类似肺部结缔组织彻底腐烂后,口腔带出千疮百孔的漏气声。
张羌一隐约听到有人在发出微弱的咳嗽和低吟,而后被嘈杂的声音覆盖,直至彻底消失。
不平静的夜里,门外开始不断传出人骨清脆的崩裂声以及感染者的嘶鸣。
随着一声声咀嚼和研磨骨头的动静,起初繁杂的脚步和嘶吼在逐渐的减少,直到只剩下两种单调的声道在重复。
张羌一发现已经听不到那些怪物特有的尖锐叫声了——有东西在吃感染者。
一直持续到了天蒙蒙亮,三层的诡异进食声才慢慢消失,等不到救援和消息的三人,在听到外面终于没有任何声响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没人提出去的事,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在出去意味着什么,谁也不敢保证外面是不是有几张血盆大口在等待。
一夜未眠,精神被折磨的疲惫不堪,张老师让李倩和张羌一用椅子卡住门的把手,示意三人先在床上躺着休息一下,恢复体力。
李倩的眼睛担忧的看了眼这扇单薄的门,害怕下一秒就会有一双感染者的手捅破门板。
张羌一和李倩把张老师和孩子抱上了床,四人横七竖八的躺在了蓝色床单上。
他们开始有些侥幸的看着瑟瑟发抖的孩子,去年她被医院诊断为先天自闭症,所以一整夜都未发出任何声响,只用自己的手紧紧的拽着妈妈的衣角。
张羌一主动担任起了守夜的任务,半蜷缩着身子靠着墙壁,眼睛盯着大门,起初一个小时还能坚持,直到困意和紧张在脑海中不断对抗,眼皮越来越沉重。
在周围沉重的呼吸声中,最终还是经受不住精神紧绷一夜的消耗沉沉睡去。
等到醒来已经是四小时后的事了。
高悬的太阳穿过窗帘的缝隙,刺的张羌一的眼皮微微发痛,他几乎是挣扎着醒来,冷汗沿着下巴滴到他的衣领。
他睡着了,他惊慌的检查着身体和四周,确认了自己还活着,又一次脱力的瘫倒在床。
张老师已经醒了,她抬手看了眼手表,现在已经九点半了,救援迟迟未见端倪。
三人还未离开这个方寸之地就已经精疲力尽,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双腿和一旁泪痕未干的女儿,深深的绝望感在漫上心头。
一直等到十点,张老师意识到自己不能坐以待毙,现在仅仅过了一夜就几乎粉碎了意志,如果救援迟迟不来,那这就是一场持久战,必须要打起精神来想办法撑过眼前。
直到这时,悠悠转醒许久的李倩在沉默中递过手机,示意二人看上面的内容,和402的众人一样,她们也注意到了热搜上全城沦陷的消息。
众人明白,从看到霸屏的排名的这一刻,生存的游戏已经开始,不会再有救援了,更不会有天降的希望,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她们检查了全屋,除了张老师女儿的一罐幼儿奶粉外,没有找到任何可以食用或者饮用的资源。
三人围坐在这罐还剩一半的奶粉前发呆的望着,张老师的热水壶在几天前坏了,这栋楼的自来水因为上周过滤器维修的问题一直处于污染的状态。
也就是说,目前她们弹尽粮绝了,离渴死和饿死不过就是一周的问题,除非他们出去搏命,而后逃出生路。
可问题是,谁又有把握在带着一位双腿残疾的妈妈和尚未学会走路的孩子的情况下,在遍地感染者的危险中,能拍胸脯说自己一定能带她们出去呢……
张羌一平时是个非常中二的人,他会坐在电脑屏幕前,跟着青春热血番的男主喊出勇往直前的口号。
他经常幻想着自己在末日的危险来临时,力排众议,拯救老幼病残的弱小于水火之中。
此刻当他置身在真正的危险中时,他畏缩的样子像一只淋了暴雨的雏鸟。
他恐惧的联想自己几日后剧烈的饥饿感会击垮他的意志,胃酸会腐蚀他的胃袋,皮肤会因为极度缺水而干瘪。
而后他会为了吃几口奶粉被活生生的噎死……他快被这种近在眼前的死亡的预感打倒了。
张老师焦虑的看着眼前,这些未经世事的学生眼神中的空洞让她心疼,这些孩子还有大好的前途和人生,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的让他们凋谢在狭小的水泥棺材盒中。
如果她们冒险从电梯撤离,就张羌一看到的情况结合群里的视频,电梯那方向的宿舍几乎全都沦陷了。
但凡那些敞开的门里还有几个感染者活着,那迎接她们的只会是被撕成碎片。
而楼梯间的方向,那个邢老师声音突然消失的地方,恐怕危险出现的概率比另一边还要大,她不敢赌,也没法拿这屋活着的人命去赌。
楼下的安保已经死了,报警的电话从深夜到现在一直是占线,自己的双腿又是残疾的状态,甚至会成为拖累,这简直就是最绝望的困境,到底该如何是好。
突然她灵光一闪,她推动着轮椅来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抽出一张褪色的红色床单,又让李倩拿来笔,随后铺在床上。
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学校的安保有几十人,只要能让他们发现,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的。
现在还是感染初期,安保有可能还有人力运转,只能寄托希望在这了。
李倩和张羌一看到她拿起笔时,已经明白了她的意图,纷纷上前帮忙,按照她的指示写下了求救的信息。
随后打开窗户,用桌上的书本作为固定压住两角,把布条挂在了窗外……
“原来,感染者之间也会互相攻击”
听完他们的经历,理清了前因后果,秦溪的脑海经过思考,已经初步推理出了自己心中问题的答案。
三层的感染者不是躲起来了或者离开了,大概率是被同类或者某种动物给吃了,她不敢肯定这是特殊现象还是普遍的,毕竟她们对感染后的症状知之甚少。
还有一点就是,吃了感染者的那个“叛徒”,他一定还在这栋楼里。
她想到自己在楼梯间和楼道内墙上看到的坑洞和裂纹,还有邢老师那夸张的死法,她基本上可以确定,这里有一个很恐怖的存在,甚至在力量上超越了其他所有感染者……也包括陈雯。
“呼……这还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啊”
第14章 勇气
当正午的阳光撕开房间昏暗的一角,一道温和明亮的光柱打在地面,漂浮的粉尘在其中上下飞舞。
房间的正中,秦溪正盘腿坐在地面,面前铺着一张白纸,细看还能隐约透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底下用一本稍大的《历年竞赛真题》垫着。
她正用一支圆珠笔在其上描绘,其余三人围绕成了一圈,严肃的看着。
“等会就按照这个计划来,我们参照我的来时路逃离,这样安全的概率更高,我们要保持安静,也要保持冷静,不能尖叫,不能奔跑,除非遇到危险。”
秦溪讲到这,抬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张老师,顿了顿,又补充了点:
“张羌一,你负责看着张老师和孩子,遇到危险的话,你要果断背着老师跑。李倩,突发情况,孩子就交给你照看了。我负责打头阵,大家跟紧在我后面,不要去碰那些……肉块,无论它是不是在动”
秦溪让众人排成一列,她在最前方,张羌一在第二,其后是抱着孩子的张老师,最后是李倩。
这样的队伍排序保证了弱小受到保护,且给了众人遇到危险时更快的反应时间。
交代妥当后,秦溪最后检查了一遍电棍,黑色的小屏亮出四格的电量,遂即不再犹豫,轻拧宿舍的门把手,弓腰沉肩,第一个走了出去。
探头左右张望下,楼道内还是和自己进来时一样,在转头看到邢老师那惊悚的姿势瞬间,心脏还是明显漏拍了一秒。
随即转身给身后的众人一个安全的手势,带着几人缓缓从房间内走出。
秦溪感觉身后的众人在跨出大门后停滞了下来,默契的等待了一会,听到身后一阵忍着干呕的喉咙吞咽声,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没时间让她去安慰这些受惊的人了,秦溪举着电棍朝身后摆了摆,示意跟上。
她踩过这些碎骨和血肉组成的泥泞,充耳不闻脚下黏腻与胶质的声响,缓步来到了楼梯间的防火门前,收起电棍,蹑手蹑脚的拉开了门。
她侧身站在门边用身体撑住,身后的众人依次进入,大家的面色都铁青着,张羌一忍着干呕的冲动,帮着张老师把轮子抬过门槛,他的手在接触时差点沾上了碾进纹理的肉泥。
最后的李倩已经眯起了眼睛不敢去细看,还是张羌一扒着里面的墙伸出手让她扶着找到方向,等到整支队伍全部来到楼梯间,秦溪控制着力度缓缓的关上了门。
站在楼梯间的平台上,空气中只有喘息和克制的抽泣,张老师的孩子已经把头完全埋进了妈妈的怀里,她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自己的脸上也满是惊恐。
再一次回到这里,秦溪皱着眉看向墙上深深的坑洞,起初她以为这是什么电工预留埋线的位置,现在看来,这应该是杀死邢老师的那个怪物的手笔。
看着坑中几乎被碾成齑粉的石灰,她在内心疯狂祈祷千万不要遇到这位。
自己身后这些“老幼病残”的阵容,如果在这里被它发现,后果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秦溪焦急的情绪被强行压抑下,她朝着身后点点头。
看到她的眼神,众人会意后,按照刚刚的计划安排,李倩屏气着使出全身的劲,用肩膀架起了轮椅上的张老师缓缓的起来,张羌一半蹲在轮椅前等着。
等到李倩吃力的把张老师的身体放到张羌一的背上,他慢慢扶着楼梯墙面站起身来,张老师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他单手托了托,给秦溪一个ok的手势。
随后李倩也弯腰把孩子放在了背上,得亏了这孩子不哭不闹,虽然自闭内向,但还是非常听话的抱住了对方,虽然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李倩轻轻抚摸了下她的脸蛋,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句别怕。
众人分工明确,按照出门前制定的任务有条不紊的进行。
这种危机下,所有人都在下意识的去服从秦溪的命令,生怕哪一步出错会要了小命。
其实秦溪又何尝不怕呢,她只是在众人面前努力扮演一个稳重的引导者,直到现在她还对楼梯间有着一种几乎是心理阴影的恐惧感。
可是她没资格去展现自己软弱的一面,此刻所有人的性命都寄托在她身上。
她看到张羌一在墙角小心的放下张老师后,又折返回去端起轮椅。
等到他的任务完成,张老师又重新坐回了轮椅,孩子被她紧紧搂在怀中,攥着母亲的衣服无声的抽泣。
身后几道等待指示的眼神如芒在背,秦溪的双腿仿佛有了无形的压力,每一步都谨慎的快把神经绷断。
她和张羌一并排站在厚重的消防门前,确认了众人都已经准备妥当,张的手搭在金属把手上转头看向秦溪,她点了点头。
在细不可闻的吱呀声中,门被打开了一半,其后昏黄的健身区域在缓缓浮现,秦溪持盾站在一旁,手里的电棍微微举起,时刻准备着异变。
在等待了将近半分钟后,众人都未听见里面传出任何动静,秦溪松了口气。看来里面如她所想,还是安全的。
她缓缓放下电棍率先走进门内,用身体抵住门,比划着示意他们进入。
按秦溪所订的计划,这里已经是比较安全的一段了,众人不由得加快了动作。
张羌一还是按部就班的帮张老师和孩子进了门,这个善良的小男生没有一句怨言,随后李倩也缩着身子钻了进来。
张羌一在跑步机旁靠着抖了抖胳膊,李倩在他身后弯腰扶着他的肩膀喘着气,秦溪看人都已经进来,便缓缓的收力,控制着速度慢慢的关闭大门。
她心中感叹,能到这就已经成功了一半,门轴缓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楼梯间的光景在逐渐收窄。
在余下最后五厘米时,她余光瞥见一块哑铃片正静静的躺在不远处的瓷砖上,应该是她先前用来卡门缝的吧。
“——不对!”
她突然回忆起,自己上楼梯前明明放了一片哑铃片来卡门,可是刚刚上来的时候,这个门缝是完全闭合的!
就在这时,一道庞大的黑影猛的从楼梯间的尽头掠过!
一股寒意几乎是瞬间充斥了她的身体,不祥的预感驱使她本能的想要关上门。
“——砰”
落地的重响后,猩红的双眸正收缩着尖瞳,在门缝中静静与她对视。
时间在一刻仿佛成了浆液,秦溪拼尽全力的转头,慢动作的嘴型仿佛要朝众人说出一个“跑”字。
轰的一声,门板如同炮弹一般带着秦溪砸飞了出去,飞溅的血液像风中的柳絮般撒过空中,身体随着惯性掼向了远处的地面。
门后,先探出的是一双畸形的巨掌,指骨上布满了荆棘般的骨刺,扒着墙体缓缓露出它的真身——
接近三米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它皮下组织的黑色血管几乎被膨胀的肌肉线条撑裂,身体表面布满了暗紫色的尸斑,溃烂的创口正在流下浓液。
它踏出一步,地板都在发出喀嚓的断裂声,腐肉的气味混着恶臭,随着它的进入充斥着整个空间。
它布满血丝的猩红双眸扫视过呆立当场的众人,伸出一条锯齿状的长舌在空气中舔舐,嘴中粗旷的獠牙顺着滴下黏液。
“快……跑”
秦溪满脸鲜血的躺在地上,虚弱的呼喊着,遂即晕死过去。
张羌一在这一秒,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十多公分厚的消防门飞过眼前时带过一阵劲风,温热的血沾在了他的额头,他怔怔的看着远处一动不动的秦溪……
环顾四周,张老师惊恐的表情还在眼前,李倩跌坐在地被吓的双腿疲软。
他看向门口那个极具压迫感的庞然大物,浑身的汗毛竖立如同炸鳞,一股强烈的死亡预感笼罩了他的心头。
“倩,快跑!”
他动了,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来到张老师的身后,发了疯似的推着轮椅朝着向着电梯冲去。
轮椅疾速转动中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多么希望此刻还呆在那个狭小的宿舍,这一切都是自己在做梦。
恐惧令他爆发出全身的力量,却也让他乱了方寸看不清前路,在推过健身区时,轮椅被一条横放的杠铃卡住。
咣当一声,一个踉跄,他拼命想稳住重心,可惜速度太快,轮椅几乎是在一瞬间侧翻了。
张老师和孩子全都被掀翻在地,张羌一猛的扑倒在轮椅上,又连滚了两圈,脑袋狠狠的磕在了一旁的器材上,顿时撞的头晕眼花。
他一刻不敢耽误,拼命的想要站起身,但是失衡的眩晕感让他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整个人挂在器材架上摇晃。
“救救我!救命!我不想死,救救我啊!”
惊慌失措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张羌一猛的转头望去,眼前重叠迷幻的人影在慢慢的聚焦。
他看见那个高大壮硕的怪物,正抓着李倩的头把整个人悬在半空,她的身体在剧烈的挣扎,想踹它却又无处借力,就像一个提线木偶。
张羌一不是一个勇敢的男生,他在这个夜晚已经彻底看清自己了,懦弱、无能、胆小,刨除那些从小幻想的英雄气概,这才是自己真正的底色。
他的双腿在颤抖,不是因为刚才的磕碰,是恐惧分泌的激素在蔓延他的全身。
他无法直视那个感染者的脸,他的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向大脑发出警告,催促着他快点逃走。
他的意志在崩解,在溃败,脑海中甚至浮现了父母殷切请求的眼神,给他当作合理抛弃同伴的借口。
他的脚尖开始挪向了电梯口的方向,他要逃了,他无法忍受这种精神的折磨,他承认了自己真的不配做英雄。
就在他打算迈出第一步的刹那——那溅染在额头的液体,缓缓的滴落,这是秦溪老师被掼飞时撒在他脸上的血。
这异样的触感从鼻尖的皮肤传来,此刻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的砸进这个二十二岁的少年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强忍着泪水抹去这一滴血,脚下却如同被灌了铅,他艰难的一步步向着懦夫选定的道路跑去,求生欲和道德在一点点撕裂他的灵魂,他甚至都看到了不远处电梯屏幕上的4。
李倩看着眼前的獠牙中吐出齿状的舌头,腐烂的气味中带着死亡,她绝望的闭上双眼,等待着无法逃避的虐杀。
她也知道在这种时刻,怎么可能会有谁拼了命去回应自己的求救呢。
轮椅翻倒的角落,张老师怀中传出一声稚嫩的哭诉——“妈妈”
张开的利齿即将撕开少女的咽喉的瞬间,无助的泪水自她的脸上滑落。
走马灯前她的记忆一闪而过,那是几个月前和一个傻小子连线看JoJo的深夜。
那傻子中二的要死,还特别爱学番里的一句台词——
恐惧是生物的本能,而勇气
“给老子——把!她!放!下!”
是人类的赞歌
随着呼啸而来的哑铃片在昏暗的空气中留下一串剪影,犹如北欧神话中奥丁的冈格尼尔,带着必中的信念猛的扎向了那张恐怖狰狞的脸。
砸进那张嘴时,漆黑的铁片带着势能瞬间折断了首当其冲的獠牙,而后它的头被带着向上仰去,猛的磕向了墙壁,布满血红的双眼在那一刻仿佛短暂失去了焦距。
“咣当”一声,砖瓦碎裂的声音传来。李倩觉得抓住自己的手松开了,随即掉了下来。
她趴在地面回头望去,某个懦夫正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望向她的身后。
张羌一手上抓着一根螺纹状的杠铃杆子,表情凶狠的看着那个瘫软着坐下的高大身影。
它还在扑腾,在咆哮的嘶吼,这种伤势根本不可能给它致命,甚至连重创都算不上,短暂的晕阙后再站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把她俩扶进电梯,我最多坚持两分钟。”
“快点!!”
李倩几乎是手脚并用着站起身,跌跌撞撞的奔向晕倒的秦溪,抓住她的上半身,使劲拖动着她向电梯挪去。
时间就是生命在此刻具象化了,平时连体测都勉强及格的李倩,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
一声怒吼,张羌一举起手上的杆子冲向了那个恐怖的身影,趁你病要你命,就算自己今天走不了了也得让你先脱层皮。
在拖动中,秦溪微微睁开模糊的双眼,她看到眼前的少女正龇牙咧嘴的拽着自己的上身,汗水正沿着她的头发滴落在自己的嘴唇,不知何处在传出厉吼。
虚弱的她被放进了那个明亮的电梯,随即,少女在她的视野中又奔向屋内。
张羌一猛的刺向这个感染者的头颅,扁平的杆头在与肉体碰撞中,传出砸向硬骨般的沉闷响声。
瘫坐着的感染者吃痛的嘶吼,巨掌猛的拍向眼前的少年。
他只来得及横起杆子斜挡在胸前,感觉一阵巨力袭来,手中的杠铃杆猛的被甩飞了出去,自己也天旋地转的腾飞了起来。
落地的瞬间,已是摔得七荤八素,头脑直发懵,嗓子也传来一阵猩甜。
他现在知道那扇厚重的大门为什么会瞬间被拆了,如果不是这个怪物现在瘫坐着不好发力,恐怕光是这一下,自己已经是一片拍在墙上的肉泥了……
第15章 突围
摔在地上的张羌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呼吸道的灼烧感。
他咳嗽了几声,吐出带着血沫的唾液。四肢传来强烈的无力感,后背更是火辣的钝痛,那根螺纹杆斜插在身旁的墙面,像是为他提前立的衣冠冢。
“这特么英雄真不是人当的……”
墙面反映着一个逐渐站起的高大阴影,张羌一感觉地面在一点一点震颤,沉重的脚步开始在地面踩出裂响,他知道自己完了。
直到一道阴影彻底将自己覆盖,那张狰狞可怖的脸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张羌一看着对方举起布满骨刺的巨掌,慢慢的握成拳,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这一拳碾成二维的一张画。
没办法,路是自己选的,终究还是要为个人英雄主义付出生命的代价。
“呵忒”张羌一缓缓竖起中指,朝着面前的怪物发出自己最后的挑衅。
强劲的拳风带着腥臭扑面而来,他的视野中被黑色笼罩。闭上眼,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过往,爸妈,学校,同学,老师,李倩……
嗯?怎么感觉空气中有点糊味?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刺耳电流声响起,他睁开双眼,巨大的拳头正停滞在面前不到五公分的距离,他甚至能看到皮肤上如同爬行类的纹路和森白的骨刺。
一个柔弱的女生正扭头紧闭着双眼,双手持着电棍捅在壮硕怪物的腰窝,电极处闪烁着蓝白的电火花。随着接触部位的皮肉碳化成黑色,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这位高大的感染者在被电弧刺入后仿佛突然怔住了,随后膨胀的肌肉束在电流刺激下猛的收缩,如同波浪一般的抖动自它的腰部往全身辐射,一座巍峨的铁塔在剧烈的震颤。
“你快…快点起来!”
张羌一终于反应过来,是李倩回来帮忙了。手上拿的那根电棍应该是秦溪被击飞后散落在地,被她捡起来了。
张羌一现在连坐起来都勉强,疼痛牵扯着神经着阻止他挪动身体,呼吸内仍在重复刀割般的灼痛。
他看着眼前抽搐筋挛的怪物,伛偻着身子目眦欲裂,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张羌一强忍着剧痛,无视肌肉的撕裂感,挣扎着伸出双臂,一把抓住了斜插在墙面的螺纹杆。
他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全身的重量都倾斜在杆子的末端,石灰和墙皮飞溅,猛的从墙面扯了出来。
他拼尽全力的握住这根现代工业的产物,平时卧推不屑一顾的空杆,此刻在手中仿佛有了千斤的重量,光是撑住它就已经让手臂的酸痛感堆积到了极限。
他咬牙对准那张巨口,手上的青筋快撑破皮肤,单手按在杆子的一头,暴喝一声,猛的捅了进去。
他的手感受到,从杆子上传来捅进某种橡胶质地的阻尼感,浓稠的黏液混着腥臭的血,从口腔深处的创面顺着杆身流下。
感染者的震颤在此刻疯狂的加剧,疼痛感让它本能的挣扎,即使是穿体而过的电流也快压制不住它求生的欲望。
它开始尝试在筋挛抽搐中直起身子,缓慢的抬头,杆子从不深的创面中渐渐滑脱,钢铁的杆身螺纹与它锋利的臼齿摩擦出声,眼见它就要脱困!
“给…我—— 去死!!”
张羌一拼命挪动自己的身体,抬起自己几近麻痹的腿,一脚踩住杆头,使出浑身解数,用力的一蹬。
颅内压激增让它血红的双眸凸出眼眶,大量脓血从腐臭的口腔内喷涌而出,它锯齿状的长舌缠住杆身,还想做最后的抵抗。
可随着张羌一的发力,深入的杆子猛的搅动,灰白色的浆液混着脑组织流出,颅腔骨板像剥开的椰子壳般翘起,躯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突然停止了挣扎。
随着它的尸体轰然倒地,砸裂的瓷砖带起飞扬的粉尘,李倩像是脱力了般松开了手里的电棍,被吸入的尘土呛的直咳嗽,呆呆的盯着倒下的巨物发愣。
张羌一这会又被浑身的疼痛感淹没,发出虚弱的哀嚎,他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激增的肾上腺素退却后,那些被撕扯的肌肉和堆积的乳酸正在发出抗议。
李倩这才清醒过来,赶忙跑到他身旁蹲下,轻声询问他的伤势,决堤的眼泪如同雨点滴在少年的脸上,冲刷着血迹和灰尘。
张羌一想说话,但是他发现自己连舌头都累的直发麻,只能任由发咸的液体流进自己的干涸惨白的唇边。
等到李倩把几人都弄进了电梯,她的小身板已经接近散架了,电梯门缓缓关闭,她靠着冰冷的轿厢跌坐在地,紊乱的喘着粗气。
张老师坐在轮椅上仰着头陷入昏迷,侧翻的时候她的头磕上了墙壁,现在血迹还未干涸,在头发上凝结成了血块。
她的女儿在她的怀里紧抱着不肯松手,李倩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反正推一个是推,推两个也是推。
至于秦溪倒是醒了,只不过她的状态很差,胸前布料被自己吐出的血染透了,细看下瞳孔还在不停震颤,显然是脑震荡了。
李倩并没有按下楼层按钮,她无法保证一楼的情况,也没办法带着四个没有行动能力的人离开,她只能等待。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在对着玻璃发呆的李倩突然注意到,张老师仰着的头慢慢的回正,她醒了。
悠悠转醒的张老师眼睛在四周环顾,似乎在寻找什么,直到她感觉到腰间的湿热和柔软,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倩和她说了刚刚昏迷期间发生的事,张老师沉默着点头,她明白自己拖累了大家,如果不是张羌一和李倩与怪物搏命,恐怕此刻自己和孩子都已经是胃里的一摊烂肉了。
随后二人之间也陷入了无言,李倩歪着头看向一旁休息的张羌一,他正闭着眼感受空调的凉爽,他太累了,睡眠不足还有一天没进食,这种情况下又经历了一场生死恶战,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她蹲着把头埋进弯曲的双臂,只留下一双眼睛悄悄观察着他,心中开始回想起刚刚。
这傻小子,明明都跑了,居然为了救自己又回来,真不知道该说他笨还是重情义……
她轻轻凑到累的直翻白眼的张羌一身旁,微微低头,几乎是以两人之间才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
“羌一…刚刚,谢谢你,谢谢你来救我”
他用自己虚弱的呻吟混杂着气音来回应,听起来就像一只绝育的印第安老斑鸠在说“不客气”。
就这样过了一小时,众人终于都逐渐恢复清醒,秦溪摸到身旁摆着的防爆盾和电棍,又看了眼李倩,轻轻甩了甩了头,抓着电梯的扶手努力的站起身来,一阵眩晕感袭来,她皱着眉头站稳。
虽然险象环生,但好歹还是全员幸存了下来,秦溪倚靠着玻璃,捡起防爆盾和电棍。
虽然受伤了,但是接下来自己将是这支队伍里唯一的战斗力,她必须要打起精神来。
“起来吧,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
在秦溪的号召下,众人又按部就班的排成队形,只不过一个个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有的伛偻着身子,有的精神萎靡还没从之前的阴影缓过来。
按下电梯按钮,升降机传来熟悉的摩擦声,楼层在电子屏上减少。
叮的一声,她站在最前方,看着1F缓缓打开的电梯门,深呼了一口气,弓着腰持盾走了出去。
她的胳膊上传来酸痛感,这是被拍飞时门板撞击造成的,她握着电棍的手低垂着,尽量减少疼痛对自己的影响。
一楼还是自己来时的样子,昏暗的大堂被窗口的光线巧妙的切割成两份,只不过这次更加倾斜了,时间已近下午的尾声,太阳直射角越来越低,黄昏要来了。
又一次见到玻璃门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秦溪现在终于明白这儿的尸体都哪去了。
那个身材魁梧的巨型感染者,把这楼里所有的血肉都当成了自己的点心,连同是感染者的身体也照吃不误,怪不得一路上连一个感染者都没有。
想到那对与自己静静对视的猩红双眼,秦溪现在仍觉得心底一阵恶寒。
她站在玻璃门内向外观察,宿舍楼下仍然保持着静谧,四五点的太阳仍然照射着灰色的水泥地面,反射出一片宁静的暖光。
秦溪遥望向最初来时的方向,她在担心那个“连体婴”感染者会不会还在那里徘徊。自己这行人的体力,恐怕已经经受不住突发情况了。
不过转念想到,出去是危险,但是留在这只怕是更危险,谁知道这栋楼里还孕育了什么怪物,但凡那种巨人再来个“孪生兄弟”,只怕是今天一个也走不了了。
她走到一旁,果断按下了墙上的门禁开关,推动半扇门敞开,随后她转头招呼众人过来。
李倩在最后推着张老师的轮椅,脚步慢慢变快,她太渴望呼吸外面的空气了,楼里压抑到极致的气氛快要摧毁她脆弱的精神,从昨夜到现在的煎熬,终于有机会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张羌一难得的笑了笑,经历了生死与共,终于逃离了那个该死的四层,他一定要和李…和大家一起活下去,心中鼓励着自己,不由得脚步也开始轻快。
“啪嗒”
一滴血珠正巧天花板落在秦溪的肩头。
她刚想抬头,突然发现众人的脚步全都停滞了,一种诡异的静止仿佛把他们分成两个世界。
李倩的瞳孔在疯狂收缩,羌一半张的嘴唇剧烈的颤抖,所有人的视线都带着同一种想要传递的信息素。
秦溪的后颈泛起一阵针刺般的寒意。
转身的瞬间,堪堪举起的防爆盾被摩擦出火花,随即碎裂成了镜面般的两半,一双指甲离她的双眼只有十公分。
盾后,一对几乎全是眼白的双眸凝视着她。长发如同瀑布披在肩头,溃烂的脖颈创面暴露出一簇暗黑色的血管,其后的肌肉纤维渗出诡异的灰色浓液。
秦溪的心脏几乎快要停滞,极致的恐惧感在分泌某种化学物质遍布全身每一个器官。
眼前青灰色的嘴角咧成一个夸张的弧度——她在狞笑
秦溪几乎是在瞬间,条件反射的举起电棍砸了过去。
手上并没有传来实质的触感,这一棍在接触肉体的前一秒猛的挥空,她隐约看到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她的身旁,皮肤上带过非人类体温的凉意。
“快跑!!”
当秦溪嘶吼着转过身来,众人惊恐的表情犹在眼前,此刻的一切仿佛进入了慢镜头。
一道披头散发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的在轮椅后矗立,昏黄的光线下隐约看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张羌一余光瞥见后,只来得及猛得扑向李倩。
——喀啦
一双修长的手剃刀般刺入人类的气管,喉骨的断裂声犹如折断枯枝败叶。
坐在轮椅上的张老师,她的头颅以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三百六十度扭转后仰,脖颈处的皮肤刺出节节森白的骨茬。
张羌和李倩目光呆滞的看向轮椅后的单薄身影,侧脸被长发遮盖,此刻她那双瘦长诡异的手正成爪状,猛的刺向轮椅上的某处。
温热的血液如同喷泉自轮椅上涌出,指甲划过颅盖骨时,发出一阵撕开皮肉的撕拉声。
还不等受害人发出惨叫,半边颅骨已倾斜着滑下,露出如镜面般平整的创面,以及缓缓喷涌而出的猩红血液,其中混着大量乳白色的脑脊液。
被削下的头皮带着黏腻的毛发和血肉,它用指甲挑着送进嘴里咀嚼了起来,牙缝里溢出粉红色的血泡,滴落在轮椅的扶手上。
从遭遇到现在不过五秒的时间,轮椅上的母女二人皆已身首异处,只剩下两具再难辨认的尸体。
刚刚还是一起奔向自由的同伴,现在已然成了怪物嘴中的牙祭,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张羌一和李倩现在还呆愣在一旁。
它低下头趴在张老师裂开的颈部吮吸了起来,血管在负压下回流,嘴中传出嘶的抽吸声,就像在挤压塑料空瓶。
多余的血液沿着它的嘴角流下,漏出的部分带着黄色的脂肪层残渣,坠落的血珠在地面上飞溅。
直到此时,秦溪终于想起了这是谁,那夜虐杀十数人的恶鬼,噩梦的源头。
——陈雯
第16章 恶鬼
张老师的脖颈处如同失控的高压水枪,细密的血雾呈扇形溅开,将两张脸染成一片红潮。
李倩感受到黏稠的液体沿着她的睫毛滑下,她透过这猩红的滤镜,看到张老师无头的尸体正在吮吸下神经性的抽搐。
当第一声尖叫划破寂静,陈雯停下了动作,机械的转头看向倒地的两人,它的发丝还粘着温热的液体。
秦溪状若疯狂的朝着轮椅奔来,她已经眼睁睁看着母女二人命丧黄泉了,她决不允许再失去两位学生。
当陈雯转头看向一旁的瞬间,她已至跟前,秦溪猛的前脚站定,扭腰甩出手中的一棍,昏黄的光线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铛”
电棍接触肉体的闷响传来,手上也感受到回震,秦溪知道这一次没挥空,中了!
有戏!
当秦溪想抽回电棍,再挥出第二下时,她却发现电棍纹丝不动,任她发力也无法抽回。
她顺着手的方向看去,五根骨瘦如柴的手指像生锈的铁钳一般扣住电棍,就像她捅进了一片凝固的沥青。
陈雯机械的用自己腮部的肌肉挤压出一个诡异的表情,露出自己沾满猩红的牙齿,它嘴角的血已经氧化成褐色。
这一次秦溪看清了,这个恶鬼真的朝自己在笑,双眸充斥着令人生寒的恶意,她甚至还能看到对方齿缝间女孩皮肤的碎屑。
陈雯伸出舌头舔舐了下齿面,眼白中的竖瞳注视着秦溪,那眼神就像是审视餐盘上的一道食物。
“我让你笑!”
秦溪猛的扣下开关,最高档位的电流顺着顶端划出闪烁的蓝光,直刺陈雯的手掌。
电流的噼啪声像蝉翅展翼,昏暗中映出那张森白诡异的脸。
青灰色的指缝间迸出火花,秦溪闻到了烤肉烧焦的味道。
这种程度的电压直接接触肉体,足以让成年男性在瞬间失禁,陈雯残破的声带也发出了咯咯声。
李倩就是用这招麻痹了那个皮糙肉厚的感染者,换来了众人的一线生机。
此刻这根拯救过众人一次的电棍,正在以它的最大功率输出,这显然打了陈雯一个措手不及。
它的手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肌肉束有节奏的抽搐着,它刚刚挤出表情的脸部神经已经紊乱,胡乱的扭作一团,似怒似笑。
秦溪焦急的看向张羌一和李倩,她除了这根电棍身上没有别的武器了,现在必须有人给出致命一击。
张羌一率先回过神来,刚想起身,却被地上的血滑的一个踉跄,膝盖狠狠磕在瓷砖上发出脆响,立刻又连滚带爬的站起来,目光在四周搜索着。
像是突然发现了目标,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小跑到了阴暗的墙角处,一把端起了那株枯萎的盆栽,抖动下枯叶落了一地。
随后张羌一呜咽着忍住膝盖的剧痛,端着陶瓷的底座跑到陈雯身后,咬紧牙关把它举过头顶,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出哀鸣。
“咣”的一声,伴随着瓷砖碎裂,无处遁形的土壤崩散在四周。
陈雯的脑袋被砸的向前倾去,后脑上的瓷砖碎片混着泥土滑下,它的瞳孔在遭受重击的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待张羌一站定一瞧,陈雯仍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后脑上并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伤口。
“怎么可能…这头是什么做的?!”张羌一满脸的不可置信。
电火花在昏暗的大堂内滋啦作响,秦溪的手紧紧按住开关不敢松懈。
张羌一低头在地面摸索,不信邪的抓起一块比较锋利的陶瓷碎片,猛的扎向了陈雯的后颈。
嘶啦一声,陶瓷碎片像是划过某种胶状的物体,在陈雯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
张羌一彻底傻眼了,这感染者的肉体强度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个皮糙肉厚的感染者也是,这个单薄的女感染者也是,常规的手段完全对付不了这种怪物。
“刺它眼睛!”秦溪喊道。
张羌一手忙脚乱的绕到正面,他的手因为高度紧张而颤抖。
现在的情况比在四楼时还要凶险,女感染者的凶戾程度甚至超过了那个巨人。
按照它的速度,一旦脱困了,等待众人的只会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杀,现在就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张羌一紧握碎片的手被割出了血,可他浑然不知,此刻他眼里只有那对阴森可怖的竖瞳。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陈雯本来紊乱的眼神死死的盯向前方,张羌一与它四目相对,手中举起的瓷片反射出一点亮光。
与在四楼时不一样,那个壮硕如铁塔般的怪物已然看不出人形,而眼前这个单薄的身体如果遮住脸,就跟普通的女大学生没有任何区别,杀死两者的心理压力截然不同。
更何况还是正面刺向它的眼睛,张羌一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他的手就是迟迟难以动弹。
他捏着碎片举起又放下,重复了两次都不忍心下手,心中杀人的罪恶感也在阻挠着他。
他的余光瞥见轮椅上的血渍和残躯,昨夜还活生生的老师,那个对自己尽职尽责的张老师,现在已然成了这样一具难以辨认的尸体,一种愤怒的情绪夹杂在其中涌上心头。
“槽,这是你活该!”
当内心跨过那一层心理阻碍,他的眼神不再心软,一抬手,干脆利索的捅进了那对竖瞳。
——噗嗤
飞溅的灰白色的组织黏液混着腥臭的房水,张羌一措不及防被糊了满脸。
他手中的陶瓷碎片没入半寸,漏出液体的眼球干瘪成了胶状,陈雯的身体剧烈的抖动,竟是在那一瞬间猛的挣脱了手中的电棍。
“不好!”秦溪的内心几乎是同时发出警告。
陈雯松开电棍的刹那,它张嘴朝着二人发出尖锐的嘶吼,刺耳的声音穿透耳膜,就像指甲刮过黑板。
近在咫尺的两人痛苦的捂住耳朵,闭着双眼表情扭曲的后退了两步。
嘶吼声仅仅持续了几秒,噪音后是空气诡异的宁静,一动一静间仿佛进入某种真空地带,二人睁开双眼,陈雯刚刚还在原地的身影,此刻只能隐约看到一道模糊的黑色剪影。
陈雯自二人中的缝隙猛的掠过,快到扭曲的身影用肉眼只能勉强捕捉,秦溪和张羌一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不等有反应,身体不受控制的朝两侧墙掼去。
嘭的两声闷响,二人的后背结结实实的挨上了墙面,震的李倩一个哆嗦。
那道黑影没有停留,李倩只能看到它贯穿门口的玻璃,清脆的碎裂声中瞬间消失在门外的平台。
秦溪艰难的在地上转身,努力的抬眼看向门口,望向空荡荡的大门,她简直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
……
张羌一和李倩呆呆的站在轮椅前,啜泣声压抑的从少女的指缝间流出,张羌一的伸出的手在她的肩膀上空悬着,随后又缓缓的收回,安慰的摸了摸她的头发。
秦溪叹了口气,朝着张老师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她是个好老师,如果不是为了两位学生的竞赛,她现在本应该在家养伤。
她也是个好妈妈,如果不是担心年幼的女儿在家没人照顾,她也不会带在身边。
想到她女儿花骨朵般的年纪就殒命于此,再也没有了未来,秦溪只觉得胸口压抑的发闷。
“小张,你有火机吗”
张羌一闻言摸索了下裤兜,递给了秦溪。
“咔”
打火机被按下,三人的脸在火苗中忽明忽暗。
“不能让她们的尸体就这样放在这……”
火势随着衣角逐渐攀爬,等到浓烟弥漫,吞噬其中大小身影,众人的眼角泛起阵阵涟漪。
三道身影在火光中于墙上摇曳,凝重悲伤的神色在三张面孔间流转。
烈焰中碳化的人骨发出噼啪的声响,肉与脂肪燃烧后的气味弥漫。
大堂中渐渐烟雾缭绕,秦溪眯着眼,转头望向门口陈雯离去的方向。
“该走了…如果它再回来,我们都得死在这。”
她拍了拍张羌一和李倩的肩,最后望了眼轮椅上的火光,三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大堂。
残酷的现实容不得她们为逝者过多停留,连哀悼都成为奢侈。
来到楼外,秦溪小心观察着四周,手中紧攥着电棍。
此时暮色垂垂,夕阳的余晖在地面洒下金黄,过不了多久,夜幕即将到来。
秦溪领着两人谨慎的前行,离开大楼并不意味着安全。
除了来时路上的那对情侣感染者,现在更要提防逃走的陈雯,三人已是惊弓之鸟,每走几步都要寻找掩体躲避身影。
其实她们都明白,当时逼退陈雯只是侥幸,但凡这个恶鬼临走前发狠,仅凭她们三人,只能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陈雯展现出的能力已经完全颠覆了众人的常识,这个病毒不符合以往任何人类医学系统的认知。
感染者的肌肉密度发生了改变,饮食上也茹毛饮血,身体腐烂还能行动自如,甚至拥有了远超常人的能力。
除了智力似乎受到严重影响外,普通人几乎各方面都被碾压,毫无还手之力,这完全就是另一个新物种。
秦溪的脑海中不断闪回画面,她回想起在402时看到的视频,在男生宿舍中的陈雯还状若疯癫,虽然杀人方式恐怖,但是明显形同野兽。
但中午她袭击的方式还是游荡着寻找猎物,虽然很迅速,但是仍然能看清动作和身影。
而今天下午再遭遇,陈雯居然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去偷袭,就连速度也判若两人,这意味着她的智力也在发生变化。
食人的恶鬼在不断进化,这对于幸存者来说是多么可怕的结论,本身就处于逆境的普通人,这下更是沦落到一个危险的境地。
秦溪不敢想象下一次见到陈雯的场面,她只能祈祷永远不会再跟这个杀人如麻的食人怪物遇到。
三人一路且走且藏,所幸并没有遇到任何感染者,平台上那对“情侣”也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地的碎肉和黏液,湿漉漉的痕迹拖向草丛深处。
张羌一看着秦溪皱着眉,谨慎的绕过这片区域,他大概也能猜到这是什么,赶紧扯了扯李倩的袖口,朝地面努努嘴,让她也远离。
等秦溪带着二人通过平台,来到学生宿舍的背面,她转头给二人指了指上方402的方向,示意马上就要来到目的地。
却见二人表情怪异的望向半空,眯起眼睛正在观察着什么,她疑惑的顺着二人的目光看去。
一条白色的布料正在空中飘荡,定睛细看似乎是床单被人别在窗口,她数了数楼层。
“1.2.3…4”
是宁芊她们所在的402?
上面似乎有字,她们应该是效仿张老师在床单上传递信息,只是风不时把床单刮的翻转,很难看清内容。
“小……小心,楼…道,有……”
剩下的字一直被遮盖,三人谁都摇头表示看不清,无奈之下,只能大概的去猜测。
这里没有感染者,秦溪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小声说话,三人弓着腰蹲到墙边。
“上面的字大概是让我们小心楼里什么,按照我的猜测,应该是楼里有感染者出没……”秦溪说道。
张羌一和李倩听到感染者,眼神中透露出条件反射的恐慌。
“那怎么办啊秦老师,我现在连跑都费劲……”张羌一倒没说谎,他现在的双腿每挪动一步都撕扯着痛,胳膊也酸疼得不行。
李倩也摇了摇头,常年没有运动习惯的她,体力早就已经见底了,能撑到现在还没倒下,纯粹是求生欲在逼着她行动。
眼下三人的情况都是强弩之末,秦溪内心简单的分析了下就知道不可行,这个状态上楼太危险了。
更何况自己现在连个防爆盾都没了,光靠手里一根电棍她心里完全没底,毕竟和感染者搏命永远是活人吃亏。
秦溪思索了一会,果断放弃了上楼。
但是眼下她们的问题仍未解决,天色渐暗,等到能见度降低,夜里的校园只会更加凶险万分,她们必须马上找到一个栖身之所。
靠着墙的张羌一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起身,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在墙面上比划着刻了起来。
“你们来看,我记得前面右拐是宿舍的公用澡堂,过了那里,再走一百米就有一个小超市。”张羌一顿了顿,似乎在回想着细节组织语言。
“……这个超市的阿姨跟我很熟,我去求救,她一定会收留我们。”
“当然,前提是她还……”
话没说完,但是众人都明白言外之意。
第17章 泡影
午后的阳光洒在窗前的书桌,室内的温度很暖和,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小男生正在奋笔疾书。
“小一,先吃饭吧,等会再温习功课。”
温柔的女声从他的身旁传来,一位披肩长发的温柔女性正端着餐盘。
她将盘中的菜肴一一摆在桌前,宠溺的摸了摸男生的头,阳光在她的脸上反射柔和的光,模糊中看不清五官。
“知道啦!还有几天就考试了,我好紧张……”男生嘟囔着说道。
她轻轻的把男生的头搂进怀里,捏了捏肩膀。
“放轻松嗷乖宝,你尽力了就好!无论结果怎么样,妈妈永远都支持你!上不上好大学我都爱你”
男生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眼角闪烁过感动的泪水。
他心中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发挥,不让家人失望,更何况他还有跟一个人的约定……
桌角的手机震动着,屏幕上亮起短信提醒——【倩】:傻子,你打算报哪个志愿啊。
他有些害羞的看了眼身后,妈妈正蹲着整理衣柜,随即悄悄拿过手机回复,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小一,过来拉一下妈妈,腿蹲麻了。”
男生听到呼唤后放下手机,起身朝身后走去,妈妈正满脸笑意的看着他伸着手。
他故作调皮的三两步蹦了过来,摆了个滑稽的落地poss,逗得妈妈哈哈大笑。
男生嘿嘿的傻乐着,拉住她的双手往后使劲。
在站起身的一瞬间,似是脚下打滑!妈妈没站稳,猛的向前扑去,他急忙伸手去接……
“羌一!!!”
一声熟悉的呼唤中带着急切,猛的将视角切回现实。
眼前哪里是自己温柔的母亲,分明是一狰狞的血盆大口,自己的手正死死挡在它的肩上。
一排淌着血的牙正一张一合的发出喀哧的声响,离他的脖子仅剩几厘米。
一日一夜没好好休息,剧烈的体力消耗和断水断粮后,身体又接连遭受了一定程度的伤害,一连串的事已经让张羌一的大脑疲惫到出现了幻觉。
刚刚进超市时大门没关,里面毫无动静让他们放松了警惕。
众人没看到门后的黑暗处正躺着一具不断抽搐的身体,她们误以为里面很安全就鱼贯而入,等到他转身想去关门时却突然遭遇了袭击。
在他被扑倒的那一刻,一股无力感从手臂上传来,身体也虚弱的再难反应。
他只能硬撑着胳膊把对方架在面前,腥臭的口水混着血流过他的脸,他甚至已经没有精力去喊救命了。
看着对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张羌一只觉得距离越来越近,手臂也在渐渐的无力弯曲,他害怕的侧过脸紧闭双眼。
都说人在最痛苦无助的时候会哭喊妈妈,刚刚自己可能就是吧。
如果能回到十八岁就好了,如果还能有机会吃上一碗妈妈煮的饭就好了……
“嘭”
一声闷响,张羌一感觉身上压迫着自己的重物似乎消失了。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拿着拖布杆的瘦小身影,身体的疲乏让他的视野很模糊。
“你还躺着干嘛!快起来啊!”
女孩的声音颤抖,显然自己也害怕紧张的不行。
他的眼睛逐渐聚焦,终于看清眼前这个背光的身影是李倩。
一阵嘶吼声从身旁传来,张羌一回过神转头望去,那个被一棍打翻的感染者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弯曲着腰在地上匍匐,双手正朝他的大腿抓来!
他几乎是本能的一脚朝对方的脸上踹去。可惜他已经脱力的腿并没有什么力道,一脚下去没有不仅推开感染者,反而鞋帮子被一口咬住。
皮革被牙齿不断撕咬,张羌一看着对方那几乎扭曲的面部肌肉,回想起这位曾经慈眉善目的阿姨还鼓励自己好好学习。
“啊啊啊啊啊!!”
李倩看到这一幕,疯了似的举起手里的拖布杆,一下又一下的杵向它的头。
感染者死死的咬住鞋,就像是狮子紧咬住猎物的肉,任凭她的杆子砸下也不肯松口。
她几乎是带着自己全身的力气,不停的重复着这个机械的动作,每一下都带起鲜血飞溅。
感染者的反应越来越弱,从鞋底传来的撕扯感逐渐减少。
直到它的颅骨彻底被碾成了浆糊,脑组织和血溶成了一团黏糊质地的液体,视神经几根粗壮的血管孤零零的挂在眼眶外。
李倩仍在疯魔般的挥舞着,嘴中不停念叨着不要之类的话。
秦溪这时从身后抱住她,拉住她不停举起的手。
“它已经死了”
李倩这才如梦初醒般的扔掉杆子,挣开秦溪,连忙来到张羌一的身旁蹲下,眼泪止不住的流。
“对不起啊羌一,都怪我反应太慢了…害你被咬了,对不起”
张羌一闻言这才明白,为什么刚刚李倩会这么疯狂,原来是以为自己被咬了,他还从没见过这个斯文的女孩如此激动过。
他急忙抬手用噤声的手势打断对方的哭啼,指了指自己的脚。
只见破洞处调皮的伸出两根脚趾,轻轻的勾了勾,并没有看到任何伤口。
得亏自己机智,被咬住的瞬间就缩紧了脚趾,这才险之又险的逃过一劫。
他还想说些俏皮话逗逗李倩,刚欲张嘴却感觉一个温暖的身体扑进自己的怀中。
“你个傻子”
温热的液体滴进他的衣领,睫毛扫过脖子上突突直跳的动脉,如同蝴蝶振动翅膀掠过紧绷的琴弦。
“嘿嘿,又被你救了一次”张羌一看着怀里隐隐抽泣的她,眼底也渐渐涌上温柔。
怀中的她慢慢的抬起头,四目相对下,柔情在眼波中传递,两人的脸在注视下缓缓靠近。
“咳咳……”
秦溪有些尴尬的提醒着二人,虽说她也知道这会人家感情正在升温,但是这个地方实在不太适合。
李倩听到声音随即反应了过来,手轻推开他站了起来,脸上泛起红晕,别过头去不敢看二人。
秦溪来到门前,轻手轻脚的关上门,扣上了金属锁。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门边,找到开关打开了灯,整个超市被白炽灯照亮。
刚刚张羌一遇袭,着急忙慌下她的电棍被货架别落在地,黑暗中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这会才看清丢在货架底部了。
她弯腰捡起电棍,吹了吹卷上的尘土,重新插回腰间。
“羌一,你先休息会,李倩和我先排查下这里,以免还有危险。”
李倩看到一旁收银台的椅子上摆着个靠枕,拿来给张羌一垫在脑袋后,他虚弱的点了点头。
超市的范围并不大,充其量只比普通小卖部多了十几平方,里面摆着五六个货架,深处还有两台嗡鸣着的冰箱,尽头处还有一个改建的小房间。
李倩抓着拖布杆,秦溪举着电棍带头,二人小心的检查了每一个角落,连货架底下都蹲下看了,确定了这里没有感染者。
二人返回大门口,盘坐在张羌一的身旁。
终于可以休息了,秦溪几乎是一瞬间脱力,身若无骨的歪扭着躺在地面,眼睛呆呆的望向洁白的吊顶。
李倩也累坏了,这会才感到身上的冷汗早已浸透布料,她斜撑着身子喘着气,轻扯着领口扇风。
就这样静静的过了好一会。
“被感染的这是你认识的那个阿姨吗”?一直躺着的秦溪疲惫的发出一句提问,声音像漏油的发动机在运作。
张羌一轻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带众人来到的这里,现在的结果让他自己也始料未及。
似乎想到了什么,秦溪皱了皱眉。
“有一点我有些奇怪,那个陈雯…就是宿舍门口的那个女感染者,还有四楼的那个大块头。”她停顿了下,似乎在回想细节。
“这两要么飞檐走壁,速度快的看不清,要么刀枪不入,力气大的恐怖。怎么这个阿姨感染后就这么……弱?”
在秦溪的话中,二人也陷入沉思,她说的确实很对,这个阿姨和那两个感染者差距太大了。
李倩从兜里摸出了手机,屏幕右上角显示还剩百分之二十的电量,她划拉了几下,打开了某博。
热搜前几还是关于周市病毒爆发的讨论,热度不降反升,海量的评论和带标签的话题在涌入数据。
她随意的点开热度最高的几条,底下密密麻麻的评论中,一张张实地拍摄的截图在刷屏,这是周市居民们用血和泪书写的心酸故事。
她喊来秦溪和羌一一起看,三人聚精会神的凑在屏幕前看着评论。
“住我对面的邻居张大婶突然疯了,她把亲孙子……”
“这个病毒扩散的怎么这么快!我上午才听到消息,中午就看到街上有……”
“那些感染者真的不要命了一样啊,我为了自保拿砖头拍他的脑袋,其他感染者居然丝毫不怕……”
“我把我小区的保安失手杀了啊,可是他要咬我,我这算不算犯……”
在评论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下,结合其他官方放出的零星信息,一个对感染者的初步认知在建立出雏形。
首先,大多数感染者的症状,都是高烧不退,而后浑身抽搐,最后陷入昏迷。
等到昏迷醒来,就会有非常大的攻击性,会撕咬和抓挠人的身体,且极难被杀死,除非头部遭到重创。
他们的身体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腐烂和蜕变,大部分语言和智力都会衰退,基本无法沟通交流。
大多数感染者的能力并不是如陈雯这般恐怖,正常感染后的人,大多数体能只会跟生前差不多,并不会变异出特殊的能力。
而人的血肉对他们会产生不可理解的吸引力,迫使他们去捕猎和攻击人类。
官方给出的自救指南,仍是固守家中等待救援,以及对病毒已知信息的一些科普。
直到手机电量耗尽,三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秦溪先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现在既然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就先就地取材活下去吧,我们用超市的物资吃顿晚饭吧……我真的饿的走不动道了。”
二人闻言也站起身,肚子应景的响起咕噜声,随后摇摇晃晃的走向货架,挑选起能用的食材。
“也不知道宁芊她们怎么样,楼里有感染者,还希望她们能平安无事……唉”
秦溪叹着气,不由得担心起402的众人。
……
等到收银台上的热水壶烧开,三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在杯中传出诱人的香气。
这是三人经历了漫长的一天一夜后,吃的第一顿饭,李倩望着冒出的蒸汽甚至眼角浮现了泪花。
如狼似虎般的吸溜声此起彼伏,以往只能充当应急食物的泡面,此刻就如同山珍海味般的美食。
“太好吃了……我都要哭了。”张羌一狼吞虎咽的吃着面,端起碗喝了口汤。
“慢点喝小心烫,刚烧开的水。”李倩嘴里咀嚼着面,含糊不清的提醒。
吃饱喝足后,三人意犹未尽的舔完了最后的一滴汤水,身旁摞着五六桶泡面的包装和几袋撕开的零食。
秦溪满意的打了个饱嗝,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这会也没啥形象包袱了,只剩下对食物最崇高的敬意。
屋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黯淡,秦溪走到窗前拉上了厚重的帘子,用超市里找到的别针扣住了缝隙,隔光的布料遮盖住了内部的所有光线。
门口的电控卷帘门一直没找到遥控器,三人把收银台翻了个遍也没发现,最后不约而同得把目光投向了那个面目全非的尸体。
不得不说环境改变人,前天连杀鸡都晕血的纯良少年,今天已经能忍着恐惧和尸体共处一室,血腥味仿佛都成了常态。
“得罪了阿姨。”
三人忍着恶心,别过头在尸体的身上摸索,终于在阿姨鼓着的裤兜里找到了遥控钥匙。
随着开关按下,卷帘门发出摩擦的声响,缓缓的降下。
这会也管不了太多了,多一层防护总比没有的好,这一扇玻璃门的安全感实在太低了。
话虽如此,不过还是要尽量控制声音。
因为卷帘门持续降下的分贝是递增的,所以每降一段秦溪就会松开手,随后再降,尽量不让摩擦声达到最大。
等到卷帘门完全降下,确认了四周所有的窗都已经关上,窗帘也都拉紧,三人如释重负。
大家环顾四周,现在屋里的安全感终于提高了不少,有食物有水,四周出入口也都堵死。
超市内部还有阿姨自己的小生活区,带了一个小淋浴隔间和微型卧室,一个临时的避难所成型了。
三人来到这个卧室,十平米的空间有些拥挤,大家简单的收拾了下。
唯一的一张小床就让给张羌一这个伤员,他的身体睡太硬的就会疼的不行,有没有伤到骨头还需要观察。
秦溪虽然有伤但是基本的行动能力还在,她在超市里找到了售卖给学生的枕头和被子床单,一人拿了两套。
拆开包装后简单的布置了下,用棉被做床垫,夏天盖的薄被盖身上,和李倩在床边打了两个地铺。
随着卧室的门也被锁上,床头柜被抵在门前,这个有些狭隘的空间成了三人最安心的住所。
秦溪躺在自己的简易小床上,和其余两人有一嘴没一嘴的聊着,众人都心照不宣的跃过了下午张老师的死,没人愿意谈起这份同伴死在面前的悲痛……
“好了,睡吧……希望明早醒来,睁眼看到的会是救援,晚安。”
秦溪闭着眼,心中五味杂陈,很快疲惫感就吞噬了她,沉沉的睡去。
第18章 阀值
六月初旬,酷暑已至,周市作为南方城市,近日气温已逼近三十五度。
烈日灼灼下,整个温南校园的空气中仿佛在流动着热浪,闷的让人心头发慌。
距离病毒爆发已经过去了十余天,上头对周市的管控并没有起到有效的作用。
传染速度太过于迅猛,病毒的分析研究仍在攻坚阶段,血清疫苗迟迟没有进展,每日通告的死亡人数正在不断攀升。
截止今日,周市公布已确认死亡人数为五百八十一人,实际死亡人数未知。而这个数据仍在不断刷新。
由于未知病毒的冲击,城市的交通彻底瘫痪,火车以及机场勒令停运,大部分信号基站仍在工作,暂时还能维持基本通讯,但失去人员维护,可提供信号的剩余时间未知。
城市的暴力机关对传染行为的遏制作用微乎其微,病毒爆发后仅六日,在岗公职人员几乎全军覆没。
这并不是他们的装备武器和斗志敌不过病毒感染,感染者再恐怖,毕竟大多数也只是血肉之躯。
根本原因是,随着时间系统内部不断被病毒瓦解,当看着朝夕相处的队友成为敌人,回家后又差点被同床共枕的伴侣撕成碎片,巨大的压力开始摧毁每一个人的心理防线,每一个人都草木皆兵。
对病毒传播方式的不了解此刻成了催命符,可维持秩序的公职人员逐渐减少,士气低靡,直至系统性崩溃,无人可用。
在整个城市彻底失去行政功能前,疾控中心开始调用全市广播以及各频道,向全周市宣布最高级别传染病预警,通报目前束手无策的现状,鼓励各市民幸存者积极自保。
而这消息对于温南大学的幸存者们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温南大学城占地面积庞大,其中基础设施非常齐全,生活娱乐一应俱全。
而相对应的,大学城的人口也不容小觑,即使不算上学生教师,光是大学城内的从业者和居民也高达近万人。
而今的传播效率,在十余日的封闭发酵下,几乎是把这座自给自足的“小型城市”变成了十室九空的尸城。
人们起初还能在室内躲藏,靠着储藏的食物和水源苟活。随着时间逐步推移,绝大多数等不到救援的幸存者们开始弹尽粮绝,被迫走出家门寻找物资求生。
而这举动恰恰加速了病毒的传播,失去钢筋水泥保护的普通人暴露在感染者的爪牙之下,死亡人数开始以几何倍增长。
在这漫长的煎熬中,温南校园的生存环境变得越来越恶劣。
402寝室内。
宁芊在阳台形容枯槁的趴着望向楼下,一动不动的保持着这个姿势,窗套在手臂压出了浅浅的红印,她似乎毫不在意。
窗外不断传来低沉的嘶吼,偶尔会出现零星的惨叫,让她的眼神深处荡过涟漪。
这些日子校园中的感染者越来越多,已经到了遍地可见的地步,她在这个窗口见过了很多人命丧尸口,在她的注视下成为碎肉残渣。
身后的几张床铺上,零零散散的躺着402寝室的几位女生,或倚着墙,或平躺,个个表情呆愣,看不到情绪流动。
地上大大小小吃完的食品包装袋散落着,喝完的矿泉水瓶被小心的归置到一旁角落。
她们的食物已经马上要见底了,看起来丰富的储存在五人的消耗下也只是杯水车薪。
从三日前402的五人就开始节衣缩食,每天一人的分配额控制在很少的比例。
这确实有效延长了耗尽的时间,但每日稀薄的热量摄入让众人的身体逐渐虚弱。
宁芊看着自己手腕上逐渐明显的静脉血管,又回头看了看床上瘫倒的四位女孩,她意识到已经不能拖下去了。
宁芊来到床边,用手轻轻叩击铁架,示意众人来阳台。
听到响声,林馨等人有些茫然的抬头循声看去,随后陆续下床。
经过他们十来天的观察和测试,在阳台说话和走动并不会惊动感染者,这里已经成了她们默契的商议地点。
宁芊有些局促的看向地面,四双鞋尖对准自己,她酝酿了下心里的话,轻咽口水,抬头面对四双熟悉的眼睛。
“我长话短说……我们的食物和水很明显不够了,最多再坚持…两天。”宁芊顿了顿,悄悄观察着众人目光里的情绪变化,她害怕说的太过直接会让一些人崩溃。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救援指望不了了,也就是说…再有两天,我们就要饿肚子。”
张明宇攥着周晓薇的手微微颤抖,她们何尝不知道食物短缺的问题,只是之前不愿接受现实。
“我们现在已经有些虚弱了,如果真到了那时候,恐怕连出门寻找食物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她深呼吸了一口,仿佛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我们必须要自救了,我知道…我们的父母家人这几日都联系不上,大家心里都很难受,但是我们必须要振作起来,就为了……活下去。”
宁芊转头望向窗口的一个方向,目光隐隐透露出一丝决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快又被其他的情绪覆盖。
“秦老师之前用别人的x信联系我们,大家也都知道了,她们所在的超市物资还很充足,这是离我们最近的地方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那是距离这里不足几百米的超市。
“如果我们坐以待毙,那结果只有饿死在这。但是,我不会强迫大家陪我一起冒险……”
宁芊也知道,在这种外面尸横遍野的情况下,出门求生就跟五个人肉罐头没有什么区别。
可她们现在是被逼上绝路了,出门很大概率会死,留在这就一定会死,而且被饥饿逼疯了的人会出大事的。
她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大家冒死前往秦溪他们所在的超市,寻求必死局面中唯一的一线生机。
“我陪你去”
林馨的嘴唇被她咬的发紫,她对感染者同样恐惧,但是还是义无反顾的站在了宁芊的一边。
“我……我们也去。”
李梦和其余两人一阵犹豫后也接连表态。
宁芊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她又一次深呼了一口气,随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众人随即在阳台对逃生计划开始了讨论,虽然是孤注一掷的冒险,但该有的准备还是必须要有的。
张明宇想起了秦老师出门时绑在手上的纸板,灵光一现。
“我们可以用剩余的纸板和泡沫箱做成简易的护具,至少可以阻挡一下普通的感染者。”
“可以参考,我们用胶带缠上……”
这十来天的消息并不闭塞,她们通过网络和群聊中的讨论,也渐渐了解了感染者的部分特性。
例如绝大多数的感染者其实身体素质就等同于普通人,甚至时间长了腐烂的影响下还会稍弱些。
像陈雯这样的特殊感染者属于极少部分。至少,目前她们并没有看到太多幸存者关于这方面的共同经历,那种恐怖的特殊存在比例似乎非常低。
绝大多数感染者甚至可以被普通人打倒,击杀的话需要破坏对方的脑部结构或者神经。
当然,打倒击杀的前提是不被感染者咬到,否则以伤换伤,最后吃亏的还是活人。
等到五个穿着“纸板泡沫铠甲”的勇士们站在阳台,面面相觑下,周晓薇和李梦忍不住捂嘴笑了笑。
“你这穿的好傻啊……”
“哈?你以为你不傻”
众人本来紧绷的气氛也在她俩忍俊不禁的表情下放松了片刻,互相调侃了几句,气氛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张明宇有些干涩发痒的喉咙轻咳了几声,把众人拉回现实。
宁芊走向阳台角落的杂物堆,蹲下身翻找出了一个废弃的木质画架,扑腾的灰尘让她皱眉扇了扇风。
画架的老旧螺丝早就被卸下了,她轻松的掰下几根木条,一一摆在地上。
“林馨,帮我拿几个衣柜里的衣架过来。”
宁芊接过递来的衣架,双手用力的揉捏挤压,把木条从中间穿过,力气不够的时候,不得不用脚踩实。
不一会儿,一根缠绕着铁丝的木条握在了她的手中,为了防断,木条的中端还被她多缠了几圈。
她把手中的这根递给林馨,甩了甩被勒疼的手掌,随后又蹲下身继续重复这个制作过程。
“别愣着了,都来啊,一人做一根,防身用。”
众人如梦初醒般,纷纷回头翻找衣柜拿来架子,照葫芦画瓢的缠绕铁丝。
半小时后,五个“全副武装”的女人围在寝室门口,表情不复嬉笑。
站在门前的宁芊腰间插着木条,手上还抓着一张矮凳,既然计划是自己提出来的,也理应自己第一个开路。
她耸了耸肩,捆的稍紧的纸板在手臂和肩膀交界处摩擦,为了保护颈部,她们甚至在胸前还贴上了一小块直抵下巴。
这有些滑稽的场面却没有人发笑,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凝重。她们都知道离开这个屋子将会面对什么。
“秦老师她们准备好了么?”宁芊转头看向正在摆弄手机的张明宇。
“好了”她将手机熄屏滑入口袋,推了推眼镜。
宁芊沉默着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表情严肃的伸出手。
五人按序伸出手叠放在其上,一一对望,复杂的情感在眼神中流转。
没有言语,却胜有千言万语,她们的呼吸逐渐同频,彼此的心跳仿佛共鸣。
宁芊伸直手臂高高举起,像是在做某种宣告,紧接着又猛的甩下。
“出发”
——
总有人说女寝是修罗场,是无间道,是宫斗剧,可宁芊一直对这种片面刻板的评价不屑一顾。
她们402一直是最好的朋友,大学期间总是形影不离,互相尊重友善,如果非要说小团体,那四人一直都是这层楼最团结的小组织。
此刻她们更是最紧密的战友,五人成一条队列,神色紧张的从楼道走出,脸上带着紧绷。
她们本来随着宁芊缓缓的前行,目光死死盯着楼梯旁的一个单薄的背影,前方的宁芊突然怔在了原地。
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少女伛偻着身子,背对着众人静静的矗立。
她看不到的正面不断滴下某种黏稠的液体,在地上汇成一滩。
视线望向她身后的楼道,宁芊的瞳孔猛的收缩——数个感染者正耷拉着脑袋,如同雕像般静止的站立在墙边,偶尔有几个会发出肌肉筋挛的抽搐。
现在已经没得打退堂鼓了,宁芊硬着头皮缓步前进,身后众人也都看见了眼前的情形。
感染者对声音比较敏感,她们必须在绝对静音的情况下绕过去,不能与它们产生任何接触。
这意味着她们要跟“水手服”擦肩而过。一旦失误惊动了她,它身后的众多感染者可能会瞬间一拥而上……
好在这些感染者现在似乎进入了某种休眠的状态,不是在漫无目的的游走,不然就会跟出门的几人撞个满怀。
虽然不了解它们的生理机制为什么要大白天休息,但还是得小心谨慎些。
众人来到楼梯口,宁芊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的贴着墙壁,踮起脚尖朝着踏步挪去。
沉寂的空气中回荡着液体的滴答声,宁芊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着要撞出肋骨,眼睛一刻不敢离开面前仅一米的黑色长发,仿佛下一秒它就会转头。
她握着凳腿的手青筋暴起,时刻准备着招呼过去,细密的汗珠自脸上滑落。
等到她们五人的脚都结结实实的踩在楼梯中间平台上,每个人的鼻息都已经紊乱的控制不住出气。
张明宇的牙齿打颤,身前的衣服早已湿透,额头滴下的汗水在纸板上晕开,她用一只手紧紧捂住嘴,生怕会发出多余的声响。
宁芊抬头看向上方的“水手服”,它仍静静的矗立在那,这个角度能看到的细节更多了。
它的胸口被血渍染红,已经看不清原来的蓝白颜色,脸埋在一片阴影中,黏连垂挂的液体顺着嘴流向地面。
众人其实隐约能猜到是谁,这层里有一个爱穿水手服开直播的小姑娘,每晚都能听到她百灵鸟般的歌声从房间内传出,大家都戏称她为小网红。
兔死狐悲的情绪在心头萦绕,宁芊感觉心头一酸,不过很快转瞬即逝。
她继续谨慎的带领众人向下走去,每一步都轻柔的像踩在玻璃器皿表面,不敢让鞋面与踏步产生任何摩擦碰撞。
五人像壁虎一般贴着墙下行,一边摸着墙,一边还要弯曲些角度避免纸板与墙接触。
林馨跳脱的脑子在某一个瞬间蹦出了江洋大盗四个字,随即又被求生的恐惧拉回现实,捏了捏自己发抖的腿。
三层的情况相对于四层要更恶劣些,她们几人伸头窒息的看着布满楼道的“尸群”,这层腐烂的气息几乎快凝成实质,熏的宁芊忍不住无声的干呕。
如果从远处望去,它们就像楼道里长出的一片静默的森林。
窗口的光从身影交斜的缝隙中浸在地面,映出错落的赤色土壤。
五人屏息着从尸群的面前经过,血腥味几乎淹没了全身,感染者们低垂着脑袋,低吟的嗓音从某几只的喉头咕喃着。
她们非常庆幸楼梯前并没有阻碍,昔日的同学如今都成了索命的野兽,林馨甚至还能从几个被啃咬到残破的颅骨上认出身份。
如果此刻没忍住轻唤她们的名字,林馨可以确定迎接自己的不会是以往的问候,而是十秒内被撕成碎片。
战战兢兢的一行人踩过满地的肉糜,鞋底传来泥泞的质感。周晓薇的马尾不小心扫过墙面,发梢仿佛挑染了一缕红色。
众人这辈子都没有比现在更理解芭蕾舞者的艰辛,等到她们最后一人也穿过了三楼的阶梯,众人的小腿已经抖动的像筛糠。
她们一刻也不敢停留,也不敢再回望,继续咬牙下楼,开弓已经没有回头箭,谁也没有勇气再穿过这些尸群回到寝室。
二楼很幸运的没有什么感染者,可能是因为这层的幸存学生比较多。
宁芊能隐约听见正对着她们的门板后有动静,她没有精力去分析这是感染者还是活人。
现在的她们如履薄冰,拯救不了别人,大家都默契的低头继续下楼,脚步躲避着地面那些流着黏液和汁水的身体组织。
当她们五人终于看到一楼石材地面上反射的日光,每个人都被那片温暖的颜色吸引。
人其实跟植物很像,身处黑暗中就会向往光亮处。
植物通过叶绿体的光合作用才能活下去,人也需要名为希望的光来安抚内心才有勇气走下去。
宁芊和林馨示意其他人留在原地,她俩先去门口查看情况。
她牵着林馨的手有些出汗,感受着掌心的体温,让她慌乱的心短暂的收束。
余光不着痕迹的看向林馨的侧脸,那张平日总是俏皮的脸上正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果然她在身边总是会有一种莫名的平静感,就好像这种时刻身旁就该是这个人。
念头一闪而过,宁芊正了正神色,趴在门边,向外张望。
烈日在水泥地面映照的刺眼,她用手挡在眉梢上眯起眼睛。
门外的花坛一如往常的绿意葱茏,几片落叶在微风中摇曳着飘落,只是不见了叽叽喳喳的鸟鸣,整片区域透露出一股诡异的宁静。
目光所及并没有感染者的踪迹,地面的血迹也并不多,她赶忙回头摆手示意楼梯处的众人过来。
张明宇等人看到手势松了一口气,缓步下了阶梯,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宁芊转头继续观察外面,离开了这里外面就是空旷地带了。只需要再熬过一段路,她们就能到达那个超市。
她不断在心中给自己打气,目光透过低矮的树丛,仿佛已经能看到安全的避难所和充足的食物。
“我们可以活下来,一定可以!”她捏了捏林馨的手,俯身在耳边轻声说道。
她们还有太多约定没有完成,还有那么远的未来没有一起去看,怎么会甘心死在这个牢笼。
林馨没有说话,一汪柔情荡漾在眼波,缓缓的点了点…
——咚!
宁静的氛围中,金属与物体摩擦的声突兀地出现。
张明宇正呆滞的看着自己手上的木条。
此刻铁丝正与反光的扶手刚刚结束碰撞,空心的管壁如同扩音器,带动整个空间自上而下的嗡鸣。
余震逐渐消融在水泥墙面间的回荡,声波慢慢远去,只留下真空般的死寂。
此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呆立在场的五人茫然的看向楼梯间,扶手上落下的灰尘轨迹此刻都清晰可见。
“嗬嗬…” “嘶…”
一种类似病入膏肓者的喘息声自某处响起。
随后是越来越多的短促的回应,嘈杂的声响环绕着整栋楼,直到这种声浪来到某种阈值。
嗷呃——!
死寂中突然炸开一道嚎叫。
密集的脚步在此刻犹如磅礴大雨般砸在头顶,由远及近的踩踏声穿透水泥楼板刺进人的耳朵。
宁芊回过神来正想喊快跑。
楼梯的尽头突然滚落下一团血肉,猛的撞在墙面,发出一声颅骨碎裂的声响。
“砰”
接着是两个,三个……
狭小的平台瞬间被挤攘的感染者们覆盖,随后更多的,如同血色蠕虫般的“肉团”自楼梯倾泻而下,整个楼梯间的光线都被叠峦的尸潮遮盖。
“明宇,快跑啊!!”
宁芊歇斯底里的朝她大喊,张明宇艰难的转头看向身后。
铺天盖地的阴影上,无数张血肉模糊的脸嘶吼着张开利齿,一双双枯槁的手正扭曲着朝她抓来。
仅仅一瞬间,她被这股尸潮顷刻淹没。
第19章 亡命之徒
四十亿年前的冥古宙,曾经下了一场持续百万年的雨。
火山喷发后,空中酸性的雨滴以每秒百米的速度下坠。那时候的地球没有海,只有玄武岩平原上蒸腾的白烟在见证。
那时未凝固的大陆架上如果有人奔跑,就会被水中弥漫的铁和镍腐蚀脚踝,灼痛感一点点顺着毛孔侵蚀她的全身。
她想哀嚎,呼入口中的却是二氧化硫,剧毒的气体进入胸腔,肺泡在急促的咳嗽中溶解。
她突然想起,冥古宙是无氧的时代,呼吸道开始痉挛,剧烈的疼痛碾压过她每一簇神经。
倒霉的旅者急切的把头撞向这幻想的壁垒,一下,两下,三下,碎了!
成功了,她探出头越过空间的束缚哭泣着向远方求救——
“救救我啊!啊!好痛,救救我”
血肉模糊的脑袋从尸群的缝隙间探出,被撕扯到耳根的皮肤暴露出参差的牙,发丝黏着血紧贴在两鬓。
周围的感染者们疯狂撕咬着哀嚎者的皮肉,无数张手如同钩子在皮肤上趔出血痕,顺着缝隙用力的剖开了她的胸腔和肚子,胡乱的把肠子和血肉塞进嘴里咀嚼。
鲜血如同盛开的牡丹般在尸群中绽放,腐烂生蛆的嘴趴在裂开的创口上,贪婪的吸吮着喷涌而出的汁液,血带着热气升腾,就像刚出锅的羊汤。
周晓薇被骇的跌坐在地,呆愣的看着好友无助的眼神,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充斥心头。
她鬼使神差中,竟还想伸出手去面前这堵“肉墙”中拽出好友。
刚刚抬起胳膊,便感觉被人从后架住,猛的拖行而去。
“走啊!你救不了她”
李梦死死的箍住她的双臂,嘶哑的咆哮着企图盖过尸潮的噪音。
“尸墙”内伸出的爪子差点就要剐到,幸好宁芊她们及时赶到,被飞来的板凳猛的砸开。
张明宇在尸海中被簇拥着抬高,她感受着腐臭的指骨深入体内,湿滑黏腻的舌在裹住她娇嫩的内脏。
疼,好疼。
直到自己的心脏被扯出撕咬,肝脏在利齿下炸开胆汁,视野逐渐模糊,痛感也慢慢消失。
解脱了。
伸出的头被爪子钩住眼眶扯回,她的瞳孔在尸潮中渐渐涣散,倒映着远去的同伴。
滑落的眼镜在地面裂成不规则的碎片,而后被踩成齑粉。
宁芊拽着林馨狂奔出了大门,她一步也不敢停下,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
李梦焦急的拖着失魂落魄的周晓薇,忍不住猛扇了她几巴掌,后者的眼神这才不再迟缓,随着她开始仓皇逃命。
她们连滚带爬的逃出宿舍大楼,慌不择路下跟着宁芊冲入绿化区域。
在绿地里左拐右拐,横冲直撞下没人注意到脚下,郁郁葱葱的草地上开始出现残破的器官,一旁的树上也挂着带血的裙摆。
她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逃。
宁芊慌乱的抬手拨开树枝,顾不得带刺的植物纤维在衣服上割出口子,她牵着林馨疯了似的向前逃窜。
身后的李梦不时的回头,视线却不敢离开她的背影太久。
阴影处一些碎肉在缓缓的蠕动,仿佛被动静唤醒。
四人如同丧家之犬,从绿化带的景观中横穿而出,带起一片尘土飞扬。
她们仍然不敢停歇,大概看了下方向,朝着一条人行道继续跑。
空气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般震响。
由于太过恐惧,她们已经看不清脚下,宁芊被一块路边停靠的自行车猛的绊倒在地,林馨赶忙上前扶起她。
等到身后所有的嘶吼渐渐远去,宁芊她们也快到了体力的极限。
四人最后回望了一眼,确认没有追赶的感染者后这才慢慢的停下脚步。
周晓薇带着惯性摔倒,李梦也弯着腰喘气,并没有力气再去管她。
宁芊只觉得呼吸难受,剧烈运动后心脏不受控制的在胸腔内撞击,她搂着林馨久久不能动弹,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滑落在衣领。
四人都被突然到来的尸潮怔的失神,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同伴的惨死,周晓薇猛的嚎啕大哭,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
其余三人的眼泪也如同决堤一般涌出,比起屏幕后远远观望的悲剧,朝夕相处的好友被当面撕成碎肉更残酷现实。
宁芊想起她临死前的求救和无助的眼睛,心中的酸楚几乎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
就在她们悲伤之时,一旁传出的低吟却打破了这沉重的气氛。
一道身影踉踉跄跄,从人行道旁的树后走出,朝着她们走来。
她们之前被惊吓过度,同伴离去又带来生死离别的痛苦,以至于她们都忘了,这是尸横遍野的温南大学。
等到她们反应过来自己的哭声吸引来了感染者,那道身影已经逐渐逼近。
李梦也顾不得自己呼吸道被灼烧的感觉,连忙一把拽起地上萎靡不振的周晓薇,搀扶着她连连后退。
“妈……妈的,没完了是吧”
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她单手从腰间摸出了木条,颤抖着对准了感染者的方向。
现在众人的体力已然消耗了大半,不能再支撑她们像刚刚那样狂奔,有心想跑也架不住脚下发虚。
周晓薇畏畏缩缩的躲在李梦的身后,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她已被吓破了胆,连直视感染者的勇气也没有了。
“吼”
感染者像是锁定了目标,猛的直冲李梦而来。
离近了才看清,这是个瘦弱的男生,枯枝般的胳膊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折断,露出关节内带着神经的臂骨。
它只能舞动着另一支尚且完好的手臂,直朝李梦抓去。
“滚开!”
李梦恐惧下本能的一脚蹬去,直中它单薄的腿骨。
喀嚓一声,感染者像失去了平衡,身子倾斜着倒去,正好从她的身旁擦过。
刚刚被踹的那条腿呈九十度反向弯折,它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又狼狈的跌倒,腐烂了一半的脸上却狰狞的闭合着牙。
它趴在地上用单手一点点挪动,身上流出灰绿色的液体,在地面拖出痕迹,干瘪的眼球死死盯着二人。
李梦面露惊惧的看着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伸手护着周晓薇后退。
亲眼见到受了这种伤势还能动弹的生物,这种视觉画面的冲击力快要让她窒息。
她转头看到宁芊和林馨提着木条,正也一脸诡异的看着这块似人非人的肉块。
她们眼神交汇,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三人围着感染者站成一圈,保持着半米的距离,身体投射的阴影覆盖了中心。
宁芊先朝她们点了点头,眯起眼睛似是不忍去看,随后猛的高举起手里的木条,狠狠的砸向它的脑袋。
噗呲,头盖骨上腐烂发臭的皮被敲开了缺口,露出内部早已蛀空只剩白骨,这一下砸的裂开了细细的纹路。
其余二人踌躇着,随即像下定决心,对视了一眼,举起木条也一下一下的抡向了它的头。
一旁的周晓薇抓着李梦的腿,别过头去不敢看,身体不住的抽搐着颤抖。
随着头骨被砸出裂响,飞溅的汁液染的地面一片浑浊。
感染者裂开的颅骨仍在摆动,暴露在空气中的断牙神经性的开合。
宁芊手中的木条逐渐加大力度,她双手握住末端在空中挥出风声。
直到中间的脑袋已经看不出任何原来的样貌,三人这才停下了动作。
腥臭的黏液顺着木条上的铁丝滴落,围着的三人就像完成了某种祭祀仪式,沉默的退后。
过了半晌,确认了地上的碎肉不会再传出任何动静。
宁芊和李梦一左一右扶起了地上的周晓薇,林馨在一旁把自己散开的头发重新扎紧。
强烈的呕吐感在喉头翻涌,大家都默契的没去看地上的尸体。
“走吧…先去超市,这里太危险了。”
宁芊强压下内心的情绪,牵起林馨的手带头往外走去,只有对方能感受到她身体恐惧带来的颤抖。
李梦出神的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木条,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直扑面门的那张腐臭的脸。
而后猛的摇头,强迫自己清醒。
她的眼神掠过自己肩头纸板上的抓痕,又看向那根木条,随即嫌恶的甩了甩上面的黏液,轻声招呼周晓薇跟上。
一路无言,一行人越过人行道的拐角,看到了水泥色外墙的水房,门口是一条长长的拖行的血迹。
宁芊像是联想到了什么,终于忍不住扶墙又干呕了起来。
林馨轻拍着她的背,眼神里除了担忧还有惊魂未定的情绪。
这世道已经乱套了,她们以往的安逸生活彻底被撕碎,林馨仿佛能从刚刚那具尸体看到她们的结局。
宁芊缓了缓,等到胃部不再痉挛,撑着林馨的臂弯直起了身。
“我们离那里远点……不……呕……不安全”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水房,门内一片漆黑,却见长长的血迹尽头有东西在蠕动,被漏进屋内的光照亮了一角。
没人想离近了看看那蠕动的是手还是什么器官,众人警觉的绕开那里,贴着一旁的马路牙子通过。
微风送过水房内扑鼻的血腥味,在通过长达百米的距离,她们终于在道路的尽头看到了目的地的红色屋顶。
欣喜的表情出现在四人的脸上,一种强烈的求生欲让她们本无力的身体,在此刻迸发出了额外的动力。
望梅止渴这个词在几人身上具像化,宁芊加快了步伐,牵着林馨朝着前方快要小跑起来。
李梦也催促着周晓薇急忙跟上,在这掉队了可就真的危险了。
一旁的草丛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吓得周晓薇一溜烟的追着李梦的背影而去。
而后一只橘色的野猫疑惑的钻出脑袋,望向那个甩着马尾离去的女孩,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待众人走到离超市二十米的距离,却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几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卷帘门外,干涸的暗色血迹浸染了整片地面。
尸体大部分都面朝着超市内,还有一部分叠在一起,像是被感染者从背后扑倒咬死,而后被人一起解决。
他们的脑袋和身上都有着大大小小的创口和撕裂,最恐怖的是其中一具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尸。
她的脖颈像是被尖锐的金属斜着劈砍,只剩下一层轻薄的皮相连,她空洞的眼框中滚落出的眼仁还连着神经。
很明显这里经历过一场厮杀,而且非常惨烈。
宁芊她们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靠近,谁知道这些尸体中会不会有漏网之鱼,在她们跨过腿时突然袭击。
就在她们犹豫不决,不知该怎么办时。超市的窗户被打开了,一道亮光从中有序的闪烁。
她们定眼一看,一个熟悉的面孔正举着手里的亮光摇晃,胳膊用力的朝她们招手。
“是秦老师!”
众人大喜过望,刚想上前却又停住脚步,那一地的尸体仍挡在门前,见过感染者那种恐怖的生命力后,没人敢托大冒险。
她们指了指地面的这些“阻碍”,用眼神传递着自己的意思。
顺着她们的手,秦老师看向门口,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给众人比了个ok。
却见秦老师转头像是跟谁打了个招呼,不一会儿,卷帘门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
门帘被抬高了半米,而后机械摩擦的声音停止,从底下的缝隙处,利索的钻出一个身影,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生。
他手上抓着一根长棍,友好的朝众人摆了摆手。
随后他来到尸体旁,一个个用力的戳去,像是要给她们展示什么。
尸体被他的长棍戳动翻身,黏糊的液体粘连地面,撕拉下发出胶状的声响。
夏天太热了,这里不少尸体都已经发臭流脓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眼见男生捂着鼻戳完了满地的尸体,也没有任何动静发生,这才明白他的举动是为了让四位女生放心过来。
随后众人这才小跑着朝他的方向而去。
跨过这些尸体来到跟前,男生微笑着朝众人点头,礼貌的跟众人打了声招呼。
“你好,第一次见面,我是张羌一”
第20章 汇合
卷帘门在一阵只呀作响中缓缓落下,超市内部并没有开灯,显得有些昏暗。
收银台边的窗帘没有拉上,漏进屋内的光充当着唯一的照明。
周晓薇有些局促的靠在门边,衣服蹭上了一背的墙灰。
“你们终于来了。”
秦溪的眼神一一望向众人,经历了各种磨难还能见到402的孩子们真是太好了。
毕竟是自己带了几年的学生,怎么可能不担心。
她有些感动的把宁芊和林馨抱进怀里,手掌轻轻抚摸着黑发,眼角泛起泪花。
“你们快到了怎么不给我发个消息,我好让这小子去接你们,明宇我不是交代……”
话音戛然而止,她的视野里并没有找到张明宇。
那个带着眼镜总是和周晓薇形影不离的姑娘,她并没有出现在队伍里。
没人回应她的眼神,众人麻木的低下头,空气中只有周晓薇哽咽的啜泣,沉默中这位老师渐渐理解了一切。
秦溪皱着眉,手用力的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表情悲痛的抿住了嘴。
“是在寝室出事的吗?”
宁芊木纳的点了点头,不敢回应她的眼神。
内心深处,宁芊其实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
是她提出的这个冒险的计划,可她却没有尽到一个临时队长应尽的义务。
尸潮虽然很恐怖,但有那么久的反应时间都在自己的恐惧中被浪费。
自己就像个废物一样呆愣在原地,等到张明宇被尸潮淹没,被嘶咬成累累白骨,身体才动起来。
她也没有做好提前的准备,居然真的天真的以为几块纸板就能挡住感染者的爪牙……
内疚,痛苦,自责,崩溃。
多种情绪混杂着,直到这会终于在她的脑海中爆发。
低垂的头忍不住开始啜泣,她捂住嘴不想发出声音,却又从指缝流出声响。
“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林馨心疼的看着她,轻轻的搂住腰,让她的头靠在肩膀,自己的眼睛也忍不住流下晶莹的液体。
她们原来的计划是五人平平安安的来到超市,现在却有一个姐妹命丧尸口。
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死里逃生的喜悦,只有浓重的鼻音和哭泣在这个空间回荡。
张羌一和李倩对视一眼,默契的没有开口。
李倩的头轻靠在他的臂膀,二人静静的看着402的女生们,面带忧伤若有所思。
她们也懂师长同伴生离死别的痛苦,所以就让大家痛痛快快的发泄出来吧,至少哭在这里是最好的治愈方式。
她们朝秦溪点了点头,转身朝货架走去,拿了几包泡面和零食在怀里。
“我去烧点开水”张羌一拍了拍李倩的肩。
她们也不知道能为这些悲伤的同伴做些什么,只能先让她们填饱肚子,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李倩转头望向门口,秦溪正抱着几人,就像母亲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怀里揣着食物包装盒朝着里屋走去。
……
等到四碗热气腾腾的泡面端到面前,有人的肚子发出咕噜的饥饿声。
李梦有些不好意思的朝众人笑了笑。
大家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但气氛还沉浸在失去同伴的悲痛中。
秦溪站在窗前,有些红的眼眶望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豆大的泪珠砸在汤里,李倩给周晓薇递过纸巾,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
宁芊她们也确实饿了,这几日为了节衣缩食,每天都吃的清汤寡水。
“终于不用吃薯片了……咕咚”
李梦把泡面的碗抬起,喝了一口汤,多余的油渍沾在嘴角。
她有些回味舔了舔嘴角,多少天没吃过热乎东西了。
“再来一碗,别怕,多着呢”
张羌一又从里屋端出了一碗刚煮的牛肉泡面。
“这别的没有,就是吃的多,好几种泡面还有三十来箱。”他指了指角落里堆叠了好几落的箱子。
李梦看到吃的眼神都放光了,急忙道谢,端过又是一顿狼吞虎咽。
一旁的宁芊她们相对吃的比较斯文,低着头细嚼慢咽的吃着碗里的东西。
这倒不是她们做作,只不过好友离世就在不久前,心情压抑下胃口也差了很多。
张明宇毕竟是她们最亲近的朋友,这种几年的感情不是李梦认识几天就能感同身受的。
正吃着的宁芊突然抬头看向张羌一。
“门口这些……都是感染者嘛?”
蹲在一旁的他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
“对,之前夜里这的防盗警报器突然响了……然后就引过来了这些感染者。”张羌一回望了一眼大门,仿佛隔着卷帘门在看着那些尸体。
宁芊放下了手里的碗,拿过李倩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
“这都是你们解决的吗?我看那里尸体很多。”
张羌一低头抠着手指,神色有些淡漠,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嗯……我和秦老师眼看着卷帘门要被他们砸坏,只能开门跟它们拼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了眼窗边的秦溪,又继续说道。
“秦老师差点就被感染,我也是九死一生,幸好这些都是普通的感染者。如果来的是陈雯那样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待在超市并不意味着绝对安全,他不想把这种对未知的恐慌传给别人。
宁芊点了点头,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手腕,她能想象的到那晚有多惨烈。
光是看门口感染者的数量,就知道他说的九死一生绝对没说谎。
她想起来时路上碰到的那个瘦小感染者,三人围着打了快几十棍,才勉勉强强打死。
就这还是感染者本身比较虚弱的情况,再加上就它一只。
而门口那些尸体,看体型就知道完全不是一个威胁等级的。
其中有几个明显生前是高大健壮的男性,变成感染者后只会更加难以对付。
张羌一站起身,活动了下四肢。
他捡走几人吃完的包装,用黑色的塑料袋包起来。
随后走向窗口,秦溪给他推开,一股脑扔了出去。
秦溪拍了拍他的肩膀,整理了下心情,也朝众人走来。
“其实这些普通感染者并不算太难对付,只要你能破坏掉它们的脑袋结构就行。我们刚开始不知道头是唯一的致命点,吃了很多亏。”
秦溪来到众人身边蹲下,手搭在李梦和宁芊的肩上。
“这个小超市里除了各式各样的食物和饮料,也有很多五金用品。”秦溪指了指收银台后钉在墙面的货架,示意众人看去。
只见白色的货架上,陈列着杂七杂八的工具,上下一共三层。
其中摆放着榔头,小锤,螺丝刀,还有砍柴劈绿植用的短柄镰刀。
张羌一努努嘴,指向那个镰刀
“这玩意最实用,也是我最不想用的……太血腥了。”
宁芊想起那个红色连衣裙的女尸,她应该就是被镰刀割下的脑袋,看得她觉得脖子隐隐作痛。
秦溪抽出后腰别着的电棍,把它举起在众人面前按下开关,电火花冒着蓝光跃出顶端,一阵滋滋作响。
“还有就是我的一个偶然发现,电棍对感染者似乎非常有效。换句话说,电或者能直接作用于神经的东西,应该对感染者都有奇效。”她把电棍扣回开关,重新插回腰间。
“就是电量有限,一次充满了也就能持续用个两小时左右,不应急的话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可惜现在没电了,太阳能充得很慢。”
说到这,想起那晚死去的安保大哥,秦溪忍不住叹息了声。
如果那晚他们带的不是橡胶棍,也许事情会完全走向不同的结局吧,可能现在他们都还会活着,甚至成为同伴。
可这种事又有谁能料到呢,三个成年男性持盾带着武器,居然会是一边倒的屠杀,这已经完全不是人力能抵抗的了。
这时,李倩抱着几个未开封的枕头,询问众人今晚睡哪。
秦溪这才想起床位的问题,里屋最多只能睡三人,现在他们的人数已经有七人。
“嗯……我想想。”秦溪左右张望了下,看到一旁的货架,随即有了主意。
“羌一,咱两把货架推过来,先这样……再”
他们推动三排白色货架,吃力的挪到墙边,形成了一个正方形的空间。
稍微留了一点供进出的缝隙,在两边挂上桌布当作临时的帘子,把床上用品撕开包装铺了进去,这就是一个简易的临时住所了。
“夜里嫌蚊子多的话,把那个蚊香点起来,诺!给你打火机。”
秦溪翻箱倒柜找到东西,都交给了宁芊她们。
“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了,所以我们要有自己的规矩。之前是我和张羌一李倩轮流值夜,张羌一还自告奋勇替李倩值了两次。”张羌一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傻笑着。
“现在你们来了,也要加入到其中,人多力量大,我们每个人正好可以一个星期一次,这样也不会太累”
宁芊她们对于安排并没有什么意见。
相反,这种接近末日的氛围下,团队中有个可以把大小事情处置妥当的长者在,这让她们感到心安了不少。
一切安排好后,李倩又神秘兮兮的拉着几位女生到里屋,好像在说着一些悄悄话。
张羌一满脸疑惑的问秦溪:
“怎么了,咋还避人呢?”
秦溪有些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心里直骂这个臭小子没有眼力劲。
“呆头呆脑的,怪不得人家说你是傻小子呢。”
张羌一又是一头雾水的啊了一声,秦溪也懒得搭理他,走到一旁窗口盯梢去了。
随即他看到众女手里拿着大包小包的出来,傻傻的盯着。
出来的李倩看他像个猫头鹰似的观察着这里,瞪了他一眼,这让张羌一更加觉得奇怪了。
“莫名其妙的你们。”
无所事事的众人帮着李倩收拾起了货架上的物资,将食物简单的分类。
校园已经断电快五天了,冰柜里的东西已经失去了保鲜功能,几十根雪糕倒是便宜了张羌一这个大馋嘴,不过代价是在里屋的厕所坐了一整天。
泡面倒也简单,超市里有的是打火机,只需要简易的聚点易燃物作为火堆,就可以用铁壶烧出热水来。
至于易燃物嘛,打开侧窗,学校的绿化有多好,易燃物就有多少。
剩下那些真空包装的食品,最早的保质期也能撑到年底。
她们只需要按照日期的顺序进行消耗,理论上七人在这可以一直坚持一年多的时间。
“如果明宇也在就好了……”周晓薇在拿起一根白巧克力时愣住了,她记得这是张明宇最爱吃的那款。
众人本来有些活跃起来的气氛又消沉了下去,各有心事的干着活。
现实不是爽文,死去的朋友不会在某个章节突然乐呵呵的回归,然后调皮的跟你说“嘿嘿老娘没死,没想到吧”。
人没了就是没了,不会有复活,不会有奇迹,明天睡醒你再也不会见到对面爽朗的笑容。
过去的人死了只有一捧黄土,现在的人死了就只有一堆碎肉。
张明宇的尸体现在就在各个接近腐烂的胃袋里消化,碎骨上的肉还会被感染者的舌头剃干。
没有人说末日来了,但大家都明白末日已经到了,等着众人的只会是更加残酷的现实。
深夜。
翻来覆去的宁芊实在是睡不着。
她想到惨死的张明宇,想到杀人如麻的陈雯,又想到自己失联的父母……
她无助的在床垫上辗转反侧,突然感觉到身后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她的背。
她转过身,鼻尖与对方的脸只有一公分,甚至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林馨的手温柔的抚上她的脸,眼神闪烁。
“别怕,有我呢,我们一起面对。”
宁芊凝视着这对柔情似水的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还有她在身边呢。
如果末日能跟自己最在乎的人一起,那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我们,一起活下去”
林馨没有回答,伸出手调皮的在她的鼻梁上划了下。
微弱的烛光下,她的脸颊隐约晕开嫣红。
两张脸逐渐靠近,最后的距离也在微妙的喘息中融化。
第21章 不速之客
一对细指捻着葱花往锅里扔去,浓郁的肉汤味正在弥漫,蒸气带着食物的香气钻入鼻腔。
一旁蹲着的张羌一眼睛放光,鼻孔嗅着呼扇。
他看着锅里的肉舔了舔嘴唇,咽了下口水,目光一直在厨师和肉汤间徘徊,活像一只馋嘴的小狗。
秦溪独立生活这么多年,烹饪水平虽说不是特别精湛,但也是能拿得出手的。
超市里的厨具倒也齐全,看起来老板娘平时自己也在这做饭,除了没有电需要自己生火,其他的都好解决。
“嘶~香~这小味挠一下就上来了”
张羌一的头已经快要埋到锅里了,满脸的陶醉。
李倩拍了下他的头,一把给他拽了回来,他的呼吸都快喷汤面上了。
周晓薇嘲笑起了他的囧样,说他应该去做吃播。
众人被逗的直乐,张羌一撅着嘴不以为然,给秦溪捏起了肩,一边问她能不能先给自己来一勺尝尝咸淡。
转眼宁芊她们来到超市已经一周了,虽说这里条件简陋,但是食物和水充足,也算是末日中的一处不错的栖身之所。
宁芊稍微懂点基础手工木匠活,还给正面的窗户做了简单的半封板,用现有的五金材料钉牢了。
这样也不用担心感染者会破窗而入,只需要留下一些缝隙供他们观察即可。
她们白天的照明则全靠侧窗的光线,那里面朝学校的观景湖,平日就人烟稀少,现在倒不用担心会有感染者在那游荡。
而且窗口旁还有不少的绿化,她们平时不用冒险出去,伸手就能得到生火的材料,何乐而不为呢。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洗浴的问题,自来水很早就停了。
现在又是夏天,哪怕一动不动气温也让人直冒汗。
其实想想也知道,缺少人员维护,这个供水系统再自动化也没用。
更何况众人也害怕水源污染的问题,万一病毒的载体是水,那岂不是自讨苦吃。
所以她们只能奢侈的用矿泉水倒在铁桶里,生火来烧热水洗澡。
不过毕竟水源在现在太过珍贵,哪怕她们的物资确实很多也不能随便浪费。所以经过集体商议,大家两星期洗一次。
张羌一满头大汗的喝着煮好的肉汤,时不时瞄向身旁的李倩,见她热的在擦汗,又腾出一只手抓着本书给她扇风。
“倩倩,你把手机开机,今天看一眼消息。”秦溪边说着递给林馨一碗汤。
这是她们定的规矩,所有人的手机从停电那天开始就必须关机,这是为了保护电量。
每个星期一和周五才能打开看一眼,而且每人的手机只能轮着来,这样也避免会错过自己家人的消息。
其实她们从上周就已经看到官方发的短信了,他们给出了一些数据预测,比如信号基站停止运行也就这半个月的事。
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暗示了,字里行间都能读出来,周市各区真的不会有救援了。
即使能解决病毒,那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至少大家仍未看到任何关于血清疫苗的消息。
李倩闻言放下汤,走到收银台打开抽屉,在其中翻找,摸出了一个淡红色壳的手机。
她轻按下侧面的开机键,脸上映出白光。
她拿着手机坐回到众人中,她们这没太多椅子,平时吃饭只能席地。
众人倒也习以为常了,并没有围上来看,毕竟消息一天比一天沉重,早就没有一开始期待了。
右上角显示百分之五十的电量,李倩熟练的划动屏幕,先看了一眼短信,并没有任何变化,随后点开某软件。
“行,那我给大家读一下有用的内容。”
众人沉默的放下手中的碗,张羌一也停止了吸溜声。
李倩简单扫阅了一遍,随后捡了重要的开口
“周市未知病毒扩散,周边省份已出现感染病例……”
“疾控专家组正式命名病毒为S毒株……”
“感染者极度危险,部分疑似出现智慧特征……”
简单概括下,就是感染的范围已经从周市辐射到了周围好几个省市。
目前单纯的隔离基本上解决不了问题,只能动用武装力量阻止传播,但是收效甚微。
固然感染者不是钢筋铁骨,但是它们的传染途径似乎除了肢体接触外,还另有来源,这方面的线索目前一无所知。
解决不了来源的问题,就等于扩散不会停止,病例只会越来越多,直至彻底失控。
另外官方还公布了一些最新的情报,里面详细描述了感染者的信息,口吻中的语气也渐渐从病患成了敌人。
他们给感染者简单分成了两类,分别为:普通感染,变异感染
普通感染者肢体溃烂,器官腐败,智力水平形同野兽,以目前医学水平没法解释它的存活机制。
其行动能力与常人无太大区别,极度嗜血,对人类有很强的攻击性。
要想杀死感染者只能从头部摧毁它的脑神经结构,对身体的破坏并没有起到有效的作用。
变异感染者则是S毒株发生变异的品种,受感染的宿主会发生极大的变化,除了肢体溃烂和器官腐败外,还会出现不可预知的变异趋势。
目前已收录的主要包括—肌肉变异和感官变异。
还有些是来自民间目击提供的线索,疑似有水中可以游动的品种,这个真实性有待商榷。
变异种出现的概率很低,根据样本应该在百分之一左右。不过考虑到周市人口密度的问题,这个数量可能会有些恐怖。
众人的面色越听越沉重,秦溪的眉头都快皱成一团。
“好…关了吧,省点电。”
李倩听话的收起手机,她也感觉到这些消息带来的气氛有些压抑。
锅里的汤还剩了一些,可众人已经没有心情品鉴了,只剩下未熄的火星偶尔在围成的石堆中跳跃。
张羌一把碗里的汤一口干了,伸手摸了摸李倩的头。
“反正都这样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至少我们现在不用饿肚子荒野求生。”
他故作轻松的伸了个懒腰,朝众人挤出一个笑脸,起身收拾起了餐具。
回过头的阴影处,李倩看到他的侧脸神色有些紧绷,显然也是在硬撑。
其实他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突然从平稳的校园生活过渡到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说能马上适应肯定是假的。
宁芊挨着林馨,两人都望着锅上蒸腾的水汽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众人各自散坐着,无人说话,只有屋外暖风拂过树叶传来的沙沙声。
“砰!砰!砰!”
突兀的声响突然在沉闷的空气中炸开。
秦溪应激般的丢掉手里的碗,手往身后摸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着声音望去。
是窗户!
那未做封板的窗户玻璃上,正紧贴着一张脸。
“羌…”秦溪的话还未出口,阴影处一个身影已提着榔头直奔窗口。
窗已被推开了一半。
今天取完树枝生火忘记锁了,张羌一懊恼万分,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一双手伸进了里面,扒在了窗台上,半个脑袋已经探进了屋内。
一道阴影迅速覆盖在了那双手上,榔头快被张羌一挥出了风声,猛的砸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等…等会!孩子!别!”
动作戛然而止,冰冷的金属就停在发声者鼻尖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油腻的头发黏在他的额角,伸进屋内的衬衫袖口裂开缺口露着毛线,鼻梁上一副银框眼镜腿被胶带层层包裹着。
这是个活人。
“让……让我进来,求你了”
秦溪有些诧异的小跑上前,按住了张羌一的手。
她仔细辨认着面前的这张脸,皱着眉回想,似乎有些眼熟。
记忆闪回翻涌着,开会时礼堂上端坐的面孔渐渐和这人重合。
“应教授?”
她试探性的问道,对方连忙点了点头,眼神有些畏惧的看向一旁低垂的榔头。
教授眼看身份被认出,着急忙慌的抬起脚想要翻身进来,皮鞋在墙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等会”
张羌一瞥了一眼他伸上窗套的脚,他并不认识这个教授,所以看待的角度也截然不同。
他轻举起手里的榔头,似是无意的抬高了角度,教授见状连忙乖巧的缩回了脚。
“教授,不是针对你,但是你得先证明自己没被咬或者抓挠到。”
秦溪这时也回过神,重新观察起眼前的教授,他的衣领似乎还有一点干涸的血渍。
教授闻言愣了一下,似是有些焦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衬衫,又转头望了下四周。
犹豫片刻,他果断解开了自己的纽扣。
“你们看,我没被咬…这是别人的血,我没问题,真的。”
他的眼神中带着哀求,烈日下这个有些脏的中年人显得有些可怜。
张羌一看向秦溪,双方眼神交流了一下,后者轻轻点了下头。
“行,不好意思,进来吧教授。”张羌一收起榔头,伸出手拽过他的胳膊。
教授的表情大喜过望,连声道谢着爬进了屋内。落地时差点摔倒在地,还是秦溪扶住了他。
“谢谢各位,谢谢你们收留应某人。”
他很客气的对着屋内的众人作揖,看着张羌一时笑容几乎快挤上眼角。
宁芊她们坐在地上没有动作,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有些斯文的中年教授。
他从进来后余光就在悄悄环顾众人的表情,似乎是一个很机警的人。
“啊对!自我介绍下,鄙人名叫应谭松,是咱们温南大学的外聘教授。”
众人有些尴尬的回应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毕竟刚刚同伴的榔头差点给人脑浆干出来。
周晓薇给他递去了一瓶水,应谭松连忙又作揖道谢,看样子是受宠若惊的不行。
秦溪锁上了窗,嘟囔了一句要不还是封上算了,随后走到教授身旁。
“应教授你好,我是秦溪,咱们学校的导员兼教师。”
应谭松刚想伸手,又想起了什么。
他低头用衬衫衣摆擦了擦灰,双手和秦溪紧紧的握手,表现的十分客气。
“你不用拘束,这里都是咱们学校的学生,既然来了就好好相处。另外,能跟我们讲讲你怎么过来的嘛?”
经过简单的交流,众人从他的口中得知了原委。
病毒爆发时应教授正在观景湖边散心,那晚他失眠了,百无聊赖所以想出来看看鱼。
后来发现情况不对劲,有人当着他的面活吃了一位安保,他急忙逃到了不远处理院的女生宿舍里。
有一个屋的女生们听到求救,好心收留了他,那一整夜他都没再离开寝室,一直惊吓过度无法动弹。
“一直到后来,我和她们都出不去了…被困在那二十来天,我们实在饿的不行了……”
应教授和女生们决定要自救,所以她们经过缜密的计划,规划寻找物资的路线。
首当其冲的目标就是仅隔了几百米的超市,毕竟这里食物和水储备肯定丰富。
经过讨论,她们定在今天出发。
可惜路程并不顺利,感染者时不时突然蹿出,追的她们走投无路。
“唉……人心难测啊,她们为了逃生,竟把我推向那些怪物!为她们自己争取时间。”
应谭松说到这,忍不住摘下眼镜低头抹了把脸,沾染的灰尘拖出一条印记。
“人性真是可怕……不过幸好吉人自有天相,我险些命丧虎口,又侥幸捡回了一条命。这不,还寻到了你们这群贵人。”
周晓薇听完他的经历有些动容,上前安慰起这个可怜的教授,还递给他一包纸。
接着他又说起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失联好久了,四十好几的人突然蹲下哭的像个孩子。
秦溪也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开点,这里所有人都一样。
宁芊也附和着说了几句,还给他舀了一勺锅里的剩汤。
似是哭的脱力了,他泪眼婆娑的跌坐在地上,接过汤碗小口喝了起来。
张羌一想起自己刚刚有些冷漠的态度,有些不好意思,还主动帮他找来些吃的。
应谭松面带感动的接过,一口汤一口面包的吃着,嘴里含糊的说着什么。
众人只觉得坐在这的不是德高望重的教授,而是一位失魂落魄的长辈,不由得心生怜悯。
她们看着这位沧桑的中年人,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亲人,心里也生出了一股酸楚。
……
夜里,秦溪给这位应教授安排了一处角落铺上了床垫。
这里的位置实在是紧张,又不能让他和宁芊这些女生挤在一起,只能委屈他自己睡在墙角了。
秦溪给他留了盏蜡烛,随后返回屋内,应谭松双手合一目送着她的背影。
对面的宁芊拉上了帘子,和林馨等人窝进被子,几人在里面轻声交谈着什么。
应谭松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身旁的蜡烛,摇曳的火苗在他的瞳孔倒映着,深刻的皱纹在眼角舒展。
墙角的椅子上坐着一位绑着马尾的姑娘,她正托着腮,百无聊赖的看着地板,身旁的墙上倚着一根短锤。
秦溪回到房间后,看到张羌一和李倩正在床上下棋,李倩不时被对方的表情逗的捂嘴偷笑。
今夜是周晓薇守着,她们可以好好休息了,她伸了个懒腰,有些疲惫的坐在床边看着两人的棋局。
张羌一挠了挠头,倩倩八岁就拿过象棋金奖,天生的高手,自己怎么可能下的过。
李倩抬头看了眼秦溪,继续专注在棋局。
“秦老师,你说这个应教授是教什么的来着?”她对面的张羌一没抬头,眼睛还盯着棋子。
秦溪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回想。
“我记得是好像是人文历史方面的吧…记不太清了,怎么了。”
拿起棋子在棋盘上悬着,李倩皱眉似乎在思考下一步。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挺斯文的……”
她的话停在嘴边,似乎在组织语言。
“能撑二十多天才出门,你说在屋里吃啥熬过去的呢,真可怜。”
棋子落下,她笑着朝对面懊恼的张羌一吐了吐舌头。
“将军”
第22章 水源
“别嫌弃哈,大教授”
几瓶拧开的水被倒入红色的水桶,漫过一半的位置。
面前坐着的应谭松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笑容,摆着手连忙说够了。
他刚进这个团队,秦溪看他也是个体面斯文的人,决定让这个新人单独洗次澡。
正常来说,她们都是两三人一组,每周洗两次。
她和李梦周晓薇一起,宁芊和林馨李倩一起。
张羌一就比较惨了,作为唯一的男生,他只能洗人家的循环水。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让他的汗一直自然风干吧。
“别看我,我不想跟你一起洗。”张羌一有些嫌弃的退后,他宁可等到下周再洗人家剩的水。
应谭松腼腆的笑了笑,并没有计较什么。
“正常,大小伙子怎么会想跟我个脏老头子一块洗。”
应谭松伸手在水面拨弄了一下,皮肤感受了下水温,不冷不热。
他朝秦溪道了声谢,站起身刚想拎起水桶,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缓缓的开口。
“首先,很感谢各位对我的照顾,我厚着脸皮有一点浅薄的见解想同诸位分享,不知……”
秦溪一脸疑惑,不知他要说什么。
“没事,你直接说吧,也不用这么讲礼仪,这都要末日了”
应谭松微笑着推了推眼镜,而后低头指向这桶水。
“水?”
秦溪和张羌一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不解。
“水咋了,太凉了?”
应谭松闻言摆了摆手,又重新指向窗外。
“水,水源…”他的目光望向墙面倒映的涟漪。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边,看着那片观景湖,镜片被阳光染成一片白炽。
“我们的生活用水如果都依靠矿泉水,迟早有一天我们会用完。”他的手倚在窗台,并没有转头。
“如果我们能搞到湖水,那我们就能省出大量的饮用水。根据我的观察,湖水应该不会导致感染,之前在宿舍我们都是用自来水烧水喝,说明病毒的传播途径并不包括水源。”
似是知道二人要说什么,他又接着补充道。
“我来的时候留意过,虽然宿舍楼的感染者数量很密集,可它们大部分都聚集在建筑内部。我猜测这是因为它们的捕猎对象大部分都在那里。”
他突然长叹息了声,扶了下自己的眼镜。
“这些感染者都是肉食动物的习性,它们的嗅觉和听觉感官非常敏锐,偏偏食谱又只有人类……它们虽然没有智慧,但是作为的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还在。”
“所以我认为,它们现在应该全都聚集在几个宿舍楼内,出门取水完全没有问题。即使有几个在外游荡的,我相信这么短的距离也不会这么巧碰上。”
说到这秦溪听明白了,这位教授是想让观景湖成为超市的水源地,好解决未来的水资源紧张问题。
而且按他的意思,还要人力去湖内取水再送回超市。
她并没有着急答复,毕竟在这种末日下,任何计划都带着人命的风险。
再说了,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概率,谁又会愿意赌,这个事又该让谁去做。
“当然,我只是建议,毕竟这种事还是有风险的,需要大家商量。”
应谭松并没有继续往下说,他这会转过身看着秦溪,似是瞧出了对方的犹豫。
他朝二人笑着点了点头,拎起水桶走向了里屋的淋浴间。
张羌一和秦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琢磨起这个事的可行性。
张羌一用手摩挲着下巴,又回头看了眼窗外。
“这应教授既然说自来水都能饮用,那这个湖水应该用来洗澡没什么大问题。”
他有些动心了,毕竟谁也不想天天身上热的发馊,而且说实话这屋里确实味道有点呛人了。
正巧这时李倩从里屋出来了,手上还端着象棋盒子。
超市里能忙的事其实很有限,她最近闲的发慌,天天找人下象棋,昨晚就缠着张羌一下了一整晚。
现在也就宁芊肯陪她下会,毕竟她的水平跟别人下基本都是碾压。
她抬手擦了下汗,额头上的发丝粘在眉梢,扎起的高马尾都快凝成块了。
她把棋盘放在一边,叉着腰扯着t恤扇风,裤脚已经被她卷到了大腿。
超市里太过于闷热,这种南方城市的六月份没有空调实在难熬。
她们还没有多余的水能洗衣服,每天穿着的一直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非常难受。
里屋传来了舀水冲凉的哗啦声,张羌一回过神来,一滴汗从他的下巴滑落。
他看着李倩朝宁芊走去,盯着那道单薄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眼神有点变态嗷小伙”秦溪朝李倩的方向抬抬下巴,打趣着他。
“这叫关心”
张羌一朝她比了个鬼脸,转头朝李倩她们走去,嘴上说着自己要再挑战一次,少年的耳尖却悄悄变得通红。
“唉,年轻真好”
……
日照的角度逐渐升高,烈日炎炎下时间已经到了正午。
屋内的空气闷的让人窒息,所有人又一次聚在门口席地而坐。
宁芊正在给众人分发今天的午饭,两片全麦吐司外加一罐雪碧。不过大家都显得意兴阑珊,全然没有胃口。
这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已经严重影响了人的食欲,就连张羌一都有些吃不下东西。
洗完澡的应谭松已经不复昨日的邋遢样,脸上清爽了很多。
虽然领口的血渍和裂开的袖口有点扎眼,不过整体气质还是恢复一些教授的儒雅。
他将眼镜放在手里的布上擦拭,友善的笑着朝众人一一点头。
宁芊绕有兴致的看了他一眼,这位文质彬彬的教授似乎很适应这样的生活,这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还以为这位四十岁的教书匠会意志消沉,没想到末日里反而他倒是有一股精神劲,看起来还挺想融入圈子的。
秦溪看了一圈众人,她已经想了一上午应谭松的话,犹豫着要不要讲。
应谭松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发出一声嫌弃的啧声,表情像是被熏的够呛。
“啧啧,这衣服一个月没洗都馊了,要是熏着各位了见笑了。”
周晓薇在一旁扯开衣领也闻了下,苦笑着说自己也差不多,这都快腌入味了,大家彼此彼此吧,谁也别嫌弃谁。
应谭松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不禁冲她比起一个大拇指,又继续说道。
“唉,像我这种糟老头子倒是无所谓,就是你们这些小姑娘……真是遭罪嗷”
李倩悄悄的抬起袖口快速的嗅了一下,皱起眉头又放了下去,有些心虚的看了眼四周。
“唉……真是不忍心看你们这些清水芙蓉般的小姑娘受苦啊,要是你们男朋友在这,那不得心疼死了”
“是吧”他朝李倩眯起眼睛笑了笑,和蔼的样子就像家里爱开玩笑的长辈。
“如果我再年轻个二十岁……唉,可惜喽,我老了,身体虚的很,想为你们做点什么也有心无力。”说罢他自顾自的吃起了吐司。
秦溪环顾了一眼众人,看到大家都有些委屈的表情,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遂即她就要站起身说点什么
“我去吧”
众人的目光都望向李倩的身后,那里的阴影处静静站着一个男生,一直都保持着沉默。
“我去旁边湖里给大家打点水回来,我跑得快,没问题的。”
李倩急忙拽了拽他的裤腿,示意他别说话。
张羌一却冲她笑了笑,从身后缓缓走上前,蹲在了众人之间。
“我相信应教授,既然水没问题,那我愿意为了大家去试试,毕竟距离也不远。”
他有些自信的眼神一一扫过众人,唯独跳过了身边那个一直瞪眼着急的李倩。
秦溪本来想自己去的,这下倒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种苦差事都有人截胡是她没想到的。
“不行,我是老师,要去我去……”
秦溪的话还没说完,张羌一却摆了摆手。
“让我也为你做点什么吧,秦老师……我也是成年人了,不能总是让你冲在前面。”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严肃,认真的看向秦溪,一下让她也不知怎么反驳了。
“行,就这么定了,超市的小推车我带走了,把装水的空瓶都给我绑上面。”
李倩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李梦和周晓薇都在感激的看着张羌一,唯独她只想狠狠给这个傻小子来一拳。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冒险,明明洗不洗澡,衣服馊不馊这都能活下去,干嘛非要去为了这点水出门。
她完全想不通张羌一的逻辑,她不理解,她也没想懂,只是焦急的一把扯住对方的衣角。
“你不许去,臭点就臭点怎么了!”
张羌一温柔的拍拍她的头顶,轻轻掰开攥着衣服的手,蹲在她身边说没事的,自己很快就回来。
应谭松似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突然也苦口婆心的劝起了他。
“诶小伙子,别冲动,我就说说而已。这外面确实有可能存在危险,一点水而已,不值得把命赌上啊。”
李倩闻言一直在点头附和,她想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
“而且话又说回来……她们又不是你亲人或者你深爱的人,没有人有资格让你去为她冒险。”
张羌一像是彻底下定了决心,快步来到五金架前取下了那把短柄镰刀,随后独自去把小推车从角落拉了出来。
折叠的杆杠被打开,被张羌一拽到一旁的角落。
他将那喝完堆积的大瓶矿泉水都按序垒在其上,足足堆了三层,又抽出推车上的束缚带扎紧。
李倩在后面都快踹他了,一直让他不许去,张羌一却头也没抬,仿佛没听到。
秦溪转过头看向应谭松问道
“教授,你确定昨天过来路上都没看到感染者吧,我指的是观景湖到超市这一段路。”
应谭松低头思索了一会,像是在认真回忆,随后郑重的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
“我敢保证昨天来的路上没看到,观景湖到这的一段还是比较安全的,我不会拿孩子的安全开玩笑。”
张羌一已经拉着推车来到门前,他先在窗边封板的缝隙处向外张望了眼,确认安全后打开了里面的门锁。
他回头给了秦溪一个肯定的眼神,秦溪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像他讲的,成年人了,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是自己的权利。
“遥控器在收银台,晓薇帮他按一下。”
周晓薇眼神飘忽,她有些不敢看李倩的脸。
她侧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到台案边,从一个金属的糖果盒里拿出了遥控,对准卷帘门按了下去。
卷帘门缓缓上升,老旧生锈的机械摩擦着,直至停在半米的高度。
宁芊她们也有些反对这种冒险行为,犹豫再三刚想开口,却见张羌一飞快的钻了过去,随后拽走了推车。
周晓薇赶紧按下按钮,卷帘门又开始下降,她将遥控放回台面,侧着身子又坐回了李梦身边。
众人看着阳光在地面不断收束,直至彻底消失于门下的缝隙。
应谭松看了看门旁,而后拿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秦溪现在只祈祷他能快去快回,一切平安。
……
听见地板与金属的尖锐磕碰声,张羌一回头看了眼身后降下的卷帘门,拉着推车就往左侧的小道走去。
门口的尸体还在发出阵阵恶臭,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变质的味道,他只得单手捂着鼻子从中间经过。
“呼……就两百米而已,出不了啥事”
张羌一熟练的自我安慰着壮胆,他向来不是勇敢的人。
“这教授应该没有撒谎,确实好像没有人影。”
他站在路口眯着眼睛观察,腰间别着的镰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张羌一不敢把推车拉上水泥路,只得从一旁的草地前往观景湖,水泥路上的轮子声响太大,他可不想吵醒屋子里的感染者。
他回望了眼身后的窗口,那里果然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这个距离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他脑补出了对方嗔怒的样子。
他朝这个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拉着推车往远处走去,被压过的地方传出草根折断的脆响。
往前走了大概一百米左右,他站在草地的尽头向前看去,这就是观景湖了。
清透的湖面在烈日折射下宛若一块白翡翠,无数光斑闪烁着随着水流波动。
岸边的垂柳在正午的热浪中静谧着,张羌一倚在树旁喘了口气,外面的温度太高了。
一块有些掉色的牌子立在岸边,写着爱护水源。
这里确实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只有远处树林的蝉鸣声偶尔传来。
张羌一拉着推车缓缓上前,看着一旁白色石膏雕刻的狮头喷着水流,他竟有些恍惚。
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沉浸在过去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使命。
低头解开束缚带,抓过空瓶,他动作迅速的拧开瓶盖舀满水,然后放回推车。
他一直机械的重复这个动作,直到装满了推车上所有的瓶子。
他蹲下身子捧起湖里的水洗了洗脸,又把头也伸进湖里拨弄打湿,随后心满意足的起身,重新绑上束缚带。
他有些得意忘形的轻声哼起小曲,眼见四下无人他开始有点放肆了。
他轻松的迈出第一步,却险些一个踉跄栽倒,推车在一旁纹丝不动,他忘了现在这一车水的重量起码有一百五十多斤。
“我去,有点沉啊……不管了,反正就两百米,拼了!”
张羌一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像是有了动力,猛的发力拉动推车,只是表情有些扭曲。
第23章 四面楚歌
“这也太热了……”
张羌一疲惫的坐在斑驳的树影下,毒辣的阳光透过缝隙洒在身上。
这一百多斤的水远比他想象的沉。
仅仅拖动了一百多米就手臂发酸,热浪扑面而来,沉闷的窒息感让他难以呼吸。
“现在绝对快四十度了,真是鬼天气。”
耳边的蝉鸣有些让人心烦意乱,眼前的空气在风中扭曲折射,摇曳着就像流动的薄纱。
他挣扎着起身,脚下的土壤都在高温炙烤下发软。
随手抓过一把落叶挂在扶手上,他皱眉又一次摸上滚烫的铁杆。
扯开黏在胸口的衣领,随后用力拉动推车,充血的胳膊又一次传来酸痛感。
推车在松软的土地压出两道深深的拖痕,少年脚下的每一步就像踩进吸水的棉花。
汗水顺着眉弓滑进睫毛,左眼有些酸涩的难以睁开。
目光透过树林的间隙,看着不远处有些模糊变形的建筑屋顶,他现在理解什么叫望山跑死马了。
“坚持!坚持!”
等到肺都快被滚烫的空气灼伤,他终于拖到了林子的尽头,水泥路地面映出一片刺眼的反光。
他有些兴奋的抬头望向窗口,果然有一道身影仍在那矗立。
似是感受到有些锐利的目光投来,他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嘿嘿傻笑着。
见此少年莽足了劲,弓着的背像一张拉到底的硬弓,他前行的速度变快了很多,身后的水瓶在摇晃间碰撞。
他朝着窗口的李倩摆摆手,又指了指门口的位置,示意自己马上到。
“傻子”
李倩有些好气又好笑的看着这个大汗淋漓的呆子,拉着推车就像夏天卖瓜的老伯。
身后的秦溪松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肩膀,转头跟屋内众人传递着归来的消息。
应谭松正在给周晓薇讲解五金架上的三角锤的作用,闻言面露喜色,急忙快步来到窗前。
“真是后生可畏,这么沉的东西能拉的这么快,小伙子真可以”他看着窗外说道。
他突然像是有些感慨,单手插兜,推了推眼镜,一副又要发表什么人生感言的样子。
“我跟你们说,能让男人这么拼命的源动力,那只能是对某……”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声响突然覆盖过他的分贝。
张羌一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的一怔,手中卸劲的瞬间,身体随着惯性摔倒在地。
他来不及揉自己的下巴,慌乱的站起身来,眼神飞速寻找着声响的来源。
身旁十米左右的距离,一辆黑色的进口轿车正闪烁着车灯,引擎轰鸣着,鸣笛声持续不断的在静谧的空气中炸响。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两种可能性,要么是什么动物误触,要么就是汽车出故障了。
不过眼下原因不重要,因为还有更要命的事。
他看了眼身后的推车,堆积的瓶身有些倾斜,束缚带箍住了摇摇欲坠的物资。
鸣笛声接连不断,尖锐的声响让他有些发懵,钻入耳膜逐渐和汽车的震颤形成共鸣。
他嘶吼着拽着推车朝大门冲去,绷直的手臂上青筋凸出皮肤。
“开门!开门!”
他和屋内的秦溪同时喊出。
几秒的时间,张羌一已经来到卷帘门前,用力的拍打着,金属结构在不断的摩擦震颤。
“周晓薇!别愣着了!快按啊!!”
李倩冲到收银台边,一把抓住肩膀,摇晃着扎着马尾的女孩身子。
慌张的眼神在她手上的金属盒内飞快的检索。
“没有啊!没有啊!我明明放在这的!没有啊!”
记忆中原本放置遥控器的位置空空如也,金属盒内只摆放着零星的螺丝。
李倩甩开她,向一旁的卷帘门跑去,迅速蹲下用手勾住底部。
秦溪和宁芊也冲到门前一同帮忙,三人的指节用力的充血着。
电动卷帘门在折叠中剧烈的震动,仅拉开一丝缝隙却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窗户窗户!”林馨焦急的指向一旁。
李梦会意迅速冲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咆哮着呼唤着门外的张羌一。
在她们看不到的正面,张羌一已经停止了拍打,他靠在门边有些失神的看着远处。
地平线上出现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瞳孔中不断放大像素点。
最近的几个身影已经能看到完整的四肢,用张牙舞爪的姿势从人行道上疾驰而来。
他的手颤抖的摸着卷帘门,整个人已经面无血色。
他突然猛拍了一下身后的卷帘,脸朝着里面大喊道。
“别开门!”
张羌一在鸣笛声中听不见远处任何动静,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其实在鸣笛短暂的间歇中听到了侧窗的呼唤。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思索瞬间就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远处的黑影正像潮水般涌来。
这次和商店响起警报器的那夜不同。
汽车的鸣笛声分贝起码高出几倍,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下简直是灾难。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进屋。
得有人引开这些东西。
如果这群感染者循着车声冲击这里,卷帘门不可能挡得住这个数量。
更何况有一部分已经发现了他,如果跟着他来到侧窗……后果将不堪设想。
来不及了。
他解开束缚带,猛的一脚踹翻堆积的瓶子,其上的水滚落在卷帘门前。
他最后看了一眼超市,像是隔着钢筋水泥在和谁对望。
“倩倩……好好活下去”他喃喃自语着。
他伸手拔出腰间别着的镰刀,跑向轿车前猛的砍去,引擎盖上被划出道道割裂。
他又跳上车顶,用脚猛踩玻璃,整个车身随着他的破坏而晃动,远处感染者腐臭熏天的气味已经逐渐传来。
“我槽!!”
脚下的动作逐渐加快,张羌一不断回望着一个方向被黑色淹没的视野。
他用力的跳向引擎,做出最后的尝试。
终于,鸣笛声停了。
他愣住了半秒,也不懂为什么停了,明明自己徒劳无功了半天,连车玻璃都没砸碎。
可现在的情况已经来不及他细想。
就在鸣笛声结束的瞬间,他听见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正包围着四周。
几双耷拉着人皮的爪子已经近在咫尺,它们满是孔洞的脸上流出脓液,干枯的眼仁盯着车上的张羌一,要将他生吞活剥。
张羌一的嘴中发涩,他看着围在一旁的感染者,抓紧了手中的镰刀。
“来!来啊!”
他瞅准时机一跃而下,手中的镰刀猛的劈向感染者的脖子。
感染者干枯腐烂的脖颈几乎没流出什么血液,只有浓稠的糊状液体喷溅在车身。
一脚踹开这具尸体,他在正面猛的拍打车盖,吸引着车后的几个感染者。
看到那些腐烂的眼珠转向自己,张羌一知道上钩了,他转身迅速跑去。
他扯着嗓子边跑边喊,故意朝一旁的水泥路上而去,停下身子观望了下身后。
黑色的潮水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人头滚动,不远处的尸群已至眼前。
“来吃我啊!废物!”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汹涌的尸群呐喊。
窗口的李倩伸出手朝着他的方向,嘴被身后的李梦死死的捂住。
泪在眼眶打转,滑落的瞬间在阳光下反射一道晶莹的弧线。
尸潮像是听到了他的挑衅,纷纷转向。
路口的人影仿佛看了一眼窗口,随后狂奔着朝远处而去,身后黑压压的感染者如同蝗虫般追去,视野被完全覆盖。
李梦拖着李倩往后退去,二人角力中摔倒在地,一旁的应谭松伸出手赶紧锁上了窗。
屋外的脚步声如同巨型攻城锤在砸向地面,刺破厚重的隔墙,白色漆面在震颤中簌簌剥落。
李倩还在挣扎,呜咽在指缝间流出,无声的哭泣湿润了地面。
周晓薇呆愣的缩在收银台下,用一把勺子抵在嘴中,防止打颤的牙咬穿自己的舌头。
宁芊趴在正面的封窗前,一只手握紧了身后的林馨。
在她的视野中,数不清的腐烂躯体正挤压推攘着朝着一个方向行进,滔天的恶臭携着振聋发聩的嘶吼。
整个路口已经挤满了感染者,甚至看不到落脚的间隙,高温下它们腐烂的皮肉在剐蹭中剥离。
不慎倒地的感染者瞬间被其余踩踏成肉泥,身体组织在脚下流出灰绿的汁液,而后碎骨也被碾成浆糊。
飞溅而来的脑浆有几滴糊在一旁轿车的玻璃上,宁芊的脸苍白着毫无血色。
众人如同雕像般立在屋内不敢动弹,绝望感在人群中流动,诡异的气氛压在心中快让人窒息。
好在没有感染者发现她们,她们就这样保持着沉默过去了半小时,尸群的震颤仿佛踩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
尸群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晓薇把勺子从嘴中取出时舌头已经发麻,曲面上落着几个牙印。
李倩一把推开身边的人,跌跌撞撞的跑向窗口。
视野内已经空空如也。
尸群和张羌一都已消失在路口的转角,只留下脑海中对方的身影。
她茫然无措的看着窗外,四处张望着像在等待什么奇迹。
回应她的只有静谧的林子中传出的风声。
“……”
应谭松撑着墙面在一旁站起身,也凑到窗前看了看。
“唉……”他满脸惋惜的叹了口气。
李倩没有动作,只是呆呆的望着远处。
秦溪生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愤怒。
“遥控怎么会不见了,晓薇你告诉我!遥控器怎么会消失!”
她抓着周晓薇咆哮着,情绪已然失控。
被她喝住的周晓薇蜷缩着身子哭泣,不敢抬头看。
宁芊和林馨没有说话,来到收银台前翻找,桌面的东西并不多,并没有什么能藏匿的角落。
“晓薇,你最后把遥控放在哪了……你仔细想想”
林馨拉住崩溃的秦溪,把她们二人分开,尽量温柔的询问着周晓薇。
周晓薇哽咽着抽气,声音听着像是要窒息,她抓着头发一字一句的说着。
“我……我不知道,我就……记得放在……放在盒子里。”
宁芊朝她们摇了摇头,看样子并没有收获。
林馨看周晓薇也已经情绪失控,只好上前摸了摸她的口袋,确认下有没有遗漏。
应谭松这会看着气氛不对,赶忙出来打圆场。
“别吵别吵,激动解决不了问题,各位,我相信晓薇同学肯定不是故意的…没准是谁拿走忘记了?”
他上前摸了摸晓薇的头安抚了下情绪,接着又说道。
“你们都检查下自己口袋,真没准。”
他说着以身作则般扯出自己的裤兜,展示了下空空如也的内部。
李梦和宁芊她们虽然不相信自己会记错,但也配合着掏着兜,果然都一无所获。
秦溪在吼完之后一直闭着眼强忍着泪水,她作为团队的核心一直是领导者的角色,她不敢哭,也不能哭。
她睁眼看了眼周围,所有人都掏了,自己身为团队的一员也要自证。
“我不可能会……”
手指摸到裤兜中那个椭圆形时,有些光滑的触感让她的大脑当场宕机。
随着她突然的停滞,众人的目光都疑惑的望向了她的手。
她颤抖的从中勾住一个圆环的铁丝,拽出裤兜时带出了一个黑色的遥控器。
铁环下遥控器轻轻的摇晃,一时间众人鸦雀无声。
“我……这”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手中,有些无助的看向四周的几人。
“哎呀,秦老师原来在你这啊!这不是冤枉人家周同学了嘛!你看这事整的”
应谭松走上前,惊讶的看着她手中的遥控,又回头看了看委屈的周晓薇。
“唉……我相信你也是无心之失,不要过于自责。”
“给周同学道个歉吧……我想即使你是这个团队的领导,那你也不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众人脑补出了没说完的内容,秦溪想反驳些什么却说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有些无措的看向周晓薇,又转头望着窗边如同雕像的李倩。
“我……我没”
李倩沉默的看着刚才的一切,她低头走过众人中,就像路过陌生人群,径直朝里屋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
宁芊对林馨使了个眼色,默契的分开朝周晓薇和秦溪走去。
应谭松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满脸的愁容,来到周晓薇身旁和林馨一同安慰。
宁芊来到秦溪面前,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她只是轻轻把对方的手握在手心。
“我相信你,秦老师,什么也不用说。”
她当然相信眼前的师长。
秦溪心思缜密,她一个人就敢独闯尸横遍野的校园,还带着张羌一她们逃出生天。
这就已经证明了,无论是勇气还是智谋她都是远超常人。
宁芊现在还记得那天秦溪说的教师誓言,她不相信这样有担当的人会不承认自己的过错。
同样,她也不相信对方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眼下也不是讨论谁对谁错的时候,她的目光望向窗口,烈日下摇曳的树影在地面婆娑。
她回想起那个有些纯真的少年爽朗的笑容。
希望张羌一能死里逃生吧……希望
第24章 重组
宁芊和秦溪在窗口守了整整一天。
直到深夜,屋外静谧的树林仍然只有蝉鸣和零星的鸟叫。
“你先去休息吧…我再看看”
秦溪的眼神一直望向深处,仿佛要透过这无边的黑夜找到什么。
宁芊瞥见她泛红的眼角,不免有些心酸,拍了拍她的肩。
“这不是秦老师你的错,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祈祷。”
秦溪苦笑着,转头朝她投来感激的目光,并没有再说什么。
见她还盯着窗外不肯挪动,宁芊无奈的叹了口气。嘱咐了一句记得锁好窗,转身走向货架的角落。
本来今晚该是林馨值夜的,但是秦老师执意要自己守着,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货架边林馨拉开帘子正等着宁芊过来,身后周晓薇缩在角落把脸埋在被窝,不愿意和人沟通。
“她情绪有些不大对劲,放她守夜没关系嘛”林馨放下帘子,轻声询问着宁芊。
宁芊有些疲惫的坐下,手指摩挲着被子光滑的布料。
“劝不动,让她守吧,给人家一点独处的空间也好。”
林馨沉默的点了点头,一旁的李梦闭着眼还没睡着,叹息着翻了个身。
宁芊端过货架上的蜡烛吹灭,狭小的空间重归黑暗。
空气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还有角落隐隐的啜泣。
宁芊躺下望着天花板发呆,月光漏进屋内在顶面反映出朦胧斑驳的影子。
她想起明宇,羌一,还有自己生死未知的父母。
今夜注定难眠
……
翌日清晨。
当日光浸透亚麻面料的帘子,洒在单薄的眼皮,美梦中的旅人也被拉回现实。
“妈…我想吃这个……”
撑起身子的宁芊嘴边还嘟囔着什么,揉着发沉的双眼,环顾四周却是一愣。
原来是梦。
她呆呆的看着一旁洁白的货架,半晌没有回过神。
林馨她们还睡着,墙角的周晓薇闭眼皱着眉,眼角还留着昨晚干涸的泪痕。
晃了晃自己有些昏沉的脑袋,她轻手轻脚的从床垫上下来。
掀开帘子,她眯着眼睛望向光源处。
窗台前没有人,地面被暖阳切割出方正的光影,灰尘在其中缓慢的翻腾。
“看来是到白天熬不住回去睡了。”
墙角的另一边正躺着一位睡姿安详的中年人,双手叠在胸前,一副银框的眼镜搁在枕边,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这大教授倒是挺讲究,也是,文化人什么时候都要体面。
宁芊心想着,又朝里屋望了眼,木质的房门仍然紧闭着,听不到里面传来任何动静。
李倩从昨天下午就没再出来过,谁敲门都不应,想必是白天的事对她打击太大了……希望秦溪今天能和她好好谈谈心吧。
她缓步来到窗前,望向那一尘不变的景色,宁芊总觉得自己是个囚徒,被困在这四方的水泥之间。
她的手搭上窗台,刚想开点缝隙呼吸点新鲜空气,余光却突然瞥见手边放着什么白晃晃的东西。
她疑惑的顺着那看去。
原来是一张被折叠的纸,其上压着一支钢笔。
一丝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赶忙拆开纸张,却见其上写着密密麻麻的黑字。
她对着窗前的阳光,有些慌张的阅读了起来:
见字如面。
我是秦溪,也不知道会是谁看到这封信。
我想了很久,这外面的黑夜,太漫长了。
我往这黑漆漆的树林瞧的时候都会害怕,我根本无法想象羌一现在该有多恐惧。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外漂着,我无论是作为师长,作为同伴,又或者是生死与共的朋友,我都不能坐视不理。
我没法欺骗自己说什么都做不了,不…我还有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去救他。
至少我要确定他的生死,他救过我一回,现在也轮到我了。
如果没有回来,这将是我的绝笔,请你们珍重。
六月深夜-秦溪留
阅毕,宁芊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她茫然的看向窗外,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封重千斤的信。
“怎么了小姑娘……脸色怎么这么差。”
一旁的应谭松醒了,正摸过自己的眼镜正戴上。
宁芊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伸手去推那扇窗。
随着亲眼看见吱呀声中打开的缝隙
“没锁”
她心里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
应谭松皱着眉来到她身旁,从地上捡起飘落的信件,推了推脸上有些歪的镜框,认真看了起来。
“呀……秦老师这也太冲动了,外面这么危险怎么能出去呢,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焦急的说着,在屋内来回踱步。眼神一时瞟向窗外,又望向宁芊。
他们的交谈声吵醒了沉睡的众人,睡意朦胧的大家都开始往这聚拢。
“怎么了”
李梦的眼睛刚睡醒还有一些畏光,站在一旁的阴影处。
身后的林馨和周晓薇也掀开帘子往这走来。
里屋的门也被打开了,一整天没出现的李倩站在远处默默的看着,满脸的阴郁。
等到众人都看完这封信,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她们都和宁芊一样陷入了呆滞。
两位同伴接连生死未卜,整个队伍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一下让众人六神无主。
“都怨我……”
李倩突然有些崩溃的出声,她捂住脸无助的哭泣。
“羌一是为了让我舒服些才去取水的,我都知道……我为什么那会没有拦住他……”
滑落的眼泪重重砸在地板,其中带着悔恨自责。
“现在连秦老师都……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李倩觉得此刻自己正在经历一场酷刑,万箭穿心的痛苦裹挟着内疚刺穿了她的身体,眼睁睁失去恋人的折磨像一把锯子在割开心房。
明明他们为了活下来已经那么努力……为什么老天爷就是不肯放过自己。
想到急火攻心处,她不禁有些头脑发昏,站立不稳往一边倒去。
林馨手疾眼快赶忙扶住了她,眼神望向宁芊,里面也满是焦虑。
宁芊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得先帮着把李倩搀到屋内休息。
等时间来到中午,众人又一次聚在门口。
宁芊端着几桶泡面分发给大家,现在秦溪不在,她不自觉的承担起原来师长的责任。
应谭松双手接过泡面,客气地朝她点了点头道谢。
“秦老师的事你们也别太上火,我相信好人有好报。”
他摘下眼镜,将叉子卷起一缕面,用嘴吹了吹。
“我还没问过你们吧,各位都是什么专业的学生。”
宁芊等人闻言自报家门,她们四人都是设计系的学生。
李倩没有搭话,只是低头看看蒸腾的热气。
“嗷~是搞艺术的,欸宁芊我听说那个窗户的封板是你做的?你还懂木工。”
宁芊看了一眼有些简陋的窗板,上面不少孔洞都是自己螺丝钉没拧好留下的,随即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
“不算懂吧……只是平时会做点手工。”
应谭松连忙摆摆手,脸上堆满了笑,他反而指着窗板夸赞了起来。
“你太谦虚了宁同学,你会一门手艺,在末日…嗷不,在现在这种特殊情况下,那就是高端人才!”
宁芊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一时也不知该回复些什么,只是捋了捋额间散落的刘海。
这位教授的眼神不着痕迹的扫过在场众人,像是在捕捉什么东西。
他低头微笑着用叉子搅拌着面汤,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其实各位都是人才。”
他忽然拿起叉子一一点过众人,声音抬高了些。
“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一个团队的凝聚力才最重要!但是说到凝聚力……”
他似是卖关子的停顿了下来,用指节轻叩了两下地面。
“我觉得团队需要有一个大脑,通俗的说,就是有一位制定计划的人。”
众人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他,这位应教授今天好像特别有表达欲。
“这个人得有判断力,有阅历……还有包容心。”他伸出手,随着自己的话,竖起三根手指。
说到包容的时候,他拍了拍周晓薇的肩膀,似是在劝导她别记恨昨天的事。
但是沉默的周晓薇的心里却隐隐觉得不适,她回忆起昨天的细节,仍然有些耿耿于怀。
自己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把同伴陷入险境说成是自己的错,为什么秦溪不相信自己。
她觉得自从昨天出事那会,自己在团队中一瞬间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处境。
如果不是那串钥匙出现在秦溪口袋,恐怕自己真的要永远抬不起头来。
她当然也知道秦溪是有担当的好老师,也知道她现在为了同伴甘愿出去冒险,但这并不代表自己就该被冤枉。
“您说的对,当领导确实得有点判断力。”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望向卷帘门处,牙轻咬着自己的下唇。
众人都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尤其是宁芊,她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
秦老师现在还在外面拿命救人,周晓薇居然还在计较昨天吼了自己,难道她忘了在宿舍和超市是怎么受人照顾的……
如果对方不是相处几年的舍友,加上她也了解周晓薇因为家庭原因,性格一直都比较敏感,换别人她早就已经翻脸了。
“之前一直都是秦溪在当领头羊,现在你们的秦老师不在,我们也不能自乱阵脚……”
李梦的性格比较直,她直接出言打断。
“那我们就需要一个临时的领导,对吧。”
应谭松没有回答是或者否,反而摩挲着下巴看着她,反问了一句。
“李同学,你觉得秦溪老师人怎么样”
李梦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有些莫名其妙,有些犹豫的思考了会。
“……挺好的吧,她很公平,也很负责”
“那宁芊呢,你觉得她怎么样?”应谭松的提问越来越奇怪,李梦完全摸不清他的意思。
“也……挺好的呀,怎么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教授的身上,这些问题毫无关联,让人猜不透他想表达的意思。
“据我所知,她们三个是一个寝室的吧……嗷,我没有偷听你们闺房夜话,这是我听秦老师说的。我的意思是,宁芊接纳了你,甚至还间接救过你的命,所以她确实人挺不错的,对吧”
李梦点了点头,她想起那个绝望恐惧的夜晚,如果不是宁芊叫来救援,自己恐怕真的要粉身碎骨了。
教授并没有着急说话,不慌不忙的低头吃了一口面,随即又看向宁芊。
“那我们这个重组的团队,让宁芊来做领导怎么样?食物分配,物资管理,人力安排”
众人纷纷看向宁芊,她只觉得如坐针毡,连忙摆手说自己不行,尴尬的拉了拉林馨的衣角求助。
林馨看着周围人的目光,假装没有听到刚刚的对话,突然开口让大家快吃,等会凉了就不好了。
“哈哈哈哈哈,宁芊同学确实很谦虚,不过这个事我们也不着急下结论,毕竟秦溪老师也随时都可能会回来。”
应谭松打着哈哈结束了话题,并没有继续再聊下去。
“饭局”的后半段时间,众人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结束,似乎都各有心事。
宁芊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这位中年教授,她不太喜欢对方这种做社会实验的语气,也讨厌这种默认秦溪已经出事的论调。
看着自己汤面上浮动的肉粒,她尝了一口味道有点腻。
她开始有些想念那个总是像姐姐一样照顾自己的人。
“我吃完了”
一直没有参与其中的李倩站起身来,有些落寞的朝窗台走去。
宁芊看着她的背影又如雕塑般静立,玻璃上倒映出一张憔悴迷茫的脸,不由得担心起来。
昨天秦溪也是这样凝望了一整天,而后晚上就下决定离开,只留下一封信。
宁芊决定今天的注意力要多放在李倩身上。
队伍已经支离破碎了,不能再任由同伴消失。秦溪不在,她要尽量照顾好每一个人。
她正想起身,林馨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我去陪她,你歇会吧…等会门口盯梢还得你来”
她的眼神很坚定,宁芊抿了抿嘴没有反驳,低头开始收拾垃圾。
让林馨去也好,自己其实并不是特别会安慰人,如果说错话反而适得其反。
她突然觉得林馨才是应谭松口中具有凝聚力的人,温柔、坚强、包容。
仔细一想,她给自己的感觉不就一直是这样让人安心吗。
只要林馨在自己身边总是会莫名的放松,就好像一切都会过去,有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意味。
也许将来真有一天重新需要一位领导者,那也应该是她吧。
宁芊挑了挑眉,将扎好的垃圾袋放在角落,转头望向李倩的方向。
林馨正抚摸着对方的肩膀,轻声自语的说些什么,不时指向窗外,李倩僵硬的身体仿佛在被话语颤动。
有些灼热的正午日光透过玻璃洒在二人身上,泛起一片暖黄。
“秦老师,羌一……你们可千万别出事啊”
宁芊叹了口气,转身朝货架走去。
她想自己一个人静静的呆会。
第25章 冲突
一具血肉模糊的腐败尸体正躺在地面神经性的抽搐,颅骨上被某种钝器砸的凹陷。
李梦气喘吁吁的扶着墙壁,握着榔头的手被血渍溅染。
她尝到嘴里有股奇怪的腥味,意识到可能是刚刚打斗中对方创口飞溅的液体,赶忙淬了口唾沫,有点恶心的皱着眉头。
“昨晚是谁守夜?”
她的眼光扫过身后的众人,在经过某人时明显的停顿,有些气愤的把榔头甩向地面。
金属与地面发出激烈的碰撞,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随后大家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宁芊。
“我...我记得我关窗了啊”
宁芊的语气有些磕巴,她努力的回忆着昨晚,自己仍然清楚的记得扣上锁的声响。
李梦挑了挑眉,咬着牙似乎在压制情绪。
“关了?那它是怎么从窗户爬进来的?”她的声音在克制着,努力不发出太大的分贝。
李倩快步走到宁芊跟前,与她四目相对,两人的鼻尖仅剩几公分。
宁芊甚至能看到她浅褐色瞳孔里有怒火在酝酿。
“我早上起来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嘛?”李梦的嘴唇在轻微的颤抖。
“你不信我?”
两人的目光在寂静的空气中碰撞,半晌没有人敢出声劝阻。
林馨盯着对方攥紧的拳头,心中不免紧张起来,不着痕迹的靠向宁芊身边。
李梦盯着宁芊的眼睛,伸出手在对方衣领上擦拭,画出几道猩红的印迹。
宁芊的眼神也没退让,空气中的火药味仿佛在这时凝固。
“算了....你救过我一回,算我还你了。”
李梦牵强的朝她笑了笑,松开了衣领。
剑拔弩张的气氛这才烟消云散。
随后转身抓起一瓶水,头也不回的走向里屋,看样子要去清洗下身体上的血渍。
周晓薇有些尴尬的轻咳了声,想转移下话题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应谭松在角落坐着,刚刚发生的事他都尽收眼底,他一直静静的观望着,一改往常的和事佬风格。
这会见冲突结束,他低头用被套擦拭起自己的镜片。
“唉...有什么事好好说嘛,年轻人都太容易着急了,别往心里去哈宁芊”
宁芊没有回答他,眼睛还望着里屋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馨轻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这才收回目光,对着身旁的人点了点示意自己没事。
回到床垫上端坐的宁芊表情有些委屈,她懊恼的在回忆着自己究竟有没有关窗。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她突然觉得哪里有些诡异,从五天前张羌一出事后其实她就隐约感觉到了。
只是当时事情发生的太过于频繁密集,接连的打击让她一直没有静下心来思考过。
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好像确实有一些非常奇怪的地方。
“芊芊, 你还好嘛?”
林馨正好拉开帘子来看她,宁芊牵着手让她坐到身旁,多一个人商量也许思路会更清晰。
宁芊示意她们轻声交流,又谨慎的掀开帘子看了眼外面。
林馨其实也隐约觉得最近发生的事有些太不寻常了,但她并不是很擅于推理的人,不知道不正常的点具体在哪。
宁芊思索了会,开始尝试从头复盘:
她们来到这个超市接近十天。
前七天大家其实都相安无事,毕竟食物和水源还算充足,附近的感染者也稀少,再加上超市也确实比宿舍安全太多。
除了洗澡和衣物不好处理,可以说大家在末日已经找到了一处桃花源地。
众人不能说过的其乐融融,至少保命是没什么问题的。
问题就出在这最后三天。
先是张羌一出去取水出事,为了救大家引开尸潮下落不明。
后是秦溪留封信去寻找张羌一,两日未归,生死不知。
“单看这两件事,似乎确实是巧合。但是我一直都忽略了一个隐藏起来的点。”
宁芊说到这顿了顿,目光似是透过货架在看着什么。
外面的应谭松正帮着周晓薇一起吃力将感染者扔出窗台,二人闻着腐烂的躯体散发的恶臭都有些难以接受。
林馨的瞳孔微微扩大,还在等着宁芊公布答案。
宁芊缓缓地念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陈雯”
林馨先是一愣,而后疑惑的看向她。
“你还记得秦老师之前跟我们说过吧,陈雯就是官方说的变异感染者。”林馨闻言点了点,还是有点没懂她想表达的意思。
“陈雯她不像外面那些行尸走肉,秦老师说,她是有智慧特征的。”
宁芊又一次说起秦溪去教师宿舍的经历,着重讲了下她们面对陈雯时发生的事,这都是秦溪本人一字一句告诉她们的,可信度非常高。
林馨似乎有点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说....陈雯受伤后一直跟着秦老师,直到这次张羌一出门,她故意弄响了轿车?”
宁芊打了个响指,指向林馨,竖起大拇指。
“对,也不对。”
“变异感染者的智力虽然比起普通的高很多,但是不至于达到人类的水平,充其量也就是猩猩。”
宁芊从兜里摸索着掏出一部手机。
自从秦溪走后,她就把手机从抽屉拿回身边了,这几天她除了偶尔打开看看消息,就是查阅自己保存在备忘录的官方文献。
她把屏幕亮起,点开了一个文档,手指快速划动到了某一行被加粗的字体,展示给林馨看。
林馨眯着眼睛,轻轻的默念出内容:变异....感染者,智力..会随着时间不断提升,有...群体意识,懂捕猎技巧。
“你明白我意思了嘛,我猜测...这个陈雯一定就潜伏在超市周围。像动物一样,被伤害过一次就会投鼠忌器,但是又不舍得放弃已经看到的猎物....所以,它应该是想发出声响引来普通感染者,给自己当炮灰,但是以它的智力也理解不了轿车是什么,误触了什么东西让汽车鸣笛了,引发了尸潮,它自己也被喇叭的高分贝给吓跑了”
林馨差不多理解了她说的前因后果,但是还是有一些困惑。
“感染者不是会被声音吸引嘛?还会被吓跑?”
宁芊像是知道她会问什么,温柔的指了指她的头顶。
“智力越高,越懂得趋利避害,应教授有些话还是有道理的,这个陈雯更聪明,所以它动物的本能和习性就更明显。”
林馨像是突然开窍了,她想起了自己家曾经养过的金毛,它就会被雷声惊到失禁,缩在狗窝里瑟瑟发抖。
宁芊把张羌一出事,以及无缘无故被打开的窗,都归结于潜伏的陈雯。
至于为什么陈雯能打开锁住的窗还不破坏玻璃,她也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只能倾向于是自己锁了但是没有关紧。
“这个陈雯这么狡猾谨慎嘛....能打开窗也不直接进来,还要引一个普通感染者先爬进去,看来真是被秦老师的电棍打怕了
想到这她也不免有些愧疚,毕竟李梦今天差点就命丧尸口,她想着一会去找对方好好道个歉。
像是想到陈雯有些后怕,宁芊连忙起身去窗台检查。
林馨坐在床垫上还在消化刚刚的对话,她觉得自己的思路渐渐已经跟不上事情的变化了,反而似乎隐隐成了团队的拖累。
应谭松正锁上窗户,看着自己满手的黏液直犯恶心,在一旁的墙上蹭了蹭。
“嗷,是宁同学啊,我们刚把尸体扔出去,手上你看....我替晓薇跟您申请拿两瓶水洗洗,您看可以么”
宁芊听着这话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拿水跟自己申请什么。
“拿呗,这有什么的。”
应谭松却是受宠若惊的点了点头,从一旁的箱子里拿出两瓶水,递给一旁的周晓薇。
“嗷对,李梦同学,你来呀,不要站那么远嘛...大家本来就不是一个寝室出来的,要多交流交流感情才能熟络呀,宁芊同学会原谅你的”
李梦不知何时也站在货架旁倚靠着,手上的血迹也已经清洗干净。
听到应谭松的话,本想迈出的脚步却停在了原地,半张的嘴将本来的话咽了下去。
她刚刚在里屋自己清洗的时候就已经消气了不少了。
带着暖意的水冲洗皮肤,李梦呆呆地看着水流顺着地漏消失。
她意识到宁芊可能只是无心之失,自己的脾气又太暴,说话做事也不留情面。
其实宁芊之前对她真的挺照顾的,自己实在不应该....
犹豫再三,她决定要去和宁芊说开。
脑海里酝酿了半天的话,结果刚出来就听到了应教授的这一句,本来收拾好的情绪又有些波动。
是啊,人家是402几年的好友和同伴,吃住都一起,感情当然深厚。
自己呢,403早就死的只剩她一个人了...唯一的舍友还在外面游荡着吃人,自己在这始终只是个外人罢了。
“原谅我?哼,意思还要我道歉是吧”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宁芊赶忙打断应谭松的话,连声呼唤李梦。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只是慌忙说自己不需要她道歉。
李梦的暴脾气却又一次被点燃了,她盯着宁芊切了一声,有些不屑的朝屋内走去。
她将自己的床垫和被子拖出,甩开一旁还想说些什么的周晓薇,指着宁芊就冷冷的说道。
“我之前说了,我们两清了!没什么好道歉的,你救了我,今天我也救了你们”
宁芊有些无奈,她莫名其妙的敌意让自己如鲠在喉,只吐出一个“我”字就不知如何解释了。
李梦用力的拖拽着东西,将床铺安在窗台边的角落,抬头看了一眼玻璃上沾染的血迹,转过身朝着无人的地方像是自言自语了一句。
“以后我就睡这,窗户我每天自己检查,省得谁再不小心失误,害死我”
不小心三个字被她刻意念的很重,在场的众人都明白她的用意。
宁芊听到她刻意的讽刺长吐一口气,脸上有些发红,她真的已经忍到极限了。
“行,随你”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更何况大家都是同龄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谁又能忍受的了这种嘲讽。
林馨和周晓薇对视了眼,都摇了摇头,谁也不敢现在跳出来当那个和事佬。
“哎呀,这是干嘛呀...本来就是末日了,大家应该团结起来共度难关才对,怎么能内讧呢?”应谭松的眼神在二人间徘徊,摇着头叹息。
“李梦,这就是你不对了,秦老师不在,宁芊同学帮大家管理这么多事,本来就很辛苦...有失误,很正常嘛对不对,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应谭松走到李梦身旁,蹲下身子帮她把歪斜的枕套整理了下。
李梦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听,旁人越说她越觉得内心躁动。
她转头瞪了宁芊的方向一眼,眼角还隐隐泛红,似乎已经彻底被委屈的情绪占据大脑了。
宁芊别过头去不想看她的眼神,她对应谭松说的这些同样也并不感冒。
“我从来没想过当什么管理者,我再重申最后一次...守夜是每个人的义务,我只是尽自己的责任。我既没有权利去发配物资和管大家,我也不想!!”
背朝众人的脸颊划过泪水,被手悄悄抹去,末日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因为同伴争执而流泪。
林馨听出了她话音的哽咽,连忙上前轻抚着她的背,安慰着情绪。
“你是长辈,你既然说管理者需要阅历,那就由你来代替秦老师,省得我做什么都被人诟病。”
宁芊内心已经有些失望了,自己一个月前才救了她的命。
在寝室里的那段时间自己也是尽力的照顾李梦,她们的食物都是共享的,从没有因为她是外人就区别对待。
如今她却....
应谭松像是很惊讶于宁芊的话,连忙摆手,焦急的看向四周的众人。
“我怎么能行呢...我就是个老教师,再说我和大家都不认识,难以服众啊...”
宁芊懒得再多说,牵起林馨的手就往货架后的休息区走去。
周晓薇有些茫然的站在中间,余光正好瞥见内屋门口站着的李倩。
“我都行”
李倩有些淡漠的说了一句,眼神却只看向窗台,并没有在意。
周晓薇看着苦笑摇头的应谭松,耸了耸肩,示意自己也没办法。
“那...我也支持应教授你先来管理...”
应谭松还在那自言自语的说着什么自己能力不够,不住的叹气。
周晓薇只好让他放宽心,他也是长辈,大家会接受他来安排的,应谭松闻言愁眉不展的看着货架,又瞥向窗边的李梦。
“行吧...眼下姑娘们闹脾气了,倒是也需要一个中间人,就当为了大家沟通顺利吧...”
他沉吟了会,像是在思考什么,皱着眉瞅了瞅窗户,又看了眼货架。
教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卷帘门上,似乎心里琢磨出了什么。
“那明早再说吧...大家现在也都还在气头上...晓薇是不是饿了,去泡面啊。”
周晓薇的肚子这时不合时宜的响起咕噜声,应教授被逗得摇头笑了笑,她有些尴尬的脸红。
她从一旁的纸箱里端出五桶泡面,又从货架上拿下几瓶乌龙茶。
周晓薇怀里被塞的满满的,她正欲去点火烧水。
应谭松这时幽幽的说了一句。
“嗷对,你把拿得东西记录下,做个台账,收银台里有纸笔。”
第26章 人性
李梦和宁芊在经历上一次争执后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相处模式。
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从不打招呼,就连目光都要刻意避开。
林馨这次也没有在中间再调解什么,而是选择完全站在了宁芊的这边。
曾经患难与共的几人如今却形同陌路,超市中分割的货架如同矗立着一堵白色的柏林墙。
“周晓薇,台账拿来我看看。”
应谭松蹲在货架前数着什么,皱着眉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满,语气也不复从前客气。
接过递来的黄皮记事本,他对照着地上的商品看了起来。
自从上次宁芊赌气说让他来管理以后,应教授没过几天就给超市定了很多新规矩。
他当初虽然百般推辞,当他真正开始实施时却表现得雷厉风行,其中一条规矩就是关于食物分配问题。
“这泡面怎么三天就吃了三十多桶...你没有按我说的分配嘛?”
他抬起头,镜片上投下货架的阴影,看不清后面遮住的眼神。
周晓薇听着对方有些责怪的语气,不禁也有些紧张,赶忙解释道。
“我跟大家说了...你要求每人每天最多一桶,早晚吃别的小零食充饥....
应谭松没等说完就拿着本子扔在货架上,打断了她。
“什么叫我要求?你的意思是我故意不让大家吃饭对吗,周晓薇?”
角落的李梦环手于胸,朝货架这里投来目光。其他人都去里屋洗澡了,她还在等别人出来。
似是注意到李梦还在,应谭松的语气又稍微缓和了些。
“我是为了大家的未来着想,如果都肆无忌惮的消耗下去,那我们迟早穷途末路。”教授边说边指向台账,严肃的表情让周晓薇觉得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应谭松推了推了眼镜,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我跟大家说了以后.....她们的意思是..吃不饱,而且...
“而且什么?”
应谭松手指摩挲着货架,眼神却正在思考着什么。
似是鼓足了勇气,周晓薇一口气说了出来。
“而且,宁芊说秦老师在的时候统计过,这里的食物够我们使用一年多,暂时还没到饿肚子的地步。所以你的安排不合理,我们也...也不接受!”
周晓薇说完有些心虚的不敢抬头,半晌面前的人却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她好奇的看去,想象中的愠怒却并没有出现在应谭松的脸上。
相反,他的脸上挂着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儒雅随和的教授。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晓薇,对了,里屋今天你不用去清点了。”
周晓薇如释重负的转头离开,顺手抽走了货架上的台账。
这是应谭松成为团队管理者的第六天,她感觉自从教授接替了秦老师的位置以后,对方整个人的气质都在慢慢的发生变化。
第一天,他让大家打开卷帘门取走张羌一留下的水。
那会大伙倒觉得没什么,毕竟有水能洗澡还是件好事....所以周晓薇觉得他和大伙一样,只是想舒服体面些。
第二天,他把众人聚集在一起,组织大家将大部分物资都搬运到里屋。
他说里屋的气温更低,适合保存食物,也便于管理统计。
众人听了也觉得确实有些道理,夏天食物的保存问题的确很重要,如果能延长保质期,那对大家都是好事。
他征求了下李倩的意见,毕竟李倩一直睡在那。
她答应的倒是蛮干脆的,似乎也并不在乎自己睡在哪。
可到了第三天,他做的事情却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应谭松不知何时在收银台的抽屉找到了里屋的钥匙,却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
直到众人看到他锁住里屋,他才慢悠悠的跟众人解释,理由也有些牵强。
他说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多吃多占,怕后面算账说不清。
李梦等人听到这话当场就要发作,却看他是长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委婉的提醒他做事的尺度。
应谭松听闻连连鞠躬道歉,却丝毫没有改主意的意思,钥匙在他身上贴身存放,也并没有交给自己这个“记账的会计“。
那个温文尔雅的文化人脾气越来越急躁,时不时的还会冲自己发火,周晓薇甚至有点记不清他原来是怎样的秉性。
一直到今天,等到众人从有些昏暗的超市内醒来,才愕然发现五金货架上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不见。
等到里屋的他伸着懒腰惬意的出来,才缓缓道来是自己收进屋里了。
这次不同,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只是说着自己另有安排。
宁芊等人这回没惯着他,看着他满不在乎的脸,直接无视了他用水的规矩,几人拎着张羌一带回的水桶就往淋浴间去。
应谭松似是有些惊讶她们的反抗,不过这个情绪只在他的脸上转瞬即逝,很快又挂上了他标志性的笑容。
随后便是刚刚在货架前发生的一幕。
应谭松从收银台前的玻璃柜取出一包烟,悠闲的靠在上面,抽出一根叼上。
打火机点燃烟丝,他抬头缓缓的吐出一口浓郁的白烟。
周晓薇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位教授,相处这么久,她还从不知道对方会抽烟。
宁芊她们正好洗完从里屋出来,看着这位吞云吐雾的教授也都愣了下,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应谭松有些玩味的看向几人,他并没有说话,叼着烟从几人身后径直走向里屋,慢条斯理的掏出钥匙锁上门。
“出来啦,小朋友们,怎么样,我的水用的还舒服吗”
宁芊她们的头发还湿着往下淌水,互相对视了眼,几人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位教授一反常态的神色。
“什么你的水?你这话什么意思?”
宁芊皱着眉问道,心底生出一丝不安的预感。
之前他未经商量就收走大家防身的武器已经犯了众怒,现在怎么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应谭松没有着急回答,手指夹着烟,有些做作的张大了嘴,一副很惊讶的表情。
“我—的—水,这回听明白了吗?宁芊同学”
一时间屋内静的像被抽干了空气,只剩下窗外的蝉在嗡鸣。
宁芊看着那张曾经谦逊有礼的脸,如今却陌生的像从未认识。
“从今天开始…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
烟雾缭绕中,他嘴角挂着的笑容仍是那么和蔼,一双冷漠到令人生寒的双眼却静静的凝视着众人。
宁芊上一次看到这种眼神,还是小时候看动物世界,夜间捕猎羊群的狼就是这种眼神。
狼的眼睛在黑夜里仍会泛起绿光,面对猎物时瞳孔里看不到多余的情感,只有一种对生命的淡漠。
周晓薇的嗓子咽了下口水,她突然觉得原本闷热的超市此刻如坠冰窟,遍体的寒意正让她有些发抖。
“本来我还想演一演的,现在想想还是没有必要了,嘿嘿嘿嘿嘿”
应谭松突然扭曲的笑了起来,面部肌肉挤压着皮肤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他的眼神在众人身上跳跃着,有些悠哉的吐出一口烟。
原本看着伛偻的背缓缓挺直,他脸上的阴狠已经不再掩饰,彻底露出自己的本性。
众人看着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愣住了,她们想不通这个教授为什么会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但是直觉告诉自己,他很危险,甚至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危险。
应谭松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盈盈的朝着众人走来。
宁芊下意识的朝身后摸去,却想起自己的榔头早就被他收走了……
“你在找什么?……它吗”
应教授的手里正举着一把有些生锈的榔头,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感染者的血迹。
他再也不顾及众人的眼光,突然癫狂的大笑,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病态的兴奋感。
宁芊心中的警铃在一瞬间炸响。
面前站着的不是饱读诗书的文弱书生,更像是披着人皮觊觎猎物已久的恶狼。
她护着林馨不断后退,一旁的李倩慌乱的看向四周,似乎想寻找一些防身的东西。
应谭松的目光逐渐的冰冷,随着逼近,他的笑意也在逐渐转变成诡异的神色。
贪婪,暴虐。
就在他快将众人逼到墙角之际,应谭松的身后忽的扑过一道人影,用力搂住了他持着榔头的手臂。
“小会计,你好呀”
周晓薇死死的用身体缠住他的胳膊,应谭松似乎并没有在意。
他转头看向正欲伺机而动的宁芊,右手轻易挣脱而出,抓住衣领猛的发力,将周晓薇狠狠掼在一旁的货架。
——砰
货架随着她的撞击倒塌,惊的一旁的李梦终于回过神来,瞪大了双眼看着这个男人的侧脸。
应谭松看着已扑到面门的宁芊,似乎早有预料,轻轻的侧身挪开。
一下扑空的宁芊顿感大事不妙。
抬头的瞬间,咽喉突然被人死死的扼住。
对上了一双墨色犹如深潭的瞳仁。
强烈的窒息感传来,宁芊只感觉后脑被猛的撞击向了墙面,突如其来的眩晕差点让她昏死过去。
睁开眼,应谭松正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宁芊余光瞥向一旁被血染红的货架,惊怒交加,不甘的朝他正要咒骂——
应谭松的皮鞋已经猛的跺在了她的胸口。
“……呕”
宁芊只觉得五脏六腑一瞬间都移了位,撕心裂肺的疼痛感从气管传出。
一旁林馨红着眼朝他扑去,手上还抓着一根木条……是她们从宿舍带来的那根,只是铁丝早已脱落。
“你们……还真把我当老头看啊”
随着木条在他身上传出脆裂的声响,应谭松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冷冷的注视着面前的林馨。
“木头……呵呵”
林馨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神,一阵剧痛从她的腹部传到大脑。
应谭松一脚踹向她的下身,林馨跪倒在地弯曲着身子,瞬间丧失了行动能力。
他看着无法反抗的二人,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望向了那已呆滞的李倩。
危险的信号从他的眼神中不断流出,李倩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身体传出无力的麻痹感。
李倩忽地想起当初遇到的陈雯。
她面前的这位带着银框眼镜的教授也传递着同样恐怖的压迫感。
应谭松没有再上前,反而停下来掏了掏兜,悠然自得的像在演一出话剧。
“你,和李梦把她俩拖出去。”
他拿着黑色的遥控器,右手的榔头指在李倩的鼻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
李倩害怕的躲闪着,用手挡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榔头。
“快点…要不然我只能敲碎你俩的骨头,自己动手了。”
他歪着头看向不远处的李梦,轻轻摆弄着手里的榔头,嘴角诡异的扯出弧度。
李梦如梦初醒般跌跌撞撞的朝着这走来,目光一直畏惧的看向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
李倩和李梦颤抖的站在一旁,望着脚下痛苦呻吟的伙伴,看向应谭松的眼中满是哀求。
“——砰”
榔头砸在墙壁留下一个凹陷,露出内部粉碎的木工板结构,碎屑飞溅着带出灰尘。
她们被吓得一怔,赶忙抓着手拖动起地上的同伴,在地面拖出一条蜿蜒的血迹。
这是宁芊的血。
应谭松有些得意站在门边,按下了手中的遥控。
吱呀作响中,卷帘门缓缓升起,刺眼的反光顺着地面蔓延。
李梦二人吃力的拖动着宁芊林馨,弯着腰从半米的卷帘门下爬出,又伸手去拽同伴。
应谭松的脸出现在这半米的缝隙,他盯着李倩的震颤发抖的双眼,满意的笑了笑。
“拖远点,要是让我看到你们回来,那周晓薇……嘿嘿嘿嘿”
应谭松的表情越来越扭曲,满是变态的恶意。
说罢,卷帘门又响起摩擦的声响。
在二人眼前缓慢的降下,直至彻底关闭。
正午的烈日在地面投射四道落寞的身影,李梦呆呆的看着再无缝隙的大门没有言语。
她们被驱逐了。
二人愣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弹。
直至卷帘门被人从内部猛的拍响,沉闷而沙哑摩擦声从生锈机械结构传出。
“走吧……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看着那个之前水火不容的宁芊,如今如同一摊烂泥般躺在地面微弱的喘息,李梦的心里并没有任何的舒畅……
她默不作声的搂起对方,靠着墙一瘸一拐吃力的走着。
“能去哪呢……”
李梦顿了顿,望向眼前偌大的校园。
“我们完了”
第27章 流浪者
“——啊——啊”
一群黑羽的乌鸦聚在楼顶杂乱的叫着。
水泥浇筑的楼板在烈日下被晒的滚烫,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尸臭和一股奇怪的铁锈味。
顺着向下看去。
密密麻麻的感染者正人头攒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被填满,宛若血肉叠峦的黑色岩浆。
楼内破损的窗户中不断跌下嘶吼的身影,它们追寻着什么,在空中疯狂的挥舞着双臂。
随后在地面摔的粉身碎骨,砸入尸群中混成一团模糊的肉糜。
而后面的感染者仍在前赴后继的冲出…
突然——
一双手猛的扒住天台的边缘,狰狞的青筋暴露在阳光下,指缝间满是血渍。
紧接着是另一个只手。
等到整个身体都翻跃而上,脱力的少年瘫倒在天台,剧烈的喘息。
烈日直射下他睁不开双眼,只能别过头去眯成缝看向一旁的乌鸦群。
“晦……晦气”
终于甩掉了这些难缠的怪物。
他刚刚走投无路,本想着跳窗跟追来的怪物们同归于尽……
结果余光突然瞥见外立面上的空调风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奋力扒着窗,一跃而上,踩着外机的瞬间老旧的焊接口发出螺丝松动的响声。
摇摇欲坠的外壳让他失衡,他拼命用指甲抠入墙壁却只留下摩擦的血痕。
绝望之际,他瞅见顶上天台离自己一米左右的边缘,奋力一跳……
“我……我槽,这是人过的日子嘛”
他有些生气的抓起一旁的碎砖朝乌鸦扔去,像是在发泄自己的不满。
可惜他酸痛的手臂仅仅抛出微小的弧线遍落在了地上。
“——啊——啊”
张羌一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不想理会乌鸦的嘲讽。
整个身体成大字瘫软在水泥地面,他感觉自己的背正在被高温炙烤。
就像一只大号海星在烧烤的铁板上被蒸熟。
躺了好一会,他伸出手挡在自己的眼前,指缝的血混着汗水顺着手腕滴在脸上。
这是他离开超市的第六天。
张羌一像一条丧家之犬,在校园内被尸潮撵的上天入地。
无论他跑到哪,藏的再偏僻,最多只用一晚上的时间就又会被汹涌的尸群包围。
一逃再逃,他在绝望中疲于奔命。
一开始的尸群早就散了,现在追逐他的都是这里本就存在的感染者。
它们的数量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跟当初才出宿舍时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可以用见缝插针来形容密度。
前天在逃跑的途中,张羌一还隐约在尸潮中看到一个体型夸张的“坦克”,应该就是之前宿舍楼里对他们围追堵截的同类。
异变感染者的存在让他每日都更加提心吊胆。
任何的空间仿佛都不再安全,厚重的水泥墙也不再是绝境中的依靠,一有风吹草动便吓得他寒蝉若噤。
幸运的是,他没有碰到陈雯。
自从上次被秦溪和他打伤逃走后,陈雯就好像人间蒸发了。
张羌一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无处不在的尸群和隐藏在暗处的陈雯,谁更危险?
他不知道答案。
没准死了呢……少年有些自我安慰道。
张羌一挪动着身体靠向天台的阴影处,倚着墙壁直起半个身子。
他从口袋摸索着掏出一个真空包装的面包,撕开口子。
这几日他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东躲西藏中,只能从那些“倒霉蛋”留下的背包中觅食。
咀嚼了一口,他有些困难的下咽着,水在刚刚追逐的途中已经丢了,只能将就。
他此刻无比怀念超市里那一口乌龙茶的味道。心中暗暗发誓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学学道教的辟谷术……
他就这样静静地休息了很久,高悬的日光逐渐西沉。
地平线上融化着金黄的蜡,深红的余晖流向人间。
张羌一在天台活动了下四肢,又将兜里仅剩的一块面包压实了些。
他轻轻趴在天台的边缘向远处的夕阳眺望。
微风掠过他摆动的衣角,张羌一有些失神。
他忘了上一次这样平静的看日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末日像一柄垂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让他绷紧了神经。
“好累啊……妈妈…”
他闭眼任由暖风拂过脸颊,就像母亲柔软的手。
呼吸逐渐平稳。他好像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家……
———
皮肤有点灼热,夏天的太阳毒辣的真是要命。
看着眼前欧式雕花的展示盘上花哨造型的点心,口水在不断的分泌,肠胃也应景的蠕动着传来咕噜声。
一口咬在松软的奶油蛋糕,点缀其上的的水果捞在嘴里融化。
舌头不断的搅拌着入口即化的美味…
“嗯……怎么没味道”
睁开眼,白色的鸟粪正落在自己眼前,风带过淡淡的腥臭。
半空几只乌鸦讥讽的叫嚷着盘旋。
“……”
天亮了啊。
少年无语的看着头顶的禽类,有些羡慕它们可以无忧无虑的飞。
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张羌一的脸色在阳光下有些苍白。
他的体力已经很难在外坚持太久了,日渐虚弱的身体正在逐步将他推向死亡的边缘。
也许下一次,没准这一次,他会因为无法跑动的双腿死在尸群的爪牙下。
所以他决定尝试回去。
虽然逃了六天,实际上他仅仅离开超市不到一公里的距离。
纵横交错的大楼成了他活命的机会,辗转腾挪间一次次在腐烂的嘴下逃脱。
眼下真的该回去了,回到那个超市,回到他心心念念的温柔乡边。
这栋大楼是位于理科学院楼群的边缘,再过去一千米左右就会到达校园的大门。
而超市在反方向。
他用碎石在地上简单勾勒了下平面图,这段路他上学走了好几年,闭着眼他都能想起细节。
他沉吟着在这个粗糙的图案边漫步,似乎在思考着可行性。
——啪
他阴险的笑着,转头看向被自己一把按住的乌鸦,挣扎中黑色的羽毛在四处飞舞。
“以为我没看见是吧,我特么忍你很久了”
张羌一蹲在地面皱眉看着,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的胡茬。
路过这条路会有点风险……
张羌一抓着鸟喙在这个地点划了个叉。
摇了摇头,他又看向另一条道路。
这条……感觉还行,逃命的时候看着挺空旷的,没什么感染者的影子。
“你说呢……嗯?你怎么不说话?”
他把手里的黑色提到眼前,轻轻抽了乌鸦一巴掌,又捏住了它的鸟喙。
“嗷~我忘了你不会说话,抱歉”
就这么定了。
张羌一来到天台的南边,眺望着超市的方向。
眼下需要先想办法离开这个包围圈,他低头看了眼楼下密密麻麻的感染者叹了口气。
有些无奈的看向四周,他的目光寻觅着,最终锁定在墙角处。
阴影处倚着一根锈迹斑斑的空心钢管,应该是完工时遗留的建筑废料。
他拿在手上掂了掂,不错,有些份量。
单手在空中挥舞了下,他满意的点点头。
他看了眼隔壁楼的天台,估算了下距离,大概有十几米……跳过去肯定是不可能的。
挠了挠头,他又往下瞧了瞧。
有了!
两楼之间在五层有一个过道长廊,连接着两栋教学楼,从那里可以去往对面。
现在所在的楼层在七层,也就是说,只需要想办法悄无声息的下两层楼梯,自己就能有机会。
张羌一越想越觉得可行,自己在六楼时已经把那群“原住民”都一锅端了。
好吧,是骗下楼了……
不管怎么样,这栋楼的上三层应该已经非常安全了,问题不大。
说干就干的性格让他马上就朝天台的铁门走去。
“——啊!”
他余光看到一只体型稍大的乌鸦在一旁扑腾着翅膀,尖锐的叫声中带着焦急的情绪。
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直到手上传来一些湿润的触感,他低头看向手上发亮的羽毛团子正往下滴水。
“我靠,你怎么尿我手上!”
他刚想生气,那只手举过半空,却又忽然顿住。
他重新审视了下那只远处的乌鸦,又看向自己手中,眼神在二者之间徘徊。
自己手上的这只似乎体型要小很多,性格也调皮很多…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缓缓走到那只焦急扑腾的面前,眼神变得有些愧疚,轻轻地摊开手。
“去吧,你还有妈妈等你……”
小乌鸦呜咽着叫嚷,挣扎着从手掌间腾起,立刻飞到了天台上。
两者亲昵的依偎着,张羌一轻咬着自己的上唇有些沉默的注视。
手背擦过眼角,他抓起钢管,头也不回的推开大门离去。
……
下楼的过程确实如他所料,一路畅通无阻,这两层感染者都销声匿迹了。
他很顺利的来到五楼穿过了回廊。
末日后的教学楼透着一股诡异的荒凉感,因为理院招生的问题,这栋楼平时也一直人烟稀少。
没关窗的教室里风吹起帘子,遗留在桌上的书本被翻开扉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羌一小心的在桌椅间穿梭,目光检索过空荡荡的抽屉。
他有些惊喜的在角落看到了一包未打开的零食袋子。
左右看了看,撕开包装放心的捏出一片薯片咀嚼了起来。
咸味充斥着口腔,正是他最喜欢的原味。
这是他搜索的最后一间教室,自己在这耽误了很多时间了。
如果等到天黑再出去就会非常危险。
心中想着,他将手中的薯片一下倒入口中,包装揉成一团丢了出去。
该走了。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大概还在下午两三点。
伸手慢慢的抚摸着墙壁,指尖传来粗糙的颗粒感,他看着空白的漆面似乎在想着什么。
随后推开门他走了出去,空荡荡的楼道中回响着孤独的脚步。
尽头的大门敞开着,过堂风穿过他的身体,飘向楼道昏暗的深处。
刚才那间教室就是他曾经的班级。
那里曾几何时也是人声鼎沸,他就是其中的一员。
昔日的同窗早已成了路边枯骨,幽默风趣的老师不知在何处游荡。
只剩下落了灰的班牌目送着张羌一的背影。
目光投向大门,他脚步有些加快,像是在逃离这个伤心地。
门前的走廊边裱着一幅书法,他记得是副校长题的字。
匆匆的身影停下驻足,安静的望向那字帖。
其上的瘦金体格调高雅,笔锋苍劲犀利,他过去非常喜欢。
取得是南唐诗人李煜的《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 留人醉 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张羌一情不自禁的念出,眼角终于还是泛起了涟漪。
他并不知道这位亡国皇帝写下这首诗时的感受。
但从字里行间他能体会到对方心中那种故园再难相逢的悲沧。
一生的苦难只来得及化作这寥寥数语,字字泣血,句句涕泪。
词客做了皇帝,君主成了俘虏。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也许苦难真的是文学的温床。
泪像雨点砸向心间,张羌一站在字画前无声的悲鸣。
他不是在哭李煜,他是在为那些死去的同胞哭泣。
故作坚强的外表下,偷偷藏着一副最柔软的心肠。
病毒爆发以来,他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害怕汹涌的情感会让自己沉沦,身边还有拼命要保护的人,他不能也不敢让那个软弱的自己回来。
他多想自己还是那个在妈妈羽翼下躲雨的孩子。
擦了擦泪,他拼命的换着气,让那个懦弱胆小的男孩回到心灵的深处。
身影消失在大门的光亮处。
第28章 重逢
青苔爬满了炙夏潮湿闷热的巷子,斑驳的墙皮发着霉长出一片釉绿的斑。
四位少女正站在巷口,日光在身后拖长影子。
在她们正对的方向,一道身影怔怔矗立,双方都是满脸的惊讶。
“张……”
宁芊忍不住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话音未落,身旁却蹿过身影带过一阵风,直奔而去。
张羌一恐慌的举起钢管,正后撤几步准备迎战飞奔而来的身影。
余光瞥见不远处还有三道黑影,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等他看清的一瞬间。
手中的东西突然滑落在地,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叮啷的响声。
身型单薄的少女忽的扑入了他的怀里。
张羌一呆愣的感受着有些熟悉的体温,腰上用力抱紧的力道,思维暂时的停转。
“倩倩?”
他不可置信的端详起怀中的身影。
颈边的痣,柳叶梢般的眉。
真的是李倩!
胸前温热的眼泪也让他确信这不是在梦里。
心脏停拍了几秒,他终于伸出手也搂住了对方。
紧紧的,就像害怕再次分离。
身后三人默契的没有上前,给二人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大家望着这对小情侣相视一笑。
宁芊的眼神和一旁的李梦短暂接触,后者也不再抵触,轻轻点头。
之间的芥蒂已烟消云散。
“咳咳……”
眼见李倩二人恋恋不舍的有些忘情,三人有些刻意的打断。
宁芊摆了摆手,指向一旁的楼道,示意进去。
她有些吃痛的揉了揉胸口,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张羌一轻吻了一下李倩的额头,羞的她赶忙推开少年的嘴。
她红着脸别过头,让张羌一走在前方,特意挡住那三人有些起哄的目光。
趴在肩膀悄悄探出头朝几人做了个鬼脸,那个恬静可爱的李倩好像又回来了。
……
一楼昏暗的教室内,几人围坐在中间的桌椅。
“槽!”
张羌一愤怒的攥紧拳头砸了一下桌面。
李倩等人刚刚将这几日的经历一一告诉了他。
从秦老师出门寻他到应谭松夺权行凶,张羌一的瞳孔里仿佛烧着火。
说到最后几人被赶出了超市,周晓薇还被留下,他的表情已经阴沉了下来。
“好好好……”他有些说不出话来,一直不断机械的重复着。
他环顾四周,宁芊皱着眉揉着伤口,林馨脸色惨白一言不发,胸腔中的那股愤慨快要猛的炸开。
“我们也是没辙了……家伙事都被他提前收走,被算计了…”
李梦叹了口气,眼睛低垂着看向地面,像是有些自责某些事……
“后来……我们被赶出去以后,就四处躲藏,可能是因为你之前引走了大部分的感染者,所以超市边上还挺安全的……”
李梦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回想起这两天的屈辱,想起自己面对榔头时低眉顺眼的样子……
张羌一没有说话。
他静静的听着众人讲述,底下拳头在不断的攥紧,指甲快要抠进肉里。
待李梦有些哽咽的说到周晓薇可能会遭遇什么,他突然抬手打断。
张羌一闭着眼似是在缓着什么情绪,眉头紧皱。
末日当下,他抢走超市,打伤同伴,这就已经十恶不赦了。
他居然还敢扣下一位少女在身边……
不敢再往下想。
睁开眼,少年的眼里只剩一种情绪。
“畜牲,我一定要你后悔生下来”
张羌一站起身来,抓过一旁的钢管,利索的扫视过众人。
宁芊等人感受到了那道目光里的意思。
众人表情严肃的看向他,纷纷站起身来表明态度。
沉默的空气里,这些愤怒的年轻人已经达成了一种共识。
“走!”
———
众人所在的教学楼离超市并不远。
差不多是五百多米的距离,要不张羌一也不会在这遇到她们。
她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远,留在这附近也只是想先恢复伤势,而后寻找同伴。
现在除了秦老师生死未卜,周晓薇处境堪忧。
末日当头,教授居然不顾师德,妄论救命的情谊,还将矛头对准自己人。
大伙从没有像如今这般愤怒。
年轻人血气方刚,对方也不过就是血肉之躯,不是三头六臂。
现在回过神来了,怎么可能有人咽得下这口气。
张羌一承认,自己内心深处的本我确实是个孬种。
但是这不妨碍他想把那个斯文败类扒皮抽筋。
众人很快穿过这片失去感染者占领的区域,十分钟后就来到那片熟悉的观景湖旁。
望着那个不远处的红色屋顶,张羌一示意众人弓腰慢步通过这片树林。
她们的计划是由张羌一前去超市,其他人在旁边埋伏。
毕竟老教授不知道张羌一已经与众人汇合,只用骗他打开卷帘门或者窗口即可。
如果这个老教授害怕被发现端倪,一定会选择先稳住张羌一,而后再撒谎骗他。
待张羌一成功进入后,众人便会一瞬间一拥而上,控制住这个叛徒。
张羌一跟身边的宁芊确认了下眼神。
其余人停下了脚步,隐藏在视野外的树后。
超市已经近在咫尺,前面该他自己去了。
张羌一捏紧手中的钢管,深呼了一口气,换上一副带着欣喜的表情。
待他踱步来到窗前,刚想观察屋内。
他傻眼了……
“窗呢?”
眼前的七十公分的侧窗被几块木板从内完全遮蔽。
他甚至看不到缝隙。
他回头与不远处悄悄观察的宁芊尴尬的对视,指了指这。
宁芊定睛一看也愣住了。
这应谭松之前跟自己请教木工活,居然现学现用到这了。
一时间她真的好后悔自己对他那么友善热情。
突然转念一想她却瞬间冷汗直流……难道他早就想到这一步了?
张羌一没有想着这些,他思索片刻决定去正门。
朝身后藏着的众人比了个手势,他绕着墙慢慢走向正面的卷帘门处。
宁芊来不及细想这个教授之前不对劲的地方,急忙带着几人从后面小心谨慎的跟上。
“咣咣……咣”
她们几人分散着蹲在两侧,宁芊忍住胸口隐隐的疼痛,回头看了看林馨。
卷帘门晃动着传出沉闷的摩擦声。
张羌一停止拍动,伸出头仔细的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声音回荡在屋内,静谧的空气中没有任何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仍是一片安静。
当张羌一打算再度拍响声。
——吱呀
他的手悬在半空,卷帘门居然自己开了!
机械齿轮在生锈的部件中收紧,缓缓的升起了半米的高度。
张羌一退后了半步,有些震惊的看着脚下。
犹豫了一秒,他又换上了那个欣喜的表情。
“我回来啦!大家!”
张羌一装作惊喜的样子,弓着腰钻入缝隙。
内部昏暗无光,阴影像是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一旁的众人越靠越近,几乎快贴在墙边,只等着里面传出声响就立刻行动。
张羌一钻入后迅速站起身来。
他尽量松开手中的钢管,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那么紧绷。
“我回来啦!你们在哪呢?”
眼前的环境非常昏暗,唯一的主光源被木板封窗以后,整个超市几乎是一片漆黑。
他的余光检索着周围。
——突然
他瞥见原本窗边的角落正有一点微红的光亮。
他皱着眉定睛看去,那是一盏蜡烛。
那里正摆着一张桌子,蜡烛就在一片死寂中静静的燃烧。
桌后隐约看到一位穿着衬衫的人影。
他端坐着,慢条斯理的拿着银质的刀叉,面前摆着一块白盘。
似是看到张羌一,他缓缓的放下手中的餐具。
“来啦,羌一”
声音中带着一种从容,还有诡异的平静。
张羌一抓着钢管,挤出笑容,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他缓缓的走近,眼睛却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人影。
“教授吗?……她们人呢?屋里怎么这么暗”
他看清了,桌后这位正优雅的擦拭着手的男人。
正是应谭松。
他抓着一块布轻轻擦了下嘴唇,低头整理了下衣领。
“她们啊……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出了很多事呢……”
应谭松撑着桌子举止得体的站起身,两根指头捏着将有些歪的叉子摆正。
他抬头望向了眼前的张羌一。
“你过来,我说给你听呀”
语气非常温柔,就像长辈在招呼自己的孩子。
但是张羌一在一瞬间全身的汗毛猛的炸开了!
因为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他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就像……
就像猎人盯着待宰的羔羊。
“进来!!!”
张羌一几乎是用吼的,大声呼唤的同时,手中的钢管毫不客气的朝着教授挥去。
露馅了?什么时候?
张羌一不知道,但是直觉告诉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自己站在那,就像一张白纸被应谭松的目光审视着。
宁芊等人早就等候多时,几乎是一瞬间就同时钻入了卷帘门下。
应谭松面对呼啸而来的钢管,仍然是面无表情。
昏暗的光线中,张羌一只觉得眼前的人影一闪,猛的消失在视野中。
钢管挥空了。
还不待他重新找到目标,眼底的黑暗中忽然砸出一个榔头,直冲他的面门。
张羌一躲闪不及,只能用尽全力偏过头去。
榔头猛的擦着他的下巴而过,瞬间就裂开了一道口子。
“啊……”
张羌一被吓得一个踉跄向后倒去。
他的双腿绷紧肌肉发力,努力让自己保持平衡。
顾不得脖子上擦伤的灼烧感,他赶忙抓紧手中的钢管定在地面支撑。
可是为时已晚。
一道身影已欺身而上,拳面覆盖了整个视野。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的打中了面门。
张羌一的鼻尖瞬间被酸涩和疼痛充斥,鲜血喷了出来。
再也无法控制脚下的力道,他无力的向后倒去,后背狠狠砸在地面。
“力气可以,就是不太准”
应谭松幽幽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讥讽。
张羌一挣扎还要起身,一记重踢却猛地朝他脑袋而来。
“你—去—死!!”
就在这一脚即将抽在他的太阳穴之际。
一声大喝,一道人影已至跟前。
来人正是李梦。
她猛地抱住了应谭松的腰,一口咬在了他的衬衫上。
扑来的惯性带着他后撤了几步,吃痛下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李梦”
他阴狠的看着这个女人,一字一顿的念出名字。
眼中凶芒毕露。
他抬起自己的胳膊,用力的肘中了李梦的头。
李梦几乎是瞬间因为剧痛脱力,手上的力道松开,只剩牙还死死咬在腰间。
他伸手拽着李梦的头发,强行将她扯开,抽出榔头对准脸就挥舞着砸了下去!
然而。
她们来的可不是一个人。
“啊啊啊啊啊!”
宁芊几乎是飞奔着腾空而起,甩着胳膊,一拳狠狠击中了他的侧脸。
他无处躲闪,硬吃下了这一拳。
“砰!”
慢镜头下,脸部的肌肉在重击中扭曲成了一团,压迫着他的头向一旁猛的仰去。
应谭松狰狞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张。
他整个人向后仰去,眼看就要被李梦扑倒。
他的另一只腿却在这时牢牢的踩在身后,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型。
应谭松再也无法保持自己的从容,脸上的暴虐已经撕破了面具。
他狠狠地盯着宁芊,手腕一扭,榔头划着弧线抡了过去。
眼看着就要挥中,他仿佛已经看到破损的颅骨和飞溅的脑浆……
眼前忽的抖动,而后身体失去了整个平衡。
他惊恐的往下看去。
林馨这个小个子正咆哮着抱着他的脚踝用力拽去。
“你!”
话音未落,不待他说出后面的字。
应谭松的整个身体已如覆水之舟般倾倒。
后脑重重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手中的榔头也滑落在地。
“上!!”
他有些眩晕视野中,模糊的看见宁芊张大嘶吼的嘴。
而后张羌一和她的身影覆盖了过来,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张羌一满脸的血肆意的顺着下巴滑落,整张脸青筋暴起,双手死死的锁住应谭松的脖颈。
宁芊骑在他的身上,如同雨点般的拳头朝着他的面门落下。
应谭松的眼神失去焦距,又一瞬间被疼痛唤醒,剧烈挣扎着想要躲避猛烈的攻击。
剧痛带着缺氧的窒息感传来,他感觉自己离晕厥仅一步之遥。
再让她们打下去自己迟早要交代在这。
他被勒的通红的脸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惨败。
原本没把这几个小孩放在眼里,没想到竟然马失前蹄。
他远超常人聪慧的头脑,在这必死的局面里疯狂的寻找一线生机。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的手无意识的在周边颤抖着摸索,瞳孔已经渐渐扩散。
榔头太远,身上被压着使不出劲,真的是死局了吗?
他更加疯狂的在四周挥舞着手腕寻找。
大脑已经开始慢慢死机,上半身逐渐的无力,要完了吗?
不要啊,自己还想活下去……
他的眼角居然开始渗出泪水,任何人在面对死亡时都无法保持冷静。
直到他碰到了自己的裤兜。
这是?
有些坚硬的触感在一刻唤回了他最后的理智。
“——啊啊!”
张羌一突然痛苦的惨叫。
宁芊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着朝着他看去。
应谭松的手中抓着一个尖锐的发卡,猛的划开了他的胳膊。
鲜血染红了教授的脸,他却毫不在乎,又猛的戳进了伤口,用力的搅动。
张羌一松开手中力道的瞬间。
教授从禁锢中被释放,大口的喘着气。
宁芊惊怒交加的还想砸下一拳,却突然感觉脸上传来一股巨力。
她向后直直的倒去,拍在地面。
这一拳正中了她的下巴,大脑的供血被一瞬间中断,宁芊的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脱困的教授还不待其余两人反应过来,已经挣扎着站起身。
一记正踹踢在李梦的腹部,她像一只蜷缩的虾般倾倒在地。
林馨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个重新站起的恶魔,眼中闪过恐惧。
应谭松没有正视她,余光却一直在她的脸上冷冷的盯着。
他忽然转头一腿鞭在想要偷袭的张羌一的脸上,发出一声脆响。
张羌一彻底倒地,失去了行动能力。
应谭松长出一口气,没有理会呆在一旁不敢动弹的林馨。
他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尘,有些嫌弃的拿桌上的布擦拭自己的脸。
刚刚张羌一的血几乎撒满了他的半张脸,此刻他正像一个恶鬼般矗立在众人之间。
“蠢猪!”
他有些暴怒的又是一脚踹在张羌一的胸口,少年哀嚎着翻过身去。
“白痴”
“下等人”
“一群低智力的亚人种”
“猪猡”
他喃喃自语着,语气却从暴怒变得越来越冷淡。
直到他咒骂完,忽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半晌。
随着一阵骨骼扭动的咔嚓声。
他机械的扭过头看着林馨。
还有她身后发抖的李倩。
脸上肌肉挤压着,发出诡异的狞笑。
“我要先玩够,再杀了你们,嘿嘿嘿嘿嘿嘿嘿”
第29章 教授
“其实人类社会一直都是伪装成文明的动物世界。”
手推了推镜框,笔在纸张上简单的勾勒出几条线。
“几千年历朝历代,如果能把整个历史摊开呈现,人口的数量其实并不是直线上升的。”
话停顿了下,似是在组织语言,笔帽轻叩着桌面。
“秦朝末期那会农民起义,战争不断,朝廷又推行严刑峻法,大规模的去征调徭役。以致人相食,死者过半”
“三国时期,人相食啖,白骨委积。东汉鼎盛的时候有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他有些得意的笑了笑,见没人能回应,甚是满意。
“六千万人”
说到这,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根卷烟,惬意的点燃,表情非常享受。
“三国时期,人口仅剩七百余万!”
他的语调突然抬高,没有光线的空间内,脸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南北朝混战,隋唐易代,安史之乱,蒙古入侵屠城,满清入关大屠杀……”
他弹了弹手中的烟灰,突然有些感伤的叹气。
就像他在为这些残忍逝去的生命哀悼。
可是他表情突然一转。
“你看,人类和动物有什么区别?战争时同类相残,饥饿时骨肉相食。”
他的表情有些癫狂,神色浮夸的看着四周,就像在舞台上宣读台词的话剧演员。
可等他转身一圈。
瞬间又收回了表情,怔怔的看着眼前,目光中只有冷漠。
“弟杀兄,子弑父,亲人可以为了利益刀兵相见,人本来就是野兽啊……”
他蹲下身,望着眼前被绑着的几人,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味道。
他凝视着其中一人的双眼,缓缓的开口。
“所以我吃你们,有什么关系”
透过这双看不到任何情感的眼睛,张羌一只觉得寒意钻进他骨头的缝隙,冷的他浑身发抖。
众人听到他的这话后一瞬间怔在原地。
脑海中浮现出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个事实。
“你们生来就卑贱,智力低下,一群可悲的下等生物。”
他有些可怜的看着颤抖的少年,伸出手在他头上抚摸。
就像在看一只吓坏的宠物。
他拍了拍张羌一的脸,脸上又重新挂上了标志性的笑意。
“我不一样,我才是真正的人,立于食物链顶端的——人!”
宁芊的背后正在悄悄的挣扎,扎带在她手腕勒出血痕,紧紧的束缚着。
“怎么这么紧”她心想着,手上却完全使不上劲。
应谭松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
脸缓缓的贴近,鼻腔喷出的热气掠过少年的脖颈。
他突然伸出舌头舔舐了下对方的脸。
湿热的触感从脸上传来。
张羌一的身子拼命的想往后挪去,却被一双手牢牢的钳住。
“真难闻啊……你的汗是苦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羌一哪想回答什么问题,他别过头只想远离这张诡异的脸。
应谭松一把扯过他的头发,将他的脸强行对着自己。
一字一句的说道。
“因为你,害怕我”
他的表情扭曲着狞笑。
张羌一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手臂抖的像筛糠,闭上眼不敢再去看他。
现在哪还有出发前的义愤填膺。
只剩下对死亡最直接的恐惧。
应谭松似乎很享受他的反应,病态的快乐快要溢出眼底。
“我会先扒下你的皮,就用这个”
他的右手正抓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他的眼神玩味的在张羌一和刀之间徘徊。
他轻轻的将冰冷的刀面顺着少年的脸贴着。
“然后我会在你还清醒的时候,将你的肉一段、一段、一段的刨干。”
应谭松边说着边用刀竖着在他的大腿比划,每一下都碰触着他的皮肤。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就和她一样”
那个发卡。
被张羌一的血浸染成红色的发卡。
众人这才模糊的辨认出这个发卡上的图案……
是周晓薇的那只。
“我槽你妈!!啊啊啊啊啊啊啊!”
张羌一的愤怒又一次冲破了恐惧,他发狂的挣扎着,却又被扎带牢牢的困住了手脚。
应谭松退后半步,装作被吓坏的样子,吃惊的看着少年暴怒的嚎叫。
“天呐,你真有骨气”
砰的一声。
一拳重重挥在了张羌一的右脸。
本来已经止住的血又从鼻腔泼洒了出来。
右眼充斥着血丝已经看不到白色,火辣的疼痛感从脸颊辐射到所有的神经。
应谭松得意的弯起手臂,向倒地的张羌一展示自己胳膊上结实的肌肉。
“你别看我看起来斯文,我打拳击非常有天赋的!教练都……”
砰。
又是一拳,张羌一的眼角已经裂开。
李倩哭喊着求他,应谭松却并没有停止的意思。
他反而更加兴奋了。
重拳砸在面部的声音像一柄铁锤砸向水泥,在空荡的房间回荡着闷响。
应谭松笑容扭曲着,抡圆了每一拳结结实实的砸向已经被血浸湿的脑袋。
“还没死,还没死,还没死,好玩!”
李倩用头贴着地面挪动身体,拼命的朝张羌一的方向而去。
她嘴中不住的求饶声让应谭松呼吸都带着亢奋。
他太享受了。
这种当着别人的面凌虐她爱人的感觉。
女人痛苦煎熬的表情快让他的身体舒爽到抽搐。
他疯狂的加快了手中的拳头。
一下比一下沉重。
众人的身体随着无数次的闷响而颤动。
张羌一已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偶尔的哀嚎也听不到了。
他的瞳孔慢慢的扩散,意识正在逐渐模糊。
最后望向的视野里,只剩下李倩。
剧痛仍在不断传来。
他努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她挤出微笑。
李倩哭着摇头,眼泪倾泻而下。
她读懂了其中告别的含义。
“呼……这都没死,还是用它吧”
应谭松抹了把脸上的汗,笑着举起了那把水果刀。
锋利的刀刃在烛光下反射着血红的暖光,也照见了一张极尽疯狂的脸。
李倩等人看着刀刃落下,愤怒夹杂着绝望的嘶吼。
“不要!!”
应谭松余光特意观察着李倩的表情,他要将每一个反应都记在心里回味。
他用力的朝着面前的胸膛挥下刀。
“嗯?”
他感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手腕。
电光火石间他又尝试用力。
纹丝不动。
他终于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
猛的抬头看向众人,他发现每一个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奇特的情绪。
那是…
希望。
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正牢牢钳住了这位教授持刀的关节。
他只来得及转过头去,一根反射着冷光的黑色金属已经迅猛的捅了过来。
“唔……”
因惊吓而张大的嘴被电棍直接捅了进去,用力的卡在嗓子眼前。
持棍的人没有留情,全身的重量瞬间压在末端。
教授张着嘴被狠狠的顶到了墙壁,撞上的瞬间后脑因惯性而回弹。
想咳嗽却被堵住了气管,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
感觉着口腔里冰冷的异物,他瞬间就疼的流下了眼泪。
顺着黑色的电棍的末端看去。
秦溪那张暴怒的脸正在烛火中浮沉。
她每一根手指都牢牢锁住棍身,青筋如同黑蛇爬行在皮肤之下。
“秦老师!”
宁芊等人终于呼唤了出来,声音中带着欣喜。
秦溪没有回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她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我问,你答”
她的手指轻扣上开关,只需一按,万伏的电压将在他的嘴里炸开。
看着威胁意味十足的举动,应谭松慌忙松开了手中的刀。
他想发出声音却无法合并自己的牙,只能含糊的从嘴边流出口水。
“门口的轿车是不是你的,是就眨两下眼,不是就一下”
秦溪的声音非常冰冷,不带任何周旋的余地。
听到这个问题,应谭松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却迟迟没有合上。
“是,还是不是!”秦溪猛的一掌拍向末端,疼的他表情扭曲。
“呜……”
他终于还是怕了,眨了两下眼。
得到答复后,秦溪的脸色更加阴沉。
“第二个问题,卷帘门遥控是不是你故意藏起来的。”
她的手悬在半空,随时都会拍下。
应谭松来不及思考,恐慌下眨了一下眼睛。
“撒谎”
她推动电棍在他柔软的口腔里搅动,他却强忍着剧痛不敢反抗。
“嗯……唔”
实在扛不住,他终于还是眨了两下眼。
众人在一旁看的真真切切,全都呆愣在当场。
原来,一切都是他故意的。
最近发生的所有事的始作俑者就在眼前。
“感谢你的配合”
应谭松听到后祈求的眼神溢于言表。
他的眼泪顺着颧骨滑向下巴,和口水混成一团黏糊的液体。
秦溪朝他笑了笑,似是刚才的愤怒烟消云散。
应谭松欣喜的点头,用人畜无害的眼神看着她。
他的余光瞥向地面的刀,又闪过被捆绑的众人,只要她等会放开自己去解绑……
可是。
——“叩”
手指轻轻按上开关传出清脆的声响。
应谭松瞪大的双眼惊恐的望向电棍,无助的颤抖。
“你去死吧”
万伏的电压涌着白光瞬间在他的身体内喷薄而出。
爆发的瞬间。
他的颅骨在剧烈的高频蜂鸣中震颤。
蜷缩绷紧的脚趾在皮革内疯狂弯曲。
尿液瞬间渗出了裤管,耻辱的染湿了一大片。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三叉神经将每一处的疼痛反馈到他的大脑,摧毁着所有意志。
他试图发出的惨叫声在气管中溶断。
应教授自诩聪明过人的大脑正在不断被碳化,黑色的舌头传出一阵难闻的糊味。
秦溪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扭曲挣扎,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她的心对这个畜牲已经彻底失望了。
或者说在场的众人都是。
他的手猛的伸出,硬扛着电流灼烧的剧痛,想要掐向秦溪的脖子。
即将触碰到,却在半空无力的停滞。
“咚”
随着身体重重倒地的声响。
秦溪缓缓收回手中的电棍,将它重新插回了腰上。
她有些呆滞的看着倒下的尸体,手不着痕迹的颤抖。
应谭松的嘴仍保持着痉挛的姿态。
其中正不断冒出白烟,碳化成黑色的口腔中掉落出一段拧断的舌头。
他的双眼不甘的盯着某处阴暗的角落,死前仍在挣扎着寻找什么。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她们还是第一次看见活人被电死的场景……
这也是她们第一次看见杀人,秦溪也是。
末日以来,杀过的任何一只感染者都不及这一刻来的震撼。
杀活人和杀感染者是完全不同的道德冲击,罪恶感会在生命逝去的瞬间覆盖人的心头。
尤其是对于过去几十年接受良好教育的普通人来说,这简直也是对自己的酷刑……
秦溪别过头去不想再看,喉头已经开始泛起阵阵酸水。
不过随之而来的。
却是众人回过神来,无比欣喜的表情。
她们得救了!
“别怕,孩子们,没事了”
声音中还带着颤抖,秦溪还没从杀人的心灵冲击中缓过来。
她皱着眉摆摆手,努力挤出让人心安的笑容。
恍惚间,她想起上一次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在402的那晚。
秦溪赶忙捡起那把水果刀,跑到众人身后一一解绑。
宁芊的手腕已经被勒出紫色,整个胳膊都因此麻痹。
“羌一……”
李倩号啕大哭起来,一下扑到张羌一的身上,轻轻的摇晃着他的身体。
“别死啊……羌一,你醒醒”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围了上来。
焦急的目光汇集在他的脸上,她们已经数不清他究竟挨了多少拳。
这位倔强的少年一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求饶,用自己不屈的眼神证明了他并不懦弱。
此刻他的脸色铁青,已经看不到胸腔的起伏。
李倩有些崩溃的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目光中满是绝望。
恋人才刚刚重逢,就让他们永远分开,这是上天给予的多么残忍的命运。
她无助的看向众人,宁芊她们不忍的别过头去。
趴在他的胸口,李倩抬头缓缓看向那张被血覆盖的脸。
努力撑起身来,她要最后看一眼自己的男孩。
眼泪滴在张羌一的脸上,晕开还未干涸的血迹。
她温柔的抚摸着这张熟悉的面孔,眼神中充满着不舍。
埋头,轻轻的贴上了他的嘴唇。
羌一,我爱你。
——
“咳……咳”
咳嗽带着血喷了李倩一脸。
张羌一虚弱的睁开双眼,猩红的血从嘴角流下。
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嘴唇的闭合间传出。
“别……别压我胃”
呆愣的众人顺着目光看去,李倩的一只手正撑在他的腹部。
第30章 重塑
“所以我趁他不注意才得手....差不多就是这样”
秦溪坐在窗台,腿垂挂着没有晃动,眼神盯着制服上起球的布料。
“唔...牛...干..”
众人瞬间被这声音逗乐了。
李倩对一旁含糊不清说话的张羌一翻了个白眼,拿出纸巾给他嘴角流下的口水擦了擦。
“说不了话就安静休息会,你嘴不疼啊”
语气中虽然带着埋怨,手中的动作却非常温柔。
张羌一肿成馒头的脸憨厚的笑了笑,突然扯到伤口又痛的龇牙咧嘴。
看着那不断渗血的创口贴,她心像是被揪成了某种酸涩的藤蔓。
其他人都沉浸在死里逃生的喜悦中。
只有李倩在心疼她的张羌一。
秦溪瞥了一眼昏暗的角落,那里隐约叠放着一些罐头。
“你们……先去里屋休息会吧,女生们可以洗个澡…我收拾一下这里”
房间因为侧窗被封闭所以能见度非常低,众人围在烛火边也只能看清彼此的脸。
可是。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骗不了人。
只是刚刚在生死间徘徊拉扯,让众人暂时遗忘了些什么恐怖的事实……
这会秦溪有些刻意的话语,让大家终于回过神来。
林馨摆动的双腿停止了,她耷拉着脑袋有些沉默的看向地面。
李梦低头揉着自己的小腹,眼泪却突然决堤。
一枚红色的发卡静静的待在她的脚下。
她记起轻盈的马尾扫过脸颊时的痒,想起有些笨拙又真诚的眼神,想起402紧贴着背脊寻找安全感的夜……
没有人听话离开,众人心照不宣的沉默着。
压抑的情绪随着哭声,在每一个人的回忆里起伏。
哀悼的浪在拍打内心贫瘠的河堤。
烛火映出的圈像是困住六人的牢笼,交界外是无尽无休的寂谧。
她们仿佛末日里飘荡着,随时会倾覆的方舟。
昔日的伙伴挥着手落下船,跌进幽深漆黑的海底,她们不会再相见。
这是一个人的命运,也是所有人的归途。
“我们……帮她安息吧”
宁芊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里面满是疲惫。
她缓缓站起身,短促的呼吸着,脚步蹒跚朝阴暗处走去。
宁芊停在堆叠的阴影前,屏息的望着脚下。
这些罐头表面微微鼓胀着,镀锡的金属口被掀开。
首先闻到的不是肉腥,钻入鼻腔的气体反而带着甜腻的黄桃香。
过量的油脂被挤压出罐口,表面胶质的纹路看起来像是牛腩。
蹲下身子,她用颤抖的手握住金属的表面。
随着轻微的晃动,空气在汁水中泛起气泡,橄榄形肉冻上的纤维纹理清晰可见。
“……呕”
她拼命的想要合上盖子,按压的罐口缝隙中溢出泥状的肉糜。
她忍不住捂嘴干呕着,眼角的泪黏着发丝,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生理反应。
秦溪拖来纸箱,她犹豫的看了看面前单薄的背影。
还是伸手捏了捏宁芊的后颈,叹息着从手中接过了罐头。
她的动作很利索,快到晃荡的肉汤几乎溅满了纸箱。
可是她不敢停,也不敢放慢。
只能让自己看不清……
看不清手中的罐头里滚落出的人体组织。
宁芊想帮忙却又收回了手,别过头,一言不发的看着货架。
等到十几个罐头被秦溪收拾进去,她蹲在地上望向墙壁,静止了很久。
箱子表面渗出猩红的液体,混着一些不断滴落的咸湿。
“秦老师……”
背对着众人的秦溪用手抹过脸,转头看向身后。
李梦端着一个洁白的餐盘站着,视线却一直躲闪。
秦溪站起身,轻轻接过餐盘。
像是虔诚的信徒接过圣物,她双手托举着,半跪着将餐盘置入箱子。
指头被赤红的液体浸染,手背擦过那些坚硬的罐头表面。
秦溪的手只是轻微的倾斜。
餐盘上的东西却滚落了下来。
眼泪再也克制不住,她看着那颗凝视着自己的干瘪眼球发疯似得嚎哭。
“晓薇……对不起”
看着箱子里死无全尸的学生,她崩溃了。
愧疚像锋利的刀尖在挑动心脏,自责握着刀柄在深处搅动。
如果不是自己冲动离开,她压根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自己离开,那个畜牲才不会有可乘之机。
为什么我要走?
巨大的悔意在心头充斥,她快要疯了。
她癫狂的甩飞了餐盘,砸在墙壁碎成无数白色的粉末。
秦溪双眼赤红,她扭头看向四周的地面。
猛的抓过一旁地面的刀,发疯似的冲向了应谭松的尸体。
“狗娘养的,我要你也死无全尸!”
她扑到尸体上,双手握着刀把猛的扎向胸口。
刀尖隔着衬衫瞬间没入皮肤,还未腐烂的肌肉仍有弹性。
她狰狞着拽着刀把搅动伤口,随后使劲一划,扯出很长的一道口子。
细密的血珠从伤口涌出,内部失去压力的血管不再鼓动。
似是不解恨,秦溪伸出手,指甲抠进裂开的刀口。
所有面部肌肉都在绷紧,插入伤口的手用力撕扯开,直至整片血肉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森白的肋骨裹着脏器的瓣膜,暗紫色的血管从切面探出头如同枯萎的爬山虎。
她暴怒的捶打着伤口,一拳一拳捣成糊状的肉糜。
“……啊…呜”
秦溪突然哭了。
她像是在这秒恢复了一丝理智,望向自己血染的双手,崩溃的甩动。
血泼洒向周围,却怎么也甩不干净。
只好抹在地面,抹在墙壁,抹在身上的制服。
刚才让所有人寒蝉若噤的疯魔,仿佛一瞬间就消散的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位绝望无助的老师在呜咽。
…………
火光映照着六人有些茫然的脸。
纸箱在烈焰中扭曲蜷缩,碳化成黑色。
“晓薇……末日太苦了”
宁芊念着哽咽的悼词,哀伤的凝视着白烟上浮。
“你怕疼……你说过你最怕打针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心中酸楚在无尽的泛滥。
最怕疼的女孩,被人用刀活剐凌迟而死,她不敢想象晓薇死前是怎样的绝望和无助。
“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凄厉的求救仿佛跨越时间回荡在脑海。
林馨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宁芊靠在自己怀里。
在这个法治和道德都沦为笑谈的末日,众人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了人性的恶意。
彻底粉碎了她们用二十几年塑造的认知。
也认清了末日下的残酷。
这代价沉重的让人窒息。
病毒爆发以来,她们一直将感染者视作最大的威胁,把幸存者列为己方的同盟。
这一夜把单纯的她们惊醒,终于睁眼看到了这个真实的世界。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
她们不过是温室里的花瓶。
本该用几十年的时间在社会沉沦才能理解的真意,而今明白仅仅用了一瞬。
应谭松固然可恨,但他对人类社会伦理道德的探讨并非一文不值。
换句话说,他才是真正看清末日下生活本质的人。
没人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彻底放弃过往的人性。
也许是饥饿,也许是恐惧。
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看清了自己。
其实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应谭松不是疯子。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冷静理智,失去了人性道德束缚,解放内心最阴暗的本我。
或许这才是最让宁芊觉得绝望的地方—坏人做坏事,可这不代表他做错事。
人本就是自私的动物。
爱、亲、友,贪、嗔、痴,千万种的感情都是自我的产物。
当撕开社会文化附加的外衣,裸露在外的情感都是野蛮粗鄙的产物。
宁芊猛的拍打自己的头,想将这些令人作呕的结论赶出脑海。
可这些思想如同跗骨之疽直往她的脑子里钻。
长期高压下,她脆弱的精神不可避免产生了一丝裂缝。
末日下过度思考并不适合意志力薄弱的人。
“我不要当食人魔,我不要做应谭松,我不要成为聪明人……让我蠢下去吧,让我永远蠢下去”
她不断的心理暗示自己,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
睁开双眼,却迎来一对温柔似水的目光。
林馨看出了些不对劲,正有些关心的望着她。
“对啊”她突然惊呼出声,吓了林馨一跳。
宁芊一把抓住了林馨,瞪大了双眼像是找到了什么解药。
既然不能阻止自己的欲望发展,那沉沦在不会伤人的欲望不就好了吗!
她突然又欣慰的笑着,看的林馨莫名其妙。
而后拽过林馨,嘴唇在她的额头轻点了下。
“…………”
林馨的耳根瞬间通红,支支吾吾的说着什么,把头缩进了衣领。
“你是不是受打击太大了,芊芊”
宁芊闻言摇摇头,并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望向燃尽的纸箱,某些骨质的物体在火中传出噼啪的裂响。
脸上笑意渐渐消失,直到只剩下凝重。
“我……唉…”
胸中纵有千言万语,出口的瞬间却只剩下一声叹息。
走一步算一步吧,她如是想着。
思想再深邃,在生存面前都一文不值。
比如李梦的肠胃不合时宜的蠕动了起来。
“咕噜”
她本来哭丧的脸浮现出红晕,像是在这种时刻饥饿是非常尴尬的事。
秦溪呆滞的坐在一旁,听到这声后像是回过神来,抬起头用手腕抹了抹眼泪。
“饿了吧……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
手掌上的血渍在火堆旁干涸成了痂片,她撑着地面时掉下细碎的粉末。
秦溪落寞的朝里屋走去。
“晓薇,来帮……”
空气仿佛停滞了几秒,随后她又继续往前走去。
她明白,再也不会有人亲切的叫着秦老师,甩着马尾说要帮她下厨。
她回想起上学时,很喜欢的一首诗。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她喃喃自语着走远。
火堆里的余烬飞舞,隐约看到溶化成蜡状的发卡。
第31章 屠宰场
——吱咯
卷帘门缓缓升起,其下迅速的钻入一个身影。
“怎么样”
张羌一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摇头叹了口气,表情似是有些失望。
“登登登”
“骗你们的啦!”
他调皮的挑了挑眉,从后腰摸出一个黑壳哑光的金属物体。
众人闻言定睛一瞧,他手中正握着一支黑色的电棍。
”这老小子车里藏不少好货,他怎么会有电棍啊?”
杀死应谭松后,半夜众人准备搬运尸体扔出去,却突然从他的裤兜里掉出一个车钥匙。
联想到他死前的回答,众人瞬间明白这就是那天鸣笛事件的“作案工具”。
于是就有了两天后的这个计划。
“宁芊...你是怎么猜到他会在车上藏物资的?”
少女的玩性也上来了,故作神秘的踱步,伸出食指朝着张羌一晃了晃,看起来煞有介事。
“你不说拉倒”
张羌一切了一声,转头又从门缝下拽进一包绿色的行李袋。
袋子底部隐约染上了些血污,内部被坚硬的物体塞的满满当当,在外层的布料上凸出棱角。
众人瞬间被吸引,纷纷围了上来。
张羌一蹲下身子,和上前的秦溪对视了眼,随后利索的打开了拉链,露出了内部。
看清内部东西的众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首先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昏暗的光线中开刃的线条透出冷调。
张羌一有些诧异的看着袋内,抓起刀把掂量了下。
“.....”
她们这才看清,刀面上仍留有干涸的血渍,像不均匀的墨点泼洒其上。
他有些凝重的将刀放在一旁,暂时不愿去猜想来历。
压在刀下的是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很杂,他随手抽出了一条红色的烟盒。
“还挺知道享受的这变态。”
张羌一把烟盒交给李倩,又继续摸索了起来。
剩下的东西就是些巧克力能量棒之类的应急食品,能看的出来他是有选择性的在囤积些保质期长的食物。
站起身来,张羌一将袋子随手丢到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宁芊倚在货架,见东西都看完了,这时才慢悠悠的开口。
“很简单”
“应谭松是一个极度聪明的人,而且他非常谨慎。这一点从秦老师离开后他等了一周才动手就可以看出来。”
宁芊说到这,似是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悄悄观察了眼秦溪的脸,赶忙略过。
“.....总之他这个人不会打没准备的仗,而且我猜测他来我们这之前一定观察过我们,你去他车上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
听到这话,张羌一挠了挠头,表情似乎有些颓然。
“唉...我还以为可以说出来吓你一跳呢,没想到你早就猜到了。”
“没错,他车上有很多生活过的痕迹,我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也看到了很多吃完的包装。”
宁芊点了点头,似乎尽在预料之中。
“从他亲口承认门口的车是他的之后,我就联想到了。”
走到货架前,她随手撕开一块白色巧克力的包装,小口嚼了一下。
余光又瞥向地上端放的菜刀,舔了舔嘴唇上的碎末。
“这把刀就更加充实我对这个人的性格侧写,那我来合理推测下他....
她吹了吹货架上的灰尘,将手中的零食折着包装纸放了上去。
“首先,应谭松说自己来自女生宿舍,这个大概率是真的,但是时间上他应该说谎了。”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听着她分析,秦溪也放下了手中准备一半的食材。
宁芊蹲下翻动那把染血的菜刀,将刀把举起观察。
“他的第一站,大概率是食堂…你们看这把菜刀的柄上有个小洞,我们周市公共场所的厨房刀具都是受管制的,会在桌案上焊接很长的链子穿过刀柄上。”
闻言众人的目光都聚焦于这把刀,刀柄上真的有一个圆孔,大概五六公分大小。
“他应该是想了什么办法弄断链子,而后拿走了刀…这个刀身的血迹是谁的我推理不出来,但是很有可能属于那些宿舍里的女生。”
宁芊突然停顿,感觉像是遗漏了什么,皱着眉又重新思索了一遍。
“……他不可能第一时间就想到拿刀杀人,病毒爆发第一反应应该是逃难才对。”
“我懂了!”宁芊眼前一亮,她想通了这个变态的逻辑。
“外聘的教师,每周只是短居学校几天,他应该经常需要往返家和校园……所以,他应该是开车想要逃离,而后因为一些原因被迫留下……最开始的几天为了方便跑,他只是一直躲在车里!”
宁芊自顾自的点了点头,她觉得这个推论八九不离十了,很多细节都可以呼应的上。
“等到他收到全城沦陷的消息,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所以他拿刀最初只是为了防身,后来才是他弹尽粮绝去了理院的宿舍。”
宁芊不知不觉开始站在这个杀人魔的视角去猜想,试着模仿他的性格和脾气。
“来到女生宿舍,他应该也是和接触我们一个路子,装弱博同情。而后他在里面蹭别人的物资苟活,直到差不多快耗尽……”
她的话点到为止,没有再往下讲,太残忍的事有时候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再后面,应该就是他……从那里被迫出来,机缘巧合找到了保安的电棍,而后继续躲在车里。这时他发现我们占领了超市,观察了我们一段时间后,他决定鸠占鹊巢。”
“这也是为什么我猜测会有物资藏在他车里”
宁芊看了眼窗外,应谭松的尸体正在树下高温中加速腐烂,她们只是简易的盖了张布。
“应谭松谨慎过了头,看我们人多,为了骗过我们连家伙都没带,他本质真就是一只心思缜密的恶鬼。”
众人一个个都听的目瞪口呆,尤其是张羌一,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宁芊已经讲完了。
回过神来,他忍不住为宁芊鼓了鼓掌。
“你简直就是当侦探的料,太细了”
宁芊有些得意的在耳边摆起手,示意他多夸点。
“想学啊,我……”
秦溪一直在旁静静的听着,她第一次用一种看待成年人的眼光审视着宁芊。
这个学生真的有些与众不同。
头脑冷静,适应力强,智力在同龄人中可以算是佼佼者。
更让她欣赏的是,宁芊总是能捕捉到一些细节,从而谨慎的推敲出事情的一部分真相。
似是注意到秦老师的目光,宁芊有些娇昵的挽住了她的胳膊。
“秦老师,怎么啦”
秦溪淡然一笑,轻轻摇头,将煮熟的挂面夹起喂进她嘴里。
“尝尝味道怎么样,咸不咸。”
在末日下,这其实是一种非常难能可贵的能力,往往天灾人祸中这种人才能在必死的局面中找到一线生机。
但是秦溪也明白,她也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有能力是一部分,但是心性的成长还任重道远。
连她自己面对这些残酷的事都有些茫然无措,直到现在都无法彻底消化,又怎么能要求一个涉世未深的学生能快速成熟呢。
“烫烫烫……秦老师,可乐给我喝一口”
宁芊伸着舌头拼命呼气,抓起一旁的瓶子拧开就往嘴里灌。
“哎!那是……”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口喷在了地上,表情扭曲。
“……醋”
众人逗得捧腹大笑,纷纷嘲笑起这位“小侦探”的窘境。
秦溪无奈的接过她的醋瓶子,撒下手中的牛肉干,嘴角却悄悄挂上了笑容。
真好啊……
她一一看过眼前的几位互相逗趣的少女,眼神里满是温柔。
“别跑…”
林馨正趁着李梦上气不接下气戳了下她的腰,二人小声嬉闹着追逐起来。
她忽然间有一些愣神。
哪怕是末日前,自己都很久很久没有体验到了吧,这种感觉……
家人。
我会像姐姐一样保护你们,一起活下去,一定!
她眼带泪光的看着大家,心中想着,随后不着痕迹的用手腕抹去。
…………
“看准成了吗”
倚在墙边的高大身影有些着急的询问着对面。
“不会错…就一个男的,剩下的都是女人,没看到有什么家伙事。”
说话的男人眼神中透着一股诡异的阴冷,淡漠的注视着面前。
“动手!”
——砰
高大身影猛的一锤抡向门锁,激起响亮的金属断裂声。
门缝应声而开,他一脚用力踹去,提起手中的铁锤身先士卒冲了进去。
“你们要干嘛?!”
男生无比恐慌的声音从内部传出,还带着身后细碎的女人尖叫。
阴冷男子从身后不急不慌的关上门,抽出腰间的一柄军刺,用背抵住了门板。
“男的杀了”
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呼啸的铁锤已在空中抡出一个圆弧。
“不……”
男子的脑袋被猛的砸向墙壁,如同西瓜般裂开,露出内部血肉模糊的絮状脑组织,以及四分五裂的颅骨。
刚才此起彼伏的尖叫突然静止了,宿舍内的所有女生目光呆滞的看着死去的同伴。
“别怕,怕也没用…我们哥两是讲道理的人”
男子冷冷的扫视过墙角蜷缩的几个女生,一步步逼近。
她们的身体因为恐惧剧烈的颤抖着,此刻如同被豺狼盯上的猎物。
阴冷男子缓缓在她们面前蹲下身,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默不作声,只是拎着铁锤矗立在身后。
“嗯……”
他把脸贴近一位女生的头发,闭眼嗅了起来,表情似乎有些享受,吓得那位女生直想往身后钻,却又被身后的人害怕的抵住。
“别怕,我不吃人”
他突然一把拽过女生的头发,用力的拖行着拉了出来,狠狠甩在一旁。
女生被吓得拼命挣扎,手脚不住的往男子身上招呼,却并不能让他有所反应。
他将手中的军刺轻轻的举起,停在女生的衣领处刻意的划动。
“我再重申一遍,我们哥两是讲道理的人,是来做交易的”
环伺四周见没人回复,他有些放肆的将军刺的尖搭在女生的下巴,轻轻的戳着,眼神中满是威胁。
“用你们的命,换我们快乐”
他的话已经不复冰冷,面容扭曲猥琐的笑着,豺狼彻底露出了他的真实面目。
面前的女生求助的目光看向周围,却见其他人更是恐惧的缩成一团,刚刚砸碎脑袋的铁锤还在往下淌着血和脑浆。
她的腿抖动像筛糠,不住的往身后墙壁退去,背贴着瓷砖眼神中充斥着绝望。
男子狞笑着一把抓向她的衣领,单薄的布料瞬间被扯碎,他猛地搂向了面前的女生的腰,整张脸伸着舌头贴了过来…
“啪”
清脆的巴掌在屋内回响,猥琐的笑容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呆滞的看向他,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
他缓缓的转过头,眼神中又只剩下最初的冰冷。
“看来你还是不懂自己的处境”
男子抬手迅猛的划出,随后又若无其事的收回腰间。
女生捂着脖颈瞪大了双眼,想发出声音却只听见了耳膜内的风声,血如同漏斗般从指缝溢出。
阴冷男子轻轻侧身让出空间,一柄铁锤从他身旁擦过,墙上瞬间又被糊成了一团赤色。
他回头看向墙角尖叫颤抖的女人们,眼底却只剩下不耐烦。
“算了,阿森,这两天我们也玩的够多了,突然感觉有点没劲。”
他摆了摆手,撇嘴有些厌恶的看向自己被血浸染的鞋面,甩动着溅向墙角的人群。
他拍了拍高大身影的肩膀,朝门口走去。
看这样子是要放自己一马,墙角的女生把脸埋在膝盖,希冀的听着脚步,祈祷两人赶紧出去。
高大男子转头看向门口,那里传来厕所水龙头的哗啦声。
以及非常冷漠的三个字。
“全杀了”
女生们疯狂推搡着想要从角落离开,覆盖眼前的却是冰冷粗糙的铁锤。
第32章 恶意
暗红的液体漫过鞋底的纹理,男人无聊的吹着口哨。
他一条腿悠闲的踩在床铺,嘴上叼着根烟吞吐。
“真恶心,都染上血了你也要”
男子随意的弹飞烟头,落在墙壁散开一片零星的火花。
他有些嫌恶的从面前的袋子里抓出一件t恤,一把甩飞。
蹲着的高大身影默不作声,伸出手继续在床底摸索着什么。
“啊……啊!”
床底突然炸开一道尖叫,猛地被他扯出一条修长白皙的腿。
那条腿的主人挣扎着哭喊,不停的踢向面前的手。
似乎是被折腾的有些烦躁,他单手撑住铁架床浑身用力一拽,整个身体便滑出了床底。
“呦,还有个藏着的?”
床边的男人有些惊讶的笑着,玩味的看向地上。
披头散发的女子抓过一旁的枕头便朝面前甩去,转过身拼命往门口冲去。
“你去哪啊”
她感觉头发被人猛地拽住,整个人在巨力下后仰着被拉回。
视野中倒挂着一张略有些憨厚的脸。
“我要这个”
他的语气像叙述一件货物般平常。
另一男子闻言耸耸肩,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自的抓起一旁的物资往袋子里塞。
“不是我说你,你对待女人要温……哎哎,别踩那盒饼干,那是我要……唉算了”
女人的惨叫不断回荡在屋内,夹杂着不时的拳头击打身体的闷响。
地面上的塑料盒被鞋碾成了扭曲的一团,对面的人有些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他看着对面高大的男子压在单薄的身影之上,死死箍住对方的双手。
女人剧烈的挣扎着,他神色亢奋的一拳一拳的砸向腹腔,企图让对方服软。
突然,屋中传出一声男人吃痛的嘶声。
“嘶……草!”
高大男子的左耳被猛地撕咬下半个轮廓,血肉模糊的掉在床铺上。
他看着自己的耳朵,呆愣了一秒。
随后似乎彻底被激怒了,他不再尝试淫秽之事,一把搂住女子用力从床上抬起。
他表情暴虐的扛着女人冲向窗台。
——喀啦
玻璃碎裂,一道身影尖叫着坠下了楼。
“卧槽,你有病啊…弄那么大动静干嘛,快走快走。”
身后的男子慌了神,似是害怕着什么,赶忙扎紧了袋子,焦急的朝门口走去。
高大男子倚在窗边,他眼神凶恶的盯着地面上摔成浆糊的一片,随后转身跟上。
楼道内回荡着急促的两道脚步,有人不停的数落着什么。
“这层才搜两间就得回去,你下次能不能长点心,我们这是有计划的打劫,不是他吗激情犯罪……”
二人急匆匆的下楼,中间突然遇到一个背着包的男生正趴在楼梯口观望。
愣了愣,他俩简单的对视了眼,显然没想到下面还有活人。
男生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的看着他们手中滴血的锤子。
“弄死,抓紧时间”
男子面露阴冷,抓过地上赤红的包继续下楼,楼梯间回荡着重物砸击的余音。
等他们冲出大楼,左右扫视了眼,视野中零星的黑点已经往这栋楼在聚集。
“……真来了”
带头的男人指了指一个方向,背着包仰头狂奔,身后高大体型的同伴紧随其后。
他们越过宿舍门口的平台,一路疾驰着冲入绿化带,手胡乱的拨开叶子,踩着花草深入。
“妈的,我跟你说……下回你再这样,我他妈绝对不等你”
带头的男子边逃窜边转头怒骂着,似乎非常不满他刚才的行为。
“呸!妈的,什么东西进嘴里了”
高大男子此刻又恢复了那个憨厚的表情,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他的训斥,一心都在远离这里。
见身后的人骂不还口,他自觉无趣,加快了脚步向前跑动。
他俩跌跌撞撞的冲出了树林,手臂上已满是被刺划破的血道子。
有些懊恼的看了眼身后,男子低头拍了拍满是碎叶的裤腿,无语的朝身后的同伴比了个中指。
为了安全起见,他俩一路小跑着远离了这片楼群,绕开路上零星的感染者,沿着人行道前进。
“哎!那是不是有片湖?”
他俩顺着目光,隐隐约约看见坡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高大男子谨慎的四处望了望,确认没有感染者追来后,跟他点了点头。
“呼…这大学生可真是享受,走吧,冲个凉去。”
有些阴郁的男人手上摆弄着军刺,闲庭信步的朝着观景湖走去,身后同伴将铁锤靠在肩上慢悠悠的跟着。
“多少年了,每天就只能他妈看一片该死的水泥墙,现在多好!自由!女人!吃的喝的!我们他妈要什么就抢什么。”
他们交谈着朝湖边走去,不远处树下的一块黑布正随风飘扬着一角,散发着浓郁的恶臭。
———
“你怎么又把袜子和衣服混洗,我不是告诉你要分开吗”
李倩嫌弃的从盆里捞出一件湿漉漉的衣服,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一旁贱笑的张羌一。
她把衣服甩到一旁的盆里,又踢了脚洗衣粉。
“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你妈妈没有……”
未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李倩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口无遮拦。
张羌一的笑容慢慢收敛,蹲下身撕开洗衣袋,重新倒进盆里。
“对不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倩赶紧来到身旁蹲下,眼怀歉意搂住了他的胳膊。
张羌一没有说话,拧开瓶盖把水冲进盆中,看着衣服上重新泛起泡沫。
他像是忍住转瞬的委屈,又换回了那个贱兮兮的样子。
“逗你的!有没有被吓到,嘿嘿嘿”
李倩被他的表情气到,抽着他的屁股打闹起来,裤子布料上留下一个湿漉的巴掌印。
“臭羌一,你过来!”
秦溪本来想来拿桶水去洗澡,刚到跟前假装没看到又往回走,给两位小情侣留出独处的空间。
她靠在墙角笑着摇摇头,有些感叹的望着落尘的墙壁发呆。
听着他们嬉闹的逗弄声,脑海里慢慢浮现一个从前的身影。
她赶忙拍了拍脸,驱散了那些过去的回忆。按照过去网上搜的教程转了转眼珠,有人说这样可以止住思念的眼泪。
“啧啧啧,真是越老越感性啊”
秦溪自嘲着笑了笑,突然想起中午的饭还没做,赶忙回头走去。
咚—咚—咚
窗口突然响起玻璃的叩击声。
屋内的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嬉笑声和谈话戛然而止。
有动静!
秦溪此刻已经半蹲下身,手慢慢的摸向货架上的电棍。
她眼神示意了下宁芊,警惕的探出头在墙角观望。
窗口处,堆满笑意的脸正非常友善的看向屋内。
此刻正对着坐在地上休息的李梦和他怔怔的对视。
“你好呀~小姑娘,你别害怕啊”
男人刻意的笑容挤的脸部肌肉堆叠成皱纹。
“这就你一个人嘛,我们是搜救队的~能不能给我们开下门呀”
上次侧边的封窗被宁芊拆除后,一直留着两块木板作为防护作用,此刻正遮盖住男人大半的视线。
她听到搜救队,眼中的欣喜跃于眼前,刚想回话。
“不……”
突然,她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侧窗?这一幕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李梦眼珠子转了转,余光忽然瞥见身后匍匐前进的秦溪。
思索了片刻,她马上换上了一副新的表情。
“真的嘛叔叔!这屋里就我们几个女生,她们还在洗澡…”
门口的男子眼神突然变得有些亢奋,他强压下自己躁动的表情,努力维持着自己友善的眼神。
“叔叔,你是官方的搜救队的话,应该有证件吧…能不能给我看看呀”
李梦自然的站起来身来,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样子,眼里仿佛真的透出光。
“当然有,你过来打开窗,我给你看,这里太暗了”男子伸手在窗外招呼她过来,语气温柔的像是在哄小孩。
李梦不经意的微微转过脸,秦溪在一旁对着嘴型示意她下一步。
李梦缓缓走向窗边,故作娇俏的原地踮了踮脚尖,嗓子都快夹破音了。
“我不开,我害怕,你就这样给我看嘛~”
男子咽了咽口水,回头望了眼似是在跟谁确认,转头笑着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这样看不清,你开窗呗妹妹”
秦溪已经爬到窗边伏着,转角的张羌一也贴着墙摸了上来。
李梦看到后有了些许底气,声音也开始慢慢夹不住了。
“我……咳,我不开~你们到底是不是搜救队的呀”
男子的笑容仿佛凝固在窗前,半晌没有动静,就像是阳光下的一樽雕像。
“臭婊子,你觉得耍我好玩是吧”
他眯着眼仍然保持着笑容,嘴里的话却突然冷漠的没有温度。
“阿森,砸”
李梦只来得及猛地向一旁扑去,碎裂的玻璃和木屑擦着她的背插向地面。
侧窗被重物一下粉碎,噼里啪啦掉落的声响在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一柄实心的铁锤正直直悬在窗口,末端抓握的手指粗壮有力。
高大的阴影遮盖日光向着内部覆盖,李梦惊慌失措的看向窗口。
一条腿正擦着窗台的碎片跨进屋内,紧接着弯腰探进了整个身子。
男人看起来憨厚的脸边带着一条抓痕,耳边还有未结痂的伤口红肿着。
身后一个急不可耐的男子一个挺身跃过了窗台,稳稳落地。
他从头到尾都死盯着李梦,伸出舌头舔了舔起皮的嘴唇,眼神里透露出一股阴狠。
“你的姐妹呢,叫出来见见我们哥俩呀,嘿嘿嘿”
似是觉得已经尽在掌握,他们对视后开始放肆的淫笑起来。
“给你自我介绍下,我叫程弥,他是阿森,你今夜的新郎,认识了嘛妹妹!”
程弥从腰间拔出一把军刺,不紧不慢的朝着李梦逼近,嘴中不断的污言秽语。
“她们还在洗澡吗?是不是害羞呀…要不要我去给她们个惊喜!”
他变态的神色已经完全不加克制,手中的军刺舞了个漂亮的刀花。
“是啊,哥哥…我可太害羞了”
程弥闻言刚想淫荡的狞笑,突然发觉声音并不是从李梦脸上发出。
“阿…”
感受着后脖颈处隐约传来的刺痛,他只来得及微微侧过头。
—砰
一根三指宽的钢管猛的敲在他的侧脸。
血丝如同蛇群在那一瞬间爬满了他的眼球,半张脸因为惯性而震颤着扭动。
程弥几乎是在察觉的刹那便被击中,眼前突然昏暗一片,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扬起一片灰尘。
张羌一双手握着钢管,眼神冰冷的看着那个有些凹陷变形的脑袋。
“你想给谁个惊喜”
阿森余光看着钢管砸在同伴脑袋上的瞬间,全身的寒毛几乎瞬间乍立。
他险之又险的扭腰,这才没被身后捅出的电棍击中。
顺着角度,他猛地送出手中的铁锤向后抡去,整个关节以最大限度扭动,速度几乎快到了极致。
可手中并没有传来任何熟悉的震感。
“被躲了?!”
来不及细想,他头也不抬,赶忙发力想要继续抡动铁锤往四周砸去。
可已经太迟了。
剧烈的疼痛从后脑直冲神经,宁芊的榔头已经砸在了他坚硬的颅骨上。
颅内压升高让眼仁差点挤压出眉骨眶,他的世界在瞬间静音,耳膜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心跳。
高大的体型踉跄的朝前扑倒,手掌撑住地却被无数的玻璃扎伤。
“……啊啊啊啊”
他终于发出痛苦的嚎叫,捂着脑袋在地面蜷缩着,沙哑的声音如同被人紧扼住了咽喉。
宁芊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玻璃,扑到阿森宽厚的背上狠狠扎入他的肉里。
“草…”
吃痛的他打算拼死一搏,双手忍着被扎穿的剧痛撑起上半身,全力向后一肘顶开了宁芊。
半跪的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一根钢管却已飞快的抽在了他的膝盖,碰撞在空心管内不断回响。
骨头发出轻微的裂响,他彻底趴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不等抬头喘息片刻,一根坚硬的金属物体已经顶在了这位壮汉的额头。
他看着对方的眼神冷漠的盯着自己,手指叩在某个开关。
“别……别杀我,杀人犯法,你不怕坐牢吗?”
这人的力气大的恐怖,宁芊揉了揉被肘中的肋骨,皱着眉爬起身来,一旁的林馨赶忙过来搀扶。
似是被他的话气笑了,秦溪抽起电棍用力甩在了他的头上,眉骨狂涌的血流进睫毛睁不开眼。
“即使我们杀了你也是正当防卫,更何况这是病毒横行的末日。你想要强奸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法律呢,真是头可笑的贱种。”
张羌一想到他们进屋的言语,越想越暴躁,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用膝盖用力顶向阿森的脸。
一顿拳打脚踢下,他的五官已经血肉模糊,鼻梁移位,下巴脱臼,呼吸道几乎被血糊住。
这位壮汉全身至少有五六处骨折,彻底丧失了所有行动能力。
他的眼神终于被恐惧填满,死亡的预感已然逼近,现在的自己和那些曾经被他虐杀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秦溪一脚踩在他的手指,用力的碾在玻璃碎片上,听着他痛苦的哀嚎。
“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电棍顶在他的眼前,阿森双眼望向那一片血红滤镜中的影子,拼命的点头。
“你从哪里来”
“监…学校,我是……校工!”
秦溪冷笑着,脚上不断发力,他的一根手指彻底被玻璃切下了一整块肉。
这个阿森让她想起了一个恶魔,临死前也是这样企图撒谎骗过自己。
“撒……慌”
十指连心的疼痛让这位接近一米九的壮汉几乎疼晕了过去,但是求生欲逼着他清醒。
“啊啊啊啊……监狱,是监狱!”
秦溪满意的松开了脚,抬头看了眼对面。
——咻
一根钢管猛地从身后砸在了他的脑袋上,整个身体瞬间被切断了大脑神经,软瘫着倒去。
阿森死了
第33章 噩耗
张羌一从秦溪那里学到了一种方法,是关于如何去克服杀人后内心的谴责。
这是上一次杀死应谭松后琢磨出来的。
现代人,接受了二十多年的高等教育和整个社会潜移默化的观念,所以很难从儒家“仁义礼智信”的模版中挣脱。
张羌一问过她,如果有一天病毒被解决,灾难被抹平,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了,那时的我们还能当正常人吗。
秦溪那时正在撕开一包真空包装的胡萝卜,她有些可惜的看着上面腐烂变质的痕迹,眼神心不在焉。
“有的人外表正常,光鲜靓丽,内心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
金絮其外败絮其中,这个道理张羌一能懂,他点了点头。
小心的掰下有黑斑的部分,秦溪拿起来观察这根胡萝卜的切面,而后笑着看向他。
“正常不正常跟杀人无关。”
“正常人做什么都需要理由,那…为了活下去这个理由够不够。”
秦溪的眼神很平静,张羌一能透过她的瞳孔看到一种释然。这种情绪很奇怪,像是在包容吸收很多东西,又像是失去了很多东西。
“你只需要记住,你是为了活下去。”
她的话点到为止,没有理会张羌一专心的挑拣起食材,顺带还挠了下背。
所以此刻,张羌一抓着尸体的腿吃力拖行的时候,他的内心也在模仿那一种平静感。
扑通—
尸体被他一脚踹下了坡,翻滚中撞向了坡下的黑布。
“我是为了活下去”
他如是说道,伸出手挠了挠背。
爬窗回到室内的时候,他看到李倩正和宁芊在收银台上下象棋,二人神情有些专注,显然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回来啦,去洗洗手”
似是注意到有人走来,李倩眼皮抬了一下,余光却死死盯着宁芊的棋子。
“啧…炮二平七”
宁芊琢磨着下出了一步棋,李倩有些惊讶的夸赞着。
张羌一认得这种布局,炮二平七,又被称为“金钩炮”。
执棋者将子力集中于左翼,又为右翼拓开道路,是一种比较冷僻的布局,但也是每一个职业棋手的必修课。
“你偷学的很快嘛,芊芊。”
李倩笑盈盈的眯着眼,但张羌一看到里面藏着的一点较真。
宁芊不置可否的耸耸肩,伸出手示意她落子,眼神直勾勾的看向李倩。
“完了,这两人杠上了。”
在这之前的日子,宁芊已经输了近百局,而大部分时候都是被碾压到结束。
李倩还常常因为害怕失去玩伴而放水。
宁芊也是够有毅力,从被她找,慢慢变成了一有空就主动找她下棋。
但随着二人对弈的次数逐渐增多,李倩奇怪的发现,对面坐着的小白棋手居然能和自己周旋一会了。
直到现在。
精妙的布局和思路正在被她逐步吸收蚕食,从小引以为傲的算力竟也慢慢感到吃力,李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其实她明白,这就是曾经教自己的师傅说的—
天赋。
“哎,你们要不要吃……”张羌一想要终止这场火药味十足的棋局。
“滚”
两人异口同声道,眼睛却都一直盯着对方。
“好嘞姐…”
张羌一转过头翻了个白眼,自讨没趣的走开了。
秦溪见他无所事事,招呼他过来帮忙封窗。
…………
吃完晚饭后,秦溪叫张羌一来里屋聊点事,神秘兮兮的样子整的他有些紧张。
怀着忐忑的心情拧开门把,秦溪已经立在墙边等着。
“来你坐”秦溪语气有些客气,这反而让张羌一更加不安了。
在床上如坐针毡的他抠着手,看着秦溪缓缓关上门。
“咋了秦老师,啥事弄的这么秘密”
秦溪转过头,表情却变得有些严肃,这不由得让他坐直了背。
“还记得陈雯嘛?”
熟悉的名称出现在耳畔,张羌一的瞳孔有些微微震颤。
他皱着眉点了点头,心里出现一些恐惧的回忆。
秦溪看了一眼门板已经严丝合缝,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他的面前。
“我好像看到它了”
张羌一差点没岔过气,他眼前猛地闪过那张狞笑着诡异的脸。
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紧,他颤颤巍巍的看向秦溪老师。
“在哪……”
秦溪定了定神,整理了下思绪,缓缓的开始讲述。
下午他俩封完窗后。
因为手工太粗糙她担心牢固程度不好,所以秦溪一直在窗口徘徊,想着怎么改进。
就在她打算用榔头翘下螺丝时,忽然瞥见远处窗外的草地掠过一道黑影。
她几乎是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那身影太快了,根本不是动物能有的速度,这会她后知后觉的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随后,恐惧下萌生出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贴近窗去观察。
秦溪将脸慢慢凑近木板的缝隙,粗糙的木屑刺的眼皮有点痒。
窗外的草地依然在阳光下郁郁葱葱,微风拂过泛起一阵不规律的律动。
左右观望下,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她在想是不是自己看走眼了。
忽然。
她即将收回的眼神中瞳孔猛的收缩,盯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黑布正在树下飞扬飘舞,它的一角被重物压住,日光正透过单薄的料子映出一团朦胧的影子。
那是抛下应谭松的尸体的地方,她还记得这块布。
被风揉乱的皱褶像流动的河谷,轻裹在布后某个伛偻的身影。
她屏息凝视着,诡异的直觉让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
她隐约看到黑影在蠕动。
“活的……”
额头流下细密的冷汗,秦溪脑海里关于诈尸的想法猛的跃出,攥着的手心开始变得黏腻。
她飞快回想着所有的细节,一再确认当时抛下的是一具没有体温的焦尸。
难道死后也会被感染?
还是他早就被感染了?
秦溪没有答案,她的眼睛始终不敢离开那里,害怕那道身影下一秒就会消失。
可它就这么静静的屹立着,如旁边的树一样扎根,秦溪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时,树叶被吹动的沙声渐渐大了。
草被劲风压的弯折,形成一片翠绿的浪,光在丛间折射成波光粼粼的海。
黑布摆动着,摆动着…
像一本故事的扉页被掀开了。
应谭松仍静静的躺在树下,高温下融化成一滩蜡黄的尸水,干瘪的皮被降解成腐烂发黑的秽物。
其上,一道单薄的身影垂下瀑布般的黑发,枯瘦的臂膀耷拉在两旁。
它就这么静静的望着窗口。
细长的瞳孔冷漠的秦溪对视。
几乎是瞬间。
阴冷入骨的感觉充斥着大脑,强烈的恐惧感包裹住了所有。
炎炎夏日在一刻如坠冰窟。
她踉跄着向后退去,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尖叫。
是陈雯。
那个游荡在校园的恶鬼,敲骨吸髓的陈雯。
激素因惊吓过量的分泌,她恐慌的干呕着,指缝间却没有流出一点声音。
秦溪颤抖着转头,看向身后还在认真对弈的二人,没人注意到她的表情。
“你不怕…你不怕…你不怕”
她疯狂的自我暗示着想要压下情绪,一步步重新走回木板前,却迟迟不敢探过头。
秦溪你这个废物,你必须得去确认。
她内心怒骂着自己,身子却移动的非常缓慢。
眼睛又一次挪到了缝隙,带着一种决绝。
视野中却变了。
黑布后是晴空映衬的绿地,斑驳的树影照过一具残缺的尸体。
“不见了?”
秦溪差点惊叫出声。
她顾不得害怕,眼神疯狂检索着四周。
不见了,真的不见了,周围没有任何人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诡异的一幕。
这时她突然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
其余两具尸体呢?
它为什么会躲在黑布后?
毛骨悚然的直觉让她忍不住想着原因,推理后的细节越来越恐怖的呈现。
陈雯应该早就在了,具体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但是应谭松被抛尸后,她大概率就在附近。
这个恶鬼一直跟着她们,可能是畏惧于之前的失利在隐藏自己,可能是伤还没好透不敢轻举妄动。
千万种原因,千万种推理,最终都只导向一个结果。
“她要动手了”
她咽了下口水,讲到这里的时候,张羌一能看到她的眼角在抽搐。
“所以…秦老师你为了不引起恐慌,所以一直等到晚上找我商量?”
他想起晚上那咸过头的汤,还有加厚了两层的木板,终于明白秦溪承担着怎样的恐惧。
他和秦溪都是直面过陈雯的人,只有真正见过这头食人的恶鬼,才能明白这刻隐藏在暗处的凶险。
张羌一有点头晕,光是想到那对非人的细瞳就让他有种无法对抗的无力感。
他缓缓望向墙壁,目光透过水泥钢筋看着李倩的方向。
“那,秦老师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秦溪用力的抓住他的手,眼神中满是疲惫和悲伤。
“羌一,我们要跑,留在这我们一定会死…”
她突然觉得万分愧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抱住了张羌一的腰。
“我知道这很不公平,但是老师一个人真的拦不住她,我需要……需要一个人跟我断后。”
张羌一沉默了。
他深刻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
死。
而且是必死。
陈雯就是官方说的变异感染者,随着时间不断成长,现在恐怖到了何种程度已经未知。
上次三人对付它,连影子都看不清,那现在的陈雯呢…
是不是会像蚂蚁一样碾死她们。
秦溪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犹豫,抹了抹眼泪,刚想说自己最后可以保护他先离开。
“好”
她呆呆地抬头看去,张羌一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他仍盯着墙壁,眼神却有些温柔。
他微笑着转过头,眼角有些许的光在闪烁。
“秦老师,我陪你断后。”
第34章 厉鬼
众人再一次沉默的围坐在门口,就像第一次来到超市时那样。
秦溪的眼神有些疲惫,昨晚和张羌一轮流守了半夜,精神有些过于紧张。
“所以…我们必须得离开这里了吗”
林馨靠着身旁的肩膀,眼神飘离,不知在向谁发问。宁芊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刘海,轻抚着眉弓。
张羌一趴在窗边,偶尔回望这边,目光在徘徊中有些落寞。
“宁芊,你会开车,到时候由你来带着她们走,羌一上次看了还有不少油。”
秦溪没有抬头,手在地面无意识的划过厚积的灰尘。
“那你呢?秦老师”
似乎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宁芊有些担心的询问道。
秦溪轻眨了下眼,转头看向窗台的那道背影,随即又扯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我的车离这里也不远,到时候我和羌一一起走,超市的物资太多了,我们分两批”
“放心,我们会在校门口跟你们汇合的”
似是怕对方思索话里的漏洞,她又赶忙补充了一句。
宁芊只好点了点头,见状秦溪悄悄松了口气。
昨晚经过商议,她和张羌一决定撒一个弥天大谎。
如果直接告诉她们真相,众人碍于情感一定会选择一起走。
她们没直接见识过陈雯的恐怖,根本理解不了那个枯瘦恶鬼的本事。
它昨天已经敢露出行踪,这么赤裸裸的在秦溪的面前现身,说明陈雯已不再投鼠忌器于她了。
那种冷漠的对视不是一种巧合。
更像是挑衅。
所以她并没有全盘托出,只是借口说是自己收到了避难所的短信。
众人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其实连信号也早就没有了,只是信息被封锁的众人压根不知道。
秦溪的手机是最后一个关机的,她清楚的记得上面收到的最后一条讯息,是全国爆发疫情…
拖的越久,秦溪的心就越不安。
她明白那个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恶鬼,想要掀开车皮根本不是难事。
上一次侥幸从两个变异体手中逃生的经历,已经明确的告诉二人正面对抗的胜算有多小。
更何况现在的陈雯早不知进化到什么程度。
当初的它哪怕被电棍制住,任由张羌一攻击半天也毫发无伤,最后还是取巧才让它吃痛逃走。
这种强度和韧性的身体,绝对不是几块铁皮能扛得住的,她们必须得有人吸引走它的注意力。
秦溪简单的计算了它杀一个人的速度,如果自己全副武装,应该也只能撑个五六秒,就这还是保守估计。
现在加上张羌一配合,还有从车上找到的第二根电棍,两人如果还能像上次一样打个出其不意,也许真的能再次逼退它。
她现在只能这么自我安慰,没人能在即将直面恐惧时保持冷静,只有先骗过自己才能坦然的去做事。
“好了,既然物资都扎好了,等会由我和羌一先给你们搬到车上,你们先等着”
秦溪冲着张羌一摆手,对方会意。
卷帘门缓缓上升。
张羌一默不作声的从缝隙钻过。
他从背后抽出电棍,左手拿着榔头,警惕的朝着四周观望,每一步都十分谨慎的向外走去。
顺利来到车边,他放下手中的榔头在引擎盖上,伸手掏兜摸出车钥匙。
“咔”
他动作迅速的爬进主驾,后背的汗已湿透黏住t恤。赶忙插进钥匙孔打火,发动机预热的声响回荡在车内。
他深呼吸了一口。
车辆缓缓的开动,他尽量控制在最小的动静,在超市门前掉了个头,靠在卷帘门前打开了后备箱。
秦溪抱起一旁的物资箱,里面塞满了应急的食物和饮料。
等了一会,一双手从外伸进,她弯腰把物资一箱一箱的递过去。
很快地上的物资就空了一大半。
秦溪将五金架上的东西一一分发给众人,给自己留了根短锤。
“去吧,往校外开,我们半小时后见……”
她知道现在那个恶鬼就在某处静静的凝视着她们,它在等秦溪出现。
这是仇敌之间的一种微妙的默契。
秦溪等到最后一人也坐上车,她缓缓的爬出了卷帘门的缝隙。
她看向空荡荡的人行道,又回望过侧窗的树荫处,而后和张羌一对视。
后备箱被秦溪用力关上,眼神示意张羌一可以了。
在车窗被宁芊摇上一半的时候,一旁的少年塞进车内一卷东西。
“别看了,地图,等会到门口我们再用,走吧”
张羌一拍了拍车窗,示意宁芊开车。
车内的李倩趴在窗边看着他,二人之间的眼神短暂交汇,他慌忙挪开。
秦溪走到他身边,最后凝望了眼车内的众人。
“走吧,别浪费时间,我俩也得去了”
宁芊有些紧张的看向方向盘,点了点头,车辆逐渐发动着向前开去。
后视镜里秦溪和张羌一在挥手。
等到黑色的轿车驶出拐角的瞬间,草丛不远处一阵细碎的动静传进耳膜。
“跑!”
二人转身飞快的朝着人行道跑去,以自己的最大幅度去挥动双腿,绷紧的脸都在扭曲。
半晌。
——嗖
落叶忽然被一道身影猛的卷起,直冲他们的方向而去!
几棵矮树被波及,粗糙的切面下整个裂开倾斜。
秦溪赌对了,它真的是在找自己和张羌一。
幸好他们不在那辆车上,不然现在陈雯的目标就会包括那四位同伴。
正当她们的身体发挥全部潜能奔跑时,忽地听到耳边传来风声。
它来了。
几乎是本能的朝一旁扑去,张羌一却仍被擦到了背。
一股巨力从身后震荡而来,他的身体整个腾空而起,直直的撞向一旁。
“啊...”
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头,张羌一的后背结结实实的砸中了墙壁。
落地的瞬间,身后的碎砖掉落在身前摔成粉末。
抬头望去。
那道孤零零的身影矗立在二人之间,它的脸被长发覆盖,只露出一双渗人的蛇瞳。
——嘶
它冲着张羌一发出沙哑的嘶吼,频率却跟之前完全不同。
更像是
在说话?
它转头望向另一边,倾斜着脖子打量着秦溪,身体抽搐着做出诡异的扭动。
“陈—雯”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张羌一紧咬牙关,缓缓从地面爬起。
他抽出腰间的电棍,眼神凶狠的盯着它,和秦溪一左一右对着陈雯。
陈雯在见到电棍的瞬间明显的怔住了一秒,随即愤怒的咆哮起来。
“今天我他妈死这也得给你脱层皮,草你妈的给张老师偿命!”
咆哮声没有呵住二人。
张羌一挥着电棍像疯了似得冲向它,秦溪也紧盯着它的背影奔去。
她们没有忘。
张老师的死,她女儿的死,都是拜眼前的恶鬼所赐。
张羌一扭动手腕用力的将武器甩向陈雯的脸,手中的电棍舞出了风声。
“砰”的一声,陈雯没有躲,这一棍直直的砸中了她的面门。
张羌一只觉得手感不对,往回一抽果然纹丝不动。
陈雯的利齿如同铁钳般咬住了电棍,整个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它转动眼珠,蛇瞳冷冷的注视着张羌一。
张羌一来不及多想,猛地叩下手中的开关,蓝白色的电火花从顶端喷涌而出。
“这?!”
苍白的皮肤上映出诡异的蓝,电流经过腐烂的口腔灼烧着发出焦味。
陈雯仍然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就像是在嘲讽。
张羌一甚至看不清它是怎么动的,自己已经被一双枯瘦的手扼住了喉咙,整个人被提溜了起来。
“草..你..”
他在半空疯狂的挣扎着捶打,却怎么也拽不开那双手,就像是钢筋铁骨般的构造。
陈雯的脸在缓缓的抽搐,每一块面部肌肉都在某个神经束的调动下震颤,灰白的黏液顺着下颚的孔洞流下。
最终挤压出了一个扭曲骇人的表情。
——冷笑
张羌一愣住了。
再次见到这阴森可怖的脸让他回想起当初宿舍楼的那天,原来那不是巧合。
这不是它第一次做出这种仿人的行为了,陈雯的智力正在慢慢跨越野兽的层面。
它居然真的在成长!
“啊啊啊!”
秦溪猛的挥出数棍砸在陈雯的头上发出闷响,金属反震的她虎口发麻。
陈雯只是歪着头慢慢朝着手中的少年凑近,丝毫不在意她的重击。
——嘎嘣
电棍被它的利齿逐渐挤压,露出内部密集的电线,在口腔中迸出火花。
随后它缓缓的扩张开自己的嘴,整个嘴角被撕裂到耳根,脸颊下露出腐烂流脓的牙床。
张羌一看着这张巨口慢慢朝自己闭合,眼前的阴影逐渐覆盖所有的视野,死亡的腐臭钻入鼻腔。
“看我啊.. 陈雯!你她妈看我啊!”
秦溪焦急的按下开关,顾不上会电伤同伴,直直的将电棍捅向它的口腔。
蓝白的电流在它的嘴中再次涌动,腐烂的口腔薄膜在飞快的碳化。
似是有些烦了,陈雯眼珠缓缓转向秦溪,突然伸出手抓住了电棍。
秦溪紧握着的手臂只觉得一种不可抗力从前方传来,眼前猛的旋转,整个人被带着甩飞了出去。
太弱了,她躺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都在撕裂般的疼痛,根本就对抗不了。
电棍都对它无效了,唯一的底牌已经失去了作用,她们只是在螳臂当车。
“对不起,羌一...”
她之前多么天真的以为,自己最后还是有能用命换取同伴撤离的可能。
现在看来她连牺牲自己的资格都没有。
她和张羌一,都会死在这。
成为陈雯的口粮。
“别他妈想这么痛快的吃了我!”
张羌一临死前终于爆发了,他忽然抽出那把藏了许久的榔头,猛的甩向了陈雯的眼睛。
此刻张大嘴的陈雯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灰白色的房水在痛击下飞溅出来。
“……吼”
陈雯彻底发狂了,吃痛下干枯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头,竟是要生生扯下。
感受着脖颈处肌肉束在被撕裂,张羌一扭曲着脑袋哀嚎着,忍着剧痛的间隙朝她的脸吐了口痰。
“再见了倩倩,再见大家”
心中做着最后无人知晓的告别,他惨叫着迎接死亡来临。
秦溪拖着满腿的血朝着他们狂奔,她握着仅剩的短锤怒吼着冲向陈雯。
“你杀我啊”
要死一起死。
她的内心也在咆哮,心脏超负荷的运转着给全身供血。
忽然一道亮眼的白光从侧面照来。
——砰
快如闪电的钢铁巨兽穿过面前,划出流线型的幻影,直直撞上了单薄的身子。
细长的瞳孔中倒映着耀眼的光,整个身体如遭重击在空中翻转。
张羌一被它的手臂抓着,随着惯性抛飞了出去。两道身影同时向着远处落去,砸在地面发出闷响。
他俩翻滚着消失在人行道的边缘,下面就是几十节的踏步。
“羌一!!”
黑色轿车的车门被推开,三人冲了出来,一道人影孤零零的朝前跑去。
秦溪回过神来,瞅见主驾上正坐着满头大汗的宁芊,满脸的震惊。
同伴们回来了。
她猛的掉头也朝台阶冲去,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口正在开裂。
“不要过去!危险!”
声音被甩在身后,李倩用尽毕生的力气朝着前方奔跑。
她没有哭,眼泪倒灌在心里,只剩喉头的呜咽。
一种强烈的不安在脑海中炸开。
人是有直觉的,尤其是在失去人生中重要的东西时。
秦溪看见她怔怔的停在了台阶前,刚想迈出的脚步就这样停在了那。
“别去…危险,陈……”
秦溪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却没有传来任何挣扎,只有一双无助的双眼。
顺着目光往下看去,秦溪也愣在了当场。
下面一道单薄的人影几乎赤身裸体的站立着。
腐烂恶臭的创口遍布它的全身,无数的蝇虫在叮咬其中翻出的肉。
黑色的长发杂乱无章着披在肩头,灰白的黏液流出让发丝显得湿漉。
它此刻正抓着一颗短发的人头啃咬。
牙齿撕扯开弹性的皮肤,似乎还不尽兴,它双手举过头顶张大了嘴,零碎的脑浆和鲜血被它挤压着溢出。
它面带享受的闭上了双眼,舌头在血肉间舔舐,伸入了颅骨内汲取残余的美味。
随后用力一扯,整个头颅被撕裂,像丢弃废物一般甩在一旁,吸引了大量的蝇虫。
“嘶”
它的嘶吼中似乎带着满足。
视野内还有一具无头的尸体,穿着黑色的t恤和被刮烂的工装裤,在地面拖出长长的血迹。
李倩看着底下有些失神。
似是不敢相信般揉了揉眼睛…
“羌一?”
“你在哪?”
她突然有些崩溃的朝着四周大喊,完全不在乎底下的陈雯。
她的大脑正在保护摇摇欲坠的精神,不让人的情绪过量分泌出有害的激素。
这就是所谓的自欺欺人。
她其实明白,秦溪也明白,身后早已赶来的李梦和林馨都明白。
可是没人敢戳破这个谎言,她们只能死死捂住李倩的嘴,用力将她往后拖。
眼眶涌出的泪水遮住她的痛苦,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吼”
陈雯似是听到了什么,抬头望了眼。
半晌,又低头继续啃食起手中的碎肉。
第35章 泪别
情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你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却无法完整的去描述。
人类这才发明了眼泪。
从此,情感可以被触碰。痛苦,孤独,悲伤,都有了自己的载体。
所以说啊,人的眼睛,最是晦涩难懂。
窗外是阴沉的天,淅淅沥沥拍打着车窗。
李倩看着真皮座椅的背面很久了,手指无意识的去勾缝合的线。
夏天的雨尤其闷热,所以车里的人都窒息着说不出话来。
她的腿间还放着一卷摊开的地图,背面空白处有人写了几行娟秀的小字。
那会告别后她们的车即将驶离校园,李倩突然心里觉得很不对劲,非要拿过地图看看。
这确实是一张周市的地勘图,记载的非常详细,道路交通,山川河流。
于是她翻了过来。
“你们离开校园了嘛,倩倩呢?她还好嘛
第一行字迹有些淡,应该用的是超市里刚拆封的笔,滚珠还没出墨。
如果半小时后没见到我和秦老师,我们大概不会来了,你们别等了,拿上地图走吧。
中间有很长的一段被涂涂改改,应该是些不想说出口的煽情话。
“大家,我这辈子没求过谁,但我现在求求你们,替我照顾好她。”
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笑脸。
现在恋人的遗书就这么静静躺在她的怀里,像这个人从没来过。
车开过跨江大桥时晃了晃,底盘似乎碾过一些尸体,可众人眼皮都没抬。
李倩突然转头贴着玻璃看向窗外。
温南大学的轮廓正在渐远,慢慢融化在地平线,和雨模糊成一片雾。
眼泪后知后觉的涌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离开的不止是学校。
开车的宁芊透过镜子悄悄观察着后座,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能为大家做些什么。
一种无力感蔓延在心头。
所以她只是沉默的驾驶着这辆黑色的钢铁,轰鸣着,一直往前开。
“是我的错,我让他陪我留下..可自己却苟活下来了。”
秦溪双眼失神的靠在一侧,身体在车架的振荡中微微起伏。
宁芊想开口安慰些什么,酝酿了半天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如果愧疚能被几句话带过,那当初的秦溪就不会选择留下。
她们下了跨江大桥沿着公路不断远去。
中途在一片四周都是田地的路段暂时停车,她们需要一个目的地,不能这么漫无目的开下去了。
宁芊转头看了眼低头沉默的李倩,叹了声气。
“能给我...看看么,地图。”
李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摩挲了下字,利索的递给了她。
宁芊拿着地图放在方向盘上摊开,副驾的林馨凑过来一起看,轻轻捏了捏她的肩。
沿着这条公路一直走,差不多十公里后就有一个服务站,宁芊犹豫着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先去看看吧,情况不对我们再跑也行。”李梦不知何时也从后面扒着座椅在看。
宁芊点点头还想问问秦溪的意见,转头却见她的魂早就不在这了,如同一滩烂泥般看着窗外发呆,只好作罢。
她想起上一次见到秦溪这样还是402的那晚。
引擎轰鸣中,轿车重新上路前行。
宁芊觉得车里的气氛已经压抑的她有些难受,失去同伴的痛苦,失去学生的痛苦,失去恋人的痛苦。
无数的痛苦在无声的空间内回荡,唯独她还要忍着不去想,因为总要有人保持清醒。
情绪只能埋在心底,她烦躁的踩着油门。
羌一,晓薇,明宇,安保大叔,一张张脸不受控制的浮现在眼前,嘴说不出的东西,眼睛会帮你表达。
干嘛啊,你们都不用再在这个该死的末日挣扎了,只留下我们。
她抬起胳膊擦去,却怎么也擦不完,只能慢慢降低车速,任由视线模糊。
........
“到了”
有些沙哑的声音从主驾传出,众人麻木的看向窗外。
红色的屋顶,恍惚间李倩以为还是那个超市。
李梦拍拍她的肩,越过李倩打开车门先下了车,拔出后腰的榔头观察四周。
宁芊嘱咐林馨先待在车里,车钥匙插着就不熄火了,让她看好秦溪和李倩。
随后深呼吸,拿过座椅中间放着的电棍和手电,别在身后下了车。
外面的空气其实很清新,雨带走了夏天很多的温度,路面上的坑洼积起水潭。
如果再过一个月,周市可能还会遇上台风。那时候阴天会像连绵的潮汐,无休无止的沉着。
红色的建筑在雨幕中沉默,外围的玻璃倒映出车前的两道身影。
宁芊眯着眼睛,不让睫毛上的水流进去,她对着李梦指了指服务站,率先往前走去。
站内一片昏暗,玻璃门敞开着,侧边有几段幕墙已经被砸碎。
雨天将痕迹冲刷的干干净净,单从外面她看不出来这里发生过什么,只能谨慎的朝大门内前进。
“太暗了,我们要不要先试探下。”
李梦顶着湿漉漉的脑袋跑到屋檐下,望向内部皱起了眉。
宁芊点了点头,和李梦对视一眼。
看到李梦退到安全距离,她抡起电棍猛的敲在一块破损的玻璃上。
——喀啦
碎裂的声响在雨天并不算刺耳,可在室内足够了。
内部的空间不小,空荡荡的回响了很远,二人屏息凝神的侧耳听着,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往后撤。
半晌过去。
里面毫无动静,为了保险起见,宁芊又抓起一块大些的玻璃碎片砸向屋内的墙。
试了差不多两三次,她才有些放心下来。
“走”
声音仍有些沙哑,所以她尽量的提高了分贝,不然就会被落雨声覆盖。
宁芊习惯性的走在她前面,拔出腰间的电棍探路,刚刚在外面一直用衣服盖住,就怕淋湿了用的时候短路。
严格来说这不是她们第一次配合了,在402出逃的时候就算是有过短暂的队列。
“收到队长,我看着你后面”
李梦有时候是会有些冷幽默,哪怕她自己的情绪也很低沉。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昏暗的阴影,宁芊打开手电照亮前路。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瓷砖的过道,很宽敞,足够五六人通行,沿途的玻璃有些损坏,外面的雨滴在地面飞溅进室内。
过道的尽头是一扇开到吊顶的门洞,隐约能看到一些固定在地面的桌椅。
宁芊继续往前走。
到跟前能照到的东西更多了,光束在漆黑的环境里扫射,大概能看清这里是个餐厅。
首先检查了下四个容易藏人的角落,没有任何发现。
“黄焖鸡,沙县...
李梦喃喃的念出那些窗口的牌子,一眼望去大概有七八家店铺。
没有做过多停留,首要的任务还是先探索完这里确认安全。
她们互相点头,宁芊继续举起手电往深处走去。
后面的空间通往一间小型的超市,看到墙上悬挂的“超市”字样宁芊明显呆愣了一瞬间。
这的规模比起学校的要小很多,货架几乎把空间挤满。
宁芊小心的在中间跨越,光打过内部每一处看不清的地方,包括门口的收银台下。
李梦抓起一个白巧克力塞进口袋,看着宁芊的背影轻挑了下眉。
“那天你应该锁窗了”
宁芊的脚步停滞了下来,手中的光仍在四处搜索。
“没事..都过去了”
似是不想聊这个话题,又或者单纯不想提起任何关于学校的事,她转头跟李梦说可以去门口接人了。
又揣进兜里一个棒棒糖,李梦撇撇嘴跟上了她。
她在门口停好了车,众人随着宁芊都进到屋内。
窗外的天划过闪电,映出五双疲惫的眼睛,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天边炸响。
“今晚就先去这个超市里对付下,明天我们再商议以后的事。”
说完她和李梦跑出屋外,将车后备箱的一些今夜要用的物资搬进来。
秦溪仍然失魂落魄的坐着,本来总是她在照顾大家,可是她现在的状态太差了,宁芊必须得顶上。
林馨接过一箱物资,给李梦使了个眼色,后者过去领着李倩和秦溪往超市内走去。
看着她们走远了,林馨转头让正进屋的宁芊过来。
“我们在这多呆几天吧,她俩的状态这样…如果真碰到危险,我怕会出事。”
宁芊接过她手里的箱子,继续和她往里走。
“嗯,我也这么觉得,而且这里很荒凉,相对于城市也许更安全。”
说到这宁芊叹了声气,她回想起了在学校的事。
“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有车,也许很早就找到这了吧…可能晓薇她们也不会……”
有些说不下去了,林馨轻抚着她的背安慰着。
小超市也有卷帘门,只不过是手动的那种老旧款式,上面斑驳的锈迹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吱呀作响中,超市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宁芊从箱子里取出了几根蜡烛,点燃后置放在几个角落,昏暗的空间被烛光填满。
宁芊半跪在地上挑捡食物,李梦和林馨在地上铺着床单,现在条件有限,逃难的时候不可能把床垫也带上。
“先凑活对付下,明天白天我们仔细搜搜这里。”
餐厅那里还有几间锁上的员工休息室,宁芊打不开就没有再勉强,现在众人都累了,真想探索完也得等体力恢复。
她将盒装的饼干和水分发给大家,到秦溪时对方没有伸手接,只是呆愣的看着地面投射的阴影。
“秦老师,活着才有人记得她们……”
宁芊确实不太会安慰人,只能有限的讲些道理。
半晌,秦溪缓缓抬头接过东西,小声说了句谢谢。
宁芊嚼着饼干,将地图又摊开在收银台看了看,李梦在一旁端着蜡烛给她照明。
二人不时在上面讨论着画圈,犹豫后又叉去了一些。
没有人再提白天的事,众人心照不宣的专注于当前,末日下的生活连思念和悲伤都是种奢侈。
只是所有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不甘的情绪被压在心底,任谁被驱离居所都会记恨,更何况陈雯还杀死了她们的同伴。
“如果羌一还在,应该会讲点贱兮兮的笑话哄大家开心吧……”
李梦看了眼身后哀默的众人,小声的对着宁芊嘀咕着,眼神里也闪过一丝落寞。
宁芊没有搭茬,只是地图上的墨被晕开,只能重新再勾勒。
第36章 直面末日
耳畔隐约有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宁芊皱着眉警觉的醒来。
空气中弥漫着炙烤后的某种暖苦气味,她眯着眼看向收银台前模糊的身影。
“醒啦,九点半了”
李梦正夹着一块夹心饼干往嘴里塞,指了指墙上的时钟。
收银台面上还摆着那张地图,一旁的烛火早已燃尽,蜡油熔化后凝固成波浪的纹理。
她甩了一包塑料包装的东西在宁芊的身上。
“起来吧,还有事做”
宁芊揉了揉模糊的眼,将黑巧克力放到一旁慢慢爬起来,旁边还在酣睡的林馨翻了个身。
一晚上的硬地板睡的她浑身酸痛,忍不住发出呻吟舒展了下四肢。
胃里蠕动着传来饥饿感,她蹲下身撕开巧克力的包装咬下一段。
“...今天要去检查下休息室”
她含糊不清的咀嚼着,眼神却逐渐清醒。
李梦点了点头,拿着打火机重新点燃了一根蜡烛,超市内恢复了微弱的光亮。
让她们再睡会?”
宁芊看着角落还在梦呓的李倩,有些不忍心叫醒。
李梦摇摇头似乎另有想法。
“都醒醒!”
她的分贝陡然提高,在密闭的空间内格外清晰。
李倩几乎是被惊醒,呼喊着什么从地上坐起身来,而后茫然的看向四周。
一侧靠着货架的秦溪只是微微睁开了眼,看来刚刚是在闭目思考什么。
林馨皱着眉转过身来,模糊中伸手摸向原本宁芊的位置。
李梦表情有些严肃的走到超市中间,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我知道大家很难受,我也很难受。但是这是末日,我们不能这么自暴自弃....我早上起来那么多动静,除了宁芊没有任何人醒来看看,如果来的是感染者呢?你们就等着被吃是吗?!”
李梦的话很严厉,可没有任何人反驳,她给宁芊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也说点什么。
宁芊抿着嘴,缓缓走到她的身旁,余光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秦溪。
“...小梦确实说的有道理,我们要时刻保持警惕,毕竟有很多的前车之鉴了...”
她其实还有话未出口,但是看见李倩和秦溪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林馨来到一旁,蹲下身搂住李倩的肩膀温柔的安慰,对着宁芊轻轻摇头。
秦溪突然扶着货架蹒跚着站起来,一些零食被胳膊扫到地上,她在众人的注视下面无表情的走到了李梦跟前。
李梦看着她红肿的眼眶有些心软,刚想说些什么,可还未开口。
“还要去那个休息室吧...现在过去”
秦溪的声音很平淡,里面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一张被碾平的纸。
随后她安静的走向一旁,拿过收银台前的电棍,手指摩挲着上面干涸的血迹。
宁芊和李梦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咣
秦溪的手叩住卷帘门的底部用力,屋内闷热的空气开始流动。
拉到一半用力一推,生锈的机械结构在摩擦中震颤,抖落不少的灰。
你和李倩留这吧,我们去看看就行”
宁芊将跟来的林馨推回屋内,抓过一旁的榔头跟上秦溪。
李梦站在超市外朝林馨轻点了下头,缓缓拉下一半的卷帘,转身也朝二人走去。
被拦住的林馨有些无奈的坐到了收银台,看向低头沉默的李倩,叹了声气。
看着同生死的同伴逐渐消逝...林馨不禁感觉有些心酸。
她真的不想成为团队的累赘,内心也想为大家做点事。
她左右看了看,抓过一旁的空纸箱走向货架,宁芊不让自己参与危险的事,最起码也要把后勤的东西准备好。
李倩怔怔的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将头埋进膝盖。
人生其实跟棋局一样,都是落子无悔。
但你永远看不透命运的布局,这是再精于算计的棋手都赢不了的对弈。
三道人影映在员工休息室的门前,镀铜的门牌有些脱落,斜挂着一角晃荡。
“怎么说,砸开?”
李梦站在门边,举起榔头跃跃欲试。
一双手却按在她的肩膀,秦溪侧身走上前,罢手让李梦退后。
——咚
木屑混着金属刺耳的摩擦声,整个金属把手凹陷了进去,周围不规则的裂口纹理蔓延。
二人有些傻眼的看着收回腿站定的秦溪。
只见她随手一推,整个门锁带着把手掉落,在地面发出叮铃的响声。
秦溪没理会身后震惊的目光,面朝着大门,向后伸出手索要东西。
“给”
手电的金属外壳入手很光滑,秦溪将底下的皮套往上拉紧,随后叩下开关朝内照去。
扑面而来的一股霉味带着灰尘让她皱起了眉。
轻扯了下裤腿,昨天的伤口还未完全结痂,摩擦起来有些疼痛。
休息室的空间非常小,两边侧立着三个刷了漆的铁皮衣柜,正中间仅有一张长凳。
秦溪的表情很平静,但动作处处透着暴躁。
“咣”
她拿着电棍随意的甩向衣柜门,吓得身后的李梦一个激灵。
秦溪挨个砸响,噪音在狭小的空间内震的耳膜生疼。
李梦和宁芊有些局促的在身后站着,看着她发泄似的操作。
“呼...”似是有些出气了,秦溪站在角落喘着气逐渐平复心情。
“把门开开,没问题这里”
宁芊尴尬的微笑着,朝柜门伸过手。
——砰
柜门猛的弹开!
一道身影突然朝宁芊面门扑来。
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反应,宁芊只觉一股劲风袭来,慌乱中侧过脸。
完了大意了,这里怎么会藏了活物,她的脑海中闪过念头生出一丝绝望。
“嗯?”
闭眼等了半天,想象中的恶臭没有传来,身上也没有任何不适或者触碰的感觉。
宁芊微微睁开眼看去。
——面前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瘦弱男孩涨红了脸,正被一双布满青筋的手死死扼住喉咙。
秦溪用力将他砸在衣柜上,整个铁皮表面被砸出了凹陷,漆面震的抖落碎屑。
她的双手越箍越紧,强烈的窒息感让小男孩的舌头被迫伸出口腔,瞳孔剧烈的震颤。
“秦老师,等等!”
眼看着秦溪应激了,宁芊赶忙上前拽住她的胳膊。
她的胳膊如同满弓般绷紧,眼中只剩下面前快被掐断的脖子,完全听不到耳边的声音。
她使出浑身解数也难以将男孩从她手中救出,见状李梦也赶紧上前帮忙,二人费了好大劲才将秦溪拽开。
退后几步的秦溪眼睛仍直勾勾的盯着他,状态明显不对劲,李梦一步挡在中间伸手让她别冷静些。
小朋友...你有病啊,突然跳出来吓我”
救归救,回过神来的宁芊有些无语的看着眼前的小男孩。
她现在才仔细打量起这个瘦弱的身躯,衣衫褴褛的衣服形同几条破布,颧骨因为饥饿凸出脸颊。
男生没有回答,一双恐惧的眼睛正盯着宁芊身后发抖。
宁芊回头看了看正被安抚的秦溪,她忍住被惊吓的怒气再次询问男孩。
“你从哪里来,你家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男孩似是回过了神,喘着粗气缓缓将视线移到她的脸上。
眼眶中突然涌出泪水,他害怕的一把搂住了宁芊的胳膊,躲着身后秦溪的眼神,搞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慢慢说,她不是坏人”
男孩终于哽咽着开口,断断续续的回答问题,宁芊注意到他的肘部被砸的淤青,仍在因疼痛抽搐。
“我...我家人都..都死了..姐姐”
男孩的手越抱越紧,宁芊能感受到他话中那种内心悲苦的颤抖。
摸了摸他的头,宁芊有些心疼这个苦命的孩子。
不过这个年纪的男孩不可能自己出现在这,这四面都是荒地和公路,总不能是自己从城市徒步几十公里过来的。
“那你家人都在这出事了吗?”
宁芊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赶忙询问。
男孩似乎想到什么,有些崩溃的嚎哭,手却缓慢的抬起指向隔壁的员工休息室。
在场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头一紧。
那是最后一扇未打开的门。
秦溪尽量控制着情绪,似是对刚才的行为有点歉意,她冲着男孩尴尬的挤出笑容。
可余怒未消的笑容实在瘆人,在他看来比起歉意更像是种威慑,吓的男孩直往宁芊身后缩。
秦溪没理会男孩的行为,抓起电棍径直朝另一间房门走去。
站在门前,她凝视着被报纸糊住的窗口不知在思索什么,又低头看了看门锁。
“你们俩待在那别动,发生什么听到什么也别进来。”
秦溪看着报纸上零星渗出的血迹,她的脑海中在简单复刻内部的环境。
如果不是因为她在怒火上头,其实会有更谨慎的方法去探索。
但是秦溪实在是想要发泄,内疚和愤怒在胸膛里紧缚着快要绞碎她的心,现在急需给这些情绪找到一些出口。
——砰
不等身后的男孩被吓得痉挛,房门已被秦溪用同样暴力的方式踹烂。
“—嘶—吼!”
像是某种野兽被猛的惊醒,里屋传出尖锐刺耳的啸声。
“你叫你...”
秦溪话音未落提起电棍就冲了进去。
狭小的房间不断回荡着敲打肉体的闷响和柜门被撞击的摩擦声。
打斗声持续了半分钟,每一声惨烈的嘶吼都让屋外的三人震颤。
铁皮柜门不断发出金属撕裂的滋啦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抓挠黑板。
宁芊想要上前看看,却被李梦拉住。
“让她发泄下吧,这么窄的地方你进去也是添乱。”
嘶吼声慢慢变弱,秦溪的怒喝却越发明显,某种清脆的碎裂声逐渐取代了肉体的闷响。
直至空间内只剩下秦溪喘气的声音。
半晌后,秦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走了出来。
“完事了”
她将手中淌血的棍子一甩,溅了身后满墙。
小男孩突然哭喊着挣脱了宁芊的手,拼命奔向房间。
“妈妈...妈妈”
秦溪愣了下,看着这个瘦弱的身躯从旁跌跌撞撞的跑向身后。
男孩进屋后扑在地面某个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彻底崩溃的大声哀鸣。
她低头看了下自己手中电棍的血渍,又望向屋内,突然有些茫然无措。
“我...”
秦溪的话如鲠在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孩痛苦的哀嚎从身后传来。
她突然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眼中的凶光慢慢消退,逐渐又被浓郁的落寞覆盖。
秦溪将棍子交给宁芊,双眼无神的往回走去,仿佛又回到了来时的状态。
她边走边低头朝自己的手掌看去。
我到底在干嘛...我为什么要当着一个孩子的面杀他的亲人...我怎么了...
秦溪不明白自己怎么连基础的同理心都在丧失。
仿佛在今天她所有温柔善良的一面都被遏制,只剩下内心最原始的暴戾欲望。
如果说差点掐死男孩是应激反应,那当面将他被感染的母亲杀死, 对她来说这就是残暴....
宁芊和李倩望着屋内一地的碎肉和脑浆有些生理不适,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又让她们不能坐视不管。
“不好意思啊,孩子....”
李梦轻轻关上门,留给他独处的空间,也让他的声音不传出屋内。
“怎么办啊,就放这?”
宁芊没有答复,她打算问问大家的意见再做决定。
她们现在是一个团队,不能由她来独断。
“小朋友,我们先回超市里,你知道在哪吧?”
她轻轻敲了敲门板,里面发出哽咽的哭声,没有回复。
“如果你想跟着我们,就来超市里找我们...好嘛”
宁芊叹了口气,没有过多打扰这位失去母亲的孩子,和李梦转身返回超市。
过道内,李梦似是有话要说,在旁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宁芊注意到了她的反常,停下脚步。
“怎么了小梦”
李梦转头看了眼身后,凑上前小声的说道。
“你不觉得有些奇怪么....”
宁芊皱着眉,有些没听懂。
“就是那个小孩... 他看到那么惨烈的尸体都没有怕,还敢扑上去”
回想着刚刚的一幕,这么一说确实也有些反常。
不过宁芊又想到他痛苦哀嚎的样子,随即摇了摇头。
“可能母亲死去让他太悲伤了吧....”
李梦撇了撇嘴,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不知该怎么说。
不过宁芊经历了这么多事,现在对这些异常的细节也学会了留个心眼。
随即她停下脚步,似乎思索着什么。
半晌后,她想出了一个临时的解决方案,突然转头朝餐厅的方向走去。
“....回去给他带过来,别让他离开这里”
第37章 死局
二人站在休息室外茫然的四处查看。
目光所及是空旷的餐厅,扣板吊顶的缝隙在往下嘀嗒着漏水。
“人呢?”
李梦捂着鼻子又探进屋内扫视了一圈,昏暗的房间内只有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静静的躺着。
才一会功夫,二人就找不到刚刚那个抱着母亲嚎啕大哭的男孩了。
李梦忍着恶臭进去一一打开柜门,除了些员工制服外一无所获。
“还真跑了啊...
四处检索无果,宁芊的表情逐渐有些凝重之色。
幸亏在李梦的提醒下回来查看,要不她根本不会察觉到异常。
自己可能还是对人有种习惯性的信任感,尤其是弱者。
“有一种可能是他害怕秦溪,或者不信任我们”
李梦喃喃着又去了隔壁的休息室查看,依然看不到男孩的任何踪迹。
“还有一种呢”
宁芊脑子里已经有了一种不好的猜想,但她还是想听听李梦的意见。
李梦关上最后一个柜门,轻咬着嘴角走出房间。
她看向宁芊的双眼,二人其实心里都有一个答案。
“他去找人了...
这不怪她们杯弓蛇影,末日下她们的队伍唯一遇到的两次幸存者,一次是应谭松,一次是出逃的罪犯。
尤其是应谭松,几乎给她们留下了深入骨髓的印象。
不,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心理阴影。
此刻男孩前后不过一分钟就无故失踪,这让她们不得不往最危险的方面去想。
末日下的法律已经失去束缚,谁也不知道这一举动会潜藏着什么样的风险。
“先回超市,跟大家说一声...不能赌概率,我们收拾好东西马上走!”
宁芊当机立断,立刻带着李梦往超市方向跑去。
此刻,林馨正在将货架上未过期的零食分拣扫入纸箱,她的脚边已经累满了不少。
抬头抹了把汗,超市内不太通风有些闷热,她嗅到空气中也透着一股霉味。
远处逐渐传来杂乱的脚步,她抬头望去,是宁芊的身影。
“把物资往车上运,拿不下的算了...到车上我跟你们再解释,快!”
宁芊冲进屋内并没有停留,一把抓过地上的箱子就往外跑,林馨有些呆滞的看着她和李梦慌张的神色。
“快啊!”
李梦端着箱子回头望向屋内的众人,有些焦急,又转头向外跑去。
林馨像是被她吼的一激灵,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能把二人吓成这样一定不是无的放矢。
回头和秦溪有些茫然的对视,双方显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弄懵了。
随后她还是选择无条件相信宁芊,手胡乱的拨进一些日用品后合上盖子,吃力的捧起箱子朝超市外而去。
“秦老师!走”
秦溪现在也只能跟着众人的步伐先撤离,她有些慌乱的看向地面已经搬空的箱子。
货架上的应该来不及了,她的目光最后锁定了那个呆立在门口的李倩。
秦溪一把拽过她的手,奋力朝外赶去,步履蹒跚的样子像抓着一只提线的木偶。
宁芊接过林馨手里的物资塞入后备箱,她连拍两下对方的背有些着急的让她上车。
公路上目光所及仍是没有那个男孩的身影,她心中的不安已经非常强烈。
有问题,这个男孩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那的,他能这么快的离开这里,肯定是有交通工具。
甚至是有人在接应。
休息室的门难道是他自己锁的?为什么?他...
来不及多想,看着秦溪拉着李倩最后也上了车,人员到齐,宁芊飞快的闪进主驾位。
她手里的钥匙早已准备好,急忙打火。
引擎的轰鸣再次响起。
来不及预热了,现在也不是讲文明树新风的时候,她懒得再去拉那安全带。
时间,时间,时间,这两个字跃出脑海贴在挡风玻璃,映在车窗。
宁芊对于某种危险的预感已经让她坐立难安。
轮胎驶出泥泞的水坑,溅起的污水有几滴落在了漆黑的车身,她眼睛眺望着公路尽头,内心祈祷千万别在现在看到什么。
方向盘朝右打死,车辆正缓缓朝公路的方向掉头,宁芊似乎隐隐听到什么气声。
——唝
整个车身倾斜着震荡,底盘突然发出摩擦挤压的动静。
“妈的....”
宁芊忍不住破口大骂,猛拍了一下方向盘,有一个轮胎漏气了。
震惊之余,她的大脑却一刻不敢停歇,飞快的思索着。
“下车,下车!回超市!”
开了快十几公里都没坏,现在要走车胎就出问题了,这原因甚至都不用她去推理。
有人趁她们不在扎了轮胎放气。
宁芊推开车门就抽出了榔头,她警惕的望着四周,不停挥手让众人进入室内。
“物资不要管了,进屋先!”李梦一把拽过还想打开后备箱的林馨。
屋外仍在下着小雨,众人就像一排被淋湿的工蚁簇拥着回巢。
宁芊按下钥匙锁上车门,最后看了眼轮胎皱褶的外皮,回头也朝服务站跑去。
一定有问题,一切都透着不对劲,从见到男孩开始就是。
他的母亲就算是和他一起来的,那总得有交通工具,可这方圆一里地在她们来的时候就是空空荡荡。
“—嗡—嗡—”
公路旁看不见的坡后传来燃油机械的咆哮。
宁芊瞪大了双眼,嘶吼着推搡前面的人进去。
远方一排模糊的黑点正在荒凉的杂草间穿梭,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眼中放大。
来不及了。
轮胎噪杂尖锐的摩擦着地面,在水泥公路上留下几条黑色的印记。
八辆摩托成包围之势,在服务站外依序排列开,封锁了所有路线。
带头的车上坐着一位潦草不修边幅的长发男人,一个戴着头盔有些苗条的身姿正从后搂住他的腰。
“去哪啊....姐几个,这么着急”
宁芊正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突如其来的骑手。
一旁建筑外立面的拐角突然蹿过一道矮小的人影。
破衣烂衫的布条上染着血,裹不住那个枯瘦的身躯,他小跑着来到那个长发男人身前,满脸堆笑着谄媚。
是那个失踪的男孩。
“你...”
长发男缓缓露出欣慰的表情。随即却突然变脸,狠狠的扇了男孩一巴掌。
“你他妈笑得真难看,东西给我。”
男孩捂着瞬间见血的眼角,嘴角却丝毫不敢怠慢,扯着勉强的笑容递给他一个传呼机。
长发男皱着眉拿过,用皮衣擦了擦血渍,悠闲的从机车上翻腿下来,一脚踹翻了他。
“下回再给我弄这么恶心,我直接给你胳膊肘剁了喂那些怪物,听明白没。”
男孩唯唯诺诺的被辱骂威胁着,连连点头。
一把推开他,长发男望向门口呆愣的宁芊。
“你朋友都跑了,你不跑嘛....
宁芊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快速的扫视周围,谨慎的一步一步后退着,脚踩过水洼浸湿了鞋面。
“喂?”
长发男的手作出接听电话的手势,脸上露着愚弄的表情,引得身后阵阵发笑。
他闲庭信步的朝着宁芊逼近,像是根据某种歌曲的律动边走边扭动着自己的身子,看起来有些滑稽。
没有可以逃的地方,他们把门口的路线全堵死了,宁芊尝试冷静下来分析目前的情况,不停的在服务站附近寻找可能性。
“她叫什么来着,你还记得嘛?”他有些嘲讽的看着宁芊凝重的表情,转头询问男孩。
男孩点头哈腰着答应着,讨好的朝他报出了宁芊的名字。
长发男眼睛微瞪着,一副惊讶的表情。
“宁——芊!哇!好好听的名字啊!”
男人夸张的蹦着,几步就快要到宁芊面前,她身后的手已经握紧了榔头,大战一触即发!
就是现....在....
紧绷的身体被钉在原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暂停。
——她颤抖的瞳孔上倒映着黑洞的枪口。
“你抓着什么呢~小芊?打我用的?”
宁芊战栗的凝望着面前,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
怎么会这样....
在这一刻,全部的思路都被推翻,所有的概率都被清零。
没有办法,没有机会,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力。
长发男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但宁芊从他紧扣着扳机的手就能看出来。
只要她敢动一下,必死。
完了。
水滴沿着哑光的金属结构滑落,枪口轻佻的勾起宁芊的下巴。
“跪下”
她缓缓低下自己的头。
这一刻,尊严..耻辱..教育..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潮湿的沥青慢慢磨着,铬的膝盖发疼。
—啪
宁芊的脸上留着鲜红的指印,这一下非常重。
长发男没有动,他身旁正站着一位抱着头盔的女人,眼神挑衅的望着宁芊。
她抓着头盔的手一直在有意的晃动,下一刻可能就会砸下。
低头盯着雨点砸落在地面,宁芊的呼吸逐渐急促,恐惧让她无法保持冷静。
“芊!”
身后传来林馨哭嚎的呼唤,她终于忍不住回头望去。
几人被长发男的同伴们反扣着双手擒住关节,一一推了出来。
林馨哭喊着看向跪在雨中的宁芊,被人猛的踢向膝弯,疼的跪了下来。
不....
宁芊看见秦溪被两人按在地上,半边脸已经血流不止,眼神仍恶狠狠的盯着身边的敌人。
李梦捂着肚子直接跪倒在地,颤抖着无法动弹。
显然她们刚刚经过了激烈的反抗。
“唔哟!你朋友挺猛啊,你叫什么芊来着....嗷!宁芊。”
几个进去同伴的身上居然都挂了彩,不长发男由得多观察了几眼秦溪。
宁芊无助的看着身后雨中的同伴,大脑一片空白。
“求...求你,别杀她们...求求你”
宁芊剧烈的喘息着,压抑的恐惧感快要击垮了她。
她将身体完全趴在地面,任由雨水灌进脖领,颤抖的抓住面前的脚腕哀求。
长发男看着已经崩溃的宁芊,缓缓的蹲下身子,枪把轻轻的在她的脑袋上叩击,捡走了她身后的榔头。
他玩弄着手里锈迹斑斑的榔头,递给身旁的女人看。
“嘬嘬嘬,别怕呀,我又不是坏人,抬起头来。”
他坏笑着看向四周的同伙,几人正围着黑色的轿车朝内观察。
长发男伸出手摊在她的面前,勾了勾手。
宁芊手忙脚乱的从裤兜摸出车钥匙,低着头放在他的手心。
物资也要被夺走了....
不,眼下要先活下去....不管怎么样,我要确保大家先活下去。
看着她毕恭毕敬完全服从的样子,长发男掂了掂手里的钥匙,甩给了车旁的人。
他伸手摸了摸宁芊匍匐在地的头,像在玩弄一条狗。
“我们只抢劫,不杀人。不过嘛...你的朋友打伤了我的同伴,我需要惩罚一下”
不要....
宁芊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迸发的一丝勇气让身体死死的拽住了他的腿。
“惩罚我吧...别伤害她们,我求你..”
身旁的女人见状拿着头盔猛地砸向了她的额头,瞬间鲜血四溢。
她似是有些愠怒,眼神狠辣的看着宁芊,又一跺在了她的肩膀。
忍着剧痛,宁芊伸出手仍死死的拽着,眼神里只剩下倔强。
“好了..好了”长发男笑着拦住了暴怒的女人。
“你挺重情义,我很佩服为他人奉献自己的人。”
他玩味的看着脚下挣扎的小姑娘,从身后掏出了一样东西扔在地上。
——叮啷
宁芊看着锋利的小刀在水泥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滚落到了面前。
抬头看见一对冷漠的眼神。
“把自己的手剁了”
第38章 奇袭
雨点冲刷着刀刃模糊了镜面上的人影。
宁芊听着面前命令的口吻,久久难以动弹。
她晃荡着身子看向身后的林馨,复杂的情绪快溢出眼眶。
“不要...
恋人在身后哀求着,她颤抖的伸出手朝刀刃摸去,时间慢的像被浸泡在漆黑的海里。
纤细的手指曾经握住的是画笔,如今触摸的是刀把粗糙的皮革纹理。
秦溪侧着脸狰狞的咆哮,挣扎着想要起身,一次又一次的被打倒。
为了……大家,为了活下去……
求生欲在撕毁所有的尊严和人格,如果能用自己的手换林馨她们活下来,她愿意。
宁芊当然知道人家在耍她,但是自己没得选。
身后就是恋人和同生共死的伙伴。
她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忤逆对方的任何要求,哪怕活下去的机会同样渺茫。
“你……你会遵守承诺吧,不杀人”
宁芊抓起刀对准手腕,低头喃喃低语着。
长发男搂过身旁女伴的腰,亲昵的缠绵着亲吻,似乎压根就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宁芊望向水洼中自己绝望的脸,自嘲的笑了笑,眼神里满是耻辱的意味。
女伴见宁芊迟疑半天不肯动手,有些不耐烦,拎着头盔佯作要砸,催促着她。
“你要是还不敢,我会把你朋友的每一根指头都卸下来,塞你嘴里让你吃了”
她挑衅似的推了一把宁芊的头,嚣张的指向身后的众人威胁道。
“我剁……我剁……”
宁芊望着自己白皙的左手,高高扬起刀刃,眼神逐渐发狠,额头青筋暴起渗出冷汗。
她闭眼猛的挥下。
“都—别—动”
刀刃停在皮肤的表面,划出浅浅的血痕。
服务站内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的从碎裂的玻璃幕墙后走出,穿着一身食堂员工的黄色外套制服。
不太合身的衣服下鼓囊着,露出一截反光的金属制品。
李倩,以及一杠枪。
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长发男的瞳孔收缩着,松开手里的女伴,手不着痕迹的摸向腰间。
“再动一下我立马杀了你”
李倩表情淡漠的看向长发男子,衣服下露出的枪管对准了他的方向。
围在轿车边正端出物资的同伙都愣在当场,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都聚焦于她。
“哇嗷……别激动”
长发男眼见小动作被喝止,只好举起双手,摇着头缓缓后退。
“小姑娘,你手里那可不是烧火棍…你用的来吗”
他言语试探着对方,时刻寻找适合拔枪的机会。
“滚!”
李倩端起枪,手紧扣在扳机,脸上尽量表现的凶狠。
他紧盯着李倩的表情,小心的观察神色,伸手护着身后的女人朝机车处撤去。
宁芊丢掉手中的刀,艰难的从地上爬起,血顺着雨水流进眼里,酸涩的感觉让她视野模糊。
她强忍着眩晕,一步步朝林馨她们小跑而去。
“放开她们,快滚!”
李倩像绝境中的困兽,张牙舞爪的咆哮着朝周围的人展示自己的威胁。
她的枪口不敢挪开,现在唯一能恐吓住长发男的只有她了。
一旦让对方找到可乘之机,现在微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撤”
似是一番权衡后,他朝控制住林馨等人的同伙招了招手。
李倩不敢放松,仍死死的盯着对方的动作,看着几人重新坐回机车。
“箱子放下”
闻言长发男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可以给你们带走一箱,再讨价还价就来吧”
李倩的后背已经因为紧张湿透了,她想尽可能的利用当前的优势为大家多争取一些。
长发男脸部抽搐着,不甘心的朝身后摆了摆手,同伙将箱子故意狠摔下车,在泥泞中散落一地。
“给我们多拿一箱,把他交给你们,如何”
他突然指向边上那个面色惨白的男孩,竟是想卖了他来谈条件。
男孩拼命的摇着头,望着秦溪的方向满脸的恐惧之色。
李倩皱着眉,侧头朝宁芊望去,她正在扶起受伤倒地的同伴。
“可以”
声音非常冷淡,宁芊并没有看向他,细心的检查着秦溪头上的伤口。
长发男并没有动,他仍盯着李倩。
“我们同意交易,你们可以再拿一箱,马上走。”
李倩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声音也逐渐带着颤音,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快要到极限了。
对方比了个ok的手势,身后的女伴跨腿上车搂住腰,他缓缓的拧动油门。
“后会有期,你挺有意思”
长发男盯着李倩甩下这一句,八辆摩托轰鸣着依序朝公路外开走。
直到看着那些索命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
李倩深深松了口气,垂下了手中抖动的枪口,只差一点就维持不住镇定自如的表情了…
众人的目光在空旷的公路上收回,凝视着面前呆立当场的男孩。
“你想怎么死”
秦溪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些气力,冷漠的看向他。
男孩这会眼珠子不停转溜,苦笑的看着逼近的五人,转头撒腿就跑。
秦溪不紧不慢的跟着,俯身捡起地上的那把小刀,抬手对了下角度…
“啊—啊—”
男孩的背上没入一把短刀,奔跑的姿势越来越扭曲变形,速度逐渐缓慢。
—扑通
他一个踉跄摔在杂草丛生的荒地,手死死的抓着草根和湿滑的土壤,仍在努力的往前爬。
他痛苦的呻吟着,像一条泥鳅在地面蜿蜒的扭动,望向一直跟在身后的秦溪,满脸的绝望。
又是一声剧烈的惨叫,他的手背上踩着一双黑靴,不停的撵着。
“……啊啊啊…别,姐姐…我是被胁迫的”
“他他他他……他逼我做的,不然就…就不给我饭吃,还打我”
男孩哀求的看着她,嘴中不住的哭嚎。
秦溪松开了脚,半晌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的听着他解释求饶。
背上的刀已经脱落,淌着潺潺的血色溪流,伤口并不致命,男孩还想再说些什么。
“老师是不会伤害孩子的……”
男孩慢慢抬起头,生的希望让他不敢置信的泛起泪花。
活下去…我只要骗过去这一次…一定能活下去
“很疼吧,那里”
秦溪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替他捋了捋额角湿漉服帖的头发。
男孩露出软弱可怜的眼神,蹭了蹭她温暖的手掌,像一只野猫在乞求。
“可她们是我的家人…”
空气中突兀的划过一抹冷色。
血从脖颈的细线喷涌着溢出,男孩不敢置信的摸向自己的伤口,瞳孔收缩。
“我怎么可能会放过你啊”
秦溪的眼神仿佛要被汹涌的情感融化,他终于明白这柔情不是因为自己。
左手用力钳住瘦削的脑袋,指甲深勒入他脸颊的肉里,冒着寒芒的刀尖猛的从颈后刺出。
她轻拧着刀把在咽喉搅动,脸上渐渐被晕染细腻的红雾。
短促的呜咽变成风声在颅内回荡,喷涌而出的赤色带着强烈的窒息感。
他想呼救,开口却是一片静默。
秦溪站起身来,看着他在草地上痛苦绝望的翻滚挣扎。
一直到咽气前,她就这么冷冷的旁观着,欣赏着。
任由雨水冲洗着,血顺着刀口滑落,秦溪甩了甩别回腰间,利索的往回走去。
众人一直在不远处矗立着等待,像是举行了一场祭祀仪式。
“走吧”
秦溪的视线盯着服务站,径直从众人面前走过。
宁芊望向杂草中若隐若现的尸体,随后搀扶着林馨跟随离开。
………
“窗外下着雨,房间里依然很冷清……”
开了有几十公里,宁芊疲惫的精神很难坚持,所以林馨提议放点音乐。
车载频道已经收不到信号了,她在副驾的收纳屉中找到了一张自刻的碟片,上面端正的用水性笔写着“自悦”。
应教授将自己爱听的歌都收录进了这张圆碟,至少他对艺术的品味还不错。
“等着你出现,从来没改变……”
林馨跟着歌曲哼着,倚着车窗看向后视镜中的自己。
窗外正路过一片花海,柔和的浪随着风摇曳。
幸好当初这个食人魔经常需要跑长途往返,在后备箱留了千斤顶和备胎,要不然现在还真是寸步难行。
考虑到可能会有的报复,她们决定立即逃离服务站。
公路在天际和地平线之间延伸,目力穷尽也无法看见尽头。
也许这就是天涯海角。
李倩低头看着地图背面的字沉思,手指一遍遍在墨迹上摩挲。
旁边秦溪的腿上斜放着一把仿真玩具,她看着塑料镀漆的表面发呆。
谁也想不到吓退豺狼的会是一把哑火的猎枪。
“借我枕一下”
拿开假枪放在后车窗下,李梦蜷缩着躺在腿上往怀里钻,她轻轻的拍着背安抚。
东躲西藏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看着怀里揉着小腹皱眉的李梦,她突然觉得好茫然。
回想起一路的颠沛流离,被感染者追杀,被幸存者蚕食,究竟哪里才是她们的容身之所。
宁芊接过打开的乌龙茶喝了一口,余光确认着路边一闪而过的指引牌。
现在要去的地方在郊外,位于整个周市的边缘,地图标记着那片山脉下的小镇。
龙巷镇。
宁芊听说过这个地方,平时人烟稀少,常驻人口一万左右,整个镇子全靠春天时的游客支持着经济。
小时候父母带自己去玩过,那里山脉连绵,绿植覆盖度非常高。
自己还记得旅馆门口卖的老伯,还有宠溺自己的妈妈,入口即化的甜味至今还在脑海里回甘。
镇子里有一座非常灵的道观,每年数不清的人会慕名而来,求一支姻缘或者事业的签。
跪在蒲团上摇着经筒的时候,闻着空气中的檀木香差点睡着,最后匆匆求了个命数就吵闹着要离开。
庙里的师傅解签的时候面色很古怪。
“吉也,凶也……”
小宁芊在妈妈的怀里嘟着嘴生闷气,一个字都不想听这老道士胡扯。
妈妈皱着眉问道长什么意思,一边威胁她再折腾等会没有吃。
道长没有言语,又要来了宁芊的八字。
“孤辰寡宿……命理神煞又相冲”
“天生的孤独命”
宁芊对着车里的众人说道。
林馨听着故事有些入神,她喝一口宁芊的乌龙茶。
“说这么糟心阿姨还会给钱么?”
宁芊摇摇头,她记得妈妈最后还给了那道长一笔钱,求了个解法。
道长神神秘秘的给了碗符水,自己为了早点吃上一饮而尽,只记得味道很苦,像中药。
“砰”
疾驰而过的轿车碾过一些东西,飞溅的血糊在挡风玻璃上。
宁芊麻木的打开雨刷,视野慢慢的重新清晰。
公路边迎面的路牌上写着龙巷,背后是崇山卧野的险峰群。
“这就是龙巷山”
宁芊指向这片苍茫幽深的大山,远处看去就像匍匐在大地的巨人。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建筑,看腻了一片荒原的众人,扒着窗望向曾经的烟火气。
入镇的道路边出现少量的感染者,它们被轿车的声音吸引,嘶吼着追逐。
宁芊踩着油门换档,将它们彻底甩在身后成为几个像素点。
“上山了”
前方山路弯曲,轿车只能降速缓缓行驶。
唰唰—
密林边缘传出动静,樟树叶剧烈的晃动着。
从山野间掉落下几只失足的感染者,砸在路上染红了土壤。
半晌,它们慢慢拖着残缺的躯壳朝轿车靠近。
拐弯处是山体,直接加速冲过去也不安全,看来只能清理了。
“我来吧”
秦溪跨过李倩,利索的开门下车。
伸展四肢活动了下筋骨,她甩着手里的榔头慢慢朝着感染者走去。
站在离它们十米的距离,她等着这些摔断了腿的残废走过来。
第一只终于慢悠悠的来到面前,看着面前蛆虫涌出的口腔缓缓张开,秦溪举起胳膊抡向腐烂的脑袋。
“一个”
她朝着倒地的感染者用力踩去,破损的颅骨下灰白的脑浆流了一地。
“两个……”
“三个!”
面对这些行动受限的感染者,她表现的非常游刃有余,比起清理,这更像一种屠杀。
“四……”
等到她借着一旁的水渠冲洗血迹,七八具尸体已经安静的躺在道路两旁。
看这些尸体统一的橙灰制服着装,隐约能认出是当地林业的工作人员。
应该是躲在密林间以为能苟活下来,没想到还是被病毒感染了。
“走”
秦溪拉开车门坐了进来,用一块布包裹住了榔头,她怕血渍会染上一旁李倩的裤子。
宁芊通过前排的镜子观察着她。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和惊慌,只有一种淡漠的味道,不过在对视的瞬间就被隐藏起来。
“怎么了”
宁芊递给她一瓶水,转过头继续开车。
“没事,辛苦了秦老师”
第39章 初入龙巷
黑色轿车缓缓停靠在牌坊的下方,敷苔的青石砖缝被压出细微皲裂。
“到了”
宁芊探出车窗,朱红匾额上提着鎏金宋体的“龙巷镇”,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经过漫长的山路,她们终于赶在夕阳前到达了这座隐藏在山野深处的小镇。
李梦坐立难安,不停的扣动把手想要下车呼吸点新鲜空气。
“我有点晕车了……让我下去缓缓”
宁芊没打开车门锁,她仍在主驾仔细的观察着什么。
“别急…小梦,再忍一小会”
视野越过牌坊后,青石小路的两侧是文化气息浓重的古建筑群。
放眼望去,整片仿明清建筑风格的商铺林立,一些木质卯榫结构在日光下泛红。
粉墙黛瓦的街巷间空无一人,镇口集市此刻静谧的像橱窗里的模型。
宁芊模糊的记忆起父亲,在这个巷口曾有一双温暖粗糙的手抱着自己,指向那块牌匾说些什么。
目光所及确实没什么危险,这座边陲小镇安详的甚至有些诡异。
“行了,下车吧”
门锁打开的一刻,李梦迫不及待的走下车,立马倚在轮胎边面色铁青的大口换着气。
林馨下车后赶忙递去一瓶水,她摆摆手拒绝。
“闻着好干净...”
即使身在末日,宁芊也忍不住赞叹了声。
雨后的松木林从山间送来潮湿的晚风,未受污染的空气浸润着每个人的肺。
秦溪也从车上迈下,扭动着手腕打量起四周来。
她朝车内勾了勾手,瘦削的身影也随之下来。
“倩倩,还好吗”
李倩微笑着点点头,并没有多言语,精神状态看起来好转了些。
宁芊看李梦难受的样子还需要缓一会,她决定先在附近的集市浅浅的观察。
她轻抚牌坊下高耸的红漆立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朝内走去。
入眼处满是徽派的建筑风格。
她有些好奇的研究着,走向左侧的第一间。
店铺出檐的坡屋顶下雕花牛腿斜撑着,檐下悬挂着木质的格栅矮门。
竹刻的楹联上嵌朱砂,黑漆木底的主匾上书镏金字体——汤记茶馆
朝外的窗棂处经过细琢,满堂金玉的木雕在雨水长年的侵蚀下有些褪色。
店铺内没有光亮,宁芊谨慎的拉开一丝缝隙,吱呀作响中一道光束侵入昏暗的内部。
挥手拨散门头抖落的灰尘,光线处隐约显出几张陈旧的木桌的轮廓。
她小心的蹲下身,拾起地面的一块碎砖,左右看了看。
——咣
青石砖在漆黑如墨的空间内翻滚,磕到墙角处碎成了两截。
屏息等待着,半晌也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宁芊在门口观察了一会,这里似乎只是个普通的茶室,并没有什么探索的价值。
她缓缓拉上格栅,退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从她踏入这座小镇开始,内心一直有种隐隐的寒意....
她说不清这种微妙的直觉算什么,只能将它归结为没休息好。
“怎么样,好点了吗?”
她走回车边,李梦的气息已经平稳,面色也稍微好看了些。
林馨捂嘴笑了笑,轻轻拍着李梦的背,平时做事风风火火的人居然会晕车。
“没事了,难受就一阵...”
李梦似乎有些尴尬,不好意思的直起身来。
她的面前突兀的伸出一只手掌,上面放着一颗塑料包装的白色糖丸。
李倩不知从哪找来的薄荷糖,不声不响的递来。
“我平时晕车吃这个会舒服点”
声调依然平淡没有起伏,李梦接过道了声谢,内心却闪过一丝暖意。
众人跟着宁芊继续往街道内走去,好奇的打量起这座古色古香的小镇。
整个集市的青石路间只有几人的身影,显得冷冷清清。
沿街的店铺风格都非常相近,应该是经过统一的规划和建设,能看得出来设计者对烟雨江南意境的想法。
秦溪和宁芊分别试探各个室内,谨慎的探索着这里。
一旦有任何不对劲她们就要马上回撤保护众人,秦溪握紧了手中的电棍警惕着。
奇怪的是。
整个集市起码有几十间林林总总的店铺,不说活人,此刻却连一个感染者都看不到。
街道没有尸体,室内没有动静,甚至连路面上都没有血迹。
太安静了,也太诡异了。
就像一座...
死镇
关上街道尽头最后一间宅邸的房门,宁芊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回望着秦溪。
二人对视,都摇了摇头。
半小时过去,居然真的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这还是镇子吗...
“往里走走”
宁芊对着街道的尽头抬起下巴,一座长满青苔的石板桥下小河潺潺,再过去就是民宅建筑群的区域。
桥身有些年头了,石砖间被植被的根须挤开缝隙,鞋踩上时有些空鼓的不平感。
河道两旁大概有五米的宽度,水质很清晰,沿着曲折的河堤汇流向不远处的塘口。
途径的岸边是成片的黑瓦白墙,连绵的宅邸上点窗镶在高处,颇有些小桥流水人家的意味。
秦溪站在桥上,看向远方河流蜿蜒曲折的分支,如同血管脉络般分布。
两侧叠栾的浮雕层次分明,在眼前重叠后形成梦幻般的透视,渠流映着天色与其绘成一幅完整的水墨画卷。
“太美了……”
心中感叹着古建筑美学的精妙结构,秦溪跟着众人走向桥后。
前方的道路宽阔了许多。
小镇内平日应该是禁止车辆驶入,石材构成的地面依然保持着平整。
外侧墙体经过几十年的岁月侵蚀有些泛黄,个别保存完好的地方,仍残留着昔日的冷调素白。
民宅整体相比集市更加的端庄典雅。
深青黛瓦下层叠的马头墙如同阶梯,屋脊鸱吻兽在夕阳下静止的张望。
宁芊认出了这屋顶的祥瑞,她曾在研习视觉符号设计时考据过相关文章。
鸱吻,也叫螭吻。
最早起源于古越人对鲸鱼的崇拜,传说它是龙王的第九子,龙头鱼尾,能吞火吐水,喜高处远眺。
民间认为,在屋脊上安放鸱吻可以降雨避火,具有避邪镇宅、了望观察的功能。
众人缓缓穿越这些颇为考究的宅邸,鳞次栉比的建筑光影投射在青石砖路上。
晚风带过湿润的苔香,每个人的身体不由得渐渐放松了下来。
李梦这会觉得自己的胃不再闹腾,呼吸着清新的空气,那股恶心的感觉慢慢褪去。
“你们看那!”
林馨拽着宁芊的衣角,有些兴奋的指向前方不远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栋气派威严的门楼,在周围众多矮房之间显得鹤立鸡群。
众人来到门头前,有些震撼的抬头望去。
这是标准的徽派大户风格。
四柱四间三楼的门罩,古朴中露着大气。
顶端的飞檐翘角高耸着仿佛刺入云端,青墨色瓦当上昨夜的雨未干,仍淅淅沥沥的沿着凹槽垂落水涟。
精致的砖雕在岁月中氧化成鸦青色,底层盘绕着夔龙纹,石龙臣字巨目、单爪凌空,脊背处密布雷云。
门楣上还刻有鲤鱼跃龙门的浮雕,石匠工法精湛,整体显得栩栩如生。
衔接门楼的围墙也明显高出周围的民宅,宁芊站在青瓦砖下凝望天空,胸中生出高山仰止的感慨。
“这是你之前速写画过的马头墙吗?我好像…有一点点印象”
林馨望着门楼后的山墙如黑马般翘首,层层叠峦着延伸,阶梯状的设计将建筑巧思体现的淋漓尽致。
宁芊点点头,眼神盯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对鎏金的兽头衔着环扣正悬挂其上。
她有些纳闷,因为自己对这栋建筑毫无印象。
如果当初父母带自己来时,有这么特征显眼的“庞然大物”卧伏其中,根本没有理由会忘记。
“啧啧啧…真是豪宅啊”
李梦摇着头赞叹,不由得心生羡慕。
秦溪面露好奇的抠着墙面上的青苔,在砖的裂纹处敲敲打打。
“进去看看不?”
几人互相环顾,眼神中都充满了一些期待。
这处占地面积庞大的住宅,如果能成为她们末日中的居所,那简直就是奢侈。
宁芊望着众人点头,转身摸上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吱—呀
想象中的阻力没有出现,用力下居然很顺利的打开了一丝缝隙。
宁芊转头欣喜的望向同伴,秦溪已经握紧了手中的电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情况。
门被完全打开了,她带头踏过门槛进入。
每个人心里都想过会别有洞天,可这内部根本就是远超预料。
映入眼帘的场景让宁芊不由得屏息。
眼前四方的合院在阴沉的天色下绘着冷调,如墨般漆黑的屋宇覆盖着视野。
头顶的四角飞檐将苍穹裁割成棱形的蔚蓝,在下方一张石磨的池塘上投下矩形的光幕。
雨如溪流般从四面的瓦口缝隙间垂挂而下,顺着石板内一圈深凿的凹痕汇入暗渠。
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四水归堂”,也被称为天井。
杉木立柱如棋盘般分布在四角,木制卯榫结构围成四面的回廊,精雕细刻的窗棂密布其上。
敷莲式的柱础,巧夺天工的新月粱,龙门纹的雀替,无一不体现着主人文雅脱俗的格调。
“我去....
众人的样子像极了刘姥姥进大观园,瞠目结舌的站在门口。
一时间所有人都忘了进来的目的,呆呆的望着这古朴典雅的美景。
李梦皱眉看着天井旁摆着一张八仙桌,缓缓走近,表情却变得有点抽搐。
浑然一体的木雕造型刻的是金蟾吐水,桌面零散的放着几只素白的瓷茶杯,橙黄的木料在一些角度泛着金光。
”金丝...金丝楠木的?”
就连阴沉多日的李倩,也有些动容的看着这方意境如画的天地。
八仙桌后是一张水墨的人物画像,宣纸底泛着黄,一侧上书着一行风格独特的纂体——易人山作
她仔细的观摩起这副画中的人物。
画者的笔触磅礴大气,赤色泼洒出飘舞的衣带裙角,如刀刻般勾勒的五官显得仙风道骨,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摸似是未干涸的墨迹。
“好看嘛,我画的是张道陵”
李梦木讷的点点头,附和着男人的话。
怎么会不好看,这副画无论是意境还是笔力都是一等一的佳作。
“好——”
等等...队伍里根本没有男人,是谁在和自己说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几乎是在瞬间被惊得发出惨叫,连滚带爬的远离了那里。
秦溪刹那背后冷汗直冒,猛的抽出腰间的电棍!
宁芊赶忙举起榔头,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警戒的望向了刚刚发出声音的角落。
木制楼梯的阴影处躺椅晃动,蠕动的黑色缓缓蔓延。
一道模糊的身影,徐徐从其中倘步走出。
“没礼貌..
扎着丸子头的男人双手插兜,年轻的面孔上挂着微笑,静静的看着闯进屋内的众人。
宁芊不知为何,在见到他现身的那一刻,浑身忍不住的打起冷战。
秦溪咽了口口水,死死的盯着这个满脸笑容的年轻男人,似乎对方完全没把持械的她们放在眼里。
男人笑盈盈的环顾几位,慢慢自天井后朝她们走来。
”站那!“
男人压根没有理会秦溪的喝止,依然双手插兜悠闲的前进。
秦溪动了,离对方最近的是李梦,她大跨步的挡在对方身前,举起电棍对着男人。
她象征性的在半空舞了一下,轻轻叩动开关,湛蓝的电火花跃于顶端。
男人终于停在了她们面前。
他仍然没有放弃那怡然自得的笑,只是双手慢慢抽出了兜。
——
秦溪的恐吓还未出口,她突然觉得手中一空。
“这...
对面的男人表情更加平静了,他轻举着电棍摆弄着,有些好奇的看着顶端不断闪烁的电光。
秦溪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怎么可能?
空手夺白刃?
可是自己连对方怎么动的都没看到。
“你到底是谁...
她们终于说出了这个,面对未知时亘古不变的提问。
男人似是找到了什么,自娱自乐笑着,轻轻叩上了开关。
随后头也不回的一扔,电棍划着弧线消失在围墙之后。
他这才看着秦溪正色道。
“易人山”
第40章 居所
女子双手低垂着,鲜红的液体从指尖滴落。
站在面前的男人面带红晕,似笑非笑的慢慢逼近,她紧张的盯着对方的表情,一点点朝旁挪动身体。
男子表情一凝!
身子忽地动了,他的手猛然悬在半空....
“我叫你别碰别碰”
他心疼的用手碰了下宣纸上突兀的红色指印,转身有些无语的看向李梦。
李梦挠着头别过脸去,不太好意思直视被自己好奇心毁了的“天师画像”,用裤腿悄悄擦拭指尖留下的墨迹。
“还有你!别喝我正山小种,就那一罐了”
秦溪将手中的茶叶倾数扔进壶中,吹着口哨将煮开的水倒进。
看着紫砂壶上蒸腾的热气,秦溪闻着茶香用手扇着一脸享受,他的眼角不断地抽搐。
“让你们当自己家,还真不客气哈”
众人闻言异口同声的说了句谢谢,怼的他顿时有些语塞,只能扶额无奈的笑了笑。
易人山有些颓然的坐回自己的太师椅,抓过一旁的扇子盖在脸上。
两天前秦溪她们遇到了易人山,一番紧张的对峙过后,发现这个身手不凡的年轻人居然格外的友善。
他没有怪罪几人的贸然闯入,相反还以礼相待。
要不是末日一个人太孤独了,我早给你们这群土匪赶出去了。”
蒲扇底下传出模糊不清的抱怨,似是埋怨却又并不严厉。
一旁的李梦屁颠屁颠的跑上前,殷勤的给这位宅邸主人捶上了腿。
“嘿嘿嘿,你最好了易大哥”
她满脸谄媚的笑容非常夸张,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易人山嘟囔的声音越来越小。
秦溪抿着嘴端详起手中清透的白瓷杯,嫣红的茶汤配上素白的胚底,她认可的点了点头。
这有钱人用的茶具就是有品味哈。
宁芊领着林馨百无聊赖的在回廊间穿梭,两人对着窗棂上精美的木雕指指点点。
有的寓意和典故她们能隐约认出来,但眼前这对就只能大眼瞪小眼。
“唉...孤陋寡闻,那叫鹿鹤同春。”
易人山掀开蒲扇的一角,盯着二楼回廊的背影悠悠说道。
“这个典故,源自西周的鹿鸣宴,还有道家传说中的鹤寿。”
林馨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宁芊抚过上面繁杂的图案,感叹着工匠的刀工精湛。
“所以鹿是谐音禄,白鹤是象征长寿?”
易人山将扇子交给李梦,半倚着躺椅侧过身来,对着宁芊的方向打了个响指。
“答对了,官禄永享—天地同春。”
宁芊转过头看向这个懒洋洋的男子,内心不由得有些感到佩服。
博学,文雅,见多识广。
这些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特点,全都集合在这张年轻的面孔上。
她脑海中闪过一位同样自诩文化人的身影,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不过....
她看向楼下,易人山正拿着蒲扇敲打李梦的头,指责她捶到了自己膝盖的麻经。
这个人...不像是那种穷凶极恶的人在隐藏天性。
他身上的气质非常自然,没有做作,没有虚伪。
如果不是在末日,他看起来就和普普通通的同龄人一样。
“你今年贵庚啊,易大哥。”
易人山用食指轻推了一下李梦的额头,皱着眉揉着自己的膝盖。
半晌才抬头看向宁芊,表情有些玩味。
“今年五十有三,没礼貌...怎么这么爱问年纪”
一旁的李梦翻了个白眼,想也不想就怼了过去。
“你看起来还没我们大,还装上长辈了,你毛长....”
讲到一半,她慌忙闭上了嘴,意识到自己又因为脾气得罪人了。
随即,李梦手上捶腿的动作快出了残影,疯狂的弥补着自己的过失,她可不想被这宅邸的主人赶出去。
虽说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计较的人吧。
易人山见状赶紧拉住她的手,让她上茶桌边品茗去,别搁这研究自己的腿了。
众人被逗的哈哈大笑,尴尬的气氛烟消云散。
“他还害羞呢..不好意思讲,肯定比我们小。”林馨转过头和宁芊偷偷吐槽。
时间一晃到了晌午。
龙巷镇终于雨过天晴,迎来了夏日原有的炙热。
烈阳刺破窗棂,在木雕斑驳的阴影间跳跃,投射在青石地砖上显出金痕舞动,很有韵味。
易人山说这设计叫洒金,寓意福泽绵长。
“日耀泛金辉,福临门第兴。”
秦溪看着他诗情画意的表情,内心吐槽了一句装没完了。
低头扒了口饭,她夹过一块肥腻的五花放到李倩碗里,嘱咐对方多吃点。
见没人搭理自己,易人山有些兴致缺缺的继续吃饭,嘟囔着什么庸俗。
宅子里的粮食很充足,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备战备荒怎么学的那么好,地窖里囤积的蔬菜瓜果应有尽有。
根据他的表述,也幸得这里老龄化严重,年轻人都远离家乡务工,所以灾难爆发时自己并没有遇到多少感染者。
秦溪又问起,他这个年纪怎么这么能住这么大的府邸。
易人山叹了声气,缓缓说道。
自己的父母双亡,早年继承家业后就一直隐居在这,因为财产颇丰,所以倒也不用担心吃穿用度。
因为自己酷爱园林景观,所以大部分的钱都用在建设这座雅苑。
李梦嘴里咀嚼着一块丝瓜,竖起大拇指,表情略微浮夸。
“有境界,有品味。”
宁芊吃完饭带着林馨在宅邸内散步,慢悠悠的参观起了这里。
二人推开后门,曲径通幽的别致后院徐徐浮现。
几道素雅的粉墙将空间分成了数份,中间留下青砖堆砌的圆形拱门。
小径旁种着一颗精心修剪的金桂,繁星碎金缀满枝头,如果是秋季这里将会是花香满园。
站在第一扇拱门前朝里看去,门径逐层收窄三寸,层层递进着延伸。
分别对应满月、弦月、新月。
三重拱门互为景框,每深入一重,景色便重构一幕。
终景后半枝红杏斜倚出墙,忽有飞鸟掠过翅影截断落英。
月洞门边题着两行字,看笔迹应是易人山留的:
得其环中,以应无穷。
二人不得不对易人山的设计理念感到赞叹,整栋宅子兼具着大方典雅和小巧玲珑的构思,糅合了很多个人意境的理解。
宁芊觉得自己这些年算是白学了,任她看再多的书籍,听再多的讲座也难以望其项背。
“...根本就是鬼才。”
漫步至回廊的尽头,右侧的视野开阔起来。
一处栅栏围成的花苑内争相斗艳,或清雅或端庄,清香扑鼻,只是轻嗅便让人觉得心情愉悦。
终于有林馨知识范围内的东西了,她有些兴奋的指着眼前的花草,自己对基础的园艺还是有些研究的。
清了清嗓子,她要在宁芊面前也表现一番。
“凌寒独开,孤傲忠贞,这是梅”
“深谷幽香,君子之德,这是兰”
宁芊转过头有些惊讶的看向她,没想到从不爱看书的林馨居然也懂这个。
“虚怀若谷,刚正不阿,这是竹”
“淡泊名利,傲霜隐逸,这是菊”
她轻咳了声,对宁芊的表情有些得意,噘着嘴补充了一句。
“梅兰竹菊,此为花中四君子,看来这人自视甚高啊。”
眼前的种类虽然繁杂,但易人山的布置有序,整体色调和谐优雅,互不冲突。
似乎他很喜欢寄情于景色,每一处都精心的思考过用意。
宁芊抬头看去,在群芳之间,一栋独立的木屋隐于其中。
“上锁了。”
林馨拧动把手,传出滞涩的金属阻隔声。
隔着玻璃,她们望向内部白色的花架上摆满了绿植,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工具。
这个易人山居然还给自己留了个园丁室,啧啧啧...地方大就是为所欲为啊。
她内心羡慕着宅邸主人悠然见南山的生活,回过神又想到现在的末日,不由得感叹这真是一处桃园秘境。
顺着来时路,她们返回了前庭。
李梦正在收拾碗筷,林馨有些不好意思的跑上前帮忙。
易人山坐在八仙桌前,茶具被搁在一旁,居然和秦溪下起了棋。
他托着腮,看着对面的女人皱眉苦恼的表情。
“和我比划没什么意思,也就是我们家李倩不想下,要不能下的你怀疑人生。”
他对秦溪的找补无动于衷,甚至嘴角浮现了些笑意。
秦溪的表情随着他最后的落子彻底崩溃,猛的站起身来表示不下了。
易人山和李倩一样都是智商极高的棋手,在布局和判断上甚至隐隐压了她一头,怎么到哪都能碰到这样的高手。
可能天才是批发的吧,秦溪有些无语的想着。
站在门边帮忙浇花的李倩,余光远远的观察着她们,从头到尾的棋局她都看在眼里。
虽然这个易人山的下法并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但是心理博弈上却非常成熟。
他能从对方的落子规律猜测出下棋的习惯和路数,从而提早完成布局,秦溪这种半桶水完全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宁芊这时却不急不缓的来到桌旁,拍了拍秦溪的肩。
“我和你下一盘呗”她看向准备起身的易人山。
他缓缓的坐回位子,抬手得体的请宁芊入座。
棋局上的厮杀仍在继续,可她不是秦溪。
十分钟过去。
易人山有些蹙眉的看着眼前的局势,落子的速度明显变慢。
她却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下棋和对方闲聊了起来。
“易大哥,这个镇子我十多年前来过,那会还没这么少人。”
易人山没有抬头,手执着棋子半晌没有落下,盯着棋局似是在深思。
“对...人口流失是这几年的事。”
他缓缓落子,这才气定神闲的看向对方。
宁芊的心里其实一直都有点疑问,只不过没有机会好好问。
“那剩下的老.....”
—嗡—嗡
门外隐约传来的轰鸣声让她打断了谈话。
几乎是瞬间,全员警戒的看向围墙。
李倩扔下手中的喷水壶,快步撤回众人身边,寻找起自己的“枪”。
宁芊站起身和秦溪对视了一眼。
她也听出来了...
摩托车声,而且听着数量不少,心里开始隐隐的有些不好的猜测。
这荒郊野岭的,连个人影都没看着,居然还来了几辆车。
“麻烦了。”
——咚咚咚
激烈的敲门声响起,说是砸门也不为过,屋外这伙人压根没打算讲什么礼仪。
半晌屋内也没人发出动静,所有人都屏息着看向门口。
嘬嘬嘬,开门好不好~小宁芊。”
长发男那令人恐惧的声调再次出现,彻底坐实了她的猜测。
宁芊整张脸都沉了下来,痛苦屈辱的回忆浮上心头。
“跟你们一路了,好累的...房子这么大,也给我们住住呗。”
屋外响起一片哄笑,其中夹杂一个熟悉的女人说话声。
没错了,就是他们。
仍是没人说话,秦溪对着易人山摇了摇头。
“坏人?”
易人山的脸上似乎没有紧张的神色,只是对着宁芊比了下嘴型询问道。
她轻轻点头,目光仍望向那扇沉重的木门有些凝重,仿佛下一秒就会发生什么。
颤抖的双手被易人山看在眼里,他能猜到双方不是第一次见面。
而且肯定有过“不愉快”。
“快点开门嗷,这次我们带了好几把家伙,等会发生点什么小摩擦可就不好了...
敲门声越来越暴躁,外面的一伙人开始尝试暴力踹开。
厚重的木门随着闷响一次次剧烈的抖动,鎏金的兽头随着震动晃荡着嘴里的衔环。
易人山环顾众人紧张的表情,神情自若的端起杯子抿了口茶。
他伸手取下皮筋叼在嘴里,散开一头的长发,慢条斯理的扎起了丸子头。
对着一旁的镜子他比对了下形状,满意的左右摆头看了看。
随后易人山缓缓站起身。
当着所有人的面,闲庭信步的走向大门。
“别砸了...我这门是雷击木上直接切下来的,很稀有的。”
宁芊她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悠闲的年轻男人,他抓过把手就这么轻易的敞开了大门。
—吱—呀
门后还想继续踹来的脚就这么悬在半空。
他盯着这双沾着泥污的靴底,有些嫌弃的后仰着身子。
长发男一把拉开面前的同伴,掏出手中的枪就对准了易人山的面门。
“你谁啊...
他踮着脚往易人山背后眺望,隐约看到了宁芊她们的身影。
易人山很平静的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伸手轻轻的拔开。
“别拿这玩意对着我,很危险。”
长发男有些呆滞的看着自己被随意扫开的枪,愣了半秒。
他无法相信一个人被枪指着,还能跟开玩笑似的教育起他来。
“你他妈....你疯啦哥们。”
长发男这会明显暴躁起来,直接将枪口顶到了他的额头。
易人山的两只眼睛好奇的盯着头上,他缓缓地伸出手。
——啪
众目睽睽之下。
他笑盈盈的抽了对方一巴掌。
“说了怎么不听呢,没礼貌。
第41章 平静
男人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别过的脸无神的望着门板。
比起肉体的疼痛,尊严上受到的侮辱更让他觉得灼心。
他的鼻翼抽动着,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珠转向面前的年轻面孔,瞳孔里只剩下愤怒。
“你想死是把,我他妈成....
他眼神凶狠的扣动扳机,可面前的脑袋没有炸开血花,食指也没有传来任何触感。
这是秦溪第二次看见易人山动手,上一次压根没看清。
长发男呆愣的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甚至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他抬起头,却见枪出现在了对方的手里。
易人山将枪支的保险轻轻叩上,退出里面的子弹,叮咛中黄铜色金属散落一地。
“这...
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同伴,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只有秦溪在那瞬间瞧清楚了他的动作,那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反应。
他在对方被抽巴掌的那一刻,以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叩住了对面的手腕关节。
在对面脱力的瞬间,松开手腕,单手接住了下落的枪支。
“这还是人嘛....
秦溪和长发男的内心同时冒出这么一句。
易人山拿在手里把玩了会,似是在研究结构。
“还你。”
他就这么轻松的将枪扔回了长发男的怀里,仿佛朋友间的交谈。
身后的女伴这会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从腰后猛地拔出一把小巧的手枪,对准了易人山。
“都别愣着了,掏家伙。”
同伙们这才纷纷从摩托车或者腰间掏出武器,一时间数对枪口和长刀就这么朝向了门口。
没想到刚刚一脸淡定的易人山突然动了。
他一脚正蹬踹在长发男的胸口,借着力道跳回了屋内,当着众人的面迅速关上了门。
——砰
厚重的木门上被炸开一个圆形的孔洞,险之又险擦过他的身侧。
随后如雨点般的枪声在门口响彻,众人纷纷朝旁卧倒。
等到密集的攻势结束,整张门已经千疮百孔,阳光透过碎裂的断口照射进来,就像一块被蛀空的腐木。
易人山站在墙边,脸上终于收敛起了笑容,他朝几人指了指后门,示意往那里逃走。
“那你呢?”
宁芊焦急的问道,他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的摆手让众人快走。
李倩突然用力朝易人山抛去一样东西,随后头也不回的朝后门狂奔。
宁芊等人见门口的踹门声愈加剧烈,整扇门摇摇欲坠,只好转身离开。
易人山望着她们逐渐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玩具枪,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推开后门,几人顺着庭院狂奔。
宁芊下午来这散过步,她清楚的记得花园那有一张梯子靠在木屋的侧面。
随着她的指引,众人穿过月洞门,很快就看到了那个园丁房。
“快上”
前庭处再次爆发了枪响,宁芊催促着几人快点爬上去。
等到所有人都顺着木屋跳了出去,她最后望了一眼短暂平静的宅子,也顺着梯子逃离了这里。
“我接着你,快下来!”秦溪一把搂住了下坠的宁芊。
几人落地后发现围墙的背面连着一条河道,她们此刻的位置就在两米宽的堤岸上。
她们慌乱朝着反方向跑去。
岸边的地面有些湿滑,宁芊险些摔进河里,幸亏秦溪眼疾手快拉了一把。
一行人漫无目的的沿着错综复杂的河道逃窜。
面对众多持枪的敌人,她们根本没有任何对抗的可能性,更别提回去营救。
现在只能祈祷,扔给易人山的那把玩具能发挥点奇效。
一路无言。
十多分钟过去了,她们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主路和店铺的轮廓…
“小易,都是我们害了你。”
秦溪的内心里充斥着无尽的愧疚感,迈出的每一步仿佛都灌了铅。
八名持械的歹徒被她们从服务站引到了龙巷,现在就堵在易人山的家里,而她们却逃之夭夭。
这些天人家好吃好喝的照顾着,没有因为她们的闯入而恼怒,也从不曾亏待过几人……
就这样抛弃自己的恩人,秦溪羞愧的无地自容。
自己还配得上她们的那一声老师吗?
还是曾经那个舍己为人的理想主义者吗?
她的脑海里忽得闪过一个男孩的身影。
“秦老师…我陪你去。”
那句善良坚毅的话语猛的在心头回荡,怔得她有些无措。
“秦老师…不能总让你冲在前面。”
秦溪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回忆正如潮水般涌来。
“秦老师,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羌一……
老师为什么会在这时想起你。
“我是懦夫……但我还是想保护李倩,保护大家。”
眼泪夺眶而出,秦溪想要阻止却根本无力抵挡。
秦溪没有再逃,她忽然无法控制的跪地痛哭,积压了这么久的悲痛在这时突然袭来。
末日之中,人与野兽本就是一线之隔。
很多人在日复一日的存亡间沉沦,渐渐放弃人性,遵循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野蛮而麻木的活下去。
秦溪的心,也曾随着饥饿、杀戮、欺骗、背叛,一点点的堕落至深渊。
逝去的同伴却在这时猛的将她拽回。
脑海中仅剩的良知在督促自己,做内心深处真正想成为的那个人。
所有人都茫然的看着停下的秦溪,李梦焦急的张望着四周,想要伸手拉她起来。
“我不走了。”
秦溪盯着地面,手指抓过青石砖缝间冒出的劲草,连根拔起。
“张老师那次,我逃了,羌一那次,我也逃了……这次我不想再逃了!”
“我不要再像条狗一样被人赶走!”
我本就是大山里拼命爬出来的孩子,难道又要我躲回大山里?
去你妈的。
秦溪的眼底那团执着的烈焰重新燃起,曾经不屈的意志再次唤醒身体。
愤怒战胜了恐惧,勇气重塑了灵魂。
众人望着她撑着膝盖缓慢的站起,眼神里充斥着远胜以往的坚毅果决。
那个曾经斗志昂扬的秦溪。
回来了。
“老娘要杀回去,就算是给自己个交代。”
她缓缓抽出腰间相伴许久的电棍,解开卡扣,头也不回的朝着来时路奔去,只留下呆滞当场的众人。
秦老师…
宁芊望向身后的拐角,只要越过这里,沿着错综复杂的巷道,几分钟就能回到小镇的大门,她们的车还停在牌坊下。
她转头又看向秦溪远去的背影。
犹豫,挣扎,求生欲,多种情感在心中天人交战。
走吧!
为了活下去,没有人会责怪你……你想想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会怎么虐杀所有人。
不能走!
你这是抛弃患难与共的同伴苟且偷生!宁芊!你要再次自我安慰着逃走吗?!
“我真服了!”
宁芊暴躁的发泄着,一拳捶在了墙上,白嫩的皮肤被青砖刮得鲜血淋漓。
“你们去车上!我去追她。”
三人看着宁芊咬牙切齿的追着前方的背影而去,都忘记了呼喊。
疯了,都疯了……
李梦刚想拉着林馨和李倩继续往车那跑,却发现身旁已空空荡荡。
你们都不要命了吗……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怕死吗?
李梦微张着嘴,看着同伴义无反顾的朝着死亡奔去,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此刻的感受。
我他妈真服了你们这帮疯子了……
“妈的,都等等我!”
“别把我一个人丢下!”
五人最终齐齐在河堤上狂奔。
这也是末日以来,她们头一回向着危险冲锋。
秦溪喘着气一步步靠近宅邸,那古朴典雅的门罩已在眼前,突然她听到了身后阵阵的脚步。
回头望去。
四人迈着极具侵略性的跑姿,如同感染者般扭曲着面孔朝她奔来。
“卧槽…”
她被吓了一跳,警戒的拿着武器护在胸前。
等定睛一瞧,认出来人的身份才松了口气,她险些以为自己身后跟了一群感染者。
众人之间默契的没有开口,只是互相重重的点了下头。
一时间秦溪也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生气。
算了,就像张羌一说的,都是成年人了,做什么都是自己决定的。
既然大家觉得值得,那就默默做个榜样好了,虽然可能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四位女生稚嫩的脸庞。
都长大了啊……或许以后不能再把她们看作孩子,而是自己背后最可靠的战友。
“走!”
秦溪带头提着电棍就冲了进去,里面的建筑视野开阔,藏不藏的根本就没意义。
每拖一秒,易人山就危险一分。
即使她们完全敌不过,至少还有一把玩具枪可以威慑。
再凭借人数上的优势,没准真可以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成不成这就看命了。
李梦狠拧了一下自己打摆的小腿,硬着头皮跟上大部队。
拼了!
五人举着武器冲进前厅,目光所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去后院!”
秦溪盯着敞开的后门,急匆匆的朝内跑去。
她们一刻不缓的穿过幽深的过廊,青石砖上响起杂乱的脚步。
当身体越过最后一扇拱门,秦溪等人齐齐向右看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要看到易人山被包围的身影,她们就马上上前拼命。
“嗯?”
李梦突然撞上了秦溪的背,吃痛的揉了下鼻子。
她疑惑的看向停下的秦溪,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去。
眼前井然有序的布置一如初见,花花草草仍恬静的在风中摆叶。
一个年轻的男人正拍着手上的泥土,慢悠悠的从园丁房走出。
敌人呢?
五人有些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幕。
“易大哥?”
听到呼唤,男人抬头望向面前站定的几人,表情也有些惊讶。
“哎?你们去哪啦。”
秦溪有些紧张的检查着四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阳光透过红杏树,斑驳的树影映在粉墙,一片岁月静好。
整个花苑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见没人回答自己,易人山主动走上前,有些奇怪的看向众人紧张兮兮的样子。
“看什么呢?”
李梦都有些结巴了,上下打量着完好无损的男人。
“那伙人呢?你没事吗?”
易人山推开木栅栏,缓缓的走到众人跟前,除了他的帽衫上有些土灰,整个人连一点伤口都没有。
“都走啦。”
宁芊有些不敢相信的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他缓缓的点头,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震惊的事。
“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礼,被我感化了,就都走了……嗷对,东西还你们。”
他从一旁地上捡起一把玩具枪,随意的丢给了李倩。
众人现在看他的表情就和见鬼了一样。
什么叫感化了?
什么叫就这么都走了?
易人山看每个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浑身有些不自在。
“可…可我们走的时候听到了枪声。”
李梦实在有些糊涂了,大声的询问起他。
易人山似乎很不喜欢噪音,皱着眉将手指堵在耳朵,后撤到了一旁。
“可能他们的目标是你们?所以对我不感兴趣?”
众人有些无语的看着他,这个理由真的完全立不住脚。
宁芊突然回忆起她们都是坐摩托车来的,可刚刚来的时候,余光瞥见门口只剩下一辆了。
那会太着急就没注意这个细节,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解释不通。
好奇怪的感觉……
先不说被感化走了这事扯不扯淡…
人家既然要走,总得一起走吧,留一辆车算怎么回事。
“嗷对,还得谢谢李倩留给我的枪,也许他们就是投鼠忌器于它。”
他浅笑着跟李倩点头以致谢意,李倩微微颔首回礼。
“他们走的时候还说没油了,所以只能扔下一辆。”
没油了?
宁芊顿时茅塞顿开,心中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这就能说通了。
不过这帮人真的会善罢甘休吗?会不会只是潜伏在镇外伺机而动……
这时,李梦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围着他转了一圈观察着。
“你穿这一身在花苑,不会是……”
易人山闻言指向木屋旁围成的花坛,土壤上有几个深深的脚印。
“嗷!你们走的时候把花碰倒了一株…我给重新埋了。”
“…………”
心是真大啊。
第42章 迷雾
“我小时候是外公外婆养大的,对我来说,她们更像我的父母。”
易人山指着相框上泛黄的人影给几人看。
照片里两位老人慈祥的笑着,中间坐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小男孩。
背景是一片平静的运河,水面上倒映着夕阳的余晖,老式轮船从身后经过,立式烟囱带着灰雾像晴天下的乌云。
对岸有很多赫鲁晓夫式的居民楼群,年代看起来有些久远。
“你这么年轻…外公外婆应该还在吧?”
李梦刚说出口不等半刻,反应过来独居的含义,无奈的抽了自己一嘴巴。
易人山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眼里透着一种莫名的情绪,似是在怀念过去。
窗棂漏进室内的光刺过那双低垂的眼眸,在合影间投下细腻的剪影。
他略微忧伤的脸庞,和相片中的老人确实有几分神色相似。
“逝者安息,生者节哀……”
秦溪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半个月以来,这是易人山第一次邀请她们来自己的卧室参观。
室内的陈设很文雅,也有些暮气。
联想到他来自商贾富甲的家庭,承袭了些父辈的格调倒也能理解。
宁芊随手拿过书架上一本装订的书籍,藏青色的书皮有些斑驳,页脚处因为常年翻阅而发卷。
陈旧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抱朴子内篇》,葛洪注。
她有些好奇的翻开书页。
里面叙述的内容都是繁体,字体不像是印刷,密密麻麻的文字排版间偶尔夹杂着手绘的图案。
她粗略的看了眼,似乎是一些关于古代文献的记载,自己对文言文的理解还停留在浅表,只能作罢。
书的主人在一些字句下用黑笔引出,细小而端正的在一旁写着注释,应该是记录自己对内容的理解思考。
感叹着自己没文化又放了回去,她扫过底下堆叠的书籍,大多都是些文绉绉的名字。
“黄庭经…合阴阳方…周易参同契…”
“这些书是你平时看的嘛,好深奥。”
宁芊有些好奇的看向这些晦涩难懂的书卷,这已经完全是她知识的盲区了。
易人山正将相框重新裱好,小心翼翼的放回抽屉。
回头看了眼宁芊所指的书籍,他的表情似是有些惊讶。
“嗷,那些啊…是我外公以前喜欢看的。”
走到宁芊身旁,他弯下腰从中捡起一本,神色淡然的看着破损的封皮。
“他不在了以后,我就将这些当做遗物带走了。”
易人山的语调总是这么平静,叙述往事的时候很难听出起伏。
他将书拾回架子,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似是有些疲乏。
“有点困了,我要午睡…你们先回吧。”
看出他有些触景生情,宁芊识趣的点头,众人与他道了午安,依次走出了二楼的房门。
易人山并不如他表面般洒脱,至少现在不是。
宁芊能感受到他细腻的情感被某些东西压抑,只能从记忆的缝隙中隐约流露。
可能是孤独太久了吧,她看向紧闭的房门,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
日薄西山。
宁芊站在小镇内的石板桥上往远处眺望。
自从上次遭遇了袭击后,她每天都会和同伴出来巡逻。
虽说手上的枪是假的,易人山也多次强调自己话疗的可靠性,但她还是不放心。
说是巡逻,其实宁芊也巴不得碰不到那伙人,所以她们一直在小巷间转悠,时刻注意隐藏着自己。
一直逛到了第十五天,小镇内仍旧没有见到任何人影,她悬着的心逐渐放下,今天才敢站在桥边欣赏下风景。
“唉……感染者就够头疼的了,现在连人也要防备。”
李梦嘟囔着捡起一块碎石,朝着河面用力扔去。
碎石在空中划过细长的弧线,夕阳模糊的倒影被荡开涟漪。
Yes!
李梦打出了一个漂亮的两连漂,自娱自乐的鼓励起来。
宁芊看她玩性大发的样子,自己也捡起一块小石子,蠢蠢欲动的盯着河面。
她用手比对着李梦扔出的距离,想要与她一决高下。
“嗯?”
余光瞥向碎石最后的落点处,一旁的河滩上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有些模糊…
宁芊扶着桥边的栏杆探出头,眯着眼睛想要看清那是什么。
这个形状……怎么有点像…
“人?”
本来懒散的神色一瞬间消失,宁芊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赶忙拉过一旁还在甩着胳膊蓄力的李梦,语无伦次的指向河滩。
“咋了?你扔了?你跟我比……”
李梦顺着她的手的方向看去,话音戛然而止,突然皱起了眉,趴在桥边细细的观望起来。
二人有些震惊的对视。
“卧倒,卧倒,卧倒,小梦拿枪。”
李梦慌乱的跟着宁芊匍匐在桥面,扯过一旁的玩具枪拿在手上。
“干!这帮人真的还没走啊……”
两人不知道自己暴露了没有,但是刚刚站在桥上有说有笑,只要对面稍微留意应该就能看见。
她们就这么一动不动的趴在地面,借着栏杆当做掩体隐藏自己。
太倒霉了……
宁芊在心里吐槽,十来天小心谨慎都没发现什么,现在刚放松一秒就碰上了,这也太寸了。
二人大眼瞪小眼的在石板桥上待了十分钟,周围一直很安静,除了河风经过桥洞发出的隆隆声。
她们终于发现有点不对劲。
宁芊扒着石墩缓缓探出头,望向刚刚发现人的河滩。
那团像人的影子仍旧静静的矗立在原地,似乎连姿势都没有变化。
看错了?
宁芊偷偷观察了一会,确定了“他”确实没有动静。
她朝李梦招招手,两人弯着腰蹑手蹑脚的下桥,往河滩缓步走去。
等到二人离这身影不到十米,她们这才终于看清了原貌。
河滩边的矮柳歪着枝干下垂,被截断的木桩上斜靠着一颗脑袋,从这个角度能隐约看到后面身体的轮廓。
真有人!
宁芊将榔头换到惯用手,小心的踩着河滩上湿漉的碎石,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李梦已经端起了手里的玩具枪,在她身后狐假虎威的掩护着,时刻准备恐吓对方。
宁芊的心跳随着距离的缩短而加速,死死的盯着这颗一动不动的脑袋。
两米……
一米…
宁芊高举着榔头猛得转向正面!
“这是……”
她呆住了…因为眼前的情况有些诡异。
那披头散发的脑袋正朝向河面,直勾勾的盯着什么,眼神里充斥着恐惧。
目光向下。
一柄冒着寒光的短刀就这么突兀的扎进口腔,将整个人狠狠钉在了树桩上。
怪不得远处看去是站立的姿势……
“我…草,这不是那长发狗嘛…”
李梦也绕到了正面,两人有些震撼的看着这具尸体,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
宁芊咽下口水,壮着胆子走近观察。
长发男似乎是被一击毙命,宁芊在周围地面没有看到打斗的痕迹,也没找到他的枪。
长发男左手的五根手指成蜷缩状,指甲深抠进了木桩,有几根甚至崩断了嵌在表面。
宁芊又转到他的右侧,果然……
他的另一只手正斜插在腰间,大部分人都是右撇子,所以为了方便拔枪和武器,一定会放在自己惯用手的位置。
不过……
此刻长发男的腰间束带上空空荡荡,枪根本就没在那,只剩一把孤零零的短刀。
宁芊若有所思的看着,皱着眉绕到正面。
啪——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给的,贱狗。”
先出了气,宁芊又对着逝者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鞠躬,随后上前一把按住了他的脑袋。
脚蹬在他的裆上猛的借力,短刀被拔了下来,带出一嘴发黑的脓血。
宁芊嫌弃的在他皮衣上擦拭血迹,随后拿着这把短刀和他腰间的比对。
“是同一把…”
两把短刀款式相同,尺寸也相近,很明显都是同一批库存的产品。
她清楚的记得,当初扔到自己面前的那把刀也是同样的样式。
宁芊和李梦分享了自己的发现,二人在尸体边蹲下推理,对线索进行归纳。
首先,刀是出于同一伙人,所以长发男的死因不是自杀就是内讧。
但看他的手就可以基本排除自杀……毕竟没有人可以一边捅自己,一边去掏枪。
如果是内讧造成的他杀,那就推理的方向完全不一样了。
长发男很明显是队伍的领袖,周围人都对他言听计从,那……什么情况下会让他遭遇背刺,甚至无力反抗呢?
宁芊绕到树桩的一侧看去。
他的背部紧贴着,所以是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他只能把后背靠在树桩上规避身后的攻击。
她皱着眉低头,脑中开始尝试复刻当时的场景。
攻击他的同伴起码有两人以上,而且是突然发动袭击,所以他只能闪躲,根本没有时间去反应。
宁芊低头看去,鞋面很干,说明主人没有淌水,过来的路应该是反方向……
尸体还没有什么腐烂的痕迹,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天。
“不出所料,他们真的在镇边一直徘徊……”
也是,易人山的家里粮食储备充足,住宅安全性也非常好,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这块肥肉。
真好奇当初易人山是怎么靠一把枪逼退这么多人的,难道他真的给人家感化了?
宁芊晃荡了下脑袋,将即将飘远的思绪拉回,继续复刻被害场景。
李梦却在这时突然出声打断了她。
“你看这!”
她用树枝挑动着尸体的胳膊,皮衣间的缝隙露出一段手腕,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创口。
二人都凑了上来,仔细的检查起这个奇怪的伤口。
手腕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眼前的创面并不大,只是形状有些诡异,什么样的利器会留下一个圆形的口子?
刀尖挖的?
不像,而且伤口的边缘太整齐了,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
枪伤?
宁芊粗略的用眼睛丈量了下尺寸,三厘米左右。
也不对…手枪口径基本都是九毫米,除非这是特制的沙漠之鹰或者别的,末日普通人能搞到枪就已经很难了,定制更是难如登天。
思考进入了死胡同……
先不说这伤口是怎么造成的,既然一刀毙命,为什么还要在手腕上补上一下。
说不通啊…处处都透着诡异。
死因不明,内讧的原因也没有思路,抢夺资源?为了女伴?还是单纯的口角引发了争斗?
可是对于这样一个,在生存者中占据强势生态位的团体,根本就不符合人的行为逻辑。
唯一值得开心的事,是他们团队目前失去了领袖,除非有人能用武力强压住所有同伴,否则短时间就会陷入混乱。
“混乱……”
一缕灵感突然闪过脑海。
她赶紧朝尸体的四周地面看去,河边的因为湿度土壤非常松软,如果有人经过会压出清晰的脚印。
“找到了!”
临近尸体的痕迹因为她们靠近所以被破坏了,但是不远处仍然保留了他们离开的路线。
杂乱的脚印从树桩后延伸,她们顺着这个痕迹往前走,通向了青石铺砖的堤岸。
宁芊和李梦随着线索一路跟随跑到尽头,青灰的地面上残留着鞋面的土壤。
“杀了他以后…这些人没有停留,直接朝前……”
抬头望去,眼前不到百米正是初来时的集市。
这伙人就躲在这里!
“找到你们了。”
宁芊和李梦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二人处理了下自己在砖面的脚印,转身沿着桥飞快的返回宅子。
等到二人把众人都呼唤到一楼,秦溪皱着眉头听着她们带回的消息。
易人山依然躺在他的太师椅上悠闲的看着,手上的蒲扇换成了一根黄瓜。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只要这伙人还在镇子里,她们就永远不算安全。
“我们得主动出击,不能等着他们恢复过来。”
秦溪看着被胶带粘满的大门,眼神逐渐狠戾。
“七个人…人数上我们不占优势,而且他们有枪,我们得商量出个计划。”
宁芊没有犹豫,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生出了清理他们的想法,现在和秦溪一拍即合。
现在还想着共存的想法那就等死好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先下手为强。
“夜袭。”
宁芊轻叩了下桌面,所有人都聚焦在她脸上。
“趁他们睡觉,杀了她们……”
第43章 新仇旧恨
青墨色瓦当披上月光,晚风拂过招幌上的绣字,悬挑着的三角铃铛晃动作响。
“就是这…”
四根手指紧扒在窗台边缘,关节紧绷着有些发紫,露出后面一双狭长的眼。
她撑着墙缓缓从秦溪的肩上蹦了下来,底下等候多时的林馨稳稳接住,只发出布料间轻微的摩擦。
宁芊蹲下身子,压低嗓音跟众人叙述情况。
“就看到三人…两男,一女。”
“女的睡柜台后面,两男的在门口…没人守夜。”
秦溪察觉机会已到,轻轻点头。
这帮人太大意了,按理说一个成熟的团队起码会留一个人防备,现在等于留了一个巨大的漏洞给自己钻。
她们本来八人,现在因为未知的原因只剩三人,其余店铺都检查过,确定都聚集在这。
五对三,出其不意。
秦溪心里盘算着,胜算不断扩大,眼神也逐渐坚定。
几人绕到正门旁的窗棂前,台面漏出的缝隙间透着一片漆黑。
“等会冲进去以后就要杀人,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她最后扫视身后的几人,在李倩和林馨身上额外停留。
林馨手上紧抓着一根榔头,望了一眼身旁宁芊的侧脸,用力点了点头。
李倩轻呼了一口气,随后眨眼示意自己也没问题。
昏暗的街道上静默无声,茶馆的门前人影绰绰,只有惨白的月光随着呼吸起伏。
那就干了。
——砰
没有废话,她转身拉开栅栏门就是一脚!
木门在寂静的夜里炸开裂响,像某种惊悚剧目的前奏。
秦溪带头一个箭步冲了进去,身影融入黑暗。
根据宁芊探查的情报,门后的墙边有一个敌人躺着,她打开手电照了过去。
果然,这里有一名寸头青年正被夜里的强光照的睁不开眼,另一只手慌乱的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
不等犹豫,秦溪抽出短刀就朝他的面门刺了过去。
“啊——”
轻微的噗呲声中,刀把拧动着在搅烂眼眶,秦溪一脚踹去,伤口喷溅出浓稠的房水。
一个。
秦溪心中默数着,转身朝另一侧角落照去,显露出一个人影。
那个睡眼惺忪的同伙完全呆住了。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懵,根本反应不过来是什么情况....
以往都是自己烧杀掳掠欺负弱小,哪里见这个阵仗。
他回过神来,飞扑向一旁的木桌,那里正放着一把钛黑色的手枪。
只要拿到枪我就能反杀!他内心嘶吼着,伸向桌面的希望。
可为时已经太晚。
冲来的人影膝盖借着惯性猛的撞在鼻梁,顿时他只觉得头晕眼花,整个人翻转过去,还未倒地就又吃了一脚。
鲜血染红了半张脸,男子的背蹭着墙不断后缩,他恐惧的瞳孔中倒映着反手握刀的女子。
一道细长的阴影在面前划过,他求饶的话只剩呜咽。
割开对方的喉管后,为了万无一失,宁芊又狠插了几刀,确保整个气管被完全切断。
仅仅一分钟,门口的两名同伙已全部下了地狱。
五人对视一眼,手电的光束下像五只阴森的恶鬼,齐齐望向柜台。
木饰面纹理的柜板后,缓缓站起一道修长的身型。
强光打在她的脸上,让女子微眯起了眼睛, 却又不敢有所动作。
“又见面了哈...我应该叫你什么?”
宁芊的面部肌肉抽动着,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
她指着自己的脑袋,发缝间还有结痂的伤口,那是被头盔砸的。
当然,还有心里的惨烈伤口没有展示。
仇恨,屈辱,人格,尊严,这些丢掉的,全都要从你身上找回来。
“我看就叫你婊子好了,而且马上该是死婊子了。”
宁芊尽情的发泄着那日的羞辱,眼中的怒火将她平日温柔的脸彻底扭曲。
柜台后的女人没有说话,在刺眼的光线中倔强的瞪着她。
意思很明显,不服就来。
空气中仿佛有某种灼烧的气味,仇人间的视线摩擦出了火花。
秦溪早就把她放在台面的手枪摸走,眼下手里只能抓着一柄短刀。
几人举着手里的武器蠢蠢欲动,逐渐逼近包围的女子,眼见就要一拥而上。
“等会。”
宁芊突然伸出胳膊,拦住了大家。
一抹寒光自手中平举对向了眼前的敌人,刀刃轻轻勾挑。
女子望向逐渐退后半步的众人,又盯着宁芊的眼睛,她明白了。
冷哼一声,她也举起了自己的刀尖对着宁芊。
单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两双凶狠的目光在彼此视线中对撞。
新仇旧恨,一并算了。
——电光火石间
对面的女子先动了,她自光束间忽然跃出。
身后藏着的头盔突然甩向了宁芊,视线遮挡的间隙,她快速蹲下身子刺向了腹部。
很娴熟的战斗技巧,在末日前自己就是自由搏击教练,反应当然不是这种普通人能比拟的。
“去死吧!”
刀尖飞快的拉近距离,她脸上逐渐露出得意的笑。
我要看她肠子滑在地面痛苦哀嚎的样子,想想就爽啊,你什么东西也敢骂我婊子。
我要给你们都杀了,都杀了,不...扒光衣服一刀一刀凌迟了才痛快。
她心里幻想着等会的酷刑,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宁芊面无表情的脸。
“砰”
大脑传来的剧痛让身体瞬间脱力,神经的痉挛逼迫腿部肌肉猛然蜷缩起来。
“——啊啊啊啊啊”
痛苦的哀嚎声在寂静的房间内回荡,女人捂住自己的膝盖在地面剧烈的挣扎。
宁芊手上的枪口还冒着青烟。
她就是要玩死这个女人,什么单挑,别逗了...
宁芊冷漠的看着地上那个像蛆一般蠕动的身体,终于露出了微笑。
“贱人!!我草你...”
咒骂声还未传出那个颤抖的嘴唇,宁芊的刀已经没入了她的小腿。
尖叫声再次响彻屋内,金属的利刃在结实的肌肉间穿梭。
宁芊拔出刀,看着鲜血喷涌而出,刚刚挑断了对方的筋。
她满意的看着仇人无力的抽搐,内心某种隐秘的欲望终于得到了释放,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此刻的表情是多么的恐怖。
又是一刀,扎在大腿肌肉。
林馨皱起了眉头别过脸去,有些不忍直视。
女子已经发不出惨叫了,痛的昏厥又被新的伤口唤醒。
小腿,大腿,脚腕,手臂,肩膀,腰肢。
宁芊每一刀都像外科医生精妙的割开肌肉纤维,却没有对向任何要害。
她就是要虐待,就是要把所有的仇恨百倍的奉还,长发男已经死了,这笔账只能全算她的头上。
对方的瞳孔逐渐扩散,不知是第几次晕了过去。
“够了..”
秦溪终于出声,她看着这个仿佛从未认识的学生有些异样的感觉。
宁芊抖了抖有些发酸的胳膊,蹲在地面喘着粗气,血沿着地面漫过鞋面。
她像是陡然间回过神,转头看向众人,眼神又恢复了一丝清明。
刀尖重新抵在女子的下巴,宁芊冷冷的问道。
“你的同伴去哪了,你们还有多少人..”
空气中静悄悄的,只有如雷的心跳和微弱的呼吸在交织。
“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险些吐在了脸上。
女子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瘫软在地用颤抖的嘴唇对着辱骂的口型。
宁芊缓缓站起身,抬头看了一眼秦溪。
她有些犹豫,望向地面血肉模糊的身体,眼神有些挣扎,过了一会,还是叹了口气掏出了电棍递给了她。
轻叩开关,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宁芊直接把蓝色的电流怼在了伤口。
“——啊啊啊啊啊啊”
女子濒死的身体再次爆发出余力,在折磨中再次吼叫,无数细小的伤口迸裂开来。
宁芊没有留手,收回电棍不给休息的时间就是狠狠一巴掌。
“说不说?”
女子的眼神终于被恐惧布满,原先恶毒的情绪褪去只剩下求生。
她拼命的点头,害怕再次受到虐待。
宁芊却仿佛置若罔闻,抬手又是猛的一棍敲在她的膝盖,枪伤顿时撕裂开来,疼的她差点咬断了舌头。
“这是为林馨。”
女子已经彻底崩溃了,抬手在眼前胡乱的挥舞,却又因为手筋被挑断显得有些诡异。
又是一棍。
“这是为秦溪老师。”
“这是为李梦。”
“这是为李倩。”
连挥了四棍,砸得她痛觉神经已经麻木,只能发出间歇性的抽搐。
女子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在喉头被血浸泡的空隙间回答问题。
“他...他们,都...死了..被杀...了”
“放...放过我。”
宁芊收回电棍轻声说了句谢谢,站起身来。
她将电棍还给了秦溪,几人默契的没有看地上的烂肉挣扎,聚拢了过来。
看她的样子应该没有说谎,其余同伙看来是都死了。
秦溪又看了眼几个角落毫无动静的尸体,确认了下已经咽气。
按照这个逻辑,目前镇子里是没有任何威胁的暴力团伙了,几人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那那个人怎么办?”
林馨握住了宁芊的手,心疼的揉了揉她有些红肿的手腕,是刚刚疯狂的状态下扭伤的。
几人转身看向那个半口气的女人,神色各异。
眼下还有个问题没有解决,就是同伴是被什么杀死的,如果是感染者,那就意味着小镇边上可能出现了类似陈雯的怪物。
除了特殊感染者,她们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情况下,可以将这么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杀成这样。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谁杀的他们。”
宁芊提溜着短刀又来到她的面前,淡漠的看向那双吓破胆的眼睛。
女子惊恐万分的看向刀尖,硬挤出骨缝间的气力,勉强自己模糊的意识去组织语言。
说了还有一线生机,我不要死....
“是....”
她还未出口,肩膀上突然射出一道血箭,宁芊只觉眼前一晃。
——咻
血肉的残渣飞溅而出,女子肩上的衣服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走,撑出奇怪的轮廓快速的爬行。
宁芊一脸懵的抹去脸上的污秽,茫然的看向她。
此刻,面前的脑袋正如同拨浪鼓一般不受控制的摆动着,频率极快。
女子的双眼整个翻转,只露出一双眼白在随着身体震颤,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什么情况?”
秦溪赶忙拽过地上的宁芊,护着众人快速后退。
她的脑袋加快了晃动的频率,颈椎碎裂的脆响混着气管堵塞的咕噜声,在空旷的室内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五人面面相觑的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强烈的不安快要到达顶峰时。
“呃..”
快出残影的脑袋突然静止,就这么突兀的停住,只剩她喉头的一声怪叫。
随后她直直的向后倒去,后脑硬磕在了地面,身体随着碰撞轻微的回弹。
李梦看着那一动不动的身影,突然觉得有点熟悉。
好像在哪看过.....
脑中寝室的回忆浮上心头,瞬间只觉后脊发凉....
陈雯!
那个怪物就是这么抽搐着尸变的!一模一样。
“快!快弄死她,她感染了!”
李梦咆哮着指向那个静止的女人。
话音未落,躺在地上的尸体,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尸变了。
太快了...怎么会进展这么快,为什么她会莫名其妙的变异。
来不及思考,李梦已经抄起榔头推开不明所以的众人,猛得砸向了那个头颅。
——咔
手下传来骨骼碎裂的声响。
李梦不敢停下,不管不顾脸上的赤色液体,一锤一锤的砸去。
她状如疯魔的攻击着女人重生的面孔。
一直到整张脸被榔头摧毁成一团浆糊,粘稠的脑浆中一颗眼球诡异的镶入深处,李梦这才停下了手,气喘吁吁的扔掉了手里的武器。
她跌坐在地,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个无头的尸体。
众人都傻眼了....
“她...刚刚变异了?”
秦溪第一个走上前,扶起了李梦,感受到她绷紧的肌肉还在颤动。
李梦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众人围着这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宁芊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伸手扯下了她的衣服。
肩膀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宁芊严阵以待的举起手里的短刀。
她却只看见一个圆形的孔洞。
“这是......”
第44章 秘密
易人山拉开门时,五人正满身血污的站在外面,屋内漏出的油灯光线照亮一幅幅疲惫的面孔。
“我们回来了...事情办完了。”
宁芊简单的交代了下来龙去脉,就领着众人往二楼走去。
易人山没有多问,只是给她们默默烧起了热水。
她们太累了,体力消耗和精神上的疲乏已经到了极限。
等到几桶水温合适,秦溪和他帮忙运到了二楼。
几人简单的用木桶泡了个澡,闲聊了几句,随后一个个钻入被窝,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整个屋子里粗重的换气和梦话此起彼伏,对面房间的易人山第一次感觉夜晚有些聒噪。
等到第二天晌午,众人才悠悠转醒,聚在楼下吃饭。
“小芊,你昨晚太吓人了...”
李梦嘴里咬着根嫩黄瓜,望向桌对面的宁芊。
宁芊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大仇得报的她现在只觉得心中畅快。
“你好意思说我,你最后那两下子比我狠多了。”
秦溪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逗着闷子,无奈的摇摇头继续夹菜。
作为全屋唯一的异性,易人山根本插不进五人的谈话,只是一个劲低头吃饭。
“不过算是彻底解决这伙讨厌的跟屁虫了。”
宁芊掏出腰间的手枪摆在桌上,这是昨晚的战利品。
除了三把枪,她们还找到四把短刀,之前剩余的部分物资,以及三辆摩托。
只不过宁芊试了下,都没油了,这就有些可惜。
现在想给这些交通工具找燃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摩托只好扔在商铺外。
“你们现在真是鸟枪换炮了哈。”
易人山笑着调侃几人,宁芊在一旁爱惜的擦拭着枪托。
李梦叉着腰,有些浮夸的表演了起来,伸出一条腿搭在易人山身上,扬起下巴说道。
“放心!不会给你崩了的,只要你也给本姑娘捶捶腿。”
他发出啧啧声,配合着李梦按摩了起来,表情谄媚,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秦溪看着欢快的气氛不禁露出了笑容,随后放下碗筷,看向易人山有些正色道。
“人山,谢谢你给了我们一个临时的家....”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看向秦溪。
“我发誓,只要我秦溪还在这一天,一定会保护好这里的一草一木,还有门。”
易人山本还想继续调笑几句,可看着秦溪有些严肃的表情也收起了轻浮。
他一掌拍开李梦的腿,郑重朝秦溪点了点头。
也谢谢你们,让我在末日也有了自己的朋友。”
说到动情处,李梦实在忍不了了,从身后拎过一箱啤酒猛地扔在桌面。
这是昨晚物资里的额外发现。
“喝点!”
易人山看着罐装的酒水滚落在桌面,面露苦色,连忙摆手称自己不会喝。
他对酒精似乎有些厌恶,光是闻到味就皱起了眉头,甚至还拉过凳子后撤了一步。
深受父辈酒桌文化污染的李梦哪会放过他,各种劝酒技巧被她学的有模有样,饶是易人山这种知识分子也渐渐招架不住。
“好好好好....别拽你那小词了,听着烦。”
等到他面红耳赤的放下第十个空罐子,李梦这才停下了攻势。
众人有些尴尬的看着恩人被折磨成这样,纷纷称有事离场,生怕下一个就到自己。
不得不说,骚扰语言这方面的天赋李梦绝对力压众人。
.......
易人山的宅邸其实有名字,唤作淑椿庭。
他难得解释了下,虽然眼里都是对文盲理解能力的质疑。
“《庄子》云,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象征超越轮回。淑指代着水流冲刷,就是比喻时间。”
众人艰难地消化着他的理论,现在没有互联网可以搜,只能粗略的猜想含义。
接下来,宁芊花了十来天的时间,给淑椿庭的围墙上加装了两层铁丝防护,这些材料全都来自那些附近的民居。
她本来是想进那些矮房里找找物资。
可在翻过围墙后,看到一对老夫妇相拥着溶为床上的一滩黄色的液体,闻着那股浓烈的恶臭,她就断绝了探索的念头。
逝者安息,自己又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实在不应该去叨扰这些亡者。
所以她就组织苦逼着脸的李梦,陪她挨家挨户的在庭院剪铁丝和木板。
李梦捧着满怀扎手的材料时,忍不住质问她为什么不叫林馨。
“因为我心疼她呀。”
李梦有些无语的看着她被汗浸透的衣服,翻了个白眼。
恋爱脑害人啊.....
不过毕竟现在队伍里没了张羌一,脏活累活总得轮到这些漂亮的姑娘身上,李梦也只是嘴上抱怨,干起活倒是没拖沓。
另一边的秦溪也没闲着,她突发奇想,和易人山商量后决定在后院开辟一片土地。
“末日里最重要的就是粮食储备,我们不可能只靠这些物资。”
她是这么跟众人解释的,大家的反响也很好,一个个积极性都非常高。
所以,由秦溪,李倩,林馨,以及偶尔来帮忙的易人山,组成了临时的后勤部门。
每天就干三件事,撬开地砖,松动土壤,播种施肥。
易人山专门给宁芊这些“外勤人员”指了下路,他说在小镇集市旁有一家是土生土长的农户。
她们寻摸过去,果然在那积灰的大棚里找到了各种蔬果的种袋,上面还很贴心的标上了种类。
在搜索需要的肥料时,她们打开了某扇尘封许久的地窖大门....
花了一下午,两人安葬了里面腐烂生蛆的四具尸体,宁芊叹息着为他们背诵了一小段往生经,拎着这些袋子返回了淑椿庭。
“早登极乐,往生净土...”
不是她不想背全,是压根就不记得后面的内容。
众人有条不紊的建设着新的家园,每个人都将心血泼洒在这片陌生的土地。
离开温南快两三个月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么久没有任何官方的消息意味着什么。
没人有兴趣去探讨这个问题,因为一旦深思,就不可避免的会提到父母亲朋,这是末日下人心中绝对的禁忌。
所以每个人都会专注于眼下,用心做好自己手头的事,这样每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床上时才不会胡思乱想。
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易人山与她们也逐渐熟络起来。
众人慢慢的开始接纳这个喜欢装老成的年轻人,甚至还看到了些许曾经同伴的影子。
“呼.... ”
一双手擦了下林馨额头上滴落到眼角的汗珠,她看向一旁递水的宁芊,笑意中带着浅浅的红晕。
今天宁芊也来帮忙,几人很快就搞定了额定的“工作内容”,此刻她正倚着锄头站在一旁休息。
“累不累。”
林馨摇摇头,笑容还是那样的明媚,就好像永远都不会被生活的痛苦压倒。
宁芊宠溺的勾了下她的鼻梁,帮她把草帽往下扯了些,阴影盖住了整张脸。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没有想通。”
宁芊自从那夜杀光了那伙歹徒后,心里就一直存在疑惑。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存在一点蛛丝马迹就会忍不住去推理整件事,把所有的细节翻来覆去的思考,直到自己说服自己。
林馨扔下手中的锄头,牵着她走到屋檐下的阴凉处,两人坐在木凳上休息。
“那夜她尸变前,我明明看到了她肩膀上有东西在动,而后她才抽搐的。”
其实林馨也看到了,那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女人的身上,任何动静都尽收眼底。
她点点头,宁芊继续说道。
“她肩膀上的那个洞,我和李梦在河滩边的尸体上也见过,这说明他俩被同一种东西袭击过。”
一直到这一步,宁芊和众人其实在这些日子推理过无数次,每次都终断在这里。
线索太少,而疑点太多。
似乎有一团巨大的迷雾遮挡着,让人看不真切背后的秘密。
可是今天,宁芊似乎有了些新的猜想和结论。
“其实我反复推敲了很久,大概能复原出一些模糊的东西。”
站起身,整理了下思路,烈日下她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深刻的影子。
宁芊的思路是关于那个孔洞延伸出来的。
她将长发男真正的死因归于那个孔洞...并不是说因为那个创口才死,而是因为这个口子,所有人同伴才会分崩离析,主动的去攻击他。
她联想着那个女人变异后的样子,反推出男子应该也被感染的结论。
这样去推论,很多细节都得到了可靠的依据。
比如他之所以腹背受敌,是因为即将变异,或者有可能变异,而那个伤口不幸被同伴们发现。
于是在所有人眼里,他成为了某种定时炸药,众人痛下杀手,随后长发男死于非命。
而那个女伴应该也是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但是为了不被抛弃所以选择了隐瞒,继续在团队中装作正常人生活。
“可是尸变不应该是死后嘛?我们宿舍楼里的那些人就是啊。”
宁芊摩挲着下巴,林馨的问题她也考虑到了,只不过自己还是隔雾观花,隐隐约约。
“所以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们是被什么东西攻击了。”
二人就这个问题反复的推演。
那些消失的同伙应该也是遭遇了同一种袭击,在哪死的,怎么死的,为什么被感染了会突然提早变异。
种种线索总是在这里陷入停滞,缺了一些最关键的细节。
“就好像...怕她说出口一样?”
宁芊的话让本来灼热难当的空气陡然发冷,林馨有些恐惧的消化着这个结论。
其实她只是随口一说,压根就没有真往这想。
“如果是真的呢?你还记得陈雯嘛。”
林馨的意思很简单,既然陈雯可以进化,可以随着某些原因不断提升智力和能力,那其他感染者当然也可以。
宁芊感觉脑海中某些被卡住的齿轮突然松动了。
她疯狂的抓住这个一闪而过的灵感,生怕它消失...
她的眼前重新浮现当时的场景,昏暗的室内,手电的光束,倒地求饶的女人,还有围着的众人。
以及,屋外的一个模糊的黑影。
——第三方!
宁芊猛砸一下自己的大腿,她终于找到漏洞了。
她在记忆中的图书馆内翻阅着所有的信息,快速抽出了当初在超市货架后的讨论。
官方信息,陈雯,变异。
她将这些繁杂的内容抽丝剥茧,眼神却越来越清明。
脑组织内的神经元在反复的拼接新的桥梁,无数思维在生物电流间跳跃翻转。
她最强壮的器官一直就隐藏在颅骨之内,此刻化为她手中的一柄利剑,划开眼前遮盖真相的迷雾。
捧着林馨的脸猛嘬了一口,她眼露精光。
找到了....那晚的集市还存在一个特殊感染者,它就在屋外观察着我们!”
宁芊在林馨面前反复踱步,晃的她有些头晕。
“而且它的智商极高,甚至可以控制感染别人的程度,不可能啊....感染者怎么可能听得懂我们对话。”
汹涌奔腾的思潮突然决堤,宁芊觉得有些胸口发闷。
哪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陈雯进化的那么恐怖,也不过停留在较为聪明的野兽那个程度。
官方信息里也明白说了,S毒株对大脑的影响是不可逆的,它不可能还保留着记忆。
林馨看着她愁眉不展的盯着自己,顿感浑身有些发痒。
宁芊的瞳孔收缩着,沉浸在记忆和推理交杂的河流里,她努力的从中寻找破绽。
“——喂!吃饭了,别聊了。”
远处突然传来的呼唤,一下打断了她混杂的思路。
秦溪在月洞门前探出头,身上还挂着一条黑色的围裙,正在小径的尽头等着她们。
宁芊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好先作罢。
反正想通想不通都不影响自己安全生活了这么久.....也许感染者只是个错误的猜想呢?
眼下她只能这么欺骗自己不去想,要不这日子就没法好好过了。
“走吧,田园生活看来还不够充实。”
她自嘲着笑了笑,摘下林馨的草帽,温柔的牵起她的手。
两人朝小径外的秦溪走去,脸上重新浮现笑意。
“来啦!秦老师。”
第45章 蜉蝣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这是一页关于龟息术的古籍记载上,有人用黑笔在一旁题的短谒。
宁芊每天除了耕田就是在镇子里寻找合适的物资,日子过得百无聊赖,所以管易人山借了几本书来阅读。
文言文晦涩难懂,再加上都是繁体,宁芊啃读起来味同嚼蜡,很多地方还需要他来解释。
易人山接过她手里的书,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笑意。
“这一首诗出自诗经,以蜉蝣映射人对寿命局限的忧虑,外公早年间很喜欢养生,应该是看到这里的时候突发感慨吧。”
宁芊点点头,心里不禁对这个经常听到的“外公”有些感兴趣。
在易人山的描述里,这位老人文雅智慧,一辈子博览群书,对本土文化有很深的研究,算是一位自学的民俗专家。
他游历了很多人迹罕至的山野孤村,就为了搜寻一些奇闻轶事,当然,还有古籍。
小小的易人山总是会在外公回家的时候,坐在他的怀里听着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一定是位很慈祥的老爷爷吧,宁芊脑海中浮现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者,笑眯眯的摸着易人山的脑袋。
“所以,你的这些见识,都是他教的?”
易人山合上书页,像对待瓷器一般轻柔的抚平页角的皱褶,递还给她。
“算是,我从小耳濡目染,所以成年后也受到了些影响,爱看书嘛...总不是坏事。”
宁芊摸过封皮上氧化的褐色,像是读了一段温馨的童年往事。
不过也挺可怜的,爱护他的长辈都相继离世,只剩他孤单单一个人在这深山中苟活这么多年。
怪不得他对大家的态度这么宽容,是因为太寂寞了呀....
如果不是末日到来,他恐怕要在这个空荡的宅邸里一直孤独到死吧。
宁芊不由得感到一阵心酸,眼前这位总是淡漠的看待一切的男人,内心是不是还悄悄停留在童年,是不是也会在深夜想父母外公到流泪。
“别用这种看小狗的眼神看我好嘛....”
易人山的话让宁芊意识到,自己泛滥的情感可能有些伤害到他的自尊,尬笑着看向别处。
就在二人的对话陷入沉默时。
“——宁芊!”
焦急的呼唤刺破寂静,在前庭荡开凝固的空气。
声音由远及近,李梦差点被门槛绊倒,连滚带爬的进了屋,眼神里满是惶恐。
宁芊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她,后者的呼吸紊乱,艰难的吞咽着口水。
她赶忙过去扶起了李梦,轻轻抚过她的背脊。
李梦却突然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只想将宁芊往外拖去。
“怎么了小梦?发生什么事了?”
易人山端来茶水,想让李梦缓缓,她却连连摆手,目光不住的看向屋外。
“快...快去看看镇外,好像有...有尸潮。”
什么?!
听到尸潮两字,宁芊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她来不及跟易人山交代什么,赶忙跟着李梦朝屋外跑去。
怎么会这样....
小镇人口这么少,周边都是深山老林,怎么会有尸潮?
宁芊边跑心里的思绪不断闪现,尸潮不可小觑,弄不好要出大事。
李梦在前头不断带路,二人像狼狈的野狗般在巷内穿梭,磕到砖石也不管不顾。
路过了最后一座板桥,她们终于来到了集市。
“快!再往前就能看到了。”
再前面就是当初停车的牌坊,在那就能看到?
那尸潮得多靠近了.....
想到此处,宁芊疯了一般朝着前方冲刺,速度比李梦还快,几百米的集市不过眨眼便甩在身后。
斜倚着山路旁的歪脖子树,宁芊定睛朝下看去。
这一看差点让她心脏惊骇到停滞。
“尸...”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黑点,整条山路仿佛被一条漆黑的河流覆盖。
——尸潮来了
一眼望去根本无法计算,起码有数千,人头攒动间杂乱的嘶吼不绝于耳。
过于庞大的基数引发了质变,整片山林都在因为它们而震颤,宁芊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被迫同频共振。
无数的身影在山崖间如同雨点坠落,云雾遮掩中不断传来回响。
“真的是尸潮!”
还是距离小镇不过几百米的尸潮.....
她本能的转头就跑,拽过李梦朝着淑椿庭的方向狂奔。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怎么会这么近,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感染者。
完了....
宁芊的大脑飞速的运转着,可眼前只有一个答案在不停地漂浮。
“死。”
如果没瞎就能看出来,尸潮一定是冲着小镇来的,要不然根本不可能会沿着山路前进。
两人几乎是拼尽全力让自己的腿摆动起来。
仅仅两分钟,就穿过复杂的巷子回到了淑椿庭,她们没有丝毫停顿,进屋后飞快的去通知各处的同伴。
“尸潮来了!!快跟我走!”
宁芊站在天井边朝着二楼呐喊,被惊醒的众人纷纷走出房门。
“别愣着了,就几百米了..快跑啊!!”
众人皆是惊的五脏俱焚,来不及收拾什么,随意的抓起武器就下了楼。
没人有空询问她来龙去脉,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宁芊目光飞快的扫过几人,愕然发现还少了个易人山,急得她有些崩溃。
来不及了...他那会也听到了,应该会先行避难去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
宁芊根本没时间去思考他的安危,眼下再不走所有人都要交代在这。
她领着众人就往大门逃窜。
“等会。”
一双手倚在破烂不堪的大门前,正是消失的易人山。
宁芊此刻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哪里肯停下,伸出手就要拽着他一起逃跑。
易人山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不复往日的淡然。
“往后院去,跟我来,我有个避难的地方。”
说罢他也不等众人反应,独自就朝着后院快步走去。
走到后门前,回头望见几人还没动弹,易人山难得生气了一次。
“快啊!”
宁芊也顾不得许多了,此刻她只能先相信这个男人,虽说在她的记忆里后院根本没什么可躲的地方。
她们追随着易人山的背影去了后院,前面的男人穿过月洞门,头也不回的拐过转角。
等到宁芊等人跟上的时候,一道人影已站在花坛间等待。
一向紧锁的园丁房正敞开着大门,露出内部陈列的白色花架。
“这么小的木质房间?这根本挡不住...”
易人山没有理会她的质疑,只是坚定的指着房间的大门。
事到如今也只能听他的先看看了,宁芊摇了摇头,内心对这个脆弱的建筑并不报什么期待。
所有人依序进入了园丁房,易人山随后锁上了门。
狭小的空间让众人有些拥挤,宁芊看着四周的花草心情烦躁,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可靠性。
易人山却穿过众人间,来到了角落前拖动起了一张象牙白的木桌。
盆栽随着桌面的晃动纷纷落地,摔得四分五裂成了一地的泥土和碎花,可他似乎毫不在意。
桌下是一张厚实的地毯,易人山伸手用力一拉。
——挂着拉环的暗门展现在众人面前。
暗门并不大,是只有一米左右的正方形。
回头看了眼众人,缝隙间摩擦着发出剐蹭木料的声响,他面无表情的拉开了这道隐藏的暗门。
暗门下一片漆黑,如同黑洞般引诱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透过室外的光线只能看到半截搭在其上的铁制楼梯。
“快下,来不及了。”
众人在他的催促下,想到逼近的尸潮,这才动身依次往下爬。
底下的空气很干燥,一股灼烧木炭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香气钻入鼻腔。
等到所有人都进入了这个漆黑的空间,易人山作为最后一人合上了这个暗门,也顺着楼梯向下攀爬。
随着通道的关闭黑暗再次填满空间,几人只能隐约感觉到这里很大,四周都摸不到墙壁。
虽然是摸黑爬行,但是宁芊能从楼梯的节数推算出,起码下降了十几米。
这里像一个特意开凿的地窖,或者说密室,整体的温度比室外低了很多。
林馨抓着宁芊的手不敢松开,这种环境下只有恋人才能给她一些安全感。
众人静悄悄的等着,没人说话。
尸潮随时到来的压迫感让她们有些喘不过气。
——歘
四周突然亮起一盏微弱的红光,紧接着是两盏....
八方的烛火依序被点燃,如寂灭的宇宙间星群闪烁,围绕着黑暗中的众人起舞。
宁芊在红光摇曳时,隐约看到墙面一圈内嵌的石材凹槽,某些油脂类的液体顺着它流向未知的地方。
等到整个地下都被照亮,她们终于看清了所在地域的全貌。
冷青色的岩壁在顶面露出狰狞线条,烛光映衬下五人在石材的墙面投下细长的阴影。
火焰在空气流动间晃动内芯,一张张脸在明灭间茫然。
“这是...什么地方?”
整个地下果然别有洞天,这是个由天然岩石中空开凿构成的密室。
粗略的看去,占地起码有三百多平方。
整个四方的地面由云母纹的大理石铺贴,靠近中间的位置石刻出一个伏羲八卦的砖雕。
角落分别在岩壁间插入了四根黑漆镀面的圆柱,应该是作为整体的支撑,各自悬挂着一幅黑底绣白字的招幡。
幡上绣的都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文字,至少以她们的水平看不出含义。
而她们所站的这个角落周围,除了一张通向上方的铁梯扎进墙壁,中央的位置还摆放一个四米多高的球状物体,粗糙的石质外表在烛火下呈现诡异的血色。
宁芊震撼的摸着眼前这个庞然巨兽,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看清全貌。
“炉子?”
三足鼎立的锈色底座托起浑圆的炉腹,镶嵌其上的观测瞳由云母薄片制成,炉脐处三个直径半米的孔洞均匀的分布,如果内部烧火时应该就会从这喷出。
地面上堆积的余烬覆盖了整片砖石,形成灰白的微型山脉,入洞时闻到的灼烧味应该就是从这冒出,宁芊甚至能直观的分辨出其中硫磺和朱砂的辛辣。
她们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沉默的易人山,此刻他正一言不发的倚在楼梯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们在这安全吗?”
宁芊暂时忍下心中的疑问,不去想为什么要隐瞒她们这个密室。
易人山没有给出直接的答复,他缓缓从众人间穿越,来到对面一张南官帽椅前坐下,手掌在紫檀木抛光的表面摩挲。
他看向正面那个巨大的炉鼎,满眼都是欣赏之色。
“总比在外面跑强吧。”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但是眼下并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咚咚咚
顶面的岩壁突然渗出细密的灰尘,一阵重物砸地的闷响由远及近,整个中空的密室都在共振。
林馨有些紧张的攥紧了宁芊的手,脸上满是紧张的神色。
尸潮来了。
众人皱紧了眉头,抬头望向震颤的天花,心中的恐惧在这个幽闭空间内无限放大。
震颤逐渐演变成轰隆的雷声,尸潮明显的靠近了。
沉重的践踏正如汹涌的波涛般,在空荡的房间内回响,李梦已经受不了这种折磨捂住了耳朵。
“千万别发现啊……”
突然。
砖墙刺耳的垮塌声从上方传来,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围墙被尸潮推翻了,它们正在无限的逼近众人的藏身地。
“该死,它们怎么像知道我们在这一样。”
秦溪轻声咒骂着,眼睛死死盯着上方,握着手中的电棍上下晃动。
——嘎吱
什么动静?
宁芊的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预感逼迫她循着声源看去。
在光源照不到的楼梯口处,昏暗中不断朝下抖落着白色的木屑,抓挠的声响正从那里传出。
不会吧……
宁芊有些绝望的猜想着,而突然漏进室内的阳光更是打碎了她最后的希冀。
暗门被某些锋利的物体割开缝隙,投射下一道道刺眼的光柱,面积随着锯木的声音不断扩大。
“完了……”
李梦崩溃的看向暗门,此刻生死已定,一旦这道阻碍被撕裂,如海浪般的尸潮将涌入这里,将她们彻底碾成肉渣。
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对血红的瞳仁猛的贴在割开的缝隙,转动眼珠盯着底下。
被看见了。
“嘶——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彻在室内,众人瞬间面如死灰。
第46章 笼中鸟
众人抓着手中唯一的武器,准备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暗门已经摇摇欲坠,感染者狰狞的脸钻进缝隙,在空气中撕咬发出利齿张合的声响。
腥臭的血沿着它的口腔滴落,嘈杂的嘶吼正在朝这个狭小的洞口聚集。
唯一的通道就在眼前,她们已经无路可退,只有背水一战。
“往后退!”
秦溪站在众人前,手中的电棍高举着,眼中凶光毕露,时刻准备拼命。
至少在自己死之前要保护好她们……
身后的众人却没有退后,一并表情严峻的站在她的两侧,就连最胆怯的李倩都咬紧牙关举起了武器。
秦溪转头朝她们一一看去。
目光交流间,同生共死的感情无需任何言语。
那就来吧!
秦溪朝着感染者同样发出咆哮,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
正中央的鼎炉突然挪开了炉盖,上百斤斤重的石材制品被易人山用力的推动,粗糙的纹理在摩擦间剐起一阵白灰。
“进来!”
一直到炉盖留出了等人宽的开口,他这才停下了手。
易人山不知何时搬来了梯子搭在一旁,此刻一个跨步从炉顶跳了下来,稳稳的落地。
众人看到了生的希望,纷纷朝后撤去。
人就是这样,绝境中会抓住一切活下去的可能性,哪怕再渺茫也会去尝试。
秦溪让她们先上,自己守在楼梯下垫后,暗门在她的眼中已经撑不过半分钟了,必须得有个人来确保收尾。
可这时,易人山却突然拍拍她的肩。
看着对方大拇指朝身后鼎炉一勾,秦溪倔强的摇头示意他先进去。
“这个盖子从里面是关不掉的……”
秦溪愣住了,她这才明白对方的意思。
“你是她们的老师,如果你死了,能放心几个小姑娘独自生存吗?”
男人的表情间流露出一丝温柔,就像在讲一些细碎的家长里短般平淡。
“那你呢……”
秦溪知道自己问这句话毫无意义,但她实在不忍心看着眼前的恩人去送死。
易人山耸耸肩,有些无谓的看向暗门,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声让她快上。
“我们家…就剩下我了,没意义了。”
空气中只有这句不带感情的遗憾在回荡,秦溪听着有些红了眼眶。
易人山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快点。
秦溪知道现在没时间说什么,只好转身利索的爬上梯子,跳进了炉鼎内,底下四双手稳稳接住了她。
内部的空间过于狭小,五人相拥着站立,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
她们抬头望向炉口,易人山有些欣慰的看着大家,拍了拍壁口作为告别的信号。
宁芊等人有些不明所以,焦急的呼唤他下来,只有秦溪在沉默。
半晌,头顶传来炉盖的摩擦声,视野中的光亮在慢慢的收缩,她们终于明白易人山的意图。
“他牺牲自己…是因为这个炉盖只能从外面关闭。”
众人无言的听着秦溪的解释,趴在观测瞳的边缘往外查看。
这个角度能看到的不多,只能隐约瞥见易人山的背影。
“快躲起来啊!!易人山。”
李梦将自己的脸贴在孔洞间叫喊。
那个男人正淡然的走向暗门下,无谓的看向上空,任由身后李梦的声音沙哑。
锈蚀的铰链在撕扯下发出刺耳的金属疲劳声,一双腐烂见骨的爪子猛的抠碎了最后的遮挡。
——砰
暗门狠狠砸落,擦过他鼻尖前半公分的距离,激起的灰尘在光柱间起舞。
随后坠落的闷响,来自三具俯冲姿势的感染者。
颅骨撞击大理石爆开一阵血雾,喷溅的液体染红了他的裤脚。
易人山只是稍微往后退了一步,整个空间在这一刻寂静无声。
而真正的尸潮在下一秒到来。
洪水般的骸骨腐肉密集的喷涌而下,形成一条赤色的瀑布,肿胀的巨人观随着挤压爆裂开来,汁水溅射过他的脸颊,面前骨骼的崩裂声正谱成交响。
无数的器官在交融的肉糜间浮现扭曲,一对森白的肋骨上插着萎缩干瘪的肺叶,眉弓内的眼珠滚落在地,已经认不出这些模糊的肉团属于谁。
“嘶—咯—”
尸山中镶嵌的半张脸仍狰狞的开合着下颚,发出诡异的气声。
源源不断的尸潮灌入这个密闭的房间,易人山只来得及回头朝炉内的众人笑着挥手,瞬间就被淹没其中。
“不要!!易大哥!!”
宁芊等人拼命拍打着,厚实的炉壁没有发出一丝震颤。
看着自己的恩人葬身尸海,众人只觉得惊怒交加,却又无可奈何。
李梦想起当初宿舍的尸潮,张明宇就是这么死在自己面前,落得尸骨无存,她不禁潸然泪下。
这么久过去了,还是得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填满了内心。
汹涌的尸潮渐渐包围了四周,无数双尖锐的爪子在粗糙的石面抓挠,众人互相倚靠着陷入沉默。
转眼间,整座密室已经被无数的感染者填满,密密麻麻的身影堆叠其中,将炉鼎围的水泄不通。
也幸亏这个炼丹炉够沉,感染者们万般攻击也只能在表面留下浅浅的血痕。
她们就这么静默的在内部矗立着,呆呆的看向外面,林馨紧紧搂住宁芊的腰,将脸埋进她的胸口哭泣。
宁芊绝望了。
这才是真正的无计可施....
任她聪慧过人,推理再细致缜密,此刻也只能被困死在这个囚笼。
就这么过去了不知多久。
宁芊双眼无神的看向鼎外,用自己的的手托住林馨让她依靠,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外面仍是嘶吼不断,也就是这个丹炉的构造够紧密,对隔音的效果显着,要不光是这个回声就能让人心烦意乱。
“宁芊,你还记得那个梦话嘛。”微弱的声音从怀中传出。
她当然记得,苦笑着点点头,轻轻抚摸林馨颤抖的头发。
怀里的女孩抬起头,红肿的眼眶下是一对似水的双眸。
其实你当时说的不止是喜欢我....
衣领被慢慢打湿,她的视野也开始重影模糊,哽咽的问面前的女孩还有什么。
“你说,要一起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有我们...”
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感,两人在死亡将至前唇齿相溶,任何世俗的看法都无法在此刻阻拦真诚的爱意。
如果要死,就让我们一起死在这吧。
秦溪悲哀的望着这对绝望的鸳鸯拥吻,末日下只有她们的目光作唯一的誓言证词。
她的身体无力的瘫软,低垂的脑袋看向鞋面,手中的电棍也掉落在地。
我们真的完了...
她的手胡乱撑着炉壁,跌坐在地,蜷缩起身体。
这个鼎炉还设计的凹凸不平,连死都不让自己舒服点嘛....憋屈的想着她猛的举起拳头捶了下地。
等等?”
她突然察觉到什么,连忙让李倩退后给自己腾出转身的空间。
她艰难的在人群中扭动身子,翻转了过来,看向刚刚让背部不适的凹凸。
”这是什么?”
昏暗的光线中,一个若隐若现的黑色方块突兀的镶在炉壁。
众人都看了过来,五双目光聚焦在这个角落,充满了疑惑,进入这里快半天了,这还是刚发现有个开关。
宁芊挤到秦溪的身旁,蹲下身子细细的察看起来。
这确实是某种机关,按键很明显和周围的石材留有弹跳的缝隙,应该是推动即可触发的类型。
她俩对视一眼,都拿不准这个开关的用途。
宁芊思考时,余光突然瞥到脚下似乎有些模糊的图案。
“都稍微错开点!”
她们赶忙朝周围的炉壁贴着,给中间留出观察的空间。
借着观测瞳漏进鼎内的烛光,宁芊模糊的辨认出地面是一个简易的八卦,中间一条细线贯穿了整个图案,正好隔开阴阳。
她皱眉蹲下身子抚摸那条细线,果然是石材间的缝隙。
“难道这个开关是打开脚下的?底下还有通道?”
秦溪露出了些期待的神色,活下去的希望再次点燃,她转身就要朝那个按钮点去,想要测试结果。
“——等等!”
宁芊突然叫停了她,秦溪的手指悬在那个按钮半公分不到的距离。
“不对....不对....你别着急....等我。”
宁芊差点也在生存的希冀下怂恿着认同,可突然在那一刻一股强烈的不适感在心头萦绕。
她很少会相信第六感,因为一切的行为逻辑都是由缜密的因果组成。
她突兀的伸手在众人间的空气摸索,紧闭着双眼,所有人都茫然的看着宁芊的动作。
她在干嘛?
而在宁芊的眼里,自己正在脑海探索。
由无数记忆碎片组成的档案室里,满满当当的塞着透明的薄片。
人的记忆本就是由海马体储存,任何的推理都诞生于以往的阅历经验,没人可以脱离现实去构建一条完整的因果链。
所以她的不安一定有自己的依据,只是处于一闪而过的潜意识中,需要自己顺藤摸瓜去寻找。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解剖自己的记忆,归纳总结其中的线索需要大量的算力支撑,抽丝剥茧的过程更是对心性的巨大挑战。
“黑色机关,炼丹炉,尸潮,易人山……”
海量的信息在被提取出关键词,而后不停的重组,她能感觉到一些被隐藏的细节就在其中。
这一切都太……怎么说呢,太过于顺畅了,整个过程顺理成章到了一种极致。
要知道现实当中发生的巧合都是随机性的,很难让每一个节点都做到百分百的概率。
现在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自己,往一个既定的方向前进,一步步进入规划好的道路。
破局的关键往往需要一个大胆的假设,现在的她就给出了一个前提:
一切都像是设计好的。
尸潮“巧合”的路过小镇,又“巧合”的找到她们的藏身处,最后又又“巧合”的在被困的炼丹炉内找到一个开关,疑似是逃生的通道。
这世界有这么多巧合吗?宁芊完全不相信。
太多人为的痕迹了,现在复盘后疑点都冒了出来,她的记忆突然停顿在了某个炎炎夏日的田地里。
那天和林馨的讨论,关于杀人夜时第三方存在的结论。
“特殊感染者,高智力……尸潮!”
她一下抓住了某种关联,如果是感染者的话…那能吸引尸潮也并非不可能!
众人看着宁芊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流间都是困惑的表情。
“假设那个感染者真的存在,那这次的尸潮也是它特意引来,它的目的就是为了逼我们进入这里?”
宁芊想到那个开关的一刹那,突然冷汗直流,因为某个恐怖的猜想正慢慢浮现。
如果说那个感染者是带着目的将她们逼入这个绝境,那这个开关就一定和它的行为有直接关联……
是谁让她们进入炼丹炉?
又是谁带她们来到密室……
宁芊不敢相信自己的结论,她也不愿意相信,但事实就是排除了一切可能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关键人物。
易人山。
从想到他名字的这一刻开始,所有关于他的事件都慢慢与推论互相勾连,几乎经历的任何一件怪事里,都有这个男人的影子。
夜袭歹徒的那天,唯一不在场的人是他。
整个歹徒团伙在与他见面后,只剩下三人存活。
整个城镇空无一人,他却能安然生活在其中。
宁芊睁开了眼睛,双眸内只剩下一种挣扎的情感,随后慢慢坚定。
“易人山,你还活着吧。”
她突然朝着孔洞呼喊,声响被淹没在嘈杂的嘶吼中。
众人有些惊恐的看着宁芊突然的举措,大家可是亲眼看着易人山被尸潮吞没的,难道她真的精神失常了?
“别装死了!我知道是你!”
宁芊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继续在高分贝的声浪间咆哮,她要将声音传递出去。
鼎外仍旧只有感染者愈加疯狂的抓挠,以及踩踏间骨骼的断裂声。
她的表情阴沉了下来,双手突然伸向炉顶,撑住了那沉重的盖子。
“帮我!”
秦溪等人完全看不懂她在做什么,只觉得同伴已被逼迫到失心疯了。
宁芊一人的力气根本挪不动百斤的死物,整张脸被憋的通红,可炉盖纹丝不动。
这个角度根本使不上劲,她的力气也完全不够,宁芊转头望向众人。
“你挪它干嘛啊,你怎么了?”
李梦带着困惑的语气看着宁芊,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推理压根没有告诉几人,怪不得都跟看疯子似的看自己。
她松开手缓了口气,慢慢组织语言,尽量简单的去解释。
“我长话短说,易人山没死,他应该是极为特殊的感染者…这个尸潮很有可能就是他引来的,按下这个开关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既然他大费周章把我们逼到这个炉子里,那就一定有他的目的,信我就一起推开这个炉盖!”
众人听着她有天马行空的推理,一时间有些无法相信。
“易大哥怎么会是感染者,他跟我们同吃同住这么久……如果他想吃我们早就下手了。”
李梦的质疑不无道理,这也是整个推理中最吊诡的地方,易人山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留她们到现在。
宁芊暂时参不透其中的意义,只能用“某种目的”在整条因果链中过渡。
鼎内浓重的硫磺味呛的她不住的咳嗽,思维也受到了一些干扰,忍不住扇了扇。
硫磺?
她整个人顿在原地,这一刻无论是鼎外嘈杂的嘶吼,还是近在咫尺的同伴,仿佛都被关了静音。
宁芊颤抖着手摸向地面,在阴阳图案的两点上轻轻按压。
“咔”
金属回弹的声音带着震动,她看向指腹上沾染的刺鼻粉尘,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她的脑门。
这底下才不是什么逃生通道,这两个黑白点底下就是加热焚烧的孔洞!
这根本就是个为活人设计的焚化炉。
第47章 执念
本来半信半疑的几人,在看到两个孔洞可以打开后,彻底陷入了沉默。
现在傻子也知道墙上那个机关的功能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故意利用绝境中人的心理,真是满满的恶趣味。
宁芊趁热打铁,将自己所有思考的细节全盘托出,现在必须要让每个人了解真相。
“可我们亲眼看着他死了?这难道也是计划的一环?”李梦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宁芊看向被烛光映成血红的观测瞳,上面透明的薄片正对着满屋张牙舞爪的尸潮。
“他没死,或者说是假死,他想等我们自己按下这个开关,被烧成灰烬。”
秦溪此刻已经懂了她的意思,目光在密集的尸潮中扫视。
既然宁芊说他是特殊感染者,那其余感染者大概率就不会攻击他,这很符合病毒携带者的特征。
“炼丹炉……易人山…”
宁芊喃喃的念着几个词,心里正将这些看似不相关的内容相连搭桥。
秦溪招呼李梦一起挪动炉盖,她选择相信宁芊的选择,此刻讨论对错不重要,听从团队里唯一的明白人,总比等死强。
“一…二……三!”
沉重的炉盖被推开了一丝狭窄的缝隙,二人已累的满头大汗。
“再来!一……二……三!”
这会又多出了两双手,林馨和李倩也在拼尽全力的帮忙,此刻鼎内众志成城。
光线终于从缝隙间流进鼎内,五人又一次看见了上方陡峭的岩壁,整个盖子被挪开了半米,足够人通过了。
“接下来怎么办!”
秦溪几人一齐看向宁芊。
她刚刚一直趴在观测口寻找什么,这会转过头表情若有所思。
既然他这炉子里有硫磺残渣,那这屋子里就一定有材料,尸潮中若隐若现的多屉木柜就在对面的一个角落,她猜测平时炼化东西的用料都储存在那。
火攻的想法一闪而过,但随即被她否决……
先不说几人没有点火的工具,又该怎么通过这个密集的尸海到达柜子?
更何况在这种密闭的环境里点火,烟雾无法通过那个狭小的暗门飘出,那她们要么被憋死,要么在炉子里被烫熟……
而且硫磺燃烧后产生的气体是剧毒,哪怕用炉里的渣子也不可行。
不对!
宁芊突然察觉这里逻辑存在一个致命问题,既然没法在这密闭的空间使用,那末日前易人山是怎么使用的?
这里一定有个更大的通风口!
“把我推上去!”
宁芊没有多解释,转头看向秦溪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秦溪也不问,双手叠在膝盖便给她踩上,宁芊借力一跳就抓住了炉口边缘。
周围尸山血海的腐臭气味扑面而来,差点给她熏晕,宁芊憋住气努力的翻身上来。
脚在炉腹的石雕上踩实,她斜倚着稳住了身体。
捂住鼻子,宁芊开始抬头在狰狞的石壁间寻找什么,底下狂躁的感染者伸出爪子在炉壁上疯狂抓挠,望着她鲜嫩白皙的肉垂涎欲滴。
“通风口,一般都是在…”
找到了!
在头快仰到九十度时,宁芊的目光突然锁定了一块奇怪造型的岩石,四方的缝隙人为痕迹过于明显,与四周严丝合缝的自然山体形成鲜明的对比。
有通风口就一定有开关,十米的高度总不能靠人力去扳动。
宁芊飞快检索着周围,可底下尸潮实在过于拥挤,完全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没戏,根本找不到……”
环境太过恶劣,她根本无法短时间确认开关的位置,更别提下去寻找。
宁芊知道拖的越久形势就越不利,自己的体力只会随着饥饿慢慢下滑,一味的等待只能被困死在这。
她心一横,朝鼎内众人招呼道。
“所有人都上来,这个炉口能站得下。”
伸手一一将几人拉了上来,五位女生围靠在炉顶,脸色紧张的看向底下蝗虫般的尸潮,不禁感到腿软。
宁芊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朝着那个木柜指去。
“等会,我会朝那个柜子开枪,如果里面有硫磺或者别的易燃物,那空气中就能达到一定浓度,这时候再开枪就能引爆。”
她咽了下口水,内心也非常紧张,毕竟谁也不知道在这种环境里引爆范围会有多大。
“感染者对声音非常敏感…这就是我们的一线生机,死局中唯一的生路!”
众人听懂了她的意思,只要那个角落制造的爆炸吸引走感染者,那门口梯子处就一定会有空缺。
她们要靠手里的几把枪杀出一条血路,利用这一瞬间的混乱逃离。
众人对视一眼,默默颔首。
此刻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宁芊的头脑上。
宁芊的眼神逐渐坚定,她缓缓举起枪对准柜子,眯起眼睛校准。
她的手慢慢扣上扳机,周围的一切都在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定要成啊…”
心中默默祈祷,宁芊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两点一线。
一共十发子弹,还要留几发最后冲出去用,也就是说她的容错率最多就三枪。
幸好现在够安静,要不然我这种新手被干扰了还真不好瞄准……
嗯?
宁芊突然觉得哪里很不对劲。
安静?尸潮怎么会安静?
她聚焦的视角慢慢扩散,朝下方看去,看见了此生难忘的诡异。
沸腾的尸群如同被按下暂停,在此刻化作一片静默的森林。
前一刻还在抓挠的手保持着僵硬,血沫沿着腐烂的下颚滴落。
烛火映出眼眶内蠕动的蛆虫,也将脱落风化的皮肤晕染上猩红。
—咔
腐烂露骨的脖颈机械的扭动,灰白干瘪的眼球中瞳孔以相同的角度仰望,仿佛提线木偶被无形的绳提起头颅。
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宁芊与这一张张阴森可怖的脸对视,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
静止的尸群就这么看着鼎上举枪的她,强烈的视觉冲击差点在刹那击溃了宁芊。
发生什么事了....
空气凝固了,没人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林馨的腿不受控制的抖动。
极其诡异的一幕震慑住了所有人,连呼吸都在刻意减缓,仿佛下一秒就会发生什么可怖的事。
—啪—啪
突然出现的掌声吓了宁芊一激灵,差点失手从鼎炉上跌下。
“精彩。”
尸潮缓缓的动了。
它们如同潮水般朝两侧褪去,靠墙的感染者被挤压着,脓血烂肉嵌入岩壁却没有发出任何呜咽。
中间一道人影背着手不急不缓的走出。
正是易人山。
此刻他的长发散披在肩前,休闲服上一尘不染,脸上仍带着文雅体面的笑容。
“你果然没死。”
宁芊紧盯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如今再见只觉惊悚。
易人山眼眸低垂,细密的睫毛下一双桃花已经弯成了月牙。
“宁芊,你真的很聪明,至少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易人山的语调仍是没有任何起伏,可她只觉得如此陌生。
众人彻底相信了宁芊的推理,纷纷拔枪对准了他。现在属于双方明牌,再也没有了任何迂回的余地。
他似乎并没有在意,只是继续踱步,闲庭信步的穿梭于这些行尸走肉间。
“你确实看穿了我的计划...”
易人山有些遗憾的叹了声气,随后表情又恢复淡然。
“不过嘛.. 只是一部分。”
他指向那个炉子,摊开手耸耸肩,示意无伤大雅。
——砰
宁芊出其不意,抬手便是一枪。
枪响的瞬间,易人山整张脸猛的向后甩去,随后停滞在一个诡异的角度。
中了?
“逗你玩的。”
他笑意盈盈的转过脸来,一丝血痕都没有留下,子弹压根没有击中。
“别着急动手嘛..动手你们也不是对手,别逼我杀了你们,好嘛。”
他的表情是如此的诚恳,宁芊居然真的从中看出了不舍。
易人山从始至终都背着手,一副悠闲的样子,从心理学上来讲,这是上位者的姿态。
宁芊明白彼此间实力存在着巨大的鸿沟,才能让他如此放松。
一击偷袭不成,看了一眼底下仍旧静止的尸群,她决定先虚与委蛇,看看对方是什么意思。
缓缓放下手中的枪,宁芊摆手让身后的众人先不要攻击。
易人山有些欣赏的看向宁芊,对她表现出的领导力很是认可,两个月前对面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现在就已经能指挥众人对抗尸群,这是多么快速的成长力。
“我很喜欢你,宁芊,不是那种男女间的喜欢,是对你天赋的喜欢。”
易人山眼含些许炙热的看向鼎炉上那个狼狈的女子。
“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那晚感染者会听懂人话吗?”
宁芊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这个话题自己只有和林馨提过,那天压根没有别人在场。
这个易人山一直在偷听....
不,恐怕是整座宅子都在他的听力范围内。
那自己刚刚所有的计划,岂不是都被他了解的一清二楚,看来接下来不能随意交流重要信息了,失策了.....
“你猜的没错,我确实感染了病毒,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特殊感染体。”
易人山有些佩服的看着眼前年纪不大的女生,仅仅通过蛛丝马迹就能找出真相,真是了不起的智慧。
“那晚就是我控制着她变异的,那是我给她种下的种子,我可以随意控制感染的进程。”
易人山忽然伸出手,撸起自己的衣袖,白皙的胳膊展示在众人面前。
一些蠕动的物体正在皮肤下蛰伏,宛若青蛇般缠绕。
随着他意念一动,一根根细长的肉色触角钻出表皮,在空气中肆意挥舞,流下黏稠的液体。
他有些得意的看向众人,似乎很喜欢这个构造。
“我与一般的感染者不同,不!应该说我和所有感染者都不同!”
易人山的声音突然拔高,明显讲到了令他兴奋的地方。
“我没有变成嗜血的怪物,我仍然拥有自己的理智....而且还保留了感染者的能力。”
宁芊看着这个精神亢奋的男人,正手舞足蹈的给她们展示自己恶心的能力,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无法将那个温文尔雅的男孩与眼前的人重合。
“你从一开始就可以杀了我们,为什么要留到现在。”
易人山闻言表情失落,似是觉得有些伤感,抬头悲哀的看向她。
“我孤独啊...我好想要朋友,我也想要家人,我还是活生生的人啊。”
可他对上的却是宁芊嫌弃的双眼,以及女子不屑的冷哼。
“别演了,你才不需要。”
都要拿我们烧烤了,还假惺惺的说自己需要关爱,真的是表演型人格,宁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易人山被拆穿了却没有恼,只是收起了那个伪装的表情。
“小镇里的人,都是被你杀了吧。”
他玩味的点点头,就这么轻易的承认了滔天的罪行,压根没打算隐瞒。
“那一伙歹徒呢,就算是你杀的,也不至于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吧。”
易人山没有言语,随后宁芊突然反应了过来,自己脚下站的不就是个毁尸灭迹的地方。
真是好手段,连摩托都能在这么短的时候清理走,恐怕他的力量速度都远超自己的想象,怪不得他当初面对枪口丝毫不慌.....
身后的秦溪再也忍不住了,她居然被眼前的人耍了这么久,自己对他发的誓此刻是显得那么滑稽可笑。
“王八蛋!亏我还把你当成弟弟一样对待。”
易人山突然笑的前俯后仰,被秦溪的斥责逗得浑身颤动。
宁芊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直到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推理总是会忽略易人山。
因为人总是会下意识的觉得,同龄人不可能拥有这么深沉恶毒的心思和缜密的计划。
“你那天说的年龄是真的吧。”
易人山淡淡的看向宁芊,不置可否的眼神彻底证实了她的猜想。
五十有六,面前站着的哪里是什么孤独的青春少年,分明是个返老还童的怪物!
“不过嘛,你只猜对了一半。”
男人拉回了袖口,走回那张南宫帽椅前坐下,手托着腮慵懒的继续说道。
“我不只是因为病毒才变年轻,还有别的。”
宁芊突然无端的想起了所有与他的对话还有互动。
养生,古籍.....炼丹炉,外公.....。
她颤抖着嘴唇,一字一句的问道。
“你才是相片里的那个老人,那个民俗专家,所有的古籍都是你的。”
易人山的手指叩击着木把手,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你这个怪物,你研习的是道教的炼丹术!你把人炼成丹了?”
他终于动了,激动的站起身来,眼神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女人,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情感。
“你真的....太聪明了,无论是天资还是才华,你都是最上等。”
“我一辈子遍访群山荒野,才找到了这些延寿的古籍和文献....”
易人山的眼神仿佛飘回过去,沉浸在有些泛黄的故事中。
“延寿的法子确实有用...可我不甘心啊,我好想一直活下去,于是我开始追求永生。”
在他的叙述中,一段尘封的往事徐徐在众人面前展开。
在易人山四十五岁的时候。
古籍中的养生之法已经无法再和自然规律对抗,无论他的财富和地位再崇高,都阻止不了这种岁月的侵蚀。
他注意到自己皮肤逐渐衰老的痕迹,惶恐、崩溃、痛苦,易人山每天都在恐惧中寻找永生的办法。
只有永生,才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永恒的存在下去。
阴差阳错的机会,他在龙巷深山的一处道观找到了关于永生之术的记载。
已经入魔的易人山杀光了所有的道士,他抢走了那本古籍,搂在自己的怀里像疯了一般。
他还找到了被道观精心隐藏在地下的炼丹炉,密室里有无数的实验记录。
这些假清高的臭虫,原来他们也渴求长生!他呐喊着,完全没有了杀人的负罪感。
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花了数年去寻找书里记载的奇珍异宝,尽管他富甲一方,可找起来仍旧步履维艰。
长生的执念逼迫着他坚持。
也逼的他彻底疯魔。
“外公... 为什么要进这个炉子啊。”
“爸...不要。”
他眼含热泪的看着“至阳至亲之物”,缓缓合上了门,熊熊烈焰下黑色碳化的肉体尖叫着拍打炉壁,也烧灼着他的心。
易人山为了守住秘密,一直隐藏在龙巷镇内,假扮成道士融入了这里。
他还投入巨额的财富修建了庞大的宅邸和地下密室,终于在多年后完成了几乎所有的材料,最后仅差一枚。
——至阴极煞之物
突然爆发的病毒非但没令他害怕,反而让感染者成了他理想的材料。
非生非死,介于阴阳之间。
这些年积累的理论基础,让他认定了这些腐肉能发挥出作用。
经过他的无数次反复实验,终于选定将感染者的脑浆混合炼制进了丹药。
“我成功了...可这并不是完全成功!”
易人山暴虐的神色一闪而过,猛的拍向把手,吓得林馨缩了缩脖子。
这些感染者的肉体虽然够到了门槛,可远远达不到至阴极煞的标准。
将感染者的部分炼入丹药让他重获新生,还赐予了自己特殊的能力,可这根本不是永生!
自己仍旧会衰老!会死亡.....
哪怕将全镇的人都感染成了丧尸供自己提取脑浆,可还是没有改变这个衰败的进程。
于是他只能再次搜寻新的材料。
“你!宁芊!就是你!”
“孤独天煞命格!处女之身!你就是我要等的最后一物!”
他癫狂的看向宁芊,贪婪的打量起她的血肉。
“离垢证真,玄牝为门”
“甘骸奉鼎,怨锁无痕”
“阴尽阳生,胎养太虚”
“炉暖魂澄,自化丹露。”
易人山的嘴中喃喃念着邪典般的话语,眼中的渴望越来越浓烈。
“就差最后一步!只有你心甘情愿的进入鼎炉,再按下我精心设计的开关!”
宁芊眼前的男人慢慢和十几年前的某位身影模糊的重合,她认出来了……
怪不得他会知道自己的命格,都对上了,易人山就是那个道长,他从见到宁芊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自己完全吻合了他缺的那最后一个材料。
他这样执着于永生的人,对这些命格当然会非常敏感,恐怕无数个夜晚都会后悔没有留下当时年幼的我吧。
“可惜啊....被你看破了,你不情愿的话,就会产生怨恨....那就违背了书里怨锁无痕的真言。”
“就差那么一点啊....好可惜。”
易人山慢慢冷静了下来,瘫坐在椅子上,显得备受打击。
他伸出手,随意的朝着一旁静止的感染者挥去。
“噗呲”
腐尸的颅骨瞬间炸开,灰白的脑浆飞溅了一地,他手腕间射出的触手扎进那些黏稠的脑组织,缓缓的吸吮着。
易人山的双瞳已经看不出任何的笑意,他把自己所有的秘密全盘托出,也就意味着一件事。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是你自己进到炉子里烧死自己,而且要控制住情绪心甘情愿,有十分之一的概率还能拿你的残渣炼成丹药,然后我可以放过其他人。”
“第二嘛。”
他冷漠的看向宁芊,阴森可怖的脸上映着烛光,透着一层诡异的血色。
密密麻麻的触手从他的背后冒出,几乎覆盖了整个密室。
“——都去死。”
第48章 永生
烛光晕染的石壁上透着猩红的光,千百条藤蔓般的阴影扭曲着在墙面爬行。
宁芊的瞳孔中倒映着眼前噩梦般的场景。
“想都别想!大不了和他拼了!”
秦溪朝着面前少女的背影怒吼道,想要自己抛弃同伴换取一线生机,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可宁芊沉默了。
眼前停止的尸潮,更像是易人山一种手腕的展示。
先不说这些感染者们如果动起来,五人该怎么抵挡,就他背后那个蛛网般密布的触手,很明显也不会任由她们逃走....
“我劝你想清楚,我捏死你们只用一根指头,现在还能跟你商量,无非是你还有价值,这本身就是一种侥幸。”
两只新生的细腕游走在易人山的胸前,顶端裂开球状的口器,露出内部密集的锯齿。
他像是挑衅般猛的甩向周围,顷刻便洞穿了无数具腐尸的身躯,收回时滴淌下浓稠变质的黑水。
林馨艰难的转身,一把拉住了有些犹豫的宁芊,拼命的摇头。
恋人的啜泣,同伴的怒吼,敌人的威胁,自己求生的欲望。
宁芊已经陷入了一个道德怪圈。
如果自己不想牺牲,那同伴和恋人就要陪葬,这就是自私。
可她也只是个普通人,她也想活下去啊....谁能逼着自己跳进火坑呢。
“我做不到....对不起大家。”
这句道歉是她这辈子最诚恳的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没人怪罪宁芊,也不可能有人怪她,她们每个人都是生死与共的同伴,无论是感情和道德上,她们再一次坚定不移的站在了一起。
“大不了一起死。”
很久没有动静的李倩,突然极其平淡的说出这句话,朝宁芊淡然的笑着。
“对,大不了就一起死。”
林馨哽咽着看向宁芊,她不可能放弃自己深爱的恋人。
李梦只是冷哼了声,看着易人山的方向,用自己手里平举的枪摆明了态度。
秦溪突然从炉顶跳了下去,站在一片寂静如死水的尸海前,缓缓抽出了背后的电棍。
她直勾勾的朝易人山瞪去。
昔日面对陈雯没有退缩,今天面对你就更不可能。
“我们这没有孬种!至少今天没有!”
身后四人齐刷刷的从炼丹炉上跃下,整齐的站在了她的两侧。
易人山笑了。
他由衷的佩服这群了不起的女人,也欣赏她们之间的情谊。
男人悠闲的伸出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嘶——吼!
咆哮响彻整个密室,随后是海浪般的共鸣。
感染者们如同多米诺骨牌般苏醒,身体从僵直中彻底解脱,无数骨骼扭动的脆响回荡在众人耳畔。
“那就去死。”
拥挤的尸骸化作血色岩浆,铺天盖地的朝着五人涌来,顷刻间便遮挡住了大量的烛火,阴影彻底笼罩了半个密室。
巨大的压迫感自面前袭来。
秦溪不退反进,朝着尸潮怒吼一声,抓着电棍猛的甩在了面前腐烂的头颅,瞬间砸的脑浆四溢。
“来啊!!”
她左手持刀,右手举棍,疯魔般的朝着面前的尸群挥舞。
身后的李梦和宁芊拔枪便射,几双扑来的枯爪被打的粉碎,几十发子弹刹那间便替秦溪左右清理出了一片尸体。
感染者们过于密集,枪击很容易打出致命效果,可惜她们的子弹太少,李梦望着手中清空的弹匣一把甩飞。
“妈的,拼了!”
李梦解开束缚带,拔出一柄短刀也狂热的朝尸潮冲去,现在彻底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宁芊射出一发子弹,爆开了靠近林馨的腐尸头颅,她也拔出了短刀跟着上前拼命。
五人组成了临时的圆桌阵型,三人冲锋在前砍杀,两人在后小心的用武器补漏。
普通感染者胜在数量,本身的身体素质经过这么久的腐烂,反而已经是强弩之末。
涌入密室的尸潮大概有两百多只,其中并没有特殊感染者,应该是取决于易人山的能力上限。
几人越战越勇,她们早就不是那个被感染者吓得不敢动弹的小姑娘了。
劈砍间互相配合,竟主动的杀出了一片真空的地带。
“——啊!!!”
秦溪的喊杀声隐隐和尸潮的嘶吼旗鼓相当,这个看似瘦弱的女人正如同疯狗般收割着感染者。
宁芊也已经彻底杀红了眼,那晚残酷暴虐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她彻底让自己沦陷进了那种恐怖的状态。
“小心!”
李梦一刀钉在了飞扑而来的腐尸面门,猛的抬脚踹向墙壁,露出身后正沉浸在虐杀的宁芊。
三人越靠越近,包围的感染者密密麻麻的朝她们涌来。
再强悍的猎人也抵不住豺狼成灾,她们的体力正在飞快的消耗。
斜劈着斩开了干瘪的颈部,宁芊一手抓住它所剩无几的头发用力撕扯,整个头颅被连根拔起,带着颈椎抛飞出去。
尸群仍然挤满了四周,而她们的动作却在逐渐变慢。
身后的林馨和李倩已经有些力竭,只能勉强的在三人身后迂回抵抗。
包围圈再一次缩小,抓挠的枯骨差一点就划过李梦的脸,她用力一刀刺进发霉生蛆虫的眼眶,面前的感染者再次倒下。
“呼...呼...
呼吸开始紊乱,胳膊也隐隐发酸,李倩的眼前已经慢慢模糊重影。
秦溪一棍砸烂冲至眼前的敌人,将她往身后拽去。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宁芊,你想想她们的下场。”
易人山的声音从看不见的地方传出,带着某种蛊惑。
“给你妈!”
秦溪手中本来迟缓的动作又一次狂暴,飞溅的腥臭汁水在空气中跳跃,心中的怒火仍在熊熊燃烧。
宁芊哪里还听得见什么,此刻她越杀越专注,已然完全陶醉其中。
——杀杀杀杀杀杀
眼前的每一具身影都像待宰的羔羊,手起刀落间血肉横飞,她像是不知疲倦的挥动着利刃。
易人山满意的点点头,对她的状态似乎早有预料。
“这就是传说中的极煞啊,造下杀孽越多便会变得愈加凶残,甚至逐渐迷失自我…”
“孤辰寡宿,天生的杀星。”
宁芊的视野里一片赤色,亢奋的情绪已经包裹住了内心,无上的愉悦充斥着大脑。
从上一次差点失控开始,她就明显察觉到自己的心理似乎存在问题了。
普通人对于同类相残,总是抱有同情不忍的情绪,伤人更是会有严重的负罪感,过去的她也是如此。
可自从她那晚杀人开始,就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大门。
让她看到了自己心底,像大海一样的欲望。
里面肆意填满着暴虐、残忍、无情、嗜血。
一切与过去温柔善良的自己相反的品质。
所以宁芊极力地克制自己,不停的用劳累疲惫的耕作来麻痹肉体,企图用充实的生活来转移注意。
直到今天。
失去意志束缚的野兽终于出笼,放弃思考,抛下理性,只有最原始野蛮的血腥杀戮。
“杀光……”
她情不自禁的笑着,手中的刀横在感染者龇牙咧嘴的口腔,抵在墙面使劲朝颅骨推进。
腥臭的血随着一分为二的脑袋喷涌而出,宁芊一把抓起半截的头骨甩向尸群。
我知道这样的感觉不对,可我真的快要控制不住了……真的好痛快,好想杀了所有人。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的逼着自己朝前,一直朝前,永远朝前,不让刀尖对准身后。
如同绞肉机一般的身影穿梭在尸群,血已经浸透了单薄的衣裳。
人,是动物性和神性的结合,善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稍有不慎便会彻底跌入深渊。
秦溪护着几人且战且退,已被逼入了角落,逐渐难以招架,汗水浸透了她的鬓发,她就像保护雏鸟的母鹰一般挡在前方,挣扎的搏斗着。
“秦老师…你快逃吧。”
林馨一把推开冲上来的感染者,手中的武器不知何时已经丢失,只能狼狈的躲避。
秦溪没有回头,仍旧死死矗立在几人前方,尽管她的身形已经慢慢摇晃,眼看已是精疲力尽。
我尽力了……
阿文,我马上就要去见你了。
汗水流入眼眶,视野逐渐模糊,秦溪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身后的李梦似是恢复了些体力,一刀刺进近在咫尺的头颅,向秦溪靠了过来,二人站成一列,相互照应。
“杀不完……怎么都杀不完。”
李梦努力调整着呼吸,面对汹涌的尸潮生出了一丝绝望。
易人山饶有兴致的看着疲于迎战的众人,就像当初自己和秦溪的棋局,无论是智谋还是实力,自己都稳压对方一筹。
现在只用等着宁芊扛不住心理压力,主动牺牲自己就好了,他有的是时间陪她们耗。
眼见时机成熟,他抬手轻轻一指。
秦溪只觉原本嗜血的感染者们瞬间狂躁起来,像是被下达了某种指令般四面八方疯狂的扑来,整个尸潮在这一刻沸腾了。
“我顶不住了…”
李梦的刀卡在敌人的肩胛骨处,身旁一双枯骨已抓住了她的胳膊,猛得将她掼倒在地。
她们根本难以招架,顷刻便被蜂拥而至的尸群扑倒在地。
“易—人—山!”
宁芊听见同伴的呼救声终于清醒了过来,一脚跺碎只剩上身的腐烂尸体,她直朝易人山的位置奔去。
男人不急不慢的向尸群中退去,嘴角还带着笑意。
宁芊挥刀砍去,却突觉胳膊发软,金属在森白的头骨间只留下一道划痕。
她脱离刚刚的状态后,身体的无力像海浪般袭来,顿感全身疲乏,再也没了之前的气势。
“宁芊!不要管我们,你快跑!”
秦溪她们没有被杀死,尸群紧紧的压住了几人的身躯,利爪就悬在半空,随时等待指令。
易人山的冷笑自重重尸潮间响起,带着对她自不量力的嘲讽。
宁芊双目赤红,怒火在胸膛翻涌,拼尽全力却被逼的连连后退,憋屈的四处逃窜。
“我就给你三个数,不投降就看着她们被吃吧。”
“一。”
宁芊的刀又一次在枯骨间弹开,她踹在对方腐烂松软的腹部,借力朝后退去,猛的撞在了柜子上。
“二!”
感染者腥臭的口水沿着孔洞滴在林馨的发间,她哭喊着让恋人快跑,身体动弹不得。
“三!”
易人山的语调越发严厉,杀字即将脱口而出。
“别……别杀她们!我同意了。”
叮当声中,短刀掉落在地,宁芊高举着双手惶恐的看向被压制的同伴。
尸群慢慢朝两侧退开,露出其中的身影。
“很好,你终于明白自己的宿命了。”
此刻尸群又恢复了那个静默的状态,如同树木般扎根在四周,紧紧的盯着中央的宁芊。
易人山踱步走到炼丹炉前,轻轻拍了拍鼎身,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望向泪眼婆娑的林馨,又看向挣扎捶地的秦溪,无声的用嘴型说出了告别。
“不要……”
林馨疯狂的扭动着身体,不甘朝着她呼喊。
通往丹炉的道路仅仅十米,可宁芊却觉得有一辈子这么漫长,每踏出一步便心生恐惧一分,如同赤脚在泥沼间行走。
来到鼎炉前,看见底部堆积的余烬,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归宿。
轻抚着粗糙的炉壁,手指在一处猩红的印记上摩挲。
千百人葬身于此,就为了一人的长生梦,丹炉内的冤魂夜夜于此哀鸣,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无数鲜活的生命成为养料,就连自己的亲族都献为祭品,真是丧心病狂。
“你这样的人,还妄想修仙永生,我告诉你……”
“畜生永远不能得道!!”
易人山脸色骤变刚想怒斥,余光却瞥见宁芊从兜里掏出大把黄色的粉尘猛的撒向空中。
她挺身跃入了敞开的炉腹,转头露出藏在腰间的手枪。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入琥珀。
慢镜头下。
他面容扭曲,背后的触手倾巢而出,如蛛网般向丹炉覆盖而去,铺天盖地的阴影压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鼎内的枪口并没有对准易人山,而是半空。
“你这个疯....”
——轰
冲击波首先撕毁了听觉。
音爆如同钢针扎入耳膜,震荡脑髓时牙间迸出血沫。
烈焰扑来的刹那,触手一寸寸碳化,额间的毛发蜷曲干瘪,易人山只觉眼前爆发一阵刺眼的光,随后热浪携着火舌瞬间笼罩了他。
狭小的空间内仿佛触发了连锁反应,接连爆炸的气浪掀飞四周尸潮,无数尸体砸在岩壁上糊烂着血肉,丹炉疯狂震颤着倾斜,百斤重的石质盖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趴在地面的众人还未看清,只觉身体被一股巨力裹挟着腾空而起,随后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第49章 缠斗
漫天的烟雾混着刺鼻的气体,将整个丹室重重包裹,四周烛光早已熄灭,只剩一张破损的帽椅仍在角落燃烧余烬。
断裂的柱体露出钢筋的截面,耀眼的日光随着岩壁坍塌砸进室内,在积满灰尘的大理石上割出明暗交接的分界。
“咳...咳..
一双血手抠住岩壁崎岖的纹理,上面的皮肤已经全部褪净,露出密集血管包裹的肌肉纤维。
易人山的下巴垂挂着碳化的半张脸皮,几次踉跄,艰难的从地面站起身。
处于爆炸最中心的他,受到的伤害最为恐怖,即使他身体素质已非常人,可仍旧是血肉之躯。
更何况他与那些腐烂的感染者不同,伤口的每一处反馈正精准的传达到大脑,灼烧感让每个动作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该死的宁芊....
用力的揉搓着眼眶,眼皮在高温中被烧去了大半,此刻瞳孔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
他模糊的视野慢慢聚焦,看到自己心爱的丹室已被摧毁的千疮百孔,炼丹炉也整个倾倒,裂纹顺着厚实的底座在整个炉壁上蔓延。
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易人山凭着惊人的意志力挪动着身体,无视那些钻入气管的堵塞物带来的窒息感,一步一步朝着仍完好的楼梯蹒跚走去。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意念一动,想要驱动背后的触手。
却发现身体传来巨大的虚弱感,几根细小的触手刚探出头便耷拉下来。
疯婆娘!疯婆娘!疯婆娘!
等我恢复过来,就要拿你们的尸体炼丹,我要把你们的皮制成灯笼挂在漱椿庭的门口!
他内心咒骂着,嘴中不住的吐着血沫,整个脏腑都受到了剧烈的冲击,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恢复了。
余光瞥见岩壁上一团肉糜中絮状灰白的色块,他伸手抓去,指头深嵌入软烂的脑组织,触角从手腕关节间钻出,贪婪的吸取着脑浆。
我不会放弃的,这只是我漫长修道路上的小小挫折,没了宁芊还会有别人,迟早有一天....
迟早有一天我会得到永生。
脱离轮回的桎梏,跳出万物衰败的规律,成为这个世界的旁观者。
他的面色稍微恢复了些红润,身体有了一点气力,继续朝着出口走去,楼梯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色。
——欻
抬起的脚步再难落下,背后传来的剧痛席卷全身,他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去。
刀尖下滴落着猩红带有温度的液体,贯穿胸口而出的利刃顺着逆时针的方向拧动,他的心脏正在被慢慢搅碎。
“你...休想离开这里。”
大意了。
易人山疯狂的挣扎起来,腰处数根触手蠕动着射出,将身后的肉体顷刻扎穿。
可握刀的力道没有停滞。
利刃仍以一个缓慢的速度翻转着摧毁他的内脏,他恐惧的嘶吼着想要转头,触手疯狂的舞动,不停在身后人的血肉间穿梭。
宁芊的身上已满是血洞,两个肩膀被贯穿已经失去了知觉,只能低头用牙咬住刀把继续搅动,一根触手仍卡在她的大腿骨缝间,传出难以忍受的疼痛。
“啊啊啊啊啊啊.....松开!!”
易人山逐渐狂躁,体内生命的流逝让他再也没法保持冷静,他高举起左肘猛的砸向宁芊的头。
——砰
头顶在怪力下传出骨骼碎裂的脆响,宁芊的双眼瞬间充血,嘴边涌出血迹,啃住刀把的虎牙应声崩裂。
病毒赋予易人山的力量远超常人,虽然他身受重伤,但这一下仍有五六十斤的力在。
可宁芊仍用断裂的牙床死死咬住,哪怕眼前的视野已经一片赤红。
不放!
决不让你这个怪物走出这里!
他疯狂的用肘砸向宁芊,触手在她的肉里不停钻孔,少女的全身几乎被红色浸泡,扒皮抽筋般的疼痛几乎让她昏厥。
可宁芊用自己的意志撑住了,牙没有松开一丝一毫,依旧坚持着缓慢的转动刀把。
“贱人...”
易人山忍着剧痛咬牙向前一冲,刀刃划开他的皮肉内脏,喷涌而出的体液再也没有阻拦,直到整个刀身从后背拔出,鲜血彻底飞溅了出来。
他跌跌撞撞的转过身,凶恶的看向地面奄奄一息的宁芊。
他想张口说话却被血堵塞住了气管,直接单膝跪坐在地,掐着喉咙干呕着。
易人山的视野开始摇晃,困意渐渐覆盖了上来。
不好....失血太多了。
自己虽然是感染者,但毕竟不是那些腐而不死的干尸,严格来说,自己更像是拿病毒作为辅助,本体仍旧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血流干后,能不能也和那些丧尸一样活着。
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哆嗦着身子一步步朝鼎炉旁走去。
他缓缓弯腰,用尽了所有力气,颤抖着摸向底座上的一处凹陷。
“咔。”
底座间弹出一个一寸大小的暗格,里面是几枚黑色的丹药。
来不及回到宅邸疗伤了....
这是自己还未曾实验过的半成品,因为“药材”带着滔天的怨恨被炼制,所以药性过于阴毒,自己也未敢随意尝试,现在只能先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将暗格内的丹药捧在手上,便要吞服下去。
可突然下身一种异样的触感传来。
啊啊——”
血肉模糊的少女挪动着身子来到他的侧边,一口咬在了他被灼烧过的脚踝,猛的撕扯下一块皮肉。
他想反击,可身体冰冷的虚弱感让他四肢无力,刚一抬脚,身体便保持不了平衡,整个向后栽去。
易人山的后枕撞在坚硬的鼎炉上,震得他头脑发懵,瞳孔有些扩散。
不行....清醒,我要清醒,我要活下去。
易人山一口咬断了自己舌尖,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捂着嘴扶着鼎炉慢慢站起身,指缝间渗出血迹,他凶恶的眼神锁定了少女。
可眼前的一幕让他寒毛直立。
宁芊的左眼已经肿胀到睁不开,发迹仍在淌下鲜红的液体,嘴边残留着一些碎肉,她艰难的用下巴将地面散落的丹药归拢到跟前,抬头冲着他狞笑。
“你敢!!”
话音未落。
少女眼神一狠,埋头便用舌头卷起丹药往里吞。
“我他妈杀了你!!!”
易人山急火攻心,激动下全身的伤口都猛然迸裂,一下扑倒在地。
他像蠕虫一般朝着宁芊爬行,手伸向地面仅存的丹药。
宁芊看着他痛苦挣扎,低头用牙咬住唯一的药丸,叼在嘴上向他展示。
“别....别,求你,我能治好你,没有我...没有我你也会变成那些腐烂的东西。”
“我可以让你也成为永生的人....”
“我...我可以让林馨也得到永生!你们不想长相厮守吗?”
易人山半哀求,半威胁的看着她嘴里的救命稻草,整颗心都悬在了半空。
他在赌。
赌宁芊恐惧死亡,赌她害怕感染,赌她也渴望长生。
——嘎嘣
药丸应声而碎,宁芊得意的看着他,抬起脖子展示吞咽的动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易人山癫狂的大叫着,一把抓住了宁芊的脑袋,掐住两颊伸手就往喉咙里挖去。
宁芊嘲讽的笑声从他的掌间模糊的传出,一口咬住了手指。
去你妈的!
跟我一起死在这吧,成为两具风干的白骨。
易人山凶狠的捶砸着她的脸庞,少女瞬间皮开肉绽,他抓住宁芊的头发用力向后扯去,逼迫她松开嘴。
“放开!”
直到大把的黑发断在他的指间,手仍被疯狗般的女人死死咬住。
他痛苦的挣扎着,眼神看向周围,摸过一块碎砖猛的拍向宁芊的脑袋。
宁芊已经看不见了,眉骨断裂,双眼彻底失明,现在她能做的只有拖住易人山。
直到她生命的尽头。
易人山突然呜咽着哭了起来,像孩童般无助的喊叫着。
我不要死啊....
我还没有永生,我还没有成仙啊,我不甘心啊....
我付出了那么多....
牺牲了自己的外孙,自己的儿女,绝了自己的后,就为了永生啊!
他的呼吸慢慢急促,肺部的供氧随着气管的断裂逐渐萎靡。
易人山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死期将至,只能仍由生命力从伤口间溜走。
视线陷入昏暗,大脑开始迟缓,一切都在消失。
他瞪着双眼,身体抽搐着在地面抖动,肌肉最后的反射在做垂死挣扎。
宁芊感受着嘴里的力道越来越小,缓缓松开了牙,满嘴的腥甜顺着喉咙流下。
我的使命完成了。
希望大家都还活着,一定要活下去啊....
真想再看看外面蔚蓝的天啊。
她的体征也随着身下蔓延的血迹逐渐变弱,努力翻过身来朝向天空,灰尘翻涌着拂过脸庞,无神的瞳孔最后感受着阳光的温暖。
两者的心跳同时停止了跳动。
........
垮塌的围墙旁,田地的庄稼已被尸群践踏成了残渣。
高耸的马头墙在古代替徽商挡住了强盗,可现在却挡不住成千上万的尸潮。
易人山当初采用时也许是为了防止盗贼窥探秘密,压根就没想过将来会有末日。
漱椿庭。
这个被赋予长生野望的宅邸,终究还是毁于一旦,地面失控的尸潮随着他的落幕冲垮了一切。
精美的浮雕和楼阁倒塌沦为废土,那个被寓意“四水归堂”的天井,如今池塘内只剩下一片血污秽肉。
曾经的欢笑仿佛还在废墟间回荡,只是再也不见少女少年的身影。
剩下院里的一棵梧桐矗立在碎砖烂瓦间,萧瑟落寞的风吹过枝桠,红叶飘向远方潺潺的河流。
有道是,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与此同时,满是脚印的花坛内被挖出了一口浅坑。
四人神情肃穆的围在一旁,沉默着看向脚下。
“开始吧。”
手腕抹过眼角,秦溪利索的抓起铲子。
当一拨土盖在底下少女的身躯,林馨终于崩溃的跌坐在地,茫然的看向那具冰冷的身体。
她抓过一旁的碎瓦就往脖子上扎去,被李梦及时一脚踢开。
急性子惯了的李梦,今天反常的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一把抱住林馨,跟着她一起流泪。
林馨望着紧闭双眼的恋人,只觉得天地昏暗。
随着宁芊的身体逐渐被土壤覆盖,曾经的同伴消失在了每个人的眼前。
“宁芊,老师会永远记得你...我会保护好每一个同学,每一个家人,我....”
悼词念到一半,秦溪控制不住自己的哽咽,只能背过头去抽泣。
为什么自己不能早点醒来呢....
秦溪自责内疚的想着,快要把这颗酸楚的心脏撕裂。
羌一,明宇,晓薇,张老师,宁芊....
自己到底还要看着多少昔日的同伴死去,这趟路途究竟何时才能抵达终点。
最想牺牲的人苟活了下来,最想保护的人一个个远去。
命运就像是在戏耍她。
众人在墓旁静静的陪着宁芊度过了一个下午,就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夕阳落山前,她们起身离去。
尸潮虽然大部分已经散去,但仍有上百的感染者零星分布在小镇内,团队置身其中只会危险重重。
——嗡
血迹斑斑的车还能打着火,她们再一次回到了这个牌坊下。
车内的众人沉默着。
秦溪坐在主驾,拿着地图放在方向盘上。
她的眼眶还肿着,声音也有些颤抖,可她没打算给自己时间调整。
拿出水笔在最近的一个地区画了个圈,她和副驾的李梦点了点头。
收起地图时,折叠的背面隐约露出几行小字。
秦溪的视线模糊了,她强忍着情绪不去看不去想,匆匆放进前面的储物格。
拉下手刹,车辆缓缓开动。
她们的旅途仍在继续,悲伤还不是时候,她擦拭眼角,望向前方崎岖蜿蜒的山路。
回想起当初来的时候,宁芊还指着这座山给大家讲童年的往事。
是啊,当初来的时候。
这辆车上还是五个人.....
心事沉重的几人重新踏上了征程,在这个末日又一次失去了她们的家。
宿舍,超市,漱椿庭。
到底哪里才是她们的栖身之所。
没人知道答案,似乎等待众人的只有永无休止的折磨。
车辆即将驶出山路时,林馨突然想起宁芊当初夸过应谭松的碟片好听,她拍了拍前座李梦的肩膀。
“放首歌吧,最后给芊芊听一次,好嘛。”
李梦叹了口气,随后郑重的点点头,手指轻按上了cd的播放键。
应谭松的歌曲刻录的很多,她记得宁芊最爱听的那几首。
“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悬笔一绝,那.....”
轮胎压过一具橘色制服的尸体,她们离开了这座生活了几个月的龙巷镇。
每次离开一个地方,似乎总是会留下些什么。
重要的同伴,美好的记忆.....
还有部分善良和人性。
第50章 独行
夏旬的热浪带走土壤的湿度,干燥随着水汽的蒸发覆盖了整个大地。
被碾碎的花瓣颤抖着,地底传来骨骼挣动的闷响。
血红色的腐土层突然拱起蛛网般的皲裂,一只白皙的手掌在烈日下破土而出。
指缝间的黏土不均匀抖落,朝向天空的五指仿佛抠进云层。
紧随其后探出的头颅上滚落土块,眉弓露出狰狞的血痂,发丝被猩红的液体凝成几缕。
“呼……”
她的肺部发出风箱般的鼓动,而后猛烈的咳嗽,咽喉吐出的气体带着浓重的土腥。
耳道间的嗡鸣正在逐渐退去,听觉慢慢清晰,落叶与碎石的摩擦,胸膛内心跳的冲撞,暖风拂过河堤的回响。
指腹摸上自己隐隐作痛的伤口,她露出土壤的脑袋茫然的看向四周。
这是哪……
海量的记忆此刻灌入大脑,宁芊痛苦的捂住脑袋,额头上青筋毕露。
漱椿庭、易人山、尸潮、同伴、死亡……
她恍惚间终于想起了这是哪。
抬头望向自己心心念念的蔚蓝,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双眼能看见了。
宁芊试着用手臂将自己抬起,却发现纹丝不动,甚至还有些窒息感。
“谁特么给我埋了啊!!”
开车的秦溪打了个喷嚏,皱着眉将空调关低了些。
等到她单手从坑里刨出自己,两只路过的野猫正在旁好奇的歪头,观察这个灰头土脸的女人。
宁芊叹了口气跟它们打招呼,轻拍着自己被染成土黄的t恤。
她轻轻的扭动肩膀,虽然还有些疼,但竟然可以活动了,女人有些欣喜的检查起全身。
大部分的伤口都已经结痂,甚至有些血痂下还长出了粉色的嫩芽。
我这是……睡了多久了?
宁芊有些纳闷的看向周围,垮塌的建筑有些陌生,一片荒凉中,唯有那棵梧桐还能证明这里曾经的精致典雅。
“对啊……我如果被埋了很久,那我早就死了呀。”
她的大脑开始变得混乱,有些找不到思路。
现在能确定的是,我肯定是死了,或者说像死了,同伴才会给我下葬。如果是易人山活下来的话,估计我现在就会是炉里的药渣了。
她顺着这个逻辑尝试去理清脉络。
我被埋土里了,伤口全结痂了,所以最起码已经在密闭无氧的地下待了一天……
那是怎么活下来的?
宁芊不知道的是,其实她在这众人搭建的墓地里待了整整三天。
肚子突然传来强烈的饥饿感,宁芊顿觉虚弱的有些腿软,她蹒跚着拖动身子,向那个被夷为平地的园丁房走去。
“有人吗?”
大部分的结构都已随着爆炸垮塌,现在她站在断层的边缘就能看到底下的密室。
她沙哑的嗓音在废墟间流转,无人回应,只有翻滚的灰尘随着风肆意横行。
大家……你们都在哪。
宁芊又强忍着腹中不适,一步步挪向宅邸内部,没有了围墙的阻隔,她扶着残垣断壁在其中小心的探查。
精美的窗棂被压在松木柱下,回廊已经随着承重消失而崩塌,天井下的池塘漂着几颗腐烂松软的头颅。
脚步越来越焦急,她沿着整个漱椿庭的外围不停的走,四处张望着寻找踪迹。
没人…到处都没人。
大家都在哪……为什么都不见了。
“都走了吗?”
宁芊喃喃着,有些无助的靠着那棵梧桐坐了下来,发梢上黏着细碎的红色花蕊。
“也是……都以为我死了,肯定走了。”
她有些落寞的低下头,孤独感开始弥漫在心头。
又一次传出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她无奈的抚摸着自己的胃。
“先找点东西填填肚子吧。”
宁芊扶着身旁的梧桐站起身来,萧瑟的风带着木料香钻进衣领,她朝着巷子里走去。
两只野猫目送着她的背影,相互逗弄着舔舐毛发。
尸潮毁坏的面积很大,大部分民宅的围墙都已化为齑粉,只有部分河道旁的偏僻地带得以幸免。
宁芊谨慎的穿梭在其中,她能听见一些倾倒的厚墙下传出感染者的低吟。
自己现在连武器都没有,并不适合跟它们正面冲突,先尽量绕开这些阴影。
穿过错综复杂的地形,再一次站上熟悉的板桥,满身狼狈的女人望向河面倒挂的投影。
回想起和李梦曾在这打水漂看夕阳,那样日子仿佛还未走远。
她摇了摇头,昨是今非的感觉让人心头发堵,脚步没有过多停留,继续向集市走去。
两旁的仿古商铺倒是保存得还算完整,也许是中间道路够宽敞的原因,尸群并没有冲击到这些低矮的房屋。
青石砖路上随处可见腐烂的肉糜,缝隙间填满了风干的血迹,庞大的尸潮拥挤间不知有多少感染者被踩碎在这。
她并没有过多关注这些血腥的场景。
跨过地面的残肢断臂,宁芊看着一家家的招幡上的内容,最终在一个狭小的店面前驻足。
文记糕点。
朝外的玻璃橱窗内还有些真空包装的粉面点心,应该是龙巷的特色,看着小巧精致,下面标价五十。
宁芊口水疯狂的分泌,左右看了看,最终捡起了一根被破烂布条包裹的大腿骨。
“借用一下。”
她对着不远处的的骷髅头鞠了个躬,想必这就是主人。
她试探性的推开木门,吱呀声中投出一块碎砖,清脆的回响后,内部似乎有些细碎的动静。
有感染者。
先看看数量,超过三只就跑,现在太虚了,不能硬刚。
宁芊在门框上轻轻敲击,随后朝门外退去,看着敞开的大门等待什么。
不一会,果然一阵沙哑的低吟从门边传来,昏暗中一个耷拉着几缕碎发的头颅探了出来,浑浊的眼球无意识的转动。
“看哪呢?”
腿骨在空气中抡出残影,撞上脸的瞬间发出骨骼断裂的脆响,它的脊椎以一个极端诡异的姿势向后弯折。
——扑通
感染者失去动弹向后砸在地面,带起一阵灰尘。
我...怎么做到的?
她看着那个九十度的诡异骨架,低头有些惊讶的望向自己手里的腿骨。
嗯...估计是它烂的太彻底了。
宁芊等待了一会,见确实没有其他身影出来,有些兴奋的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她将腿骨朝后一抛,着急忙慌的拿起橱窗内的食物。
撕开包装后,她几乎是狼吞虎咽的将糕点嚼碎,碎末沿着嘴角掉落,一连吃了十来个才意犹未尽的停下。
干...有点干。
宁芊左右看了看,这个店里似乎没有饮料,有些遗憾的作罢。
拍了拍自己微微隆起的肚皮,饿死鬼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再没东西吃感觉胃都要被消化了,幸好当初没扫荡这。”
一屁股坐在干瘪尸体的肋骨上,她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对着那个面目全非的头颅自言自语,全然不顾自己刚刚的“暴行”。
说着说着,宁芊突然沉默了。
有些茫然无措的目光看向四周,她突然发现自己已是孤家寡人了。
在这个末日和同伴失去联络,可能就意味着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她将头埋进膝盖,身体轻微的颤抖着。
我该怎么办。
林馨,李倩,秦老师,李梦,你们在哪.....
不要扔下我一个人。
宁芊找不到答案,她呆滞的坐着,直到肋骨上皲裂开细密的纹路。
无论之前的战斗多么狠厉果断,在面对孤独时,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敏感脆弱的女孩。
她在角落蜷缩着身子,无助的双眸怔怔看向光亮处,像一只被抛弃的流浪猫。
时间流逝间,窗外从明至暗,由暗复明。
直到清晨睁开眼时,她仍然保持着这个姿势。
宁芊决定离开。
经过了一晚上的思想斗争,她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留在这是不会等到同伴回来的,她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消息。
她仍旧活在这个残忍的末日,只是不再有家人了,不会再有人照看她的后背,不会再有人心疼的看着她的伤口吹拂。
“我要活下去....”
宁芊的眼神重新恢复了一丝坚毅。
这一路的历程让这个初出茅庐的姑娘飞快成长,再大的打击都不会再轻易颓废。
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下自己僵硬的四肢,她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今天还有事要办。
哪怕自己一个人,也要振作起来,该做的事一样不能落下。
她花了半天的时间,在巷子内和民宅周围搜索物资,终于在晌午有了重大收获。
倒塌半截的民宅围墙下,宁芊找到了一辆完好无损的山地自行车。
摸着金属质感的车骨架,少女的脸上有些欣喜,在末日交通工具可是非常重要的。
宁芊慢慢将它扶起,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着轮胎和刹车的情况。
“可以,车况完美,还真是幸运。”
看这Id还是个牌子货,质量非常过硬,这栋民宅应该是某些登山客和环山骑行的人租用的。
算是让我给捞着了。
她将自行车推了出去,背上还多了个帆布背包,布料被挤出凹凸不平的造型,都是今天的战利品,其中不少来自于原住民的“贡献”。
——嘶
宁芊有些不耐烦的站起身,转头看着民宅内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正在走来。
没完了!
宁芊缓步淡定的走上前,一脚踹向这个佝偻腐尸的膝盖。
“咔”
整个腿骨应声断裂。
今天多次的战斗,让宁芊已经确定了——
自己的改变并不是错觉。
她是真真实实的变强了,身体素质相较过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测试时,她用五成力一拳砸向完好的粉墙,居然在厚实的墙体上震裂了一片的砖.....
看着墙皮剥落后内部露出的灰色浇筑层,少女呆立当场,无法相信这是自己的拳头造成的破坏力。
而后她不信邪的多次尝试,发现除了力量以外,自己的神经反射也变得非常敏感,几十米以内的任何动静都能立刻警觉。
连野猫撒欢奔跑时的摩擦声,都被她瞬间判断出了方向。
宁芊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易人山的丹药起作用了,他不是疯子,他毕生研究的道教典籍居然真的有这么骇人的功效。
而且不只改变了她的肌肉密度和神经反应,更是救活了本该死去成为腐尸的她。
也就是说。
现在的她,成为了当初的易人山的同类,非人非尸,不人不鬼。
她自嘲的将这个状态命名为半尸,介于活人与腐尸之间的诡异存在。
宁芊猜测自己之所以会成功,是因为自己本身就被易人山的触手感染,而后又咽下了他的一块皮肉,再吞下丹药时就在体内达成了三个关键的条件。
病毒,药材,以及那个至阴极煞的自己。
机缘巧合下成功融合了部分药效,让她存活了下来,并发生了一些异变。
她的本事跟那个老怪物自然是没法比,不过相比于过去的自己算是彻底判若两人。
如果非要类比,过去的她只是普通女生的体质,那现在的宁芊的身体就处于顶尖格斗家的壮年。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面带慌张,迅速脱光了衣物。
细致的检查了一番自己浑身泥泞的身体后,并没有发现那些恶心的触手.....不由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宁芊余光瞥见那个感染者的爪牙还在朝自己伸来,有些嫌弃的一脚踩碎了它的颅骨。
一小时后。
物资和工具都搜集的差不多了,女人站在镇口的牌坊下,衣服上沾着些新鲜冒着热气的血迹,腰上斜插着一把榔头,这是她在集市里找到的唯一有用的防身武器。
宁芊最后看了眼这个生离死别的地方。
再见了,龙巷镇....
随后宁芊骑上车,头也不回的沿着山路前行。
碰碰运气吧。
天大地大,总有我的容身之所。
第51章 打劫
夏日将公路洒上麦穗的金黄,蝉声自两道的榕树间嗡鸣。
宁芊弓着背俯身在车把,如同绷紧的铰链,她顺着风向加速,想将令人窒息的闷热感甩在身后。
“这什么鬼天……唔”
刚想张嘴吐槽,热浪顺着口腔灌进肺里,她顷刻将话咽回肚子。
她今天已经沿着公路骑了快两小时了,前方看起来依旧无边无际,天气如此炙烤难免有些烦躁。
也就是我体质现在变好了,要不早就中暑倒地上了……
正当她想继续冲刺时,身后低沉的轰鸣声突然撕裂空气。
——嗡
宁芊猛捏油刹,轮胎在地面摩擦着发出尖叫。
不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辆银灰色的影子正疾驰而来,引擎如野兽般咆哮在这片公路。
她的听力现在非常敏锐,皱着眉看向后方模糊的影子逐渐放大。
有车?
宁芊看向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遮挡物,对方离自己不过百米左右。
“看来躲不了了。”
她干脆将车推到一旁,轻倚在护栏上,放下帆布包,背着手等着车辆行驶过来。
衣服被风微微刮起,露出她藏在腰间的榔头。
那辆银灰色的钢铁巨兽离她只有五十米时陡然减速,对方也已经发现了她。
宁芊的脸上挂着模板化的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友善。
轿车摩擦着沥青路面缓缓停车,最终在十米的距离时,轮胎完成最后一次转动。
烈日在挡风玻璃上反射着刺眼的光,有些看不清主驾上模糊的人影。
宁芊保持着微笑,银车保持着安静,两者就这么静静的僵持。
半晌过后。
车窗慢慢降下,探出一个短发的脑袋。
“你在这干嘛。”
宁芊心里暗骂一句神经,脸上却依然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看风景!”
两人的对话毫无营养,充满着试探的意味。
车门打开了,从主驾弯腰走出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条黑色的运动背心,脸部棱角如刀削般,浑身的肌肉线条夸张膨胀,额前斜着一道蜈蚣般爬行的疤痕。
男人笑脸盈盈的站在车前,拍了拍盖顶。
“上车不,都是幸存者,我带你走。”
宁芊看着对方毫无顾忌的眼神,四下打量着自己的身体。
真不挑啊……我都一身血泥了,还这么色眯眯的。
心里吐槽着,脸上依然保持着那个单纯少女的表情,她轻轻朝男人点头。
“好呀!谢谢哥。”
两人的距离不断缩短,宁芊的嘴角弯成月牙,一抹寒光悄悄隐藏在眼底。
男人让出身位,弯腰故作绅士的拉开副驾门,摆着手臂请她入座,另一只手却一直攥在身后。
“请!妹妹。”
两人都不是傻子。
能在末日活到现在的都是人精,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放松警惕。
宁芊微笑着坐进车内,男人关上主驾门,冲她虚伪的客套着,双方都各怀鬼胎。
“现在外面可不太平,妹妹这一路打算骑到哪里呀?”
感受着车内充足的冷气,宁芊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在舒展。
她的手一直把在座椅的一旁,紧握着榔头。
“我也不知道去哪,和同伴走散了,只能瞎碰运气。”
听到她没有目的地,男人的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一丝欣喜。
“那你跟哥走!你看看后面。”
宁芊转头向后座看去,真皮座椅上堆叠着很多纸箱,敞开露出内部满到合不上的物资。
东西不少啊……
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吃过啥像样的东西了,一直啃那糕点早就腻透了。
男人看着她有些渴望的眼神,知道对方已然心动,他决定趁热打铁。
“那个……嘿嘿”
挠了挠头,男人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舌尖顺着干皮舔舐,眼神逐渐猥琐。
“哥这些都可以给你随便吃,就是……妹妹能不能让我也…爽一把。”
宁芊的脸色略微阴沉,暴怒的情绪一闪而过,勉强忍住没有发作,挤出刚刚的笑容。
“你怎么这么急啊,哥,这大马路上呢……”
真想杀了这臭虫,给他眼珠子抠出来。
不行……在这动手打坏了车就麻烦了,宁芊,忍住啊。
可男人似乎并没有打算收敛,一只手不安分的摸上了她的腿,粗壮的手指顺着破损的布料孔洞摩擦。
“我好久没碰过女人了,我看就现在吧。”
座椅被放倒,看着他想要立刻翻身上来的淫荡嘴脸,宁芊只觉胸口气血上涌,彻底失去了耐心。
她的眼神冷漠的看着伸向胸口的手,脸上再也懒得掩饰杀意。
“——啊啊啊!”
男人的两根手指被掰了个对折,宁芊趁着哀嚎的瞬间,指尖插进他的眼眶,猛得抠出了椭圆的球体,一把扯断了后面黏连的组织物。
轻轻一捏,眼球在指缝间飞溅出汁水,她随手丢出了窗外。
“喜欢摸?来啊,给你摸啊!”
男人哪还有刚才的气势,此刻捂着双眼痛苦的在车内打滚,脸上冷汗密布,疯狂的发出惨叫。
看着他的双脚在座椅间乱踹,宁芊有些担心的看着周围的开关零件。
——砰
榔头快出残影,在狭小的空间内砸出骨裂声。
男人的膝盖被锤的粉碎,留下一个方形的肉坑,他在这一刻疼的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唔……唔……”
折成钝角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刮蹭,他怎么也打不开这逃生的通道,巨大的恐惧快要让他崩溃。
宁芊看着他壮硕的身躯,心中一个残忍的念头闪过,狞笑着扑了上去,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
嘶啦。
斜方肌上的肉被她撕扯着,牙缝间带着白筋和鲜血,宁芊使劲朝后仰去,一整块血肉瞬间被咬走。
血压带着体液在车顶喷溅出不规则的印记,她并不满足于此,双手突然插进男人嘴里,掰住了对方的上下颚。
手上青筋暴起,她现在双手间的怪力足以拧断骨头,男人的嘴在不断扩张,脸颊处的皮肤一寸寸皲裂。
“咔”
最终,他的整张脸以一种夸张的角度被撕裂,伤口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颌部再也无法合并,只能无力的随着身体晃荡。
宁芊满意的看着他瘫软的尸体,手撑着死者的胸腔打开车门,一脚踹了下去。
似是还不解气,她打开车门下来,绕到主驾的位置,对着地上的尸体高抬起了左腿。
噗哧声中,整个脑袋被碾成了一团糊状,她在血肉中使劲捻着鞋尖,将仅剩的眼球也踩成碎液。
踩着对方的颈部用背心擦了擦自己鞋面的红色,她最后补了一脚裆部,力道让整个尸体都翻动了一圈。
坐回主驾,宁芊转了圈脖子,长出一口气,心中终于不再憋闷。
她的余光扫见后视镜,定睛看向自己那张狰狞可怖的脸,愣住了。
“这是……我?”
拼命揉了揉自己的表情,舒展开嘴角诡异的角度,她慢慢调整心态,让自己恢复到正常。
自从醒来后,宁芊就发现越来越不对劲了……
自己从前是绝不会这么残忍暴虐的,尤其是刚刚用牙咬肉的行为,简直就像是野兽搏杀一般。
杀起人来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直到鞭尸结束内心都没有出现一丁点不忍,只有满满的亢奋和享受在充斥大脑……
我怎么了?
宁芊有些奇怪的看着自己那双冰冷的眼,其中的寒意吓得她本人都一个激灵。
没有了恋人的安抚,师长的约束,她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某些危险黑暗的东西正在苏醒,就像……
就像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拍拍自己的脸,闭上双眼紧皱着眉头,她努力让心情保持平和,慢慢褪去那股难以抑制的凶狠。
过了好一阵,宁芊缓缓睁开了双眼,望向后视镜,那个凶恶的女人终于消失了大半。
“以后要尽量少杀人了……再这样下去都要成爱好了。”
她用手摸了下鼻尖,这是宁芊撒谎时下意识的惯性动作。
简单的检查了下车内,开关和电源都还完好,方向盘也没问题,她拧动车钥匙,点火也可以。
后座的物资真是天降甘霖,粗略的看去,起码有五六箱,上面用几根粗绳捆着,防止在行车中摔落。
将自行车搬进后备箱,坐回车内时她瞥见副驾的储物柜还没打开,她侧着身子按动开关。
里面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静静地躺着十来条女士内衣和饰品。
宁芊沉默了。
她阴沉着脸挂下倒档,车身缓缓后退,压过不平的地面时底盘抖动。
反复碾压了四五次后,车辆才开始朝前行进。
车窗打开,伸出一只竖着中指的手,慢慢驶离了这条血迹斑斑的公路。
末世的人都是一群野兽,她又想起了动物世界的谏言。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如果自己今天还是过去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那一定会被反复侮辱后抛尸在这。
只有不断的武装起心性和体魄,才能在这个食人的世道里活下去,才不会成为暗格里的一份战利品。
“从今往后,我为刀俎,人为鱼肉。”
她喃喃的说着,顺着这条血腥之路疾驰,少女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正在慢慢的发生转变。
…………
月光照在草丛间,低矮的灌木半遮半掩的盖住其中的身影。
坡下张灯结彩,数十人穿着简陋,举着火炬,围着几个铁笼子指指点点。
周围一片自建的低矮土房,在火光中隐隐露出轮廓,墙面歪扭的砌砖手艺粗糙,看起来像是一座贫瘠的村庄。
四面的群山环绕,只有一条公路从其上横跨,像利剑在重重山脊间刺出脉络。
宁芊正趴在一处坡顶,利用树木隐藏着自己。
她的眼神望向下方,观察着这个公路旁的村庄,小心的在草丛间探出脑袋。
篝火旁的笼子里关着模糊的影子,看不太清,像是一些家禽,粗旷笑声的村民们在边上推搡着饮酒,时不时指着笼子说些什么。
宁芊抢来的车开到第三天就没油了,此刻正孤零零地停在公路,她只能到处寻觅碰碰运气。
找了半天也一无所获,百无聊赖的倚在护栏,没想到余光突然在坡下隐约看到点光亮。
她顺着这个火花,慢慢爬下坡,就找到了眼前的这个村庄。
“也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有汽油……要抢吗?”
宁芊心里某些黑暗的念头被强行压下,她最近脑海总是闪过些杀人越货的想法,而且越来越觉得理所当然。
先观望下吧……如果一切正常没准可以沟通。
“没必要杀人……你听见了吗,没必要杀人。”
做了一下心理建设,她刚要起身,突然听见坡下传出些奇怪的声音。
宁芊又趴了下来,仔细观察起来。
“畜牲!你他妈不得好死!”
声音来自铁笼,她以为的“家禽”说话了。
她悄悄的向下挪动身子,尽量不去触碰那些叶子发出声响,一点点靠近村庄。
等到距离终于近了些,她藏在一棵树后探出半个头定睛看去。
“卧槽……”
这哪里是什么家禽,分明是人!
这些锈迹斑斑的铁笼里,关着的一个个都是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们被迫蹲在这些半身高的“囚牢”内,如同禽兽一般被这些村民圈养,一些好色的中年男人伸过栅栏乱摸,惊出一片尖叫。
“你放开我!”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正被拖出笼子,几个面相饥渴的壮汉一拥而上,将她牢牢骑在身下,女人无助的挣扎着,衣服被不断撕扯。
诡异的篝火映在周围每一张脸上,冷漠、残酷、贪婪,这里仿佛在举行一场邪教的献祭仪式。
这个世界已经再也不复文明……
野蛮血腥成了新时代的主旋律。
“放开我姐姐!”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孩,从铁笼的缝隙间挤出身子,哭喊着冲向人群。
刚刚光线太暗,宁芊都没看清这些女人中还藏着一个儿童。
男孩挥舞着稚嫩的拳头砸向那些村民,却只引来一阵哄笑,他微小的力量此刻成了暴行的助兴。
糙汉淫笑着一把掐住男孩的脖子,甩在了他姐姐的身旁,扑了上来也开始撕扯男孩的衣物。
这个深山中的村落住了一群披着人皮的狼,在末日后远离法律和文明的地带,肆意展现着哺乳类的兽性。
“别……别碰他!”
女人无助的扯着男人的胳膊,听着身下男孩痛苦的呼救,眼泪顺着她的下巴滑落,在干燥的地面迅速蒸发。
看着幼小的弟弟被折磨,她的心快要撕裂,自己不仅没能照顾好亲人,还要眼睁睁看着对方受辱。
像是很享受她痛苦的表情,壮汉将男孩单手拎起,让她看得更加仔细。
悲愤交加下,女人嘶吼着抓向男人的双眼,却被旁边一双手死死按倒地面,斜撑着脸咆哮着。
“唉…………”
悠长的叹息从阴影处传出。
壮汉将男孩甩向一边,像丢弃垃圾一般砸在碎石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光照不到的树丛间。
“我是真不想管…本来就是出来找个油。”
宁芊的身影自黑暗处走出,自言自语的轻声说着,没有看向任何人。
“可是你们太畜生了,搞得我为数不多的正义感都上来了。”
村民们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满身土灰的女人,正自顾自的走向他们,就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观察了一会,所有人交换了下眼神,他们的表情慢慢从惊吓变成了淡然。
切,一个瘦小的女人罢了,还以为是啥帮手来了。
一旁的女人哭喊着让她快跑,别过来。
她依然像沉浸在自己的对话里,一步步朝前走来。
那个侵犯男孩的壮汉眼露凶光,他看着宁芊有些好奇的端详着,朝旁边的同伴指了指脑袋。
“傻子?”
他上下打量着宁芊,似乎对她的身材和样貌还挺满意,舔着嘴唇搓起了手。
面前这位自言自语的少女,被壮汉当成了被害者们的伙伴,他心想着漏网之鱼居然自己送上门了。
宁芊低头听到他对自己的评价,突然心生一计,转变了原来的想法。
她迅速调整自己的表情,嘴歪眼斜的抬头,左手比八,右手比六,步伐也一瘸一拐。
不得不说,她的演技还是非常出色的。
所有人一下就被唬住。
“真是傻子啊。”
壮汉突然露出嫌弃的神色,一下失去兴趣。
宁芊此时已经装疯卖傻的来到了他的跟前,旁边村民的几双大手正淫笑着摸向她的腰肢。
她的余光已经将四周的信息都收集完毕,这群色魔压根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居然都没人拿武器防备。
一群用下半身思考的弱智。
“啊啊啊啊!”
壮汉绝望的看着没入自己裆部的猎刀,钻心的疼痛随着拔出蔓延全身。
这一刀卡在耻骨缝里停顿了片刻,锋利的刃面撕开伤口,宁芊借着发力的惯性挥舞了一圈。
周围几位壮汉的腹部皆被划开巨大的创面,肠子随着喷涌而出的血滑落在地。
他们不可置信的跪倒在地,想去拾起地面血肉模糊的内脏,无助的用手捧着朝着伤口内塞去,身体剧烈的颤抖,瞳孔逐渐扩散。
她冷漠的扭动着肩膀,活动了下四肢,晃着脑袋看向地上那个抽搐的男人,关节发出嘎巴的脆响。
围观的村民们终于反应过来,咆哮着朝着屋内奔去,纷纷去取武器。
等到他们拿着短刀和长棍出来的时候,那个躺在地上的壮汉已经被割下了某个部分,随意的用脚踢在一旁。
宁芊用一个橡皮筋简单扎起了头发,歪着脑袋看向他们,眼里只剩一种诡异的亢奋。
“嘻嘻。”
第52章 屠杀
当黏腻的内脏被抛到脸上时,男人的表情终于崩坏,他叫嚷着抹去血迹,转头就要逃走。
可为时已晚。
猎刀离他的后颈只剩半寸,片刻后头颅倾斜着露出下面光滑的切面,身体摇晃着撞向土墙。
宁芊甩了甩刀口的血迹,背朝火光的阴影处,隐约能看到一张狰狞的笑容。
刀真的好快……
她有些兴奋的看向右手,一抹寒芒自翻转的刀刃上浮现。
这是她复活后第一次正经和人类交手,这场战斗完美的替她测试了现在的能力上限。
其实自己能一脸轻松的走进这个村庄,那种油然而生的底气连她自己都不懂。
不过现在她明白了。
“别杀我……别!”
是身体的直觉告诉自己,眼前的人类都是弱者。
她血液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力量仿佛用之不竭,挥刀的动作越来越狂野。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是徒劳。
不过眨眼的功夫,这群乌合之众已躺下了大半,其余人看着一刀毙命的尸体心生退意,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他们甚至都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并不魁梧的身体,挥出的每一刀都如此迅猛,每一次转身都如此敏捷。
大部分人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贴身就被封喉,这个女人简直就跟特殊感染者一般凶猛。
宁芊刚拧断一人的脖子,忽地觉得背后寒毛直立,凭着直觉迅速侧身闪躲。
点燃的火把就这么擦过她的脸砸向了墙面,溅出一地的火星子。
刚才的那种感觉是什么…
她盯着仍在燃烧的火焰,一阵心悸莫名传来,眼神都有些无法控制的躲避。
我好像……本能的畏惧火。
宁芊瞬间想起了易人山被炸成重伤的样子。
原来,半尸的弱点是火啊,怪不得他当初会那么厌恶酒精……
恍然间,想到易人山被李梦劝酒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宁芊竟然笑出了声,差点忘记了现在的处境。
“呵呵,突然觉得有些搞笑啊,当初那个老怪物勉强演戏喝下酒时,估计都在心里骂她呢吧。”
她太放松了,即使露出后背也并没有任何警惕的情绪。
听着背后呼啸而来的风声,淡然的朝前两步,刀锋滑过后颈的汗毛,带起一阵微风。
宁芊不急不慌的转过身,幽幽的看向身后老妪。
自己刚刚拧断的应该就是她儿子的脖子,此刻布满皱纹的脸正颤抖着辱骂自己,手上还握着把菜刀。
“啧啧啧,亲情真是伟大,都不怕死了。”
再次挥刀的手腕被宁芊一把抓住,她紧盯着对方仇恨的眼神,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咔咔
还未发出惨叫,她的手已被反向叩断了关节,桡骨上的白色茎突刺破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宁芊反手用力一甩,击打在老妪的喉结,包裹食管的软骨瞬间移位。
少女的脸上被泼洒血迹,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
这就是。
“力量!”
看向自己的掌心,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种凌驾于常人的快感中。
一刀将苍老的头颅斜着劈开,抓着头骨上的发丝抛向远处,本来就心生恐惧的村民再也没了战意,纷纷转身逃窜。
可尝到甜头的宁芊怎么会放过他们。
绝望的村民奔逃时回头,却被身后的场景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几十米的距离眨眼便被缩短,苍白诡异的脸残忍的勾起弧度,可怖的幽魂紧紧跟着他们身后。
长刀猛的刺穿最近的胸膛,女鬼般的身影在不断扑倒众人,空荡的山谷间满是恐惧的哀嚎。
砍杀,刺穿,勒死,蛮力撕开皮肉......
等到最后一人被她颇具新意的拔出舌头,一拳砸碎了眼眶。
整个村庄都已被屠空。
宁芊悠悠的拖着猎刀返回,指关节间淌下猩红的血迹,嘀嗒嘀嗒的流向地面。
那些被抓的女人都看呆了,望向她单薄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畏惧。
火堆旁,那个高挑的女子正抱着自己昏阙的弟弟痛哭,孩子额头间偌大的创口,眼见是活不成了。
宁芊像是没看见人似的,径直从她们中间经过。
“上哪找油呢....”
她摩挲着下巴,望向四周低矮丑陋的土房,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汽油的样子。
眼珠滴溜溜的转着,余光瞥到笼子时,突然怔住。
有了!
宁芊缓缓走到笼子前,里面的女人都惊恐的簇拥着向角落退去,对她退避三舍。
她没有废话,将刀斜插在土里,双手握住两根铁管就猛得发力。
——兹拉
铁笼得缝隙被她硬生生掰弯,撕开了一个口子。
“出来把。”
她轻拍笼子招手,可所有人都寒蝉若噤,不敢动弹。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只好抓过一旁的刀把,金属在摇曳的火光下闪烁,刀尖对准了笼子里瑟瑟发抖的众人。
“我不想浪费时间,你们自由了....但是作为我救你们的代价,给我你们一辆车。”
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而且只需简单的推理,就能根据人数算出她们有两辆以上的车。
眼见仍是无人应答,宁芊眼角开始隐隐跳动,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刀。
搞什么.....怎么感觉又想杀人了。
不行,你不能乱来,她们不该死。
我到底在干嘛?
她闭眼强忍着那种浓烈的欲望,拿刀把猛砸了一下铁笼,发出刺耳的晃动。
杀完人的暴虐还在心头萦绕,只要再受一丁点刺激就又要失控了,别犯傻啊你们....
“给...给你,车在那边,里面还有油。”
一位女生颤颤巍巍的递出钥匙,指向上坡公路的一个山头后。
宁芊接过钥匙松了口气,眼睛不敢再去看向这些活人,头也不回的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笼子里的女人一个个这才敢爬出来,面面相觑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谁知这时那个高挑的女人突然凄厉的嘶吼起来。
“你为什么不能早点来!!!都是你害的!”
其余人惊恐的扑了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
“王雪!你疯啦!快闭嘴。”
人性总是这样,遇到无法承受的打击时,第一反应是逃避现实,想要寻找一个背负责任的主体。
这个承担的人可以是路人,可以是亲人,唯独不可以是弱小的自己。
这是一种心理的保护机制,给愤怒找一个出口,不让理智在痛苦中崩坏。
宁芊的步伐顿住了。
众人刚看见她转头,下一秒便是一道疾驰而来的暴怒身影。
斥责的余音仍在山谷回响。
王雪的脸上已被阴影遮盖住了火光,一对瞳孔里倒映着自己还余怒未消的脸。
伸来的手上传来无法抗拒的力量,她被掐着脖子整个人提溜起来。
强烈的窒息感让她手脚疯狂在半空扑腾挣扎。
宁芊缓缓将她的脸贴在自己眼前,冷漠的表情上写满了杀意。
“你再嘟囔一句....我就把你们....”
“都—杀—了!”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她的面部肌肉不断抽搐。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说这句话的含金量,不是恐吓,而是言出必行。
末日以来,能束缚自己的家人同伴都离去了,空留下她一人在这世间奔走。
她没有放任自己堕落的唯一理由,就是几十年受到的高等教育,仍在和内心的黑暗做最后的拉扯。
但也就只是一线之隔了。
她的精神已经踏进了一片难以挣脱的沼泽,是病毒的影响也好,是极煞的命格也罢。
只要这个女人再多说哪怕一句,她会毫不犹豫的屠杀所有人。
缓缓松开手中接近紫色的脖颈,上面留下了几道深刻的指印,王雪跪倒在地,捂着嗓子沙哑的干呕。
宁芊看了一眼旁边那些快要吓昏过去的人群,用左手紧叩住了自己右手的腕关节,强行让自己转过身离开。
赶紧走....
自己现在的状态太诡异了,刚刚转头的刹那,脑子里真的只剩下杀人的念头。
再留下去,等会就该是一地尸体了。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像逃似的朝着坡上小跑,身影穿梭在树丛间。
很快就爬到了公路旁,这点山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不过是漫步。
“呼.....”
顺着女孩指的方向她继续跑去,不断的调整着自己起伏不断的心理。
我是不是病了....
易人山说我是极煞,那将来有一天我迟早会失控。
丹药里的病毒也让我慢慢变得嗜血滥杀,面对人类时那种对同族的怜悯也明显在减弱。
我该怎么办....
少女茫然的翻越山头,满怀心事的来了公路的下一段。
两面临隘的路段果然有几辆轿车,她暂时放下心绪,掏出钥匙对着按下。
——嘀嘀
一辆白色的越野闪起车灯。
她小跑着来到车旁,坐上了主驾,简单的检查了下车内的陈设。
物资一点没有,估计都被村民抢完了。
血迹倒是不少,这里应该发生过搏斗,车顶和座椅都有很多喷溅的痕迹和撕裂刀口。
所幸是车的性能还是完好无损的,她满意的点了点头。
缓缓退车掉头,她将这辆车往回开,半分钟后停靠在原先那辆灰色的座驾前。
将物资完成了转移,这辆抢来的“老伙计”也完成了它的使命。
最后抚摸了下车灯以示嘉奖。
宁芊返回新车,继续沿着公路行驶,咆哮的引擎在寂静的夜晚间撕裂空气。
沿途的路灯早已没了电力支撑,在车窗外闪过像一排固守在深山的武士。
晚风吹过脸颊带着一阵凉意,入秋的预告在悄悄来临。
因为夜间视野受限,所以车速并不快,车灯能照亮的范围大概在十米左右。
这给了她很多空间去思考。
现在有了交通工具,自己是否也该去边上的城镇碰碰运气,寻找同伴的踪迹。
首先可以排除市中心的方向,危险指数太高的地方概率最小。
刚刚看见的路牌显示,前方右拐三公里似乎就到周市的郊区了,算是整个城市的边缘地带。
“这一块的人流量小....而且残存人类官方组织的可能性大。”
也就是说,同伴出来后很有可能会选择去这里。
差不多五成的概率。
犹豫片刻,她果断转向了右侧车道。
“去那试试看把,没准呢。”
自言自语的同时看了眼油表,支撑自己开到郊区还绰绰有余,她的心稍微放下了些许焦虑。
宁芊的道路还在继续,她仍对重逢带着期待。
一个人的路程显得有些漫长,幸好这车里还放着几张cd。
她借着月光挑选了下,塞入了一张自己喜欢的,车载音响回荡起熟悉的旋律。
宁芊将音量键加大,放的是伍佰的泪桥。
“无心过问你的心里我的吻,厌倦我的亏欠,代替你所爱的人........”
她跟着哼唱,驶进那无边无际的黑夜。
第53章 组织
轮胎碾过倾覆的油罐残骸,一根输油管正不遗余力的输送着钢铁巨兽的养料。
猎刀在脱漆的栏杆上摩擦干涸的血迹,女人倚在一旁,眯着双眼望向对面。
那些二十余层的混凝土建筑,在阳光下像一座座错落的墓碑。
崭新的墙皮还未有任何褪色,造型别致的外立面上每层都有未封窗的阳台。
这应该是今年新建的小区,末日爆发以后无人管理,象牙白的喷泉中那块立式门牌石面上积满了灰。
透过护墙间黑色栅栏的缝隙,能看见内部绿化景观偏欧式的设计,精心剪裁的圆形绿植簇拥着,数米的人像雕塑露出冰山一角。
“呵呵,郊区这些楼盘本来就卖不出去,现在真成鬼楼了。”
被自己的黑色幽默冷到发笑,她转头想要分享却惊觉孤身一人,有些落寞的拔下油管,合上了盖子。
加油站内的超市灯箱早已熄灭,半自动门保持着快要关闭的状态,只留下半米的空隙。
几双血手正在玻璃上不停剐蹭,发出难听刺耳的兹啦声。
宁芊打着哈欠,慢吞吞的走到玻璃门前驻足,感染者拥挤着将头塞入缝隙,黑色的脓水沿着塑胶边套流淌。
她正对着门缝蹲下身子,那些贪婪的视线也随着移动,肩膀卡在狭窄的空间,只能伸出爪子在少女的脸前挥舞。
宁芊看着这些腐烂发溃的手骨,内心在思考一个问题。
为什么易人山可以控制感染者,不被这些丧尸攻击,自己作为同样的半尸,却依然会吸引它们。
来郊区的一路上她测试了很多次,拿沿途碰到的感染者来做实验。
结论就是,无论是意念、话语、肢体语言,自己完全做不到指挥这些怪物,更别说让它们瞬间静止。
“易人山到底怎么做到的……”
她不思不得其解,伸手逗弄着这些垂涎欲滴的丧尸。
难道是服用丹药的数量不同?
还是因为他直接用触手吸收了脑浆?
究竟是量变引发质变,还是摄入方式的不同……
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自己没有触手,她可不想用嘴生吃感染者的脑浆。
“也是,像他这么讲究的人,如果用嘴吃估计能逼疯自己。”
宁芊有些恶趣味的幻想着,那个老怪物捧着脑浆满脸嫌弃的场景。
如果能把易人山的记忆和知识都吸收就好了,她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没多套出点情报。
“是不是把他的大脑吃了也有这个效果?”
宁芊刚要为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摇头,突然愣在了原地……
等会。
她飞速的在记忆中检索细节,尤其是在墓地醒来的那天。
不对啊!
当初自己在垮塌的密室上张望的时候,底下压根一个人影都没有……
易人山的尸体呢?
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再也没了挑逗丧尸的心情,她站起身一脚跺烂了那对爪子。
新生的身体让大脑比过去更加活跃,宁芊快速复盘着前因后果。
秦溪她们不可能多此一举埋了他,火烧的话现场也没有熏黑的痕迹。
他的尸体死前就在自己的身旁……
“去哪了呢?”
脑海中尽量还原出废墟的场景,她皱着眉头看向地面的两具尸体。
唯一的可能性,是她假死后秦溪这些人还昏迷的时段,一定发生了什么。
一切思绪都导向这里。
“不会也是假死吧。”
这个想法让人毛骨悚然,而且并不是空穴来风。
自己复活就是最好的例子,易人山过去服下的丹药远比她多,体内堆积的病毒和药性也一定比她强……
地面瘫软的尸体发出神经性的抽搐,浑身伤口的少年猛的睁开了双眼。
宁芊蹲下身子,在停滞的世界中静静的看着他。
他既然醒了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一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逼着他只能放弃报复,会是什么?
身体过于虚弱?
应该不是,他都能撑着离开这里,那以他的身体强度杀死我们不过是举手之劳。
外面的尸潮进来了?
更不可能,这群感染者压根就不攻击易人山,而且同伴都能安然无恙的给自己下葬,说明她们昏迷期间密室很安全。
“想不通,线索太少……”
宁芊站起身,视野回到现实。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这个老怪物的去向,如果他隐藏在暗处蓄意报复就麻烦了。
报复自己倒是无所谓,怕就怕他盯上同伴。
她越想越觉得后怕,如果不是牌坊下的轿车不在了,宁芊甚至会怀疑秦溪等人已经遇害了。
“这个老怪物应该也不知道她们去哪,这只是一种猜测……”
这个信息失效的时代,就算他有心想找恐怕也难于登天,想到这她稍微松了口气。
没准真是同伴不怕麻烦,给易人山挫骨扬灰了呢,宁芊只能先这么自我安慰。
双手扒在门缝隙的两旁,怪力撕扯着往外推去,玻璃从手掌处延伸蛛网般的裂纹。
内部传来几声尖锐的嘶吼,而后随着她猎刀的挥动戛然而止,宁芊侧身挤进昏暗的超市,打开身后的背包拉链,利索的将货架上的东西一一扫入。
——嗡
重新坐回主驾,她看了眼身后安全感十足的物资,已经挤得后座毫无缝隙。
在超市的柜台翻找的时候,宁芊发现了一张简易的宣传单,是对面那栋小区的售楼处分发的。
上面附着一张很详细的引导路线图,也包括了周边的楼盘和道路。
地图范围虽然不大,但是对于初来乍到的宁芊来说很有用处。
她将单子摊开贴在车窗,仔细的辨认着其中的图标,提取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前方一千米右拐...有个警局。”
“如果反方向行驶一段路会经过市中心行政大楼.... ”
宁芊思索着利弊,在几个地点间琢磨。
末日下最重要的东西无非就两样——生活物资、武器。
任何行为的底层逻辑都是生存。
枪械和弹药无疑是至关重要的东西,面对感染者时需要用它抵御危险,遇上幸存者也可以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
甚至被活吃前还能给自己个痛快。
她现在的物资暂时不缺,唯一少的就是得心应手的武器。
最重要的是,如果能碰上残存的官方组织,那在郊区内搜寻同伴也会得到很大的助力,至少他们比起个人肯定拥有更多的情报。
宁芊的指尖轻点这个区域,心里有了主意。
“——嘶—咳”
后视镜里数十个奔来的黑影打断了思绪,她收起单子,慢慢摇上车窗。
“大马路上看来还是不要开车了,噪音吸引来尸潮就麻烦了。”
她熄火拔下钥匙,预热的引擎重归寂静。
缓缓打开车门,她探头观察着后方感染者的距离,大概五十米,数量应该不超过二十个。
奔跑的速度不慢,说明腐烂程度不高,这也侧面说明了近期周边还是有幸存者活动的。
经历过漱椿庭里那种密度的尸潮,现在小股的感染者根本吓不住她。
宁芊有条不紊的关上车门,绕到引擎盖前蹲下身子。
她伸直胳膊,将刀面朝向后方缓慢地探出车身,借着镜面上模糊的影子判断情况。
等到第一只感染者的轮廓完全清晰,宁芊瞅准时机收回,随后反手握刀向上刺去,正中它的面门。
肩膀下沉,她侧身顶住腐尸身体,借着蛮力向前冲去,顶翻了一排尾随的感染者。
趁着对方还未起身,宁芊拔刀利索的收割起倒地的头颅,动作干脆,一击毙命。
其他感染者逐渐围了过来,她迅速持刀后退保持距离。
感染者的数量不多不少,她只需要防备身后不被偷袭即可,所以又绕回车前蹲下,如法炮制的勾引剩下的丧尸。
“嘬嘬嘬。”她抬起下巴,朝那些呆头呆脑的家伙勾勾手。
等到最后一个头颅被猎刀劈开,宁芊面色如常的蹲下身子,用它们还算干净的裤子擦拭起脑浆。
她的战斗方式慢慢成型,开始有了一些自己的独特思路,不再是过去那种搏命的打法。
虽说身体素质已经远超普通人,但是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末日,能保留一些体力总是稳妥些。
车是不能开了,这一路各种小股的尸群烦不胜烦,跟蝗虫似的尾随着声源。
她打开后车门,将一把榔头插在腰间作为备用,从箱子里提溜出一瓶乌龙茶,拧开瓶盖大口的补充水分,湿润了下自己有些干涸的喉咙。
倚在车窗上辨认了下方向,宁芊从兜里掏出一个发带将长发盘起扎紧,朝着警局的方向步行而去,一脚踩碎了某个还在蠕动挣扎的脑袋。
今天她给自己换了身行头,黑t配深色的牛仔裤,脚上穿着双高帮靴,热是热了点,至少像现在面对感染者时就不用担心脑浆和血溅进袜子。
这还得感谢刚进郊区时看见的服装店,她还借人家更衣间用几瓶水冲了个澡,要不自己迟早被臭味熏死。
穿着简约,做事干净,宁芊脱离团队后仿佛一切都在飞速成长,她越来越像一个成熟的幸存者,而不是那个躲在老师身后的小姑娘。
“吼....”
脱口而出的滚字覆盖了尖锐嘶吼,她一刀把这个在拐角吓人的家伙割下了脑袋,朝前继续走去。
这还只是郊区,感染者的密度就已经成倍的提高,基本上每走几步就能看见它们的身影在街头晃荡,如果是市区的话恐怕只会更加恐怖。
宁芊突然觉得这是丧尸的城市,幸存者才更像是寄居在这的老鼠。
“还来!”
将眼前又一个冲来的身影劈开,她有些无语的加快了脚步,再不走等会周边的感染者都该聚集过来。
她右手抓着刀一路小跑,绕开那些路边的绿化,这些地方就跟盲盒似的,一路过就有惊喜。
“早知道就不丢下自行车了,要是现在能骑着过去多方便。”
她将马路游荡的拦路鬼一一砍杀,终于在十分钟后看到了目的地的轮廓。
蓝白配色,烫金大字,末日前那熟悉的安全感扑面而来。
眼神里透着些兴奋,刚想迈步却又被几道身影拦住去路,她翻了个白眼抬刀挥去。
穿越这些烦人的“马路杀手”来到了警局前,宁芊望着紧闭的栅栏门不由得心情雀跃。
门既然关了,是不是说明人都守在里面....
虽然她也知道概率有多低,但是有一线希望就值得一试。
踮起脚尖在缝隙间张望,里面的大门也关上了,看不见内部的情况。
宁芊不想破坏面前这个结实的铁门,她朝右侧的护墙走去,抓着上面黑色的栏杆轻松翻身而过。
落地的声响在空荡的前院回响,激起一地的灰尘。
四处观察后,她整理了下衣领的褶皱,将猎刀别在腰后的系带,有些局促的将染血的衣角塞进裤子。
亚麻色的窗帘被风翻卷成幽灵的裙裾,盖住阳光的瞬间在宁芊的脸上投下不规则的剪影。
紧张的酝酿了下语气,朝着二楼敞开的窗户轻声呼喊。
“有人吗?”
随后她回头看了眼,确保自己没有引来感染者。
盯着二楼的窗口站着等了一会,大门后的楼道响起一阵踢踏的脚步声,她不由得面露欣喜。
真的有人!
声音越来越近,她迫不及待的望向源头,仿佛隔着砖墙看见淡蓝制服在摇晃。
脚步在门前忽然骤停,就像进入了某种微妙的真空。
墙面张贴的锦旗随风卷起绣边,宣誓标语于烈日下还未曾褪色。
女人屏息着盯着银色的把手,多么希望下一秒是锁被撬动的摩擦。
门后却突然传出尖锐刺耳的噩耗。
——嘶—吼
猛烈的撞击自防盗门后不断炸响。
“砰砰—砰砰”
不锈钢的框架在震颤中发出机械阻尼声,门板上抖落着鳞片般的漆,宁芊的眼神从期待慢慢褪去颜色,落寞的脑袋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
她回过神来,有些木讷的走向大门,没有片刻停顿的拧动把手。
“咔”的一声,整个椭圆的机械结构带着锁芯被连根拔出。
挤开门缝的是一颗腐烂到难以辨认的头颅,淡蓝的领口被血液浸泡到变色,宁芊看着它缓缓拔出了后腰的武器。
枯瘦的手张牙舞爪的朝她抓来,流着灰色脓液的创口上隐约看见森森白骨。
二者间的空气闪过寒芒。
刀口没入它的口腔,略微搅动便没了动静。
随着扑通一声倒地,宁芊拎着猎刀径直走进了大门,脸上失望的神色难以掩饰。
站在大厅前,她用刀刃在门套上剐蹭着发出刺耳的声响,随后似是还嫌不够,将金属把手用力砸向地面。
寂静的空气中回荡着响亮的敲击。
余音顺着楼梯间形成立体的声柱,一层层向上蔓延。
宁芊低头看着脚下的青色瓷砖,等待着什么,直到耳膜捕捉到自己想要的声响,她迅速后撤站在门外,轻挑着刀尖,对准了前方。
“咚”
黑影不停自半空坠落,发出接连不断的骨裂声,随后天花在剧烈震动中脱落扣板。
眨眼间,无数青黑的脚踝自楼梯拐角踏出,尸群前赴后继的在狭小的通道挤成一面腐烂的肉墙,随着惯性向着前方汹涌而来,顷刻间淹没了所有的视线。
少女单薄的身影钉在门口,眼神阴戾的看向正面。
瞳孔中倒映的黑影不断放大。
在獠牙几乎啃上睫毛的瞬间,她喉间猛的炸开沙哑狰狞的咆哮!
——嘶吼着劈下冷冽的刀光。
第54章 幸存者
宁芊双膝一沉反手挥去,獠牙随着刀光闪过顷刻崩裂。
她一腿用力鞭在感染者的脚腕,久经腐蚀的骨骼如细竹般节节粉碎,瘫软着倒在门前。
身后的尸潮蜂拥而至,来不及多想,少女举起猎刀严阵以待。
双手握刀一记横劈砸下,刀刃切入颅骨,当头的长发女尸狰狞的嘶吼瞬间停滞。
宁芊轻喝一声,正踹在它小腹借力拔出了刀口,倾覆的感染者向后仰去绊倒一片尸群。
正门前已看不见前厅的轮廓,密密麻麻的青黑色身影像极了蝗灾袭向麦田。
浓重的恶臭味如今只能让她微微皱眉。
紧随其后的黑影已至身前,宁芊动作敏捷,抓过铁门夹住丧尸的脑袋,肩膀一顶便汁水横流。
无数双枯瘦干瘪的指骨在缝隙间伸出,一股巨力自门后传来,推动她的靴底在水泥上摩擦。
右手轻旋使手中刀柄脱掌,猎刀在半空舞出银色弧线,刀尖朝下坠落的瞬间被左手稳稳抓住。
五指猛然收束,刀锋携着奔雷之势劈落。
断裂的指尖还未落地,宁芊已然拽开大门,悍然的身影冲进那片黑压压的尸群。
刚刚交手过来,她心中已经有底。
对面基本都是些普通丧尸,并没有特殊感染者,如今的身体素质加上这把锋利的猎刀,她借着地形有足够的信心对付这种小股尸群。
“——来啊!”
宁芊反握刀柄俯身前冲,刃口反撩而上,挑断了一根腐烂的臂膀。
刀锋划过喷溅的血幕,腐尸绷紧的脖颈肌腱留下细长的断痕,青黑的皮肉沿着切面滑落。
她狂舞着手中的猎刀,在四面包围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入无人之境。
一记反手回抹,冷光随着刃尖挑飞眼球,黏连的视神经在空中飘落。
刀刃楔入血肉时震颤着,金属磕碰锁骨发出嗡鸣,她的双眼逐渐赤红,心中暴虐的杀意慢慢占据全部。
宁芊狂舞着手中的刀花,脸上慢慢浮现病态的享受。
门前慢慢堆叠起“壁垒”,身着黑衣的单薄身影硬生生将尸群撕开一角。
太慢,太慢,太慢,太慢。
血珠在刀尖不过浮现一秒便被抖落,筋肉剥离身体,碎肉在墙壁糊成一片。
暴力,带来无限的快感。
杀戮,给予无上的愉悦。
压抑的欲望汹涌着跃出胸膛,全身肌肉在意志的调动下源源不断的提供力量。
宁芊再也不用顾忌。
任由自己的本能驱使着身体发泄,迎着尸潮寸寸杀入。
“——杀!”
嘶吼自她的脑海炸响,血红的世界彻底覆盖一切。
鬼魅般的身影穿梭在这片亡者的狂潮中,一时分不清谁才是猎物。
一小时后。
等到她回过神来——自己正站在楼梯的踏步前,刀刃上滴淌着猩红的液体。
猎刀劈砍过多的头骨崩开了缺口,自己的左手不知何时抓着一把榔头。
身后的尸体已经堆砌成一座座小山,寂静的空间内只有蝇虫在飞舞。
我又放纵自己了.....
这种状态让她上瘾,就像主动让出理智,把身体完全交给另一个自己。
每一次释放后都觉得心情舒畅,对下一次的期待无限拔高。
晃了晃头,她猛拍额前,强行让自己恢复一些清明。
她能感觉到这段日子一次次的失控后,一小部分暴虐恐怖的东西并没有完全褪去,反而随着次数慢慢扎根在她的脑海,成为了人格的一部分,像寄生虫一样开始侵蚀原本的那个她。
杀感染者并没有让我满足,我真正感觉享受的那次是......
杀人。
她缓缓看向手中的猎刀,不知道是不是该在某天自我了断。
放任自己活下去,是不是会诞生一个比陈雯还恐怖的生物。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
她紧闭着双眼,强迫自己甩开这些阴暗的想法。
我不是杀人魔,我只是为了求生,我是被逼的,我不是杀人魔......
强烈的心理暗示下,她终于寻得了一线希望。
我还要寻找同伴,决不能自我放弃。
奇怪的是,宁芊想的是自己,脑海中却慢慢浮现出了一个带着银框眼镜的男人。
思维慢慢同步,在她不知不觉间完成了对人格的某种模拟,大脑替主人找到了心灵的出路。
“我才是人,我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
一抹癫狂的呓语闪过心头,此刻却如久旱的土壤降下甘露。
某种令人胆寒的黑暗面被扭曲的价值观冲击,两者在碰撞间竟然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这些感染者本就该死,那些聒噪的人类杀就杀了。
我只要保护自己的同伴家人,就算其他人全杀了又如何。
这是末日,做个自私的人有错吗。
缓缓抬起眼眸,心中的负罪感突然如潮水般褪去。
她不知是对是错,但至少眼下自己的求生欲又占据了上风。
“就这样吧。”
她不想再去纠结这些哲学问题,任由某位教授的思想替自己和绝望对抗。
低头看了眼自己彻底染红的牛仔裤,无奈的叹了口气,都快忘了有洁癖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一楼的味道太臭了,虽然能忍但是实在没兴趣去这些尸体身上搜。
她直接顺着楼梯上去,在踏步上顺便剐蹭自己鞋底的肉泥。
二楼是办公区域,楼道很宽敞,各个办公室的门都敞开着。
风顺着窗口在走廊间形成回流,地面除了血迹就是积灰,看起来已经荒废许久了。
“—呵—咯”
暖气片上的管道用手铐锁着一道虚弱的身影,勉强冲着宁芊发出沙哑的叫声。
“你还挺可怜,平时只能看着别人吃肉吧。”
她蹲在这个干瘪的腐尸前看着它,对方颤颤巍巍抬起的胳膊,在即将触碰时又无力的垂下。
估计是末日前正要被提审关押的犯人,也是赶巧了。
她注意到腐烂的皮肤上留下的可怖咬痕,嘴中发出啧啧的声响,看来这小子是活生生在这被咬死的。
抬起了脚对准那双空洞的眼眶。
“砰”
挣扎的灵魂随着血肉破碎终于脱困,在墙上留下模糊的印记。
帮助这位仁兄解脱后,她沿着楼道挨个办公室检查起来,这层的房间很多,门牌上标注了功能性。
放下手中的名册,合上满是文件的抽屉,宁芊在各个房间内穿梭,找到的却基本都是些材料。
唯一有价值的就是一对漆黑的警棍,这玩意可不是学校安保的那种民间货色能比的。
电压和重量都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秦溪当初心心念念的警用电棍现在正被她握在手里。
随意的用束缚带绑在腰后,她提着猎刀继续探索,其余房间基本上都一无所获,除了纸张就是制服,要么就是些办公用品,她都打算放弃了。
直到最后一间。
“警务人员休息室。”
密集的弹孔在房门上漏出光线,血沿着门板下的缝隙填满瓷砖的纹理,光是站在门口就能想到当初的惨烈。
她试着拧动把手,发现从内部被锁住了,转到一半便发出铁芯的阻隔声。
懒得研究,她左手拔出榔头就是一锤。
——咣当
把手应声而碎,她轻轻推开门板,往后退了两步。
嘶吼的身影一如预料的朝着门外扑来,她侧身轻松闪过。
榔头势大力沉的一击敲在面部,瞬间粉碎了头骨,她膝盖微微用力一顶,整个身躯撞上了墙,瘫软在地上没了动静。
宁芊跨过尸体走进屋内,房间的窗户紧闭着,日晒刺过亚麻帘布在地面投射阴影,
浓重的血腥味在封闭的空间内沉淀了许久,飞舞的粉尘都带着红色颗粒。
她扇了扇被气压带动的尘土,几张床铺上的白骨沉默的讲述着这里的故事,宁芊对着他们的尸骸轻轻点头表示打扰。
正想退步出去,余光扫过角落。
眼睛却突然一亮。
“这是?”
她有些兴奋的朝着那张床铺走去,靴底在黏腻的地板上抬起时粘连着胶状的液体。
怔怔的站在床铺前,宁芊的表情有些呆滞。
枪。
满床的枪支。
92式三把,05式转轮一把,还有一些淘汰的64和77式,弹匣和子弹零零散散着分布在各处。
她抓起一把92,仔细的端详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摸到警用的制式手枪,竟然还是把92改。
虽然比不上军用的92a穿透力强,但是它的停止效果非常拔群,虽说有过八枪打牛没死的尴尬战绩,但是对付一般的感染者是没什么大问题。
她四处张望着,在隔壁一张床铺的枕头边找到了一个黑色的背包,上面还很干净,没什么血迹。
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随意倒了出来,宁芊欣喜着正要将这些枪械装入。
散落的零散衣物间,一张半遮半掩的照片露了一角,引起了她的注意。
伸手轻轻拿起。
相片上一个女孩洋溢着笑容,抱着她的男人还很年轻,穿着一身警服,宠溺的亲吻着女孩的额头,看向镜头的眼神里带着幸福。
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一年前的三月。
单薄的纸张后面隐约透出一些字迹,她翻了过来。
淡淡的墨迹若隐若现,笔尖用力在空白处刻下遗言。
——乖宝,爸爸回不去了,你要好好长大。
很简短,却在看客的心里激起风浪。
她望向床铺上的森森白骨,额前的黑洞静静地贯穿了整个头颅。
像是明白了什么,少女放下手中的背包,在几个躺着尸体的铺上翻找起来。
枕头下,床垫后,风干的指骨间。
一封封家书带着最后的挂念,陪着他们葬在这个狭小的房间。
“妈... 儿子不孝。”
“老婆,我想你...”
“.......”
时代的每一粒尘埃,落在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
宁芊将这些家书用一张名册小心翼翼的夹在中间,郑重放在桌上。
想了一下,在抽屉里拿出一支笔。
端正的在封皮写下:遗书。
名字已经无从知晓,可能是屋内突然下了雨,几滴液体打湿了蓝色的塑料册。
触物生情是人类情感细腻的馈赠,她恍惚间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我的家呢....
天下之大,何以为家。
她用力抹去眼角的晶莹,喉头的哽咽断在气管,转身抓过背包,将枪械胡乱的拨进里面,随后快速走出了门。
末日下,容不得她给自己哭泣的时间。
急促的步伐在楼梯间回响,少女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一层。
她像逃似得离开了那个房间,现在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车里,大步迈向门口,身旁堆叠的尸山发生细微的垮塌,惊起一片飞蝇。
门口的阳光泼洒在脸上,映出她脸颊的两道浅浅的泪痕。
至少我找到了几把枪,也算好事。
自我安慰着,她掂了下身后的背包,里面金属碰撞着发出悦耳的声响。
有了这些枪械,自己出去闯荡也算是拥有了一些底牌。
虽说面对类似陈雯的特殊感染者,可能警用手枪也发挥不出什么效果,但是至少不用在近身搏命了,做不到击杀起码也能争取多一些时间。
以后找到同伴也可以帮她们武装起来,这些子弹自己绝不能滥用。
站在入口内稍微平复了下心情,她的左脚跨过暖阳的分割线,半个身子迈出了门槛。
就在此时——
耳廓突然动了一下。
她猛然转头,却看见反射着冷调的刀尖正对着自己的瞳孔。
身旁两侧站满了人。
数十双眼睛正如饿狼般盯着她,原本空旷的庭院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你在里面找到什么了。”
刀身后露出一张男人的脸,胡茬沿着下颚肆意野蛮的生长,眼神一直在她和背包间徘徊。
宁芊没有说话,慢慢向后退去。
左侧拎着球棍的同伙一脚横跨在门框将她拦住,挑衅的用棍尖戳了戳背包,眼神却一直在她胸口飘忽。
“你想去哪啊...”
数十人慢慢向她围拢形成一个圈,各个眼神不善。
宁芊打量着面前的人群,目光掠过他们手里的武器,还有那一张张要将她吃干抹净的嘴脸。
中埋伏了啊。
第55章 情报
这帮人是什么时候守在这的?
四周去路已经被完全堵住,锋利的刀尖仍指在眼前,宁芊紧盯着男人,手缓缓摸向身后。
“我劝你别动歪心思,小姑娘。”
拎着球棍的男人看向她身体的眼神逐渐大胆,细微的动作被马上喝止。
“我看看你这藏着什么。”
不怀好意的手伸向宁芊的腰肢,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在即将触碰到皮肤时,五根手指却突然被牢牢钳住。
感受着指尖被攥成一团带来的痛感,男人龇牙咧嘴的抬头,对上的却是一道冷漠的余光。
宁芊压根没有正视,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一把甩开了手。
“臭婊子....”
他刚想叫骂,手上却传来钻心的疼痛。
低头看去,指头已经拧成了麻花,骨刺露在皮肤外,整个关节都被捏的崎岖变形。
——啊!
球棍随着惨叫掉落在地。
男人痛苦的捂着手掌挣扎,牙齿不停打颤,大量的鲜血顺着指缝溢出。
持刀的男人望着突然的状况有些惊疑不定,眯起眼睛打量着宁芊,刀尖抵在了她的下巴。
周围的人随着同伴受伤,气氛一下紧张起来,纷纷抬起武器对准了她。
“林..林哥...砍死——她!!”
球棍男哀嚎中从牙缝挤出话来,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宁芊,随后又捂着伤口皱眉。
被叫林哥的男人看着宁芊却没有着急动手。
“你力气挺大啊,小姑娘。”
他的眼神不似那么猥琐,却带着一股狠劲,一看就不是善茬。
宁芊硬忍着脾气没有发作,现在自己的施展空间太小,武器也没在手上,马上动起手来难免要吃亏。
林哥看她不说话,刀口慢慢向下,划过衣领,恶意满满的在胸口打转。
“你把包里的东西放下,我可以不杀你。”
宁芊感觉冰凉的触感在身体上游走,隐隐的怒意又快要压制不住。
“这是我找到的,凭什么。”
林哥闻言突然愣住,转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同伴,随后冷笑起来。
刀口微微抬高,扎在少女白皙的天鹅颈上,宁芊连眼皮都没动。
“你以为我在跟你谈条件呢。”
数双刀朝着她的身体呈包围之势,封锁住四肢的各个关节。
这伙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他们配合默契,靠前的三人隐隐成犄角之势。
林哥在前,两人在他的左右,其余同伙散布在宁芊的侧面,这是长期搭档战斗养成的习惯。
这些有智商的人类组合起来,可比小股的尸群恐怖多了。
她能感觉到对方眼底那种的杀意,只要自己有动手的意图,宁芊敢肯定几对刀尖会立马朝着自己的要害刺来。
怎么办....
只要能拉开距离,一切都好说。
“我可以把东西给你,你们能先放下家伙嘛...”
宁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低眉顺眼,收起自己敌意的目光,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求饶神色。
可男人似乎没这么好骗。
“你把衣服裤子脱了,然后把包打开。”
刀尖把皮肤刺破,血顺着曲线慢慢流进衣领,周围的人不退反进,将她挤在墙边。
宁芊额头暴起一根青筋,强压下自己心头暴起的欲望,她虚与委蛇的点点头。
脸上继续保持那个快要吓哭的表情。
玉指捻着衣角,缓缓的朝上撩起,慢慢露出白嫩纤细的腰肢,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她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你们看,没有武器吧...”
宁芊的眼睛泪汪汪的看向周围的男人,有几道饥渴难耐的目光已然跃跃欲试。
林哥轻咳了一声,荡漾的眼神显然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漂亮女人了,不由得干扰了些思维。
“再...再撩起来点!”身后的人纷纷起哄,淫荡的语调毫不掩饰目的。
宁芊的鼻翼抽动,面部肌肉挣扎着快要变形。
她紧咬着牙关,顺从的继续往上撩去,目光却在悄悄观察着众人的表情。
林哥的眼睛终于也忍不住投在了她的身上,脖子上的刀尖微微收回。
原本拿刀对着她膝盖的男人此刻巴不得趴在地上,手里的武器早已丢在了一旁。
上当了。
一群白痴!
——砰
衣物落下的瞬间,她的动作快若闪电,拔出榔头猛的敲在了握刀的手上。
“啊!”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宁芊的靴子已经朝着地上的人头跺下,血飞溅在裤脚,她踩着破损的颅骨一个前扑。
半空中手摸向腰后的猎刀,榔头随意一丢。
随后稳稳撑在地面完成翻滚,左手的猎刀自密集的脚腕间割过,眨眼间数名敌人哀嚎着倒下。
她没有停下,迅速起身一刀劈在面前呆滞的脸上,一把将他甩向身后。
宁芊借着遮挡视线的空隙向栅栏边跑去,飞起一肘顶在挡路的短发女脸上,几颗牙带着血丝飞过半空。
身体带着惯性冲了出去,她这会彻底拉开了五米的距离。
缓缓转过脸,左手的猎刀舞了个刀花,眼中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杀意。
所有人都呆住了,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
刚刚还将她当做今晚的玩具,困在角落任人宰割,怎么眨眼就杀了他们这么多人。
“弄死她!!”
林哥嘶吼着指向宁芊,另一只手上深可见骨的挫伤已经彻底残废。
少女无动于衷的站着,看向四周提着武器冲来的众人不屑冷笑。
她将背包随手扔出栅栏外,迎着冲锋的几人就劈了上去。
残肢断臂如落叶般在庭院内飘落,扇形的红雾在刀光间炸开。
单手擒住对方持棍的手腕,蛮力扣断关节,她扯着手臂将敌人甩到面前,一刀插入喉咙。
宁芊顶着他向前冲去,隐藏自己的身影于其后,无数刀棍落在皮肉上发出闷响。
一把推开瘫软的尸体,灵敏的身姿旋身贴近最近的背部,她一个正手横削,刀尖沿着脊椎骨缝游走。
受伤的男人缓缓倒下,撕开的巨大伤口切断了神经束,他已经是个半身瘫痪的残疾。
根本不需要什么身法招式,光是力量和速度就足够宁芊完成许多想象中的战斗方式。
在没有枪械的情况下,被逐个击破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单手扼住瞳孔放大的男人,用力抓住脖颈甩向人群。
还剩十来个。
冷冷的目光扫视着这些人,宁芊挥手将刀上的血洒向人群。
他们围着少女神情震撼,全然忘了刚刚轻浮的挑逗,个个神色凝重,将武器护在身前。
“你们不是想看嘛,过来啊。”
她对着这些男人勾手,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身影缓缓朝前走出,众人却被逼得连连后退,再也没人敢随意出手。
“别躲啊,怕什么。”
一股寒意几乎要在空气中凝成实质,林哥此时也闭上了嘴,贴着墙有些畏惧的望向她。
刀光在人群间再次流转,面前的身影不断四分五裂成为碎肉。
这是什么怪物!
眼见手下死伤过半,男人彻底明白了现在的处境,眼前的女人绝不是等闲之辈,自己反而才是案板上的鱼肉。
顾不上自己受伤的手,他背倚着墙不断朝角落挪去,将一旁的同伴拉至身前遮住自己。
“我们就是想抢点物资,没想杀人……那是吓唬你的。”
他切换了张谄媚的嘴脸,一个劲的跟宁芊解释起来。
“这样,你也杀了我不少人,我们扯平了怎么样……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分你一部分物资。”
脚步没有停下,依然在不断拉近距离,他的语调越来越慌乱,眼睛盯着刀尖的血渍神色愈发挣扎。
“别别别……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
尖叫声,哀嚎声,求饶声,身旁的人在不断倒下。
“求求你,求求你……”
他不住的磕头,脑袋如同筛糠般抖动。
眼前的阳光被一片阴影覆盖,男人看着那双黑靴绝望的抬起头。
背身站在烈日下,宁芊的脸在阴影中露出一对狭长的眼,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带我去你们藏身地。”
语气中带着绝对服从的意味。
…………
刀架在人脑袋上的时候,任何痛苦都可以暂时忍受。
林哥畏畏缩缩的领着她绕过马路,穿过对面大楼间狭窄的缝隙。
脖颈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的态度时刻保持着谦卑,同伴的死也提醒着他反抗的下场。
走了近五百米后,当男人最终停在一处小型的幼儿园前。
卡通人偶的绘图在墙上招手,宁芊看着眼前黄绿配色的教学楼表情有些诧异。
似是感受到对方不善的眼神,林哥赶忙回头解释。
“末日以后,这里是空的,我们就占了这作为根据地...我们没杀孩子!”
宁芊不语,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带路。
男人见她没有深究,内心松了口气,捂着伤口有些庆幸的继续朝内走去。
在大门前有些为难的看向她,又举了举自己的手苦笑。
——砰
铁制的伸缩门被一脚踹烂,金属在吱呀作响间扭成一个夹角。
目瞪口呆了两秒。
他立马识相的跨过去,点头哈腰的等着宁芊过来。
继续在前低眉顺眼的陪着笑,男人带着她穿过教学楼旁的拱洞,来到了后面的一栋矮房。
湛蓝的门牌上用白字写着教师宿舍。
“就是这,姐...我平时就住这。”
宁芊用刀背拍拍他皱成一团的脸,刀尖又指向大门。
男人立刻会意,上前拧动把手。
锁芯在转动两圈后,木门应声而开,宁芊一把将他推入,随后自己也走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偌大的客厅上摆着一张茶几,还有宽大的绿色沙发,正对着的墙上挂着24寸的液晶电视,林林总总的房间门有八扇分布在四周。
这位之前凶神恶煞的林哥,此刻局促的站在一旁,像一只温顺的绵羊。
“坐下。”
他立马听话的沾着沙发坐在边缘,紧张的看向那把猎刀。
宁芊将背包甩在沙发上,手中的猎刀斜倚着茶几放下。
即使她的武器离手,可眼前的男人却丝毫不敢有所动作,他很清楚自己的差距。
少女将腿交叉轻摆在茶几上,眼神玩味的看向那个寒蝉若噤的林姓男子。
“我问你几个问题。”
男人闻言拼命点头答应,完全没有任何拒绝的想法。
“这里除了你们,还有什么官方的组织吗?”
林哥紧张的思索了会,随即摇了摇头。
宁芊的眉头微微皱紧,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结果,她轻叹了声气,继续问道。
“你有没有见过四个从外面来的女生,里面有个年纪比我大点,剩下的都是同龄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男人的表情,表情也变得阴冷。
只要让自己看出一丁点撒谎的迹象,这把猎刀会毫不犹豫的剁下他另一只手。
林哥咽了下口水,目光游离,似是在回忆。
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宁芊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的脸,半晌才收回目光。
“行,那最后一个问题,这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她的话音未落,林哥抢答似的回答着没有,语调也有了点起伏。
汗滴顺着下巴滑落在沙发,男人的眼神忽然有些不敢直视。
宁芊歪着脑袋,冲他冷笑了声。
声音却陡然拔高。
“——那这是谁!”
手指向一扇门后里屋,她现在的听力清楚的将细微的动静传入耳膜。
男人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完全不能理解自己是怎么露馅的。
宁芊在他慌乱的眼神中起身,抄起猎刀慢吞吞的朝着那扇门走去。
“没人...没人!
他的表情带着哀求,可门已经被一刀劈下了把手,砸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一把推开房门,宁芊冷漠的看向屋内,床铺上正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在蠕动,身后的男人连滚带爬的朝着她冲来,似是那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狞笑着提刀跨步上前,正要一刀劈下。
下一秒却愣住了。
床上的人影嘶吼着发出尖锐的叫声,双手被布条紧紧束缚在两侧,腐烂的面孔正露出獠牙朝着她隔空撕咬。
依稀从长发间能看出是个女人。
她回头看向门口那个绝望神情的男人,又回头看了看这个感染者,似乎懂了些什么。
“你老婆?”
男人紧张的喘气快要窒息,他不停在地板磕头,额角很快见了红,眼神却颤抖着在刀尖和床上的腐尸间徘徊。
“别杀她,她被捆住了,不会咬你的!”
宁芊听着床板在剧烈的挣扎中摇晃,眼里却没有任何同情的神色。
她慢慢走到男人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
似是预感到了什么,林哥剧烈的反抗起来,耷拉着的手骨在晃动间刺破皮肤裸露在空气中。
宁芊的嘴角向上诡异的弯曲,颧肌却凝固着没有变化。
杀她?
别逗我了.....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啊啊啊啊啊!”
猎刀挥舞着砍下了他的双臂,断肢光滑的截面如同珊瑚纹理,喷涌而出的血顷刻染红了地板。
剁在膝盖时,软骨在挤压下发出湿漉的木材被劈砍的闷响。
骨髓黏连在支离破碎的裤腿,猩红色泡沫在飞溅的体液上沉浮。
她满意的看着眼前精心制作的“人彘”,无视他沙哑可怖的哀嚎声,拽着头发拖向床边,男人的喉头发出绝望的呜咽。
一把将漏成血壶的躯体扔到床上,她轻轻挑断了床头两端的布条。
听着咀嚼声和痛苦的咆哮交杂着奏响,她静静在旁矗立着,微笑的看向人间炼狱般的场景。
从她被威胁的那一刻开始,压根就没打算放过这个男人,该问的情报也问完了,现在只是换个玩法罢了。
“快点吃,等会也得送你上路。”
她温和看着床上的女人大快朵颐,环臂胸前聆听悦耳的复仇。
第56章 势均力敌
轻推击锤,关上保险,宁芊弓腰将一把92式藏在座椅下,退出的弹匣藏在自己的裤兜里。
拍了拍腿,她满意的点点头,随手将背包扔回后座,瞅了眼摇摇欲坠的物资,侧过身又将绳子绑紧了些。
本来是想把幼儿园里的自行车也搬回来的,但是车上实在是放不下了,后备箱也满了。
这车现在底盘压得都比之前低多了,可想而知这些物资的份量。
轻拧车钥匙,这辆钢铁巨兽重新呻吟着苏醒。
她的目的地变了,放弃了原先去行政中心的想法,既然那个人彘说这附近没有官方组织,那自己也没必要浪费时间在搜寻上。
她打算直接去那个售楼部。
因为宣传单上写着业主签单后“房车接送”出游踏春一日行,上面 还特别标注了车内设备可供烧烤。
经济不景气啊,骗人买房都花样百出了。
“现在东西太多了不好放,如果能抢到那辆房车,还能在车上做做饭。”
她畅想了下美好的生活,自己搂着林馨手把手的教她炒菜,李梦她们在旁边玩闹,大家一起幸福的生活.....
轻握方向盘,冷气充足的车内,手上传来皮革的凉意。她长出一口气,抛去这些幻想,视线重新投向前方。
轿车在道路上继续前行,引擎在空荡的街景间隆隆作响,身后慢慢传来烦人的嘶吼声。
宁芊对着后视镜比了个中指,没打算理睬它们。
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找到同伴,所做的一切的行为都是围绕着这个目的去服务。
剩下的一切能省就省,包括时间。
“左转……再直行。”
车辆绕过错综复杂的道路,车窗糊上了些血迹,底盘间歇性的抖动。
她朝后视镜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尸群差不多都甩开了。
宁芊降低档位,让车身发出的动静最小化,缓慢的向前开去。
在路过最后一个拐角时,她将车辆熄火,停在了乳白色护墙的边缘。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宁芊学聪明了,她要先在边上观察会,看看有没有幸存者发现自己。
在座驾上犹豫了一会,她低头看了眼,最终还是决定留一把枪藏在底下,转身从后座抓来背包,拿出一把92别在裤腰。
轻推车门,右手抓着猎刀谨慎的朝左右探头。
目光所及是没有什么掩体,售楼处周边都是些低矮的平房,视野比较开阔。
旁边已经临近开发区,往回一千多米就是高楼林立的小区楼盘,和这里荒凉的景色形成突兀断层。
宁芊用手遮挡在额前,眯起眼睛沿着护墙慢慢前进。
不远处的玻璃幕墙拔地而起,如一块打磨过的白水晶,在烈日下糊成一片耀眼的光斑。
反射的光线让眼睛很不舒服,宁芊走到跟前时才堪堪看清样子。
冷硬的金属线条托起高大的造型,整个入口都是由铝板搭建的铜色工艺,积木拼接的结构还留出了四角的空缺。
日光透过这些缝隙在瓷砖上留下有序的光影,两侧墙体上天然灰色石材融洽的混合色调,整体设计偏后现代工业风。
宁芊站在门头下看着未经修剪的绿植探出墙头,对这个设计师的水平表示认可。
“国内最优秀的建筑设计灵感总是用在卖房子的地方,反而不是房子本身。”
她犀利的点评了下这个圈子,手腕一转,躬身反手握刀,压低脚步往大门内走去。
整个门头的高度有六七米,足够房车通行,所以停靠在内部庭院也是有可能的。
过道前黑色的LEd屏已经停止播放广告,宁芊路过上面“家家安心”的标语,小心的探查四周。
绕过中间一块黑色大理石纹理的背景墙,探出头,她看到了正对的售楼处玻璃门。
大约十几米的距离,失去天花遮挡的过道折射着白光,门上面有些许泼洒的血迹,拖拽出拉长的手掌形状,宁芊警惕的停住了脚步。
透过玻璃能看到杂乱的沙发和桌椅抵在门后,内部一条七八公分宽的木棍插在把手间。
失去电力的大堂还算亮堂,光线从四面的玻璃隔档透进屋内。
昔日金碧辉煌的待客大厅此刻显得杂乱无章,高耸的跃层天花呈现冷调的白,垂下的水晶吊灯被厚积的灰尘覆盖,四周原本用于装饰的迎客松被拦腰截断。
她隐约看见一楼水吧台前堆砌着许多木头,瓷砖上有明显的炭烧痕迹,这应该就是这些观赏绿植的去处了。
因为整个一楼前厅都是通透的玻璃幕墙,所以她能直接看到全貌,正对的两扇出口门都被一些家具堆叠遮挡,也就是说首层是被全面封锁的。
建筑不可能全用玻璃和室内的隔墙作为支撑,四个角落一般都会用砖砌和水泥封堵,再加上钢筋组成完整的承重柱体。
她的目光像是有所预感,朝墨色瓷砖包边的墙体望去。
果然。
视线越过左侧圆形柱角,隐隐的漏出一段钢结构楼梯的剪影。
她顺着楼梯往顶看去,天台的边缘在日光下划出笔直的黑线。
宁芊鼻子嗅了嗅,空气中果然弥漫着淡淡的尸臭味,而眼前的地面却没有任何尸体的踪迹。
有人。
而且绝不是一个人。
还有功夫去清理现场,说明人力是够的,而且沙发这些沉重的家具横七竖八的摆放在门口,这些都起码得有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做到,团队中壮年男性的比例应该不会低。
一层没有看见食物和工具堆放的地方,那么跃层大概率就是他们的休息和存放物资处,天台气温太高不具备储存条件。
四面的玻璃都还完好,基本不存在拥有枪械的可能性,而且没有遭遇过任何一次成规模的尸潮。
宁芊简单的推理,侧写出这里幸存者团队的实力。
她等待了一会,四周除了落叶和偶尔的蝉鸣并没有任何动静,随即走出了掩体。
地面内嵌的石阶旁铺满了白色砂砾,宁芊尽量避开这些会发出声响的东西,踮着脚尖朝楼梯靠近。
侧面的楼梯直达天台,中间应该原来是有跃层的通道,墙面还有明显的封堵痕迹,漆面有些不自然的断层。
她踏上楼梯的时候,第一节踏步发出咚的闷响,这种悬空的结构难免会有震颤。
手中的猎刀逐渐握紧,顶楼的边缘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等宁芊跃过倒数第二节台阶的时候,光在身后拖长蜿蜒的影子,她并没有马上出去,而是扒在墙体的水泥边缘,小心的朝内张望。
“不出去!外面多危....。”
隐隐约约的声音在天台传来,这块地区周围没有楼房,所以风声格外的呼啸。
她露出眼睛寻找声源的位置,在平台的角落看到了两道人影。
应该是一男一女,正在大声讨论着什么,似乎还有些争吵。
宁芊对内容没什么兴趣,她大胆的趁着二人谈话的间隙,挪进了半个身子。
整个天台只有一半是露天的结构,另一边是搭了顶棚的木质阁楼,上方延伸出深灰色的铝板天花,几扇两米的玻璃幕墙隔档在入口,和楼下是差不多的装修风格。
她沿着天台的边缘阴影处一点点靠近,两人的争吵似乎愈演愈烈,女方有了些推搡的动作。
“我没有跟你商量,你不愿意出去寻找物资就滚!离开我的团队!”
啪的一声,男人脸上多了个巴掌的红印。
他似乎并不敢顶嘴,只是一个劲的解释着什么。
女人的动作越来越粗暴,像是教训一条狗,完全没将对方放在眼里。
“可是上次阿南出去就死...”
他小声嘟囔着,对女人的命令有一些质疑。
又是清脆的一巴掌,他彻底闭上了嘴,低头看着地面,眼神飘忽。
宁芊已经摸到了她们身后五六米的位置,蹲着紧贴墙面朝二人的背影移动。
“今天之内你必...”
女人刚想说些什么,突然眼睛被一道反光照射,皱起了眉朝男人身后看去。
完了。
宁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猎刀尴尬的笑了笑。
“——有人!!”
还是被发现了。
她懒得再躲,直挺挺的站起身来,眼神毫不避讳的看向两人。
我还不如直接闯进来呢,怪丢人的现在。
二人盯着她手中的武器表情恐慌,一个劲往后方退去,宁芊也懒得拦了,任由她们逃走。
女人的声音穿透力很强,眨眼的功夫过后,阁楼内就传来细碎的脚步。
宁芊站着没动,淡然的看着一伙人推开玻璃门蜂拥而至。
男男女女起码有十来人,瞬间挤满了屋檐下。
所有人目光紧张的看向宁芊,部分人甚至都是空手来的。
她直勾勾的望向人群,扫过每个人的脸。
不用想了,看眼神就知道是一群“新兵蛋子”,宁芊有些不屑的看着领头的女人,对方正躲在人群后,激动的指着她。
“你谁啊!来我们这干嘛!”
盯着她血渍干涸的刀面,一个男人畏畏缩缩的问道,声音颤抖。
宁芊注意到他们恐惧的目光,随手将猎刀放在墙边,摊开掌心对着她们。
“你们这是不是有房车?”
天台鸦雀无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零零散散的人还不断从楼下汇集而来。
宁芊瞅见上来的人中有些提着木棍,还有的拎着钢管。
“我再问一遍,这里是不是有房车?”
这回有人回应了,是那个像领导的女人,四周越来越多的人似乎给了她一些底气。
女人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宁芊,皱着眉似乎非常不满。
“关你屁事!滚出去!”
宁芊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回答有些诧异。
嗷!我还没有展现威胁,这些人怎么会好好配合我。
想通了事情的关键,她将猎刀又重新捡起,笑盈盈的对准了人群深处的女人。
“这样吧,要不你们先上来抓住我试试,然后再看看我有没有资格和你谈,如何?”
语气很轻快,但是谁都听出了其中隐藏的威胁。
女人眯起眼睛瞪着宁芊,也有些被激怒了,自己这么多人,这个半大姑娘居然丝毫不怕,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啊看来。
“阿峰!”
她冷峻着脸朝旁招招手,人群散开,从中走出一道颇为高大的人影。
是一个魁梧的寸头男人。
身高目测有一米九左右,如铁塔般的上身穿着一条灰色poLo衫,肌肉明显是长期锻炼,露出的胳膊撑满了袖口,全身呈现硬朗粗壮的线条。
他手上抓着根钢管,眼神冷漠的看向宁芊。
“你现在滚出去还来得及。”
宁芊无视了他的话,眼神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自己推理的没错,这个团队中的成年男性占绝大多数,唯一没猜到的就是有这么个夸张肌肉壮汉。
他的体重看起来起码两百三十斤往上,这胳膊练的都快赶自己腰粗了。
摩挲着手里的刀把,宁芊判断起对方的实力。
阿峰见她不言不语的看着自己,也没有着急催促,抓着钢管静静地等着。
“练练呗,打赢我就滚。”
这一刻,现场安静的仿佛能听见针尖落地的声音。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宁芊抬头,眸光里甚至还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她对这个对手并不反感,反而可以作为自己实力的试金石。
男人闻言点点头,面无表情的拎着钢管。
往前踏出了一步。
——咣!
金属猛烈的碰撞声在天台撕裂空气。
钢管带着势大力沉的惯性砸在刀口,露出后面少女惊讶的脸。
好....好快!
这个男人才刚动身,眨眼已至眼前,大意下她只来得及抬起猎刀抵挡。
虎口瞬间被震的发麻,连退数步,宁芊的表情收起了轻视。
她有些凝重的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
开什么玩笑....
她绕着阿峰走了两步,眼神紧盯着对方的身体。
微微弯下膝盖,宁芊的后腿肌肉绷到极限,突然发力一蹬。
身影快如闪电,飞快的逼近对手。
金属的刺耳摩擦再次响起,两人的武器在碰撞中疯狂震颤。
男人纹丝不动,手臂如铁钳般扼住手里的钢管,挡下了她的突袭。
“有点东西。”
宁芊发自内心的夸赞了一句。
快速抽回刀身,单脚点地往后跳开,拉开了距离重新进入博弈。
自己可是能徒手撕开铁笼的臂力,他居然挡的还挺从容。
她的脸上浮现笑意,竟是感到了一丝兴奋。
——砰
男人的钢管伴随着呼啸而来的风声,宁芊双手抬刀挑去,二人的臂膀都被巨力震得弹开。
他冰山般的脸有些动容。
阿峰还未站定,却见眼前的女人已经俯身冲来,刀尖直指自己的腹部。
他后腿迅速站定稳住重心,沉下膝盖,横过钢管格挡了下来。
男人右脚向前踏步震地,腰肢突然反向拧转,如同弹簧般旋动的身躯,在下一秒送来的是硕大的拳头。
宁芊只觉面门前阴影覆盖而来,还未抬头便脚跟蹬地发力,强行让身体朝侧面闪躲。
一拳落空,垂挂左手的钢管便借着离心力向她扫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来不及躲了。
宁芊只能勉强用刀背挡在头前,硬吃下了这一击。
整个身体随着余力被甩飞,翻滚了两圈,用手抠在地面才稳住身子。
她的胳膊微微发抖,这一下刀差点都脱手了。
男人没打算给她喘气的机会,一个跨步已至跟前,右脚悬空划过弧线朝她面门而来。
这一下踢中了绝对会出事...
轻喝一声。
宁芊突然单手撑地,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发力,猛的将上身腾空而起,擦着对方的鞋尖躲了过去。
还未缓过气来,接连不断的踩踏随着沉重的力道已然砸来,不停逼着她朝后挪动。
面前的男人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那根钢管如樵夫劈柴的姿势双手握住,高举在半空朝少女轰然劈下。
抬起的猎刀几乎是在顷刻间崩断,无可撼动的力量稍微偏移了角度,砸向了地面。
石灰飞溅,水泥被刻下深邃的印记。
宁芊双腿顺藤摸瓜缠上他的手臂,整个身体随着腰部发力扭转过来,各处的关节发出脆响。
“啊!”
男人吃痛下,竟依靠蛮力单手举起了宁芊,而后凶猛的甩向墙面。
——咣
这一下的力道结结实实的用背扛了下来,宁芊瞬间吐血。
剧痛蔓延,她强忍着灼烧感和内脏的不适站起身,刚刚自己的力道还不够拧断他的胳膊。
二人喘着气互相对望着,眼神在寂静的空气中摩擦出火花。
一番交手下来,竟是势均力敌。
第57章 狡猾
有点难办啊。
宁芊看着眼前巍峨的身躯,眼眸里透着一丝认真。
还说把他当试金石呢,差点被人家当沙袋打。
没想到自己居然在力量上没讨到便宜,这还是自苏醒后第一次遇上这么强悍的人。
感受到嘴里的腥甜,她朝旁轻唾口中的鲜血,用手背轻轻抹去,嘴唇染上诡异的嫣红。
“你挺能打的。”
这是动手以来,阿峰第一句夸奖的话。
他已经完全认可了面前一袭黑衣的女人,确实有两把刷子,怪不得面对这么多人都毫无惧色。
悄悄将自己颤抖的胳膊背过身去,他左手举起钢管对准了宁芊,下巴轻抬点向一侧。
宁芊扭动了下脖子,关节发出咔嚓声,二人对视着重新朝天台中心走去。
双方的初次试探都已结束,对互相的实力都有了比较直观的认识。
她摆好了架势刚要开打,阿峰却突然皱了皱眉,看向她握紧的拳头。
——咣当
钢管落在阁楼的木地板上叮啷着震动。
武器随手一扔,阿峰也举起了拳头,淡然的看向宁芊。
“现在公平了。”
在这种末日下还讲规则的人太少了,宁芊甚至觉得他的举动有些幼稚。
不过还是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至少现在自己对他的观感还不错。
二人的目光重新交汇,彼此都准备动真格的了。
“呵!”
高大的躯体快速前压,臂展的优势让他的拳头眨眼便到眼前。
宁芊肩膀迅速后仰,灵巧的闪过一拳,以脊椎为中轴扭动腰,借力甩出了左腿,直冲他的身侧。
砰的一声,这一鞭腿重重砸在阿峰的肋骨,瞬间面目扭曲。
还没完!
宁芊的身子突然下沉,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在阿锋看不见的地方,少女蛰伏着的身躯如一张蓄满的弓。
后脚猛蹬地面,旋转腰胯带动肩胛。
经由全身肌肉引导的力量集中于拳面,带着虎啸般的厉风,悍然轰向他的下颌。
男人余光只扫见一道黑影。
“嘭!”
巨力自下方陡然袭来!
整个颅骨如狂潮中的一叶扁舟,顷刻朝天仰去。
牙槽瞬间崩裂,昏暗覆盖眼前,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这一记勾拳命中的刹那,几乎让他失去意识,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
钟塔般的身体摇晃着,阿峰的眼前有些重影。
宁芊没打算就此停手,俯身贴地又一个扫腿正中他的脚腕。
他再也无法维持平衡,脚下悬空,重重摔在地上。
周围寂静无声,只剩无数张愕然的表情。
“阿峰...怎么被打跪下了。”
男人的牙缝间溢出血迹,双手撑地用力晃着脑袋,努力让视线聚焦。
他缓缓起身,耳畔的拳影却已接踵而至,堪堪抬起胳膊护住要害。
尖刀般的指关节不断陷入皮肤,拳头如雨点般砸落炸开闷响,臂膀忽然传来脱臼的剧痛。
宁芊的打法很简单。
力量上我们旗鼓相当,那就找你的破绽,只要有一击命中,接下来就是趁你病要你命。
她的体质毕竟特殊,以伤换伤,吃亏的只会是对方。
阿峰硬忍着猛烈的攻势,借力在地面一个翻滚拉开了距离。
粗略扫向自己的右手臂,大大小小的拳印仿佛刻进了骨缝,整条胳膊都已经使不上力。
他剧烈的喘着粗气,只不过是一个很小的失误,差点就被宁芊打残。
这个女人很强....
只不过没受过什么专业训练,一切战斗都是靠她恐怖的身体素质。
现在赤手空拳反而是自己落了下风。
“还能站起来吗?”
宁芊嘴角的血迹还未干涸,身体却比先前还要灵活,他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
一袭黑衣的身影逐渐逼近,嘴中看似关心的话语,落在他的耳中却只觉得寒意沁人。
妈的!看不起谁。
一掌猛捶向地面。
阿峰心中难以接受这种挑衅,强撑着伤势挺起身来,直视着宁芊的双眼。
面部肌肉不停的抽搐,右手应该是骨裂了。
宁芊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这场战斗再进行下去就是一边倒了。
刚想叫停。
“——啊!”
男人咆哮着朝她扑来,雄伟的身躯带出千钧之势的拳头。
整个人腾空而起,凌厉的拳风携着爆发的宏力。
庞大的阴影覆盖而来,极度危险的直觉自她心中炸响。
这是要搏命了。
可惜,宁芊不会给他硬碰硬的机会。
她轻点脚尖连退数步,沉重的一击划破衣领,连皮肤都未蹭到。
阿峰踉跄着站定,刚想继续挥拳,一根冰冷的手指已经轻点在他的腹部。
“呃啊..
随后而来的肘击如刀刃般直接劈中,他顿觉体内翻江倒海,内脏都被这一击用力挤压至角落。
无法形容的震颤自体内蔓延到了全身。
男人瞳孔扩散,意识慢慢失去控制。
他直挺挺的向前倒去,下巴重重磕在水泥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阿峰,败了。
四座哗然,围观的人群齐齐后退了一步,女人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
呼。”
宁芊长出一口气,看向这个难缠的对手心有余悸。
差点就阴沟里翻船了。
她摸着被撕开口子的衣领,这一拳如果砸中,饶是自己也得掂量掂量。
这个肌肉男绝对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物,他的打法很稳健,明显有系统性的学习过格斗,能赢不过是因为贴身后自己的速度更胜一筹。
如果只是长兵器对决,那自己现在应该已经输了。
伸展了下四肢,揉了揉自己吃痛的肩膀,宁芊缓缓转过身,看向阁楼内的众人。
“现在可以谈谈了吗?”
女子推搡拉扯着身边的同伴们,却无人敢回应宁芊的提问。
她恨恨的看向宁芊,明显是还不服气。
“废物!你们上啊!她就一个人!”
宁芊轻笑出声,背过手看着她折腾,女子在人群中来回拽过几人的衣领,那些同伴纷纷低头不敢吭声。
她左右瞪着这些沉默胆怯的男男女女,大声辱骂着他们无能。
半晌,皱眉闭着眼的她,无奈的认清了现实。
“你要的房车我确实有,但是不可能直接给你。”
宁芊无聊的扣着手指等了半天,结果就等来这么一句,仅剩不多的耐心快要消失殆尽。
女人竟在这时还生起了讨价还价的念头,那自己刚刚特意展现的威慑力算什么。
她的眼睛逐渐阴冷,无名的情绪慢慢升腾。
“我本来以为,可以和平解决的....”
女子的心中盘算着,即使房车留不住了,那也要利用人数优势尽可能的争取来些物资。
谁曾想还未开口,一道人影已快若残影,在天台间疾驰而来。
她半张着嘴愣愣的看着那对寒意瘆人的瞳孔。
宁芊与她脸贴着脸,静静的凝视着。
人群中骤然炸开惊呼,瞬间作鸟兽散开,一个疑似心腹的女孩伸手还想拉开她。
“李曼姐!”
可她的手却并没有接触到体温的触感。
低头看去,自己的腕骨呈九十度反转,皮肉在怪力的拧转间撕成了碎末。
哀嚎还未出声,甩手而来的力道就砸碎了她的喉骨。
宁芊至始至终都没有转头,仅凭着听觉就轻易弄残了一个人。
李曼看着这恐怖的一幕,咽了下口水,呼吸急促起来。
她轻轻伸手捏住了女人的肩膀。
“你惯用手是哪个?”
宁芊的手指在她面前左右晃动,意思很明显。
李曼的眼神恐惧的望向远处,那里躺着的壮汉仍在昏厥,救不了她。
她又看向四周,所有人都退避三舍,自己的心腹女正捂着喉咙痛不欲生。
见她没有说话,宁芊的手瞬间发力。
——啊啊啊!!
李曼的肩胛骨被捏的粉碎,整条胳膊无力的垂挂下来,身体剧烈的挣扎,尖叫声刺破长空。
“不说话就两只都废了。”
左手化掌为刀,顷刻劈下,另一只肩膀瞬间炸开骨裂的声响。
钻心的疼痛让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五秒不到的功夫,两只胳膊都已失去行动能力,俨然成了残废。
宁芊没有怜香惜玉的打算,一拳轻点在她腹部,整个身体如虾般蜷缩。
单手抓着她额前的头发在地面拖行起来,直往天台的边缘而去。
周围寒蝉若噤,无人敢拦。
毫不费力的托起上身,将她狠狠按在水泥台面,身下便是悬空十余米的高度。
“我再问一遍,房车在哪,钥匙在哪?”
宁芊的语气很平淡,令人毫不怀疑她会在拒绝后立刻松手。
“在....在二楼抽屉里...别杀我。”
李曼崩溃的大哭起来,全然没了之前刁蛮的领导态度。
宁芊回头望向那些呆若木鸡的众人,指了指李曼的嘴。
最后的一人踉跄的朝着屋内跑去,在路过门槛隔断时摔了个结实,而后不顾疼痛爬起身来继续下楼。
李曼的腰仍悬在半空,无助的哭喊着。
不一会儿,刚刚回去的那人拿着钥匙满脸紧张的跑来,毕恭毕敬的双手捧着递到宁芊面前。
她这才看清,是之前被李曼抽巴掌的那个男人。
宁芊满意的点点头,将钥匙揣进兜里,看着男人手指的方向,房车就停在售楼处背面的庭院里。
她内心有些好奇的问起眼前的男人。
“为什么你们都要听她的,尤其是那个阿峰。”
男人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但是看着即将坠楼的李曼又于心不忍。
犹豫片刻,有些尴尬的讲道。
“曼姐救过阿峰的命...所以阿峰很听她的话。”
“阿峰以前练过很能打,我们都非常怕他。”
宁芊看着众人的表情都有些诡异的沉默,脑海里已经浮现了主人牵着恶虎恐吓人群的画面。
她冲着眼前的男人点点头,看着他嘴角鲜红未退的指印有些想笑。
一点报复心都没有的人,只会被吃干抹净。
前面这个女人还逼他出去送死,现在反而还替人家鞍前马后的讨好自己。
“你希望她活着吗?”
最后一次询问,这次只是单纯的给这个善良的人一次机会翻身。
谁曾想。
小伙目不转睛的点点头,眼神里竟带着一丝期待。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随手松开了手中的女人,李曼尖叫着朝楼下坠去。
——砰
颅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炸裂,涌出的脑浆和蔓延的血混成油画。
她的膝关节反折成锐角,断裂的踝骨刺破丝袜裸露出来,反弓状的肢体从上看去就像埃及壁画上诡异的人物剪影。
宁芊拍了拍目瞪口呆的小伙肩膀。
“你活不下去的。”
她并不讨厌这个人,相反,她很敬佩这种未经污染的善良。
在这个男人身上,宁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所以她明白。
如果不出意外,男人是不会改变这个性格的,总有一天会死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要么就是被人利用到骨头渣都不剩。
看他自己造化吧。
她拍拍裤兜里的钥匙,朝身后挥手,随即步履轻盈的顺着楼梯下去。
“嗷对!”
宁芊突然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径直的走向人群。
所有人惊慌失措的朝一旁散开,像躲避瘟神一般看着她。
宁芊停在那个喉骨碎裂的女人身前,呜咽的身躯还在地面蠕动。
“斩草得除根,我怕你报复。”
冰冷的目光中女人看见了自己的命运。
一脚蹬碎了她的脑袋,也不管一地的黄白体液,宁芊在木地板上剐蹭了下靴底的污秽,随即大摇大摆的离开。
脚步随着楼梯的机械晃动渐渐远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她匆匆下了楼梯,沿着售楼处的外围绕去,顺着庭院的过道,很快就找到了那辆房车。
掏出兜里的钥匙,她轻点开关。
“滴滴。”
黑色车体在阳光下反射流畅的线条,宁芊的眼神有些欣喜。
车身如同被墨浸泡的方形金属块,哑光的黑色铝板覆盖在顶棚,宽大的车头足有两米高。
“这是豪华房车吧....”
她有些激动的跑上前拉开车门,台面缓缓降下折叠辅助梯。
内部的空间很大,上了车门以后左手就是个独立的淋浴间,再往里走是休闲和厨卫一体的区域,过道差不多有一米的距离,转身也正合适。
拉开遮挡的帘子,最深处的卧室里横竖交叉摆着两张上下铺。
这里的底盘比较高,直立行走是没什么问题,跳起来就会有些局促。
不过总体还是比较温馨,内部的装修风格也很简约,是她喜欢的类型。
来到最前方的车头,有两张座椅,她缓缓在主驾落座,摸着罩上保护套的方向盘,内心涌出翻江倒海的喜悦。
这一趟没白来!
有些兴奋的拍了下喇叭,听着响亮的声音她像个孩子似的乐开了花。
掰了下后视镜,她缓缓升上车窗。
在崭新的按键中研究了会,打开了冷气开关,感受着迎面吹来的空调,驾驶室里顿时凉意十足。
宁芊注意到副驾前的隔板上还内嵌了一个屏幕。
她轻点按钮,亮起后操作了下,居然发现还离线存了不少的剧和番。
不愧是豪华房车,怪不得能成为售楼部的噱头,下了血本了这是,起码得三百万往上了。
突然想到林馨这个老宅女在末日好像很久没看过剧了,如果她在的话.....
“她在的话肯定会喜欢。”
她转头看向空空如也的副驾,表情突然闪过一丝沮丧。
寂静的空气中仿佛有人轻轻的叹气。
宁芊的脑袋低垂了会,而后强打起精神,目光望向前方,车辆在引擎的轰鸣中慢慢苏醒。
她的眼神慢慢恢复坚定,直视着湛蓝的天空。
路还很远,不过我会找到你们的。
一定。
第58章 求救
当轮胎下的柏青路有些崎岖,远方被收割的麦田蔓延至天际。
导航仪失去了信号,不断重复着“前方右转”的提示音,宁芊有些烦躁的按掉了开关。
摇下车窗,热浪裹着些许尘土灌进来,她拿出一块布擦拭了下模糊的后视镜。
抬头往前看去。
面前高耸庞大的灰色建筑几乎覆盖了全部,如同巨人的骨架遗留在荒野。
她此刻正要经过一片庞大的废弃工地,低沉轰鸣的引擎声在空荡的混凝土结构中格外明显。
浇筑一半的柱体刺出几截钢筋,锈蚀的塔吊在半空歪扭的矗立。
这原先应该是打算建一个大型商场,占了开发区原先的市政道路,估计还没来得及重新规划公路,末日就来了。
工期被迫暂停,现在成了烂尾工程,横跨在这片必经的大道上,旁边倒是预留了其他小路供车辆通行,蓝白色的指示牌标明了方向。
宁芊看了眼一侧横穿农田的小道,仅仅两米多宽,而且几个月失去人员维护,疯长的野草都快遮盖住路线。
不太安全....视野太差。
她盘算了下,先不说麦田里会不会存在大量感染者,如果有团伙专门在道路间设卡,那只用一两根带刺的铁链就足够拦截下房车。
自己倒是不怕,但是交通工具很宝贵,尤其是房车这种珍稀的品类。
“还是走工地吧,至少路面一目了然。”
她对着副驾的玩偶说着,摸了摸大耳狗的脑袋,黑色的金属方块逐渐向前行驶。
工地的大门敞开着,地面坑洼积水严重,轮胎碾过门口泛黄的施工图纸,在巨大的“安全生产”标语下缓缓进入。
车身经过略有坡度的土路时轻微的晃悠,也就是底盘够高,要不普通轿车经过这种路段非要磨烂了不可。
她在满地的建筑废料间小心驾驶,尽量远离那些尖锐的切割砖片,刚提的车心疼的紧。
工地的墙面被喷涂了巨大的箭头,下面用笔画怪异的字写着“孕少车”从此过。
宁芊大脑风暴了半天,终于明白说的是运砂车。
沿着箭头继续深入,在错综复杂的路况中谨慎的拐弯,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方向盘,她觉得自己像在科二的考场。
房车本身就远高于轿车,再加上车身宽度也很庞大,首层楼板下压根无法通行,所以她只能挑那些未打地基的荒地行驶。
耳畔不断传来草根被连根折断的脆响,几条野狗在墙角撕咬破损的布袋,宁芊经过一旁未砌筑的残墙,侧头向内部观察。
阳光透过砖体撒进钢筋水泥,在墙面留下歪曲的剪影,尘土随着气流在粗糙的沙砾间翻涌。
未完工的首层大堂内,承重柱支撑着断裂的隔墙,用于铺贴的材料随意的撒在地面,墙面还隐隐留下一些血迹。
工人喝剩的饮料和红桶还在墙角无序的摆放着,黄色安全帽却被什么碾成了一地碎渣。
到处都透露着一股末日的荒凉。
宁芊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正面,继续留心前方的道路。
“——救命啊!”
她突然踩下刹车,车厢内传来罐头滚动的闷响。
什么动静?
宁芊被这突兀的人声吓得一激灵,心跳陡然变快。
有人在叫喊?我没听错吧...
她急忙打开车窗,探出头朝着声源看去。
“救命!有没有人啊!”
呼救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还带着脚步杂乱的踢踏声,她确定了就是从工地内传来的。
是一位年轻的女生在哭喊,而且语调很急促,好像遇到了什么危险。
从脚步声判断绝对不是一个人,听这个分贝应该离自己不远,似乎是隔壁二三楼的位置。
宁芊伸手摸向中控台上的手枪,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她皱着眉思考着其中的信息。
这么多人被追的哭爹喊娘,多半是遭遇感染者了。
路人的死活和我也没什么关系,要不走吧.....
万一是陷阱呢?
手重新把上方向盘,脚底轻点上油门,宁芊打算走了。
“救救我!...我还不想死啊。”
“呆尼那....别追我。”
这次不止一道声音,甚至还能听到不少女人绝望的哀嚎,其中夹带了几句方言。
刚刚启动的车辆骤然停下。
宁芊刚刚清清楚楚的听见了求救内容。
周市四区虽然同归一个城市管辖,但是每个地域的口音都有所差异,刚刚那个脏话的尾音明显是郊区本地方言。
她直接打开车门,拎着根榔头就跳了下来,腰间别着把手枪,被她用上衣遮盖住。
本来是路人就随你们死活了,但是如果能抓...救个人来当本地向导那就另当别论。
救你一命,让你当几天的导游,这总不亏吧。
“真是陷阱就给你们都杀了。”
宁芊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粉尘,抓过半米的墙头翻了进去。
落地时靴底碾过碎砖瓦片和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正对着的水泥楼梯冲下几道人影,一群慌乱的女生紧随其后,一窝蜂的朝外逃窜而来。
被甩在末尾的女人瞻前顾后表情惊恐,一个不留神脚底突然踩空,身子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顺着楼梯滚了下来。
可她顾不得疼痛,咬牙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整个脚腕都不自然的弯折,一瘸一拐在朝前蹦去。
——嘶吼!
熟悉的尖锐叫声在楼梯间炸响。
宁芊躲在柱子后朝那看去,一道人影正孤零零的矗立在平台。
“嗯?”
她的目光顿时有些呆滞。
眼前单薄的身影像一截枯枝,黑色连衣裙被血迹浸成深红,过长的头发如漆黑的瀑布般垂落,挡住她的大半张脸。
微微抬头,发丝间的缝隙露出惨白的皮肤,在背光处呈现诡异的冷调。
宁芊顺着往上看去。
这是一双几乎布满眼白的眼睛。
瞳孔缩成针尖般的黑线,像是某种冷血爬行类动物在注视。
手上青灰色的指甲肆意生长,在末端弯曲出钩状,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猩红。
“陈..陈雯?”
宁芊的声音有些颤抖,来自温南的恐怖回忆开始翻涌。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蔓延全身,即使过去了这么久,想起那个恶鬼般的面容还是会感到绝望。
它怎么会在这!
不对,不可能是她....
宁芊壮着胆子继续看去,那个身影如同雕像般静止,目光凝视着下方行动缓慢的女生。
黑色连衣裙,五官也不太像。
应该不是陈雯。
就在宁芊还咽着口水打量的时候。
——它动了。
“沙沙..”
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轨迹。
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残影,更像是被抽帧的影像。
眨眼间,如鬼魅般的黑影便闪至人前,那对竖瞳居高临下的望着女生,一缕粘腻的长发甩过她惊恐的脸,鼻腔钻入腐败腥臭的气息。
尖叫声还未传出喉咙,青黑的手掌已然没入了她的腹腔。
爪子粗暴的在血肉间搅动,受害者的脸上表情狰狞,内脏仿佛在被锋利的刀口细细切割,皮肤拉扯间被收束的指骨撑出轮廓。
它慢慢俯身,嘴角裂开夸张的弧度,暗青色的细长舌头像蛇一般游出。
缓慢的,温柔的,在女人眼角舔舐,粘腻的唾液留在皮肤。
下一秒,整根舌头突然绷紧,沿着眼睑的缝隙突然钻了进去!
舌尖裹住眼球用力的向外拉扯,挤压出的房水顺着舌苔流淌,像一颗被吸吮到干瘪的白提子。
淡粉的视神经被拽出时仍缠连着眼眶,在空气中拉长透明黏糊的丝线。
“——啊啊!!”
她痛苦的哀嚎着,惨叫着,感受着寸寸撕心裂肺的疼痛。
随着琴弦绷断的“嘣”声响起,随后便是感染者口腔发出愉悦的咀嚼,就像是在品味某种汁水四溢的美食。
宁芊背靠着柱子冷汗直流,手上紧紧握着92式手枪。
她现在非常后悔自己进来,早知道就应该马上驱车离开.....
这个怪物看起来和陈雯很像,极有可能是同一种特殊感染者,而且一样残忍凶狠。
直觉告诉自己,只要现在发出任何动静,它发现后绝对会被撕成碎片。
宁芊的大脑疯狂的向她发出警告,基因深处的恐惧再次填满心房....
身后的惨叫戛然而止。
女人半个头颅被它夸张的口腔包裹,令人牙酸的磨骨声自缝隙间传出,细密的一圈血珠沿着边缘流下,淌过它苍白的脖颈。
“嘎”
骨裂声响起。
它缓慢的松开了上颚,爪子抠进女人漆黑的眼眶,用指甲沿着发迹划出一条弧线。
随后用力抓着太阳穴的凹陷处,整个颅骨发出椰子被撬开的脆响。
青色的长舌顺着骨裂的纹理探入,诡异的脸上露出极度享受的神情。
就像豺狼捕猎羚羊的愉悦。
宁芊小心的朝着来时的墙体迈步,腿部肌肉收束到了极限,控制着每一步的声响。
千万别看这,千万别看这,千万别看这。
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全身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物。
还差一步!
她的手已经摸上了锈色的红砖,接下来只用一个翻身....
“啊!!!”
尖叫声滑破长空,寂静的场景瞬间被剧烈的恐惧撕裂。
楼梯口一位畏畏缩缩的人影探出头,看着感染者进食的画面,不可控制的呐喊。
我去你x的!。
宁芊几乎是用光速连滚带爬的缩回了柱子后。
捂着嘴疯狂的喘息,她的瞳孔高频的振颤着,全身肌肉几乎要痉挛。
“傻逼....他妈害死我了。”
——咯咯
感染者放下手中的头颅,机械的扭动脖颈,细长的蛇瞳锁定了那个尖叫的源头。
它的嘴角还在溢出乳白色的脑浆。
霎时,空气被黑雾撕裂。
残影在视网膜上留下拖长的印记,掠过积水时荡开涟漪。
宁芊紧盯着鞋尖瞪大双眼,死死用手堵住呼吸,一丁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黑色裙摆随着劲风扫过女生的脸,几缕血渍滴落在发缝,温热的触感让她不由得抬起了头。
“啊啊啊!”
女生恐惧过度的尖叫撕裂了声带。
条件发射下,竟猛的朝面前的黑影挥出了一拳。
砰的一声闷响,这道身躯纹丝不动,面无表情的凝视着她癫狂的反击。
一股钻心的疼痛唤醒了理智。
女生低头看去,自己腕骨以上齐根断裂,喷射而出的血柱正泼洒在裙摆,一双纤细的手正静静躺在脚下.....
不知何时被割断了。
顾不上惨叫,她抓着残缺的胳膊拼命往后退去,细密的血管在断肢的截面蠕动,挤压出大量的猩红。
绝望在她的双眼中弥漫,失血的身体无力的瘫倒在地。
女生用双腿在水泥地面挪动,上身顺着楼梯一点点向上攀爬,红色的小溪沿着踏步潺潺流下。
感染者歪着脑袋,嘴角慢慢扬起诡异的弧度,一动不动的看着女生挣扎。
它在享受这个过程。
女人无助的看向那张苍白的面孔,一根细长的舌尖轻轻舔舐嘴唇,预示着她的下场。
目光朝周围望去,同伴早就逃走了,四面只剩下荒凉的工地。
我死定了。
神情逐渐恍惚,眼前的人影在日光下慢慢迷离,余光扫过低矮的砖墙,投向外面温暖的....
她的眼睛瞬间聚焦,水泥柱脚旁一个鞋尖隐隐漏出。
那是什么?
求生的意志驱使女人清醒,大脑飞速运转。
“那有人!!!!!”
她嘶吼着,仅剩的一只完好的手指向柱脚。
怕感染者听不懂意思,女人还将整个身子探出了楼梯外,拼命朝那指去。
“——吃他!吃他啊!”
宁芊愣住了。
头皮刹那间发麻,血液都在倒流。
虽然没有转头看,但她明白自己露馅了。
她苦笑着摇摇头,下一刻疯狂的扭曲着表情朝着前方冲去!
逃。
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向着近在咫尺的砖墙冲锋,令人胆寒的恐惧在心头炸开。
一道锐利冷漠的目光投射在背脊,她瞬间就感觉到强烈的杀意。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有万根细针同时扎在皮肤,寒意侵入体内包裹心脏。
这是捕食者对猎物的压迫。
任她过去面对尸潮如何勇猛,面对人群怎么善战。
此刻。
——她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第59章 生存
单薄的身影静静站在缺口前。
黑色裙摆随风摇曳,在暖阳下透出微黄的光。
看似恬静优雅的背影,前一秒化作黑雾封住了宁芊唯一的退路。
身旁尘土飞扬,她屏息着看向忽至眼前的女人。
不,应该叫它恶鬼。
而且是绝对无法直面的恶鬼。
细长的蛇瞳盯着她紧张的脸,双手诡异的垂在两侧,只有黑发在微微摆动。
宁芊的右手紧握着榔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双方保持着静止,像是某种微妙的默契。
楼梯口传来肉体与台阶的摩擦声,带着剧烈的喘息。
宁芊没有回头,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面前的感染者身上,一刻也不敢移开目光。
“婊子,你记住,我要是能活下来.....”
浓烈的恨意自牙缝间迸出,剩下的半句没有说出口,但她向来言出必行。
面前的黑影仍旧屹立不动,宁芊被这道目光牢牢钉在原地。
赢不了。
如果它和陈雯都是同一实力的怪物,我根本不可能是对手....
那可是一百二十迈的车都撞不死的鬼东西。
她引以为傲的推理此刻毫无用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和阴谋都只是徒增笑耳。
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逃。
宁芊的余光悄悄打量四周,她敢肯定自己转身的瞬间就会被杀。
那种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速度,根本不是自己能抗衡的存在。
现在该怎么办....
死路一条了嘛。
抓着榔头握把的指节攥得发紫,木制结构在挤压下发出嘎吱声。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心底,现在只能赌一把了。
死一般寂静的空气在此刻仿佛凝固。
下巴滴落的汗珠砸在水泥表面的刹那。
她动了。
——咻
榔头带着风声化作破晓的利剑,直奔残阳下的黑影杀去。
这一击携着她现在最大的力量。
即使面前站着的是一块钢板,她也有信心砸出个深坑来。
可宁芊几乎是在脱手的瞬间,转头拔腿就跑。
逃!
绷紧的双腿肌腱,带着身躯眨眼间暴射出去。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心脏如雷般鼓动,耳边只剩下风声。
她朝着眼前的入口疾驰而去,如同丧家之犬。
“砰”
那颗携着雷霆威势的一击,在苍白的掌心砸出沉闷回响。
半晌。
清脆声中坠落在地,金属表面留下五根扭曲的指印。
尖锐的嘶吼声陡然炸响,带着一丝怒意。
此时宁芊的身影已至门前,迅速消失在拐角。
下一秒。
一道黑影闪过空中,顷刻追了上去。
听着身后呼啸而来的风声,宁芊几乎是下意识的用右脚蹬向墙面,迫使自己随着惯性抛飞出去。
在离开原地的瞬间。
一道深入水泥的抓痕霎时撕裂了墙面。
黑色人影眨眼便至。
她在地面不停翻滚,零散的碎砖划破手臂,而她的手心出现了一把黑色的金属物体。
翻过身来,举起手中的92式,轻叩击锤。
——砰!
枪口喷吐火舌,九毫米的子弹旋转着咆哮射出。
长发随着头颅猛的扬起,巨大冲击力让整个后脑重重磕在水泥墙面。
中了!
宁芊的眼中带着欣喜,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一击即中。
可随即脸色又瞬间凝重起来。
“咔咔”
脖子发出齿轮咬合般的声响,它一寸寸的将头颅掰回原位。
一颗变形的金属在地面弹跳了两下,慢慢滚落到一旁。
弹头在额骨留下蛛网般的裂痕,可却在表层就卸去了力道,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坑洞。
不等它反应过来。
宁芊疯狂的叩动扳机,六发弹药顷刻命中它的胸口,轰得它不断抽搐着后退。
她迅速爬起身,转身继续狼狈逃窜。
鬼东西.....
宁芊转头前分明看见它颧骨下的皮肤在诡异扭曲。
这头恶鬼在笑。
和陈雯一样,它也是拥有智慧的感染者。
而且就刚刚的表现来说,恐怕实力还要在陈雯之上。
“该死...怎么总能让我碰上。”
官方给出的数据不是千分之几的概率嘛....怎么连着让我碰上两次,这什么鬼运气。
回头又开了一枪,也不管中没中,宁芊将枪插回腰间开始全力奔跑。
这根本就没法对抗...92都打不穿的脑袋,这恐怕得用军用的更小口径才能穿透了。
警用电棍也许还能赌一把,但自己压根没带下车,现在回去拿更是异想天开。
她铆足了劲向前跑,朝着没有障碍物的空隙逃命,中间被建材绊倒了甚至都不敢停下,手撑住重心就弯腰继续冲刺。
猎豹般的身影跃出工地大门时几乎是手脚并进。
活下去....逃....
扬起的尘土盘旋着还未落地,脚步就已快速远去,仅剩一道渐渐缩小的背影。
从转身到现在不过十秒。
她的体温拔高到了病态的程度,皮肤表面被一层微不可察的热气包裹,心脏不遗余力的向肌肉和大脑供血,呼出的气仿佛都要燃烧。
冲出去以后,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此刻周围已是一片麦田。
一头扎进杂乱的农地,双手不停扒开穗杆,不时回头张望。
麦浪流动间,像游进一片焦灼的海。
“呼...”
奔逃中望着这些等人高的麦穗。
她眼珠突然一转,像是有了什么主意,原地迅速俯身趴了下来。
身影瞬间消失在麦田。
汗水从眉骨滑下,酸涩得眼球一阵刺痒,她连抬手抹一把都不敢。
双腿此刻像两根烧红的铁丝,从胫骨贯穿全身,粗重的呼吸喷在杂草间,宁芊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
“沙。”
一队飞鸟突然掠过头顶,身体剧烈震颤,惊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缓缓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耳膜内回荡。
宁芊像一块被风干的石头静静贴在地面,背上凝结出一层黏腻的盐霜。
过了好一阵,耳畔的嗡鸣才慢慢消退。
她仔细聆听着四周的动静,似乎只有风刮过麦田的沙沙声。
谨慎的性格让少女继续潜伏,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应该没追上吧....
她小心翼翼的探出头,视线模糊的扫视四周,阳光下的锈蚀铁门仍旧宁静的矗立,堆在墙角的回填土被刮起一片细纱般的黄雾。
没人?
紧绷的肩胛骨慢慢松懈,轻摆自己发麻的胳膊,宁芊缓缓松了口气。
就在她想要瘫倒的下一秒——
身后突然传来麦秆被压断的脆响!
宁芊只觉浑身发凉。
她单手撑地几乎是腾空而起,左手摸向腰间,肌肉再次紧绷。
“汪?”
一只棕色的野狗蹲在五步开外,微微歪着脑袋,左耳缺了半块,露出粉红的淤痕。
它一脸好奇的盯着麦田里的少女,尾巴疑惑的扫动。
“汪汪!”
宁芊半晌才回过神来。
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看向这个小家伙。
吓我一跳.....
差点被这修勾弄得心脏骤停。
随即想到了什么,她快步上前,狗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把提溜住后颈拎了起来。
爪子刚准备挣扎,一张冷漠的脸贴近瞳孔。
“再叫一下马上弄死你。”
感受着面前巨人的森森寒意,它的表情瞬间乖巧,也没有再发出叫声,省去了捏嘴的环节。
将狗搂在怀里,宁芊躬身悄悄朝着麦田深处走去。
这要让它一直跟后面叫还了得,跟个雷达似得.....
这怪物没追来,估计是看我难抓,折中回去吃那个断臂的女人了。
我得赶紧离开这....房车迟点再想办法。
麦浪在身后分开又合拢,像水面荡漾的涟漪,随后又了无痕迹。
怀里的“战友”全程配合,脑袋在脖颈蹭了蹭,湿漉的黑色鼻头刮过锁骨弄得有些痒。
五分钟后。
宁芊终于踉跄的站上田埂的时候,小腿已经被麦茬划破了数条血痕。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忽然竖起,轻轻扫过下巴。
她顺着狗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的麦田里正钻出一群同样狼狈的女人。
是刚才逃走的那伙人嘛。
宁芊站在原地没有动,双方都已经发现了彼此,隔着金黄的麦田对望。
她们似乎在交谈着什么,脸上还带着死里逃生的苍白。
过了一会,像是商量出了什么结果,她们慢慢簇拥着绕过田垄,朝着宁芊的方向走来。
带头的女人身材高挑,穿着清冷,手上还拎着一根撬棍。
“你好!”
远远的,她朝着这边挥了挥手,眼神打量着这个抱狗的少女。
随着距离慢慢靠近,模糊的人脸慢慢清晰,宁芊的脸上却皱起了眉头。
女人刚要张嘴,客套的话语噎在喉头,表情有点沉了下来。
“是你。”
她们互相认了出来。
眼前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路过村庄那夜差点被自己掐死的王雪。
宁芊看着她抓住撬棍的手紧握着,不由得嗤笑出声。
“你还活着呢。”
王雪闻言面色彻底阴郁,盯着宁芊想发作却又忍了下去。
毕竟那夜凶残的画面如今还刻在脑海。
失去弟弟的痛苦过后,她回想起当时自己的指责,现在还心有余悸,差点就被杀了....
她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看了身后慢慢赶来的众人,又朝向宁芊。
“我..我们没有恶意,就是刚刚被感染者驱赶,死了很多人。”
叙述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可怜,她眼眸低垂的望着地面的杂草,心中不断盘算接下来的话。
“你能不能帮帮我们....上次给你的车还在吧,带我们走。”
任谁看了这么娇滴滴的哭脸都会感到心疼,可宁芊不会。
因为她特别记仇。
“不行。”
回话很简短,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就是清清楚楚的两个字。
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就是单纯看她烦。
王雪明显愣住了。一向百试百灵的撒娇此刻不知为何吃了瘪,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抬头看到宁芊那带着敌意的双眼。
“为...为什么?你还记仇吗?我知道错了,那天不该....”
她明显有些急了,语速也开始变快。
宁芊面色不变,还是两个字。
“不行。”
自己的初心确实是想找个向导,但是眼前的女人让她非常讨厌,救她还不如全杀了。
现在没有动手的原因,是因为那夜王雪曾提醒过她快跑,仅此而已。
而且自己的房车还在工地里,上哪带她走?
几位女人在王雪身后姗姗来迟,她们都认出了眼前的少女,有人惊恐的捂住了嘴,向后退去。
王雪的自尊心有些受挫,哪怕不同意也该说个伍六七出来吧,就两字这么回复自己什么意思。
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以为自己敢杀人就了不起嘛.....
要是末日前,你这种底层给我提鞋都不配。
她低头有些恨恨的盯着鞋面,不敢让自己的目光暴露出来。
余光瞥见自己的撬棍,王雪像是发现自己遗漏了什么细节,抬头朝宁芊的腰间看去。
她的刀不在。
王雪的目光悄默声的在她两兜间观察,确定了宁芊没带武器。
而且她转头用眼神示意众人,刚刚脸上的卑微也消失不见,身后的女人们半晌明白了意思,纷纷看向宁芊。
“你说不行就不行?那本来就是我们的车....”
掂了掂手上的撬棍,王雪此刻的话有了些许底气,目光也直勾勾的看向宁芊。
“还给我们!”
她慢慢领着众人向宁芊一步步逼近,表情隐隐发狠,哪还有之前被感染者追杀的狼狈样。
宁芊当然明白她们想做什么。
可她连动都懒得动,只是平静的看着人群向自己围来,随口问了句。
“你们谁是本地的。”
无人回答,她们的眼神里只有豺狼般的贪欲,和一种莫名的恐惧在交杂。
凑近了后。
她们看着宁芊空空如也的手,还有那只脏兮兮的流浪狗,见身体也没什么动作,这才慢慢大胆起来。
一根撬棍抵在少女的眼前,锈蚀的金属碎渣离瞳孔不过半公分,平静的湖面仍未泛起任何涟漪。
“最后问你们一次,谁是本地的。”
回应她的只有逐渐整齐的声讨和威逼,无人在意这个手无寸铁的少女说些什么。
宁芊叹了口气,缓缓放下怀中的狗。
拍了拍臀部,轻声让它滚远点,这才转头正视起眼前的几人。
“还给我们!”
行吧...
其实本来就是硬抢的,人家有点意见也正常,自己确实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不过车是还不了了,道歉也是不可能的。
而且我还打算对你们做点更过分的事。
王雪感觉手上一空,指节被抽出的撬棍摩擦到灼热,还未来得及反应。
——砰
左侧颧骨凹陷的瞬间,她的脸像被掐瘪的易拉罐般扭曲变形。
血从嘴角飞溅出来,整个脖子发出骇人的骨裂声,头颅顿时朝向了斜后方的一个女人。
“啊!!!”
宁芊没有就此停下,一脚蹬中王雪的尸体,直接踹飞了出去。
她挥舞着撬棍,肆意砸向那些围着的人群,顿时地面染过一片赤红。
单手拽过一把头发,想跑的女人顿时动弹不得,疼的龇牙咧嘴。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姐我错了。”
聒噪。
嘎嘣一声,宁芊指骨分明的手捏着她的下巴,利落的掰断了颈椎。
身影倒下,露出那些吓到瘫倒的女人。
“别走,过来啊,不是要车吗?”
宁芊慢悠悠的甩着撬棍朝着那些女人走去,手不自禁的摸向眼角,像是习惯性的推了推什么。
“我带你们去呀。”
那些同伙哪还敢要什么车,一个个拼命求饶,其中一人的裤裆瞬间湿出了一大片。
本以为她没拿刀,己方凭借人数和武器已经占了绝对的上风。
谁能想到面前这个赤手空拳的小姑娘,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反杀。
直到现在她们都不理解为什么突然就输了。
单薄的阴影覆盖了几人面前的土地,剧烈颤抖的身躯绝望的看着来者。
“其实我们也没——”
砰的一声,又一个颅骨像裂开的西瓜般涌出鲜血,身体像无骨的爬虫般瘫软下去。
“仇。”
宁芊一脚扫开这具尸体,看着它滚落下田埂,淹没在一片金黄的海洋。
她转头看向剩下的人,脸上的笑寒意逼人。
“这样吧...我可以不杀你们,但是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小忙。”
淌着猩红液体的撬棍指向工地,甩回众人面前时泼了一脸温热。
宁芊慢慢蹲下,与她们平视,眼神中只剩下淡漠。
“活着帮我去引开感染者,或者我带你们的尸体去。”
第60章 弱小
枪口还冒着硝烟,田垄下奔逃的背影突兀的倒下,压垮一片麦田。
宁芊刚刚当着几人的面,枪毙了一个想要逃走的。
“呜...”
剩下的女人们像一群受惊的鹌鹑般挤在一起,再也没了别的心思。
“走吧,别逼我动手。”
她们陆陆续续的站起身来,胆怯的目光不敢看向宁芊,望向工地萧瑟荒凉的轮廓,几人都咽了下口水,内心生出寒意。
“啪”的一声,撬棍轻抽在末尾一人的腿上,她顿时疼得皱起了眉,却不敢说什么。
宁芊手里的枪平举着对准她们,朝着工地的位置摆了摆。
几人对视一眼,无奈的低着头,朝工地方向走去。
去了也是死,留下也是死。
我们怎么就这么弱小...
也许我们早就该死在末日了。
如果不是那晚的意外,自己现在应该已经不堪受辱而自尽。
这些日子还算舒坦的旅途,差点让几人忘了自己曾经是多么的绝望无助,那如同猪狗般被人囚禁凌辱的深夜。
这就是丛林法则下,弱者的处境。
没有实力就没有尊严,连生存的权利都掌握在别人手里。
自始至终,她们连朝宁芊挥棍的勇气都没有,明明占据了先机,却毫无作为的被杀死。
宁芊赶羊一般挥舞着手里的撬棍,吓得她们朝大门走去。
她们不理解的是,眼前这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姑娘,怎么就能如此凶猛可怖。
面对她时,自己仿佛遇上了天敌,双腿双手都不听使唤。
站在身后的这个单薄身影,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末日而生。
冷酷,残忍,果决。
“你们进去,就朝刚刚那个感染者在的位置跑,看到它就立马反向逃走。”
宁芊拍了拍一位女生的肩膀,摆手示意她跟着自己,而后对着其他人扬起了枪口。
其余人迫于淫威之下,只能一步步朝着那个水泥壳子挪动脚步。
她们眼神恐惧的望向四周,一丁点风吹草动都吓得瑟瑟发抖,回过头用哀求的眼神看向宁芊。
回应她们的只有轻叩击锤的声响。
留下的女生是那晚递给宁芊钥匙的小姑娘,让她跟着自己倒不是出于同情。
只是这人看起来更机敏些,对自己也更有利用价值。
“跟我走,但是别耍花样。”
宁芊将撬棍朝旁一丢,单手抓着她的后衣领朝前走去,如同拎着一只雏鸡。
面对那种实力的感染者,这根撬棍可有可无,多一个肉盾可比武器管用多了。
宁芊感受着手上传来的颤抖,无视她恐慌的眼神朝着房车前进。
被她逼迫去前方探查的几位女人,此刻正趴在墙头小心的朝内张望,空荡的水泥壳子里躺着一具孤零零的尸体,还有满地的血迹。
定睛瞧去,尸体已被掏空了内脏,眼眶只剩空洞,摊开四肢就像解剖课的标本。
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尖叫出声,她们忍着剧烈的干呕朝宁芊摇了摇头。
没在吗?
“上楼追她去了?”
宁芊此刻有些不安,倒不是说自己非想遇见那头恶鬼,而是这种未知才最让人毛骨悚然。
不对劲....太安静了。
没有嘶吼,没有惨叫,甚至连那些野狗的声响都不见了。
凭自己现在的听觉,不可能会漏掉四周任何动静。
除非....
几个女人局促的站在04栋粉刷体的下方,目光带着一丝希冀看着宁芊。
没有看到感染者,那就意味着还有生路,只要这个少女大发慈悲,那自己就还能活下去。
可宁芊不这么想。
从这次相遇开始,她深刻的意识到了斩草要除根的重要性,凡是得罪过的人,一定不能放过。
像这次的王雪就是个例子。
“我...我们能走了吗?”
可怜巴巴的声调在不远处飘来,宁芊皱了皱眉,赶紧对她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走?那得榨干最后一丝价值才行。
只要自己还没坐到房车里,那周围的安全性就永远是不可控的。
刚想抬枪逼几人再进去看看。
下一秒。
她的瞳孔突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目光越过女人身后,在那粗糙浇筑的水泥门洞一侧。
阴影里两根枯瘦的手指滑出边缘,像被泡发泛白的腐竹。
青灰色的长甲抓在水泥墙面,落下粉末状的石灰。
而后缓缓探出了一张更为惨白的脸....
它以一个诡异的慢动作张开了嘴——下颚脱臼般垂落下来,嘴角的皮肤被慢慢撕到耳根。
暗红色的牙床肌肉蠕动着,脑袋粗暴的裂成了两半。
手中的小姑娘用嘴型无声的朝着她们喊着“快跑”,抽搐的手指向身后,恐惧几乎溢出眼眶。
最先反应过来的女人,刚完成一半转头的动作。
咔。
随后是核桃被镊子夹碎的脆响。
旁边的同伴只觉得脸上传来温热,本能让她们回头看去。
尖叫还未出口,飞溅而来的晶状体噎住了气管,喷涌而出的血色完全覆盖了女人的脸。
前一秒还活生生的同伴,只剩下森白的颈椎刺出断面。
一袭黑发倾覆而下,隐约盖住血肉模糊的伤口,里面不断传出咀嚼的骨裂声。
一旁女人猛然呕出嘴里窒息的物体,它带着唾液在地上滚动了几圈,赫然是一颗黏腻的眼球。
迟来的尖叫回荡在空旷的钢筋水泥间,也叫醒了对面的宁芊。
“快跑!”
她拽住那个女生就往房车冲去,由于力道太大几乎是在拖行,全然不顾地面尖锐的碎片。
太突然了....
身后不断传来痛苦的哀嚎,恶鬼正在大开杀戒。
远处的金色麦田像拉长的画布,视野中的黑色方块在不断放大。
绝望的呜咽在身后熔断。
一声...两声....
还剩最后一人!
“快啊,再快点....”
宁芊咆哮着,双腿几乎迈出残影,全身血液再一次沸腾。
肌肉纤维撕裂的剧痛让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可她的速度不减反增。
掏出钥匙按下开门的瞬间。
——啊!
最后一位女士的惨叫,宛若丧钟在耳畔敲响。
慢镜头下。
她单手拽起地上伤痕累累的女人,用尽全身力气甩向那逐渐滑开的车门。
过人的听觉告诉自己,每种湿漉泥泞的脚步正缓缓朝这迈出第一步。
转身的刹那。
不带任何犹豫,拔枪便射。
砰。
阴森可怖的脸嘴角勾着狞笑,伸出的利爪已在宁芊的脖颈,腥臭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黑洞的枪口炸开燃烧爆裂的火花。
在这刹那撕裂空气!
巨大的动能裹挟着那道身影腾飞而起,顷刻击退了数米的距离。
宁芊转头鱼跃扑出,手掌触碰到房车踏板的瞬间,她一个翻滚进入车厢,身体重新朝向正面。
扳机疯狂叩动,弹匣瞬间清空,最后的几发尽数倾泻而出。
“开车!!”
余光看见一道焦灼的目光投来,她嘶吼着拍向车厢的挡板,半空划过一串反光的钥匙。
生死之间,再大的芥蒂也得先放到一旁。
小姑娘以冲刺的速度奔向了主驾位,捡起地上的钥匙,着急忙慌的往锁孔里插。
宁芊的虎口被后坐力震的发麻,她顾不得这些,弯腰紧张的爬向左侧,那区域还有储备的枪械。
与此同时,枪火下的硝烟慢慢散去,几缕黑裙的碎布随风飘扬。
——嘶吼!
单薄身影仰头长啸,像被风吹动的稻草。
它身上的孔洞开始蠕动,肌肉纤维像活物般收缩,挤压出的铜色弹头带着黏液,一颗颗洒落在地面哐当作响。
一番攻击下,俨然毫发无损。
小姑娘被吓到痉挛的手握着钥匙,颤抖着无法对准孔洞,“咔哒”声中第二次掉落在地。
“你干嘛呢!?”
宁芊叫骂着连滚带爬回到车门处,换上弹匣的92重新对准前方开火。
“我....我手...抖。”
钥匙尖再次擦过边缘,在档杆上刮出细微的火星子,恐惧让她的双手一阵无力。
宁芊此刻趴在地面,用左手按住持枪的关节降低后坐力,枪口不断迸射火焰,焦急的眼神紧盯着那漆黑的长发。
“快啊!!!!”
她开枪的节奏越来越快,可绝望却越发浓重。
恶臭扑面而来,像打开冷藏许久的停尸柜。
枪击的作用在减弱,感染者的身影逐渐不再摇晃,第一发子弹还能让她后退几步,现在密密麻麻的射击却仿佛泥牛入海,只在腐烂的皮肤荡开几圈涟漪。
它在适应。
“砰。”
子弹正中眉心,咔嚓的关节响动后,它机械的扭动脖颈,撕裂的嘴角下露出暗黄的脂肪层。
每次停滞的时间逐渐减少,距离正在不断缩短。
直到最后一发。
准星偏移了半寸,子弹擦过它的颌骨留下焦痕,不远处的玻璃应声而碎。
扳机叩到底部,可弹匣传来的空响,感染者已经来到了车门五米处。
宁芊绝望的看着黑影疾驰而来。
来不及了...
青灰色指甲伸向车门的刹那——引擎突然爆发出濒死般的咆哮。
整辆车身猛地向前蹿去!
加速度下,宁芊的脑袋重重磕在浴间的金属隔板,顿时天旋地转。
咚。
一双利爪死死抠住边缘,车漆被撕开五道磷火般的火星,黑色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枯瘦的臂膀上肌腱绷紧收束,拖行的身体在地面划出猩红的轨迹。
苍白的指节如铁钳般牢牢箍住车门不肯撒开。
“再快点!”
油门不断轰响。
漆黑的长发被气流拉得笔直,狰狞可怖的蛇瞳仍诡异的盯着宁芊。
眼前虚影逐渐清晰,惊人的意志力逼迫着少女保持清醒,她顾不得发缝间的温热,强行让自己身体动起来。
跌跌撞撞的身影在晃动的车厢间艰难穿梭,她颤抖的手摸向角落黑色的皮包。
“撒开!”
警用电棍在狭小的空间中抡出残影,猛然砸向恶鬼的关节。
砰的一声过后,指节纹丝不动。
感染者阴冷的瞳孔转动,嘴角拉开夸张的弧度,露出牙缝间血肉模糊的残渣。
癫狂,诡异。
听秦溪讲述一万次,也远不及自己直面一次的震撼。
“我他妈让你看!”
轻叩开关,耀眼的蓝白电流跳跃在顶端,径直捅向了眼白密布的瞳孔。
噗呲。
房水混着灰绿的黏液溅在车门,它仅剩的左眼依旧锁定眼前的人影,面部肌肉略微抽搐,紧扣车门的力道丝毫未减。
没用?
电棍镶进眼窝,没入顶端不断兹啦作响,焦臭的白烟冒出,带着炙烤橡胶的怪味弥漫在鼻腔。
震惊之余,宁芊迅速抓住上方把手。
感受着外面呼啸的风,她脚鞋跟抵住车门借力,抬腿便朝着电棍末端踹去。
棍身瞬间没入三寸,颅骨传来某种脆壳细密碎裂的声响。
“咯——”
感染者剧烈挣扎起来,面部肌肉抽搐紊乱着,显然伤到了神经。
眼见奏效,宁芊直接扶着车门腾空而起,全身重量压在左脚蹬了上去。
金属棍体再次没入半截,靴底传来泥泞的张力。
痉挛的指节剐蹭车门,看上去明显有些脱力,它要抓不住了。
“这都没死?”
宁芊瞪大双眼,看着几乎贯穿头颅的电棍,一阵头皮发麻。
她突然后撤。
将身体整个贴在车窗前,看向车门外不断闪过的麦田,还有那张苍白吊诡的脸。
“啊!”
宁芊暴喝一声。
两步助跑,整个人翻身跃起,腰肢在空中展成极限的反弓状。
这一脚用尽腰腹之力。
咔。
随着一声清晰的骨裂,电棍前段彻底没进了眼眶,那张不断抽搐的脸瞬间凝滞。
苍白指节根根无力的松开,在金属表面留下几道深印。
而后黑影消失在车底。
后轮轻微的颠簸,像碾过一块沉默的岩石。
宁芊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前溜去,即将滚落之时,险之又险的扒住了车门边缘。
单脚踩在辅助踏板上,她用尽全力将自己的下身挪回车内。
“呼...呼...”
少女有些呆滞的看向米白色天花,缓缓喘气,躺在毛绒的地毯上半晌没有说话。
房车在画卷般的田野中继续行驶,微风顺着敞开的车门吹进衣领。
她侧过脸,看着金黄的麦穗模糊成了一片。
羌一,秦老师。
你们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怪物嘛....
宁芊眼中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她喃喃着抬起了手,望向自己鲜血淋漓的掌心。
“我还是太弱小了。”
第61章 线索
阳光明媚得让人恍惚,风从旷野的边际吹来,麦穗轻拂过我的脸。
蝉在看不见的角落嗡鸣,脚下的泥土被炙烤的松软,弯腰抚摸还能感受到余温。
远处飘来杂草和枯叶的味道,湛蓝的天上云都悄悄躲藏。
像童年的夏天。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男人站在田垄上,背朝阳光,语气轻柔的发问。
人影在地面拉得修长,声音低沉而熟悉。
我支支吾吾的不知说些什么,心中有一丝慌乱。
抬头想要看清他的脸,刺眼的光却让视线模糊,空气中仿佛织着透明的纱。
于是,我向上爬,手指抓进温热的土壤,努力向田垄上的男人靠近。
动作缓慢,呼吸哽咽,像是笨拙的雏鸟在学习飞行。
当我终于来到了上方,抬起头,他却不见了。
茫然的看向四周,空荡的田野间只剩下孤零零的身影。
这时,远方却传来他的声音。
“你小时候很爱笑,跟现在不像。”
脑海出现零碎的画面——
少女在奔跑,温厚的手掌,被高高举起时清脆如铃的笑声,夜深时躲在宽大的怀里。
还有安全感。
回忆让心像扎进了一根针,我努力向他靠近。
眼前的热浪扭曲,让那道身影朦胧不清,像永远到不了的彼岸。
我的呼吸急促,全力朝着田野间奔跑,双手急切的分开麦浪,可越是深入,金黄的穗尖就越发绵密,仿佛无穷无尽。
它们缠绕着双臂,擦过脸颊,心中愈发焦急,直到一个踉跄。
脚下突然踩空,我摔进一片空旷的荒野。
视野摇晃,杂草和天空交相辉映。
狼狈的爬起身,我突然看见十步之外站着一个女人,棉布裙摆沾着泥土。
“过的还好嘛,小芊。”
她温柔的声音让田野忽然寂静,连心脏都停滞了一瞬。
我干涸的喉咙里堵着汹涌的思念,眼眶悄然决堤,滚烫的泪水砸进脚下的土壤。
我想开口,嘴中却发出微弱的呜咽。
“你要好好的。”
男人不知何时也出现身旁,与她十指相扣。
两人相视一笑,对着我挥了挥手,而后一起转身朝着天际走去。
身影越来越淡,在眼前慢慢消失。
“别丢下我!!”
无助的哭喊回荡在荒野,我拼命朝前跑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她们的背影。
“爸!妈!”
无助的双手朝前猛然伸去,却碰到了坚硬的物体。
宁芊扑在了中控台上,怔怔的看着挡风玻璃上的倒影。
折射的光线刺痛眼角,她眯着眼半晌才回过神来。
窗外的景色在不断退后,副驾驶上的女人战战兢兢的开着车,余光悄悄观察着宁芊,嘴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杀人魔头也会想爹娘嘛?
脑海里闪过吊诡的念头,可借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真的提问。
虽然昨天才生死与共,一起逃出尸口,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自己只不过是个俘虏。
甚至还可能是个肉盾。
“你敢笑我马上杀了你。”
果不其然,冰冷的话语从旁飘来,女人的表情瞬间严肃,像职业车手般紧握着方向盘,尽力展现自己的价值。
宁芊抹了把脸,在座椅上慢慢直起腰背,转头看向窗外微微皱眉。
“停车吧,吃点东西。”
女人的肚子隐约传来蠕动的咕噜声,听得她心烦。
早就疲乏的“司机”如释重负,得到命令后心中长出一口气。
都快低血糖了....
房车缓缓在道路间减速,停靠在了一侧,引擎随着熄火停止嗡鸣。
宁芊的枪口顶了顶她的腰,用眼神示意她去后面拿食物。
女人感受着腰间的硬物,乖巧的点点头,右腿迈出主驾,刚想起身。
“站住。”
瞅见对方衣兜边缘一闪而过的冷光,宁芊直接打开了保险。
“把兜里的东西,拿出来。”
女人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颤抖着将手伸向衣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僵硬的手慢慢抓起一条亮白的金属物体,动作轻缓的放在掌心,小心翼翼展示。
一枚齿轮状的银饰静静躺在那。
宁芊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一把拽过,仔细端详了起来。
不可能....
手指颤抖的拂上发条,咔哒声中,耳坠慢慢开合,露出内刻的小字。
——L.N.520
女人刚想解释,眼前黑影闪过,后脑被巨力重重砸在隔板。
喉间传来强烈的窒息感,钢筋般的指节锁住了她的气管。
黑洞的枪口顶在额头,还有一对杀意盎然的双眸。
“你从哪弄来的!”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此刻她从这扇窗户看到的,是无边无际的凶戾。
女人敢肯定,只要自己说错一句话,马上会被崩得脑浆四射。
“....我....呜。”
宁芊意识到这样她说不出话,微微松开了些许力道。
呼。
女人疯狂呼吸着氧气,随后轻咳了起来。
“我...咳..我们之前在公路上碰到的。”
话语顿了顿,她眼神慌张的转动,似是在拼命检索记忆。
大脑飞速运转,求生欲在海马体内疯狂质问。
“对!我们碰到了一车幸存者,互相交易了物资,而后有个女孩...她说自己的爱人死了,这个东西她不想再留在身边....”
真是她们!
宁芊直接打断,她已经确认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那她们去哪了,你知道嘛?”
语气有些焦急,指节不自觉的掐紧,像是在用她的脖颈榨出什么线索。
女人拼命的拍打这双要命的铁手,从牙缝间迸出话来。
“温北!她们说要去温北!”
差点被攥成麻花的细颈陡然松开,额头的枪也放了下来。
宁芊从她恐惧的眼神能看出来,这个女人不敢说谎。
“她们去温北干嘛?”
女人的身体瘫软下来,顺着隔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摸着自己的脖子痛苦的喘气。
半晌,慢慢的说出后面的话。
“年纪稍长的一位女生,和王雪在物资交易上有点口角,王雪她.....她故意说温北有官方的避难所.....”
眼神悄悄看向沉默的宁芊,她谨慎的观察着眼前少女的脸色,犹豫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闻言,宁芊没有说话。
只是淡淡的叹了口气,她眼神复杂的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
像是思绪回归了身体,宁芊才转头看向这个“俘虏”。
“你知道温北怎么走吧。”
第62章 巨人
“女妖?”
宁芊对这个称呼感到有些疑惑。
“因为这类特殊感染者外貌上普遍都是女性,行为模式又很诡异,所以我们都叫它女妖。”
听着女生的描述,她脑海中闪过那张苍白的脸,不由得浑身发冷。
“我知道有的感染者身长双翼,能在空中短暂的.....”
“还有一种很古怪的类型,能在河流中游动,不过这个我也是听说.....”
小姑娘像打开了话匣子,对着她侃侃而谈,很多信息确实也是宁芊第一次听说。
外面的世界真是光怪陆离,恐怕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在发生变化。
“你们好像对特殊感染者并不陌生,是见过很多嘛。”
宁芊重新打量起主驾的这个小姑娘,有些好奇她的见识。
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青紫的脖颈,女生有些尴尬的神情浮上脸色,犹豫了一会,慢慢张口。
“其实,这些都是王雪跟我们说的。”
宁芊皱起了眉,怎么又是这人。
“她的身份...比较特别,灾难爆发前期,对这些研究和统计的数据都能直接查阅,所以她知道很多普通人不知道的信息。”
王雪....
她摩挲着手指,回忆了下那张惊恐的表情,很难将她和高高在上的人物联系起来。
女生顿了顿,又说起了别的见闻,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
房车缓缓驶过弯道,远处收费站露出高大的轮廓。
锈蚀的广告牌在路边歪斜着倒塌,露出水泥墩子上粗壮的电缆,厚积的灰尘完全遮盖住了窗口的玻璃,只有上面“欢迎来到温北”的标语还算清晰。
几辆爆胎的轿车掀翻在道路两侧,驾驶位的门敞开着,爬出一半的骨架还保持挣扎的姿势。
被碾在车身下的半截骷髅,看起来还没到成年大小,几只乌鸦在啄食脸颊上腐烂风干的皮肉。
越靠近城市,末日的气息就越发浓重,这些惨状发生的频率也在指数倍的增加。
青山处处葬亡魂,路遗白骨无墓碑。
主驾上的姑娘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倒是宁芊对这些显得有些麻木。
从温南一路杀到现在,尸体早就司空见惯了。
等到房车靠近了些,她盯着Etc的方向忽然眯起了眼睛。
通道前几道橙黄的路障突兀的撞进视野,反光漆面在烈日下透着油腻的色泽。
“停车。”宁芊突然出声。
沉重的车厢压着轮胎在地面滑行了一段,随后缓缓的停靠在路边。
两人随着车头晃荡了下身子,看着面前的情况有些疑惑。
“维修标牌?”
这都末日了....哪来的市政修路?
难道是官方想设卡阻止传染的时候留下的?
宁芊探出车窗左右看了看,四周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只有食腐的鸟类在空中盘旋。
冰冷的金属轻轻顶在女生的太阳穴,轻叩下击锤,她朝前努努嘴。
“下去挪开,我掩护你。”
无比真诚的眼神加上漆黑的枪口,此刻显得格外荒诞滑稽。
女生无奈的点点头,她已经有些习惯了自己“俘虏”的身份。
干点苦力活倒没什么,能活下去比啥都强...
她认命的朝车把手伸去,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
“等等!”
一双手突然拽过衣角。
宁芊身体突然前倾在中控台上,用手遮挡住阳光,像是发现了什么。
视线从挡风玻璃延伸到灰色的水泥柱体后。
透过狭小的缝隙,几双沾着干涸泥浆的鞋尖隐隐约约贴在暗处.....
阳光在地面投射出几道漆黑的影子。
有人?
一双,两双,三双...
“倒车。”
语气有些严肃,强烈的不安正在蔓延心头。
她的手已经替司机摸上了档位,动作迅速,往后一拉。
可似乎为时已晚。
——嗡
两侧护坡的树丛中炸开引擎的嘶吼。
三辆改装越野飞驰而出,如同鬣狗捕食般堵向了房车后方。
路肩的桩口被前杠瞬间铲飞,翻滚着跌出沥青地面。
轮胎与地面激烈的摩擦声响彻公路。
房车被突如其来的车队以三角围困,仅留出半米的空隙,望着面前焊接尖刺的车头,宁芊的表情彻底阴沉了下来。
“啧...”
是陷阱。
“怎么办....”
主驾的女生已经被吓得躲进座椅下的空档,焦急的询问起宁芊。
不远处的水泥柱后依次走出数道人影,朝房车的位置汇聚而来。
紧靠她们的那辆越野车,副驾的窗缓缓摇下,伸出的枪管在车框上磕出脆响。
后面探出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下车!”
宁芊侧过脸看着她,目光在枪管上微微停留。
“听到没有!快点!”
打量了下四周,开车硬闯看来是不现实了。
那些越野车的车门都在打开,上面陆陆续续的走下十数个持枪的男女。
不一会儿功夫,整个房车的驾驶位两侧已被枪口围的水泄不通。
如果一起开枪,那不用半秒,她俩就会被打成马蜂窝。
宁芊看了眼那个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司机”。
唉.....
指望不上了。
“你躲好,别出声,如果等会动起手来,找机会跑。”
宁芊的眼睛仍盯着窗外,但女生知道是说给谁听。
她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这个杀人魔鬼似乎不那么可恶了.....
深呼吸了一口气,宁芊将枪藏在腰后,脸上突然切换成一种怯懦的卑微,而后拉开了车门。
“别开枪!别开枪!我出来。”
她躬身从副驾上跳了下来,讨好的看向周围的人群,演技非常熟练。
可那个咒骂声并没有停止,女人指着房车凶狠的斥责。
“主驾上那个!滚下来!”
眼珠一转,宁芊赶忙扯谎打起圆场。
“她是残疾人!姐!不方便,您有事跟我说就行!”
女人的目光投向这个做小伏低的少女,眼神异常冷漠。
咣。
枪把在宁芊的头顶砸出闷响,鲜血沿着额角瞬间流了下来。
身后的两个壮汉迅速上前,将她双臂反叩,整个身子压在了车厢上。
“跟你说?行啊。”
车门被踹开,一双厚底的长靴首先迈出,越野上的女人把着车框走了下来。
那是一张很英气的脸。
小麦色的皮肤上带着寸长的旧疤,斜贯眉骨而下却未损丝毫锐气,反增几分骁勇。
如鹰隼般的目光居高临下,令人不敢逼视。
她撩开轻薄的褐色外套,伸手从内兜处掏出一盒烟,轻磕了下,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宁芊的余光悄悄观察着女人,装作惶恐的表情
“姐....你想要物资尽管拿,别伤害我。”
一米八,体重大概一百二十斤左右,右手一直内扣,有长期持枪的习惯....
“拿?”
“从现在开始,你,还有物资都是我的私人财产了。”
女人缓缓吐出一口浓烟,手沿着少女的腰线下滑。
感受着皮肤上有些刺痒的触感,这双手上似乎有很多茧,只要再偏半寸,就该摸到自己的枪了。
女人看着她惊恐的样子得意的勾起嘴角,抽出手在后背轻轻抚摸,对这种肢体的颤抖很是享受。
这张桀骜的脸凑近宁芊的脖颈,呼出的热气喷涌在少女的下颌。
“瞧瞧这脸蛋...”
两根手指捏住少女的下巴。
“你以后就不是人了。”
宁芊侧过脸,对上的是一双欲望翻腾的眸,还有刀刃般的薄唇。
“做我的一条狗吧。”
气息裹挟着烟草味,侮辱的话语擦过耳廓,宁芊的拳头悄悄攥紧。
还不能动手,周围掩体太少,脑袋挨两枪就完了....
忍!
女人的膝盖顶进她并拢的双腿间,布料摩擦出窸窣响动。
宁芊绷直了腰背,尽量不让自己的枪跟车身磕碰。
“你很紧张啊。”
她的拇指粗暴地顶开少女齿关,指节蹭过湿热的舌面,重重碾着唇瓣。
而后沿着细颈一路向下,摩挲锁骨的凹陷,玩味的打着圈。
“第一次见面,我自我介绍下....”
女人突然松开了她,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像在看猎物。
“我叫罗隽,你也可以叫我主人。”
宁芊的余光瞥见房车里正被拖出一个孱弱的身体,挣扎中被壮汉一把甩到引擎盖上。
“救我!”
罗隽注意到她的眼神,缓缓抽出腰间的匕首,转头看向那个哀求着摇头的女孩,走上前一把按住,纯棉的衣领被瞬间撕碎,露出苍白的皮肤。
她抓着匕首,刀尖慢慢顺着女生的领口向小腹划动,留下一条细长的血痕,眼神却一直留意着宁芊的反应。
“啧啧啧,残疾人?我看不像。”
感受着冰冷的金属在皮肤上游走,女生的身体因恐惧而颤抖,求助的目光望向宁芊。
“你知道我们怎么对待猎物嘛。”
这个女人想要杀鸡儆猴,拿这小姑娘给我上眼药。
“先划开这里...”刀尖下滑到腰侧,“再掏出里面的....
罗隽肆意的玩弄着她,听着崩溃的哭声眼神愈发亢奋。
宁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担忧,可内心却毫无波澜。
杀就杀了呗,又不是我什么人.....
就是可惜这么听话的导游没了。
罗隽扬起手中的匕首,刃面折射刺眼的日光,眼瞅着就要捅进光滑的腹腔。
“老大!”
最外围的一个小弟突然大喊。
“有动静!”
她不耐烦地回头,“闭嘴,你没看到我....”
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整个世界仿佛沸腾了半秒。
接着是一道震耳欲聋的咆哮突兀炸响。
——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向着坡后看去,空气都在颤抖。
她的刀顿住了,四周突然一片寂静。
“小农...”她的声音发紧,显然有些惊骇,“去看看!”
人群中跑出一个瘦巴巴的小伙子,手中的枪管微微发抖,畏畏缩缩的向着坡后前进。
远处传来窸窣声,树丛抖动间他穿梭而过。
所有都提心吊胆的看向那声源处,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就是现在!
趁女人分神的一瞬间,宁芊猛地抽出腰间的枪支,正要对准罗隽.....
砰。
枪声突兀的响起。
紧接着是坡后凄厉的惨叫。
一道黑影从收费站后飞了过来,狠狠砸进了越野车的挡风玻璃。
宁芊有些惊讶的朝那看去——是那个男生。
或者说,是半个男生....他的下身不见踪影,只剩肠子诡异的挂在引擎盖上。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全场。
而后。
轰隆,沉重,如同闷雷般的脚步声。
第二声咆哮撕裂长空。
防护林的树木如同麦浪般倾倒,巨大的阴影在缓缓露出轮廓。
“那是....什么啊...”
众人呆滞的看向那团如小型山岭般雄壮的身躯,甚至都忘记了呼吸。
八米多高的巨人像一座移动的腐烂铁塔。
肌肉纤维如老树盘根般虬结暴突,肩膀比服务站还要高出一大截,胸口镶着半截警车,残骸还在缓缓脱落零件。
庞大的膝盖微微屈动,地面声中裂开蛛网般的密缝。
它要冲锋了。
“——开火!!!开火!!!”
罗隽嘶吼着大喊。
地动山摇般的震颤自脚下传来,密集的枪声骤然炸响。
沥青路面上的碎石蹦跳着,巨人的身影如同倒塌的巴别塔,遮天蔽日的阴影眨眼覆盖了所有人。
我...操....
宁芊被震撼的无以复加,仰头看向那个夸大的身躯。
这是...感染者?
“快跑!”
整个收费站被瞬间踏碎,恐怖的气浪翻涌着扩散。
飞射而来的横梁深插地面,尖锐的碎石顷刻崩碎了一人的头颅,身旁的同伴皮肤如洋葱般剥落,露出内部猩红的血肉。
子弹根本阻挡不了它的前进。
几十米的距离被两步跃过,巨人望着底下不断射击的人群,硕大的拳头轰然砸下。
轰。
宁芊的步伐突然再难前进,整个地面仿佛都在倾斜。
混凝土的地基上赫然出现一口巨大的深坑,沿着路面疯狂蔓延裂口。
她抬头,正好看见巨人抓起一个匪徒,瞬间撕扯成了两半,鲜血如喷泉般在半空挥洒。
掀翻的越野车下,三四个躲藏的人被压成了肉泥。
这他妈什么怪物!
它弯腰捡起一辆完好的轿车,指缝轻易碾碎了金属框架,手臂缓慢高举,随后悍然朝着底下的人群抡去。
空气被挤出音爆。
飞来的车在大地犁出骇人的伤口,残肢断臂模糊的混杂在这条轨迹中。
看着眼前难以言喻的灾难降临。
宁芊本来拽起女生的手立刻松开,撒腿就跑,头也不回的朝着车门冲去。
自求多福吧....
她看向正要爬进车门的男人,抬手就是一枪。
头颅炸出血雾,宁芊一把拉下这具瘫软的尸体,慌乱的坐进了主驾拧动钥匙。
一旁的越野车已经被震开数米空隙,足够房车离开了。
耳畔不断传来哀嚎和剧烈的震颤,巨人破坏的规模慢慢朝着她们靠近。
那些匪徒已被杀的所剩无几!
快啊......
钢铁巨兽发出复苏的嗡鸣,回应着她的呼唤。
“滴滴。”
她最后朝着引擎盖上瘫软的女生鸣笛。
你再不清醒,我只能碾过去了!
宁芊焦急的拍打着方向盘的喇叭,探出车窗的咆哮和心跳重叠。
终于在最后一刻唤醒了她。
“救救我!”
女生连滚带爬的从车盖上滑下,踉跄的身影绕到副驾。
恐惧让她的双臂抖动如筛糠,宁芊看着对方几次想要爬上车又脱力的后退,内心烦躁不已。
大吼一声废物,伸手一把揪着衣领给女生抓了上来。
“坐稳了。”
房车引擎炸响,马力瞬间来到顶点,高大的车头一下顶开了越野的尾部。
剧烈的晃荡中,宁芊的表情无比紧张的看向一侧。
巨人腐烂的脚踝已经清晰可见,里面像蠕虫般的组织物包裹着灰青色的骨骼。
她疯狂打转方向,掉头后朝着来时的公路弹射而出,油门被她踩了底。
挡风玻璃上的碎肉里,还糊着半张人的脸皮。
快跑.....
第63章 温北
房车在颠簸中甩开扒车的匪徒。
宁芊看了一眼后视镜,青灰色的巨掌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轰。
车架嗡鸣着,窗外的景色再次加速后退,她顾不得油耗的问题,现在逃离这里才是最重要的事。
副驾上的女生已经瘫软成了一团,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宁芊的眼神一直盯着路面,急速行驶中勉强避开那些侧翻的车辆。
方向盘在尽头猛的向右打满,轮胎在沥青摩擦出刺耳的滋啦声。
沉重的车身勉强擦着路牙完成拐弯,沿着岔路继续狂飙。
“这条路能不能到温北。”
底盘微微颠簸,转速表上的指针无数次颤抖。
她仍旧紧张的盯着前方,却迟迟等不到身旁的回应。
看了眼前方暂时没有什么障碍,她余光瞥向一侧,副驾上的女生正呆滞的看着中控台上倒映的光影。
啪。
宁芊反手就是一巴掌,将副驾上游离在外的三魂七魄扇了回来。
“看路!回答我!”
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刺痛,她的嘴角瞬间见血,听觉终于在极度恐惧中回归。
“我....看看。”
还有些惊魂未定的脸朝向窗外,看着一闪而过的树丛,目光在那些蓝白的路牌间寻觅什么。
“腾龙..路,对,这条路也通往温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宁芊这才放心的继续行驶,有些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心理素质太差了...
现在温北的路我也知道了,是不是要把她丢下。
考虑再三,想想这一路她也算任劳任怨,宁芊暂时放下了念头。
“清醒点,别拖累我。”
冷漠的语调在驾驶室内有些刺耳,女生却看着丢入怀中的湿巾愣了愣,用力抿着嘴忍住湿润的眼眶。
窗外残阳如血,房车在高速匝道上轰鸣着刮起劲风,两侧落叶在空中飞舞。
巨人的身影已在地平线上拖成模糊的黑点。
也不知她们沿着这条猩红晚霞的路开了多久,也许是空调的冷气太足,车内的氛围仿佛凝固成了冰。
主驾上传来轻轻的叹气声。
“你叫什么。”
湿透的面巾被揉成一团放在膝盖间,带着晕开的血丝。
女生调整了下呼吸,重新坐直。
“桦晓青。”
很好听的名字,桦姓在国内并不多见。
虽然不知道寓意是什么,父母给她取名的时候,应该也是希望她健健康康长大吧。
宁芊的眼眸有些黯淡,看着千篇一律的护栏在眼前慢慢消失。
是啊...谁曾经还不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呢。
该死的末日。
深远的目光投向天际边缘,宁芊忽然有些分不清是否还在现实。
一年前的自己还握着笔杆在宣纸上泼墨,眨眼却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
世事无常啊....
想到伤感处,眼波流转,望着这条灰色公路逐渐模糊荡漾。
宁芊悄悄看了眼副驾的女生,随后不着痕迹的抹去,继续专注驾驶。
这随处可见的轿车残骸和尸体,她可不想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翻车。
路牌也没写剩多少距离,幸好房车的油还有不少。
嗯?
这是....
宁芊在驾驶位上眯起眼。
原本应该空荡的地平线上,突然多出一道起伏的黑线——就像有人用炭笔在湛蓝的天际画出潦草波浪。
“那是什么?”
起初只是几粒黑点,像零落的鸟群,随着引擎轰鸣,那些黑点渐渐连成蠕动的粗线,像一列被钉死在天地缝合线上的铁钉。
当距离来到百米——
平静开始龟裂。
刹车片在粗糙的沥青上尖啸,整条公路发出震颤,宁芊的呼吸消失了半秒。
那不是幻觉,更不是热浪,而是由无数腐烂躯体组成的亡者浪潮。
数公里长的尸潮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阳光在森白的骨骼间闪烁,像一片刺眼的荆棘丛林。
沥青上凝结着成片的透明胶状物,像被蒸干的体液,腐烂的脚掌踏过便会带起黏稠的丝。
宁芊沉默了。
即使隔着厚重的钢板车身,窗缝间依然钻入浓郁的腥臭。
眼前的整条公路都已经被尸群覆盖,形成一条黑色的河流,密不透风的感染者簇拥着,连地面的阴影都看不见缝隙。
数量根本无法估计,宁芊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庞大的尸潮。
她现在终于能理解千军万马的战争有多么震撼......
它们应该是温北中迁徙而出的感染者,也只有城市内才有如此规模的人口密度。
房车原本庞大的体积,此刻仿佛一叶扁舟,投入其中就会瞬间淹没。
这可不是之前那种小股的尸群可以比拟的,光是范围就望不见尽头。
副驾的姑娘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瞳孔失焦。
房车缓缓的朝后倒去。
尸海中的一支分流被她们吸引,从面前乌泱泱的肉墙间脱离,瞬间向着她们奔来。
“操.... ”
宁芊的手在方向盘上疯狂打圈,臃肿的车身掉头显得有些缓慢。
眨眼间几十只感染者已经哐的一声撞上了车厢和尾灯。
随后像是突然下起了冰雹。
冷静...冷静....
可是根本冷静不了一点。
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她再也无法保持从容,眼神慌乱的踩着油门,底盘不停颠簸,碾过那些抽搐的躯体。
引擎的嘶鸣声陡然划开沉寂的空气,如同投进深渊的火把,瞬间照亮无数张腐烂的脸。
后视镜里的灰潮骤然定格,密密麻麻的头颅转向声源处。
下一秒。
尸海苏醒了——
命运在此刻露出它锋利的獠牙。
汹涌的尸潮化作崩塌的肉山,海啸般狂暴倾泻而来。
无数的感染者,从沟渠,从田野,从废墟,甚至是从彼此的骨缝间钻出。
整片荒野都在呼吸。
空洞的眼眶内燃烧着名为饥渴的磷火,如同潮汐一般的尸海瞬间吞没所有挡路的东西。
蠕虫。
那是吞噬天地,撕咬世界边缘的蠕虫。
逃!
宁芊的脑海炸开这一个孤零零的血字。
这不是死亡的预告,而是死亡本身在挪移
一张张溃烂的脸“嘭”的撞上车窗,腥臭的黑色黏液在玻璃上拖出扭曲的污痕。
侧面也在涌出无边无际的尸骸。
整条公路仿佛在完成某种大陆板块的迁徙,海洋侵蚀陆地,而人类在大自然面前奔逃。
残肢,裂骨,腐烂的躯干。
方向盘上传来震颤,像是闯进一片泥泞湿漉的沼泽,轮胎在卷入藤蔓和水蛭。
空调风口的冷气带着腥味,挡风玻璃瞬间被一片血红糊满,雨刮器将碎肉和布片刮成扇形污渍。
车身猛地一滞。
轮胎空转一秒后突然抓地,宁芊狂踩油门,底盘后飞溅出模糊的人体组织。
“动不了了!”
无数骸骨嶙峋的手爪敲打着车窗,爆裂的腹腔甩出肠管落在引擎盖和车顶,整个驾驶室的视野被一片绝望覆盖。
宁芊望着四周不断填入的尸群,呼吸逐渐急促。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怎么这么倒霉。
为什么我不早点停车......
嗓子因恐惧而万分干涸,她紧张的咽下口水,表情不断变换。
车的底盘很高,此刻正被无数的指骨剐蹭抓挠,刺耳的摩擦声在不断击溃她们的心理防线。
宁芊摇下半寸车窗,将枪口对准缝隙。
砰。
可杀死一只丧尸完全于事无补,瘫软的尸体很快被前赴后继的狂潮挤成肉泥。
数以万计的尸群正在源源不断的包围她们。
她的眼前闪过明宇被食肉剔骨的画面,闪过羌一被撕开头颅分尸的场景,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我不要死。
我不要死.....
茫然无措的扫视着绝境,她的精神已经到了某种临界点。
“用她喂尸群吧。”
身后阴影处突然伸出一双手轻拍她的肩膀,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文雅的脸,银框眼镜下看不清表情。
宁芊呆滞的转过脸,摇了摇头。
滚开。
“动手啊。”
副驾上坐着的男人悠闲的倚靠着,侧着身子整理自己的道袍,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滚开!
“为了活下去。”
宁芊瞪大双眼望向挡风玻璃,拥挤的尸群中静立着一个男孩,他温柔的朝着宁芊微笑。
她的喉头像被塞入了针尖,如同孩童般发出呜咽。
痛苦的捂住双眼,可声音又从脑海炸开,钻入皮肤,渗入骨髓。
那些一直被压抑的阴暗,此刻彻底的冲破牢笼,瞬间占据了身体。
残暴,冷酷,血腥,嗜血。
额头上的青黑血管暴起,她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她突然癫狂的哭泣着,脑袋用力撞向皮革包裹的中控。
鲜血,疼痛,死亡。
心魔太久没来,她甚至都忘记了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凡事都有代价。
用应谭松的人格去对抗道德悖论,并不是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
那些深邃的——漆黑如墨的负面情绪早已满溢。
现在正是决堤的时刻。
——啊!!
少女像被逼到绝路的野狼,眼神逐渐发狠,双眸中的赤红缓缓充斥一切。
“你...你怎么了?”
副驾的桦晓青惊恐的看着她状若疯魔的哭嚷,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想向车厢内走去。
嘭。
她只觉眼前一黑。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传来,喉咙被单手攥住,整个人贴着车厢被举了起来。
就像狮子按住羚羊的脖颈。
她拼命想掰开这双手,腿不断挣扎着乱蹬,可这股巨力完全无法抗衡。
拇指深掐进白皙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流进桦晓青的领口。
宁芊抬起头,露出那双瘆人的怒目,带着地狱恶鬼般的森森寒意。
可突然又摇头。
“滚!滚出去!”
表情再次变换,她不知在和谁对话,似怒似哀,痛苦的嘶吼。
听着她喃喃的自言自语,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桦晓晴忽然感觉脖颈间的压力松开了。
膝盖猛的砸在地面,钻心的疼痛顺着下身蔓延,她剧烈喘息着,大口大口的贪婪呼吸空气。
还没来得及抬头。
只听耳畔传来车门推开的兹拉声,以及陡然放大无数倍的尸潮嘶吼。
砰。
金属车门被用力甩上,分贝再次被隔绝。
她茫然的看向紧闭的车厢,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发生....什么事了。
——杀!
宁芊的脑海里只剩这一个字。
徒手撕开腐烂的下颌,将手中的碎尸抓着砸向尸潮。
手中抡出弧线敲碎另一个头颅,她一口咬在面前腐烂的脖颈,撕扯下一大块发黑的血肉。
体液顺着下巴滴落,恶鬼降临了。
她拎着榔头狂笑着。
黑压压的尸群瞬间一拥而上,宁芊迎面冲了上去。
骨裂声,肌腱的撕裂声。
仿佛一柄利刃刺入拥挤的尸海,划开尖锐的缺口,随后又蠕动着闭合。
她不再是那个为了生存而奋战的女孩,此刻只是一头为了嗜血欲望的野兽。
屠杀。
野蛮的劈砍,在血肉中狂舞。
斩断脑海束缚的枷锁,煞星被彻底释放了。
她再也无力抗拒那股意识的蛊惑,完全的沦陷在深渊般的杀戮。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她的面颊被爪骨撕开皮肉,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意,嘶吼着扑了上去,将那只感染者压在身下,食指抠进干瘪的眼球,右手扯着下巴用力一扯。
整个头颅四分五裂。
她顾不上身后血淋淋的抓挠,手指插进破损的骨缝,胡乱的捧着其中灰白的脑浆倒进嘴里。
享受。
她的表情完全陶醉了。
反手抓住身后的枯骨,亢奋的双眼瞧向四周。
宁芊将手中的榔头舞出残影,瞬间砸碎了那个想要吃下她的丧尸。
双手再次握住面前的头颅,她的指甲抠住干枯的头皮用力撕扯,森白的头骨暴露在空气中。
宁芊一把捏住下巴,疯狂的掰开它的上颚。
血肉肌腱的撕拉声后。
她端着半截顶骨,看着其中乳白色的黏液混着鲜血,一张脸直接埋了进去,咕咚咕咚的顺着喉咙吞咽。
“呵....”
吃干后意犹未尽的舔着骨缝边缘,抬头发出贪婪的哈气声。
恶狼般的身姿躬身立于尸骸之中,脚下的残肢断臂不断堆叠,而穿梭在狂潮中的黑影愈发迅捷。
周围的一圈慢慢垒起高度,心魔附体的肉身在欢呼这场战争。
杀。
她又重新扑进这无边无际的黑色岩浆,眨眼淹没其中。
“.......”
不知过了多久。
尸山血海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她舔舐着嘴唇,猩红的双眼中已经看不出任何理智,双手诡异的垂在身侧。
少女的浑身忽然剧烈抽搐,喉咙发出难以名状的咕噜声,肌肉如沸水般翻涌。
她踉跄的跪倒在地,躯体陡然静止。
被杀出真空的尸群再次填满,狰狞着朝她抓来。
下一秒。
无数森白的骨刺从后背破体而出。
扑来的感染者们被瞬间扎穿,黑血顺着挑起的尸体缓缓流淌。
宁芊睁开双眼,关节机械的扭动着站了起来。
她缓缓仰起头。
“——嘶吼!”
尖锐的声调划破长空,整个尸群瞬间静止。
第64章 苏醒
黏稠的黑暗中,意识慢慢飘浮,她听到了风声。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腐臭,血腥,泥泞的土壤味。
曾经这些令人作呕的气息,如今并不让她感到厌恶,反而如同呼吸空气般自然。
“我在哪?”
灵魂深处的低语,回荡在幽深的识海中。
一道光亮撕开囚笼。
缓缓睁开眼——
灰白的天空仿佛压得很低,秋风像一把钝刀,割不开厚重的云,阳光黯淡像隔着一层尸蜡。
她立于尸群的中央。
腐烂的躯壳低垂着脑袋从身旁擦过,只剩半个颅骨的丧尸撞上了她的肩膀,它停顿了。
干瘪的眼球转动,蛆从空洞的眼框簌簌掉落,鼻翼抽动在空气中嗅着,半晌后又淡漠的继续挪动。
它与她擦肩而过,仿佛这站着的也是一具行尸走肉。
身后传来低吟,转头下意识伸手推搡,那些行尸却像潮水般退开。
“为什么....”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刀片剐过,她茫然的看着四周蹒跚的身影。
视线中伸出的手有些苍白,缓缓翻转自己的掌心,青黑色的血管沿着腕口向袖口内延伸。
她突然觉得后脊一阵剧烈的刺痛,一下攥紧拳头。
“啊....”
一根锋利的骨刺从肩胛顶出轮廓。
它如同活物般蠕动,慢慢回缩时发出湿漉漉的“咕湫”声。
皮肤表面看不到伤口,只留下暗紫色的淤痕。
像被烫上的烙印。
她有所察觉的向那摸去,却什么也没触碰到。
榔头不知何时早已不在手上,她努力回忆却只记得一些片段。
残暴,嗜血,嘶吼。
关于此刻的情形一片混沌,只有残缺的画面,像是宿醉醒来的酒鬼。
少女试探性的朝着面前的丧尸伸出手,将食指放在它溃烂的牙床前。
毫无反应。
它浑浊的眼球像是在凝望空气,面部千疮百孔的皮肉没有一丝抽搐。
为什么都不咬我.....
她一把拽住那个干枯的躯体,直接将脸贴了上去,四目相对。
不信邪的等了一会,空气中除了本能的低吟,没有传出任何嘶吼。
手轻轻松开,感染者转身继续朝前漫无目的的游走。
宁芊站在原地,望向周身同样视若无睹的尸潮。
它们,看不到我?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着急的踮着脚朝这片黑色河流的尽头看去。
百米开外,黑色金属静静趴在公路的边缘。
车身几乎被猩红覆盖,像一只浴血后蒙尘的野兽,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圈。
“我得回去...
尸群太密,她伸手拽开面前的骸骨,挤入密密麻麻的尸海中。
腐烂的手臂,泛黄的犬齿,流脓的眼眶。
打开片刻的缺口又被填上。
她仿佛在无穷无尽的地狱间行走,恶鬼遍地,永无出路。
此刻就如那个麦田中深陷囹圄的梦,拨开的残骸转眼又被另一具覆盖。
目光在湍急的尸潮中游离,神色愈发焦急。
“——滚开!”
她的喉间炸开一道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某种困兽的咆哮。
微微躬身,双膝弯曲陡然发力。
那些溃烂的身躯被撞的东倒西歪,犹如一阵飓风刮过,撕开无形的裂缝。
尸群的内脏淅淅沥沥洒了一地,骨裂声不绝于耳。
宁芊仅靠身体,硬生生从这牢笼中突破。
没有任何丧尸还击,它们摇晃着,任由她如同幽灵般穿梭于这片诡异的血海。
房车的轮廓在视野里放大。
“桦晓青!”
她撞上的瞬间,指节叩响铁皮的声响惊起一片乌鸦。
没有回应。
只有风卷着尘沙,擦过她的脸颊。
她顾不上多想,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前,用力拍打。
人呢....
她焦急的趴到车窗上向内张望,用手抹开那一片碎肉。
驾驶室内一片寂静——
单薄的女生畏缩在方向盘下,手里紧攥着一把消防斧,面无血色的看着窗口。
她的手和嘴唇都在颤抖。
目光相遇时,突然发出一种介于尖叫与哭嚎之间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
桦晓青的眼中只有一种彻骨的恐惧。
尖叫声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方圆百里的感染者同时转头。
无数饥饿的目光随着骨节的咔咔声投向房车。
消防斧咣当磕在金属踏板,她的指节抠进头皮,猩红的血顺着发梢流向下巴。
蜷缩的身影剧烈挣扎,拼命挡住眼前往阴影处缩去。
“别过来.....”
宁芊愣住了。
透过玻璃的倒影,她看见一对狭长的双眼,刺骨的寒意瞬间充斥心头。
指腹颤颤巍巍的摸向嘴角,那道显眼的疤传来粗糙的质感。
忽然大脑一片空白。
被抓了。
我被感染了.....
身后的嘶吼声让她茫然的回过头。
数双枯爪从肩膀擦过,狰狞的獠牙扑来朝着车窗撕咬,指甲在玻璃上刺耳的抓挠。
宁芊立在中间,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她抓过一旁的后视镜,掰向自己。
这回看得更清楚了。
这是一张苍白病态的脸——精致的唇线上划开一条突兀的疤,下颚已被鲜血浸满,嘴角还有风干的絮状物黏在皮肤。
最可怕的是那对双眸,整颗眼球几乎被白色覆盖,仅剩如同爬行类的竖瞳在眼睑下收缩,泛着诡异的赤色。
活像聊斋中的女鬼。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用力的抹着,拖出长长的血渍。
我不要....
我不要变成怪物.....
宁芊激动的低语着,看着镜中的自己不敢置信。
身体剧烈的颤抖,呼吸急促。
“不.......”
可怕的现实冲击着精神,她无助的看向车窗内惶恐的身影,又转头望向那些溃烂的头颅。
胃袋突然痉挛,不合时宜的饥饿感击溃了最后的防线。
她崩溃的拽开身旁的感染者,指节轻易撕开了它们的皮肉,趴在窗口面色慌张的拍打。
“我.....是我,开门啊!”
桦晓青听到叫喊,连滚带爬的抓着消防斧向车厢内逃去,如同躲避瘟神。
这更加刺痛了宁芊的内心。
看着空荡荡的驾驶室,双眼慢慢落寞,嘈杂的嘶吼还在身后不断传来,听得心烦意乱。
她木讷的转过头,看着那些行尸走肉步履蹒跚的挪动身体。
少女带着空洞麻木的表情,静静的向着它们走去。
咔。
反手一拳,几乎快的看不清动作。
甩着烂肉的头骨眨眼四分五裂,整个身躯随着惯性倒飞出去,落入尸群中砸倒一批感染者。
宁芊走上前,踩住那腐烂生蛆的背,抓着它的脚腕用力撕扯,嘎嘣声中拽下一根完整的腿骨。
骨茬末端还挂着半截肌肉,她挥舞着这根白骨,在房车周身不断砸碎那些头颅。
脑浆混着黑血染上睫毛,每次抡动都带起粘腻潮湿的风。
面色越来越平静,周围倒下的身影却越来越多。她弯下腰,伸手从底盘下的传动轴里扯出一摊模糊的烂肉,其中镶嵌的五官还在不断闭合,牙床后脱落的神经仍诡异的蠕动。
一脚跺烂后,宁芊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一圈周围。
她甩了甩骨头上的血渍,重新站在车门前,金属门板上全是血手印,有她的,也有别人的。
“要么开门。
“要么我自己进去。”
语调漠然,冷的像冰。
第65章 接受
沉默,车厢内平静的像从未有过声响。
桦晓青的指甲抠进掌心,血珠渗进斧子的木柄里。
紧张得看向紧闭的车门,手中攥着最后的安全感,悄悄听着外面的动静。
可此刻车外的声音仿佛消失了,只剩下远处尸群隐隐的嘶吼和沉重的步伐。
她小心翼翼的朝着驾驶室的方向探出身子,往窗口张望。
那里没有半个人影。
走了嘛.....
“咚”
当黑影笼罩头顶,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浑身一颤。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桦晓青缓缓抬头看去。
沾着脑浆的腿骨轻叩在天窗上,顶端挑着一颗干瘪的眼球,像是孩子在展示自己的玩具。
后面露出一张鬼魅般阴沉的脸。
“锁门干嘛?“
赤瞳冷淡的俯视着这个弱小的女人,带着一种压迫感。
”如果我自己闯进来,我会把你凌迟活剐了。”
宁芊的语调像在形容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落在桦晓青的耳朵里却是寒意逼人。
她知道这个恶鬼干的出来。
而且言出必行.....
她筛糠般颤抖的身子还是动了,面如死灰的朝着车门走去,步伐沉得像灌了铅。
当手摸在冰冷的金属把手,女人不受控制的粗重喘息起来。
把她放进来.....我会死嘛。
可不放进来....
车门铰链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当宁芊踏入车内的刹那,女人瞬间就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闷响,混着牙齿打颤的咔呲声。
她几乎是将整张脸都贴在了地面,像顺从的绵羊在祈求豺狼的原谅。
“对....对不起....我太害怕了。”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带着诡异的节奏。
“别杀我.....别杀我,我还有用...”
面前的人影没有说话,只是用冷漠的注视折磨着她。
半晌。
宁芊缓缓蹲下身子,身上带着特有的腐土气息,混着一丝未干的血腥味。
她用指尖捏住桦晓青的下巴,将脸埋了下去。
浓密的睫毛擦过对方剧烈跳动的颈动脉,她忍不住用自己湿冷的舌尖点了下白皙的皮肤。
好香....
犬齿在她的皮肤上轻轻划过,留下两道浅浅的牙痕,却没有真正咬下去。
感受着脖颈上酥麻的触感,女人却脸色惨白,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手指微微用力,桦晓青被迫仰起头。
视线与宁芊那双已经完全变成赤色的竖瞳相撞。
“再有下次....我会扒光你。”
这个距离,宁芊的唇几乎贴着她,桦晓青能感觉到那不似活人的冰冷气息。
“然后,一寸、一寸、慢慢咬烂你的肉。”
声音很轻,却让她的身体浑身竖起汗毛.....
松开手时,桦晓青踉跄的朝后倒去,脑袋磕在铁箱上隐隐作痛。
宁芊转身朝驾驶位走去,悄悄将自己攥得流血的手隐藏在身前。
差点就咬下去了.....
好想,吃了她。
她突兀的抽了自己一耳光,吓得身后的桦晓青一哆嗦。
冷静....
想想那个畜牲会怎么克制这种欲望。
她已经习惯性的去用那个男人的思维来解决问题,曾经无数次的心魔都是这么被巧妙躲过。
可这次,脑海里无人回应。
只有自己内心的独白。
她都快忘了——应谭松,吃人。
“你在车厢里待着吧,看你烦。”
捏着自己青筋毕露的额头,宁芊用最凶恶的语气威胁着身后的女人。
她努力压抑自己垂涎欲滴的想法,狠狠咬在舌尖。
钻心的疼痛让大脑短暂的恢复一丝清明。
血顺着嘴角慢慢流向颈部。
桦晓青哪敢不听,畏畏缩缩的朝车厢内的卧室区域走去,不愿意有片刻停留。
宁芊皱着眉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
我真的变异了。
和易人山不同,我的外貌更像是完全的感染者....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变成这样?”喃喃自语的少女摩挲着自己的脸。
她只记得自己的心魔再次袭来,而后就要对桦晓青下手,再接下来就模糊不清了.....
重重叹了口气。
宁芊的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现在究竟算什么东西,人?感染者?
还是末日下诞生的一种怪物?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这个残酷的世界一样。
你向它发问,得到的永远只有痛苦和绝望。
或许只有麻木的人,才能在这个末世心安理得的生存。
“如果她们再见到我,还会接纳我嘛.....”
“或者说,我会伤害她们嘛?”
房车缓缓开动,卡在底盘的尸体已被清理,顺利的驶离这片血肉的坑洼。
不。
我要找到她们。
爱人,师长,朋友.....
如果大家真的不接受现在的我,那到时候就四处流浪吧,做一个真正的怪物。
或者,死在她们手上。
听着身后不断传来的嘶吼声,宁芊猛踩油门,引擎咆哮着,这辆沉重的钢铁堡垒重新复苏。
车身弹射而出,在公路上疾驰,后方尾随着蝗虫般的尸潮。
她摇下车窗,吐出徘徊许久的腥甜。
“还有哪条路可以去温北!”
过了许久,车厢内的人像是害怕什么,隔着厚重的帘子发出沉闷的声音。
听得不太真切。
“掉头三公里....琴...路可以。”
也就幸好她的听力变强了,要不然非得进去揍一顿不可。
看着路边一闪而过的道路牌,确认了下方向。
宁芊将档速切换,方向盘向左打满,一个摆尾甩过笨拙的车厢,从护栏的空隙处直接钻了出去。
卧室内的桦晓青摔得七荤八素,手紧紧抓着床架。
海量的尸群纷纷撞向了那些挡路的护栏,互相推搡着拥挤着,腐肉和交错的骨架瞬间糊成了一片,只有零星的几个幸运儿从空隙处跟了出来。
车窗内伸出一支枪。
她看着后视镜比对方向。
砰。
解决了最近的一只感染者,它歪扭的身躯如同戛然而止的木偶,静静瘫软在草地。
车身继续提速,宁芊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那团黑影,终于松了口气....
成功了。
轰鸣的黑色金属爬上坡顶,片刻后消失在尸群的视野中。
第66章 顺风车
夕阳的余晖透过挡风玻璃,在女人苍白的脸上投下光影。
轮胎碾过路面,有时会压到一些尸骸,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后车厢的帘子微微晃动,缝隙间某人的眼睛若隐若现。
自从上次的事情以后,她们的关系就变得像这道拉不紧的帘子。
她能偶尔看到卧室区那投来的目光,畏惧、警惕,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还有二十公里就到了...”
桦晓青的声音从帘子后传来,闷闷的。
宁芊抓着方向盘没有说话,腾出一只手伸向中控上放着的乌龙茶。
瓶盖已经被拧开一半,她匆匆喝了一口,又把注意力放回眼前。
二人之间只剩发动机的轰鸣,和挥之不去的血腥。
这两天她们的对话都是以这样的方式进行,为了防止自己再次失控咬死这个“俘虏”,宁芊将就地在驾驶室后打起地铺。
虽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还需不需要睡眠。
也是从桦晓青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宁芊才得知了那天事情的全貌。
原来自己是主动跑进尸潮的.....
也怪不得她会怕成这样。
毕竟,看到一个人状若疯魔的和丧尸撕咬,还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如果是宁芊自己,她也不会选择开门。
“唉....”
叹了口气,她回头看了眼那被手拽住的帘子。
暂时给她点好脸色吧。
毕竟这是唯一能陪自己说说话的人了.....
“你吃不吃那个巧克力,我放...”
宁芊的话戛然而止,赤瞳望向前方,被什么吸引了注意。
车外的天色已经渐暗,她眯起眼睛看向远处两个摇晃的黑点,在一片寂静的昏黄中格外的突兀。
车速缓缓放慢,有了上次的经验,宁芊现在对这些公路上的怪事都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性。
毕竟这房车可不是什么可再生资源。
轮胎慢慢碾过满地碎叶发出刺耳的裂响,距离拉近后,她看清这是两道人影在招手。
“人?”
她的目光迅速打量四周,几次被人下套的事还历历在目。
平地,没有掩体。
这片地方看起来还算安全。
车停靠在前面十来米的距离,就算是感染者,也不过就两只,造不成什么威胁。
宁芊从驾驶室的抽屉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后探出车窗。
明亮的车灯撕裂昏暗,光束打在两道黑影上——那是一个中年妇女和小男孩。
“救救我们,小妹!”
女人拉着小孩急匆匆的扑到车前,身上衣衫褴褛,男孩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她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帆布包,模样狼狈,应该是逃难的一家人。
回应这两张风尘仆仆的脸的,不是热情友善的笑容。
而是黑洞洞的枪口。
“往后退,再碰一下崩了你。”
妇女惊恐的看着92式被叩开保险,脸色煞白,护着孩子往后退去。
宁芊扶了一下墨镜,再一次朝四周观望。
“你们从哪来的。”
她的语调很平静,像是旅途中碰见两个陌生的驴友。
妇女咽了下口水,看着枪管的金属表面在隐隐反光,恐惧和慌张全都写在脸上。
“温....温北。”她的手不自然的抖动着,“我们不用你救了....好妹妹,你走吧。”
宁芊挑了挑眉,对这突然转变的态度不置可否。
她刚刚从话里得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枪口调整角度,对准了这对可怜的母子。
“上车吧,送你们回家。”
女人脸上的擦伤还在渗血,像是想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对着宁芊连连摆手,脸上的苦笑显得有些勉强。
“温北不能去....我们不跟你车了,不跟了,对不起把你拦下来。”
墨镜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保持着那种平静。
轮胎并没有因为这句对不起而继续转动,只是枪口微微下移。
——砰。
地面激起的灰尘让两人惊得发出短促的呜咽。
面前的沥青上留下一个冒着白烟的孔洞,离她们的脚尖不过半米。
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上车,我不会说第二遍。”
女人的脸彻底僵住,望着地上的洞身体紧绷,用臂膀牢牢盖住男孩。
宁芊回头对着车厢内说了句什么,又转头看向她们。
半晌,车门在咔嚓声后缓缓滑开。
母子二人听着那不容置疑的语调,面色惨白的挪向车厢,缓慢的脚步像是奔赴刑场。
墨镜后的一抹猩红闪过,直勾勾的盯着男童稚嫩的脖颈。
“一口下去,冒着香气的血会顺着喉咙,渗进你的四肢百骸,那股滋味...会让你浑身颤抖。”
宁芊的喉头吞咽了下,随后又悄悄挪开。
滚开。
“他看起来才七八岁....那肉得多嫩,你不想就着温热的血咬一口嘛。”
应谭松.....你滚开。
“还有他妈妈,还有桦....”
你他妈闭嘴!
她看着副驾上男人阴冷的表情,不由得发出怒喝。
透过那双充满诱惑的眼睛,宁芊望见的不是应谭松,而是她自己。
男人推了下眼角的镜框,对她的话也不恼,还是保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小姑娘....温北真的去不得。”车厢内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充满畏惧。
应谭松转过头看着车厢内畏畏缩缩的母子,又玩味的瞧着宁芊,食指轻轻摩挲下巴。
“跟你说呢,不过去看看嘛。”
闭嘴......
她咬牙切齿的说着,将脑袋抵在空调的出风口上,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我是正常人....
后背的皮肤传来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肉里蠕动,就像平静湖面下的漩涡。
她紧闭着双眼过去了许久,整张脸已经拧成了一团。
宁芊缓缓睁开眼——
望着空荡荡的副驾,顿时松了口气。
消失了。
她将墨镜重新扶正,下唇的牙印还带着几点嫣红,伸出舌尖悄悄舔舐,腥甜入口带来味蕾上短暂的雀跃。
“温北....你给我讲讲。”
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少女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第67章 北城
温北的情况很糟糕。
也许应该用惨绝人寰来形容。
这片占地庞大,拥有几十万人口的城区,在末日后几乎沦为人间炼狱。
海量的感染者将整个温北牢牢占据,曾经最为繁华的经济发展地带,汇集了外省大批流动人口的贸易中心区,如今成了病毒最适合的培养皿。
人类遭遇了重创——
死亡、瘟疫、饥饿、恐惧,文明如沙塔般崩塌。
整个城市像被不可名状的恶意咀嚼过。
温北是被造物主随手揉皱的宣纸,每一道折痕里都渗出猩红的墨迹。
几个月的病毒肆虐,秩序被彻底摧毁,数十万生命葬身尸口。
漫天的腐烂腥臭,等不到的救援,还有全国沦陷的噩耗。
绝望充斥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温北的百姓终于在无数次的饥寒交迫、生死存亡中明白,要想在这末世活下去,一切希望都要靠自己去争取。
残存的人开始为了生计走出家门。
曾经朝九晚五的稳定生活已经成为历史,楼下不会再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大街上不会再有车流马龙的夜市,隔壁体育馆也不会再有巡回演出。
一切繁华都将成为过去。
现在的他们,只剩厮杀和挣扎。
尸潮虽未消失,但历经艰难,人类终于在城市的废墟中站住了脚跟。
建立了第一个幸存者根据地——
北城避难所。
地址位于温北原市政大楼处。
近千人的幸存者慢慢汇集在此,组成临时的队伍,清理了这栋大楼以及周边的区域,共同搭筑出新的人类家园。
母子二人就是从这逃出来的。
“阿姨...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出来,在避难所里不是更安全吗?”
桦晓青拿着湿巾抹了把脸,有些疑惑的看向妇女。
中年女人深深叹了口气,摸着男孩的脑袋眼眸低垂。
“人啊....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分个三六九等。”
稍微稳定下来,避难所内原本团结一致对外的氛围就变味了。
先进组织的霸了官做,抱团欺负后进的。
有武器有枪的构成领导决策层,资源分配都由他们说了算。
她们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吃不饱不说,还要从事所有繁重的体力活。
稍有怠慢就会被责骂,轻则挨饿,重则直接下驱客令。
美其名曰:破坏团结,不懂感恩。
她现在都还记得。
当初跟自己一起逃到避难所的小伙子,就因为顶撞了几句领导的姘头,质问她为什么可以不用从事生产,坐享其成,当场就被几人拿枪指着赶了出去.....
哀嚎声在避难所外响彻了半夜。
那晚,女人抱着孩子颤抖,用烧开的水就着烂菜叶充饥果腹。
她原以为自己老老实实的服从安排,至少可以在这个松散的结构中苟活下去。
可人类社会的险恶永远超出想象。
尤其是在这种封闭的环境中,集权制度更会滋养人心中的欲望。
底层的工作愈加严苛,可得到的资源却并没有任何改善,有的人活生生累死在烈日下,骨瘦如柴的尸体被拖走,空缺很快就被下一个人填补,只剩那群乌鸦仍在半空盘旋。
她们就像这永远筑不完的高墙,总有人为了一口汤喝而出卖身体。
大家都知道这是剥削,是压迫。
可,能怎么办呢.....
直到她九岁的儿子被一个禽兽点名要带走一晚,就用——
“三袋面包很多了,你别不识抬举,贱骨头。”
捂着自己流血的嘴角,女人终于明白。
人和动物,根本没有区别。
不过就是更凶残,更狡诈,也更无情....
“我他妈跟你拼了!”
母爱让瘦弱的身体爆发出仅剩的力量,看着被钢筋扎穿的头颅,她呆住了....
这是女人生平第一次杀人,为了自保,也为了反抗。
“大姐,你快跑吧,等他们发现了你们就完了。”
身旁的大哥比她更加着急,大家都清楚这帮人有多残忍,出去流浪难逃一死,可待在这更是尸骨无存。
宁芊沉默的开着车,悄无声息的叹息着。
她没有资格去评价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因为自己犯下的原罪更加残忍。
人类到底怎么了。
上千年的文明就像皇帝的新衣,当谎言被戳破的那一刻,一切美好就如泡影般破灭,只剩冷冰冰的赤裸现实。
“唉....”
桦晓青偷偷瞄了眼帘子缝隙里的那道背影,想说些什么又欲言又止。
跟着宁芊走,等着你们的....
只会是更加血腥和无助的未来。
她根本就是个疯子,而且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人性也许还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但绝对不属于我们。
胁迫你们上车,不过就是因为她要去温北找同伴,需要个向导罢了。
幸存者在她眼里只有利用价值,吃干抹净以后,宁芊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抛弃....
她忽然想到自己。
也许到达北城避难所的那一天,就是我桦晓青生命结束的时刻吧。
“要进城了,过来下。”
驾驶室传来毫无感情的语调。
妇女和桦晓青对视了一眼,后者努努嘴,示意她过去。
将怀里的睡去的男孩轻轻放在床上,女人拉开帘子,低垂着脑袋走向宁芊的位置。
车厢内的电力都是通过太阳能循环的,除了特殊需要平时都处于关闭状态,所以此刻过道显得有些昏暗。
女人停在座椅后的空档处,静静等着宁芊的下一句,她看着有些苍白的脖颈,心里没来由的发毛。
“给孩子。”
两袋花生味的能量棒,静静躺在伸出的掌心。
宁芊没有回头,等她拿走后继续抓着方向盘,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司机。
路边一闪而过的道路指引上,写着离温北3Km,大概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
“我要去那个北城避难所,你给指指路。”
女人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瞥见中控台上反光的金属枪身,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宁芊想到了什么,又侧着身子在座椅旁的储藏屉里摸索了下,掏出一瓶乌龙茶递给她。
“润润嗓子,配合点。”
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身体的水分会加速流失,反应到症状上就是
——吨——吨
饮料顺着嘴角流向下巴,女人贪婪的喝着,不停发出享受的吞咽声。
她确实很久没喝过像样的东西了。
“谢谢你。”
这句话很真诚。
人在饥渴难耐的时候总会真诚。
“前面开过最后一个收费站,我们得绕路,后面的隧道坍塌了。”她指着不远处隐隐的建筑轮廓说道。
宁芊点了点头,带着墨镜的脸看不出表情。
看来把她抓走的决策是对的。
第68章 交易
轮胎碾过城区破碎的柏油路,不断迸溅出玻璃渣与碎骨的脆响。
焚烧过的写字楼像焦黑的肋骨般矗立,外墙上还挂着半幅褪色的横幅:服从安排,团结一心。
高大的房车小心挤开那些侧翻的车辆,发出轻微的金属剐蹭声,路边啃食残骸的感染者向着远方茫然的张望。
后视镜里,几只丧尸正在大楼的废墟里蹒跚漫步.
其中一具的腹腔还拖着垂地的肠子,如同未剪断的脐带。
幸好行政中心大楼的位置属于新开发区域,街道上尸群的密度尚且可以接受,要不然她们就只能选择步行了。
大量的停工楼盘密集分布,街道林立的商铺尚未开张,墙面随处可见张贴的招商广告。
本来根据官方的规划,这里会在未来成为整个温北的重点投资建设区域。
如今却只能从残垣断壁中看出端倪。
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
物是人非的荒凉感充斥在每一位旅者的心头。
即使如此,城区的危险程度仍远超郊区。
这一路不知道中途绕了多少次,就为了避开那些行尸走肉,房车几乎是用龟速在街道间行驶。
后车厢传来铁箱翻倒的杂乱声响,宁芊听见桦晓青低吟了一声。
她没有过多关注这些“俘虏”在干嘛,专注的看着前面复杂的路况直皱眉。
“还有多远。”
车厢内的脚步由远及近,有人贴着隔板小心的躲避着窗口。
“前面路口,再右拐几百米就是了。”
像是过于紧张,她又补充了一句,“他们有人站岗,我....”。
宁芊摆摆手直接打断,并没有打算给她什么承诺。
这一块区域的感染者密度骤降,零星的几只看起来也非常虚弱,明显有人为清理的痕迹。
宁芊考量了一会,将车缓缓停在一个幽闭的巷子深处。
引擎熄灭,随着一声机械的呻吟陷入平静。
轻轻打开车门,迈下一只黑色的长靴,她警惕的打探了下四周,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附近除了几道蹒跚的脚步,塑料袋在墙体剐蹭的沙声,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宁芊回头看了眼驾驶室后那个满脸不安的妇女。
“你们在车上待着,敢跑你自己知道后果。”
看着对方掀开上衣,腰间特意亮出的枪把,女人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宁芊关上车门,因为巷子很窄,身体只能贴着墙面前进。
她的步伐非常安静,仅用脚尖的肌肉就能支撑整个身体的平衡,走起路来就像踩在厚实的棉花上。
沿着女人说的路线,宁芊小心谨慎的探查,路过每一个拐角都先探出半个脑袋观察,确认无人后再迅速通过。
路旁的感染者对这走着诡异猫步的行人毫无反应,即使擦肩而过,那腐烂的眼球也未转动半分。
宁芊并没有动手杀死它们,这些感染者的呻吟声反而成了一种掩护,让她可以在掩体稀少的街道中快速穿梭。
很快。
绕过百米的步行街,她找到了所谓的行政大楼。
简约的灰色大楼矗立在眼前,原本象征权威的徽章仍醒目的镶在外立面中央,这栋建筑的标识性太高了,非常容易认出。
楼体的表面布满积灰和弹孔,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战斗。
大楼外的一圈围墙,由报废车辆的残骸和一些办公桌椅简单筑成,从这些路障的缝隙间有序排列着一根根木桩,顶部被削尖朝外放着。
内部另砌了一堵砖墙,这些幸存者在墙体上方搭建了粗糙的木制平台,底部焊接着几个油罐桶,内部被夯实的水泥灌满作为支撑。
几道持枪的人影正在平台的两个角落站着,看样子应该是安排的“哨兵”。
宁芊躲在街角彩票亭的后面,透过玻璃打量着这个北城避难所。
入口处的大门有三米高度,由几片泛红的铁制品拼接焊成,上方垂挂着一张白布,用粗体的黑字写着“北城避难所”。
在这个距离,她已经能隐约的听到一些人声。
墙内起码有几十人在交谈和作业,听起来有些杂乱,宁芊猜测这就是妇女说的“底层工作”。
目光微微上移,铁门旁的红砖墙体上斜插着一根钢筋,上面似乎还扎着一具人形的轮廓。
她微微探出脑袋,定睛瞧去。
那确实是一具尸体——全身赤裸,漆黑的长发盖住了半个身子,枯瘦的胳膊垂在两侧,青灰色的指甲长得有些卷曲,如同爪钩般随着身体晃动剐蹭墙面,洁白的脚踝紧绷着,黏液顺着皮肤缓缓滴落。
特殊感染者,女妖。
“那是....”
宁芊有些惊讶,再三确认下了尸体的特征,完全符合。
这些幸存者能杀死女妖?
她眉头紧皱,感到一丝不安。
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避难所,也就是人数较多,武器装备应该和自己相差不大。
现在看来大错特错....
能杀死女妖,还当做威慑用的战利品悬挂出来,最起码说明他们有重火力。
92式打它身上就跟挠痒差不多,这避难所恐怕是拿到重机枪之类的武器了,而且女妖的速度极快,他们的持枪人数应该也不会少,可以形成交叉火力。
要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跟女妖掰扯两下,那是身体被易人山的丹药强化过后的结果。
普通人只身面对它,手里拿着什么都胜算无限接近为零。
她心里对这个避难所的态度瞬间转变,任何轻视都一扫而空。
不行,计划得更改下。
如果自己还像之前那样大摇大摆的闯进去,通过武力威慑套取情报,恐怕话音未落就会被他们射成筛子。
宁芊有些纠结,自己对这个北城避难所抱着很大的期待,这是迄今为止遇到最大的人类组织了,同伴只要来温北就很有可能会加入其中。
不进去看看就太可惜了。
她取下墨镜,透过玻璃上的倒影看着那对猩红的竖瞳。
自己的样子不能暴露,至少在有绝对的把握前不能让人看见。
宁芊突然想到桦晓青,这女人是目前唯一知道自己变异了的。
“要不杀了她吧....”
“也不行,还需要一个替我去跟这些人交流....”
那个妇女和孩子不能露面,她们是自己手里重要的筹码,如果情况真到了十分恶劣的地步,这两人就是她交换同伴的最后手段。
她相信对于这些急需树立威信的领导层来说,把唯一反抗的火苗当着所有人的面虐杀,一定会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而且自己还拥有一定的物资和外部情报。
所以他们很大概率会跟自己达成交易。
宁芊摩挲着下巴,食指不自觉的扶了下空荡荡的眼角, 大脑在慢慢构思出一个初步的计划。
第69章 代言人
“我去替你沟通?”
桦晓青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身子一个劲往车厢内缩,十分抗拒这个决定。
无助的目光投向周围,扫过其余两人时稍微停留,随即又无奈的垂下头。
她很清楚宁芊是什么样的人,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桦晓青在听完母子的遭遇后,内心对于这个北城避难所的评价是非常糟糕的。
眼下让她进去沟通交流,只怕是有去无回....
先不说自己能不能达成交易,光是靠近围墙会不会被射杀就是个未知数。
谁让我是个弱者呢,桦晓青颓然的想着。
“你不用这么沮丧,既然是人类建立的避难所,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进入,他们不会反应太激烈。”
宁芊面无表情的安慰了下她,可这话怎么听怎么没谱。
反应不激烈?
人家确实不用有什么反应,听完交易内容就一枪给我崩了,需要啥反应.....
只身前往,还告诉人家我有大量物资,这不等着挨枪子吗?
“那人家如果不答应用物资交易情报呢?”
这也是她内心最后的期望了——宁芊会给她兜底。
虽然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宁芊听到这话忽然顿住,连手里的枪都放了下来,看起来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桦晓青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这一路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快想想谁在给你当牛做马啊.....
“我会替你报仇的。”
女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说不出话来。
她的嘴唇颤抖的张合着,却吐不出半个字。
希望彻底破灭,这个魔头压根就没有人性.....
宁芊看着她的表情,似是有些明白她的感受,轻轻拍了拍桦晓青的肩膀,将嘴缓缓贴近女人的耳畔。
“你敢出卖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透过黯淡的镜片,隐隐露出的赤瞳看不出任何人类的情感。
说狠话对于末日下摸爬滚打的人是没有威慑力的,但是桦晓青很清楚她这话的含金量。
面前站着的人是宁芊。
杀人就跟喝水一样自然.....
自己也从没见过她心软,或者出现负罪感。
在大脑有些宕机的时刻,桦晓青感觉掌心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低头一看。
“拿着枪防身,如果他们真要是对你有不轨的想法,或者想杀了你,直接动手还有一线生机。”
她的右手被塞进一把92警用手枪,还贴心的关了击锤。
“只要你确认了我的同伴在里面,那你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宁芊的眼睛望向车厢,仿佛隔着金属板在看着什么。
桦晓青顺着目光向那转头,凝视着漆黑的车身,轻轻叹了口气.....
别怪我啊,阿姨....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谁不想活下去呢。
“行了,去吧,街道的感染者我都弄死了。”
宁芊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往驾驶室内钻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只剩桦晓青一个人站在巷口,呆呆的看着紧闭的车门。
“所以说,你基本死定了,桦晓青。”
此刻她站在大楼前的铁门下,刚刚脑海里闪过出发前宁芊的叮嘱,神色麻木的看着上方对着自己的几杆枪。
出发到一半的时候她就检查了弹匣了,宁芊果然动手脚了.....
就留给她两发。
这个杀人狂还挺严谨。
一颗打人,这样她在外面能听得到响声,另一颗自杀,算是给自己个痛快。
而且这样一来,靠这两颗子弹也逃不出温北,只能乖乖去交易....
好深的心机。
“干什么的!站那!”
围墙上传来守卫的厉声喝止。
桦晓青举起双手,乖巧的转了个身,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大哥,我是来逃难的!能不能放我进去。”
上方的人越聚越多,很显然都挺好奇这个外来者是谁,这个避难所有日子没来过人了。
她瞥了眼墙上挂着的女妖尸体,心底一阵恶寒.....
这宁芊绝对故意的,她既然来了就不可能没看见门口的尸体。
她隐藏了有关避难所实力的关键信息,连这女妖都当标本用了....
让自己进去找对方的领导层交易,这很明显就是这个女人精心设下的局。
如果我和人家谈成了那皆大欢喜,她宁芊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如果我失败了有生命危险,为了自保我只能开枪,这样有概率干掉对方高层,引起避难所骚乱。
到时候她坐享其成,直接偷袭。
太阴险了,一石二鸟...
把我完全当成她博弈的棋子么,这个贱人!
“进来吧。”
守卫们看着这个小姑娘,在墙下一会惊恐、一会咬牙切齿,搞得他们一头雾水。
锈蚀铁门在金属剐蹭的兹啦声中打开,像巨兽展示自己猩红滴血的獠牙。
缝隙间留出半米的宽度,这个距离刚好够她自己通过,隐约能看到门后两侧的鞋尖。
“谢谢哥!”
桦晓青努力挤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但嘴角怎么看都有些苦涩。
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深呼了一口气朝前走去。
还不等桦晓青自报家门,一位抓着纸笔的青年拦住了去路,他推了推绑着胶带的镜腿,看起来文质彬彬。
“不好意思啊,例行检查,简单问几个问题,希望你配合。”
青年身后两个卫兵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桦晓青看着他们手里明晃晃的自动步枪喉头滚动。
用余光悄悄打量周围漫步巡逻的人,怀里都揣着各式各样的枪械,有的她认识,有的叫不上名字。
这儿绝对是个密不透风的武装集团。
门口的守卫都人手一把这种“稀缺货”,整体实力恐怕比战时的预备民兵团还要强悍.....
青年将手中的笔记本展开,轻磕了下笔帽,目光和蔼的看向她。
“你来自哪里。”
“郊区。”桦晓青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青年点了点头,将信息记录下来。
“过去的职业是什么?我指的是疫情爆发前。”
桦晓青有一瞬间答不上来这个问题——职业、上班、生活,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
虽然其实也就过去了不到一年。
“大学刚毕业,没找到工作,算游民吧。”
她并没有打算告知对方真实信息,随便编了个身份。
青年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面色愈发平淡,似乎接待外来人员已经司空见惯了。
“有传染病或者性病吗?”
桦晓青刚想回答,却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好诡异,有些疑惑的啊了一声。
青年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并没有什么情绪。
“简单登记下罢了,不用紧张,这个回头会有医生对你进行体检。”
似是遗漏了什么,他又补充一句,“没被咬吧。”
桦晓青摇了摇头,脑子里都是他说的“体检”,接过递来的名册,她快速的签了个假名,算是完成了登记。
体检?那我的枪岂不是要露馅了。
“那个那个....我。”
青年转头看着自己被扯动的衣角,不明就里的望向桦晓青。
“怎么了?”
左右看向那些枪械,女孩咬紧了腮帮,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轻吐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缓缓说道。
“带我见一下你们领导。”
“我有个交易想和他们谈。”
第70章 角力
“小姑娘,坐。”
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客气得指向沙发。
桦晓青刚进这个办公室,便被一股清凉的冷气包裹,整个人忍不住舒爽的呻吟了一声。
但随即她便觉得哪里不对。
空....空调?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角落那台呼呼作响的机械,出风口正不遗余力的喷吐着白烟。
“你们...有电?”
身子陷进松软的沙发,手指抚过皮革缝制的表面,桦晓青看着这座亮堂整洁的办公室,有些不敢置信。
一旁候着的青年端来一杯热腾腾的茶水,单膝跪地恭敬的递到了面前的茶几上,对她做了个请的姿势,而后低着头离开了房间。
“我们有柴油的发电机,供给办公室用用还是够得。”
对面坐着的领导有些惬意的靠在椅背,转向窗外看着什么,随即又侧过身子对着她微笑。
“听说,你有大量的物资要和我们交易?”
他有些急着切入正题,显然对交易内容很感兴趣。
桦晓青轻放下手中的茶水,略显紧张的整理了下衣襟,清了清嗓子。
“对,我和同伴有大量的物资.....”
她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我才不会老老实实按你说的来呢,你想隐藏自己的存在,我偏不.....
我要用你当做我的后盾,狐假虎威一番。
中年领导听到这话,敲击桌面的手停滞了一秒,而后又迅速恢复了自然。
“你有同伴?怎么没一起进来。”
桦晓青的手指在杯口打转,看着玻璃壁上的雾气浅浅一笑。
有未知的底牌在,这些人才会忌惮我,想觊觎贪心更多也得掂量掂量。
“对啊,我的同伴们就在附近,他们比较警惕,所以就派出我做代表,希望您别介意。”
男人面色如常,反而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没事,这怎么会介意呢!朋友,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他的身板坐直了些,望向桦晓青的眼神也变了,带着一种深沉的打量。
“那....王小姐,您有什么物资,又打算和我们北城交换什么?”
称谓悄悄换成了尊称,桦晓青心中暗喜,看来自己的威慑起到作用了。
她双腿交叉将手叠放在膝上,特意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态。
“我们有三十多箱食品,十五箱水,武器弹药的话.....这个我得跟同伴们商议,毕竟末日了,这可是稀罕货。”
呵呵...宁芊,你怎么也想不到我会不按你的剧本来吧。
她将原本商定的内容全都肆意更改,基本上是把整辆房车上的物资都压上了。
又不经意的透露出交易武器弹药的可能性,对北城造成一种武装集团在附近徘徊的假象。
这两者组合起来,传递出来的信息就是:
我们很强,人数众多,武器弹药和物资应有尽有,多的甚至能拿出来随意交易。
桦晓青是个聪明人。
她明白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夹缝求生——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
利用作为中间人的优势,尽可能的为自己寻找生路。
你以为就你聪明嘛,贱人.....
“我们想交换的是情报。”
男人微微皱眉,对桦晓青背后势力的猜测,让他不得不重视起眼前这个女人。
武器,弹药,物资。
北城确实很需要这些东西,庞大的人口基数放在这,附近的资源哪怕全收集完了也是杯水车薪,投进上千人的消耗中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他们急需扩张。
武力扩大自己的控制范围,尽可能的将温北的资源据为己有。
他们不怕牺牲,因为北城有的是底层可以充当肉盾炮灰,而且只要继续探索,他们还可以吸纳更多的幸存者进来。
这计划最缺的就是武器弹药。
“尽管问,无论什么情报,只要我们掌握,一定知无不言。”
男人立刻从黑色办公椅上站了起来,绕过木桌走到茶几前,表情认真的看向桦晓青。
她按捺下内心的喜悦,手摩挲着指节,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
很顺利。
接下来只要完成最后的交易,我就能活下去。
“人。”
男人有些发愣,以为自己没听清。
“人?”
桦晓青缓缓伸出四根手指,看着男人的眼睛依次说道。
“李梦、秦溪、林馨、李倩。”
“这四个人,就是我们要的情报。”
她将四人的特征和年纪逐一复述,男人赶紧找了张纸记录下来,脑海里也在飞快检阅北城的一张张面孔。
拿人换物资,这四个是金做的嘛?
“我马上安排人排查,人员都是有登记的,放心。”
他看了眼周围,大喊了声小方。
门外很快响起一人的脚步声,显然全程在附近站着。
而后一位皮肤黝黑的男人推门而入,对着他点头哈腰,叫了声王局,而后等候指示。
他微瞪了这个男人一眼,余光看了眼桦晓青,对这个称呼有些不满。
意识到自己失言,小方赶紧改口叫王哥,把脑袋垂的更低,不敢看向领导。
他面色冷冷的看着面前卑躬屈膝的男人。
望向这些下属的眼神,和对桦晓青时简直判若两人,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刻进骨髓。
“你去找高秘...高勿知,查一下这四个人,在没在我们北城,动作要快,别让我们贵宾久等。”
这位王姓男子下意识的就要把纸甩在小方的脸上,突然想到边上还有人,又平举着递了过去。
“不好意思啊,王女士您稍等。”
这张脸简直切换自如,桦晓青看着他突然转变的笑容,只觉得无比虚伪。
她们故作客套的寒暄了几句,目光尴尬的在屋内打量,二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现在也只能等待先了。
桦晓青坐了一会,觉得气氛十分诡异,只好漫无目的的站起身,假装气定神闲的散步,走到窗口前看向下方。
晌午的烈日下,围墙的修补工程仍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人头攒动,不少打着赤膊的男人和衣衫破烂的女子在干活。
汗液混着黏土埋进砖缝,猩红的高墙在不断搭建。
几个持枪的身影全副武装,在围墙上不断巡视着这些劳动力,互相悠闲的递着烟。
桦晓青看着一个冒着火星的烟头,不偏不倚的落在枯瘦的背脊上,接着是红砖落地粉碎的脆响。
而后便传来几声厉喝,还有惊恐的求饶。
王哥背着手,踱步来到她的身旁,微笑看向下方。
“呵呵,让你见笑了,总有人干活的时候偷奸耍滑。”
桦晓青摇摇头,只是静静望着那颗逐渐血红的脑袋,还有棍棒挥出的弧线。
第71章 一言为定
咣咣。
沉闷的叩门声在房间外响起。
“进。”
皮肤黝黑的男人走进办公室内,朝窗边的男人点头。
“王哥,高长官来了。”
他温顺的低着头给门口让出位置,一位白净的青年推着镜片,手里捧着名册走了进来。
“领导,你们要找的人我排查过了,人确实是在北城。”
高勿知看见沙发上的女人,温和的笑着点头示意,随后继续向面前的男人汇报。
“这四人两周前来到我们这的,现在...”
他瞅了眼桦晓青,不着痕迹的用眼神提示领导。
“咳咳...那,王小姐您坐一下,我和小高出去聊聊,马上回来。”
王哥满脸堆笑,对着她连连致歉,跟着高勿知往屋外走去,路过门口时斜楞了一眼小方。
“去,给人家斟茶。”
来到屋外,这位富态的领导轻轻关上门,确认了眼已经闭紧。
他拉着高勿知往楼道走了两步,接过他手里的名册。
“王局,你看,这些人确实就在我们这...”
高勿知指着名单上的几个用笔划出的名字,清晰的记录着几人的信息。
他表情谄媚的看向这个男人,脸色却变得有些为难,话戛然而止,显然还有没说出口的内容。
“有什么问题吗?”
领导仔细的看着这几个名字,还有后面登记的身高体重等字迹,满意的点点头。
高勿知看了眼周围,贴到了他耳畔,声调降低。
“那个林馨和秦溪,是黄琅昨天点名要的女人。”他挤眉弄眼的朝屋外挪挪嘴。
王哥闻言啧了一声,皱起眉头,脸上浮现一丝反感。
“这个黄琅,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面带不悦的叹了口气,将名册递还给高勿知,背着手看向楼梯口。
这整个北城避难所——都是我王海的!
物资、女人,都是我的!
你凭什么说要谁就要谁,蹬鼻子上脸的狗东西。
一帮下九流!要不是现在需要人手维护秩序,你们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畜生,低贱的底层人.....
等北城扩张起来,第一个弄死你。
在心中怒骂了一遍黄琅祖宗十八代,王哥翻了个白眼,转头对着高勿知继续交代。
“那你跟黄琅说一声情况,物资紧缺是现实,淫乐的事什么时候弄都可以,别跟整个避难所的发展过不去....行了,去吧。”
高勿知点点头,恭敬的收起名册,转身往楼道走去。
“哎哎,小高!”他突然喊住了要离去的下属。
“怎么了,王局。”
王海摩挲着下巴,眼神有些阴狠。
“如果他不同意,你也不用再多说什么,直接把那四个人安排到楼里来,单独安置。”
黄琅...你最好识相点。
看着高勿知远去的背影,王海整理了下衣角,抹了把自己的背头。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打开门时脸上已经挂满了娴熟的客套。
“久等了!王小姐,好消息啊!”
桦晓青看着他的笑容,知道事情八成是稳了,回以同样的礼节,起身请他入座。
王海双手搓掌,轻拍了下办公桌,兴奋的看向对面。
“这四人确实在我们这!我们北城可以和你们交易!”
桦晓青假装欣喜的看向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激动万分。
开什么玩笑...还真在这,那交易结束我对宁芊来说就没有价值了。
啧...
“太好了!那我们尽快安排交易,我马上回去告知同伴。”
不行,我得给自己留个后手。
“嗷对了....”她欲言又止的看向王海。
王海见她突然语塞,还以为是有什么变故,心中一悸,赶忙走上去。
“怎么了王小姐,有啥顾虑吗?你尽管说。”
桦晓青的舌尖在齿面轻轻舔舐,低头酝酿组织着语言,顺带评估下风险。
不管了,机会稍纵即逝。
她抬起头微笑着,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担忧,仍是胜券在握的表情。
“增加一项交易,我打算用一个女人,和你们换一些汽油。”
王海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可脸上的笑容仍然没有松懈,只是微微疑惑的看向女人。
桦晓青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一条计谋。
她太清楚宁芊的作风了。
七八岁的孩子都能当做筹码的女人,在自己失去利用价值后,不可能还放她一条生路。
“明天,我会拉一个女人来和你们一起交易...到时候你们可以直接抓住她,我不会管。”
“她年轻漂亮,而且掌握着很多周市的情报,郊区、温北、鹿人区,她都了如指掌,汽油你们看着给即可,怎么样。”
王海本想回绝,毕竟这里漂亮女人也不是没有。
可他听到有周市的情报,顿时来了点兴趣,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期,有在外流浪过的人提供一些信息,这价值可远比人本身要大得多。
尤其是安全的交通路线,资源分布,地区危险程度。
这些都是千金难求的东西。
而且一下交出去四个人,还回来一个,玩够了再送给黄琅安抚下,一举两得。
“可以,我同意这个增项。”
王海懒得问为什么。
末日下,人作恶不需要什么理由,失去法律的束缚,道德早就一文不值了。
更何况只用几桶汽油就能搞定,何乐而不为呢。
二人各怀鬼胎的握手,算是达成了交易,桦晓青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哼...
到时候你们斗的两败俱伤,我坐收渔翁之利。
宁芊,等着瞧。
你把我当做棋子,我会还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房车,物资,武器,都是我的。
这一路,桦晓青一直以怯懦的姿态面对宁芊,内心中想要反抗的火种却早已熊熊燃烧,现在终于让她寻到机会。
这个避难所能对付女妖,那真拼起来,宁芊也不见得能讨到什么好处。
桦晓青决定孤注一掷,赌一把。
接下来只要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把车钥匙弄到手即可。
“那就这么说定了,黄昏前,我会再来。”
桦晓青恋恋不舍的感受着空调的冷气,端起桌上的茶水轻抿了一口。
这场游戏,我会笑到最后。
第72章 跟踪
下午三点。
空荡的街道间送去秋风,卷起几片枯叶。
皲裂的尸体上飞过一团黑蝇,干燥的空气让一切都失去了水分。
宁芊拎着塞满东西的帆布袋拐过巷口,正好碰上了返回房车的桦晓青。
两人的阴影在阳光下拉的很长,互相对视着,半晌也没人先开口。
桦晓青脸上看起来心事重重。
“回来啦。”
宁芊将手中的帆布袋甩给她,几十斤的重量差点拉的桦晓青一个踉跄。
袋口的拉链紧闭着,她也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但能大概猜出来是附近搜的物资。
车门被打开,戴着墨镜的少女倚在一旁,静静看着巷口的人影。
桦晓青没有抬头,只是铆足了劲拽着沉重的包裹。
“谈成了....你的同伴确实在里面。”
宁芊的身体明显一滞,抓着车把的手陡然攥紧。
她缓缓摘下墨镜,那对赤瞳轻轻颤抖着,不敢置信的再次确认着她的话。
“她们,都在吗?大家都好吗?”
桦晓青有点害怕那双竖瞳,慌忙别过脸去,心中暗骂怪物。
“对...人没事。”
宁芊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呼吸都变得急促,有些难以克制内心的激动,在车前左右踱步起来。
本来对这次的交易也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谁知道真的让她赌对了。
宁芊雀跃的左右看去,手在脸和脖颈无意识的摸着,整个人都兴奋到了极点。
她突然转到桦晓青身前,一把抓住了肩膀。
那双赤瞳直勾勾的盯着她。
“那他们同意条件了吗?”
桦晓青感受到肩胛上的巨力,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回答道。
“同意了...同意了,只不过他们很贪心,想要加点条件。”
宁芊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失态了。
双手轻轻松开她,揉了揉衣服上弄乱的褶皱,微微皱眉询问起具体内容。
桦晓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接下来就是整个计划的关键部分。
她必须要通过这个信息差的优势,让宁芊完全落入这个陷阱中。
“他们...想要更多的物资,你让我说的十箱食品,他们看不上。”
宁芊没有说话,食指在女人的脖颈的大动脉处轻轻抚摸,看着浅粉的血管跳动。
桦晓青看着她有些迷离的眼神,赶紧轻咳了声,继续说道。
“他们还要...我们的房车。”
摩挲的手在皮肤上静止,那对竖瞳缓缓看向面前的女人。
桦晓青连忙摆手,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差点被帆布袋绊倒。
“不是我说的!他们的眼线早就发现我们了....我听到的时候也很震惊!”
冷静...
这种时候表现的越害怕,谎言就越真实。
“他们要你亲自去交易....我我我..我问了他们能不能只和我交易,他们拒绝了。”
那对竖瞳中看不出情绪,宁芊的脸面无表情,只是歪过脑袋,诡异的看着她慢慢靠近。
桦晓青的腿不可控的发软,咽了下口水。
“我一直都按着你的要求来的,我尽力了,宁芊,宁姐!你相信我!我不敢背叛你的啊。”
她恐惧得向后跌倒,上身贴着坚硬的金属隔板,对着宁芊疯狂哀求。
看着眼中的身影仍是逐渐靠近,桦晓青灵机一动,突然崩溃大哭。
“为什么不相信我啊!我都豁出性命去帮你交易了!为什么啊!我就该死吗!”
掌心被碎石磨得生疼,指甲扣进地面,她仰着头盯着逼近的身影,撕心裂肺的大喊。
宁芊仍是一言不发。
沉默比刀锋更利,桦晓青的领口被冷汗彻底浸湿。
覆盖脸上的阴影让她浑身僵直——演不下去了。
就在女人绝望闭眼的刹那。
砰。
重物坠地的闷响在身旁炸开。
一具尸体从围墙上摔落,重重砸在二人的左侧,头颅上的孔洞还在汩汩渗血。
宁芊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这个世道,不讲信用的人太多。”
她脚尖捻动这具瘫软的尸体,男人敞开的衣领间露出一把枪。
“就像这些老鼠。”
桦晓青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这失去焦距的双眼,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北城避难所的人?
我被跟踪了?什么时候.....
那个领导,从我离开避难所就安排人跟踪我了嘛......
大脑突然空白,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自心底蹿出。
他们跟踪我,是打算打探消息?
然后杀人越货?
原来这才是北城真正的后手,从自己说出交易的那一刻,这个pLANb就已经开始部署了。
他们有多少人跟着自己....
一个?两个?还是无数个?
桦晓青不敢再往下想,面色惨白的向着巷口的围墙顶上张望,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被扯碎的衣角挂在屋顶随风飘荡。
如果这些人知道了我们的真实情况.....
“宁芊,他们会不会来杀我们!”
此刻的桦晓青哪还顾得上什么陷阱和计谋。
她像只受惊的猫般爬到宁芊身后,躲在腿边小心的遮挡自己,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不再安全。
“不会,就他一个。”
宁芊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不清楚我们实力的情况下,对方不会打草惊蛇。”
她重新戴上墨镜,转头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凝视了半秒,宁芊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帆布袋,随后径直走上车厢。
“先进来。”
桦晓青哪还敢在外面待着,手脚并用顺着扶梯也跟了进去。
母子二人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有些担心的向外张望,目光穿过桦晓青的肩膀看见一团黑色的轮廓。
砰的一声,车门被拉上。
“进去”。
宁芊瞥了一眼妇女,手指向帘子。
这话听着很冷淡,其中并没有商量的意思。
看着母子回到卧室区,她缓缓摘下了墨镜。
伸手打开一侧的门,昏黄的顶灯在淋浴间的雾气里晕开一圈光晕,今天居然罕见的通了电力。
宁芊利索的脱下上衣,t恤被随意地甩到椅背上,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桦晓青有些局促的站在一旁,看她悠闲的吹起口哨。
肩胛骨上几道圆形的粉色肉痂,像是被灼烧过的弹痕,又像某种诡异的创伤。
“交易继续,刚刚的事就当作不知道。”
桦晓青沉默的点头,目光猝不及防撞上她侧身时肋骨的阴影,呼吸乱了半拍。
“我会跟你去找他们交易。”
牛仔裤落地时金属扣砸出清脆的响声。
宁芊赤脚踩过堆叠的衣物,大腿肌肉绷出流畅的线条。
“哗啦——”
鬓角被水打湿,黑发黏在胸口蜿蜒如蛇,她仰着头尽情的冲去污秽。
“物资和车可以给他们。”水声中她的声音带着倦意。
水汽在狭小的空间里蒸腾,一滴水“啪”地砸在门外桦晓青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激得指尖一颤。
半敞开的玻璃被热浪蒙上一层雾,却遮不住里面明显的腰臀轮廓。
一块粉色的肥皂从指间滑落,在金属地板上弹跳两下,滚到桦晓青脚边。
“捡过来。”
声音混着水声传来,桦晓青俯身时听见胸膛内震耳欲聋的跳动。
她没有怀疑我嘛....
难道骗过去了?
捏住那块滑腻的肥皂,她刚抬头却正对上玻璃后女人转身的剪影,隆起的轮廓在雾气中一闪而逝,像湖面浮沉的满月。
突然,水龙头被拧上。
一双手抹开玻璃上的雾气,湿漉的睫毛下竖瞳微微眨动。
“看够了吗?”
第73章 同伴
车辆驶离狭窄的巷子,沿着前方缓缓前进。
街头的垃圾和破损橱窗,在夕阳的映照下为这城市增添了几分寂寥。
车内播放着一些老旧的音乐,旋律在空气中回荡,
“待会...我去和他们再谈谈,钥匙先插着别熄火,没准多给点物资就不用拿房车换人呢。”
宁芊的头发还没干,湿漉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听到身旁的建议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窗外说了声好。
桦晓青看着她心不在焉的侧脸,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计划还能继续。
等会一切就能见分晓了。
随着车辆的前行,避难所的轮廓逐渐在视线中清晰起来。
在这个萧条的城市里,这栋大楼就像是一个孤岛,与外界的荒芜破败形成鲜明的对比。
围墙上的铁丝网后,站着一排持枪警戒的守卫,比上次访问时要明显多出一倍。
红点反光像野兽的凶光,密密麻麻钉在房车挡风玻璃上。
宁芊依然保持着那副诡异的平静,只是将墨镜往下扯了些,遮挡住自己的眼眶。
桦晓青将车速放慢,摇下车窗探出半个头看向避难所。
“我们来交易了!”
墙上的守卫听到了她的叫喊,交头接耳一番,有人朝着内部投去眼神,像是在征求同意。
下一秒。
锈蚀的大门发出刺耳呻吟。
门缝投下的窄光里,穿着白色衬衫的高勿知首先出现在二人的视野中。
他对着缓缓靠近的房车抬手打了个招呼,脸上依然摆着端正如模板的笑容,仿佛看不见那些威慑意味十足的光点。
他身后二十米处。
一位中年男人富态的身躯嵌在一群持枪守卫中央,上身穿着一件深色调的上衣,颜色沉稳。
他低头检查着自己前襟的五枚纽扣,摸了摸立领上的褶皱。
“欢迎啊——”
王海的笑和高勿知不同,里面多了一些圆滑的热情。
岁月在脸上留下痕迹,而他用虚伪填满了皮肤的每一处纹理。
再次听到熟悉的声调,桦晓青心里直犯恶心。
老狐狸....
引擎熄火的余震在脚底颤动,她看了一眼副驾的宁芊,后者目光简单扫视了下周围,轻轻点头。
王海的目光深沉,投向那辆高大的金属房车,随后看向下来的女人。
“王小姐果然守信。”
眼底的警惕一闪而过,但被他巧妙的隐藏了起来。男人大手一挥,守卫自觉地向两侧让出一条道来。
他走上前,笑盈盈的与桦晓青握手。
四周的手下看似无意的挪动身位,却偏偏围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枪口对着房车微微抬高。
桦晓青客气的点头,悄悄给王海使了一个眼色,那个细微的动作几乎不为外人所察觉。
他瞬间心领神会,表面上继续着客套的寒暄,目光却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副驾的玻璃前。
车门缓缓打开,一位气质神秘的女子从车上下来。
她的肌肤白皙如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女人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仅从露出的些许五官就能看出一些美人胚子的端倪。
她微微打量着四周,仿佛在寻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对那些如豺狼般贪婪的眼神熟视无睹。
王海眯着眼睛打量着她,看着那白皙纤细的颈口满意的勾起嘴角。
“物资我们带来了,都在车上,王哥。”
桦晓青突然拔高了音量,像是在说给谁听。
王海轻咳了声,不着痕迹地冲着桦晓青点点头,对着身后的手下比了个手势。
不一会儿。
四道身影缓缓从大堂处出现,两侧还站着持枪的守卫。
这四人一脸茫然地看向眼前的房车,还有那些严阵以待的守卫,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看看吧,是她们吗?”
王海指向那些人勾了勾手,守卫继续带着她们走来。
桦晓青的嘴角勾起冷笑,她可认不出这些面孔,是也好,不是也好。
反正一会多半都是死人了。
一位年纪稍长的女性站在人群中,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几人。
身后一位长相柔和的小姑娘拉着衣角,有些怯生生的看向周围那些枪管。
“别怕,有我呢。”
回头安慰着那个女生,她主动拉起对方的手,身体挡在三人的前方。
也不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保护好大家。
黄琅那个王八羔子,没给他宰了真是遗憾,把主意都打到了林馨身上了。
秦溪的目光扫视着面前杂乱的人群,掠过守卫中的一个男人时,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她刚想回头和众人说些什么,心头却猛的一跳。
等会.....
刚刚收回余光时,秦溪明显的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猛然抬头。
目光在下一秒锁定了那个戴着墨镜的女人,似乎有种奇怪的直觉吸引着她朝那看去。
女人也似乎感受到了目光,缓缓转过头来,与她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望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半晌。
她终于打破了这份沉默,有些试探地喊出了一个名字。
“宁芊?!”
空气中仿佛一道电流突然击中了心脏。
在熟悉呼唤回荡在大楼前的瞬间——
宁芊原本平静的身体猛地一震,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她的唇微微颤抖着,目光紧紧地锁住秦溪,生怕这是一场梦。
那是...
身后三张熟悉的面孔在一一浮现,为了这一刻,她仿佛经历了百年。
“谁?”
而在听到秦溪口中的名字时,身后林馨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少女不由自主的朝前走了几步,推开那些阻挡的枪身,想要看清那道人影。
心跳如雷鸣般在胸腔中回荡。
林馨不敢置信的望向前方,那轮廓慢慢在瞳孔中聚焦。
当她看清那张脸庞时,眼中忽然蓄满了雾气,浓烈的情感自心底喷涌而出。
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几乎是嘶哑着大声喊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宁芊!!”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少女的脸颊滑落。
其余二人顺着目光看去,皆是呆滞当场,愣在原地。
宁芊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四人,声音哽咽的开口。
“大家,好久不见。”
第74章 对峙
夕阳像一块尸油里浸泡过的布料,沉沉地压在粗糙的砖墙上。
“我们明明亲眼看她没了呼吸啊!”
李梦望着那熟悉的轮廓,半天过去还是不敢相信。
死去的同伴活生生的站在面前,这种视觉的冲击力让她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当初看着黄土一点点掩埋尸体的场景,仿佛还在昨日。
她们大脑一片混乱,一时间疑惑和欣喜交加,最后只剩激动的攥紧了手。
“宁芊…真的是你?”
秦溪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仿佛声音大一点,眼前这个皮肤冷白、戴着宽大墨镜的女人就会像泡影一样消散。
“我们…我们都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宁芊的声音很平静,像冰山下缓缓流淌的水。
重逢的喜悦如同炽热的熔岩,短暂地冲刷着末日的冰冷。
就在这众人隔空对望的时刻。
一声刻意清嗓子的咳嗽。
王海脸上仍保持着虚伪的笑容,背后却对着一旁的手下悄悄挥手——做了一个向下切的动作,干净利落
高勿知会意的瞬间,猛地暴喝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炸碎了寂静。
“——围了她!”
上膛声清脆、密集,如同死神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上百支黑洞洞的枪口,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瞬间锁定了房车前的宁芊。
“什么!”
林馨惊恐的看着,这些如同潮水般涌出的人群。
她的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奔向宁芊,却被身旁的秦溪死死拽住。
后者惊骇万分的看向四周,下意识的用身体拦在了最前方。
这是陷阱!
枪口密布,寒光刺眼。
密密麻麻的手下不断从楼内奔来,将整个房车团团包围。
而在这混乱的时刻。
一个身影——桦晓青,那个看似怯懦胆小的女人。
却像一条滑溜的泥鳅。
悄无声息地、迅速地退后、躬身灵巧地钻进了人群的缝隙中。
她的嘴角勾起冷笑,望着那个包围圈中央的女人,眼中满是得意之色。
成功了。
你就等着吃子弹吧,怪物....
现在只需要静静等待混乱升级,而后趁着双方火拼的时刻摸向车门,即可逃离这个泥潭。
“.....真是好骗。”她面色阴冷的看着宁芊,忍不住自言自语的嘲讽出声。
不得不说,桦晓青确实是演戏的一把好手。
避难所的高墙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房车前孤零零的身姿。
戴着墨镜的少女站在中央,脸上并没有多余的神色。
她并没有去看那些虎背熊腰的守卫,也没有在意王海那已不再隐藏的得逞笑容。
宁芊的目光越过汹涌的人群,看见那张一闪而过的脸,在交错的肩膀后沉浮。
停留了半秒。
然后,她动了。
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优雅的从容。
她抬起右手,纤长、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墨镜的镜腿上,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王海眉头困惑地蹙起,不明白这个即将成为玩物的女人要做什么。
喀。
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墨镜被缓缓摘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毫无遮挡地映照在少女的脸上。
她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冷白,衬得那双眼……
赤红如血!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并非圆润的瞳孔。
而是一对冰冷的、如同爬行动物般的——竖瞳!
那是如同深渊般的裂痕,这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绝对的漠然。
紧接着,是死寂。
是四周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止。
下一秒。
“啊!!!”
惊恐的尖叫划破凝固的空气。
“感染……感染者!!她是感染者!!”
恐惧如同实质的浪潮,轰然席卷了整个避难所。
尖叫、哭喊、推搡、跌倒……恐慌以宁芊为中心疯狂向外扩散。
而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欣赏着各位的表情。
守卫们握着枪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枪口乱晃,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着倒退。
先前给他们下达的可是活捉的命令.....
王海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嘴微张着却只能发出沉闷的呼吸。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整张脸因惊恐而扭曲变形,再也维持不了那份体面。
随之而来的是被愚弄的狂怒
——骗子!
这个臭婊子......居然故意隐瞒了情报。
她只说要抓一个有点本事的女人,没说这他妈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王海愤怒的望向身侧,在人影间寻找着。
然而,人群混乱,早已不见了桦晓青的踪迹。
就在这片因恐惧而短暂失序的混乱中,在四处弥漫尖叫,在守卫们枪口乱颤的瞬间。
宁芊动了。
“抓我?呵呵呵...”
模糊的身影几乎是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快。
快得超越了人类的身体极限!
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苍白的虚影!
宁芊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高勿知的身侧,左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提离了地面半米。
“呃!”窒息感瞬间淹没男人的感官。
他的脸快速憋成猪肝色,眼球暴起,喉咙深处绝望无助的发出呜咽。
高勿知徒劳地蹬着腿,毫无意义的挣扎。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到守卫们从竖瞳的震撼中反应过来,他们的长官已经成了对方的人肉盾牌。
越过高勿知的肩膀,宁芊冷笑着扫视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人群。
那对赤色瞳仁在王海的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戏谑的角度,她缓缓将人质的身体遮挡过来。
“开火啊!!”
王海咆哮推搡着身旁的守卫,指向宁芊时惊恐已经溢于言表。
“可...高队长还在...”
砰。
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武器,王海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高勿知的方向就是一枪。
偌大的弹孔出现在脸上,血顺着男人的下巴缓缓流淌。
如同鸡仔般被拎在手上的高勿知——死了。
身体眨眼瘫软下来,目光涣散,彻底成了一具尸体。
这个对王海言听计从、百般谄媚的手下,被他毫不犹豫的杀死。
“——现在给老子开枪!!”
就像枪毙一头猪狗般随意。
第75章 血战
宁芊看着手里烂泥一般的尸体愣了半秒。
“还挺狠。”
她没有丝毫犹豫,膝盖微屈,猛的将高勿知的身体推向人群。
在视野遮盖的刹那。
如同一道贴着地面疾驰的幽灵,飞快地朝着人群中冲去。
当头的男人持枪的手腕忽然失去知觉,紧接着便是喷泉般涌出的鲜血,和被生生拽去胳膊的巨大伤口。
“——啊!”
惨叫尚未出口,整颗头颅突兀的消失在脖颈,声音戛然而止。
宁芊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密集的人流前,整个人疾速滑行,右手拎着的头颅飞速甩向那些守卫。
砰。
前排的守卫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砸得人仰马翻,手中的枪口上扬着走了火。
这一声枪响,算是彻底拉开了某种血腥的序幕。
“打死她!!”
无数支自动步枪组成的火网,将宁芊刚刚所在的位置凿成蜂窝,可那已空无一人。
接连的哀嚎响起,一道苍白的人影以诡异的速度穿梭在他们的阵营。
子弹擦过腰侧的衣料纤维,在空中缓慢飘落。
宁芊辗转腾挪间躲过密集的射击,一头扎进了那群严阵以待的守卫之中。
左手刺入一双眼窝,她双指成鹰爪状勾出藕断丝连的组织。
黏稠的体液顺着宁芊的手指流下,像捏碎一颗熟透的葡萄。
不等对方反应,抬腿便踹在腹部,整个身体向后蜷缩着飞去,瞬间绊倒了一众敌人。
宁芊从腰间一摸,金属在掌心旋转中反射光线。
她手中的92耍了个漂亮的把式,抬枪便洞穿了一颗头颅,留下深可见骨的血孔。
下一秒。
宁芊迅速弯腰翻滚而过,几道白烟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紧随其后。
”打准点!”王海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传来。
再次逼近一人,她的右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出,瞬间击碎了喉结,巨力携带着脊椎整根断裂,只剩单薄的皮肉连着脑袋向后垂挂。
软骨碎裂的闷响被此起彼伏的枪声淹没。
可倒下的尸体后露出的仍是空荡。
“操....怪物...”
临近的守卫崩溃的叫嚷着,神经反射下抬枪便朝四周射去,瞬间击倒了数个同伴。
不顾王海的怒骂,他抬腿便想逃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双苍白的指节拂上他的两颊,指甲抠入血肉之中,猛地撕扯下,森白的牙床赤裸暴露在空气中。
撕心裂肺的恸哭声自口腔传出。
咔。
而后那张扭曲的脸忽然在骨裂声中旋转了一圈,脖颈的皮肉眨眼拧成了麻花,诡异的望向身后的人。
人群顿时齐齐后撤,惊骇交加的看着尸体轰然倒下。
——哒!
一梭子弹贴着宁芊的发梢扫过,被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反应侧身闪过。
人群中一个如刀削般面庞的男人推开人群,双手端枪对着不断闪躲的少女点射。
本想倚靠速度继续压制,可下一发子弹突然擦破耳垂,硬生生逼停了那诡异的脚步。
他的枪法明显精准了很多,逼得少女只能暂时拉开距离,根本无法近身。
宁芊单手撑地,以一种反关节的姿势空翻,落地迅速躲进了水泥掩体。
几枚飞射而来的子弹紧随其后,在柱体上打出狰狞的缺口。
贴着粗糙的水泥表面,摸了摸耳畔的血迹,她的脸色终于有所严肃。
“来了个硬茬。”
她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试探性的伸出掩体。
砰。
激起的灰尘瞬间让宁芊缩回了身子。
真准啊.....
她看着皲裂的刃面上一颗圆形的孔洞,不禁感觉后背发凉。
这哪来的高手啊。
这人绝对受过正规的射击训练,刚刚每一发都正确的截停了我的进攻路线。
虽说速度跟不上我,可他对于枪械的使用太过熟练了,临场的预判也非常毒辣。
真要杀他搞不好就得挨一枪....
得想个法子近身才行。
王海看见宁芊被逼入掩体,指着她的藏身地就大声厉喝。
“黄琅!给我狠狠的打!”
他抬枪朝着水泥柱旁挑衅似的开枪,金属弹头撞击地面不断炸开尘灰。
端着步枪的男人并没有选择孤身进攻,而是伸出手掌比了个包抄的手势,身旁的守卫在他出现的那一刻瞬间稳住了阵型,分成两股向着前方围去。
他举手投足中透着一种老练,躬身端枪小心的逼近前方,手指一直紧压在扳机,时刻准备开火。
宁芊的听力捕捉到了两侧密集的脚步正在靠近,知道他们要逼自己出来。
在右侧黑色靴尖踏进视野的刹那。
一柄飞刀划破寂静的空气,直直没入了那还在谨慎观望的眉心。
惨白的手迅速抓住衣领,将这具尸体猛地拖进了掩体。
下一刻——
被撕开喉咙的身子喷洒着血液被抛了出来,漫天的红雾瞬间飞溅到了众人的脸上。
黄琅心头一紧,对着掩体旁抬枪便射,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女人立刻要冲出来了。
子弹穿透一片赤红,大厅的玻璃应声而碎。
可那血雾之后,并没有任何人影....
“不好!”
他只来得及转头。
那在地面翻滚数圈的尸体怀中,少女一脚蹬在地面,顿时借力腾空而起。
中计了!
一柄短刀在夕阳下映出妖艳的昏黄,在空中旋转出耀眼的弧线,直朝他的面门飞来。
黄琅只能勉强架起枪身格挡,可还是晚了一步。
握住扳机的食指被生生切断,刀在金属表面滑出刺耳的摩擦,偏离轨道后在当啷声中落地。
剧烈的疼痛逼着他作出反应,黄琅单脚踹向柱体,想要将自己往回弹开。
“看这。”
黑洞的枪口抵在眉心,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泥潭。
男人的脸上惊恐爬满了每一处皱纹。
死亡的警钟在心底骤然炸响。
——砰!
枪支巨大的动能让空中挪移的身体缓慢震颤。
膛线中旋转的弹壳先是刺破皮肤,而后钻入最为坚硬的颅骨,一寸寸搅碎内部柔软的大脑。
最后洞穿而出。
就像是被扯去棉花的玩偶,那道身影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重量,直直的砸向地面。
黄琅那张不瞑目的脸张大了嘴,眼神怨毒的看向天空。
瞳孔中倒映着一双不断放大的靴底。
伴随着西瓜碎裂的声音,整颗头颅被一脚踩碎,脑浆四溢。
第76章 谈判
女人低头望着漫到靴边的乳白色体液。
她单腿支撑身体,右脚猛的朝那鞭去。
破损的颅骨如同风中残叶般掠过台阶,在人群面前滚落,摔得粉碎。
仅剩的半张脸带着某种不甘。
变形的眉骨挤压出一颗眼球耷拉在外,撕烂的皮肤与血糊成团状,已经看不出男人原来的样貌。
王海目眦欲裂的看着地面的脑浆,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宁芊缓缓抬头,漠然的望向他的方向,像是没看见那几十把颤抖的枪口,单手迅速擒住了附近来不及逃走的男人。
宁芊徒手拗弯手臂的动作像折断一根芦苇,骨茬插进守卫的锁骨时,血顺着裤脚滴落,像慢放的红色沙漏。
那无助的眼神深刻进在场所有人的脑海。
“等....等会!”
王海连连后退,不断往人群的最深处站去,身后密密麻麻的武装人员仍从大楼内不断涌来。
从宁芊杀死黄琅开始,现场的气氛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大部分守卫的眼中。
黄琅就代表着整个避难所的最高战时指挥。
相比于王海这种行政出身的领导,明显受过军事化训练的黄琅才更能服众。
他的威望很高,甚至在大部分重大决策上拥有非常高的话语权。
如果不是王海掌握了大部分的枪械资源,恐怕现在第一把交椅早就易主了。
所以当最高长官成为这么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后,所有守卫顿时都显得有些慌乱。
原本规整的阵型再一次因为恐惧而杂乱,颤抖的双臂端着枪械却迟迟等不到有效的命令,只能紧张的盯着前方的女人。
王海明显注意到了这一点,身旁端着突击步枪的手下裤裆湿了一大片,正不可控制的抖动双腿。
长官阵亡,士气涣散下整体的战斗水平都会受到很大影响。
尤其是面对这种恐怖的怪物时,甚至会导致溃败。
“停战!停战!”
细密的冷汗浸湿了整张脸,王海看着一地的尸体赶忙出声。
远处观望的四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刚刚的一幕,面面相觑下不知该作何表情。
无论是那对赤红的竖瞳,还是这杀人如麻的手段,都跟她们记忆中的那个宁芊有云泥之别。
简直就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
少女闻言冷冷的盯着王海,双手环胸毫无惧色的扫视周围。
“怎么,不是要抓我么?”
她挑衅似得朝着那个男人勾了勾食指。
经过刚刚的交手,宁芊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些人的水平。
他们的组织协调性很差,只是装备武器强于一般的幸存者团体,单兵战斗素养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也就那个黄琅还有点实力,剩下的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门口的女妖大概率也是由这个男人指挥才勉强取胜。
高估他们了啊...
“误会!天大的误会!”王海的声音有些颤抖。
“都是那个姓王的女人,她她...她在从中作梗,教唆我们攻击你,我们无冤无仇根本犯不上这样以死相拼!”
他虽然对战斗一窍不通,可临场应变的反应却是一流,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摘的一干二净。
“她说你到处袭击避难所,委托我们惩奸除恶替她做主!哎呀,这个骗子....”
王海的表情顿时变得痛心疾首,仿佛真的幡然醒悟。
竖瞳倒映着这张虚伪的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表演,转过头在人群搜索那个熟悉的身影。
桦晓青的指尖正勾住房车把手,听到她们的对话霎时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她感觉一道寒意刺骨的目光,正缓缓锁定自己。
桦晓青吞咽了下口水,一种脊椎结冰的寒意窜上后脑——她僵硬的转头
夕阳突然暗了一度。
完了。
桦晓青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
下一瞬剧痛从头顶炸开!
随即听见自己颈椎发出哀鸣,一双无法抵抗的巨力按着她的后脑猛然撞向车门。
砰。
她的头骨被五根钢筋般的手指抠入,指甲刺破头皮嵌进颅缝内。
宁芊刻意放缓力度,让桦晓青清晰感受颅骨内壁被刮擦的震动。
“等....”
当右眼被挤进鼻腔,颅骨碎裂的咔嗒声像生嚼某种坚果,嘴里尚未发出的求饶顷刻被冰冷的金属吞没。
脑浆从女人的发缝间渗出,太阳穴血管搏动声在耳膜内轰隆作响,混杂着细密的皲裂声。
此刻,人体顽强的生命力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她想要挣扎,脊椎神经却早已被切断,身体只能化作一团瘫软的烂泥。
上身的痛觉仍旧存在。
她清晰感受着自己颅骨从变形到崩解的全过程,慢慢成为成为车门上糊烂的肉糜。
视野消失的最后一秒,她听见噩梦般的低语在耳畔回响。
“痛吗?”
一对猩红的竖瞳成了女人最后的记忆,而后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宁芊缓缓松开手,默默注视着背叛者的尸体。
半晌。
她拎起软烂如破布袋的尸体,几步助跑用力甩了出去,粘稠的血浆在靴底拉出丝线。
尸体撞入拥挤的人潮中,王海的领口被扇形的血痕溅满。
整个避难所在此刻落针可闻。
油罐燃烧的噼啪声成为了唯一的背景音。
宁芊踏过血泊走向前方,脚步坚定而沉稳,人群像四散的蝗虫般为这个女人让出道路。
“现在。”
她停在王海的面前,声音像冰刃般刺骨。
“我能接人走了吗?”
瞳孔倒映着宁芊冷白的脸,男人木讷的点了点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油罐上燃烧的火焰将宁芊的影子拉长成鬼影,那对竖瞳扫过噤若寒蝉的人群。
王海踉跄着后退,险些被台阶绊倒,极度惊恐下裆部漫出深色的尿渍。
他顾不得这些,连滚带爬的朝着四人身旁招手。
“放她们过来!——快!”
那边呆滞的手下终于如梦初醒,伸出手刚要拽动秦溪的胳膊,却又想起了什么,慌忙换成了鞠躬让步的姿势。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还是朝着宁芊的方向跑来。
林馨的步伐越来越快,几次快要跌倒,眼神却一直看着前方的身影。
第77章 温南小队
四道身影踉跄奔来。
林馨撞进怀里的力道几乎令肋骨呻吟,泪水混着血污在领口晕开深斑。
她哽咽着抱住宁芊的身体,指甲陷进对方后背绷紧的肌肉。
秦溪颤抖的手悬在半空。
她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欣慰的勾起嘴角,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身后赶来的李梦等人相视一笑,皆是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宁芊轻抚着林馨的头发,低声安慰怀中啜泣的恋人。
温柔的神色和五分钟前简直判若两人。
“好啦...我们先走,好不好。”
林馨轻咬了一口她的锁骨,恋恋不舍的从怀里下来,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乖乖站到了宁芊的身后。
宁芊对着三人点点头。
她知道大家心里的疑惑很多,但现在这里明显不是叙旧的地方。
再转过身来,那张脸只剩冰冷,竖立的瞳孔如冷血动物般骤缩。
“汽油。”她脚尖碾过倒映身影的血泊,“加满。”
王海努力挤出谄媚的笑,连忙点头哈腰称是。
他弓腰小跑着亲自拖来油罐,余光看见尸体被拧成麻花的脖颈,橡胶管在颤抖中差点脱手。
宁芊看着房车油箱刻度慢慢跳满,缓缓掏出兜里的墨镜戴上。
一把抓过王海的衣领,鼻尖几乎点到他的额头。
“你如果敢耍花样。”
苍白的手指慢慢划过男人的颈动脉,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她用下巴点向车门上那一片猩红。
“就和她一个下场。”
王海拼命摇着头,抖成筛糠的身体不听使唤,周围的手下惊惧的看向这厉鬼般的身影,无人敢上前阻拦。
啪。
清脆的巴掌,还有五根分明的指印。
“行,那我们走了,王——局。”
那称谓的尾声被故意拖长,男人耻辱的看着宁芊收回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反而悄悄松了口气。
墨镜被勾下鼻梁,缝隙间一对竖瞳在暮色中燃起幽绿的磷火。
宁芊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利索的上了房车。
冲着四人招手,“上车。”
秦溪路过王海面前时,故意放慢脚步,突然转身一个膝顶撞在了他的裆部。
她愤恨的看向这个道貌岸然的领导,早就想这么干了。
这欺男霸女的畜生!
真想一刀给他宰了。
王海瞬间痛苦的憋红了脸,跪倒在地捂着自己的私密处,紧紧的咬住牙关,脸上仍然保持着标准的谄媚,抬头冲着秦溪不怒反笑,伸了个大拇指。
专业,这个就叫专业。
“呸!”
一口痰不偏不倚的唾在他的脸上,秦溪冲他竖了个中指转头离开。
跪在地上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又不敢做什么,只能摆摆手让手下让开。
夕阳像颗溃烂的橘子挂在铁丝网上,避难所大门关闭的巨响中,房车碾过桦晓青支离破碎的脑组织,将满地鲜血与谎言抛进尘土。
宁芊从后视镜看着北城避难所缩成冒烟的方块,缓缓收回目光。
车载灯带的暖光映亮驾驶室前五张面孔。
“这车哪来的?”
秦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甲刮走了一点碎肉末,有些嫌恶的弹出窗外。
墨镜下的竖瞳眨巴了两下,大脑飞速运转。
“...好心人送我的。”
有点心虚的声调并没有引来同伴的怀疑。
秦溪轻点下巴,并没有再深究,她看向那熟悉的轮廓紧皱眉头。
下一秒——
她捧着那苍白的侧脸猛嘬了一口。
宁芊抓着方向盘的手差点惊的脱力,毫无血色的脸突然涨的通红。
冰山般的冷淡瞬间融化,少女抿着嘴肉眼可见的害羞起来。
“干嘛!小屁孩,这么久没见老师,不亲热下啊!”
秦溪用力的揉搓着她的头发,一把拿下了鼻梁上的墨镜。
给自己戴上后,冲着前镜调皮的摆着造型。
“装酷是吧,大晚上戴墨镜。”
秦溪有些突兀的举动,并没有让她生气,反而听着亲腻的调侃,眼眶缓缓湿润。
“嗯....帅不。”
视野有些模糊,她的嘴角慢慢倒挂成弯钩,苦涩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角。
几双温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用力捏了捏那僵硬紧绷的肌肉。
没人在意那对竖瞳是否骇人。
她们只知道是自己的同伴活着回来了,这就够了。
林馨温柔的用手背替她抹去泪水,替宁芊捋了下揉乱的长发,就像在看一只流浪的小狗。
当大家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后座传来细弱的童声。
“妈妈,姐姐的眼睛...是变成怪物了吗?”
嗷....给这两忘了。
宁芊转头看向车厢的方向,被拉开的帘子里,女人死死捂住男孩的嘴,惊恐的往床上拖去。
要不杀....
她突然如遭雷击般看向身旁。
众人关心的眼神正围绕着自己,眼巴巴的等着自己开口讲述委屈,李梦正叉腰瞪了一眼那个方向。
我.....我们又重聚了。
不能,不可以,不许在她们面前做这些事......
太长时间的杀戮和冷血,让宁芊下意识的就要重复这些残忍的过程。
她逼着自己将视线收回,目光直直看向前方。
“小孩谁啊?你救的?真没教养。”李梦骂骂咧咧的指着帘子。
宁芊轻轻摇头,这让自己怎么说呢。
“你别听他乱说啊小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们大家都不介意的。”
秦溪连忙点头附和,给李倩使了个眼色。
“对,小芊,我们是一家人,无论你眼睛是竖瞳还是横瞳,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我们永远是一体的。”
三人齐齐给她比了个大拇指,这话说的有水平。
“谢谢你们。”
宁芊轻舔了下唇面,假装淡定的看着眼前,内心却涌出无尽的酸楚和感动。
她伸手朝旁边的显示器下的开关点去。
“你们看看,这还有剧能看呢,高级!”
欢声笑语中。
温南小队再一次团聚,宁芊终于结束了自己孤独的旅程,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人。
房车驶向夕阳,她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78章 温暖
歪斜的路灯在沥青路面上投下蛛网状的阴影。
几具腐烂到看不出形状的残骸,卡在生锈的轿车底盘下。
月光像一块浸透温水的绒布,轻轻裹住这辆血迹斑斑的黑色房车。
这是离北城避难所大概三公里外的一处街道,几人打算在这过上一夜。
宁芊正用刀尖挑开一罐黄桃罐头,温柔的递给一旁的林馨。
温北离那股尸潮太近了。
秦溪把窗帘缝隙压得更紧些,小心的观察着路面上游荡的黑影。
两只感染者正分食一具尸体,腐肉被扯开的黏腻声透过玻璃传来。
她们当初离开漱椿庭后,沿着公路也曾误入过那片危险的尸海,只不过轿车隔着一定距离就发现了不对劲,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那片让人望而生畏的黑色浪潮,如同刀刻般印在每一个人的脑海。
宁芊摸了摸身旁少女的头,伸手想将桌上的墨镜拿起,犹豫了片刻又悄悄收回。
“这还只是温北的开发区,如果到了人口最密集的市区,恐怕只会寸步难行。”
众人闻言眼神有些许的黯淡。
从温南大学,再到龙巷,还有现在的温北。
一次次带着希望进发,又一次次被迫逃离,这个末日似乎从不让人停歇....
林馨偶然也会想起那段大家一起努力耕种,一起展望未来的日子。
无忧无虑,每天都过的很充实,不用担心感染者,不用为了生存而愁苦。
也不用看着同伴淹没尸潮。
多好啊.....
“如果....我们能有一个自己的家就好了。”
她喃喃自语着,舀了一勺黄桃吸溜了下去,透明的汤汁让嘴唇泛起光泽。
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可能是漫步的感染者撞翻了售货机,但没人在意。
李梦从里屋搬来木箱,当作凳子坐在了她们身边,“唉....易大..易人山要是不做那些事该多好。”
宁芊有些沉默的望着汤面上的影子,一对竖瞳在灯光的晕染中忽隐忽现,像两滴凝固的血。
是啊....如果一切都没发生该多好。
“让一让。”
文弱的女孩从众人间挤了进来,弯下腰将手中扁长木头的卡扣拆开。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中,一张简易的木桌徐徐展开。
她摸了下鼻子,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往储藏的地方走去。
不一会儿,一方墨绿的布盖在了桌面上。
“条件简陋了些,但是总比蹲地上吃饭要好。”李倩捋了下鬓角的头发,浅笑着整理边角的褶皱。
秦溪又端来了一口电磁炉,手里拎着几袋泡面,低头在墙角寻找插座。
啪的一声,李梦调皮的拍了下少女的屁股。
“倩倩,真够细心的呀!”
“哎呀....”
折叠桌支起来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五个人挤在不到五平米的空间里,膝盖碰着膝盖。
电磁炉咕嘟咕嘟的煮着一锅面汤,热气在天花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竖瞳在雾气缭淼中收缩成一条细线,这次不是为了杀戮和生存。
只是为了看清每一张被热气熏红的脸。
所以你在漱椿庭……”林馨的手轻抚着宁芊眉骨上快要消失的浅痕,眼中流露出心疼。
算假死吧。
宁芊握住她的指尖,故意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闪烁。
活过来以后,眼睛就变成这样了。
她省略了尸潮中的血腥撕咬,省略了失去自我意识的屠杀。锅上升腾的蒸汽烘烤着谎言,像一层透明的膜裹住所有人。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恋人声音轻得像在拆某件珍贵礼物的包装。
林馨的拇指擦过眼睑,口吻里带着颤。
“疼吗?”
宁芊抬头望去,那双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倒映的赤色竖瞳像跳动的火苗。
她设想过尖叫、嫌恶、呕吐,唯独没设想过是关心的温度。
热水腾起的白雾中,她看见林馨眼角湿润的光。
桌下的手紧紧攥住宁芊的手腕,人类的热度烫得这冰冷的身体几乎战栗,她有些无措的避开这道目光,低垂着脑袋遮挡住自己诡异的双眼。
“好耶!辛辣牛肉味的!李梦欢呼着抓起空袋子,像举着战旗挥舞。
秦溪突然挠了下她的痒,看着泥鳅似蜷缩身体的女孩笑出了声。
“我跟你们说,我上学那会,寝室里最爱吃......”
车厢的隔板上投下阴影,五个晃动的轮廓被顶部灯带镀上金边,就像末日前某个稀松平常的聚会。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秦溪讲述的校园往事里,那些关于教室外樱花和停电夜真心话大冒险的碎片,在这个充斥着腐臭的世界里闪闪发亮。
宁芊试着勾起嘴角,却感到有温热的液体砸在手背。
此刻鼻腔涌上的酸涩感如此陌生又熟悉。
原来感染者也会流泪。
她凝视着桌前欢笑的一张张脸。
跨越尸海,穿梭死区,辗转百里,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寻找她们。
我的同伴,我的恋人,我最宝贵的家人。
里屋突然哼起童谣,走调的旋律中,五人默默望着彼此,相视而笑。
帘子忽然被稚嫩的手拉起一角。
一道幼小的身影有些畏惧的看着宁芊,可还是步履蹒跚的朝着她走来。
男孩颤抖的手摊在少女的面前——上面放着一个真空包装的卤蛋。
给你姐姐…妈妈说生病的人要多吃蛋。
宁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接过了这带着善意的馈赠。
她缓缓抚摸了下男孩的头顶,眼里罕见的带着温柔。
“真乖,让你妈妈一起出来吃吧。”
众人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一道缩在帘子缝隙间的面庞抿着嘴,希冀的笑了笑。
冲她点了点头,宁芊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芥蒂。
“一起吃吧。”
当竖瞳里倒映的不再是鲜血,而是面条热气中模糊的笑脸。
宁芊理解了‘活着’的另一种含义。
末日里最奢侈的,不是生存的权力,而是能保持自己内心仅存的那一丝人性。
她数着同伴交叠的呼吸声,突然希望这场秋夜能比病毒更漫长。
第79章 电流幽灵
晨光像稀释的血浆渗进云层。
林馨朦胧着双眼翻身,却在空荡的床铺上摸到一片冰凉。
她下意识收紧手指,仿佛要抓住昨夜缠绕在指间的黑发,那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体香。
“去哪了....”
揉了揉眼睛,林馨还有些呆滞的看向周围,昨夜她和宁芊两人在过道这打的地铺。
车外传来钝器击打肉体的闷响——咔。咔。
像是菜刀在砧板上剁冻硬的肋排。
“别找了,你的小情人在外面打高尔夫呢。
李梦懒洋洋的声音从车窗边飘来,她正坐在台面悠闲的吃着一罐肉干,看向房车外一个模糊的轮廓。
超市的时候也是,现在也是,这个看似马虎的女孩总是起的很早,在末日下永远保持着高度自律。
“我醒来的时候,她就在外面了,估计把方圆百米溜达的倒霉蛋全爆头了。”
房车外。
宁芊正挥舞着消防斧劈砍在一个腐烂的头颅,腥臭的汁水四溅,像在敲开一个过熟的椰子,她小心的闪躲着,今天穿的浅色t恤可不能染上血渍。
似是察觉到了窗口多出的目光,她回头看了一眼。
“醒啦。”
朝着林馨挥了挥手,她又朝着不远处摇晃的身影走去。
李梦啧啧啧的竖起大拇指,又送进嘴里一块肉干,含糊不清的嘟囔着什么卖力敬业之类的话。
林馨刚想说危险,可随即就停住了。
脑海里浮现出北城那个以一敌百的彪悍背影。
而且宁芊昨天就说过自己不会被咬,恐怕现在她才是末日下最安全的人。
她转过头,一包压缩饼干在空中划出弧线丢了过来,精准的落入怀里。
“早饭,将就下。”秦溪递来一瓶苏打水。
李倩在休闲区的简易厨房探出头,抱歉地晃了晃空荡荡的罐头盒。
“唯一一袋面粉生虫了,昨天最后两个鸡蛋给小武吃了,现在我们做不了菜。
被称作小武的男孩正在驾驶室无聊的玩耍,看着繁杂的开关和按钮好奇的抚摸。
现在大部分的新鲜食材都过了保质期了,也就那些真空包装的食品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她们已经算幸运的了。
在北城避难所的时候可是只能吃菜叶充饥的,除非肯陪黄琅或者王海睡觉,不然连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她们四人在那见过太多的罪恶,强奸、掠夺、滥杀、剥削、压迫。
林馨想起那段时光就一阵心底发寒,上位者的恶毒永远超出你的想象。
咣。
车门缓缓被拉开。
宁芊拎着一袋搜刮的物资回来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消防斧的末端滴落,她将袋子抛入车厢,让李梦给自己拿块破布。
“有个感染者背着包,我打开看了看,居然有奶粉。”
接过递来的衣服,宁芊看着愣了半秒。
随即继续拿桦晓青留下的遗物擦拭起血渍,随意的朝后一丢。
她用干净的手往兜里掏了下,摸出一根红色包装的香肠递给恋人,冲林馨悄悄眨了下眼。
秦溪打开手中的小型冰箱门,将奶粉横着塞了进去,转头看向众人。
“房车里的食物不多,我们最多还能吃一周。”
其实这还只是她的保守估计,六人每日的消耗量庞大,即使缩衣节食恐怕也很难维持下去。
这可不比在超市,食物的供给是非常严峻的问题。
宁芊皱了皱眉,将消防斧轻轻靠在一旁,拉上了车门走了进来。
秦溪说的确实是实话,房车上有多少物资她最清楚不过。
原本她是打算接到四人后,就把车上的母子赶走或者作为交换来跟北城要些食物。
可现在木已成舟,更何况男孩昨晚的举动也让她无法狠心这么去做。
唉....
“那我们来开个小会吧,大家说说接下来去哪好。”
李梦闻言急匆匆的从休闲区拖出木桌,和李倩一起快速展开,摆在了车门前。
“等下。”
秦溪转头看了看,跑去储藏柜里拿出一本笔记,撕下一页,又翻找了下杂物,拿出一只黑色水笔。
她俯身在桌面,简单的勾勒了下轮廓。
“来,你们看,这是我们的位置,沿着这条路,右边.....”
秦溪画出了几个圈,分别标志着北城避难所,郊区,市区。她将笔帽顶在下巴,眼神在几个地点间徘徊,陷入了思考。
“郊区中间有那么一片尸潮,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换位置,不太安全。”
宁芊用指甲在那条公路前画了个浅浅的叉。
众人点点头,确实如此,那片尸潮数量过于庞大,哪怕只是百分之一对于她们都是灭顶之灾。
李梦忽然拿过秦溪手里的黑笔,在一个空白处画了个圈。
“那龙巷呢....我们从温北不走公路,直接走乡道绕过去,再上高速是不是可以!”
她的意思很简单,龙巷的尸潮既然已经散去,那回到那个小镇作为根据地重新发展,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毕竟那里她们也生活了好几个月,适合种植农作物,也可以修建防御工事。
最重要的是人烟稀少,没有幸存者抢夺资源。
可宁芊打断了她,伸出手拿过笔,还是在龙巷的位置打了个叉。
“不行,易人山不一定死了.....万一他还留在那,不能赌这个概率。”
自己这怪异的身体就是拜他所赐,天知道这易人山还有什么底牌没出,要是碰上了可就麻烦了。
自己倒还好说,可是同伴们都是普通人,不能冒这个险。
秦溪也赞同她的观点,其实从当初埋宁芊的时候,她心里就有这个疑问了。
易人山的尸体去哪了......
这也是她立刻要带着大伙走的原因之一,眼下能不去龙巷,那就尽量远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说嘛。”
李梦嘟着嘴,一把搂住李倩的臂弯将头靠了上去,发梢刮过脖颈,弄得人家一阵刺痒。
宁芊摩挲着嘴唇,看着白纸上仅存的地点,抬头和秦溪对视了一眼。
“市....
她余光突然瞥见驾驶室里的男孩,手正朝着一个黑色的旋转按钮摸去。
话还未出口,小武已经按下了车载收音机的开关。
别乱碰。
宁芊的警告和刺耳的电流声同时炸开。
一阵令人牙酸的嗞——声后,喇叭里突然传出断断续续的人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秦溪的圆珠笔掉在地上,滚到宁芊脚边。林馨保持着喝水的姿势,苏打水溢出了嘴角都浑然不觉。
重复...福市...沦陷...军区...转移...温北...
宁芊的瞳孔在日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线,她不敢置信的看向那永不出声的电台。
喉头滚动,没人敢出声,都在反复确认这声音的内容。
...尸潮...突破...周市方向...护送幸存者...北城避...
在发出一串刺耳的杂音后,电台彻底沉寂。
只有频道的指示灯还闪烁地亮着绿光。
宁芊快步走上前,一把抱起呆愣的男孩放到一边,手指摸着按钮不断旋动。
可电台像是彻底哑火,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就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是军方的卫星频道!她反应过来,转头朝着众人说道。
秦溪这会也回过神来,细细消化着刚刚听到的内容。
福市完了,他们在往周市的温北撤离。
还有个关键的信息,大家其实都听见了,只是秦溪没有说出口。
——北城
他们要带着福市的幸存者,往温北的北城避难所撤离。
第80章 腾笼换鸟
”北城?!“
李梦分贝突然拉高,吓得身旁的男孩一哆嗦。
“他们怎么和外界联系的?不可能啊,王海他.....”
声音越来越弱,她已经渐渐明白了什么。
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
王海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牲,竟然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外界全部失联,北城是全国唯一的避难所。
骗子!
李梦暴躁的捶了下隔板,震颤的余音顺着整个车厢回荡。
现在傻子都知道自己被骗了,众人皆是沉默不语,想起了那个道貌岸然的身影。
他是为了自己当土皇帝,才故意的隐瞒了能联络外界的渠道。
这样一来,断绝了所有希望,哪怕再苦再累底层就都会忍受下去......
这就是一种围城效应。
“王海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当初就该给他杀了为民除害。”
秦溪咬牙切齿的盯着纸张上一个画叉的地点,那正是北城避难所的位置。
宁芊没有说什么,继续扭动了几下开关,收音机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响,看来这个信号接入也只是一次意外。
“现在怎么办,军方来了,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李梦的话大家都很赞同,如果有官方的保护,那谁愿意永无止境的在外流浪呢。
一直没吭声的李倩突然插了一句。
“我们现在已经完全得罪了北城,恐怕这么回去,只会被故意下绊子吧.....”
听着这冰冷的预测,众人眼里本来燃起的希望突然熄灭。
是啊.....宁芊在避难所这么一闹,现在王海肯定恨不得杀了她们泄愤,怎么可能会让几人在北城待着。
更何况...
大家默契的看向那个捣鼓车载电台的背影。
王海是知道宁芊的特殊身份的,一定会跟军方告密,如果她们入驻北城,到时候情况会非常被动。
无论是解剖研究还是直接击杀,都会有可能。
而连带着的众人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毕竟王海这个人眦睚必报,为了一句话都能把人赶出去,活生生被感染者咬死,那得罪了他的几人更是可想而知,不被他抹黑都不像他性格。
宁芊仍旧专注的摆弄着按钮,沉默着没有加入话题。
她心里清楚,如果要得到军方的庇护,那自己就是大家最大的阻碍.....
轻轻叹息着,宁芊终于缓缓转头——“要不我离...”
“我们走吧!”
林馨突然站了出来,立于中央大声的说道,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大家在一起不是也能活下去吗?!从温南到现在,我们不都坚持下来了吗!”
宁芊看着眼前娇小的姑娘声嘶力竭的摆动着双臂,一时间愣了神。
“我们去市区,去龙巷,或者是去更远的地方,无论怎么样都好.....”
转过头的眼角带着涟漪,某种炙热的情绪在这分寸之间传递,直刺宁芊的心口。
“我们永远在一起。”
空气中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线,紧紧缠在二人的眉宇之间,让她们久久凝望着没有动弹。
秦溪看这气氛不太对,轻咳了声,对着李梦使了个眼色。
“我们都是一家人,谁也不能落下!”
李梦慢慢走到宁芊面前,用严肃的眼神看着她,不复平时日耍宝的样子。
这时。
小武从众人的夹缝间钻出脑袋,突然喊了声妈妈。
最深处的帘子被轻轻放下,男孩的母亲不知何时站在那许久了。
“那个.....大家能听我说两句吗?”
她局促的揉着手,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车头位置。
目光的终点只有一个人。
在这位母亲的眼里,这辆房车上有且只有一个领袖,那就是站在驾驶室里的少女。
自己这话就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宁芊伸手摸了摸林馨的脸颊,搂过脖颈亲昵的浅点了下,走到她身旁冲妇女微微颔首示意。
看到对方同意的暗示后,妇女还是不敢直视那对赤红的眸子,低着脑袋缓缓开口。
“我也是从北城避难所逃出来的....我也经历过那里的生活,王海他根本不配做领导!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官僚主义!压根就没有把底层当人!”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神情愈发激动,像是又一次回到了那个出逃的夜晚。
“与其让他继续为非作歹!不如......”妇女抬头望向少女那张苍白的脸。
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大声的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让宁小姐做北城的长官!”
整辆车厢回荡着尾音,众人像是化作了雕像般静止。
妇女左看右看,见没人出声,都呆呆地望着她,心里一横又继续趁热打铁。
“你的实力我们都有目共睹,感染者也好,人类也好,你来当北城的领导远比王海要好!无论是对于那上千人来说,还是对于我们来说。”
在短暂的震惊后,秦溪咽了下口水,竟是真的认真的思考起她的话。
宁芊皱着眉,并没有答复。
她从没有想过当什么领袖,更别提成为整个避难所上千人的管理者。
能保护住现在的团队就是自己最大的理想,其余的事恐怕不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她也不感兴趣。
“而且这样,我们也就不用东躲西藏的了.....如果害怕王海报复,那就杀了他好了!”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女人的眼睛小心翼翼的看向宁芊,其实自己心里清楚,这种提议本身就带着一定的风险,如果对方觉得自己僭越,弄死她都有可能。
可机会稍纵即逝,如果能说动这个厉鬼般的少女拿下北城,再得到军方的保护,那自己和儿子也许就不用在末日里继续流浪了。
宁芊还没开口,秦溪却抢先一步抛出疑问。
“先不说....我们对付那上百人的守卫队能不能全身而退,可宁芊是感染者的事,在军方来了以后不是一样会露馅吗?”
这话听着像是一种质疑,可妇女明显感觉到了秦溪已经动摇,而宁芊的表情也明显变得有些犹豫。
没有立刻反驳就说明大家都有些心动。
她知道自己该添最后一把火了。
“这个简单,带个美瞳就搞定了,王海的姘头那有很多,我去她那卧室做过清洁,这女人末日到了还每天沉迷打扮,不知道从哪弄来这么多的化妆用品。”
话在这微微停顿,接下来才是重点,可还未等她组织好语言,有人已经明白了背后的意思。
赤红的竖瞳在眼睑下张合着,不带一丝情感的盯着车尾的女人。
“你是让我腾笼换鸟,杀光北城所有守卫和管理层,接替他们,对吧。”
第81章 秦溪的请求
男孩依赖的扑进母亲怀里,用脑袋在臂弯亲昵的磨蹭。
宁芊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那毕竟是一百多杆枪,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即使是我也没十足的把握能全部解决,上次只是打的他们措手不及,现在北城的戒备应该到了最高点,硬闯的话无异于跳进火坑。”
她当然明白妇女的小心思——让自己去拼命,换她们母子未来的保障。
赢了,她们安心入驻北城,未来还有军队保护,即使自己的身份被发现,作为人类的她们也不会受到牵连。
输了,那大不了就跟着这伙人继续流浪,秦溪她们都很善良,一定会照顾这对母子。
作为团队中的弱势群体,她充分的在利用起自己仅存的优势,在夹缝间寻找生存的机会。
什么为了底层,为了反抗剥削,都只是一面之词罢了。
人性都是自私的,尤其是末日。
但是宁芊并没有点破,也没有必要去点破,这个世道谁不自私?
她也自私,她可以为了一辆房车毫不犹豫的杀了李曼,可以为了一点物资就打算将母子交易给北城,又好到哪里去呢....
女人没错。
错的是这个时代,谁让病毒降临这个城市,这个国家,这个世界。
人人都这么恶心、龌龊、卑鄙,为了生存不择手段。
上位者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底层为了一块面包头破血流。
要怪就怪这个晦暗的时代吧。
缓缓叹了口气,身旁的林馨还在不断劝阻,那双眼睛里满盛着对恋人安危的忧虑。
“不行!受伤了怎么办?她自己怎么不去!”
宁芊静静的从后搂住了她,力道很轻。
感受着背脊上传来的温度,一点点融化自己冰冷的心。
林馨张牙舞爪的冲着妇女刚要责问,突然像一只温顺的小鹿,涨红了脸低头看着那双臂膀。
“没关系。”
轻咬耳垂,宁芊摸了摸她颤动的脸,一瓶苏打水在地板磕碰沉闷着晃荡。
母亲遮住了小武的眼,男孩从指缝间悄悄偷看,忽闪的眸子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暧昧。
“我同意这个方案,但是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有把握的计划。”
她转过头看向车厢内,对上那一双双熟悉的眼睛。
“我知道大家并不想滥杀,所以可以换一种方式。”
秦溪的嘴半张着,有一些话哽在喉头没有吐出——是关于她们在避难所亲眼所见的遭遇。
但她决定先听宁芊说完。
“擒贼先擒王——斩首。”
赤红的竖瞳微睁,某种凶戾的情绪一闪而过。
冲着秦溪微微点头,宁芊快步走到桌前捡起了那只水笔,朝着几人摆手示意,车内的众人纷纷聚了过来。
黑墨圆珠在白纸上画出笔直的线条,正是北城避难所和她们房车的位置。
“北城离我们三公里,我们开过一次还算熟悉,路况不是太恶劣,所以这个时间最快可以缩短到十分钟左右。”
她勾勒出了记忆中的一条路线,并且标注了几个较宽的街道。
宁芊的苍白指节在桌面不断叩击,看着纸张的空白处微微停顿。
“北城大约上百人持枪,对比武装力量我们非常薄弱,所以大规模正面对抗几乎不可能。”
“你们别看我上次在避难所好像如入无人之境,实际上那是因为感染者的身份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我趁机混入人群有了可乘之机,如果给他们戒备的机会把我拒之门外,那高密度的火力集中覆盖,我也难逃一死。”
秦溪看着这张简易的地图,听着描述也皱起了眉:“那偷袭呢,如果我们夜里从围墙翻进去,是不是可以避免正面冲突。”
“不可能,夜里有守卫值班,人数再少也有三四十。”李梦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她还记得在避难所时偷偷观察到的情况。
王海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但是他很谨慎,尤其是被宁芊袭击了这么一次,一定会加强戒备。
“那放火?”
“人家这么多人,就算成功了也不会让火势蔓延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细细讨论着,连一向沉默的李倩也加入了进来。
这个文弱的姑娘,突然指着一片被水笔抹黑的区域。
脸色平淡地说了一句话。
“宁芊,你可以去引尸潮过来。”
全场瞬间寂静。
激烈的商讨顷刻哑火,所有人都意味深长的看向那片象征死亡的黑色。
“什...什么意思?”李梦的声音有些颤抖。
少女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看向对面的宁芊。
“你说过,你不会被感染者攻击,那在尸潮中就是绝对安全的,对吧。”
看着李倩隐晦的目光,宁芊已经大概明白了意思。
她稍微思索了下,拿出笔在那片尸海和北城之间也加上了一条线。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水笔轻轻划出弧线包裹住了一角。
“引走...一部分,用来消耗北城的火力....”
笔还在继续涂画,沿着路线继续上移,将原本代表北城避难所的图案外再次画了个更大的圈。
“包围避难所,守卫都会集中起来抵御尸潮,而我就可以趁机潜入。”
她抬头瞧了眼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阳谋。
这个常年醉心于棋盘的人,点出了整个局势中隐藏的外力。
困境,被打破了。
现在,双方的天平发生了巨大的翻转。
思路稍微改变,弱势方眨眼就一个成为势均力敌,甚至可以覆灭对方的存在。
这就是顶尖棋手对于布局的敏锐。
宁芊不由对这个总是沉默的女人高看了一眼。
能跳出棋局之外才叫真正的智慧,李倩的能力恐怕还有很大的挖掘空间。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长驱直入,直接找到王海。”
指尖点在北城避难所,一个初步的计划雏形就此诞生。
她认可的对着李倩点了点头,这个方案不仅将风险降到了最低,而且还给自己提供了大量的时间去完成目标,的确算是一个完美的办法。
正当宁芊要拍板时,对面一直环胸而立的师长却突然开口。
“宁芊。她有些严肃的看向少女,直视着那对竖瞳。
秦溪缓缓从桌前绕到了宁芊的面前,微微沉吟,投来的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觉得......”
“王海的那些手下,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
她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着,恨意快从内心溢出。
“你没见过他们做的事.....”秦溪的拳头攥紧,脑海中闪过种种。
“畜牲们当着父母的面强奸女儿致死。”
“把三岁的孩子放进油罐里烫熟,就为了惩罚他反抗的哥哥。”
“为讨姘头欢心就把少年丢进尸口活生生吃成白骨,太多太多.......”
秦溪的语速越来越快,指甲深抠进肉里掌心在淌血。
某种喷薄而出的情绪正要淹没车厢的每一个人。
“——杀一万次都不为过!”
宁芊望着这对熊熊燃烧的双眼,将字字泣血的诉状都牢牢记在心里。
透过那激动到颤抖的肩膀,她仿佛再一次看到了402寝室里那个挺身而出的师长。
作为学生,完成自己最敬爱的老师的请求,又需要什么理由呢。
她恨,自己就替她解恨。
她要杀,那自己就替她去杀。
这才是我宁芊对待家人的方式,也是我生存下去的意义。
“好,我答应你,秦老师。”
少女缓缓伸出手,郑重地搭在秦溪的肩上。
“一个不留。”
第82章 实施计划
阳光像融化的蜡油浇在面前的沥青路上。
墨镜滤掉了刺目的光,却滤不掉空气中腐肉刺鼻的腥臭。
方向盘下摇曳的金属不时反光,这把G500的车钥匙已经氧化发黑,此刻却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四人当初来到北城前悄悄留了个心眼——将应谭松的座驾藏在了离避难所差不多半公里的街道内,和一群废弃的车辆混在一起。
事实证明,凡事多谨慎一分,将来的后路就会多出一条。
当宁芊还在为房车的安危发愁时,秦溪从口袋摸出的钥匙就彻底打消了她的疑虑。
窗上还凝结着黑红色的血痂,车载导航屏幕裂成细密的蛛网。
这辆老旧的钢铁呼啸着,准备迎接自己最后的使命。
五百米外,一片蠕动的黑色沼泽隔着玻璃投入眼帘。
尸潮像被狂风掀起的海啸,只不过浪花是溃烂的皮肤和裸露的肋骨。
少女穿着一身深黑的夹克,这是来自旧时代服装店最后的馈赠。
天窗缓缓打开,乌黑的长发随着腥风飘舞,一双锐利的血瞳直视前方。
她高举着手中的枪支,目光如磐石般坚毅。
——砰
枪声撕裂寂静时,宁芊倒计时了三秒。
地面的碎石微微弹跳着,声音从地平线外渗来,逐渐清晰。
尸潮不是,而是。
像黑夜的雷,像地壳的震颤,像千万只利爪刮擦着混凝土与钢铁。
接着是气味。
风突然变了去向,裹挟着腐肉、发黑的脏器、霉变的血,一股脑钻进鼻腔。
那不是单纯的臭味,而是活着的死亡。
像湿漉漉的裹尸布突然缠住你的脸,无孔不入的钻进肺泡,让每一口呼吸都变成可怖的折磨。
而后,它出现了。
不,应该说——它们出现了。
缺了半边肋骨挂下胰腺的老人,腹腔空荡能照见身后的男人,下颌扭曲成直角的怪异少女。
它们曾经是人,而现在只是被饥渴驱使的厉鬼。
“又见面了....”
脑海中闪过零星的模糊画面,少女口中仿佛尝到某种咸腥的味道。
腐尸们不断涌出。
来自每一处山坡、每一辆积灰的轿车底盘、每一条公路通道的豁口。
像溃堤的海,像倾泻的雨。
像一整座炼狱被倒扣在人间。
宁芊没有丝毫犹豫,火速钻入车内,猛拍方向盘上的喇叭,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轮胎在泥泞中飞溅着猩红的液体,引擎再次为了逃离而咆哮。
轿车在公路前疾驰而过,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随后一片黑压压的尸海瞬间覆盖了所有,嘶吼声在空荡的荒野间不断萦绕。
宁芊看着后视镜里不断逼近的黑影,再一次换档将速度提高。
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时掏枪朝天射击。
它们被某种原始的欲望统一成整体,不知疲倦的朝着前方奔跑。
黑色的轿车像浪花前的一粒水珠,时刻要被吞没。
少女稳稳的操控着方向,在高架的尽头猛得扎进了城区。
根据脑海中的路线,她快速改变方向,底盘发出激烈的摩擦声,带起一片火花。
那片如影随形的尸潮随后而至。
她在拐角不急不慌的鸣枪示意,紧接着又一次弹射而出。
越来越多的感染者被吸引,橱窗、大楼、商城、医院、学校,数不清的地方涌出蝗虫般的身影,在道路中汇聚成庞大的亡者洪流。
油表指针颤抖着逼近红线,车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可宁芊仍在加速——仿佛要将这钢铁猛兽的最后一滴血也榨干。
北城避难所的大门近了。
标志性的灰色大楼屹立在眼前,深红色的砖墙在外层层包围,像拱卫王都的忠诚骑士。
随着引擎的动力再次爆发,她已经看清了那围墙上晃动的人头。
守卫们懒散地倚着栏杆,嘴里叼着不知名的烟卷。
听到引擎声时甚至没反应过来,只看见黑色闪电如鬼魅般从灯影中冲出。
嗡。
“什么玩意……”他们呆楞的看着一闪而过的轿车,只闻到呛人的尾气。
宁芊没有减速,也没有再鸣枪,在道路的尽头猛地调转车头。
轮胎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尖啸,瞬间消失在街道拐角的直线后。
几片枯叶在排水渠中卷起,避难所前又恢复了安静,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幻觉。
男人们面面相觑,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轰。轰。轰。
街道尽头,黑暗沸腾了。
成千上万只腐烂的脚掌践踏地面,粗制滥造的砖墙在不断抖落泥灰。
无数血肉黏连的蠕动声,在此刻。
震耳欲聋。
“——嘶吼!!”
烟卷从嘴角掉落,火星在铁锈门前明灭。
它们的数量之多,几乎塞满了所有街道。
腐烂的手臂如一片茂盛的骨林,密密麻麻的头颅拥挤着推搡着。
干瘪的眼球中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恐惧,向着前方,向着大地,向着钢筋水泥。
向着北城避难所疯狂——
涌来!
“尸……”有人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机械的重复。
“尸....尸.....尸!”
他狂舞着手臂转向墙内,拼了命的想告诉众人什么。
嘴巴想发出求救,可大脑却拒绝接受眼前的画面。
直到巨大的撞击声回响在锈蚀的铁门,他终于大声嘶吼出声。
“——尸潮!”
灰红交杂的铁门上不断砸出闷响。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方向,寂静的空气瞬间被腥臭和饥渴的咆哮填满。
砰砰砰砰砰。
金属开始凹陷,如同雨点般撞上的骨头留下无数印记。
这曾经遮挡住无数感染者的关卡,此刻却如同风中残烛,海中扁舟。
随时淹没熄灭。
终于有人回过神来,拉动保险,开出了第一枪。
“帮忙啊!!!”
北城避难所在恐惧中瞬间团结一致,人群如蜂拥的蚂蚁冲上围墙。
男人颤抖的手叩动扳机,在看见下方那尸海的刹那险些晕厥。
尸潮、尸海、尸骸,大脑在震撼中抽搐,理智在死亡面前崩塌。
每个人都疯狂的大吼着开枪,子弹如雨幕般笼向黑色的岩浆。
第83章 杀了你
源源不断的武装人员从大楼内赶来,整个避难所都被浓烈的尸臭包裹,像笼罩了一层腐黄的黏膜。
一位中年男人提着裤腰带,被身边惊恐的守卫撞了个踉跄,可他根本顾不上怒骂,跟着人群跌跌撞撞的冲向围墙。
“尸...尸潮!!怎么会突然!”
王海一把甩开身后衣衫不整的女人,脸上几乎被恐惧爬满。
当他看见铁门下的光景,差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望不见头,尸海像倾倒的沥青覆盖了视野内的所有。
漆黑,猩红,腐烂。
干瘪的死亡。
“快打啊!!!!
几十年官场生涯养成的克制,在一刻化为扭曲的狰狞的脸。
王海猛的拉开身旁的守卫,急匆匆的从楼梯间抢路而下,一个不小心顺着木制踏步滚落了下去。
他疼的龇牙咧嘴,可却丝毫不敢停留。
”滚开滚开滚开!“
怒不可遏的踹开面前想要搀扶的手下,王海眼中的任何物体,无论活的死的、美的丑的,现在都成了挡住生路的巨石。
不能待在这.....
我要回去,我要到高处去.....
脑海中只剩下诡异的自我命令,求生欲让他忘记了自己酸痛的肌肉。
肥硕的身体挥洒着汗水,隆起的肚腩在奔跑间晃动,裁剪得体的西装崩开纽扣。
明晃晃的烈阳下。
王海像一头被吓破胆的家猪。
“给我顶住!!!!”
他回头怒吼了一声,连滚带爬的冲进了一楼大堂的阴影中。
顺着楼梯不断攀爬,身后情人无助的询问被抛掷脑后,被汗液糊住的双眼执着的盯着镂空的高处。
爬呀、爬呀、爬呀。
往能活下去的地方爬!
我还没活够,才不要死在这种地方.....
迅速擦了下眼角,他抓着扶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体力。
身后的女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胖子,扭动着那被撑满的裤臀健步如飞的朝上跑。
“王...王哥!等等我呀!”
可她只能看见皮鞋的剪影消失在踏步尽头。
还有一个清晰的滚字。
王海发了疯似的冲上了四楼,手撑着墙将自己推向楼道尽头。
那泛黄的指示牌上写着职位,也写着男人过去的荣耀。
他不是来缅怀末日前的自己,因为在这的每一天都是远超过去凌驾所有的爽感。
而是有极其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
卫星电话。
“军方,军方一定能救我!”
王海已经被吓得失去了理智,要抓住一切可能救命的稻草。
他甚至都不肯多浪费一秒钟去现场指挥战斗。
因为在男人的眼里,任何风险都不应该由自己来承受。
底层!
这些消耗品,到你们为我牺牲的时候了!
接收你们就是为了现在这种情况!
什么共创美好未来,什么搭建人类新家园。
去你妈的,一帮傻子,就是好骗!之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就用血肉之躯为我王海铺出一条生路吧。
这个卫星电话是男人最后的底牌,也是除了他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只要能接通军方的频道,那武装部队就会优先来清理这里,北城可是要接纳上千难民的避难所,是整个逃亡计划的重中之重!
作为周市唯一的官方组织,他王海可是明面上最大的官!
直升机也好,无人机也罢,快点来救我.....
手摸向把手的一刻,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入大脑,王海仿佛已经看到了轰鸣的炮火砸向尸群炸的血肉横飞。
他下意识的看向窗外,想要知道尸潮是否突破了大门。
可,目光中有一团阴影。
在窗前遮挡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王海缓缓的抬起头。
霎时——
汗毛炸立!
因为他对上了一双赤红的双眸。
仿佛来自地狱的竖瞳,就这么静静的盯着他。
像一尊诡异到极致的蜡像,没有呼吸,没有起伏,没有震颤,没有任何动作。
黑发被过堂的阴风吹拂,刮出窗外凌乱的扬起,苍白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其他五官。
就只有一双指节分明的手耷拉在光线处。
如同枯瘦断线的木偶。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暂时停滞,全身的血液都在回流。
刺骨的寒意蔓延在皮肤,钻进每一处细小的骨缝,冻得他想要发出哀嚎。
麻木的双腿无法移动,王海看着那张噩梦般的脸。
他心里清楚。
完了。
“宁......”
话音未落,光线昏暗的楼道内闪过了两道弧线。
冲天的血柱沿着关节的缝隙挤压出来,将整个天花喷溅成扇形的红雾。
男人想要伸手拦在身前,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种空虚。
臂膀像两块融化的黄油,顺着整齐的剖面滑落,森白的骨茬间流着乳灰色的髓液,嘀嗒嘀嗒的砸在地面,弹起的血珠染红了漆黑的裤腿。
“啊——”
剧烈疼痛带来的哀嚎还未出声。
苍白修长的手径直捅进了他的喉结,皮肤像一张单薄的纸被指甲划开,气管前的软骨被一股怪力捏住无法动弹。
他疼的眼泪直流,却发不出一丁点声响。
绝望的看着眼前阴森可怖的女人。
宁芊歪着脑袋打量着,盯着跳动的颈动脉机械的咽动口水。
赤红的竖瞳缓缓转动方向。
她平静如湖面的双唇终于张合,像厉鬼发出空灵的诅咒。
“王海,死吧。”
语调平缓,像在谈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下一秒——
咔。
男人的嘴突然涌出大量猩红的血。
整块喉结被硬生生的塞进了下颌,挤碎舌根,从口腔深处的黏膜中刺了出来。
王海的双眼瞬间被红色覆盖,无力的挣动着双腿,整个身体被提在半空诡异的扭动。
无穷无尽的血自口中涌来,制服被晕开朵朵艳丽的图案。
手指并没有停下,顺着下颚间粗糙的纹理,直愣的抠进了肉里。
足以拧动钢铁的力量,刺入人体就像切开豆腐般丝滑,细长的指节深入隔膜,撕裂阻隔的骨缝,窒息感几乎淹没了王海最后的意识。
他的鼻腔像煮烂的提子,器官组织被轻易的撕开。
听着自己耳膜内传来骨裂和剐蹭内壁的回响,王海能感受到某种东西钳住了自己的软烂的脑组织。
“呜呜呜........
他呜咽着,无助的体会着虐杀的含义。
王海终于明白,被自己践踏到尘埃的底层,死前经历了何种痛苦。
可宁芊并不打算就这样。
她的另一只手猛地探向了男人的腹腔,食指钻入孔洞。
用力一扯。
哗啦啦的肠子混着腥臭的脂肪层淌了出来,滚烫的酸液顺着破损的胃袋腐蚀所有血肉。
无法想象的痛苦在这一刻侵袭了王海的大脑。
硬生生将他唤回清醒。
一寸寸感受这地狱般的折磨。
少女夸张地扯动嘴角,喉头突然发出咯咯的怪声,盯着他的脸狰狞的笑着。
享受......
好久没有享受这个杀戮的过程了。
她的身体在快感中颤栗。
第84章 腹背受敌
手中力道不断缩紧,尚有余温的血管耷拉在苍白的指节上。
宁芊朝后随意的一抛。
尸体被扔出窗外。
那具曾主宰数千人生死的躯体,三秒后重重砸进阴影,瞬间四分五裂,像一袋浸透血的腐肉。
“弹匣!老丁你他妈人……”
低头换弹匣的络腮胡男人愣了两秒,黏稠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抹了把脸。
同伴的咒骂戛然而止,他有些奇怪的朝着对方的目光看去。
脊椎刺穿后颈暴露在空气,像一截被暴力掰断的伞骨。
王海碎裂的头颅正对着他,一只眼球滚落在男人脚边,瞳孔里凝着未散的惊骇和痛苦。
“王、王局——!”
突然爆发的尖叫比尸潮嘶吼更凄厉,枪林弹雨被生生撕开了帷幕。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片刻。
随后是更加庞大的恐慌笼罩了整个避难所。
最高长官,死了。
忽然停顿的枪口让撞击大门的频率骤然加剧,整堵围墙都在震荡中发生轻微的抖动。
他们赶忙转头继续抬枪射击,丝毫顾不得王海的死因。
现在的情形容不得手下们去思考,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放门外的家伙们进来,那所有人都得葬身于此。
可就在火力即将重新覆盖尸潮的刹那。
五道瘦骨嶙峋的身影猛地自拥挤的围墙下一闪而过,沿着砖体快速爬行。
它们手足并用,指骨倒刺深嵌砖缝,发出锉刀磨骨的锐响。
灵活的向上攀去。
从出现到现在,只用了三秒。
这些漆黑皮肤的怪物弹射而出,眨眼已跳了上来,与围墙上的守卫们四目相对。
两道黑影率先扑倒一人。
獠牙顷刻撕开了喉管,喷洒而出的鲜血将身旁的同伴浇得湿透。
“感染者上来了!!!”
砰砰砰。
那些惊慌的守卫们疯狂扣动扳机,子弹擦着这些怪物的身侧而去,逼得它们放下了口中的血肉,朝着这些尖叫的人群冲来。
就是现在。
宁芊从大厅立柱的阴影中掠出。
她的速度快得几乎无法看清,苍白的皮肤在空气中仿佛一道划过惊雷。
少女直冲围墙而去。
守卫们正专心对付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特殊感染者,丝毫没有注意到宁芊的到来。
当短刀捅穿第一人的后脑时,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松开手中的扳机。
枪身上扬着,子弹射向云层,像垂死的鹰隼飞向天空。
如鬼魅的人影在通道间游走,刀锋每一次流动都带起头颅断肢。
大部分人都还面朝着那些感染者,大声咆哮宣泄着手中的枪械。
等到尖刀从胸膛透体而出,血液流干变冷的身体慢慢变得迟缓,他们靠着围墙跌坐在地,无助的捂着伤口,看着眼前单薄的少女步伐轻盈的跨过战壕,而后眼前坠入无尽的黑暗。
络腮胡被三只小鬼按在猩红的砖面时,獠牙正慢慢撕开他的眼球。
“救....”
哀求还未出口,头盖骨被发黑的利齿掀开,乳白脑浆甩向墙下的尸群,引得一片狂躁嘶吼。
宁芊眯起双眼,看着几道瘦小的黑影盘踞前路,肆意享受着手中的血肉。
特殊感染者?
没见过的类型,是尸潮里带过来的吗。
她正欲跃过这些怪异扭曲的生物——
后颈汗毛陡然倒竖。
咣。
旋身格挡的短刀撞上骨爪,锵啷火花擦过赤红的竖瞳。
干瘪眼球如同腐烂的杏仁,死死盯着宁芊的脸,挂着锋利倒刺的掌心剐过刀刃,回荡起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回事.....”
来不及多想,在看见对方张开獠牙的片刻,宁芊抬枪便射。
巨大的冲击力,眨眼轰碎了半个脑壳。
黝黑的皮肤耷拉着,身体失去平衡,它不受控制的朝着围墙下坠去。
它....攻击我了?
宁芊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特殊感染者,居然会主动的对自己发起袭击!
“为什么?”
这和之前的推测完全不同,直接推翻了它们不会攻击同类的结论。
砰。
枪口精准的命中黑影中唯一的白色,贯穿大脑的伤口让另一只感染者也踉跄着倒去。
她凝重的看着地面的尸体,又转头望向那片蠕动的尸潮。
看来我在尸潮中并不代表着彻底安全.....
是因为特殊感染者的智力进化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宁芊不得而知。
围墙上的枪声不断炸响,三只凌厉的骨爪穿梭在惊恐的表情间,收割了不少生命。
少女缓缓收回目光,听着通道内呼啸而过的子弹。
她现在还有其余事要做,这个插曲只能暂且搁置。
侧身蹬向墙壁,借力瞬间弹射而出。
刀光重新明灭在狭小的过道,不过这次只针对人类。
高墙化作修罗场。
人类与丧尸的血肉搅在一起,断裂的匕首刺进腐烂口腔,仅剩半张脸皮的濒死者用牙死死咬住感染者的脊椎。
宁芊踏着尸堆前行,竖瞳倒映着人间炼狱。
仇敌的骸骨在脚下嘎吱作响,她视若无睹的踩碎这些血肉,步伐坚定的朝着人流而去。
脑海中闪过秦溪的控诉,刀刃再次划开温热的脖颈,对方茫然的转过头,只觉得天旋地转,扑通一声砸在地面。
她的刀越来越快,下手愈发残忍。
眨眼已杀的七七八八。
部分死者,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从持枪的战壕中抬起头来,便被短刀快速的切断了动脉。
少女像冷血的屠夫,走过的地方只留下满地的血泊。
守卫一边面对特殊感染者的袭击,一边还要抵御尸潮,完全没发现她的身影正在不断逼近。
蛰伏在脏腑深处的嗜血翻涌而上。
她狠咬舌尖,带着酸涩的铁锈味压住那股躁动。
“是她……有人偷袭!!”
剩余十余名守卫终于看见了少女,大声嘶吼着抬起了枪口。
弹雨密集的扫过砖墙,只留下激起飞尘的孔洞,那道苍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他们没看见的是。
身旁的砖缝间正缓缓探出一双干瘪的眼珠,诡异的打量着几人彷徨的背影。
倒刺在下一秒剐烂了男人的腹股,漆黑的脸如泥鳅般顺着伤口钻了进去,任由滚烫的体液淋在表皮,内部不断发出血肉被牙撕扯的咀嚼声。
包裹着血管的大肠被连串拽了出来,整个腹腔内的组织胡乱的塞入它的嘴中。
男人的双眼失去焦距,生机流逝殆尽,没有发出任何呜咽便突兀死去。
北城避难所,截至此时。
死亡人数:一百零五人
武装队伍仅剩余:十人
全军覆没。
第85章 直面她
“婊子我他妈操……”
话音未落,宁芊的子弹已掀飞男人的左脸,眼球黏连在破碎的颧骨。
她抖落着鞋面的碎肉,轻轻抛出手中的短刀,正中一道宽厚的胸膛。
枪口喷吐火焰的壮汉一愣,只觉胸口发闷,瞬间瘫软失去力气。
狰狞的感染者失去阻挡,顷刻扑来覆盖视野,剧痛从腹腔传来,壮汉绝望的哀嚎着,刚张开嘴便被连根拔出了舌头。
——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耳畔回荡,宁芊倚在墙边,看着那些漆黑的怪物四处撕咬。
那些反抗的枪声慢慢减弱,直至最后一人。
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畏畏缩缩的蜷缩着身体,手中的枪颤抖着指向身前。
流着口涎的恶鬼虎视眈眈,交叠的远方,苍白的少女正踩着亡者的胸膛缓缓拔出短刀。
绝望填满了浅褐色的瞳仁。
“救救我!!!!”
他连开数枪,可惜无论是速度还是准度都差的惊人,被特殊感染者轻松提前闪躲。
宁芊能击中它,是因为恐怖的肌肉募集能力,以及惊人的神经反射速度。
可在普通人的眼中,那瘦小身影就像滩流动的黑水,总是能灵巧的避开他们的攻击。
“救你?”
宁芊倚着墙,玩味的看着他鬼哭狼嚎般的叫喊。
右手抓起短刀的末端放在眼前,少女眯着眼睛嘴角扯起弧度,视线中男人的大腿和刀尖不断重合。
咻。
黏稠的血沫撒在地面。
短刀不偏不倚的没入了青年的肌肉,开放伤口里裸露的白筋缠在刃尖。
她伸出舌头舔舐上唇,欲望略微溢出眼眶,听着哀嚎内心感到一阵舒爽。
宁芊双手环胸,饶有兴致的听着人的喉骨在利齿下发出嘎吱声。
秦溪交代过。
一个不留,那就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活口。
目光所及的北城守卫都别想站着离开这里。
她静静的看着那枯瘦的背脊起伏着,在青年绝望的瞳孔前大快朵颐。
半晌。
漆黑的头颅缓缓转动,细小的眼球滴溜着盯向身后的女人。
“你想吃我吗?”
赤红的双眸淡然直视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感染者的喉头发出咯咯的怪声,像是堵塞着一捧粗糙的沙。
漆黑的怪物伏低身躯,警惕的望着那道苍白的身影。
它动了。
只不过不是朝前。
幼兽般的恶鬼扭头踏空,跃进尸潮眨眼消失无踪。
短暂的对峙中它读出了某些危险的信息素,这个看似单薄的少女,光是站在那就释放出了巨大的压迫感。
从这个特殊感染者逃离的那一刻。
宁芊也彻底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这些怪物真的都在进化。
这是除女妖外,第二种被证实拥有智力的感染者。
她回头望向通道内堆积的尸体,血正不断渗进木板,滴答滴答的砸进地面的土壤。
远处破损的头颅,隐约能看出是某个大人物的五官。
世界不断发生巨变,而人类却还沉迷于奸淫掳掠,陶醉在压迫剥削的快感中。
即使自己不来。
迟早有一天,这些不断异化的感染者,也会给他们上一节血淋淋的实践课。
不过是早死还是晚死的区别。
不远处的低矮棚户里,那些由简易废料焊接的铝板,连绵覆盖半个街区,支撑起了一整片丑陋的住所。
那处的围墙最为单薄,几乎只是依托着原有的墙体再多浇筑了些许水泥。
管理者在大楼与它们之间划出区域,用猩红的砖隔开了彼此。
像是天地间被人陡然加了一笔,粗暴的将世界分为黑白。
扭曲的铁板下、漏风的门后、烂在街面的尸体前,无数隐晦的目光在阴影中浮沉。
宁芊望着那片如同废墟的居所。
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猜到那近千人的底层幸存者,就躲藏在这猪圈般的环境中。
苟延残喘,痛苦、如同蝼蚁一般的活着。
眼睑微微垂下,苍白的少女有些沉默。
因为她的内心正在剧烈的挣扎。
如果将来自己要入主北城......
那这上千人的难民中,会不会有目击者.....
会不会有人告密。
转头望向那片黑压压的尸潮,亡者仍在不知疲倦的用身体冲撞着铁门,锈蚀的金属已经被挤压出夸张的弧度,时刻就要倾覆。
杀——很简单,放尸潮进来就行。
不杀——可能将来棋差一招,暴露身份被军方就地格杀。
怎么办.....
我要怎么办!
杀了吧,那些臭虫一定会出卖你。”
她惊愕地转过头,循着声源望去。
空中刮过的风带起腥味,身旁的男人轻推镜框,目光投向那片贫民区,脸上满是鄙夷。
在这种犹豫万分的关头再次诡异现身。
“你想想....末日下谁不自私,谁不害怕感染者。”
“你敢冒险嘛?你敢赌嘛?”
他的话如同恶魔的低语,不断萦绕在耳边,诱惑着心智一点点滑向深渊。
“你看看这。”
男人忽然指向眼前高耸的灰色大楼,摊开双臂抬在半空,像是拥抱着整个避难所。
“你们一直想找的不就是一个可以安居的地方吗?”
应谭松的眼神下瞟,意味深长的扫过宁芊的兜。
“你只要用它打一通电话,告诉那帮军人王海已经死了,而你是新的接管人,再打开大门放这些尸潮进来.....就能在这拥有自己的家了。”
宁芊的眼眸低垂,凝视着那片破烂不堪的区域,若有所思。
“没人知道你做了什么,哪怕是你的小女朋友也不会知道,尸潮会把一切痕迹都彻底抹去....”
男人在少女的耳畔轻声说着。
“你可以自己动手....甚至还能尝尝人肉的味道!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嘛!”
应谭松的声调愈发癫狂,带着空洞的失真感。
宁芊突然笑了。
她嘴角扬起的弧度,让男人白衬衫下腐烂的肠管兴奋扭动。
直到听见那句轻软的——
“我拒绝。”
短刀贯穿男人胸口时,喷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浓稠的雾。
应谭松的面容定格着,而后迅速扭曲成了一团古怪的血肉。
宁芊看着一位少女从中爬了出来,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
黑发、苍白、纤细,还有骇人的蛇瞳。
“你起码说错了三件事。”
她直视着那个镜像的“自己”,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我杀人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享乐。”
宁芊缓缓朝着面前的少女走去,神色平静淡漠。
“二,这不过是我的一个猜想,而这上千人既是威胁,也可以是一种资源。”
鼻尖相对着,那对赤瞳仿佛要看穿眼前的人影,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三,北城可以接纳福市的难民,也可以不是,这一切并不只取决于外人。”
她转头看向那片无垠的尸海,人头攒动间,几乎填满了所有缝隙。
假宁芊的面容突然破碎,折射出无数瞬间的倒影。
割喉时血雾的颜色、踩碎颈椎的触感、指节钻进眼窝的闷响...最后定格在曾经那双深黑如墨的眼。
你是我,但不再是全部的我。”
真正的宁芊拔出短刀,利落的划开手掌。
鲜红的血珠漂浮空中,钻心的疼痛蔓延至大脑,唤回了某些清醒的部分。
她攥紧拳头,任由猩红自指缝间流下。
我不会再屈服于你.....
少女猛地抬手,将温热的血洒向那片模糊的残影。
刹那间。
整片幻像随风飘散。
心魔——破了
第86章 收尾
钢筋从裂缝中被猛地拔出,金属与砂石垮塌的声响惊动了围墙下的尸潮。
围墙下佝偻的腐尸齐齐一顿。
无数张灰败溃烂的脸孔骤然扬起,残破的鼻翼疯狂翕动。
宁芊掂量了下手中的螺纹钢,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从三米高的防护墙跃下。
皮靴踏碎浑浊积水里漂浮的半颗眼球,重重溅起灰白的组织液。
“好了,开始干活。”
空气被骤然撕裂。
两米长的螺纹钢在手中化作一道致命的银弧,金属破空的尖啸声直指身旁。
首当其冲的头颅如同被重锤击烂的西瓜,“噗”地一声猛然炸开。
宁芊旋动腰身,借着惯性横扫而出。
钢筋带着恐怖的势能,如同一阵狂风碾过密林,成排的残躯被拦腰斩断。
那些感染者木讷的踩过同类尸体,继续涌向大门,视若无睹的经过她的身旁。
少女冰冷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蠕动着的灰败躯壳——那些恶魔般漆黑变种始终没有现身。
“看来是躲起来了。”
钢筋尖端挑起半截残躯甩向尸群,溅起一片污秽。
她望向避难所东南角的尽头,眉头轻挑,像是想起了什么。
没有丝毫预兆,势大力沉的钢条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暴烈的银龙,悍然刺入腐尸堆积而成的壁垒!
肢体被硬生生撕裂、洞穿。
漫天的暗红血雨将长发染成狰狞的赤练蛇。
宁芊双手握住螺纹钢末端,左右横挑砸倒一片,利索的清出前路,随即纵身而跃钻入其中。
身后,刚刚被暴力撕开的缺口。
眨眼间便被汹涌填补的尸群淹没,如同退潮时滩涂上被抹去的痕迹。
它们嘶吼着重新扑向红锈遍布的大门,仿佛刚刚的空档不过是一段插曲,继续用自己腐烂的身体抓挠撞击着避难所入口。
尖锐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不断加剧——吱嘎——!
这扇铁门发出濒死的哀嚎,终于要完成它最后的使命。
右上角几十公分的大型螺丝,在巨力的拖拽下慢慢变形,渐渐脱离螺栓的位置,整块铁板开始发生明显的倾斜。
如果它倒了,那数千感染者将长驱直入,顷刻淹没避难所内的所有角落。
贫民区的薄弱砖墙能挡住人,可挡不住这恐怖的黑色浪潮。
——嗡!
轮胎擦出的火星迸溅在路面,碾过的肉糜填满了柏油路裂缝。
一辆黑色轿车闪电般出现在街尾。
主驾上的女人单手抡转方向盘,在尸群前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滑行止停。
手臂探出车窗,朝着灰蒙蒙的天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清脆利落的枪响,在空旷的楼宇间激烈碰撞,经久不息的回荡着。
分贝陡然刺穿这片嘈杂混乱。
然后,奇迹发生了。
避难所前奔涌的尸潮,那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浪潮,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骤然停滞。
它们整齐划一地转向枪声的源头。
浑浊空洞的眼珠里,模糊倒映出天际线前的不断抖动的黑色钢铁。
引擎盖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油门被宁芊狠狠踩进发动机舱!
那狂暴的声浪瞬间压倒了一切嘶吼,堪比最高等级的防空警报。
在这一刻,锻成短暂而诡异的寂静。
原本潮水般围攻避难所的庞然尸潮,突然改变了方向!
它们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引,开始朝着轰鸣的车尾疯狂奔涌、汇聚!
残缺的躯体汇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浊流,紧紧咬住轿车的轨迹,如同凶猛掀起的海啸,势不可挡地席卷而来!
宁芊微微低头,瞥了一眼油表。
“要在五分钟内解决。”
眼中闪过果决的神色,右手猛地换档,整辆车身的颤抖轰然加剧数倍。
滚滚黑烟从尾气管内喷出。
这辆承载了无数故事的黑色奔驰怒吼着、咆哮着、不顾一切的燃烧着自己的内核——冲锋。
挡风玻璃前的加油站逐渐清晰,从一个模糊的黑点慢慢放大成红色的轮廓。
这是原先计划的关键部分。
宁芊紧紧抓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如影随形的黑色。
在即将撞上设施的前一刻,她迅速往右打满。
车尾甩出完美的弧线,险之又险的避开了巨大锈蚀的燃气储罐,轮胎在地面刻下黑色的橡胶印记。
车身剧烈弹跳,随着惯性卡上了高低不平的台阶。
主驾位上的少女转头观望了一眼,赶紧解开了安全带,从中控台上摸出一把锥子,猛的扎向了方向盘上的喇叭键。
——滴
刺耳的汽笛声响彻加油站内。
“来吧...来吧。”
她拿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束缚带,层层缠在锥子和方向盘上作为固定。
迅速打开车门,最后看了一眼它,宁芊拍了拍盖顶作为告别。
她一个飞跃闪过高大的水泥墙后,钻入了狭小的巷口。
左右看了看,蹬向敞开的窗口,宁芊借力抓住了低矮的屋檐腾空而起。
随后顺着灰墙连踩数脚,翻身而上,快速俯身隐藏起来。
亡者狂潮带着滔天的腐败气息。
中央不断撕裂寂静的轿车,如同死海中挣扎求生的残舟,等待着注定窒息沉没的命运。
半空盘旋的食腐鸟类惊起一片,接踵而至的尸潮狂躁的舞动着森白的臂骨,无数烂蛆般的残肢甩向车身。
就在它们完全包围轿车的那一刻。
苍白的手用力叩上扳机。
砰。
指尖落下的刹那,世界仿佛抽干了空气。
先是死寂。
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绝对真空般的死寂。
百米外,那座被灰潮彻底淹没、压得钢筋骨架呻吟的加油站,像一个吸饱了腐烂的气球,猛地向内坍缩了一瞬。
紧接着——
轰!!!!!
那不是一声爆炸,而是一万口炙热熔炉同时崩裂的怒吼!
大地如同脆弱的鼓面,被无形的巨锤狠狠擂击。
加油站如同点燃的火药桶,发生了震天撼地的殉爆!
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金红色火球骤然膨胀,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化作一道咆哮升腾的炎瀑螺旋!
空气、尸骸、扭曲的金属、碎裂的混凝土。
狂暴的冲击波以肉眼可见的、扭曲的气浪,蛮横地犁开一切!
堆积如山的腐尸瞬间被汽化、撕裂,连灰烬都来不及扬起。
灼热!
即便隔着百米,一股足以燎焦内脏、烤裂皮肤的恐怖热浪,如同实质狠狠拍打在宁芊的身上!
声音?
最初的、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过后,是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的毁灭交响!
它轻易地捅破了低垂的云层,将天空都染成了病态的血红。
被瞬间点燃的尸群,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火海。
无数燃烧的身影在其中徒劳地嘶吼、翻滚、扭曲、最终化为一具具保持着诡异姿态的焦黑碳骨,随即又在龙卷中崩解成飞灰。
“卧....”
宁芊惊骇的眯起双眼,只来得及蜷缩成一团。
下一秒。
她被剧烈的震荡掀飞了起来,狠狠砸进了几十米外的砖墙内,垮塌的天花龙骨瞬间将单薄的身影彻底掩埋。
空中一道道火焰坠下,裹挟着被熔化的钢筋铁骨和无数燃烧的尸骸碎片。
撕扯、抛射,如同流星雨般呼啸着砸向四面八方。
最后。
世界归于寂静。
只有一个吞噬所有声音、由纯粹火焰构成的寂静核心。
静静地燃烧。
第87章 返回
爆炸的冲击波仍在混凝土碎块间低沉嗡鸣,不时抖落细密的石灰。
少女猛地推开压在胸口的龙骨支架,踉跄站起。
浓烟如墨,裹挟着粉尘呼进肺里,她轻轻咳嗽,拿手捂着口鼻走了出来。
焦味呛得她喉头发紧。
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牵拉着上身仅存的布料。
那件被撕裂的运动胸衣,左肩带完全崩断,仅靠坚韧的布料和残余的右肩带勉强维系,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滑落。
冲击波险些就将她赤身裸体的留在这片废墟。
汗水混合着血污和灰烬,在紧贴肌肤的深色布料上肆意涂抹,清晰地勾勒出饱满而充满韧性的曲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因疼痛而微微抽搐的喘息。
脖颈上露出一小片被高温燎过、泛着敏感粉红的皮肤。
左腿的状况远比上衣更触目惊心。
爆炸几乎齐根撕掉了大半条裤管,残存的布料如同焦黑的破旗,仅依靠几缕纤维勉强挂在大腿根部。
宁芊有些无奈的低头看去,现在狼狈的样子实在有些可笑。
匀称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上密布着细小的擦伤、青紫的淤痕。
混合着泥泞、汗液与干涸的暗红血渍,形成一幅残酷又极具张力的躯体。
她摸索着后腰,紧皱起眉头。
这个动作牵动了肩背的伤口,让她闷哼一声。
脖颈拉出一道绷紧的筋线,汗珠顺着锁骨滚落,消失在破损衣领的缝隙间。
她看着手上满是血迹的短刀,刚刚被掀翻的时候,它就不偏不倚的扎进了自己的肉里。
幸好没有扎太深,要不恐怕都没有立马拔出的勇气。
“嘶.....”
宁芊粗略的检查了下全身,胫骨有些疼痛,不过不影响走路。
那些划伤和灼烧的痕迹可以忍受。
总的来说无伤大雅,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摸索着跨过一截扭曲变形,喷溅着细小水花的消防栓,她扶着残垣断壁来到了屋外。
靴底碾过仍在燃烧、滋滋作响的沥青碎块。
这个距离油库不过百米的街口,曾经堆满废弃车辆的坟场——此刻只剩下一个直径五十米、中央仍在流淌熔液的焦黑巨坑。
那些建筑,连同盘踞此地的尸潮,一并被蒸发成了空中焦糊、恶臭的粒子。
“这也太夸张了......”
宁芊望着这个自己一手缔造的灾难现场,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加油站底部绝对还有个庞大的油库作为储存,要不绝无可能造成那么恐怖的杀伤力。
也就是说,在她晕倒的时刻,这里还发生过数次连锁殉爆。
幸好我被埋了.....
有些庆幸的看着那些被糊在水泥上的残影,她如果没有遮挡物,恐怕也会在爆炸中成为这么一抹飞灰。
沿着周围满目疮痍的场景,她绕着这口夸张的深坑边缘继续前行。
宁芊还记得自己的任务。
还没结束,我还有要做的事.....
刚想迈出一步,嘴中突然涌出鲜血,哇的一声吐在了眼前的废土。
内脏还是受损了。
她粗重的喘着气,用手背抹去嘴角的红,躬身跪倒在地。
身体就这么僵直着久久没有动弹,宁芊在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她艰难的抬起上身,左手抓着一块突兀扎进裂缝的钢筋,双腿缓缓发力。
动起来,不要停在这....
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少女挺直了身板,腰身崩裂的伤口飙出血线,染红了半边裤子。
深呼吸了一口。
她又一次跨出脚步,面无表情的向前走去,那钻心的疼痛再也无法阻挠半分。
两小时后。
穿过六个烈焰熊熊、浓烟蔽日的街区。
走过一处拐角后,那扇扭曲变形的铁门和猩红墙砖搭筑的围墙,终于在视野尽头显现轮廓。
摸着破损的店铺卷帘门,宁芊踩过枯黄的落叶,步履沉重的朝着前方行走。
和秦溪她们约定的时间在下午四点半,自己要赶紧稳定下状态,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等会汇合了还要给这些幸存者们演一出戏。
靠着锈斑遍布的大门,她低垂着脑袋望向地面的血肉泥泞。
呼.....也算是成功一半了吧。
宁芊内心稍微鼓舞了些,拿着树枝玩弄着一颗碎裂的眼珠。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轰。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引擎的轰鸣。
赤红的竖瞳转向街头声源的位置,有些期待的扬起脖子。
她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看了一圈自己,有些尴尬的望向四周。
忘记换衣物了。
急匆匆的朝着一家“美丽佳人”服装店走去,半开的卷帘门被她双手巨力猛地砸进缝隙。
黑色的房车在日光下反射着夺目的线条,等到秦溪她们出现在避难所门口,宁芊已经换上了一身体面干净的简装。
她真的很喜欢黑色,总是会在无数种款式中,选出一套全黑的简约款。
所以宁芊现在一身黑调,还戴着个更大的遮阳墨镜,静静的站在车前看着她们。
“你怎么还换了身衣服?”
秦溪看着这个故意摆姿势的学生,在车门前面无表情的环胸而立。
“酷。”
左手竖起一个大拇指,悄悄将自己渗血的衣角往后别了别。
“还顺利吗小芊?”
秦溪并没有发现什么,利索的打开驾驶室跳了下来,拍拍她的脑袋。
车厢前的金属门缓缓滑开,林馨等人也陆续走了下来。
“挺顺利,一切都按计划来。”
一道身影扑入怀中,体温让她僵硬的身体瞬间柔软。
林馨搂住腰的时候,宁芊明显一个激灵,疼的眼角隐隐泛起泪花。
但她什么也没说,还是轻轻的抱紧了眼前的恋人,温柔的抚摸着脑袋。
“幸存者就在这砖墙后面吧。”
宁芊朝着避难所内指了个方向,秦溪点了点头。
正如她所料,王海划出了这片残破肮脏的区域,果然是用来收纳那些幸存者的。
“走吧,去完成最后一步。”
轻吻了下林馨的额头,她揉了揉少女的肩膀,看见一颗熟透的苹果在怀中发酵。
几人看着高大的铁门微微发愣,而后都望向了宁芊。
她也不废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利落地拔出短刀,直接开始表演上墙的技巧。
刀刃卡进砖缝,她后退几步,而后一个助跑.....
不多时。
有些扭曲的铁门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剐蹭,打开了半米不到的距离就死死卡住,上方松动的螺丝已经无法起到平衡的作用。
一位熟悉的少女站在中间缝隙处,调皮的勾勾手。
“来吧,看看你们最近发福了没。”
第88章 乱世
狭窄的门在身后合拢。
猩红的墙砖上歪扭的铺盖着一些工业废料,用来增添高度。
为了防止有人翻越,还插着一排被刻意削尖的铁刺。
宁芊带头进入——这围墙角落留出的九十公分宽的矮门。
她踏入的,并非是预想中秩序井然的避难所核心。
墙内,是另一个世界。
首先撞来的不是景象,而是气味。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
混合了排泄物、腐败食物、伤口化脓、霉烂墙皮、汗液馊味的气味浪潮,狠狠拍在她的脸上。
穿透鼻腔里残留的血腥,直抵肺腑,让胃部一阵抽搐。
这气味是如此浓厚粘稠。
仿佛化作了有形的、污浊的实体,浸染着每一寸供人们呼吸的氧气。
脚下,是泥泞、污秽、混杂着乳灰色液体的地面。
身后的众人有些沉默地看向前方。
只有宁芊还带着好奇,抬起头来观望。
这片区域庞大却拥挤不堪。
无数简易的窝棚,用破塑料、锈铁皮、烂木板,紧密堆积、层层叠压,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的红色砖墙根。
沿着这条垃圾堆立般脏乱的路,继续往前走。
宁芊看着一块森白的骨骼,突兀支撑起破烂帐篷的一角。
她认出了来历,那是人骨。
少女忽然停下了脚步,不过目光却看向是帐篷内的人。
一个母亲瘫坐在污水里,干瘪的乳房紧贴着皮包骨头的婴儿,婴儿的啼哭像濒死的蚊蚋般微弱,徒劳地吮吸着空气,而非乳汁。
女人麻木的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种失去任何兴趣的疲惫。
宁芊有些刻意的避开目光,匆匆迈步离开。
目光所及,皆是瘦骨嶙峋。
撞进视野的肋骨根根凸起,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纹。
她闪过一个踉跄倾倒的身体,那人的脸重重砸进泥里,嘴唇轻蹉着污水,一动不动,背后生蛆的伤口早已发黑。
溃烂的裂口裸露着,瞬间爬满了苍蝇,脓血混合着污垢吸引它们进食。
无力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带着肺管撕裂的破音,黄绿的痰液混合着血溅落在各处。
“妈妈!妈妈!妈妈!——啊!”
凄厉的叫喊让她忍不住朝着角落看去。
枯瘦的女人有半边头发已经脱落,恶劣的皮肤病在头皮上留下坑洼的孔洞。
手中不断挣扎的女孩哀求着妈妈。
下一秒。
被扔进了沸水滚烫的大锅。
溅起的水花泼到了女人呆滞的面庞,她低头看着女儿的皮肤在高温中慢慢蜷曲,眼中缓缓流下一道浊泪。
“别挣扎啊...宝宝...别挣扎。”
她拿起一块石头猛地朝锅里剧烈扑通的手臂砸去。
一下。
两下。
慢慢没了动静。
她嘶吼,她咆哮,她恐慌。
指甲硬生生抠下自己的脸皮——
痛苦啊,那是她的亲生骨肉。
绝望啊,可她实在是饥渴难耐。
表情不断在变幻,女人彻底疯了。
她忽然一脚踢翻了那口巨大的锅,随着沸水滚落而出的躯体已然通红,皮肉被煮熟烂透慢慢剥落,露出森白的骨茬。
女人动作迟缓,却带着困兽的凶狠。
她猛地扑了上去,撕咬起滚烫还冒着热气的血肉,完全忘了这是自己的孩子。
或者。
她没忘。
这不重要,因为宁芊已经没有再看,少女别过脸,却望见身后的众人都低垂着头。
背包里本来准备了一些较为稀缺的零食,是打算用来收买人心的。
此刻却是怎么也拿不出来了。
她余光忽地瞥见隔壁,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前吊着一具风干的骨架,几只肥硕的老鼠正叽叽喳喳的穿梭在胯骨间,啃食着细碎未尽的腐肉。
还未来得及细看,她感觉下身传来轻微的触感,低头瞧去。
一个浑身长满肉瘤的女孩突然抓住裤脚。
“救救我....姐姐。”
在对方唯一清澈的瞳孔里,宁芊看见了自己模糊的倒影——干净的衣服,完好的皮肤,还有那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她缓缓从包里掏出一袋巧克力,小心翼翼的丢在女孩的面前。
对方连着包装囫囵吞枣般咀嚼,黑洞洞的牙床还淌着脓,却丝毫比不上胃液腐蚀带来的痛苦。
慢慢走在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无形的绝望笼罩着每一处角落,痛苦几乎渗进每一片土壤。
“给我!给我!”
远处,一个佝偻的影子,粗暴地掰开另一双枯枝般的手,夺过半块发霉如苔藓的硬物,塞进自己嘴里。
那个被一拳撂倒的男人躺在地上,歪斜的头颅被石块割开巨大的豁口,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远方,不知死前看见了什么。
脚步越来越快,她几乎不可控制的想要远离这里。
可眼中不停闪过的景象提醒着她.....
根本无处可躲。
一个瘦小的身体突兀撞进瞳孔,安静地躺在半片相对干净的破席上,皮肤灰败,胸口再无起伏。
看着像八九岁,也可能是五六岁,也许更小。
苦难夺走了年龄。
只剩下漫天的苍蝇和微生物在争夺尸体。
一个女人跪在旁边。
没有哭嚎,没有眼泪。
手里攥着一小块并不算干净的布,她正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一遍、又一遍....擦拭着孩子晦暗的小脸。
擦去泥点,擦去污痕。
她的动作轻柔得近乎肃穆,仿佛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宗教仪式。
周围的一切喧嚣——哭喊、咳嗽、争夺、厮杀。
都消失了。
只剩下布片摩擦皮肤的沙沙声,和女人眼中那片干涸的海。
轰!
宁芊心里的某种东西。
仿佛在此刻被砸的支离破碎。
她踉跄着后退,摸到同伴的手时,迎上的却是木讷红肿的双眼。
“你们之前就住在....”
这种地方?
窒息感让她一阵眩晕。
宁芊的世界,瞬间失声,所有的计划、算计、伪善的剧本。
在这片被如猪狗般圈禁的、无声流淌着苦难的泥沼面前,在这具幼小的、再也无法醒来的身体面前,在那个母亲用最后力气维护孩子“体面”的徒劳擦拭面前。
突然变得无比冰冷,无比荒谬,甚至……
肮脏。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苍生苦难”的具象化。
它沉重、冰冷、带着无数尖锐的角,楔入了包裹厚厚铠甲的内心最深处。
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那种钝击,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沉闷的、扩散至全身的震颤。
一股寒意,并非来自这环境,而是从她骨缝深处渗出,带着灵魂的战栗,瞬间冻结少女的四肢百骸。
她不再是过客,她感受到了这份绝望的重量,正沉甸甸地压上肩膀。
宁芊这才明白。
自己踏入的是一片被丈量过的地狱。
第89章 饥饿
绝望的气味比尸臭更刺鼻。
宁芊回头望了一眼背后的那栋大楼。
在这个角度,低矮的棚户遮挡不住透出冷光的窗。
她在想,是不是每到夜晚。
这的人都会用那种希冀的、渴望的眼神,一遍又一遍看向那夜夜笙歌的办公室。
那充足的冷气,是不是会将泥里尸体腐烂的气味全都阻隔在外。
而王海就坐在那间四楼的办公室。
惬意的搂着情人亲热,夸夸其谈地讲着未来,放下陶瓷茶杯时还会轻唾嘴里的茶叶,大腹便便的身子微微挪动,就能看见这片.....
这片生不如死的地狱。
或者,他只是单纯在享受这种凌驾他人的快感。
通过对比,让自己的内心产生极大的满足。
在来到这片棚户区之前,秦溪就带她去看过了行政楼内的储藏室。
打开那扇被塑胶剂特意密封的大门后,想象中的霉味和闷热并没有钻入她的鼻腔,室内的空气竟意外的干燥。
这里原先应该是间废弃的办公地点,窗户被水泥砌堵留下灰白的边缘,昏暗的空间像是一口密封的棺材,她听见某些轻微的嗡鸣带着电流的滋啦声。
打开早已准备的手电,光束照亮了这片大约二十平方的毛坯。
正面陈列的数台冰柜正不遗余力的制造着低温,应该是王海指挥手下从食堂搬来的。
有电?
宁芊有些惊讶,桦晓青可没跟她说过还有电力。
打开一扇沉重的金属门。
冷气从冰柜的缝隙中喷涌而出,裹挟着食物腐败前最后的香气,在地面蔓延成一条乳白色的河。
映入眼帘的是琳琅满目的肉类。
包裹食物的塑料袋上结出坚硬的冰碴,猩红色的脂肪纹路在冷光灯下泛着油脂光泽,堆积的缝隙几乎看不见底板。
预感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下移,那些生硬的肉下叠满了甜品,香草籽和巧克力碎屑被封在永恒的甜蜜里。
宁芊轻轻抽出其中一根北海道生巧,塑料包装裂开的脆响在死寂中爆炸。
下一刻——满柜拥挤的食物像是瞬间失去平衡。
一块冻得梆硬的排骨先是砸在地面。
紧接着,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食物带着融化的水接连不断的滑落。
真空包装的龙虾肉、松露酱罐头、鹅肝酱轰然砸落,在她脚边堆成一座扭曲的丰碑。
塑料袋撕裂的沙沙声,液体淌下的滴答声。
整个室内都被这种嘈杂充斥着。
这具半尸化的躯体时刻渴求着血肉,而眼前的一切却让她极度反胃。
感受着淹没脚踝的刺骨寒意,她依次打开了这些柜门。
冷色的冰柜灯带在一张张脸上投下光晕,整个室内仿佛都低了十度。
身后的众人皆有些呆滞。
目光所及,这些堆积的食品估计有七八百斤左右。
而角落的几面货架上,还用墨绿的塑料筐按照规格,储放了大量的真空包装的食物,面包、吐司、饼干、速食面类、饮料、自热饭.....
末日以来,因为缺少长期冷藏手段,所以秦溪她们一直都是收集应急食品为主。
北城的食物储存与她们相比,简直可以用奢侈形容。
而这,只是大楼内其中的“一间”储藏室。
柴油发电机被安置在地下室,有效的阻隔了分贝传播,让他们可以有恃无恐的使用。
至于这些柴油,大概率就来自.....
视线从回忆中抽离,宁芊望向四周的贫民窟。
她拉开背包拉链,从中拿出一颗橘子递给秦溪,两人神情短暂的交汇,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秦溪看了眼四周,快步走到一个残缺的水泥台面前,高举着那颗橘子。
“大家!听我说!”
四周的目光木讷地投向那道身影。
在看清她手中的一抹橙红后,瞬间无数饥渴贪婪的眼神聚焦了过来。
泥地里、帐篷里、棚户下。
缓慢无力的骸骨们拖最后的气力,步履蹒跚地朝着这狭小的广场靠拢。
她突然抬脚踹翻一只锈蚀的铁桶——
砰!
金属撞击声如子弹洞穿死寂,千百道浑浊饥渴的目光刺向她。
像垂死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尸潮退了!”
周围的人似乎并没有听清她的话,眼神仍死死盯着秦溪手中的食物。
五人所处的广场,渐渐被行尸走肉般的人群包围,这些摇晃的身影如同血管延伸自所有角落。
“王海和他的狗,全被咬死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利剑凿开冻土,每个字眼都迸出细碎的冰渣。
人群明显停顿了半秒。
一个只剩左眼的男人蠕动嘴唇:“真的....都死了?”
他的表情带着些许仇恨,还有半分畏惧,可大多数人只是在略微震惊后,再度恢复那张麻木的脸,机械地向着秦溪的位置聚拢。
宁芊微眯着双眼,余光看见有几道佝偻的身子,以及藏在身后的腿骨。
他们已经饿疯了....
饥民们喉结滚动的声音汇成窸窣的潮响,可慢慢的....
她们的目光已经不在那颗橘子上。
而是宁芊身上的黑色背包——以及几位少女衣领下光滑白皙的肉体。
墨镜后的竖瞳扫过一张张枯槁的脸,手悄悄伸向腰间,摸到了冰凉坚硬的金属把手,身位不着痕迹地挪到了几人跟前。
台上的秦溪明显注意到了情况的变化。
这和预想中的计划有些出入,在场面失控前她需要马上做出应对。
不然为了自保,就只能大开杀戒了。
砰!
膛线中激射而出的子弹擦着一人的脸颊而过,霎时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手中的枪并没有放下,而是对准那双如狼似虎的眼,示意最前方的那人停下。
“再走一步就死。”
宁芊没有多说一句,冷冷出声后就恢复了沉默。
这声刺耳的枪响起到了显着的作用,人群齐齐后退,不少人的脸上恢复了些许清明。
可仍有几人已然完全失去了神志,望着宁芊颈部雪白的皮肤嘴角流下口涎。
他们的牙缝间隐约还残留着苔藓和木质的碎屑,灰暗眼球中密布血管,呼吸短促的朝着前方继续踏出了...
砰。
枪口迸射火焰,颧骨凹陷的男人身型一滞——
下一秒脑袋如熟透的南瓜般爆裂。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宁芊慢条斯理的踩过遍地的浆液,一脚鞭碎了那剩余的半个头颅。
沉重的力道让鲜血几乎溅满了围观的每一张脸。
男人无头的残躯神经性抽搐着,随后瘫软在地跌进黄绿的泥水。
她缓缓收回自己高抬的靴子,像是故意让人看清鞋尖上沾染的污渍。
“还有人要来吗?”
少女将枪插回后腰,环胸而立冷漠地看向周围。
围满了上千人的棚户区。
一时寂静无声。
第90章 掌握北城
“行政大楼有食物——”
声音干脆简练,宁芊又朝天开了一枪。
现在她已经成功威慑住了这群“饿狼”,必须要一气呵成的把事做完。
“那有堆成山的肉,喝不完的水。”
她走向人群,目光逐一扫过这些,被枪声吓破了胆还未回过神的饥民。
拍了拍自己t恤下鼓囊的轮廓,围观人群不自觉地往回缩了一圈。
宁芊背着手扬起下巴,踱步在这微妙的边缘,继续趁热打铁。
“王海已经死了,尸潮消灭了他们的武装,为了大家的安危,我们团队要接手北城....”
她悄悄留意着四周的表情。
其实这么多人的大场面宁芊也是头一回见,心里压根就没底。
所幸的是。
枪械作为十九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对于稳定人心的作用格外显着,情绪再暴躁的人也会在它的面前温顺如绵羊。
当然,也有不长眼的。
他已经躺在湿漉的泥里长眠了。
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没出现任何质疑声,哪怕饥肠辘辘的蠕动声此起彼伏,那些先前如狼似虎的眼睛却低垂着不敢和宁芊对视。
“我们会组织发放食物,但是需要你们配合。”
鞋尖刻意在崩飞的牙床上碾了碾,路过一位瘦小的女人面前时宁芊略微停顿,透过墨镜狭小的缝隙,一对赤红的竖瞳斜着打量了眼。
刚刚往前走的人里就有她。
女人紧张的咽下口水,喉头滚动间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包裹了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面临什么恐怖的事。
可宁芊只是淡淡看了眼,便转头若无其事的继续自己的演讲。
“我们避难所有上千名幸存者,我不想耽误大家太多时间,现在,我只用你们为我做一件事,然后就能领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秦溪站在台上,有些局促的放下手中的橘子。
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她却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杀伐果决、冷血、沉稳。
现在的宁芊,再也不是过去她所认识的那个乖巧学生了。
“我希望大家,能有序的排好队。”
“男的左边,妇女儿童右边,跟我去行政楼领东西。”
少女背在身后的手,朝着秦溪的方向悄悄勾了下食指。
她立刻会意,掏枪跳下了台,对着李梦等人颔首,温南小队现在要承担起维护秩序的职责。
“只给你们十分钟,不听话的就饿着吧。”
抠挖墙缝的男孩突然站起身来,苔藓的绿汁从他嘴角淌下,像野兽新鲜的唾液。
他跌撞着冲来,干瘦的脚踝踩进污水坑,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脚。
这是第一粒火种。
她能听见上千个胃袋在腹腔里哀嚎,听见有人悄悄吞咽自己的舌尖血。
人群开始流动,起初是浑浊的细流,渐渐汇聚成汹涌的暗河。
脚步拖沓越来越快,塌陷的眼窝里燃起磷火般的光。
这才是宁芊想要的。
“很好!”
她环顾四周,视线越过那些瘦骨嶙峋的身躯,满意的点点头。
人群如被劈开的蚁群,等到两列队伍完全静默的看着前方,宁芊对着那栋灰色的高楼轻轻摆手。
”走!“
两条人河开始流动。
搂着孩子的妇女突然跌倒,怀中的婴儿滚进泥坑,孩子皱眉刚要哭,就被母亲紧紧捂住嘴。
左侧的队伍明显长出了一大截,有个男人试图悄悄跨过人墙藏在另一边。
下一秒折断的左腿上刺出骨茬,凄厉的叫喊声听得身旁的女人们浑身战栗。
宁芊视若无睹的踩过他的伤口,骨裂声像是在给众人提醒。
她淡然地打开面前的矮门,对着身后寒蝉若噤的人群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到行政大楼的玻璃幕墙映入眼帘。
这群被圈养了数月的灾民们,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左侧的男人们像一群佝偻的骷髅,右侧的妇女则像被风干的标本。
如果眯起眼睛去观察,其实和尸潮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为了防止上楼发生哄抢,宁芊让秦溪等人先上去搬运几箱食物下来,自己则留在一楼震慑。
趁着这段空隙,她还要做一件事。
也是在北城立足的最后一件事。
“你们....都有谁在尸潮的时候,离开过那个区域的。”
手指的方向正是身后那片带着倒刺的砖墙,宁芊背着手走入两队间的缝隙。
“不用怕,说出来的人都能多拿一份食物,希望你们好好配合。”
一位才及腰高的男孩明显有些站不住了,脑袋晃悠着倒向一旁,满脸的虚弱。
轻轻扶了下他的肩膀,宁芊悄悄塞了一块巧克力到男孩衣领里,默不作声的继续往前走。
带着墨镜的身影慢悠悠的在人群中穿梭,看起来并不着急。
听力得到强化的好处,除了能觉察到危险,其实还有一种特别的用法。
这是宁芊自己开发出的功能。
她的脚步忽然停顿在队伍的中央,缓缓转头看向右侧。
“你很紧张啊....”
那正站着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女子,满脸蜡黄,严重的营养不良让她站立都有些歪斜。
宁芊的脸几乎要贴到她的脖颈。
她在听。
咚...咚....咚....
本该无力的身躯里,响起雷鸣般的脉搏。
女子的面部神经微微抽搐,沉默的低头看着脚尖,耳膜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汗液顺着额头的发际线慢慢滑向下巴,布料上深色的汗渍湿漉地贴在背脊。
她根本不敢抬头,内心只祈祷宁芊快点离开。
冰冷的手忽然顺着衣领,轻轻摩挲着动脉青紫色的血管,那股寒意激的女人疯狂颤抖。
她能感觉到。
漆黑的墨镜下,那双赤红的竖瞳正在看着自己。
咚咚咚咚咚咚——
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女人腿下一软,跌倒在地剧烈的喘息起来。
她紧闭着双眼,白天刻骨的场面还印在自己的脑海。
完了.....
女人绝望的闪过人生的种种,眼角不停涌出泪水,无助的蜷缩起来。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极度害怕的情绪让她手脚乱舞,挡在身前胡乱的抵挡。
可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出现。
甚至四周也异常的安静。
她逼着自己半睁开眼。
那道恐怖的人影不知何时早就消失在眼前。
女人紧张的朝左右张望,戴着墨镜的少女原来都走到队伍的末端了。
我...我没被发现?
她悄悄松了口气,心惊胆战的站起身。
不顾周围人奇怪的眼神,继续在人群中低着脑袋排队,心里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
呼.....
可她丝毫没有注意到。
一道充满杀意的冰冷目光,已经死死锁定了她颤抖的背脊。
“找到你了。”
第91章 处刑
这是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梦里。
我遇见了爸妈,还有丈夫。
他们围坐在床头温柔的看着我,妈妈紧紧抓着我的手,那种真实的温暖.....仿佛清醒时的一切才是一场梦。
一切都还未发生。
我还有幸福的家庭,美满的人生,爱我的伴侣。
末日没有来,末日没有来.....
单薄的眼皮突然觉得有些刺眼,昏昏沉沉的意识被一束强光唤醒。
我朝四周茫然地打量,习惯性地摸向身旁的腿骨,我丈夫唯一留下的遗物。
在指尖碰触到冰凉的那一刻,一道声音从光线的源头传来。
“醒醒.....姐姐。”
音调听着很稚嫩,像是个还未变声的孩子。
眼球有些刺痛,我用手遮挡着光束,在指缝间皱着眉想要看清轮廓。
似是发现我的窘境,他缓缓放下了手电,冷调的白铺满了身下的凉席。
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阵。
我晃了晃昏沉的头,这才看出眼前的人影,是一个大约八九岁的男孩。
“你是谁.....”
出口的瞬间,声音嘶哑的就像被砂纸磨过,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这竟然是自己的说话声。
我已经好久没跟人沟通过了。
环境光的反射下,男孩白色短袖还沾着些许泥状的污渍,钻入鼻腔里泛着丝丝甜味。
我猜,这是狼吞虎咽巧克力时不小心蹭上的。
“我叫小武。”
他忽闪的眼眸纯洁,看不出任何杂质,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我的脸,怯生生的说道。
我的意识终于全部清醒。
小孩?
有些警惕的往他身后望去。
那被打开的房门外仍是空荡昏暗的楼道,扑面而来的空气中带着熟悉的土腥味。
我静静地观察着,手中的腿骨攥的很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半晌过去,好像没人。
我缓缓起身来到门边,伸出头小心地朝外探去。
楼道静悄悄的,只有呼啸的堂风拂过脸颊,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蹑手蹑脚的关上门扉,我转过头来,指尖轻轻叩上了锁。
“你找我有事嘛?小武。”
将垂在眼前的刘海别到鬓角,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柔,没有那种被打扰和吓到的烦躁感。
“姐姐....我发现了一个地方。”
说这话的时候,他谨慎地朝身后望了眼,将脸贴近我的耳畔。
那股黑巧的甜腥味更浓了。
“有好多好多吃的....还有,枪。”
瞳孔微缩,最后一个字眼明显让我心里一顿,可脸上却是毫无波澜。
“我...小武一个人搬不动那些,姐姐....你能不能帮帮小武。”
窗边的烛火早已熄灭,我隐约听见自己本该饱腹的肠胃又一次蠕动。
这不是饥饿的声音。
蹲下身子,挤出一副友善的长辈应有的笑容。
是贪婪在作响。
我轻抚小武的头顶,蜡黄的皮肤下血管根根凸起,游走在枯瘦的臂膀。
“好呀,带姐姐过去....姐姐帮你。”
感受着孩童柔软的指骨放在自己的掌心,心跳突然加快。
叫小武的男孩就这么,牵着我走出了房门,浑然没在意我右手抓着的森白骨茬。
他冲着我开心的勾起嘴角,瞳孔里倒映着我瘦长病态的影子。
活像一只女鬼。
为了“安全”起见,我将小武抱在怀里,只允许他用手指给我方向,手电也被叩上电源收了起来。
我们一路穿过幽暗的楼梯间。
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颊,有些痒,可心里更痒。
在经过四楼时,抓着我肩膀的小手忽然拍了拍,在昏暗中指向一个方向。
顺着那望去,一片泥潭般的黑。
一扇孤零零的门扉就这么镶在墙面,突兀的隔断这片过道。
“就是那....姐姐。”
他贴在我的耳垂,蚊蚋般轻声细语的说着。
我听见自己鼓动的心脏快要跃出胸膛。
喉头紧张的上下,我踮起脚尖,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不发出声响。
动作轻柔的放下怀里的小武,干枯的手臂撑着墙让上身缓慢的挺直。
咚...咚...咚...
手摸上冰凉的把手,掌心汗液黏腻,我轻轻握紧让皮肤贴满表面。
咔——
锁芯在拧转下微微剐蹭,空气仿佛被抽干。
吱呀声中,门缝被拉开了。
裹着冰碴的白雾蛇一样缠上脚踝,在空鼓的布料下乱窜,孱弱的身躯忍不住哆嗦。
黑。
比地窖更稠的黑暗。
跨过门槛时,冷气舔上我的眼珠,钻进鼻腔直抵脑髓。
我只能攥紧怀里这根腿骨——它脊椎般的弧度硌着肋骨,断口处还沾着我丈夫干涸的血痂。
“小武,手电……”
我侧过头压着嗓子唤他,牙齿磕碰的声响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照、照一下门里……”
后背却突然传来温度塌陷的空洞感。
我猛地转身——
空的。
门缝外只剩半张男孩的脸。
他的瞳孔嵌进缝隙,睫毛刮过粗糙的木屑,嘴唇轻轻蠕动着,像一片融化的蜡。
“别。”
咔嗒。
门板撞上框的闷响压碎了我的呼喊。
黑暗突然有了重量。
它压进我的眉骨,堵住耳膜,塞满喉咙。
不!
我扑到门上胡乱抓挠,指甲在金属门板刮出尖啸,指尖终于触到把手。
凉的。
不是金属的硬冷,是皮肉裹着骨头的凉。
指纹蹭过凸起的骨节,摸到皮肤下游走的静脉。
全身的血液在此刻结冰。
我发疯似的抡砸,骨茬刮过金属溅起火星,砸中货架震落细碎的冰渣。
黑暗却像隔音的泥沼吞掉所有动静。
没有碰撞,没有嘶吼,我在空气中癫狂的挥舞,腿骨呼啸的风声撕裂寂静。
找不到,摸不到.....
天旋地转。
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我瘫软在地,掌心摸到满地的霜,冷得一个激灵。
鼻尖终于嗅到肉类的腥香,可此刻再也没了食欲。
爬。
我捂着嘴,像狗一样朝着记忆中门的方向爬去。
冻僵的膝盖划过水泥粗糙的表面,还未融化的冰刺进皮肤,我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冷汗几乎浸湿了我的背。
在摸到门板的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
把手就在头顶。
指尖轻轻向上探去,勾住弯折的造型,那种紧张快要把我击溃。
——咔
在旋转按钮的前一刻。
一双冰凉的臂膀突然从后搂住了腰。
带着寒意的呼吸喷在脖颈,像坟头的碎雪剐蹭墓碑。
箍住身体的臂弯骤然收紧。
不要——
我剧烈挣扎起来,恐惧感像一把尖刀刮在骨缝。
肋骨瞬间发出枯叶折断的脆响,刺穿肺叶的剧痛还没炸开,喉管里已经挤出“咯咯”的气声。
脊椎已在挤压下错位隆起,颈后绷成透明的薄膜。
肩胛骨被压碎的诡异裂响传导到耳膜,大脑一片空白。
钻心的疼痛过后,无法言喻的灼烧感遍布全身。
温热的血从口鼻喷涌而出,溅上胸前的衣领。
滴答。
滴答。
我感受着上身被慢慢碾成齑粉,像铁钳捏碎一把核桃。
组织液从破损的内脏中漏进气管,窒息感让我无法呼吸。
脊椎在巨大的压力下节节爆裂。
我听见内脏被挤碎的噗嗤闷响。
绝望。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转过头看向背后。
黑暗里隐约闪过一对赤红的眸,那双手的主人正在黑暗里呼吸。
它咬上我的耳垂,寒意裹着冰碴灌进耳膜。
“欢迎来到末日。”
第92章 清算
“——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撕裂晨曦,尖锐中带着颤抖回荡在行政楼内。
男人连滚带爬的抓着门框,面色惊恐的朝着屋外奔逃。
光线顺着楼道灌进那片昏暗,隐约照见一具扭曲的尸骸,以及满地凝结的血霜。
“出事了!咳.... 出事了!来人啊!”
一步踏空,年近五十的老殷在楼梯间一个踉跄,险些要滚落下去。
幸好一双苍白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挽起发髻的少女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夹克,漆黑如墨的瞳孔有些木讷,凝视着面前这个汗流浃背的中年人。
“怎么了。”
老殷吃痛揉了揉自己红肿的脚踝。
他扶着那看似瘦弱却格外有力的手臂,缓缓站起身。
“死.....死.....咳咳...死人了。”
进入避难所后的几个月压根没吃过一顿饱饭,老殷虚弱的身体经过惊吓不自然颤抖着,差点背过气去。
前天宁芊宣布接管北城后,他们这些难民就被安排住进了大楼内。
由于缺少人手,抽调了很多人手来临时帮忙处理一些琐事。
老殷就是其中之一。
他被征调来管理四楼的储藏室。
工作内容并不复杂,只需每天早上去秦溪那里拿钥匙,然后负责搬运定好额度的食物到各个房间分发,李梦会“陪着他”按照名单记录。
当然,他起初是不愿意的。
毕竟这些日子都饿虚脱了,能躺着吃饭,谁想走动。
可当宁芊的手捏在铁架床上留下凹陷的时候,他还是燃起了高涨的工作热情。
头一天还算顺利。
虽然人员混杂,但毕竟他也只用负责五层的食物配给,花了一小时就完成了任务。
结束后还得到了额外的劳动奖励餐,他甚至觉得这份工作还算不错。
在末日,没有任何报酬比的了食物。
更何况自己近水楼台,日后有的是机会楷点油水。
所以今天老殷很早就醒了,饥肠辘辘却又充满斗志的起床,火速来到秦溪房间拿了钥匙。
然后,就出事了。
“哪死人了。”宁芊的语调仍是这么平淡。
他抬头看了眼这位波澜不惊的少女,长呼一口气,稳住那颗快蹦到衰竭的心脏。
“四....四楼储藏室,有...有人被感染者咬死了。”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感染者进来了。
这恐怖无比的死状,除了感染者他想不到有什么人能办到。
黏着肉沫的肋骨捅进眼眶,爆裂的眼球淌着浑浊的房水。
那惊悚的一幕自脑海闪过,让他浑身战栗。
“晓得了,你去告诉秦溪,今天早饭不发了。”
掸去那褪色poLo衫上的灰尘,宁芊给这三魂丢了七魄的男人整理了下衣领。
然后自顾自的朝着楼梯的顶端走去。
老殷那句好心的提醒卡在喉咙,望着她的背影却迟迟说不出口。
等到男人哭爹喊娘的带着秦溪来到四楼,宁芊刚从那间储物间出来。
他们身后跟着一群好事的男女,站在楼梯平台好奇的张望着,却迟迟不敢上来。
“来啦。”
宁芊浅笑着看向她们,抓着一块布擦拭着手上的血渍。
秦溪微微点头,表情焦急的朝着储物室走去,李梦抓着枪紧随其后。
这可是她们接管北城的第二天.....
怎么这么快就出事了。
“嘶.....”
她俩扒着框,站在门口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本来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认为这个老殷头只是太害怕尸体了没看清细节。
想着也许只是个病入膏肓的人,想要偷食物结果发病死在里面了。
现在亲眼看到这诡异的“折叠”死法,算是粉碎了她们那仅剩的一点希望。
看来真的有感染者进来了....
“警——”
转过身话还未出口,秦溪却见面前的少女对着她悄悄比了个嘘声。
宁芊把那块染血的布随意丢向围观的人群,吓得她们纷纷躲开。
“通知大家,下楼开会。”
她面无表情的朝着楼下走去,径直穿过这些退避三舍的男女。
“我不喜欢等,超过十分钟,直接毙了。”
话音渐行渐远。
静止的人群下一秒像洪水般涌向楼梯。
没人怀疑宁芊的话,因为她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自己言出必行。
“一楼开会!!快快快!!”
冲进房间的母亲单手抓起还在熟睡的女儿,扛在肩膀就往外跑去。
男人背着年迈的老妪,拼了命挤进拥挤的人流。
断了腿的青年把着楼梯扶手,哀求别人给自己带上,可回应他的只有指骨上不断传来的碾压。
整栋楼都在奔相走告。
人群下楼的速度堪比爆破前的疏散,水泥结构在踢踏声中剧烈共鸣。
瘦小的女生只是轻轻一蹦,便被周围紧贴的身体夹在半空,随着人流强行带下了楼。
这种效率即使在末日前也是叹为观止。
宁芊站在一楼玻璃幕墙前,扒开眼睑仔细检查着什么。
随后悄悄将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咀嚼。
透过玻璃,她看见汹涌的人潮正蝗虫般朝着门口跑来。
宁芊环胸抱臂加快了吞咽,轻轻用夹克的袖口抹去嘴角的碎末。
她让出身位,朝最前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打了个招呼。
呼啸而来的脚步、摩擦、争吵不绝于耳。
等到差不多所有人都陆陆续续下来。
这些呼吸急促、面色潮红的人紧簇在台阶下,上千双眼睛都投向了上方的少女。
宁芊满意的点点头,撩开衣角将手中的枪插了回去。
那些嘈杂混乱的声音,在见到她之后就诡异的消失了。
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如浪潮般翻涌的粗重喘息。
所有人都耐心的等着她开口。
宁芊清了清嗓子,踱步在大堂立柱前,似乎并不着急说话。
因为她听见楼道间还有声响。
踢踏、踢踏。
瘦小的女人一瘸一拐的出现在楼梯的尽头,短裙下的腿还淌着血,应该是在刚才的推搡中被人踩伤了。
“对....对不起,我我我我....”
她语无伦次的道着歉,手有些被吓到神经质的拽着自己的衣角,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恐惧的不敢抬头。
女人心里清楚,现在已经过了十分钟了。
宁芊却并没有责怪她,只是沉默的蹲下身子,抚摸了下她腿上的伤口。
“你受伤了吗?”
女人有些手足无措的点点头,腿上那冰冷的触感,让指甲紧张的抠进肉里。
宁芊缓缓直起身子,微笑着看向她,眼角弯成月牙。
”咱们是不是见过。”
围着这位胆战心惊的女士转了一圈,宁芊上下打量着,表情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没有吧。”声音有些颤抖。
女人眼神忽闪,不自禁的摸着自己的鼻子。
半晌,宁芊挥了挥手。
”行,你去吧。”
话音刚落,女人如释重负的朝着台阶下的人群走去,绷紧的弦终于松开,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却看见了奇怪的一幕。
台下的人都用一副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
最前方的两列甚至惊慌失措的朝后退去,仿佛在躲避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
“怎.....”
女人疑惑的话还未出口——
砰!
头颅猛地扬起,血柱自额头贯穿的孔洞激射而出。
她不可置信的朝前迈了两步,身体摇晃着倒了下去。
背后站着的宁芊缓缓松开扳机,冷冷注视着这具慢慢丧失体温的身体。
她淡然的走上前,盯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我从一开始就认出你了。
白痴。
这就是那天,抓着腿骨想要袭击自己的女人。
第93章 势力
鲜血淋漓的尸体躺在大院中。
上千双眼睛看向那孔洞中潺潺而流的赤溪,喉结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宁芊抬腿跨过圆睁的头颅,走回台阶上,恢复了淡然的神色。
“好了,只是一个小插曲,也希望你们明白,我这人言出必行。”
众人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映出她锁骨上飞溅的血渍,还有那毫无波动苍白的脸。
“我让大家下来,是要通知一件事。”
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略显麻木的眼神在此刻是如此骇人。
“昨晚,四楼混入了一只感染者,杀死了一位我们的同胞,我很痛惜....”
感染者三个字,如同一颗石子投进了宁静的湖面,顿时荡开一圈名为恐惧的涟漪。
人群面面相觑,不少人甚至开始惊慌的看向四周。
一时人心惶惶,细碎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宁芊是想挤出一点眼泪的。
可她努力了半天,在其他人眼里只是在诡异的表情抽搐,只好放弃。
“不过,幸好这个感染者被我及时发现,已经解决了。”
朝后轻轻招手,大楼拐角处一位妇女探出头看了眼,随后转身吃力的拖动起一具模糊的黑影。
秦溪四人这会才姗姗来迟,从楼梯口急匆匆的跑来。
林馨嘴角的牙膏凝固成了碎末,还没来得及擦去,显然她也才刚睡醒。
那具尸体仍醒目的躺在台阶下,无数双眼睛隐晦的瞥向宁芊身后,可没人敢质疑什么。
那位妇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那人形轮廓的物体拖拽到了广场。
放下的那一刻她几乎要累得瘫倒在地。
“行,谢谢你。”
宁芊对她温和的笑着,缓缓从台阶上走下,拍了拍妇女被汗浸湿的肩膀。
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调,轻轻说了一句。
“咱们是一伙的了。”
眼神只停留片刻便移开,不着痕迹的挪向面前的人群。
围在广场的上千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具黑影。
或者说——尸块。
它就这么安静的躺在石灰色的地面。
从轮廓依稀还能看出生前的身份,苍白的皮肤,枯瘦的脊背,扭曲的脖颈。
涌出的血渍将一头长发粘连成猩红。
一个女人。
她的整个身体仿佛被巨力折叠成了锐角,盆骨已经完全碎裂失去支撑的作用,脸深埋进自己的膝盖,看不清本来的面容。
“这是一个即将转变为女妖的感染者.....”
宁芊控制着声带轻微颤抖,让表情看上去同样带着惊恐。
“我也是九死一生才杀死了它,就在那个事发的屋里。”
老殷头站在人群中正揉着自己刺痛的脚踝,听到这突然有些迷惑的看向她。
啊?
身后的秦溪等人也是有些呆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屋里不是只....”
话还未出口,李倩拉了拉她俩的衣角,显然发现了什么端倪。
“我们大家要提高警戒,末日下任何疏忽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宁芊说到这痛心疾首的看向四楼的方向,仿佛真的在为死者哀悼。
余光悄悄打量着其余人的反应。
随即话锋一转。
“所以,我决定,我们要成立自己的守备队。”
宁芊忽然指向那扇锈迹斑斑的松垮铁门,表情严肃的看向人群。
可眼神却若有若无的盯着老殷的方向。
“你们看看这扇门,你们觉得它还能撑得住下次尸潮吗?”
右上角的螺丝早已脱落,整扇铁板的根部在重力下扎进石材的缝隙,报废或者倾倒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北城避难所唯一的大门。
整片大院都是依托着它进行围墙的建设。
如果它倒下了,那无论是人或者感染者都可以长驱直入,密封空间将成为自助的人肉罐头。
“光靠我们五杆枪是做不了太多事的,我们还需要更多的力量!”
她的语调陡然拔高,肢体动作也开始激昂起来。
“我初步拟定,守备队招收两百人,后勤招收一百人.....”
“有特殊技能,例如电焊、木工、退伍人员等优先,待遇上,我们提供额外的食物和物资。”
宁芊的话让所有人眼前一亮,暂时忘记了先前感染者带来的恐惧。
尤其是食物和物资的字眼,更是让人心生向往。
她很了解这群人的心理。
在末日,经历过饥饿和风吹日晒,有口饱饭,有个舒适的住所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而且自己刚入主北城,收缴了那么多的物资,完全可以武装起来一支类似民兵的队伍。
只是目前还属于磨合,并不能信任,所以还需要一些时间。
说白了就是先让他们尝点甜头。
等到他们的生活稳定下来,习惯了目前的工作和安全的环境,形成一个微型的社会结构,就可以大刀阔斧的将他们改造成自己的私人武装了。
宁芊从不否认,自己早就变得有些自私利己。
如果说过去,她只是随着大家流浪就已经心满意足。
那从彻底拿下北城的一刻,她的内心深处就埋下了种子。
一颗名为欲望的种子。
当上千人在眼前如同蝼蚁般颤抖匍匐,权力对灵魂的腐蚀几乎是瞬间完成的。
现在正是它蓬勃生长的时刻。
宁芊已经下定决心。
让北城成为五人的专属财产,让整个避难所都成为她们的后花园。
“我不会做王海!我要让大家都吃上饱饭!都过上好日子!”
宁芊在人群面前高举着拳头,慷慨陈词的讲述着未来的展望。
说到激动处,忽然一把拽起地上的扭曲的尸体,猛然砸向灰色的砖墙。
看着赤色泥泞缓缓流淌,沉寂的人海突然开始喊出了第一句回应。
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
“重建北城!”
一声稚嫩到近乎尖锐的呼喊,像淬火的利刃猛地划过这片死寂的幕布。
原本那上千双眼睛,早已熄灭了名为希望的火种。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烬在盘旋——那是经历了无数次家园焚毁、亲人离散后,沉积下来的、比混凝土还要沉重的死寂。
而此刻小武的高喊就像是一片油田中的导火索,瞬间引燃了人们心底的某种期望。
上百道目光,浑浊的、呆滞的、痛苦的,如同生锈的机械、迟缓的转动。
聚焦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没人在意一个孩子是怎么说出这么具有煽动性的话。
因为他们痛苦绝望太久了,大脑早已麻木。
现在宁芊的承诺就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溺水者眼中伸出的一双手。
那声呼喊不是逻辑,不是口号,它是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
“——重建北城!!”
一个头发花白的断臂老人,声音嘶哑干涩。
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野兽般的咆哮。
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口第一次震颤,声音迅速汇聚、叠加、共振!
上百个喉咙里挤压出同一个嘶哑的词汇。
“重建北城!!”
这不是呐喊,而是沉积千年的熔岩找到了喷发的裂口!
声音的洪流骤然凝聚!
被踩断腿骨的男人挣扎着昂起了头颅,被尸体吓得失禁的老人挺直了身板,麻木已久的母亲眼中冒出希望的光。
成百上千的、被绝望浸泡太久已然扭曲的声带。
在此刻爆发出同一个凄厉的音节,汇成一股足以摧枯拉朽、撼动大地的声浪!
“重——建——北——城——!!!”
第94章 新北城
整个避难所的初步建设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宁芊刚柔并济的策略起到了显着的效果,大量拥有特殊技能的人员踊跃登记。
刨去部分儿童和过于年迈的老人,整体人数甚至远远超出了预计。
光是统计就花费了两天的时间。
其中,建筑工种数十人,包含水电、木作、园林,连石雕类的工人都有。
资历较深的工程师也有一位,还是位名声响彻圈内的大咖。
在登记填写名称时就被秦溪一眼认出。
这可是平时只能在杂志上看见的天才设计师......
所以她有些激动的站起身和对方握手,反而搞得人家有些受宠若惊。
“清水老师,久仰久仰!!”
秦溪忘了自己的手劲有多大,险些给男人瘦弱的手腕甩脱臼。
一旁的李梦轻咳了声,她才注意到对方痛苦的表情,连声道歉。
面前站着的,是整个南方最年轻的高工,他拿过的设计金奖如果铺开,甚至可以挂满整面屋子。
这种土木方面的人才,这对于现在刚起步的北城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般的存在。
王海那个肥头大耳的蠢货.....
他太执着于武力的建设了,所以招募的守卫大部分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完全忽略了这些底层幸存者中潜在的人才。
也是。
也许他早和普通人脱轨了。
在这个男人眼里,自己这些游荡在外的幸存者,恐怕是血缘都低他一等的下人吧。
“清水老师,你是咱们最需要的人,你放心,待遇我做主!给你最高规格!”
秦溪拍着胸脯保证,客客气气的送走了这位香饽饽。
“啧啧啧....
看着男人走出了办公室,站在身后的李梦咂咂嘴,有模有样的学起了刚刚她的语气。
“清水~老师~~”
秦溪额头青筋暴起一根,脸色有些红。
“滚!”
李梦轻松扭腰躲过一脚,一副欠揍样的拍了拍屁股。
“哎呀....又白又高,长得还有几分姿色~”
眼见被彻底激怒的秦溪要朝自己扑来,李梦赶忙调侃着喊出了下一个面试者的名字。
就这样一轮又一轮的面试。
像清水这样的顶级建筑师是没有再出现,不过各类专业的施工人员倒是汇聚了不少。
另外,也有不少符合守备队标准的人员。
关于招收条件这个问题,经过五人夜里商讨,最终得到了一个统一的框架。
年龄:15-50岁之间
性别:男女皆可
身体条件:无重大伤残,行动能力完好,精神方面没有明显病症
在这个基础上,从中挑选出一百至两百名的人员。
三个优先原则——
有退伍或者在职经历的优先,身高体重突出的优先,年轻的优先。
最终结果就是:符合要求的报名人员六百余名,从中筛选出的拔尖部分为一百五十人。
李倩负责整个数据的细分和统筹,最后经过大家的复审,留下一百一十人。
说实话,除了宁芊以外,其余人的状态都是有些懵的。
还没工作的年纪,倒是给别人面上试了,颇有种沐猴而冠的怪异感觉。
大部分面试者阿谀奉承的嘴脸,本能的让她们有些想要退却.....
或者说,尴尬。
夜里。
“大家不用想太多,既然事都到这一步了,就顺其自然的完成。”
宁芊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露出那对赤红的竖瞳。
只有在室内她才敢取下自己的伪装,收起领导者的面具。
“王海他们留下的枪械弹药不算庞大,但是维持一百人的守备还是足够的。”
轻叩着桌面,她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大门,用听力确认了下四周。
“我们不能一次性把武装交给他们,这些人还不值得信赖,我们需要循序渐进。”
“王海之所以手下忠诚,那是因为他放任这一百人在其余幸存者中奸淫掳掠,而且他的身份较为特殊,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具有额外的象征。”
四双眼睛投向那张苍白的脸,宁芊的意思大家都能理解。
防止哗变。
“我们可以先培养一部分的心腹,我个人建议,选出其中有家人在北城的,额外关照。”
这话里的意思就挺值得回味的了。
秦溪微微皱眉听出了其中的含义,可还是保持了默认。
这个提议具有两面性。
一面是有家人在避难所,所以工作会格外卖力认真。
另一方面嘛......
林馨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了她的手,指尖在掌心轻轻滑动。
“放心,这只是一种后手威慑,即便真的有什么事,我不会丧心病狂到拿对方的家人做威胁。”摸了下自己的鼻翼,宁芊冲着众人露出安心的微笑。
如果桦晓青此刻在场,一定会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居然还假惺惺的讲起道德,真是可笑至极的画面。
少女的目光投向李倩,刚刚就看她在位子上欲言又止,手里攥着一张纸表情踌躇。
“小倩,你有什么要说的嘛。”
李倩抿着上唇,微微犹豫,随后还是将纸摊在桌上。
目光有些凝重的看向众人。
纸张上细细划出黑线的表格里,密密麻麻的记录着一些文字。
“这是....我自作主张登记的一些提问.....关于....”
她的语气停顿在这,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似乎还是有些纠结。
“关于什么,你只管说。”
秦溪捏了下她的肩膀,有些疑惑的望向那张纸。
“关于....北城内曾经食人者的数量.....”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那张单薄的白纸上。
李梦有些不自然的咳嗽了声,身体在椅子上坐立不安起来。
这个话题非常敏感,敏感到几乎没人去提。
谁都知道过去发生的事,可同类相食这种过于黑暗的事实,很难让人公开去讲。
他们都是被饥饿逼到绝路的人....
但凡有一丁点的活路,谁会愿意去吃人肉呢。
更何况宁芊当时杀鸡儆猴处刑了几个人,食物分配的问题现在也解决了,这事本来应该翻篇.....
“这张纸给我吧。”
宁芊干脆利落的把桌上的记录收起,折叠后塞进了自己的兜里。
她的目光和李倩短暂接触,两人已经隐秘交换了某种信息。
这位策划了尸潮攻城的女人。
总是能快速发现整个计划中别人难以关注的漏洞。
吃过人的幸存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不能算是同类了。
宁芊是杀人如麻,可她也有底线。
在突破那条道德的红线之前,一切都还处于可以理解的范畴。
可一旦这个默契的共识被打破了....
那这些尝过人血的幸存者,就会成为某些难以感化的东西,成为整个避难所的隐患。
这是绝对无法挽回的事实,也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北城避难所是一个组织性结构的庞大团体,绝不能让过去食人的行为正当化,哪怕再有缘由也不行。
又一次抬头。
余光看见李倩正不着痕迹的蠕动嘴唇,眼神却一直看向无人的空气。
她只从中解读出了三个字。
“全杀了。”
第95章 建设
金属摩擦的尖啸,撕开了清晨的浓雾。
清水蹲在扭曲的铁门前,食指抹过门轴断裂处的铁锈,抬头看着摇摇欲坠的螺栓。
他将染红的指尖在工装裤上蹭出一道深痕,转头对身后的人群举起喇叭。
“老科带两人切割门框!焊枪预热下再动工!”
五人对于工种的筛选是非常明智的选择。
这大大提高了工作的效率和资源损耗问题,类似之前王海的组织结构就是较为粗糙的轮岗制。
宁芊她们直接废除了这种低能的人力使用,转而讲究术业有专攻。
秦溪倚着张木凳站在不远处,啃着手里的脆香米,目光有意无意的看向施工现场。
“焊条不够。”
清水的声音像把精准无误的手术刀。
这位建筑师的指甲缝里嵌着墙灰,此刻正用卡尺丈量门框的变形弧度。
“要么拆掉整扇大门,要么就只能勉强修复下。”
秦溪吐出沾着银屑的铝箔包装碎片,舌尖缓慢舔过齿面,清水转头望向她。
“我等会让老殷他们把办公室里的铁皮柜都搬下来,拆了先看看能不能用。”
大门的修补是由清水全权负责,这是秦溪赋予他的权力,宁芊等人也都是一致同意的。
除了这扇铁门外,清水这位建筑师还尽心尽责的提出了不少有用的建议。
比如沿着北城避难所外围。
挖出一圈宽三米、深三米左右的沟渠,绕着整个区域的四面相连。
这个三米是考量到人力以及工具简陋的问题,再宽些就有些超出他们的极限了。
在挖好沟渠后,再简单焊接一些金属,作为粗糙的基层,下面用几根粗壮的木条打入土壤,作为板块的支撑点。
这样,一条北城避难所的护城河就算建成了。
不过纸上谈兵和实践总是会有出入,就好像现在。
“总工!我们挖到市政混凝土的地基了......”有人扯着嗓子在门外喊着。
清水闻言赶忙离开门前,急匆匆的爬上木制楼梯望向围墙外。
第一段沟渠已蜿蜒如刀疤,抱着铁锹的人群站在挖掘到一半的路面,身旁是捧着各式各样冷兵器的守备队。
某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架,镜腿处的胶布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挖不动了!我们要不要回填!”
清水用手撑在砖面,倾斜着身子观望了下沟渠下的那抹深灰,低头思索了番。
而他很快就找到了办法。
“不用!把挖出来的堆到面向我们的这边!用砖砌起来做成薄墙,一米左右就行!”
沟渠只挖了两米左右,清水只好转变思路。
降低不了深度,就只能拉高避难所这边,反向形成坡度。
他们缺少水泥沙土等重要的建材,只能退而求其次的盖一些矮墙。
“对了,再用外围的那些轿车和金属废料,运到我们围墙和这个薄墙的中间,做支撑!”
现在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将原本王海时期搭建的防尸圈先分解了。
底下领头的工人比了个oK,招呼起身边的人动身。
他有些焦虑的看向那道沟渠,原本的设计被打乱,那功能性也许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比如三米的高度能轻松防住小股尸潮,甚至阻挡一些体型更大的特殊感染者,可现在只有两米.....
那感染者一旦堆积起来,这个护城河就会马上失去它的作用。
哪怕建了薄墙,可缺少固定的建材和钢筋结构,并不牢固。
还得再想想办法....
思绪顺着外围慢慢飘向避难所内,却和底下好奇的秦溪撞在一起。
“怎么了?出问题了嘛?”
清水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下额头的汗水,朝她微微摇头。
“没事,小问题,我再想想办法。”
想起这边大门焊接还需要自己监工进度,他摸着楼梯刚要下来。
咦?
目光越过秦溪,瞥见远处那道突兀的隔断,他忽然眯起了双眼。
就是那堵原本用来划分贫民区的砖墙。
有了!
他掌心猛拍向扶手,整个木制结构都剧烈的震颤抖动了下。
底下的秦溪有些莫名其妙,这个男人正兴奋的盯着自己的方向两眼放光。
清水快步走下楼,一路小跑朝着她赶来,突然拉起她的袖口就指向那片连绵的猩红。
“能不能安排人去拆了那些围墙,我有办法了!”
秦溪有些愣神的转头,这才懂了他的意思。
“嗷嗷.....可以啊。”
清水没有多说,得到认可后就火速朝着那边还在电焊的工人们走去。
“先别弄大门了,迟点再说,跟我来,去把那边的围墙拆了,材料运过来。”
秦溪看着他有些雀跃的背影挠了挠头,男人正带着三五个工人往行政楼后而去。
这些理工男都这么工作狂么...
怎么感觉比自己都上心,显得我都有些游手好闲了。
放下手中的脆香米,她又拧开一瓶无糖乌龙茶轻抿了口,感受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灌进食道。
但是真别说,当领导的感觉就是爽....
什么活都不用干,再也不用自己亲力亲为,嗷呦....
她拍了拍腰间隆起的轮廓,心里默念着枪杆子里出政权。
“现在也算是安定了下来。”
秦溪望着这座百废待兴的避难所,欣慰的笑了笑,脑海里却情不自禁闪过一些熟悉的面孔。
还有温南那座狭小的超市。
如果你们也在多好啊...
羌一、晓薇....
“唉......真是年纪大了就会容易伤感。”
摇了摇头,她朝着行政大楼内走去,施工现场有临时的守备队看着,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这附近的感染者都被王海清理的差不多了,有没有枪都无所谓。
自己还是回去帮着林馨点点食物库存吧。
“也不知道晚上吃什么,现在饭都不用我做了.......
她自言自语的说着,身影慢慢消失在一楼大堂的阴影中。
整个北城避难所都在有条不紊的接受着改造。
无论是秩序还是制度,都在秦溪她们到来后被缓慢的重塑。
被解放出生产力的幸存者们,正为这新生的组织迸发出希望的火花。
无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下都罕见的放下芥蒂,共同投身于家园的建设。
“来来来,我给你们也搭把手。”
看着文弱的男人,兴致勃勃的接过工人递来的铁锤,险些一个踉跄被带进泥里。
他面色通红的稳住身子,尴尬的看着周围表情憋得难受的工人。
大家最终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师傅们,先吃点再干活!”
妇女端着四五碗泡面稳稳当当的走在泥泞上。
身后跟着的小男孩也有样学样的抓着一碗,身形摇晃紧张的盯着汤面。
大家被小武的样子逗得捧腹大笑,向着她们道谢接过了食物。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真挚爽朗的笑容。
他们难得放下了人与人之间的戒备,互相只用真诚来交流。
“谢谢小鬼!”
放下大锤的工人亲昵的摸了摸男孩的头,悄悄往他兜里塞了把糖。
一切就像末日前的缩影。
“总工....他们给你什么待遇啊,我看你这破衣烂衫的,也没好哪去啊哈哈哈哈。”
众人有说有笑的坐在墙根,互相调侃着。
心直口快的工人,有些腼腆内向的建筑师,母亲怀里吃着糖的男孩。
大家跨越阶级,抛去旧日的身份,像一家人那样平静而温馨的相处。
站在大楼窗前的宁芊,吹着秋日的凉风,面无表情看着围墙下的几人。
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96章 竣工
避难所的建设进度飞快的进行着。
清水也算是尽职尽责,每日起早贪黑的监督施工现场。
他熬夜手工绘制了数张施工图纸,详尽的描述了各种节点的工艺,看得出他对这条防尸沟的设计很是上心。
首先,施工队伍暴力拆除了阻隔大楼与棚户区之间的围墙,而后清水指挥工人将这些残砖碎瓦搬运至避难所外。
负责挖掘沟渠的A组拿到了他最新绘制的图纸,开了一上午的会专门商讨具体的方案。
根据这位建筑师的想法,既然地基无法深入,那就换个思路。
将整个沟渠和围墙之间的一米空隙,用砂石和碎砖全部填平,让避难所的城墙整体加宽,形成垂直的夹角。
本来他的第一版方案是包括了墙体中空的射击孔洞,但是被一位年纪稍长的中年工人直接否决。
因为他们的建筑外墙材料缺少水泥钢筋,墙体一旦留有空隙,那整体的稳固性就失去了保障,遭遇重击或者暴雨天气时非常容易发生垮塌。
清水仔细考量了这个说法,确实有一定的风险,随即采纳后废除了射击洞的方案。
几经商讨。
他们最终决议在原有的围墙上方,加宽木基层范围,内部墙面用锯成的粗壮木条斜撑,形成稳固的支撑点。
简单来说,就是沿用王海时期的通道,但是加宽了供人行走的范围,增加了承重点,能够容纳更多器械和重量。
考虑到以后可能会有的运输功能,他临时又在图纸上加了一条可供升降的担架,悬在木质平台内镂空的部分,这样一来材料运输就不必通过大门,可以直接从城楼上方倒灌,大大节省了人力和时间成本。
几十人共同努力下,整个改造工程还真被他们运作了起来。
在缺少工具缺少材料的恶劣条件下,硬是被众人集思广益克服了困难。
木工师傅带着几个年轻小伙负责木料的切割和加固,由于没有电锯和角磨机的情况下,这个工程量过于庞大,秦溪得知后临时抽调了几个非后勤部的幸存者加入,这些在登记时都是有一定工作经验的“擦边”人员,有老师傅带着也勉强能用。
瓦工班底则相对雄厚了许多,毕竟也用不上刷漆和铺砖,整体工艺都偏简单粗暴,只用搬运和填平即可,所以对于劳动力的专业性基本没有要求,秦溪只是去大楼里随便喊了一嗓子,便召集了十数个想要加餐的年轻人。
水电师傅日常发呆吃盒饭坐冷板凳,偶尔材料推车人不够了来搭把手。
仅仅用了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整个避难所的外观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里少不了秦溪力排众议,顿顿夜宵的助攻和鼓励。
当然,每个人也心里清楚,建设好避难所对于自己同样是至关重要的事。
“这个防尸沟和城墙改造工程,今天——正式竣工!”
清水有些兴奋的坐在长桌前,提杯向着在场的所有人表示感谢。
两旁坐着的工人师傅纷纷笑着举杯回应。
秦溪和对面苍白的少女挑了挑眉,晃动手里的玻璃杯,橙黄的液体上泡沫翻滚沉浮。
原则上是不能喝酒的,这种特殊环境下禁酒令几乎是人人的共识。
可今天难得大家高兴,就睁只眼闭只眼,放纵他们一天好了。
这段日子宁芊几乎都没有露面,一切都交给了秦溪去办,有意无意的淡出自己。
她主要带着部分守备队去周边搜索物资。
这群半大小子和中年人组成的“不靠谱”队伍,如果没有她的火力支援,出门腿都打颤。
不过这倒是也不怪他们,毕竟宁芊压根就没发枪械给这些人。
她打心眼里就防备着所有幸存者,只分发了一些木棍菜刀等粗糙的防身工具。
所以总是有些
这个戴着墨镜耍酷的“领导”次次冲锋在前,面对街面上零星的感染者毫无所动,经常生猛的徒手掰碎腐尸。
守备队对她又多加深了几分畏惧。
“还是没有吗?”秦溪捂嘴打个了酒嗝,有些微醺的看着对面。
宁芊缓缓摇了摇头,轻抿了口杯中的啤酒。
“这附近都被王海搜的差不多了,再半个月,我们的食物....”
话没说完,其中的含义却让秦溪沉默。
上千人的每日消耗是非常惊人的,哪怕她们尽量控制着分配额度,对于整体仍旧是杯水车薪。
七八百斤的食物储存,短短半个月已经挥霍了大半。
就这还是守备队每日勉强带回一些物资的前提下。
身旁的李梦正和工人打成一片,表情夸张的指着一位腼腆的男生劝酒,完全没听见她们之间的谈话。
“不过我发现了一个温仁商场,在差不多一公里外的位置,今天太晚了我就先带他们回来了。”
宁芊的手指沿着杯壁打转,看着其中细小的泡沫破裂。
“我决定明天去一趟,不过人手不太够,我能管你借几个人嘛?”
她忽然抬头望着秦溪,漆黑麻木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说什么借啊,你真缺人只管叫走就好了,不过搜个商场守备队还不够嘛?”
秦溪有些奇怪的盯着桌对面的少女。
叩。
杯壁轻轻磕碰,宁芊自顾自的和她干了一杯,脸色仍旧是那么惨白。
半尸化的身体已经很难醉了,身体里分解酒精的酶似乎也发生了些变化。
“我想着也许能搬点建材回去,万一以后扩建或者改造都用得上,带几个懂行的不是更方便嘛。”
秦溪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还想继续问点什么。
一旁的李梦忽然注意到了这儿,上前搂住了她的肩膀,亲腻的嘬了一口脸颊。
“秦老师、小芊,你们在这自己喝酒,不和我喝!不厚道了啊!”
杯中的酒花溅到桌上,轻轻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梦梦,你是不知道什么叫千杯不倒.....”
看着秦溪被周围的人慢慢围住,推杯换盏间宁芊悄悄起身,将手中的液体一饮而尽,随后在人群的喧嚣中淡去身影,只留一个空荡的座椅。
第97章 温仁商场
第二日正午。
——商场外
宁芊轻叩上车门,伸手将夹克内兜的金属往深处塞了点。
身后停靠着的黑色轿车边,站着几个手持钢管的男人,其中还有一位看着疯疯癫癫的妇人。
她们表情紧张的看向四周,有些慌张地吞咽着口水,直往宁芊的身后缩。
“队长....我们就几个人,能行吗?”
今天一早,他们就被从工地上叫了回来。
进了办公室后,发现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宁芊也在。
这个面色苍白到诡异的女人,手随意的指了几人,就让大家跟着她出去,说是为了方便确认材料。
“没事,我会掩护你们,放心。”
苍白的皮肤上,嘴角被扯出机械的角度,冲着几人木讷的点头。
看着这渗人的笑容,几人对视一眼,从互相的眼中都看到了不安。
“队....队长,我没什么外出经验,能不能在车上等你们.....”
说话的男人,余光瞥向那个怀抱着空气说话的妇女,眼角微微抽搐。
从他上车看见副驾上坐着这个疯女人....整趟车程就已经变得极其诡异了。
现在那种古怪的氛围更是浓烈的快要让人窒息。
如果自己没记错,这女人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了吧.....
之前大家还组织起来找了一天,翻遍了整个避难所没半点踪影,都已经列为失踪人口了。
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还跟她们一起出去探索。
男人悄悄捅咕了下身边的同伴,嘴唇挪动暗暗提示.
可手指触碰到的却是冰凉僵硬的肩膀,还有一张害怕到颤抖的脸。
“不行,谁都得进去。”
宁芊的语气并不严厉,只是倚着车门淡然的看着,可几人却读出了不容置疑的味道。
她带头朝前走去,黑色高帮靴碾过一块印着卡通的铭牌,鞋底沾满粉红色石膏粉末。
儿童乐园四字的上方拱顶已经垮塌,露出内部狰狞的钢筋铁骨。
末日前这里应该还在举办儿童节活动,整个入口都贴满了动漫墙纸,原本温馨的动物绘画在表皮脱落后显得无比诡异。
正午的光折射进高达两米的玻璃幕墙内,透出一片血迹斑斑的瓷砖花纹。
长满霉斑的购物袋浸入猩红,金色瓶身的口红孤零零的散落着,一旁赫然是双被啃食到骨架的手。
“跟紧我,靠近点。”
几人畏畏缩缩的站在马路边,看着宁芊朝他们勾手。
表情踌躇的抓着车框,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快点。”
宁芊缓缓收起笑容,这次少女的脸上只剩下一种冷漠。
当头的男人被吓得一个激灵,这个眼神上次见还是在广场开会的时候......
后面发生什么大家都知道了.....
他慌忙拍了拍身旁呆滞的同伴,挂上一副讨好的笑容,屁颠屁颠的站在宁芊身后。
“走走走。”
来到大门前,原本的感应装置早就停止工作,厚如雾气的尘埃覆在玻璃表面,像贴了一层磨砂纹理。
看样子这个商场还没被人搜过,要不然这么多积灰肯定会有痕迹。
宁芊看着这个入口琢磨了一会。
哗啦。
玻璃应声而碎,砸在地面爆发出刺耳声响。
男人被突如其来的这一脚吓得魂飞魄散,捂着嘴险些尖叫出声。
少女轻盈的向后缩了一步,躲过那些飞溅的玻璃碎渣,回头看了眼拽着自己衣角的男人,上下打量着嗤笑出声。
“至于嘛。”
其余几人也是吓得不轻,纷纷缩成了一团,只有那个疯子仍对着空气嘟囔着什么。
在末日下,他们已经习惯了小心翼翼的生存,以至于任何剧烈响动都会造成应激。
像宁芊这样敢四处制造噪音的,也算是独一份了。
朝后挥了挥手,少女率先跨过空洞的门头,脚下碾过时响起细密咔嚓声。
进入内部后,迎面一股腐甜香气猛地灌进鼻腔。
不是尸臭。
是某种甜品融化腌渍一年的产物,混着化妆品专柜破碎的精油,在密闭空间发酵成黏腻的气体。
“呕....“
身后有人被这浓烈的味道呛的干呕,死死捂住口鼻用外套遮挡。
宁芊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目光顺着大堂打量。
相距他们十米的正面,摆放了一座无数泰迪熊组成的玩具山峰。
它们肮脏的绒毛上凝结着些许灰白的污渍,玻璃眼珠在昏暗环境下像两个孤零零的孔洞。
在每一只憨态可掬的泰迪熊胸口,都镶着一颗融化的费列罗金球。
已经变质的巧克力顺着锡纸边缘溢出凝固,沿着最顶峰层层蔓延而下,最终在大理石瓷砖的纹理上洇开一片诡异的泥潭。
整座熊山就像一口腥臭干涸的喷泉。
气味就是从这散发而来。
“呕.....宁姐,这味道太大了。”
宁芊恍若未闻的瞥了他一眼,继续往深处走去。
对于见识过尸山血海的人来说,这点气味倒算得上清香了。
几人望着她的背影逐渐绕过熊山,赶忙捂着脸快速跟了上去,被抛在这可比恶臭恐怖多了。
后方就是商场真正的内部空间。
几十米高的穹顶下搭建了中空的六层结构,造型别致的巨大水晶吊灯自天花垂下,交错横穿的扶梯在漏进室内的暖光下静静停滞。
宁芊看向右侧第一间店铺——香奈儿专柜。
几根白炽灯管扯着断裂的线路悬挂在扣板,内部倾倒的白色货架一片凌乱。
上百瓶香水炸裂形成的浑浊液体,在瓷砖上积成镜面般的水潭。
腐烂的尸体穿着一身销售制服,仰面躺在其中。
铺散开的长发被醛香化合物浸泡成枯黄的颜色,空荡的腹腔里探出几根啮齿目动物的触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身后抓着钢管的几人像在出演默剧,每一步都小心避开那些散落在外的瓶身,躬着身子排成一列,像躲在母鹰身后的雏鸟。
宁芊蹲下身子,捡起一只还算完好的口红,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血渍和泥泞。
仔细看了看,还是YSL的,她放进兜里打算带回去给林馨。
咔。
耳朵忽然捕捉到微不可察的动静。
她的余光顺着柜台的位置看去,阴影轮廓里几具人形的物体正在缓缓蠕动,似乎将要苏醒。
“去,弄死它们。”
她单手拽过身后男人的衣领,提溜孩童般将他甩出几米。
“不....不要。”
男人惊恐的在地面跌倒,钢管和瓷砖发出刺耳的摩擦,他拼命想站稳身子,却被满地湿滑粘腻的水渍弄得踉跄。
宁芊戏谑的看着他,双手插兜像是在等待什么。
下一秒。
——嘶吼!
男人瞬间面如死灰,僵在原地。
半晌,他有些呆愣地朝着身后看去。
几道黑影正机械得扭动着臂膀,骨骼磕碰间发出沉闷的嘎嘣声。
一双腐烂发绿的爪子,猛的扒在了台面的边缘。
第98章 旁观
咣当。
钢管从颤抖的手中脱落,在男人无助的瞳孔中倒映着翻滚的轨迹。
嘶——
烂透的指骨在红木纹台面上用力剐蹭,缓缓露出一颗五官空洞的颅骨,在空气中贪婪地翕动鼻翼
“——啊!!!”
他被骇得五脏俱焚,惨烈的声响回荡在偌大的商城。
“救救我.....救救我。”
瘫软在地的身体顺着宁芊的方向疯狂挪动,鞋底在湿漉的地面几次打滑。
掌心在黏稠的香精上扯出丝线,抠进砖缝的指甲齐根翻转,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过于紧张的身体难以维持平衡,只能这么狼狈地爬行。
按理说末日过去了这么久,幸存者面对丧尸不该这么恐慌,尤其是只有两三只的数量。
可他吴贤压根就没杀过感染者啊!
疫情爆发从头到尾,自己都没直面过任何一次丧尸.....
“宁姐!宁队长!救救我啊!!”
骸骨诡异的朝着前方迈出步伐,腐烂的眼眶内寄生着密密麻麻的蛆虫。
乳白色的虫团翻涌着像一颗正在呼吸的瞳孔,随着震动簌簌掉落。
即将抓到脚腕的手忽然挥空。
宁芊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抬起头,用哀求的眼神看向上方,却只望见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少女轻轻蹲下,抓住对方额前的发髻,吴贤被迫扬起脑袋和她直视。
“还以为你是什么狠角色呢。”
宁芊玩味的看着他身后,感染者伸出枯瘦的爪正一把抓住了裤腿。
——嘶啦
“啊啊啊啊!!”
锋利的指骨嵌入小腿,猛地撕开那光滑的皮肉,像用短刀划过冷冻的牛肉。
感染者俯下身子,用力张开发黄氧化的牙床,露出内部干瘪的舌根。
“吱咯”。
鲜红的血管随着肌腱被撕咬着拽出。
贪婪的咀嚼声伴着男人凄厉的哀嚎,震得其余几人冷汗直流。
宁芊松开了他的头发,冷漠地观望着吴贤因痛苦而挣扎的表情,戏谑地用脚扫开那双求助的手。
少女转头看向那几个早已吓到呆滞的同伴,轻蔑地摇头。
看来都是一帮废物。
感染者顺着吴贤的背脊一路撕扯,整条森白蜿蜒的椎骨失去外皮的保护,血肉翻卷着露出人体精密复杂的血管结构。
男人仍然活着,毫无遗漏地感受着每一口钻心的啃噬。
他张开的嘴唇想要吐出音节,却被涌出的鲜血呛住气管,剧烈呕了出来。
尖锐的指骨深入猩红,感染者腐烂的头颅整个埋了进去,獠牙直往深处的内脏钻动。
挣扎慢慢弱了。
空气中很快只剩下牙齿磕碰骨骼、舌尖舔舐血液的声响。
感染者在饥渴的进食,尽情享用人类温热的身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吃肉吃肉吃肉吃肉!乖乖!吃肉!”
疯疯癫癫的笑声从角落传来,妇人兴高采烈地蹦跳起来,对着空无一物的怀里撅起嘴说话。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病态的兴奋。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贴着墙的中年男人捂着耳朵,几次神色扭曲挣扎,猛地抄起手里的钢管朝前跑去。
“操!”
他挥舞着手中的钢管,一跃而起,对着正在啃食尸体的头颅悍然砸下。
砰。
感染者整颗脑袋突遭重击,刹那间镶入了血肉模糊的伤口。
男人反手抓握手中的武器,将削尖的末端朝向丧尸的后脑,噗呲一声扎进了进去。
抽搐的爪在瓷砖上剐擦着,忽然停滞。
随后垂了下来,彻底失去了动静。
呼....呼
男人吞咽了下口水,嘴里嘟囔了一句得罪了。
单脚踩在吴贤敞开的背脊上,嘣的一声拔出了钢管。
他迅速转过身子,朝着不断逼近的感染者挥了过去,借力腾开了距离。
“看来还是有点用的嘛。”
宁芊有些惊讶的看着男人接连砸死两只感染者,带着玩味微笑着给他让出空间。
砰!
双手持棍势大力沉的砸下。
感染者伸出的利爪悬在身前,下一秒被连根砸断,整根胳膊瞬间断裂。
男人越战越勇,将面前的丧尸连番杀死,身上几乎被喷溅的黑血浸满。
看着最后一只蹒跚的身影倒下,男人喘着粗气,用手中的钢管支撑着身体。
他的眼中惊恐未退,左手机械的抹去衣领的血渍。
“杀....杀完了。”
话音未落。
咚——咚——咚咚咚
接连不断的重物落地声打断了他急促的呼吸。
男人木讷的转过头。
密密麻麻的黑影陆续从高层坠落,飞溅的脑浆和组织液霎时将他从头到尾淋成了血人。
腥臭的血顺着嘴唇滑过齿面,舌尖尝到一股极其酸涩的怪味。
“哇奥~”
远处的宁芊双臂环胸,悠闲地看向他。
“加油。”
她看似调侃地给男人比了个拳头,眼底的寒意却愈发明显。
脆弱的玻璃护栏再也承受不住压力,顷刻碎裂。
哗啦。
数不清的感染者汇成了一条灰色瀑布,汹涌地朝着一楼砸来,眨眼功夫就在地面堆积起了数米的腐烂尸墙。
尸潮中飞出的头颅径直落在了男人的面前,咬肌仍嘎吱嘎吱的张合,断裂的颈椎棘刺仅剩下三节。
那颗干瘪松动的眼球扯出连串黏糊的视神经,竟还能死死地盯着他。
男人崩溃了。
他一脚踢开头颅,哀嚎着朝着宁芊的方向奔逃。
那些被挤压变形的骸骨歪扭着身子站起,此起彼伏的咆哮充斥着整个商场。
渐渐汇聚成同频的声波。
“——嘶吼!!!”
雷鸣般的踢踏声自男人身后传来,他不可控制的回头看了一眼。
救....命!
腐烂的浪潮翻滚、推搡着。
数不清的枯败臂骨自血肉间探出,朝着他的方向疯狂抓挠。
“队长!!!求你!!”
目眦欲裂的男人话都打颤,手中的钢管早就丢弃,拼命地摆动起双腿,眼神中只剩下绝望的哀求。
他知道,如果宁芊不开枪掩护,那自己绝无生还的可能。
向着对方的位置奔跑,这本身就是一种胁迫。
如果不救自己,那就拉上你一起垫背!
可宁芊仍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甚至目光都没有瞄向那片尸潮。
她淡然的背着手。
任由男人惊慌失措的擦过肩膀,一脸恐惧地躲去自己身后。
他刚想朝门口跑去,却突觉自己的手腕被一股怪力钳住,上身保持着奔势硬生生被拽了回来。
男人骇然望向身后,却见一双苍白的手正正牢牢握住他的腕骨。
他拼命抽动自己的手臂,那对指节却如焊死的钢铁般纹丝不动。
这他妈什么力气!!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尸潮,他甚至能望见腐尸牙面上风干的碎肉,男人剧烈挣扎着却牢牢被锁在原地,无助的呼喊起来。
“不要!松开啊!!!松开啊!!!它们来了啊!!!!”
声音带着哭腔,他的大脑在窒息缺氧。
浓烈的死亡气息正蔓延着四肢百骸。
第99章 测试
剩余的几名同伴眼看着尸潮淹没二人,皆是惊骇万分的朝着大门逃走。
那个疯癫的女人只是站在原地,被汹涌而来的感染者瞬间覆盖,利爪轻易剖开她的胸膛和肚腩,腹腔内的肠子被一把掏出塞进无数张贪婪的嘴里。
而她却匪夷所思的高举着双手,神色疯狂的像是在托举着什么。
砰!
一声枪响突兀地自尸潮中响起。
狰狞的感染者们齐齐顿了一秒,随后再次嘶吼起来。
突然。
包裹住宁芊二人位置的尸墙猛地晃动,就像一柄巨锤正在轰砸。
沉寂半秒,震动再次传来。
这次的动静更加猛烈,数只感染者直接腾空而起,飞出数米远。
——轰!
整个包围圈突然土崩瓦解。
厚重的尸潮,被一股无法撼动的力量掀开一片真空。
少女手中抓着一具魁梧的身躯,离心旋转着挥舞,硬生生撕出这片巨大的缺口。
她的身旁蹲伏着一位瑟瑟发抖的男人,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整个人蜷缩佝偻着缩在宁芊身下。
“走。”
宁芊单手拽住男人的衣领,肩膀一沉、膝盖微屈。
单薄的身体横冲直撞,拖着他的身体顶翻了一片感染者,无比蛮横的自尸潮内闯出了一条路来。
男人看着身旁蜂拥而至的獠牙,恐惧地闭起双眼。
他的大脑已然麻木,停止了运转,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血肉撕扯、利齿摩擦、骨骼崩裂。
无数的嘈杂包裹着他,无情的摧毁着一切意志,颤抖的身子险些晕厥。
可渐渐的。
他发现耳畔的嘶吼声竟是在逐渐远去。
男人这才有些反应过来,慌忙睁开了眼,一缕耀眼的光束投在他被汗液浸泡的面容。
高大的玻璃幕墙外正是蔚蓝的天。
她们——冲出来了!
身旁单薄的背影遮盖了部分阳光,此刻显得却是如此高大伟岸。
真主、佛祖、玉皇大帝,生死关头无数次虔诚的祷告。
此刻都不如少女半张阴柔的侧脸。
还未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敬意,一双手已经抓住了衣领,男人下一秒忽然天旋地转。
“哎?”
整个身体如同标枪一般被猛地投出。
无与伦比的推背感。
难以忍受的离心力。
砰。
身体重重在数米远砸落,骨骼与沥青剧烈磕碰。
他疯狂翻滚了几圈,直到撞向几双脚踝才猛地停下。
“呕......”
眩晕感让男人几乎顷刻呕出了胃里所有的浆糊,里面包含着未消化完全的面包、还有半块粉色的午餐肉。
他怔怔地抬起头,无视自己烧灼感的喉咙。
身前几位同伴的眼神没比他好哪去,都是震惊地望着彼此。
卧槽.....我咋过来的。
男人有些呆愣地看着四周,这是商场对面的人行道,中间还隔着一条褪色的斑马线。
几人的目光皆是麻木的投向商场门口。
苍白的皮肤自阴影中一闪而过,消失在通道尽头。
宁芊不退反进,迎着尸潮的方向去了。
牛逼。
男人的心中只剩下这一个评价,剩余什么话也难以组织出来。
他有些后知后觉的想起了什么,慌忙检查起自己的身体,在每一处角落认真摸索。
“呼.....没事没事。”
几位同伴这才想起来搀扶他,男人跌跌撞撞的自地面的呕吐物中站起。
“现在咋办?”说话的是一位年纪稍小的青年。
“等等吧......要不我们也走不了。”
那辆轿车的钥匙还在宁芊身上,他们就算想逃那也只能步行回去......
奇怪的是。
自从宁芊进去后,内部喧天的嘶吼声却并没有什么起伏,反而随着时间慢慢减弱。
并没有想象中因为血肉而沸腾的兴奋。
他们互相搀扶着站在马路边,有些无措的张望着入口,眼神不时看向四周。
就这么过去了半小时,商场里面的声响几乎消失。
几人都有些站的双腿麻木了。
咣当。
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狠狠砸中门槛,残余的玻璃应声而碎,在地面裂成齑粉。
熟悉的身影缓缓自门后的阴影中走出。
正是那个宁芊。
少女活动着手腕,扭转了下自己僵硬的脖颈,皱着眉看向远处发呆的几人。
“过来。”
她朝着几人招手,脸上仍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男人几乎是弹射而出,也不需要同伴搀扶了,一脸讨好地朝着宁芊笑着,像条忠犬对着主人摇尾。
宁芊有些嫌恶的抖落了下手中刀刃的血渍。
一旁的男人看在眼里,立马识趣地卷起自己的衣角,迅速将刀尖上的猩红抹去。
“姐,别脏了您的手!”
宁芊都有些呆住了。
剩余的几人慢慢聚拢在门前,少女的目光一一扫过每张脸。
“知道为什么让你们来吗?”
她的语气很平淡,低头捉出夹克上一块还在蠕动的碎肉,随意的丢向后方。
男人和同伴互相交流着眼神,最后齐齐摇了摇头。
宁芊忽然笑了。
她眸底的寒意几乎快冻出冰碴,再次看向几人的目光仿佛要洞穿灵魂。
”因为你们都吃过人。”
此话一出,每个人的表情瞬间僵住。
身体如坠冰窟,血液几乎倒流。
某种见不得光的污秽像是突然在烈日下暴晒,发出呜咽的哀鸣。
那张原先讨好的脸凝固了,男人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瞳孔无法控制的收缩。
这是内心深处绝对的禁忌......人肉、同类、饥饿。
他突然明白了那个妇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犯下了同一种罪。
“说实话,我不在乎你们的过去。但是在北城,吃人的行为,是必须处死的。”
有人的喉咙轻轻吞咽,腿部肌肉绷紧,身体开始向后倾斜。
只要宁芊接下来做出任何动作,他就会立刻头也不回的逃走。
气氛到了一种微妙的地步。
某种隐秘的杀机像是根根绳索,悄悄套在几人抖动的脖颈。
宁芊注意到了他们极度紧张的脸。
可她的情绪就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起伏。
“不过嘛...我这个人比较仁慈,打算给你们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话里充满的希望瞬间击溃了男人的防线,他膝盖重重砸在石材地面上,瞪大了双眼看向少女。
周围的同伴见此也纷纷跪倒在地,目光齐齐望向宁芊。
少女并不着急揭晓谜底,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几人渴望活路的眼神,伸手轻蔑地揉乱男人的头发。
半晌。
“你们——做我的狗,替我办点脏活。”
第100章 隐藏者
早秋送来劲风,掠过街面沉降的排水渠,几片枯萎的梧桐沙沙作响。
藏在其中的旅居者悄悄探着触须,仔细感受着天气的凉意。
宁芊带这几人来商场还有一层目的——让他们直观感受实力的差距。
病毒爆发以来,她从不相信幸存者。
更何况还是突破了道德底线的人。
总共六人,包含了那张纸上所有有过食人记录的名单。
那个炖煮自己亲生女儿的何莲已经死了,无法面对外界威胁的吴贤也死了。
这本身就是一种筛选。
即使是给自己找几头鞍前马后的狗,宁芊也非常挑剔。
食人后精神脆弱患有疾病的不要。
实战能力差、心理素质差的不要。
剩下的这些虽说也不是什么能人异士,但是至少面对突发情况有随机应变的意识。
上等马淘汰下等马。
而特意引来尸潮,宁芊就是要给他们看看自己的本事。
这能力可以对付感染者,当然也可以对付他们。
这是带有风险的行为,因为变相透露了自己并不是正常人类。
毕竟能独自面对尸潮、单手甩飞壮年男性。
这要是还算普通人,那末日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就是要清清楚楚地让几人明白一个道理:
宁芊,远比感染者可怕。
“队长.....那您需要我们做什么。”声音带着畏惧,男人小心翼翼的观察着。
居高临下的少女笑盈盈地看着他。
啪。
“第一件事,学会倾听。”
男人的左脸顷刻红肿了起来,耳膜瞬间嗡鸣,可他不敢捂、也不敢发出痛呼。
他只是低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地面,等待皮肤上火辣的感觉消失。
“从现在开始,你们已经不算是人了,人格、尊严,脾气,这些东西通通都给我丢掉。”
宁芊扬起下巴,用上位者的角度审视着每一张脸。
“以后我会单独给你们下任务,不能拒绝、不能问为什么,当然,你们也可以试试。”
她摩挲着自己的指节,抠下一块凝固的血痂轻轻弹飞。
面前几人沉默地低着头,狼狈的跪在地面一言不发。
经历了桦晓青的背叛后,宁芊对于陌生人的揣测都是偏向恶意。
虽说她自己就是恶之本身,但这并不妨碍少女对人性的失望。
桦晓青返回房车心跳加快的那一刻,她曾经多么希望是自己误判了。
可事实证明,人类,就是不可信......
所以此刻的宁芊,对于征服人心有了自己独特的见解。
“去把后备箱里的收纳拿出来,跟我进商场。”她冷冷丢下一句,伸手按下车钥匙。
滴。
几人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有些麻木的腿打着摆子、努力支撑起上身,朝着轿车的位置逃似的奔去。
他们不敢问商场里的尸潮怎么办。
因为眼下有个比感染者更要命的女人。
宁芊转身跨进了商场大门,一脚扫开那具残缺不堪的尸体,径直往深处走去。
几人拎着淡蓝色的塑料箱紧随其后,一步不敢耽搁,再也没了先前的犹豫。
领头的少女走过熊山时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的男人跟的太紧,鼻尖不小心擦过那件黑色的夹克。
他触电似得往后退了一步,语无伦次的道着歉,看着宁芊毫无反应的背影,最后干脆扑通一声跪下了。
宁芊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让他起来。
“我突然忘了,你们叫什么来着。”
四人面面相觑,半晌,刚刚滑跪的男人先开了口,几人这才纷纷报上名字。
“叶虎。”
“陈肖。”
“闵客勤”
众人的目光投向最后一位,带着鸭舌帽压到眉骨的瘦弱青年。
说话呀.....旁边的叶虎悄悄捅咕。
“韩....大牛。”
宁芊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那深棕色的帽檐。
她一步跨到少年身前,抬手轻轻挑开了帽子。
带着雾气的双眸警觉地避开视线,抿着淡红的上唇往后缩着身子。
苍白的手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脖颈,直接拽了过来。
少年轻咽着口水,背后湿漉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再给你一次机会。”
宁芊冰凉的呼吸几乎喷到韩大牛的脸上,眼神已然冷了下来,某种无形的气场仿佛裹住了在场所有人。
“陈.....陈小雅。”
说完,眼前的少年像泄了气的皮球,眼神黯淡下来,似乎已经认命了。
是的。
她不是那个力工韩大牛。
她是,陈小雅。
轻轻摘下自己的帽子,一头不太自然的短发有些微微隆起。
陈小雅叹了口气,指缝插进发迹缓缓扯了下来,露出里面裹着脑袋的发网。
指尖轻轻勾住丝线一扯。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再也不受拘束,披散在肩膀流了下来。
俨然是一位面带青涩的女孩。
众人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个少女。
尤其是叶虎,眼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
他回想起昨天自己还和对方勾肩搭背的侃大山,可却没有任何发觉......
“你是.....女的???”
他有些忍不住了,上手摸了把那长发,甚至怀疑这还是假的。
陈小雅没管这个男人说什么,她可怜兮兮的眼神直盯着宁芊。
清了清嗓子,这才用起了自己的本音。
“姐姐.....我错了嘛,我不是故....”
啪。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
甚至血都溅到了叶虎的脸上。
陈小雅被抽的七荤八素,脸上带着不敢置信的神色,呆呆盯着一旁的空气。
“你在叫谁姐姐?”
少女娇滴滴的话语下,宁芊的眼神毫无所动,甚至多了些厌恶。
“你是男是女,我并不关心,你是狗,当狗还用我教你嘛?”
宁芊的手快到她根本无法反应,下一秒已经如钢筋般箍住了脖颈。
陈小雅瘦弱的身体完全无力反抗,被狠狠按到了墙上。
“你很喜欢演对吧,我剖开你的肚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还藏着个人,如何?”
少女的身体被砸的剧烈咳嗽,可窒息感又让她无法发出气声。
她无助的摇着头,冲着宁芊哀求着对着口型。
手指轻轻点在柔软的腹腔,漆黑的双瞳盯着女人的脸,威胁的意味快要溢出眼眶。
“为什么假扮。”
指尖微微松开一丝力气,留给她说话的间隙。
陈小雅的舌头被迫伸出口腔,用力汲取着空气,含含糊糊地回答着。
“我.....我想活下去....”
“韩大牛.....他死了... 我我我....我只是想要他的....”
“食物...份额。
脖子上的巨力消失,身体顺着墙面烂泥般瘫软下去。
宁芊冷淡地望着这个,捂着颈口剧烈喘息的女人。
韩大牛的登记信息,是工地仅有的三个水电师傅之一,是温南小队最看重的专业人才队伍的一员。
这么重要的人居然死了。
太可惜了。
唉......
第101章 搜集
陈小雅急促的换着气,坑坑巴巴地继续讲述,生怕宁芊还要动手。
“你们宣布征召报名后....我....我偷了他行李里的证件......避难所人很多,没人认识彼此.....我就想着能不能蒙混过关....他他他那会已经死了很久了!”
咚。
迅雷不及掩耳,一记收了力的鞭腿直接抽在了她的腹部。
陈小雅的身体瞬间像一只蜷缩痉挛的虾,眼球几乎要跳出眉骨,趴在地面干呕着无法动弹。
为什么.....
少女哇出一口鲜血,手臂颤抖的肘住地面。
理解不了....
“看来你还是想死。”
宁芊从背后悠闲地抽出了那把短刀,一抹寒芒自金属的刃尖闪过。
她缓缓地对准了陈小雅的身体。
盯着地面的眼睛在暗处疯狂颤动,少女明显慌了。
她......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说谎。
没理由啊......
难道她还能读心不成......
“别别别别!!我说我说!”
陈小雅顾不上钻心的钝痛,硬抬起自己的脑袋,像条狗一般将脸颊贴在宁芊的鞋面。
刀尖停住了,在等一个答案。
“是我...我杀了他....”
她忽然有些神色诡异的激动起来,“这也是无心之举啊!我只是想要他的物资,谁让他反抗的!他本来就快要病死了!难道不应该让能活下去的人得到物资吗!!”
“更何况他还吃了尸体!他也好不到哪去!都是禽兽,我只是利用了他的身份苟活下去!我有什么错!!!”
啪。
宁芊已经有点抽烦了。
不过这一巴掌不是为了惩罚她杀人,而是因为口水溅到了自己的裤腿。
“他怎么说也是技术工种,你呢?你白拿了那么多的食物份额,你自己说,应该怎么办?”
陈小雅的眼珠快速转动,她听出了话里还残存着活路。
“我....我可以做你的女人,你喜....”
宁芊的巴掌悬在半空。
她慌忙的迅速转变了话题,自己漂亮的脸蛋诱惑不到这个女人。
操.....她不是和那个林馨是一对吗....
她不喜欢自己吗?
不上钩....不上钩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快想啊!
“我我我!我可以替你做任何事!杀人、搜物资、当工人,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了!宁姐!别杀我!”
一双带着血肉泥泞的靴底踏在了她白皙的脸上。
陈小雅被踩在脚底,眼泪横流。
宁芊没有使力,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墙面的血渍,甚至连问她的兴趣都没了。
“你欠我一条命。”
头上的压力慢慢消失,光线照在少女留着猩红的皮肤。
宁芊已经带着剩余人往商场里去了,只留下陈小雅狼狈不堪地在地面蠕动。
腹腔的痛让她直不起身子,灵魂的折磨更是千疮百孔。
面对这个恶鬼般的女人,陈小雅根本生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
最擅长的撒娇和谎言完全无效.....
末日以来自己赖以生存的本事,在宁芊的眼皮底下仿佛都是透明的白纸。
被完完全全的看穿了。
心脏仍在如雷般鼓动,震得耳膜生疼,脸颊贴着冰凉的瓷砖,颧骨上却是一阵灼痛。
她永远也不会明白,是自己的身体出卖了自己。
商场内堆成壁垒的尸山几乎盖住了一层的商铺,叶虎有些呆愣的站在宁芊身后。
“这.....”
半小时、一个人。
杀光了上百的尸潮?
他们战战兢兢地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尸体,望向宁芊背影的眼神复杂。
扑鼻而来的恶臭熏的几人有些难受,他们赶忙提着收纳箱,去往那些较为空荡的商铺内搜索。
余光情不自禁地瞥向那座垒成小山的尸堆,蔓延的黑色脓水沿着石材纹理汇成图案,上方无数蝇虫肆意飞舞。
宁芊就在那座尸山前矗立。
四周的蚊虫却像躲避瘟神般绕开这片区域,形成了一团微小的真空。
叶虎悄悄挤着肩膀到陈肖身旁,“喂....你觉不觉得她不像——”
陈肖闻言头也不回的跑进了角落的屈臣氏,一刻也不敢多听。
“你....”
叶虎无语的看着他的背影,拎着箱子往旁边的商铺走去。
他回头警觉地望了眼宁芊的方向。
少女仍静静地站在尸堆中央,有些百无聊赖的看起那些布料上的标签。
耳朵微微耸动,宁芊只是淡然地捡起地面一条腰带扯了扯,似乎在测试韧性。
应该没听到吧....叶虎缩了缩脖子。
“你动作快点吧。”
闵客勤站在超市的货架前,一把扫落上面的五金工具到框里,眼神看向叶虎小心地提醒着。
“来了来了。”
几人分工,花了三个小时的时间,将整个温仁商场搜了个遍。
端着满溢出来,快要盖不上的收纳箱,叶虎吃力的皱着眉头和几人站在最后六层最后一间服装店前。
陈肖放下手中的箱子,抖了抖自己发紫的手腕。
他叹了口气,走向那拉开一半的卷帘门,指尖扣住底部,用力的推动起来。
吱咯——
锈蚀的金属结构在内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间店铺徐徐在眼前展开眉目。
一家动漫手办店。
“这没啥好搜的吧。”叶虎有些烦躁,他的手已经不堪重负了。
闵客勤和陈肖交换了下眼神,朝内探出身子看了一眼。
室内很昏暗,这个角落窗口的光线照不到,视野几乎是一片模糊的轮廓。
只能隐约看见成排的架子上贴墙摆着,上面一些雕塑的材料在黑暗中反射微弱的光。
三人有些谨慎地朝内呼喊了一声。
呐喊在空荡的室内回响,像是末日前中二病发作的青年在店门口大叫台词。
没有动静。
可他们还是不敢进去,这里太暗了。
“把柜台后那把刀拿来。”
突如其来的话语吓得三人一个激灵,叶虎脑袋砰地一声重重磕上了墙面。
宁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几人身后。
她看着那柜台后的墙壁,那正裱着一把套着鞘的长刀。
刀鞘外壳是全黑磨砂打磨,整体造型做工精美,纹理自然不显浮夸,店家用一枚螺丝挂着绳钉在上方。
应该是用来展示的非卖品。
叶虎揉着自己红肿的额头,跌跌撞撞地朝着宁芊点头。
转头看向那漆黑的环境却又犹豫起来。
其余两人皆是如此,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动身。
这商场的感染者太多了,自己又把钢管丢了,谁知道会不会有漏网之鱼.....
“.....滚一边去。”
轻轻叹了口气,宁芊一把推开这个挡路的男人,自己朝着店内走去。
第102章 陈小雅
宁芊的靴子踩过初音未来的残破面颊,塑胶碎片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哀鸣。
背着手踱步的身影在其余人眼中格外严肃。
二乔、鸣人、小宅......
咔呲。
靠!不小心踩碎了甩葱姐!
她悄无声息的把一个个小巧的手办塞进内兜,若无其事的逛悠起来。
而后才看向柜台上的那把黑刀。
这是什么动漫的?
回去问问林馨好了,拿这么多手办给她估计要开心好一阵了。
嘴角不经意的勾起,随后迅速恢复冷淡。
宁芊伸手将束带从钉子上取下,把这柄长刀放在手中观摩起来。
哑光黑色涂层吞噬了所有光线,只在边缘处泛着冷硬的原色。
入手的触感和想象中不同,磨砂的纹理似乎并不导热,握在手中传来冰凉的金属质感。
“应该是仿颗粒的工艺做法,外面这层是喷的漆....”
她自言自语着摩挲刀把上的凹痕,拇指抵住刀镡,镀银圈像黑夜中的一抹月光。
末日前自己对手工制品就有很深的兴趣。
本身就实践做过不少,虽然算不上什么大触,至少也是懂一些基础常识的。
捏着刀鞘,缓缓拉开。
刃光炸裂——
昏暗中挑起一线寒芒,顺着反曲的切面流淌。
平造刃面上密布着淬火留下的地肌纹,波浪痕迹如同被冰封的暗河。
光滑的金属构造上,倒映出一双平静的眼。
“居然开刃了。”
用手轻轻摸向锋利的刀尖,皮肤顷刻撕开一道细小的裂口渗出血珠。
制造者并没有在刀身上留下铭刻。
这是一把无名刀。
宁芊呼吸变幻着,罕见的有些兴奋之色。
拿着它劈砍血肉该是怎样的光景,她脑海中不禁开始幻想那种凌冽的刀光,人类脸上恐惧的神色。
酷.....真的他妈酷。
她斜挑刀尖,锋芒毕露,空气仿佛都被这抹寒意冻结。
手腕一抖,金属嗡鸣颤动,宁芊侧耳听着神色浮现出一种享受。
这真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她发力旋转腕骨,黑刃忽地化作一道虚影。
没有劈砍声。
身旁货架突兀地留下一道细线,下一秒——
歘。
木质结构一分为二,失去支撑向内塌陷而去,切面像是抛光过般平整。
身后的叶虎等人看着裂开的货架,齐齐后退了一步。
有些紧张地望向这个试刀的背影。
她要干嘛....不会是想砍人了吧。
宁芊胡乱劈砍了一阵,将整个店面的货架当做试炼场,破坏的一塌糊涂。
就连店内未贴瓷砖的下水管都被砍了一刀。
“可以,这个当做武器没什么问题。”
她单手垂握着这把长刀,满意的点头。
这一顿测试下没有卷刃,也看不到缺口,说明硬度过关。
全身大概八十厘米长,重二十斤左右。
刀身较沉,应该是炼钢,给别人用需要双手持着不太方便,自己倒是能轻松挽个刀花。
这是一比一复刻的真家伙,绝对的违禁管制品。
应该是店家自己的收藏,这下赚到了。
尽量压下自己上扬的嘴角,她背对着几人整理了下表情,深呼一口气压抑下自己雀跃的情绪。
转过身冷漠的收进刀鞘。
“好了,走吧。”
叶虎不待其余几人动身,端起箱子朝着停止的扶梯跑去,脚步比来时快了数倍。
他恨不得给宁芊舔舐鞋底来证明自己忠诚。
他太怕了。
闵客勤吃力的捧起那满盛的收纳,他捡得多数是些五金用品,搬运起来永不如其他人轻松。
他只好请求陈肖帮忙,两人来回两趟一层一层的搬,累的气喘吁吁。
宁芊就慢悠悠的跟在身后,手止不住的抚摸着黑刀。
等他们费劲的下到一层。
一道身影正斜倚着墙勉强立着,地面干涸的血迹证明她已经等候多时。
扑通。
毫无征兆,陈小雅跪倒在地。
“宁队长,我已经认清了现实,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对你、对北城都造成了损失.....”
“我愿意做你的一条最忠诚的狗,来弥补我的过错。”
她滑稽的伸出舌头,学着犬科动物的姿势向着宁芊爬来,口中不停哈气冒出一层热雾,嘴角的血痂随着晃动脱落。
可笑、可悲。
也可怕。
叶虎低垂着脑袋,恍若未闻地捧着箱子走过,其余二人也是别过脸不忍去看。
宁芊看着匍匐在脚下,用温热的舌苔向自己示好的女人。
望见那双水汪汪的泪眸,她的内心只有一阵警惕。
不动声色的抽出腿,宁芊嫌恶的瞥了一眼。
“我不喜欢你,不,应该说,我很讨厌你这种人。”
咣。
刀鞘轻轻敲打女人的头顶,陈小雅的脸上却仍然如忠犬般谄媚,仿佛没有听到宁芊的嘲讽。
“宁队长教训的是。”
她突然用力的磕起了头,瞬间额头见血却毫无怜惜,骨头与瓷砖碰撞的闷响一下比一下重。
宁芊的眼角微微抽搐。
如果说先前只是刻意教训——那在这个瞬间,她已然动了杀心。
陈小雅跟自己很像.....
都是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
尊严、人格、道德、什么都能放下,而且也一样聪明,一样懂得审时度势,一样擅于隐藏自己.....
这人绝对不能任由其成长起来。
如果让她寻到机会,肯定会疯狂的报复自己、甚至报复北城。
因为如果是自己,就一定会这样做。
手缓缓摸上刀把,陈小雅仍在疯狂地讨好着她,宁芊的指骨却愈发收束握紧。
盯着这颗那上下晃动的脑袋,眼眸逐渐涌出浓烈的杀意。
一对赤红的竖瞳仿佛若隐若现。
“——宁队长,后备箱开一下!”
思绪突兀地打断。
叶虎有些拘谨的站在通道口,挠了挠头看着她们二人。
身后空无一人,其余俩应该都在车边等着了。
皱着眉抬头,目光在叶虎和陈小雅之间简单徘徊,宁芊似乎看出了什么。
但她懒得戳穿。
有些人泛滥的同情心,就和狗改不了吃屎是一样的道理。
哪怕是这些有过食人经历的幸存者,居然还这么幼稚的可笑,幻想着英雄救美的故事。
低头看向瓷砖上晕开的血痕,陈小雅的身子已经有些摇晃,依然机械的磕动着脑袋。
叶虎就这么沉默地站着,眼巴巴的看向自己。
宁芊改主意了。
不是可怜。
而是她刚刚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方式——来榨干这四人的每一寸价值。
第103章 插曲
云层像被稀释的血浆,透出点点猩红。
将几人送回北城已临近夕阳,宁芊的车停在刚刚竣工的大门前。
清水设计的吊桥缓缓放下,这种人力牵引的方式虽然笨拙,但也是最大限度还原了护城河的构造。
车是别想开进去了,木制为主体的承重根本经不起推敲。
“加满了吗?”
宁芊的胳膊伸出车窗,神秘兮兮地将怀里的手办塞到林馨手上,挑了挑眉。
林馨抿着嘴瞪大了双眼,宝贝似得捧在手上,悄悄回头看了眼,有些羞涩的亲了宁芊一口。
车后的老殷轻咳了一声,拔出油管,将喷枪塞回罐上,朝着主驾的宁芊点点头。
“行,那我迟点回来,你们晚饭自己吃,乖。”
看着林馨兴高采烈地捧着手办往回走,宁芊温柔地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
跟个孩子似的。
“走啦。”
她朝老殷挥挥手,摇上了车窗。
这趟出去搜的东西并不多,至少没有她想象中的丰富。
这个商场内能用的食物太少了,大部分收集的都是五金配件和工具类,避难所最为紧缺的物资仍旧不够。
所以宁芊决定天黑前再出去找找。
她摊开方向盘上的地图,北城避难所附近密密麻麻的叉几乎无处下笔。
水笔沿着边线,穿过几公里外的一片区域,在一处大楼标识的图案上画了个圈。
引擎轰鸣着,车身慢慢启动。
心中默背着路线,她又一次踏上了“征程”。
就是这征程短了些,比起当初跨越周市寻找同伴,也少了很多紧张。
嗡。
轿车快速驶过街面,在拥挤的间隙中飘逸过弯,中控台上的长刀随着震动渐渐滑脱。
宁芊余光瞥见,单手接住将它放在了副驾。
说是找物资,其实她也有点私心。
毕竟哪个年轻人,拿到这么一把武侠气十足的东西,不想试一把呢。
归根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少女。
有点玩心很正常。
“嘿嘿。”宁芊忽然有些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摇下车窗将手伸出感受着风的轮廓。
在北城。
自己永远只能维持着那副上位者的姿态——成熟、冷漠、高效、不近人情。
现在终于可以卸下伪装,好好让自己放松一下。
“呜呼!”
油门猛踩,钢铁轰鸣着,为她一人燃烧、咆哮。
——去你妈的末日,去你妈的病毒!自由万岁!活着万岁!
砰。
感染者刚张开獠牙,便被疾驰而过的车头顶飞了出去,半张脸皮被风压扣在后视镜边缘拉的笔直。
宁芊淡定的按下雨刷,清洗起挡风玻璃的污秽。
看着天际血染的落日与地坪相融,任由晚风拂面,绷紧的身体逐渐发软,有些惬意的欣赏起自然的景色。
真美啊....
她的脑海忽地闪过一首诗。
那也是父亲经常朗诵的一首诗。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燕。”
起初的声音很淡,像是孩童的呓语。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朗诵声和记忆中温厚的男人慢慢重叠,她记起来了。
嗓声忽然沙哑,又带着一丝模仿的高亢。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语毕。
泪流满面。
少女不知所措的抹过眼角,按住暴风雨前震颤的湖。
情绪来的突然,来的奇怪。
轮胎在地面剧烈摩擦出火花,底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车身旋转半圈堪堪止住。
宁芊趴在方向盘。
几滴晶莹顺着下巴挂进衣领,身体抽搐着无助的悲嚎。
夕阳越缠越紧,扼住游子的呼吸。
每一次思念都是涨潮的汛期,将未寄的心事漫成一片无声的沧海。
家。
末日里,所有见过它真容的人都成了哑巴。
她试图用理智砌起堤坝,却拦不住悲愁的暗潮在骨缝间奔涌。
努力调整着呼吸。
一遍又一遍的心理暗示。
宁芊强迫自己,从那片深不见底的泥潭中爬出。
对于一个时刻要保持警觉的人来说,放纵——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古人常说,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而宁芊则是相反。
她与人相处时,费尽心思、尔虞我诈,尽情让阴暗面替自己寻找生存的最优解。
唯独只有一个人的时候。
这位年少的姑娘,才能放下所有,拿回身份。
做一次真正的自己。
虽然短暂,但是她早就压抑许久。
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止住哽咽,引擎缓缓震动。
宁芊轻打方向将车身掉头。
朝着既定的方向继续驶去,少女苍白的脸上恢复了淡漠,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还...还差一千米。”
她看了眼中控上的地图,前方再拐弯应该就到了。
今天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自己要抓紧了。
要去的地方叫万邦小区,是位于住宅楼盘密集的街区,自己的目标是那的物业用房。
听幸存者提供的情报说,那里的物业将空置的地块租赁给了联华超市。
末日前那里就曾短暂的歇业,所以物资很大概率还在,只是小区内得幸存者是否搬空了那就得看运气。
这附近唯一还未搜过的物资点也就剩那了,无论怎么说都得去看看。
又一次将油门踩到深处,转速表盘瞬间压至最高。
她看了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眼神逐渐认真。
呼啸的车身仿佛与风同频。
一个漂亮的漂移,侧轮在十字路口秀了一波丝滑的操作,下一秒又弹射而出。
——嗡。
排气管燃烧着仿佛要喷出火来。
宁芊看着前方乳白色石材堆砌的门楼上,端正的用镀银刻的四个大字。
到了。
她缓缓降低车速,眼中的轮廓渐渐放大。
“万邦小区。”
将车停靠在路旁,宁芊火速拔下钥匙,对着镜中的自己揉了揉眼睛。
打开车门,少女拎着一把长刀向着马路对面跑去。
转身随意的对着空气按下了手中的按钮。
滴滴。
随着距离缩短,她看着雕花的镂空铁门思索着,果断转头朝着护栏跑去。
余光瞥见透明的保安室内,一条风干的手臂垂在桌前,腐烂的脑袋被某种利器劈成了两半。
感染者被杀了。
——小区内有人
第104章 防盗
脚下横陈的尸骸保持着向上攀爬的姿势,宁芊翻越护栏落地时正好踏了上去,脆弱风干的臂骨咔嚓一声折断。
腐肉在鞋底挤出粘稠的拉丝,她有些无奈看着靴边被污血浸染。
“下回不擦了....麻烦死了。”
随意的抖动脚踝,低头抓过尸体的布料给鞋抹了把。
数百具感染者正漫无目的的在公区游荡。
喉咙里滚动的嘶吼顺着楼栋的墙皮剐蹭,留下这片斑驳萧瑟的秋。
噌。
长刀缓缓出鞘,寒光乍现。
看着满院的肉靶,少女站在黑色护栏前,有些压不住自己的嘴角,表情跃跃欲试。
她左手双指成环,放进嘴里悠扬的吹了个口哨。
尖锐的哨声混着不太熟练的漏气,很快吸引了数十只感染者的注意。
它们茫然的转过空洞的眼眶,对着声源的方向翕动鼻尖,蹒跚的脚插进同类腐烂的胸腔,而后有些呆滞的停在原地。
半晌,又陷入那种漫步的状态。
“......拉倒,一帮瞎子。”
宁芊翻了个白眼,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口哨技术有多差劲。
右手拎着长刀,她踱步走进交错的尸群。
刀柄在掌心翻转,寒芒不可逼视。
白光如流动的细线,腐尸头颅沿着颈椎缝隙滑脱,断口光滑如镜。
血雾从颈动脉喷出时呈现溅射的扇形,失去头颅的身体仍沿着前方行走了几步,随后轰然倒地剧烈抽搐。
宁芊看着手中的长刀,心悦的摆弄起姿势。
有些得意忘形挽了个刀花,左手一掷,刀身在半空旋转。
即将落地的瞬间,少女的身影自下方滑过,目不斜视的轻松接住,借着惯性一刀斩过感染者的脖颈。
“我这两下真帅啊....就是没人看见。”
她突兀的想起张明宇过去常在寝室喊的口号——
真女人就该玩刀!
那会她在玩一款国产的网游,选了一个用刀的职业。
每天下了课准时准点上麦,和队友打副本时就会高喊这句。大家都会围在下铺桌前,嬉笑着看她摆弄屏幕上......
“真——”
话停在咽喉,却难以出口,只有尸群疑惑的低吟在回应少女。
唉....
斯人已逝,往事难追。
某种落寞又一次涌上心头。
她甩了甩刀身的血渍,猩红的夕阳裹着思绪,荡漾在刀尖泛起凄凉的光。
身影迷离,快若闪电。
这把淬火的利刃在她手上宛若游龙,腕骨轻旋便是血肉横飞,精准斩下道道亡者的身躯。
一时间,宁芊忽然没了那种兴致。
她的脸色逐渐平静,再也不复那种玩乐的兴奋。
刀愈发快了。
拥挤的尸群中穿梭着一道漆黑的闪电,残肢断臂在半空纷飞,还未落地便惊起一片食腐的鸦群。
如果今天的宁芊,和当初那个难缠的阿峰相遇。
恐怕对方都接不住少女一刀。
实力早就不同往日,就连宁芊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的战力已经到了一种更为恐怖的地步。
力量、速度、神经反应。
在那次尸潮昏迷后,全都得到了质的飞跃。
苍白的少女光是站在原地,就能形成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尸群中一道佝偻的身影迅速掉头,悄悄消失在角落,只露出一双颤动的墨绿瞳孔,阴森打量着这处的情况。
宁芊并没有注意到它。
四周声音过于嘈杂,那细碎的挪动如同大海中的一朵浪花,顷刻便被嘶吼的浪潮淹没。
“算了,不早了。”
她单脚陷进尸身的腹腔,用力拔出卡在颅骨的刀刃。
随意朝周围一挥,眨眼三颗头颅扬起,让出一条道来。
抬头望向尸群的尽头,楼间距密集的小区道路也很容易分辨,她锁定了深处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
深蓝的屋檐和喷漆明显不同于这些房产开发的风格。
联华超市,应该就是它。
她将长刀插回鞘内,用束带斜背在身后,双臂一拽蛮力朝着前方开道。
接连撕开数道口子,宁芊像在泥泞的沼泽中游泳,动作愈发粗暴。
三具穿着保安制服的丧尸卡在尸群外围,等到她带着惯性冲了出来,一头撞上了膨胀的腹腔。
噗呲。
黏稠的组织液带着肠道发酵数月的排泄物,从破损的皮肤裂口涌了出来。
宁芊这辈子没有这么快过。
一个超越人体极限的侧空翻,几乎是本能的躲了过去。
“呕.....”
尸山血海中都没犯恶心的少女,愣是被这泛黄的脂肪层上漂浮的粪便熏得快吐了。
“你有病啊.....站这干嘛。”
宁芊惊恐的摸了下自己的头发,转身发泄似得一记高鞭腿,猛地抽向保安的肥胖臃肿的脑袋。
咯嘣声中,颈椎九十度弯折,所有链接大脑的神经束被顷刻切断。
似有预感,她火速后退。
那具庞大的身躯倒地的刹那,发黑的大肠如同触手从肚腩中甩出酸液,飞溅到四面的感染者身上,滋滋作响的腐蚀起来。
“你该减肥了哥们。”
宁芊皱着眉,嫌恶的跨过那节瘫软的器官。
叹了口气。
她从身后拔出了长刀,利索地左右斜斩而去。
两道低吼的身影歪扭着一分为二,滑向地面没了动静。
下回还是用家伙吧,徒手太恶心人了.....
继续朝着眼前走去,华联超市的双层卷帘像一列并排躺倒的棺椁,最后的防盗大门如同墓碑隔绝了所有窥探。
“安全意识太强了点吧?”
抿着嘴,宁芊手扒在生锈的卷帘缝隙上往内张望,晃动的机械机构沉闷的回荡,身后游尸嘶吼着朝着大门挪动脚步。
牛批。
这让我咋进。
嘴角发出啧啧的声响,少女左右看了看,完全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这就是个严防死守的堡垒啊。
她的目光顺着旁边的楼栋看去,眼神一凝。
宁芊慢慢朝着身后退去几步,拉开距离又望向屋顶。
手指摩挲着冰冷的刀柄,她简单估算着距离和高度,隔壁的这栋楼和超市的屋顶有大概五米左右的斜角。
如果自己借着那的阳台助跑,借着下落的弧度,应该可以抓住边缘。
去那看看。
说干就干,宁芊拎起长刀,向着单元门所在的位置跑去。
第105章 爬楼
其实进不去超市正门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说明这个华联百货的物资很大概率是还未被开发的。
而且也侧面证明了一点——这里的幸存者并没有形成规模。
或者更贴切的说。
独狼。
敞开的单元门上血渍氧化成褐色,金属线条在昏黄中偏执展示着冷调。
宁芊用刀尖挑开面前拥堵的腐尸,一步步朝着大门前进。
她有些犹豫,想着等会怎么破开四楼那户的防盗。
要不顺着这个爬上去?
看了眼裸露在外立面上的水管,水利承包的红字还未完全褪色,这根空心的管道沿着墙体一路爬升,一直往......
目光顺着白色往上——
一道反光忽然掠过眼角!
浑身汗毛炸立。
宁芊几乎是瞬间将刀横在心脏的位置,防止子弹射穿要害。
眼看无声袭来。
她一个翻滚躲进了单元门内,紧张的靠墙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后背冷汗直流....
刚刚那一瞬间某种危险的预警自心底炸响,身体是本能的做出反应。
那一刻,绝对是有人在盯着自己。
她努力回忆着刚刚的反光。
“一、二、三.....四楼.....”
是四楼的阳台传来的!
居然这么巧,正是我要去的那户。
不用想了——是幸存者,而且有武器,极有可能是枪。
他总不能是拿根晾衣架出来晒衣服的吧。
大意了.....明知道有人可能还活着,我太自傲了,压根就没有隐藏踪迹。
有些懊恼的捶了下墙,宁芊转头看向侧面,防火门缝隙中的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线,只能看见踏步在若隐若现中露出轮廓。
反正都被发现了.....
宁芊的眼神逐渐阴戾起来。
门被拉开,一道身影迅速钻入,陷入这片沉寂的漆黑。
视线缺失,楼梯间内连应急灯都熄灭了。
宁芊只能顺着墙壁摸索,一点点沿着踏步上楼。
脚掌下沉时,明显传来高度腐烂的肌腱被踩碎的泥泞感。
几声微弱的嘶吼,伴随着牙床被踏碎的脆响。
少女在黑暗中摸索着那些矗立的骸骨,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阻隔的烦躁感。
“应该把车上的手电筒带下来的。”
手指一把扯出黏腻湿滑的条状物,宁芊咦了一声,顺着那敞开的腹腔往上摸去,拽着肋骨一把甩向身后。
砰。
砰——砰——砰
多米诺骨牌般的声响自下方传来。
跌倒的身躯不知砸翻了多少沉眠的亡者,黑暗中肉体磕碰碎成残渣。
宁芊将刀尖对准前方戳动,暴躁的捅烂那些腥臭的肉。
这些感染者在休眠。
伸手不见五指的消防通道,简直就像是蝙蝠栖息的巢穴。
和那天一样.....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穿梭宿舍楼尸潮的下午,众人小心翼翼地贴着墙,生怕鼻息会惊醒这些僵硬的怪物。
那时候尸群也是如此。
习性吗?还是因为光线?
宁芊不是生物学专业,分析不出其中的信息。
饶是她这半尸的身体也一样需要进食和睡眠,这些感染者的规律和人并不相通,并没有什么数据支撑自己的观点。
她贴着墙,尽量不让自己与这些丧尸产生纠缠。
这种视野缺失的情况下。
万一惊醒了,楼道过于狭窄不方便施展,自己被一拥而下的尸潮活活压死也是有可能的。
麻烦。
宁芊紧皱着眉头,空气中的霉味顺着鼻腔钻入肺腑,口腔内被酿成实质的腥苦充斥。
她在漆黑中闭上眼,只凭直觉数着脚下的踏步,挤过那些冰冷湿漉、被血泡软的布料。
每次登上平缓的界面,就说明自己上了一层。
“二层....”
脚下传来踏实的落地感,她摸着金属扶手却牵住了一双枯瘦的骨节。
“三层......”
石材地面上好像漂浮着一层油腻,挪动靴底还能听见微弱的水声涟漪,那声音如同婴儿吮吸乳汁般细碎湿润,荡回的血沫沾湿了裤管。
可能是尸体降解了,满地都是融化的腐败组织液。
如果这开灯,应该就能看到巨人观尸骸像充气的惨白皮囊。
它们一般是乳清灰白的颜色,每当鼠群钻过腹腔,整具尸身便如注水气球般摇晃,渗出带着神经末梢的黑液,不再具有韧性的碎肉碾进靴底的纹理,刻入每一寸工业橡胶的弯折。
若你在此处滑倒——
就会摸到一颗浑圆浮肿的头颅,腐烂的皮如浸透的湿纸裹住你纤细的指节。
推向深处的颧骨挤压着那颗深陷的浑浊眼球,温热的汁液会喷向你那张娇俏白皙的脸。
然后——“噗呲”
“呼.....四层。”
几经周折,她终于在摸到把手的那一刻,长....
算了,这里的氧气都恶心。
她屏息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消防门,光亮顺着缝隙照亮苍白的脸。
借着这光亮,宁芊迅速回头望了眼这段来时路的光景,而后脸色诡异的拽上了门。
砰。
她很小气,没有打算给我们看。
“在哪个门来着?”宁芊四处张望,这段恶心的路途让她头昏脑涨。
阳台....阳台应该靠这边吧?
沿着通道打开楼栋间连接的木漆门。
扑面而来的先是干燥而宁静的空气,而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条两米的风雨连廊。
有些新式单元楼为了节省空间,会省去原先两户一梯的设计,利用这条狭窄的过道将东西单元接通,而后那台空洞的电梯就永远张贴着装修的告示。
这样一来他们就能省下大笔的采购费用。
房开资本惯用的小伎俩。
宁芊不屑的想着,抖落刀身上深黄的尸油,转头望向侧面悬空的雨棚区。
从这能看见那户的窗户。
参考外面水管的位置来确定厕所,那按照正常户型来判断,这扇应该正对着房主的厨房或者卧室。
而此刻,宁芊只能看见木饰面纹理遮盖了所有视野。
聪明。
里面的幸存者移动衣柜挡住了窗户,这样外来者就不能通过这个漏洞来观察内部。
也失去了沿着外立面突袭的机会。
但是宁芊无所谓,因为她压根没打算走这。
第106章 演技
咣当——
锁链穿过森白的肩胛骨,内脏在湿滑的孔洞颤抖着。
“挺有创意。”
宁芊抱胸看着门前被铁链锁住的枯骨,正拖着禁锢肉体的镣铐缓慢的原地行走。
每挪动一步,那些粗壮的金属就会磨动骨架,细小的碎屑簌簌落地,发出刺耳尖锐的刮擦。
它不知疲倦的与饥渴角力,灵魂被困在这具风干的尸骸中日夜哀嚎。
户主把这个感染者捉住,用金属锁穿过它的肩膀,做成一个简易的“门铃”。
很恶趣味,也很有效。
如果这站的是一个普通人,那嘶吼声已经响彻楼道了。
空气中划过凌然的白光。
随后长刀出鞘的声响姗姗来迟。
它的颅骨裂开缝隙,千疮百孔的身体如沙塔般坍塌,结束了自己悲惨的一生。
终于获得了永恒的平静。
405。
宁芊看着金色镀边的门牌号上写着的数字。
就是这了,她仔细观察着这扇与众不同的防盗门。
原先的子母门结构被人工后期加装过,梨木色的门框也被层层扣板钉住,门板的缝隙被几块铁皮焊接,锈红色的印记还残留在边缘。
“干嘛呀这是,防尸还是防人呢?”
宁芊有些好笑的看着这扇重重保险的大门。
按照户主这个谨慎程度,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里面应该是如同末日堡垒般的防护措施。
有点意思。
越是抗拒与外界接触,就说明这的幸存者数量越少。
他们害怕袭击,要么是手上的武器不够多,要么就是火力不够猛。
其实从楼下感染者的数量就可见一斑,如果里面的人真有实力,这个万邦小区就不可能腐尸横行。
刚刚在底下自己是被突然的反光吓到了。
现在仔细想想,这个405其实压根不可能是什么厉害角色。
不过就冲这个尸骸门铃——十分制,宁芊愿意给户主打九分,就手工上来说还是非常有创新的。
“琢磨琢磨,从哪入手呢.....”
来都来了,这个门确实也麻烦,宁芊思索着有什么别的办法。
到嘴的鸭子她必须得咬一口再走。
扫视这个防盗门,她瞥见那上方漏出光线的猫眼,凑近看了看。
宁芊将刀倚在墙壁,左手掏了掏兜,拿出一条绿箭。
这是温仁商场里拿的。
口香糖因为长时间与空气接触早已软化,现在就像一团随意揉搓的橡皮。
她将外皮剥去,用指尖滚动捏成一颗球体,顺着猫眼的孔洞塞了进去,拿食指用力捅了捅,确保已经紧实。
随后她靠在门边的墙壁,手在门板上用力一抠。
“嘶——吼!!!!”
宁芊学着感染者发出嘶哑尖锐的嚎叫,指甲不停在门板上剐蹭。
砰!砰!
她用掌根用力叩击门板,模仿着腐尸拍打的声响,嘴上仍在嘶吼。
深呼一口气,喉咙深处咯咯的咳嗽,那种肺纤维腐烂的动静被她学的惟妙惟肖。
踢踏....踢踏.....
来了!
她隐约听见屋内原本的沉寂中,出现了一道脚步。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宁芊加大了自己的表演力度,脚尖碾着感染者的尸骸不停耸动,那种清脆的骨裂配上自己牙齿磕碰磨动。
宁芊在给里面的人一种信号。
入侵者被活吃了。
“嘶吼!!”
不知为什么,自己学这鬼叫仿佛就是有一种天赋,就连那种喉咙抖动的频率都很相似。
有点上瘾,但是现在不是自娱自乐的时候。
砰!
她用背猛撞了一下门框,整个防盗门在巨力叩击下嗡鸣着震颤。
“啊啊啊啊....救命!开门啊!!”
“啊啊啊!好痛啊!!求求你!它在吃我!”
宁芊面无表情的蹲在地面,一遍又一遍凄厉的惨叫着,哀嚎着。
耳垂耸动,脚步声就停在门口。
她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
“啊——”
嘎嘣。
一把折断了手中的臂骨,那声呜咽也随之突兀的停止。
见多识广的少女,清楚的知道气管中的软骨被咬断是什么声响,所以控制的力道也是非常精准。
用指节继续轻轻挠动门板,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空气中只剩下沉默。
宁芊屏住呼吸,让身体完全放松的贴在墙面,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被泡进幽深凝固的海里,只剩下那种诡异的平静慢慢冲刷着躯体。
没上当?
是不是太浮夸了?
她有些犹豫是否还要表演,可下一秒。
——吱——呀
嘴角缓缓扯到狰狞的角度,苍白的脸上只剩下一种得逞的凶戾。
推开门的女人刚探出头。
“砰!”
下颌骨被快若闪电的一拳,瞬间击得扬起。
眼前天旋地转。
无数星点自视野中闪过,随后是即将窒息的昏暗。
身体摇晃着朝着后方倒去,她拼命想要站稳却失去了平衡。
一双手却牢牢拽住了挥舞的臂膀。
砰!
又是一记呼啸的直拳径直砸中了腹腔。
巨大的冲击力让女人全身痉挛、五脏震颤,浑身的血液仿佛被顷刻抽干。
剧痛下五官扭成一团模糊,额头重重砸向地面,鼻骨贴着瓷砖硬生生折断。
一双黑靴不紧不慢的跨过门槛。
迈进了她的居所。
“你好。”
女人的脸在冰凉的大理石上颤抖,只听见耳畔响起的人声,浑身寒意刺骨却无法动弹半分。
宁芊蹲下身子,一把抓起她的头发,露出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容。
年纪不大,应该也是二十出头,柳梢眉、桃花眼,模样倒是俊俏。
身体瘦弱,并不强壮,就是普通人。
手边掉落的匕首轻轻滚进鞋柜的底端,宁芊看了看她的双手已经空空如也。
为了防止意外,少女将她的头发一拽,右臂向后最大限度伸直,旋至极限——
啪。
看似轻盈的一掌,震得女人瞳孔瞬间失焦,眼白被血丝全部占据。
晕了。
宁芊松开手,指缝间残留着一缕头发。
她缓缓站起身,拉上了身后的门检查起四周来。
首当其冲的玄关和普通家庭没什么区别,就是一张穿鞋用的矮凳和半米的鞋柜。
入口右侧的壁龛里放了一盏透明的香薰,前调是明显的松香。
室内很干净,瓷砖上除了她刚刚喷溅的血渍,几乎光洁如新。
主人应该很爱打扫,是个有洁癖的人。
宁芊低头看了眼这个昏迷的女人,身上的黄色碎花裙边还挂着几道精美的白色蕾丝,看着风格还有些休闲。
“睡裙?你不会刚起来吧,挺惬意。”
第107章 仓鼠
“我去.....你这。”
推开的卧室门前站着一袭黑衣的女子,有些震撼的看着什么。
缓步踩上两截突兀的踏步,宁芊走进室内。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一米八的床铺,上面整整齐齐的叠好了被褥和枕头,平整的床单上找不到任何皱褶,一丝不苟的风格不禁让人怀疑户主是否有强迫症。
真正让她震惊的不是这张床。
墙角竖着一列顶梁的订制衣柜,桧木纹理的柜门已经被拆除。
为了方便收纳,主人在衣柜内放置了数个纸盒,应该是为了防潮所以缠满了胶带。
能看得出来,中间的这些层次密集的木板,是她后期自己加装的。
此刻这七层收纳柜里,每一个纸盒内都密密麻麻的塞满了真空包装的食物。
数量之多,以至于一列足需要十来个变形的收纳盒,拥挤的食物将整个衣柜几乎堵的没有任何缝隙。
为了方便分类,主人还贴心的在每个纸盒上留下了字条。
例如:康师傅方便面、王中王火腿肠、魔鬼椒火鸡面、娃哈哈、优酸乳(快过期)等等等等等......
“好家伙,你这起码能吃几年了。”
宁芊回头望了眼客厅的方向,那里隐隐约约有个人影正斜坐在茶几前,并没有回应。
她继续自言自语的检查起屋内。
路过床尾时,宁芊注意到自己靴边传来细碎的塑料声响,随即低头望去,看见了一个透明包装的边角正孤零零的探出。
她眨眨眼,有些好奇的扒住床架的边缘。
吱咯——
难以言喻的惊讶。
镂空的床底人工拆卸掉了所有地板,一个深达半米的储藏空间展露在她的眼前,一块移开的木纹地板就搁在一旁。
宁芊这才注意到,卧室的层高似乎远远低于客厅和其他房间。
她突然反应过来,谁家睡觉的地方会在门槛处加两截这么高的踏步?
轻轻发力将床抬起推到墙壁靠着,宁芊一步踩进了那堆满食物的“地窖”。
蹲下身子,扒拉开那些琳琅满目的食物和饮料。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里面别有洞天。
下面是类似榻榻米的垫高结构,复合式的木地板起到了隐藏遮挡的作用,原始的水泥地面上只简单做了防潮涂料,床底四周起码一米的距离都是储藏空间。
“上面还放张床,她也不怕受力不行塌了......”宁芊吐槽着不太专业的设计。
地窖的设计应该也有保质的想法,如果放在室内食物的受潮发霉速度会快很多,处于密闭的环境下很多东西都能延长寿命。
抓着包有些软化的原味薯片,宁芊毫不客气的撕开吃了一口。
她单手稳稳的放下床铺,将这处恢复了原样,有些佩服的竖起了大拇指。
如果不是自己闯进来,恐怕这女人可以永远这么衣食无忧的活很久吧。
少女看向被衣柜遮挡的窗户,上方缝隙隐约还能看见一丝残红投在乳白天花上。
天色不早了。
她转身走出卧室来到客厅,原本电视墙的位置已经只剩几根裸露的电线和插板,此刻同样堆满了物资的收纳盒子。
女人就这么静静的跌坐在地上,背在身后的手和茶几用一根塑胶绳牢牢捆住,脑袋低垂着还处于昏迷。
宁芊没找她,而是径直走向了阳台。
屋外,夕阳已经熔进了遥远的地平,几近落日昏暗,大院内人影错错蹒跚而行。
淡蓝色瓷砖折射着黯淡的微光,黑靴跨过金属移门的边框,目光看向并不大的四周。
宁芊皱起了眉。
那晾衣架上正挂着被微风吹动的些许布料,和一只湿漉漉往下淌水的玩偶,底下还放了一个浅色的塑料盆。
而角落,沉默地矗立着一根细长的晾衣杆.......
她的摩挲着指节,忐忑的上前抓起了那根杆子,放在掌心比划了下。
宁芊转身看了眼客厅那个满脸鲜血的人影,又望了眼窗台。
眼神闪烁.....
缓缓走到那户主的面前,宁芊几次想要张嘴却又抓耳挠腮的止住。
“哈......哈喽?”
她已经昏迷了,还是被自己打晕的。
宁芊有些无措的张望着,试着晃了晃女人的肩膀。
说实话,她对待陌生人是非常残忍无情的......
杀戮、暴力、强权,宁芊从不手软。
可当她看到阳台上那挂着温馨笑脸的泰迪熊。
看到那印着卡通图案的短裤。
就情不自禁的想到对方晚上抱着玩偶入睡的样子。
女孩紧紧搂着毛绒绒的玩偶,用力让自己的体温拥抱这仅有的“同伴”。
嘴中可能还呢喃着爸爸妈妈,或许还有家里年迈的爷爷奶奶。
而后每天睁眼面对这灰暗的现实。
自己这不是在欺负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嘛.....
如果现在这里躺着的是一个穷凶极恶、或者和自己一样不择手段的幸存者,她可以毫无怜悯的下手,然后夺走所有的物资,可现在。
“对不起啊。”
她看着那张鼻梁骨折的脸,内心忽然有些酸楚,仿佛看到了当初孤独求生寻找同伴的自己。
“这个世界很坏,我也变坏了。”
伸手轻轻抚摸了下女生的脸颊,帮她抹去那快要干涸的血渍。
宁芊懊恼的抓着自己的头发,深深叹了口气。
“以后不要随便开门,不要随便相信别人,末日里人都不可信,知道了吗?”
她自言自语的看着客厅瓷砖的纹理,说着对方根本不可能听见的话。
随后缓缓起身,从身后叠放整齐的物资中,顺着字迹找到了一盒装着绷带和药物的收纳。
轻轻撕开包装,她拔出里面的碘伏棉花棒,动作轻柔地擦拭起女人的伤口。
“忍着点啊。”宁芊扶着下巴,手指捏住歪扭的鼻梁。
咔——
“唔!!!呜!!”
女人瞬间痛的惊醒,瞪大双眼呜咽着颤抖,额头冷汗直流。
随后又一次闭眼昏了过去。
宁芊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秒,而后又检查起其他骨骼是否有错位。
所幸的是,自己那两拳收力了,要不现在怕是全身都得矫正。
将药物归纳好重新放回了身后,宁芊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她,思索片刻,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相伴许久的92。
叮咣。
泛着金属光泽的枪械旋转着,滑到了茶几边缘。
宁芊走到她身后,用指尖轻轻勾开手腕处的细绳,等会女人醒了就能自己挣开。
摸了下口袋,掏出一节弹匣弯腰轻手放到枪旁。
第108章 天台
风灌进宁芊的衣领,鼓荡出黑鸦振翅般的噼啪声。
少女转动脖子、扭旋手腕。
活动了下全身,面对敞开的窗户她缓缓躬身屈膝。
透过边缘,那隐隐还能看到对面五六米外蓝色的超市屋顶。
小腿肌肉猛然绷紧,露出猎豹般的紧实线条。
下一秒——
蹬踏!
金属的边框被碾成U型,细密的裂纹自瓷砖散开。
一道人影径直跃出了窗台。
她蜷缩成母腹中的姿态,胫骨肌腱膨胀如拉满的弓弦。
借力在外墙一蹬,身影旋转胯骨腾空而起!
爆发化作反作用力,腰间黑刀随着身体轻舞,少女如同一道飓风撕裂空气!
耳畔风声呼啸,一切都进入了缓慢的镜头。
无数颗腐烂的眼球,随着天空的轨迹机械转动,扬起空洞的头颅凝望着人影。
利箭刺进夕阳的沉暮,长发在风中猎猎作响。
砰。
一声重响。
靴底咬进彩钢板,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屋顶积雪般的尘雾轰然腾起,在残阳下散成昏黄的云层。
巨大的惯性带着身体往前翻滚,刀鞘与地面剐蹭着磨出刺耳的声响。
宁芊根本刹不住车,径直撞进了屋顶的钢板。
咣——
厚重的金属表面留下人形的凹陷。
少女生生嵌进了钢板,蜷缩着身子护住要害,有些吃痛的嘶了一声。
某具倒吊在灯箱上的尸体突然脱落,砸进尸群溅起粘稠的浪。
苍白的手抓着金属边缘,留下深陷的指印,令人牙酸的吱咯声中,将身子一点点挪了出来。
“嘶....差点给我摔晕了。”
揉了揉自己刺痛的肩膀,宁芊拍动脑袋,将浑浊的晕厥感倒了出去。
自己还是有点托大了,连点护膝和防具都没有就这么硬扛。
也就是这块没什么尖锐物品,要不非结结实实扎个穿心凉了。
剧烈的声响引动了底部拥挤的感染者,它们齐齐嘶吼着,用自己森白的指骨在漆面上抓挠。
这显然只是徒劳无功的尝试。
宁芊用力拔出钢板内深嵌的黑刀,仔细检查了下外鞘,心疼的摸了摸。
超市天台的结构非常简单,没有任何阻隔一目了然。
两台灰色的水箱早已停止供给,落满鸟粪的阶梯上被尘埃几乎覆盖,几只乌鸦站在边缘警惕地盯着少女,角落里堆砌的水泥建筑上,消防门挂着锈蚀的铁锁,缝隙内隐约透出半点朱红。
巨大的灯箱用密集的钢结构做支撑,斜倚在天台的另一边,华联超市的字迹被尸体的脓水污染,几具残破的尸身仍挂在升降的工作台上,橙黄色的工帽被勾住束带在底部晃荡。
到处都是萧条破败的景色。
这些工人应该是破不开这个通道的锁,手上也没有趁手的武器和工具,所以只能往维修的升降台上逃窜,结果活生生被饿死在天台了。
那些感染者应该是从天台跳下去了,因为宁芊还能看到地面散落着不少的女士挎包和皮夹。
病毒爆发时还是有不少人选择爬上这里避难的,后面应该是感染者上来了,或者她们内部出现了感染,最终所有人都难逃厄运。
他们肯定不是像自己这样跳过来的。
宁芊张望起四面的边角,转悠了一圈,果然在拥挤的尸潮中看见了半截被淹没的扶梯。
挺有意思,这么多人愣是破不开这扇消防门。
她有些惋惜的看着那堵厚重的大门。
原本设计用来逃生的通道,末日时却成了厉鬼索命的帮凶,多么讽刺的故事。
现在她彻底确定了,华联超市内不可能被人搜过,仅有的两个入口都未被突破,里面又处于歇业,不可能会有员工。
眼神中涌出一点兴奋,宁芊快步走向那扇铁门,凑近后才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抓痕和刻字。
漆面上歪扭的割开木屑,残留着皮肤组织和凝固的血渍。
隐约能认出其中几个潦草的字迹。
我——不想死。
宁芊能想象出当初的场景。
女人绝望麻木的听着嘶吼,无力的拽动着粗壮的铁锁,骨瘦如柴的身体拼命挤进这狭小的缝隙却卡住肋骨。
感受着腹腔内空荡收缩的饥渴,她用自己掀开的指甲刻下遗言。
而这个世界,正不遗余力的复刻着这些惨剧。
咚——咚——
水箱内忽然传出沉闷晃荡的敲击。
水声伴着咕噜的气泡,不停冲击着金属内壁。
宁芊没有转头,因为她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少女捡起门前卡在框中的皮包,棕色仿真的革味混着发霉的气息不太好闻。
她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打开了卡扣。
里面夹着数张黄绿的储蓄卡,代表着人类金融秩序的徽章仍醒目的刻在卡面。
翻过这一页,透明的夹层内插着一张泛黄发烂的照片。
女人灿烂的笑容有些潮湿模糊,脸的位置晕开一圈水渍,倚在肩头的白发老人,看向她的眼神慈祥而爱怜.....
宁芊触电般的合上皮夹,抬手丢了出去。
她看着脱落的门漆,平静而哀伤的注视着,久久没有动弹。
脚下的赤红早已蒸发风干,看起来比门板的颜色要深,溢出的印记顺着砖缝流向地漏,像是一块拼图上莫名其妙延伸的红线。
哀鸿遍地满城血。
可这片土地没有再迎来那个,无非一念救苍生的伟人。
“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个人的头上就是一座大山。”
这是她很喜欢的一句箴言。
人类用希望对抗这个残酷的末日。
而末日反哺给人类的,只有绝望、孤独,还有生离死别。
病毒绝不只是腐烂、痛苦。
它不是这么浅显的存在。
这里面更是包含了酸楚、眼泪,裹挟着思念亲人的钝痛,国破山河在的愁苦会扎进人的身体,用它浓烈的、迟钝的、窒息的浪、一遍又一遍冲刷着堤岸。
所以宁芊学会了麻木,她学会了不去过多思考。
生存当道,其余的事自己根本无力改变。
寒芒撕裂寂静。
黑刀出鞘,铁锁应声而断,像一条死去的蟒蛇在地面蜿蜒缠绕。
宁芊推开沉重的大门,侧身走进了通道。
第109章 动静
宁芊刚摸入这幽深的通道,就呆滞停住了脚步。
满地的粉色玫瑰瓣洒满了眼前的所有角落,靴底传来如同踩碎了无数昆虫甲壳的声响。
数十节的踏步的两端摆满了蜡烛灯盏,熔化的蜡油顺着水泥阶梯层层凝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腻的甜苦。
这什么?
少女被这突然的浪漫布置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不超市吗?
怎么跟婚礼现场似得?
“我走错地方了?”
她顺着台阶慢慢往下走,身后的消防门在吱呀声中徐徐关闭,光随着门缝收束成一条细线。
整个楼道陷入黏稠的黑。
室温仿佛瞬间低了一度。
宁芊从上衣内兜掏出一个火机,蹲下身子端起一盏蜡烛。
咔。
昏暗的空间内,冒出一缕微弱的火苗。
烛芯有些受潮,她屏住呼吸用外焰小心的蹭着顶端,点着了。
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从那女生家顺了个火机走。
要不现在又得摸黑了。
烛火将少女单薄的背脊映在墙壁,显得形单影只。
宁芊端着蜡烛神色虔诚的往下走,生怕一个晃荡就会熄灭。
楼梯间内很干净,只是那些零碎的陈设有些杂乱。
不过想到这里没有幸存者,她的心里倒是并不紧绷,暗暗祈祷此行顺利。
避难所内这么多张嘴还等着自己。
沿着墙壁下楼,经过了一处转折平台后,宁芊来到了尽头。
同样的红色漆面的消防门静静矗立在前。
可搭配着满地的花瓣和蜡烛,总是隐隐透着一种古怪的诡异感。
烛火在宁芊手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一滴滚烫的蜡油溅在手背,瞬间凝成淡色的血痂。
她推开了华联超市沉重的消防门。
一股混杂着灰尘、腐烂物和某种奇异腥味的阴风扑面而来,差点扑灭了手中的光亮。
宁芊赶忙用身体护住,肩胛骨磕在冰凉的门框上。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黑暗又一次浸染四周。
手中的蜡烛,在无边的墨色中撕开一个半径不足两米的、颤抖而脆弱的光晕。
光晕的边缘,是堆积如山的废弃购物车,像几条烟灰色蟒蛇的残骸在伸展蜿蜒。
收银台闸口的栏杆触感微凉,她翻身越过,动作轻巧、落地无声。
踩过脚下深红到几乎发黑的花瓣,宁芊将蜡烛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辆相对完好的推车篮筐里。
金属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无边的黑吞没。
视野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飘荡,少女缓缓地抬起头
——几块巨大的、边缘破烂的红色绒布,像是扯下来的被单或窗帘。
被人为地、潦草地悬挂在入口处的货架上,以及天花的横梁上,形成一道道扭曲垂落的红色幕帘,在烛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微微晃动。
一股焚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却顽固地钻进鼻腔。
宁芊总觉得自己闻过这种味道,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十几米高的层高让烛火的光晕显得更加渺小可怜。
她推着车,像一个踌躇独行的渔夫,缓缓划入这片由货架组成的、寂静无声的黑洋。
两侧巨大的货架如同沉默的墓碑,向无尽的黑暗中延伸。
蒙尘的包装、倒塌的瓶罐在烛光下投下狰狞扭曲的阴影。
少女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布满灰尘的货架上,随着烛火的跳动而颤抖。
阴风。
一阵毫无征兆的阴风刮过。
在这本不该流动的空气中袭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扑推车上的烛火。
烛心摇曳、拉长、变弱,发出濒死的“噼啪”声......
看着黯淡到只剩一点的蓝芯,少女几乎是扑了上去,推车边缘硌着肋骨,护着这仅存的光亮。
风来的快。
去得也快。
烛芯重新燃起一小团昏黄的光晕,照亮苍白紧绷的脸,和她额头细密的汗珠。
刚刚那一瞬间,这种即将陷入无边黑暗的恐惧无法形容。
和楼道内的那种感觉不同。
这里更像是没有尽头、没有边缘的黑。
她宁可和那些血肉模糊的丧尸作伴,也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寂静无声的墨里。
她动作迅速,借着光亮抓起几袋洗衣粉、十盒牙膏牙刷塞进推车。
塑料包装袋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她不敢停留,推着车,车轮碾过花瓣和灰尘,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继续向超市更深处的食品区推进。
货架与货架之间,有几米相对空荡的空地。
就在推车刚刚驶出日用品区的阴影,进入这片短暂的间隔地时——
“咯……咯咯……”
一阵仿佛摩擦骨骼、牙齿剐蹭的阴冷笑声。
毫无征兆地从从货架的缝隙深处,幽幽地飘了出来!
里面带着冰冷的恶意和戏谑。
她猛地顿住了推车,瞳孔在黑暗中本能地扩张。
某种恐惧,如同浓稠的油脂般包裹了上来。
烛火剧烈抖动,雪亮刀锋在昏黄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直指声音来源的方向。
“谁?!”
她屏住呼吸,听力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死寂。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如同奔雷。
什么也没有。
那似乎只是几块堆满灰尘的盒子、还有破损的纸箱,刚才的笑声仿佛只是她过度紧张产生的幻听。
烛火轻微晃动着,光的边缘在货架上摇摆。
宁芊举着长刀紧张的看向四周,却一切如常。
“听错了?”
后背的肌肉僵硬如铁,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刀刃微微下垂。
吱咯——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瞥见右侧货架角落,几盒堆叠的玩具。
它在微微耸动!
那是极其细微的动静,但在高度集中的视觉下无所遁形。
似乎有什么活物在后面……蠕动?
松懈一丝的心弦瞬间再次绷紧!比之前更甚!
宁芊猛地转头,长刀重新扬起,刀尖径直指向那个角落,脚步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向那边移动。
烛光随着她的移动,一寸寸照亮那片货架的盒子。
积木的晃动停止了。
只剩下一片漆黑如墨的投影,还有短促的呼吸。
第110章 黑
“吱!”
一只硕大无比、皮毛油亮的灰老鼠猛地从后面蹿了出来!
它似乎也被宁芊惊动,绿豆般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幽光,闪电般向着深处逃去。
几乎是本能。
手中绷紧的肌肉束,牵引着刀飞快的朝着前方探出。
积蓄的力量瞬间爆发,化作一道银色匹练精准地劈下!
噗呲!
骨裂声和温热的体液,几乎是同时飞溅了出来。
刀尖滴着浓稠的血。
看着地上还在微微抽搐的两半鼠尸,一种强烈的虚脱感和极度的烦躁涌上心头。
“老鼠?”
居然是一只该死的老鼠!
我居然被它吓成这样!
宁芊暴躁的一脚踹去,腥臭的内脏带着皮毛滑进了货架底部。
刀鞘缓缓合拢,传出轻微“咔哒”声,她闭眼平静了下自己的呼吸,有些感叹今天是怎么了。
强行压下自己翻腾的烦躁,和依旧萦绕不去的寒意。
我不能在这浪费时间了.....等到了深夜搬运就更加麻烦。
少女带着推车继续前进。
进入日用品区的深处,宁芊更加细致地翻找起有用的东西。
几块还能用的香皂,几袋卫生巾,甚至找到几包未开封的绷带,动作麻利而安静。
“记得秦老师说这个也不多了.......”
她挑挑捡捡,在微弱的光亮下仔细辨认字迹。
“强力胶....多功能螺丝刀.....扳手...”
推车的底部被这些零碎的东西填满了一层,她推着车,终于转向了此行的核心目标。
食品区。
微弱的烛光扫过生鲜的货栏。
腐烂的恶臭如同实质扑面而来,混杂着肉类腐败后的腥气和蔬菜腐烂的酸味。
冰柜的玻璃门模糊不清,里面是黑色粘稠的一团,看不清本来的样貌。
宁芊眉头紧锁,拉着推车加速驶离了这里,这些东西早已无法食用,就像灰败的人类社会一样,成为了彻底的垃圾废品。
隔壁是真空包装的食品区。
“呼.....终于找到了。”
望着这片庞大的区域,货架上散落着薯片、饼干、方便面等膨化食品和零碎的速食。
抓起一袋东西,抹去包装上面的灰尘,少女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一股脑的将这些扫进推车框内。
这才是此行最大的目的,保质期够长的食物带回去才有价值。
这些食品全部算下来,少说也有上吨重,光是货架就有十几排。
一趟估计不行,等会装满了再拉一辆推车来。
推车很快被堆成小山,边缘的泡面盒快在缝隙变形压碎。
宁芊满意的看着杰作,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搬空。
就在她抓起最后一包薯片,准备硬塞进推车时——
“啪嗒。”
身后不远处,一瓶凝固在杯壁的黄油摇晃着跌下,坚硬的瓶身砸在地面,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粘稠的、带着奶腥味的液体溅在四周。
宁芊猛地转过头,她的目光锐利如剑,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的货架高处。
一只体型稍小的老鼠,正从一瓶橄榄油后面探出头,鼻子在空气中贪婪地嗅着,似乎被黄油的香气吸引。
但又被她的动静吓到,立刻又缩了回去,消失在阴影里。
“死老鼠!”
紧绷的神经被这接二连三的“狼来了”彻底激怒!
一种被戏耍的侮辱感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恐惧。
她皱着眉快速转头,想要快些结束手里的任务,将这些物资通通带回去。
什么鬼地方,真是晦气。
就在她回头的动作刚刚完成。
身体还带着一丝惯性,眼神彻底从身后移开的千分之一秒——
“呵……”
一声带着冰冷湿气的气声突兀地响起。
这次清晰无比。
宁芊听得一清二楚,这绝对是笑......
而且就在自己的——
脑后。
那种腐烂诡异的气息,极其真实地、轻轻地喷在了她后颈裸露的皮肤上。
这呼气冰冷、粘腻,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她的身体在思维之前做出了反应!
恐惧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宁芊的每一根神经。
拧腰、旋身、鞭腿!
集合了自己所有力量,如同钢鞭般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扫向身后!
空气被踢出沉闷的音爆,烛火被气流卷得疯狂摇曳,差点熄灭!
“嗯?”
空的。
身后的位置空空如也,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什么也没碰到。
带着惯性转了一圈,视野内只有冰凉阴暗的排排货架,还有那滩摔碎的黄油污渍。
那冰凉幽暗的触觉仿佛又是错觉。
这怎么可能!
宁芊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五感远超常人的半尸。
还能连着两次幻听?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瞳孔因情绪激荡而震颤,在昏暗中闪烁着凶狠的光。
接连的被愚弄感让宁芊快被愤怒击溃,有种无处发泄的憋屈感在升腾快要炸开。
少女猛地看向推车,还有那满载的物资,只想马上!立刻!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然而,就在她转回头,视线重新聚焦在前方的前一刹那——
一张脸!
一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
毫无征兆地、突兀地填满了她视野的正前方!
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碰!
烛火昏黄的光,恰恰照亮了这张脸的下半部分。
皮肤是那种死寂的、毫无光泽的惨白,如同浸泡过水的劣质宣纸,透着一股光滑的冰冷质感。
五官极其细长,不符合任何人类的比例。
眼睛的位置是两条向上斜挑的、极细的黑色缝隙,此刻紧紧闭合着。
鼻子只是一道模糊的、几乎没有起伏的细线。
而真正让全身血液彻底冻结的,是那张嘴!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嘴!
嘴角以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夸张的弧度向上咧开,几乎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如同生锈铁钉般交错的猩红獠牙!
那些牙齿尖锐、细密、层层叠叠,布满了整个口腔,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
此刻,这张咧到耳根的、布满獠牙的巨口,正对着宁芊的脸,无声地——
狞笑着!
第111章 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规律地冲撞,似乎下一秒就要炸裂开!
它没有动,只是那样无声地、充满恶毒戏谑地看着她。
细长眼缝里,仿佛有道无形的阴冷视线,穿透皮肤,舔舐着少女的恐惧。
终于!
僵硬的肌肉被大脑唤醒。
求生的本能让她的身体猛地向后弹开!
动作快得如同鬼魅,带起一股狂风!
同时,右手本能地、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抓向身后的刀柄!
“噌——!”
长刀出鞘的长吟在死寂里如同惊雷炸响!
然而,寒光乍现的瞬间。
“呼.....”
一道惨白的影子。
速度快到在昏暗的烛光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如同没有重量的纸鸢,悄无声息地从头顶上方,轻飘飘地落下来!
宁芊只觉得头顶一股阴风压下!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另一张脸!同样惨白如纸!
穿着一身肮脏破败、颜色晦暗的对襟长袍,上面绣着褪色的的蝠纹!
它像一片巨大的落叶,无声无息地飘落.....一双同样惨白、细长的手,如同鬼爪般张开,直直抓向宁芊的天灵!
前后夹击!
无处遁形!
宁芊的大脑飞速运转,拼命为她寻找这困境中的出路。
可头顶的爪子更快!
她只能放弃拔刀,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拧转腰身。
整个人如同被折断般向左侧急旋!
同时,宁芊手中握着出鞘的长刀,如同握着沉重的钢管,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上撩起,砸向它抓下的手臂!
刀尖带着尖锐的风压,发出呜咽般的破空声!
“嘭!”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坚韧的合金上,长刀精准地砍中了它的手腕。
可,预想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没有出现,反而像是砸在了一根浸透了水的硬木上。
随之而来的巨大反震力让宁芊手腕发麻!
但这一击也成功格开了头顶致命的抓击,那飘落的身体被这股力量带得一歪,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偏移。
就是——现在!
借着这电光火石间争取到的空隙,雪白的刀光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寒芒。
直指前方。
快!狠!准!这刀凝聚了她此刻所有的力量!
直劈那张狞笑的脸!
可那诡异苍白的怪物没有躲,它甚至没有动。
那张裂到耳根的巨口猛地张开,露出更深邃黑暗的喉咙和更密集的獠牙。
仿佛在阴森地狂笑!
“铛——!!!”
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
刀像是砍在了一块万年精炼的玄铁上,巨大的作用力袭来,虎口被震得崩裂。
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宁芊惊骇地朝着刀尖看去。
仅仅在那惨白如纸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的白痕。
甚至连皮都没有破开!
这......这怎么可能?!自己全力一击,连伤害都做不到.....
在她心神失守的刹那,一道凄厉的阴风已然袭来,直插她的脊背。
致命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宁芊来不及思考,完全依靠本能猛地向前扑倒。
“嗤啦——!”
夹克留下五道尖锐的划痕,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从背上传来。
负伤了,温热的液体从裂口涌出。
她翻滚了几圈定住身形,剧痛刺激着神经,也点燃了她骨子里那份被压抑的、对杀戮的渴望。
手中的长刀如毒蛇般,自下而上,狠狠劈向那张覆盖而来、獠牙密布的脸。
角度刁钻,快若惊雷。
以攻对攻!以命搏命!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诡异一扭,手臂如同白色软鞭抽向宁芊。
——咔!
两声几乎重叠的闷响。
惨白的手掌如同铁钳般,精准无比地钳住了撩来的刀锋!
宁芊感觉刀柄与掌心传来恐怖的摩擦,瞬间变得灼热滚烫,几乎要脱手飞出。
同时,背面。
那穿着长袍的白影带着一股腥风,无声无息地飘来!
腹背受敌.....
全方面的碾压。
一双尖锐苍白的手猛然划过脖颈的皮肤,宁芊来不及躲闪只能勉强听声辨位,稍稍移开要害。
刺!
鲜血四溅,眨眼在肩胛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可怖伤痕。
“啊!!”
几缕被切断的发丝飘落,钻心的疼痛充斥着身体,手心霎时脱力,长刀被那怪力刹那间弹飞,在空中旋转出雪亮的轨迹。
宁芊顾不得武器了。
朝着前方一个箭步弹射而出,速度在昏暗中快出拖影。
一定要拉开距离!
再纠缠下去就得被它俩耗死。
这是什么鬼东西......怎么还懂配合......
“不好!”
思绪忽然被打断,她意识到了一个被完全忽略的事。
蜡烛。
可惜已经晚了,一阵更加强劲、更加诡异的阴风卷起。
直指那推车上微弱的......烛光!
那苍白阴森的脸狞笑着闪过,宁芊伸出手却只觉瞳孔的色彩瞬间被剥夺。
那唯一的光亮,在她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熄灭了!
“咯……咯咯咯……”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降临了!
伸手不见五指中,冰冷、充满恶毒戏谑的轻笑再一次出现。
就在她的一左一右。
宁芊应激的一声低吼,黑暗中一脚蹬向身前的货架,迅速向后撤开。
可还是慢了一步。
撕心裂肺的疼痛感在下一秒传来,少女的左臂已然失去知觉,站定后无力的耷拉下来。
筋被割断了......
她剧烈的喘着粗气,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笼罩了所有生路。
无法保持冷静,无法思考。
太强了.....我不是对手,无论是哪一只,我都不是对手。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还能动的右手迅速摸向双眼的位置,几乎是粗暴的揉下了两片隐形。
竖瞳极力扩张,捕捉着任何一丝微弱的光线轮廓。
可她什么也看不到,一切只是徒劳。
现在能依靠的只剩下听觉。
宁芊捂住自己的口鼻,强制呼吸的声响停滞,闭上眼让听觉发挥最大的作用。
“沙沙。”
在左边!
轻微的声响都如同重锤敲在她的神经上。
少女迅速卧倒,那道如影随形的风声几乎是擦着头皮剐了过去。
宁芊连滚带爬的在地上单手撑起身体,狼狈的朝前摸去,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砰。
缺少视野的方向,让她一头撞上了承重柱,疼的龇牙咧嘴却紧紧咬住了牙关。
应该没听到吧....
而后,下一刻——呼啸而来的破空声,彻底令宁芊心头发寒。
第112章 盲斗
“砰砰砰!”
少女撞倒了散落在地的购物篮,踢飞挡路的空罐。
巨大的噪音在死寂的超市里如同惊涛骇浪!
但这噪音也掩盖了身后那如纸片摩擦、毛骨悚然的追逐声。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肺却火辣辣地疼痛。
“该死,这焚香味也有问题.....”
宁芊死死咬着下唇,铁锈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刚刚这一下突袭几乎洞穿了她整个左肩,现在已是无心恋战的状态。
少女死死拽着左臂,因为奔跑中每一次晃动都会带来钻心的剧痛,严重影响了自己的速度。
她没有视野,只能拼命回忆自己所在的位置,沿着原来的路线逃去。
呲啦。
金属货架尖锐的边角又一次撕开脚踝的皮肤,疼得宁芊冷汗直流。
不能停.....不能停......
身后两道幽魂般的追击如附骨之疽,紧紧尾随着。
宁芊根本甩不开它们,只能勉强的狼狈躲避。
力量、速度、攻击范围,自己被全面的碾压了。
完败。
简直就像遇上了天敌。
——咻!
那熟悉的破空声在耳畔响起,激起了她一身鸡皮疙瘩。
“唔......”
预想中的撕裂疼痛没有到来,四周忽地回归寂静,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在偌大的超市内回响。
紧接着!
极其轻微的、如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货架缝隙、天花板上、右侧的通道......
惨白的纸人仿佛真正的鬼魅,在这片由钢铁构成的迷宫中,无声地移动着。
它们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只是在黑暗中“注视”着她,享受着猎物在绝对黑暗和未知恐惧中濒临崩溃的绝望。
如同猫戏老鼠。
“呵......”
“...咯....咯咯....”
强烈的憋屈感萦绕在心头,可宁芊实在是做不出什么有效的反击,只能一味的逃。
这是自己离开龙巷以来最无力的一次战斗。
哪怕是公路上遭遇的那个巨人,她最起码还能有逃走的间隙。
这两个“纸人”则是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就连逃都是一种折磨。
单一个就很难对付了,现在两个配合起来更是棘手。
她可以肯定这超市内的东西不是女妖.....无论是外貌还是行为方式都大相径庭。
是未知的特殊感染者!官方未曾记录的新型变种!
“不能被牵着鼻子走,再这么躲下去体力耗尽就完了。”
她心中暗暗发狠,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个点上
——超市入口!那个消防门!
跑!
念头升起的瞬间。
身体已经如离弦之箭般爆射而出!
不再顾忌声响!不再隐藏行迹!
松开受伤严重的左臂,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狂风,朝着记忆中的方向,亡命狂奔!
“呼!”
“呼!”
两道声响几乎是在她启动的刹那,同时飙射而来,直指后心和脊背。
宁芊没有回头。
汹涌的肾上腺素激活了四肢百骸,强烈的求生欲彻底让她发挥出这具身躯全部潜能。
凭借着反射神经对肌肉的绝对控制,少女在高速中做出了近乎不可能的规避!
身体如同无骨的游鱼,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身后致命的爪风!
尖锐到撕裂空气的尖啸几乎贴着耳廓划过!
咔。
手中早已准备的火机陡然亮起,猛地掷了出去!
千分之一的毫秒,跨越极限的动态视力,为了制造的这万中无一的光明刹那。
看到了!
在几乎瞬间溟灭的火苗旁,那抹红色一闪而过。
消防门的方向,近在咫尺!
希望如同冰河时代的火种在冻土上点燃,她疯了似得朝前冲锋。
十米的距离几乎被眨眼缩短——
砰!
右手甩出的弧度和金属把手的碰撞在同一刻炸开。
指腹冰凉的触感确认的刹那,整条胳膊肌肉骤然收束,关节绷紧到嘎吱作响。
“吱呀——”
厚重的消防门被少女的怪力猛然甩开,扯出一阵剧烈摩擦产生的风。
锋利的指甲随后而至,直接刺进了脊背。
钻入门缝的身体,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挖出了三寸血肉!
“啊啊啊——!”
宁芊撕心裂肺的嘶吼着,踉跄滚进了楼梯间。
眉骨重重撞在台阶,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流进眼眶酸涩无比。
只差半厘,那颗竖瞳此刻就得碎成浑浊的房水.....
她感受着剥筋挖髓般的痛,却丝毫不敢停止,右手抓着踏步的边缘,双腿爆发巨力一蹬将身体往上送去,如同野兽般在楼梯上咆哮着爬行。
身上的夹克仿佛浸泡过水,湿漉漉的重量贴着骨肉,要将人压进这黑暗的水泥囚笼。
轰!
身后传来消防门被撞击的巨响!
门框不堪重负的晃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弯曲声。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呵......呃....呃....”
她痛苦的呜咽着,脸颊蹭过墙壁粗糙的灰,凭借惊人的意志爬到二楼。
身体每一寸都在无尽哀嚎。
破损的骨骼、裂开的血肉、崩解的皮肤,无数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时刻冲击着神经。
宁芊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她无视了那堵摇摇欲坠的的“心墙”,无视了那刺骨的阴寒和身后沉重的威压。
我要活下去!!!
整个人如同失控的炮弹,腾空而起撞向消防出口的位置!
轰!轰!
两道铁门被撞开的巨响重叠着。
震耳欲聋!
整扇厚重的金属被狂暴的力量撞得向外猛地弹开。
夕阳!虽然非常晦暗微弱,可对于刚刚逃出绝对黑暗的人来说——
如烈日般刺眼!
无法维持平衡的身体翻滚了几圈,后背的伤口撞击地面,传来撕裂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剧烈地喘息着,肺如破旧风箱般鼓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窒息的血腥。
“.....”
本想继续奔逃的身体刚要起身,忽然失控直接重重跪倒在地。
动不了了。
竖瞳因为强光疯狂收缩,死死的盯着那还未闭合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门内,死寂无声。
下一刻,枯竭的心脏被恐惧骤然攥碎。
顺着门框的边缘,瞳孔捕捉到了——
一抹极其模糊的、惨白的阴森轮廓,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
凝视着自己。
第113章 醒
它没有追出来。
那扇沉重的消防门,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缓慢和安静,无声无息地重新合拢。
“咔哒。”
轻微的锁舌扣合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宁芊挺直的腰背一点点软塌了下来,直直倒了下去,扬起厚重的白灰。
上身完全被猩红覆盖,伤口仍在涌出鲜血,脉搏无比虚弱,她已经坚持到极限了。
少女模糊意识看到的最后一眼。
是天台外如血的残阳,送来晚霞轻抚鬓发。
随后她的世界彻底陷入晦暗。
等到再醒来,已是清晨。
白炽的日光刺进单薄的眼皮。
泛着红润,还有些发烫。
宁芊正在一片混沌的海里挣扎。
海平面上乌云密布,呼啸的风卷动暗潮翻涌。
她苍白的指节掐住喉咙,四肢无力的摆动着被带往那片死寂幽暗的深沟。
张嘴发出无声的呜咽,肺里仅存的氧鼓出干瘪的气。
而一束劈开深海的光,仿佛是掌握造物的伟力,自天际高耸的云层贯穿而下。
宛若神赐。
猛地将少女周身的一切化为真空。
磅礴的海水顷刻蒸发,狂暴的飓风按下暂停。
天地间,只剩她静静漂浮于这道肃穆神圣的光束间。
浑身刺痒难耐,皮肉燥热似有万虫噬咬。
这一刻有万年之久,也是眨眼之间。
“啊——”
双臂陡然撕开眼前的光幕,少女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深海、狂风、黑暗。
清晨、天台、乌鸦。
万千嘈杂尖锐的声响在思绪深处炸开,又骤然收束!
她慢慢恢复了清明,随后便是剧烈、难以忍受的头疼。
宁芊茫然地看着眼前紧闭的红门,记忆的碎片仍在不断重组,她张嘴想发出痛苦的嚎叫却忘记了如何发声。
少女无措的触碰着自己的唇,牙齿轻轻打颤。
过了很久。
“我操你个纸人王八犊子的八辈祖宗!”
吐字清晰,顿挫有力,饱含情感又不失押韵。
好了,你们看,她这会彻底醒了。
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子,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醒来的时候是双臂挥舞的。
她尝试感受了下,右手微微握拳的指令自大脑神经传达。
“嘶.......”
苍白的指节过于用力的结合,牵引着胳膊上的血痂开裂。
自己什么时候愈合能力这么强悍了?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手臂,看向那偌大的孔洞此刻只剩下一道粗壮的疤,肩膀上的豁口里粉色的肉芽已经黏连。
昨天差点被打死......
她有些后知后觉的抖了抖身子,用右手去摸黑色夹克的背面。
指腹摸到一片凹凸不平时,那种古怪的触感预示着曾经的惨烈。
整块血肉被生生挖出,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现在回忆起来还是让她浑身一颤。
它们为什么不追出来杀了自己?
看着眼前划痕密布的消防门,一个巨大的疑问出现在脑海。
那阴森可怖的目光只怕是终生难忘。
晃眼的钢板将光折射进眼球,她微微避开视线。
光?
宁芊望向那间狭小的通道入口,日光在门框前留下界限分明的黑白。
难道是它们怕光?
她回忆起那个幽暗、伸手不见五指的超市内部,窗户和大门都被严实的封堵,压根没有任何光线。
八九不离十了,要不没理由会放过我.....
可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谜团——它们怎么会在超市内?
整个入口都被锁住,且没被破坏的情况下,这对可怖的“纸人”是从哪来的?
“下水道?”
应该不是.....片刻闪回记忆,那短暂映出的长袍虽然肮脏,但明显不带有泥泞和湿痕。
从一开始就在里面?
只有这个可能性才合理,可她们是如何被关在超市内的?
这不是末日前就歇业了吗?
迷雾一般的问题笼罩着心头,宁芊又开始犯那爱刨根问底的毛病了。
“唉....算了,打也打不过,命还差点丢了,走吧。”
有些沮丧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物和伤口,一种挫败感涌上心头。
大老远赶来这里,无缘无故失踪了一整晚,不知道林馨她们该多担心自己。
偏偏还什么都没带出来.....刀还丢里面了。
唯一值得高兴的也就是自己还活着,且没有缺胳膊断腿的,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活动了下身体,浑身发出骨骼清脆的嘎嘣声。
她打算离开了。
不过走之前,宁芊看向那扇大门,又想到了什么,随即朝四周张望了一圈。
她弯腰捡起那个落满尘土和鸟粪的皮包,打开后取出一张绿色的储蓄卡。
走向漆面脱落的铁门前顿了顿,抓着那张卡用力刻了起来。
有——怪——物——别——打——开
她将卡片往后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就往天台边缘走去。
自己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如果这两诡异的东西被普通人撞上那就是灭顶之灾。
归根到底也是自己惹下的祸,把这个铁锁给打开了.....
现在只能祈祷这里的怪物不会在夜里离开超市。
不然就凭它们的实力,如果在外游荡,那不仅仅是对幸存者有威胁,恐怕对她们北城也是个巨大的潜在威胁。
等以后装备武器都带齐,再拉叶虎那几个肉盾过来,找个机会把它们一次性解决。
宁芊翻身而过,消失在水泥楼板的边缘。
数米高的距离对于常人的膝盖来说是灾难,可对宁芊来说还处于可以接受的范围。
她顺着残破断裂的扶梯爬到末端,底下大概还有五米左右。
下方平整的空地上躺着数具面目全非、被吃干抹净的尸体,裸露在空气中的肋骨仍被乌鸦啄食着腐肉。
砰。
少女纵身一跃,稳稳落地,惊起一片鸦群四散而去。
她刚想迈步,目光却忽然扫向四周,耳尖耸动。
不对劲啊....
四面怎么一丁点声响都听不见了。
原本嘈杂不绝于耳的嘶吼和践踏声,都消失了。
整个万邦小区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出什么事了?”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站着的感染者。
宁芊瞬间警觉起来,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第114章 古怪
满地堆成山的尸体骨骸在淅淅沥沥的淌着脓血和污秽。
望着这些残肢断臂的感染者,宁芊心里说不出的古怪。
她跨过脚下一节突兀的脊椎棘突,骨茬断口自后脑处连根折去,留下几米外那颗孤零零的颅骨,细密的裂纹盘踞着森白的表面。
宁芊找不到任何枪伤或者利器的痕迹,这些感染者的死状都非常惨烈,几乎看不见完整的尸身。
那些粗糙、野蛮、残忍的伤口。
就像.....
就像是被人徒手掰开了身体般!
心中有种毛骨悚然的猜想在升起,宁芊只觉冷汗直流。
“不会是昨晚那两个怪物出来觅食了吧.....”
这种推测不禁让她浑身冰凉,血液凝固了半秒。
望向四周,仿佛两道阴森可怖的目光,就在暗处悄悄观察着自己。
应该不会吧.....
如果它们怕光,那应该就不敢踏出那扇门。
毕竟以感染者的智力它应该也不懂什么是白天黑夜。
与其说是被锁在里面,反而更像是把阴暗的超市当成了自己的栖息地。
要不以它们的实力早就突破这小小的消防门了。
宁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细节,不经意的抬头望向超市旁的楼栋。
目光顺着层次节节攀升,直至四楼。
敞开的窗台边,衣物随着秋风跃出一角轻轻晃动,一抹棕色沉默地藏于角落。
瞳孔微缩,她的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
自己下手的轻重还是有数的,绝不可能让她昏迷这么久.....
可看这原封不动的窗户和衣物,那说明户主直到现在都还未到过阳台,这不符合常理....
正常人被入室暴打一顿,醒来第一件事肯定是检查全屋的安全隐患。
不对劲啊....难道我没控制好力度?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指节,某种更加不妙的猜想被隐隐压住。
“兴许是吓哭了还在缓缓?”
最终,宁芊还是打算先离开。
给了这女生一把枪,要是上去查看情况,她应激了给我一枪就麻烦了.....
善心真是不能乱发。
这里太诡异了,不能久留。
如果这满地的尸体都是特殊感染者干的——那附近随时都可能会遇到一个强悍的怪物。
联想到自己昨晚的遭遇,宁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忙快步朝着小区外的方向走去。
“一个小区到底藏了多少特殊感染者,真晦气!”
她有些不甘的看了一眼华联超市的屋顶,骂骂咧咧的远去,脚步快了几分。
最后干脆变成奔跑的姿势,眨眼从护栏翻了出去。
街对面的轿车仍静静的等待着主人,零星的乌鸦站在引擎盖上,啄食些许残留的碎肉。
宁芊忽然有些紧张的掏了掏兜,随后摸到了什么,松了口气。
滴滴。
车灯闪烁,她左右望了望街道,朝着自己的座驾跑了过去。
咔哒——
坐稳后宁芊深呼了口气,拧动钥匙。
车辆震动嗡鸣起来,预热了几分钟,徐徐转动轮胎在路面上掉了个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宁芊看不到的A栋405室。
“呃......啊.....”
虚弱的嗓音自窗台下方响起。
湿漉的水滴砸在浸满猩红的瓷砖上,荡开一圈微小的涟漪。
一具纤弱的身躯挣扎着,泛白的指节抠动墙壁,留下几道浅浅的血渍。
迟缓、颤抖。
狰狞的伤口自颅顶蔓延至后颈,整颗头骨如遭钝器砸击,裂开了可怖的缝隙,边缘翻卷着撕裂的皮和缠结的黑发,像被暴力扯开的皮革。
几缕稀薄的灰质如同触须,粘连在创口边缘,随着身体微微颤动。
积成血潭的阳台上漂浮着粉色的薄膜,黏稠透明的浆液溅满了睡衣。
她仍有意识的呢喃着,颅内压将球体带着神经挤出了眼眶,密密麻麻的血管被连根扯出,藕断丝连的粘着末端。
“救我...系....”
对着空气无助的伸出手,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的稻草,濒死的呜咽带着窒息。
带着强烈不甘与质问的血沫从喉咙涌出....
还未来得及念完,那双苍白的指节无力垂了下来,沿着墙壁慢慢滑落。
所有的力气、意识、生机,如同被瞬间抽干。
手腕砸进那粘稠湿滑的污物里,溅起几滴红白相间的液体。
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彻底静止。
空气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还有脑组织特有的腥甜。
那把冰冷的枪械在茶几底部闪过一丝光亮,随后陷入彻底的黯淡。
她,死了。
带着无尽的痛苦和不甘,裹着浓烈的恨,成为逐渐腐败降解的一滩有机物。
而此时的宁芊正将油门踩到深处,满脸愤懑的盯着挡风玻璃。
呼。
狂风刮起她的黑发,少女侧身按压中控的隐屉,弹开后目不斜视的摸索着什么。
右手熟练的抓起一对墨镜,放在中控台上方。
脸上的焦急快要凝成实质,她只想快点返回北城避难所,和秦溪她们早点见面。
毕竟自己无缘无故失踪一晚上,难免会让她们乱想。
如果出来找自己那就麻烦了。
嗡——
换档,车辆爆发出更加强烈的嗡鸣,排气管中喷吐的浓烟加倍涌出。
钢铁撕裂空气破风呼啸着,在街道杂乱的废弃车辆间闪过一道黑影。
“这一趟.....梁子我们算结下了。”
看了眼后视镜中早已消失的轮廓,竖瞳对着万邦的方向微微收缩。
她很记仇。
而且眦眦必报。
下次来就算用火点了整个超市,所有物资不要了,她也得还回去这一遭。
不过说到物资.....
“啧....这可怎么办。”
想到北城上千张嘴很快就要面临着饥饿,宁芊不禁皱起了眉。
如果食物短缺,恐怕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又会陷入混乱。
真到了那一步.....
只能杀掉一部分造反的,减少供给,硬生生降低消耗。
这也是为了保证同伴的安全。
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吧....自己对北城的建设和展望可是给予了高度的期待,真让她亲手毁了也是有点不舍。
“回去和秦溪她们重新商量对策吧。”
目前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先这样了。
第115章 李梦
“嗞——嗞——”
尖锐的电流声划过高耸的墙,响彻避难所的任何角落。
“敌袭!敌袭!”女人震耳欲聋的咆哮着。
喇叭将她的嘶吼扩张、放大,唤醒整个北城。
哒哒哒....
轰!
硝烟四起,枪声凌乱。
“——砰!”
焊接修复的铁门剧烈震颤,顷刻凸出一块骇人的轮廓,如同被重物狠狠砸击。
两旁的木制平台震颤着,剐蹭抖落着浓厚的石灰。
整个北城一片混乱。
数个青年在通道上躬身躲避着,手上抓着的玻璃瓶口塞着布条,盛满的酒精随着墙体晃荡。
一位年纪稍长的女人刚站起身,胳膊还保持着投掷的动作——
砰!
哗啦。
整条木制平台几乎是瞬间被大火吞噬。
“啊!!!!”
淹没在火舌中的人影扭曲痛苦的哀嚎着,皮肤被高温迅速碳化、毛发蜷曲。
火势很快蔓延至底下作为支撑的木结构,失控的燃烧着无法阻挡。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血腥的气味。
几道疯狂的轮廓狂舞着双臂坠落,砸在地面焰尖燎过青灰色的石材,翻滚间留下一片漆黑的碎屑。
“秦老师!带李倩她们走!!从后面翻墙跑!!”
李梦站在另一条通道上头也不回的大喊,透过孔隙不断朝外射击。
咻。
一枚子弹险之又险地擦过臂膀,剐蹭过扶手时迸出刺眼的火星。
手臂上方的布料直接撕裂,鲜血眨眼浸出一圈深印。
“唔!”
她持枪的左手吃痛下痉挛着颤动,痛苦的咬着牙跌坐在地,脸色惨白的捂住伤口。
“小梦!!”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惊慌。
秦溪顾不得枪林弹雨的火力,弓着腰从楼梯处摸了上来,挪动身子爬到了她的身旁。
“跟我走!我背你啊!!”
李梦却一把将她推开,眼神透着一种决绝,看向这位昔日的师长。
一字一句的从牙缝迸出字来。
“再不走谁也走不了了,走啊!!”
她咬着嘴唇的地方涌出血珠,急促呼吸了几次,抓着枪又顶回了那个位置,叩下扳机朝着下方射击,任由伤口逐渐染红整条胳膊。
透过这个狭小的射击观察位。
她能看到下方的光景——
密密麻麻的车辆几乎塞满了街道,他们用铁皮焊接车门的一侧朝向避难所,组成几列拥挤的“盾牌”。
子弹留下孔洞却无力贯穿后面的车身,铁皮后伸出的无数枪口对准墙体上方齐齐开火。
几块厚实的铁板搭在防尸沟上组成了临时的通道,源源不断的人举着铁皮簇拥着朝大门而去。
砰砰砰砰!
李梦急忙卧倒在地,密集的火力将墙体几乎打成了筛子,额头上粘腻的汗混着血渍随着身体滴落。
她的眼神逐渐发狠,扭头看向身旁的鸡尾酒瓶。
——轰!
伸出的手被剧烈震颤带歪,某种金属扭曲的牙酸声响从下方传来,整个木制平台都发生了倾斜。
他们要攻破大门了!
“操!”
根本没时间去组织幸存者拿枪反击.....
为了安全,弹匣和枪械都是分开储存,而且只有她们才知道位置。
现在完全处于被动了。
“你怎么还不走!!走啊!!”
她朝着秦溪大吼,惊恐几乎快要溢出眼角。
这位师长眼中透着复杂的情绪,看着李梦受伤淌血的臂膀,又转头望向下方抓着枪械不知所措的林馨二人。
“我.......梦梦....”
下一秒,黑洞的枪口对准了眼前犹豫的师长。
“滚!!不然我开枪了!”
李梦扭曲的面孔中流淌着疯狂,眼泪却无声无息的自下巴滑落。
砰!
又是一枚子弹擦着身侧袭来,径直击穿了一位仰着头想要抛掷燃烧物的男人。
身躯瘫软着倒下,溅起一地的尘土融入血泊,酒瓶翻滚着跌下平台摔得粉碎,炸开的瞬间烈焰升腾。
李梦应激的缩了缩脖子,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她强忍着恐惧,从兜里掏出几枚铜色的金属,倚靠着墙面填起弹匣。
叮。
子弹滑落数次。
李梦麻木的捏起,又一遍遍塞入,不停的吞咽着口水。
她终于忍不住抬头,看着秦溪沉重的背影和两位同伴不舍的目光,匆匆矮下了身子。
”轰!”
焊接后的大门非常厚重,可即使如此也难以承受连番的重击,金属恸哭着发出濒死的呜咽。
北城避难所要被攻破了......
“你在哪啊?!宁芊!!你快回来啊!!”
她终于情绪崩溃的大哭起来,绝望的眼眶里涌出眼泪,枪械滑落在地,李梦抱着膝盖无助的听着枪林弹雨在耳畔呼啸。
开不开枪没意义了.....
自己只是在给秦溪她们争取时间,想要对抗这外面的侵略者仅凭几杠破枪根本不现实。
眼神慢慢黯淡,她感受着身体跟着墙体晃动,准备迎接既定的死亡。
轰隆。
锈蚀的铁门轰然倒下,发出沉闷的巨响。
火光下泛着橙红的铁皮蜂拥进入了北城,踏碎了门口秦溪常坐的那把木凳。
一位还想逃窜的中年人被枪火霎时吞没,身体抽搐着乱舞、无数血洞贯穿而出。
李梦看着下方全副武装的侵略者,身体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藏在阴影中。
她的手缓缓摸向一旁的枪械,指腹感受着扳机的冰冷。
“应该足够逃走了吧.....大家。”
我的使命完成了。
下一刻,李梦突然狰狞着如同野兽般张开嘴咆哮!
她直挺挺站起了身子,手中的枪口悍然对准了下方!
“去你妈的!!”
砰!
一朵血花自铁皮后的头颅间炸开。
身旁的大汉猛地被这温热的液体灌满了全身,呆愣了半秒。
砰!砰!砰!
李梦倾泻着手中所有的弹匣,癫狂的朝着那片人群射击。
接连两名同伴死去,他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举起铁皮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阵型,枪口伸出缝隙进行还击。
子弹强大的势能击穿了金属,后面的人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嚎。
随后,密集的枪火袭向李梦。
“呃......”
少女停顿了一秒。
嘴中不住的溢出鲜血。
她的腹腔被无数道子弹硬生生撕开了豁口,甚至能直接看见断裂的脾脏,以及缝隙间斑驳的墙皮。
李梦的眼神失去焦距,意识逐渐模糊,身形摇晃着快要从二楼跌落。
在彻底黑暗的前一秒,她抓着手里点燃的瓶子,身体毅然决然的朝向了前方。
“谢谢你们.....”
脑海中闪过无数记忆,402、超市、收费站、漱椿庭、北城......
秦老师、小芊、林馨、李倩.....
黑影自城墙上方笔直的扎向人群,烈焰划破空气、似一柄从天而降的利剑。
随后。
轰——!!!!
第116章 生死
“A组已攻入大门,通道上方武装已清理。”
杂乱的无线电在传呼机间跳跃,男人轻轻按下右侧的黑色点纽。
“收到。”
他探出车窗,对着两侧蓄势待发的人群发出指令,比了个下切的手势。
“不留活口,全部击毙。”
有序的站位中两人对着身后摆手。
持枪的人群依次踏着铁板进入北城避难所,鞋底碾过金属时发出轻微的震颤。
他们的服装并不一致,甚至有些杂乱,手中的枪械也品类不一。
可人数庞大,几乎填满了整个街道。
此刻涌入北城的武装人员像一窝亢奋的蝗虫,掠过的每一寸土地只留下贫瘠和残骸。
“别!别杀我!!”
妇女抱着怀中晕厥的孩子跪地哀求。
她的身后就是行政大楼,满地的尸骸几乎堆满了大院,残肢汇成的血泊漫过女人颤抖的膝盖,映出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砰。
没有任何犹豫,一枚子弹贯穿了她的头颅。
砰。
两声枪响,母子的身体皆是瘫软下来,小武的额骨被大口径洞穿,口中涌出血沫结束了幼小的生命。
高靴碾过妇女仍在抽搐的喉管,绑起马尾的女人拉低了帽檐,对准她的脑袋又补了一枪,失去生机的身体随着子弹轻微地回弹,身上的两个血洞淌着猩红。
“你们去抓那些藏匿的人,不要留情,无论老少,见到都杀了。”
阴影下看不出女人的表情,只能望见她毫无波澜的嘴角,冷酷清晰的命令让周围的几人都动了起来。
砰——砰——砰!
他们端着枪肆意虐杀着周围一闪而过的人影。
越来越多的人在围墙根、在大楼内、在未拆除的棚户区,被一一发现、击毙、虐杀至死。
数不清的哀嚎和惨叫在火光中摇曳出影子。
壮汉拽着少女的头发,不顾她挣扎哀求的话语,一脚狠狠跺在她的胸口,脆弱的肋骨齐根断裂插进心肺,男人冷漠的抽出腰间的匕首,弯腰用力割断了她的喉咙。
“呼......”
她捂着脖子痛苦的喊叫,肺部却发出嘶哑的漏气声。
少女临死前的瞳孔里,倒映着同伴被虐杀的场景。
一道人影拼命朝着她的方向赶来,举着钢管悲哀地哭喊着她的名字。
随后被一刀贯穿了胸膛,枪口的火花几乎崩碎了男人的半张脸,下颚扭曲着露出移位的牙床。
碎裂的头颅倒在女人眼前,白的、红的、粉的。
黏稠透明的脑浆,带着温热、带着腥甜,糊满了她的脸。
少女眼角淌下一道晶莹,带着恨、带着不甘,伸手想要触摸自己的恋人。
“你做事能不能干净点。”
冷酷的声调传来,少女的头颅下一刻被高靴跺得稀烂,像砸碎一片熟透的南瓜。
“我没注意,反正都活不......”
砰!
脚边激射而来的孔洞冒着白烟,几滴血飞溅到了男人的脸上。
他呆楞地抹去皮肤上的液体,感受着阴影中那道冰冷的目光。
“知.....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对不起。”
男人姗姗点头,有些惧意地看向面前按压扳机的女人,转头继续猎杀那些逃窜的人群。
恐惧填满了这方天地。
中年大叔拼了命舞动手里的木棍,满脸愤懑地威慑着不断聚拢的歹徒。
身后女儿的胳膊被一百八十度砸断向后诡异的扭去,母亲抱着痛苦哀嚎的她无助的看着背影流泪。
“滚开!滚....”
砰。
脑袋猛地向后扬起,男人顿顿往前走了两步,手中的棍棒仍保持着劈砸的姿势。
咣当。
木棍从指缝间滚落至数对靴前,被冷漠地一脚扫开。
“爸!!!”
迎接她怒喝的,是无数颗炙热的子弹,撕开皮肉、钻入骨缝、搅动鲜嫩的内脏。
而后成为三具瘫软沉默的尸体。
“你们这群畜牲!为什么要杀人啊!!”
清水哭丧着奔向那一地尸体,搂着他们的肩膀,崩溃地朝着四面的敌人咒骂。
他的眼镜早已丢失,颧骨还带着被殴打的淤青,那张白净知性的脸、无助地看着眼前的暴行,癫狂地嘶吼质问。
“我们好不容......”
——砰!
”叶虎!保护我!保护我啊!!”
陈小雅躲在男人的身后,弓着腰死死拽住衣角,手忙脚乱地拉起肩带,惊恐地往棚户区深处退去。
咻!
几道呼啸的枪声几乎擦着头皮而过。
吓得她一把将男人往前推去,奋力朝围墙奔逃。
砰!砰!
扒在围墙上攀爬的女人手还挂在护栏,整个身体被密集的弹孔瞬间覆盖,打成了糜烂的蜂窝。
陈小雅惊骇地捂着脑袋在地上翻滚,赶忙缩进了一旁的掩体。
满身泥泞裹着血肉烧灼的恶臭,几乎让她快要窒息。
“快来这......”
身旁忽然传来低声的呼喊,她茫然地朝着那看去。
老殷表情紧张地缩在墙角,底部几块砖被砸开,露出半米的空隙。
他说完头也不回弯腰爬进洞口,身体蹭过满地的泥泞拼命挪动。
陈小雅的眼中燃起了生的希望,粗重地喘息后,连滚带爬地向着那跑去。
“阿虎!顶住啊!!!”
边跑还不忘抛下引子,利用他为自己多挤压出短暂的几秒。
光着膀子的叶虎浑身颤抖,却死死抓着手中的短刀,听着耳畔的哀求不住的吞咽着口水,眼带恐惧地看着不断逼近的人影。
“小.....小雅,我不....”
男人的话带着浓浓的怯意,转头就要逃走。
砰!
一道流光闪过,叶虎的膝盖击得粉碎,森白的骨茬混着神经末梢飞的到处都是。
身体刹那间失去平衡倒了下来,脸重重摔进泥潭陷了进去。
奔跑而来的男人双手持枪高举着,路过他剧烈挣扎的身体时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砰!
浓稠的猩红和粉色絮状物四溅在土壤,将杂草染得斑斓诡异。
“操..........废物!”
陈小雅瞪大双眼目睹他的死亡,面带疯狂地咒骂着,嘴唇发青、手脚并用爬进逃生的狗洞。
膝盖和肘部被地面的碎砖划开血痕,可她站起身不管不顾地朝着前方奔跑,一刻也不敢停留。
陈小雅顺着前方其余幸存者的逃窜的背影而去。
此刻,秦溪拉着林馨二人,手忙脚乱地正要打开一辆轿车的车门。
看见这些哭嚎着奔来的幸存者,她只是犹豫了半秒。
“——快来!”
无数的惨剧仍在不断上演。
此刻的北城已经彻底沦为人间炼狱,上千人的避难所仿佛成了血腥的祭祀仪式。
第117章 痛苦
引擎在废墟街道上嘶吼,像一头永不知疲惫的困兽。
宁芊苍白的手指死死扣着方向盘,副驾驶座上散落着几包路边小卖部翻出的压缩饼干,这是她此行唯一的收获,杯水车薪。
她心里盘算着,下次自己带队前往更远的地方试试,也许还能寻到转机解决食物短缺的问题.....
念头在脑中焦灼地翻滚。
突然,她的目光被远处天际线上一抹突兀的灰死死攫住。
黑烟。
浓烈、深沉,带着污浊的漆黑。
正从……从北城避难所的方向,蛮横地升起!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停止跳了一拍......
——嗡!
轮胎在布满瓦砾的路面上摩擦,卷起呛人的烟尘。
车身猛地向前一蹿,碾过那满地的落叶,朝着那不详黑烟的源头
——家的方向,亡命疾驰!
距离随着车速被迅速拉近。
那圈由废弃汽车、粗大原木垒砌,曾给予人们短暂安全的围墙。
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蜂窝般的弹孔。
她转头看去。
大门!
避难所那扇用厚重铁皮加固的大门,此刻已彻底崩塌。
扭曲变形的金属和断裂的门框像被折断的肢体,无力地垂落在地。
取而代之的,是几块粗糙焊接、布满刮痕的厚铁板.....粗暴地搭在废墟和外围的地面上,形成了一条临时通道。
围墙内部,滚滚浓烟正从几处断裂处翻涌而出,嘲讽式的对着归家的旅人招手。
引擎早已冷却,死寂无声。
宁芊呆滞地望着残破的北城,缓缓打开了车门, 有些迷茫地站在原地。
她一点点朝着那洞开的、如同地狱入口的避难所大门走去。
首先迎来的,是血腥味。
混杂着肉类烧焦后的恶臭、硝烟刺鼻的硫磺味。
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内脏破裂后弥漫在空气中的甜腻腥气。
这些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如同无形的巨浪。
在她踏入大门的瞬间,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仿佛撞上了一堵黏稠而冰冷的墙。
死一般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耳膜上。
只有远处零星未熄的火舔舐着木头发出“噼啪”声。
目光所及,只有尸骸。
不是战斗后的狼藉,而是一场高效、冷酷的屠杀后留下的展示。
尸体。
数不清的尸体。
以各种扭曲、诡异的姿态躺着,蔓延到行政大楼脚下,蔓延到远处棚户区的阴影里。
凝固的血液在身下汇聚成粘稠的、近乎墨色的泊,倒映着阴郁的天。
清水....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修复了避难所大门,设计出吊桥、防尸沟的设计师。
此刻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
无神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颈部一片模糊的血。
小武....
那个每次见到她都怯生生躲到母亲身后,却又忍不住好奇探出脑袋的小男孩小武。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母亲怀里,像一只被破损的布娃娃,额头上留下一个刺目的黑洞。
还有后勤组那个总是任劳任怨的力工。
黝黑的身体像一堵倒塌的墙,伏在通往棚户区的路上,背脊被打成了筛子。
步伐越来越快,数不清的名字在眼前闪过.....
巨大的惊恐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宁芊的心脏——她们呢?
她们在哪!
“林馨——!!!”
嘶哑的喊声炸响在屠宰场上空!
声音撞在冰冷的尸体上,空洞地回荡。
“秦溪!李倩!!李梦!!!”
她像一头濒死的困兽,一边嘶吼着她们的名字,一边发足狂奔!
冲向那栋如同巨大墓碑般矗立的行政大楼!
走廊里,办公室内,楼梯拐角……尸体层层叠叠。
有的是在奔逃中被射杀,扑倒在地。
有的像是试图抵抗,背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在墙上拖出凝固的血痕。
有的则是在狭窄的房间里,死状惨烈得难以辨认。
墙上溅满了暗红色血点,如同某种不现实的现代派涂鸦。
没有!到处都没有!
找不到林馨那柔顺的长发,找不到秦溪成熟可靠的肩膀,找不到李倩沉静思考时微蹙的眉眼,还有李梦那直爽大方、带点豁达的笑容。
棚户区!
她猛地转身,冲出行政大楼。
扑向那片用废旧板材和帆布搭建起来的居住区。
而这的景象更是惨无人道。
显然经历了更集中的扫射。
尸体不再是散落,而是成堆地倒在一起,像被粗暴收割的麦。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妈妈早已冰冷的怀里。
子弹撕碎了薄薄的板材,许多窝棚已经坍塌,将下面的尸体掩埋。
浓重的血腥味和失禁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
人间地狱特有的气息。
苍蝇贪婪地聚集在那些伤口、凝固的血块上,嗡鸣、吮吸。
竖瞳扫过每一张沾满血污、或惊恐、或麻木、或痛苦的脸。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熄灭。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一圈。
两圈。
她徘徊在这个曾经拥挤嘈杂的贫民窟里,徒劳的搜索、翻找。
没有!哪里都没有她们!
巨大的空洞感吞噬了她。
支撑着她在这末日挣扎求生的支柱,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回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入口。
你们在哪.....
不要吓我啊.....
就在她浑浑噩噩地迈出大门,准备走向自己车出去寻找一圈时——
一具尸体。
蜷缩在门边角落的阴影里,紧贴着倒塌的围墙根部,刚才被几块散落的木块和石灰半掩着,她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尸体....非常惨烈。
身体呈现出一种碳化的、非人的蜷缩,如同被焚烧殆尽的枯木。
包裹身体的衣物早已化为灰烬,与焦黑皮肉融为一体,皮肤完全炭化,龟裂成无数细小的、河床般的网格。
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半熟烤肉般的肌理。
四肢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抗拒痛苦的姿态扭曲着。
手指蜷缩成焦黑的鹰爪状。
她的头颅深深埋在胸前,几乎与胸膛粘在一起。
面部特征完全消失,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无法辨认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烧焦后的恶臭,混合着皮肉燃烧后的怪味,死死地粘附在鼻腔。
高度大约一米七左右。
是谁?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目光慌乱地扫视着这具残骸,宁芊试图找到任何一点熟悉的特征,哪怕一丝衣物的残留碎片也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令人麻木的焦黑和扭曲。
就在她自我安慰着什么,快要离开时。
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那依旧保持着某种紧握姿态的右手掌附近——
冰冷的金属轮廓逐渐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05式警用转轮手枪。
整个北城避难所。
不。
这片区域,只有一个人拥有这把枪。
那是自己从警局离开时带走的。
她说喜欢这复古的造型,呢喃着自己本来是当女警的料,所以宁芊就送给了她。
那个大大咧咧、性格直爽的女孩。
李梦。
“不……”
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单音从宁芊的喉咙里溢出。
她猛地向后跌坐,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
手死死抠进地面,指甲翻折,鲜血混着泥土渗了出来。
她摇着头,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地摇着。
不可能!幻觉!
一定是幻觉!
她猛地又向前扑去,再次扑到那具手枪旁,双手疯狂地扒开更多的焦黑碎屑,死死地盯着那把枪,仿佛要将它刻进骨髓里!
可每一个细节,每一道痕迹,都在无声地述说着同一个名字。
李梦。
“呃…呕——!!!”
巨大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宁芊所有的防线!
她猛地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灼热的胆汁和胃酸混合着血丝,一股股地喷溅在焦尸旁的地面上。
身体痛苦地痉挛、蜷缩,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绷紧。
眼泪如同烧熔的铅水般滚烫,不受控制地从那双极度痛苦、扭曲的瞳孔中涌出。
瞬间爬满了她苍白的脸颊。
“啊——!!!啊啊啊——!!!”
野兽般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束缚!
那灵魂被活生生撕裂时发出的、最原始最绝望的哀鸣!
她猛地扑了上去。
不顾一切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那具焦黑、滚烫的尸体!
手臂死死地箍住那碳化的躯干。
她的同伴,她的家人,那个在尸群包围中背靠背死战、绝望时一同祈祷,笑着说要看到大家幸福的女孩。
就这么变成了一堆焦炭。
这比用刀剜她的心还要痛上万倍。
悲恸如同海啸,将她彻底淹没。
额头用力地撞击着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撕心的呜咽和毫无意义的哀嚎,朝着那铅灰色的天疯狂地呐喊。
质问。
手指颤抖着,带着一种癫狂的谨慎,抚上那张已经无法称之为脸、只剩下焦黑的轮廓。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坚硬、带着颗粒感的碳面。
她一遍又一遍在李梦的耳边轻语,哭泣,仿佛要将好友残破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肉。
就在这极致的悲痛和混乱中。
余光忽然瞥见,李梦炭化的脊背上,被人用力、刻薄、侮辱性的,插进了一片东西。
一张纸。
哭泣和嘶吼戛然而止。
身体僵直,只剩下无法控制的颤抖。
她颤抖着,极其小心地、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指尖......
艰难地将那张被压得边缘焦黄的纸片,从那焦黑的骨缝间抽了出来。
一行用黑色油性笔写下的,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冷酷的字。
清晰地烙印在纸面上。
“先行组已前往郊区搜集物资,后勤组到达后尽快清理尸体,于傍晚先行组返回前完成任务。”
第118章 火
“先行组已前往郊区搜集物资,后勤组到达后尽快清理尸体,傍晚先行组返回前完成任务。”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
只有冰冷的命令。
如同在案板清点完待处理的牲畜后,随手写下的备忘录。
“清理.....尸体。”
她的唇无声地蠕动着,一遍一遍重复着纸上的话语。
每个字就像烧的滚烫的铁,烙在心口,刺进心肺。
原来……原来如此!
他们不是路过,不是偶然的冲突。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彻底的消灭。
杀光所有人,占领这个据点,然后像处理垃圾一样。
命令后来者清理尸体。
她的避难所。
她的家!她的亲人!她的李梦!就这么……这么被当成需要“清理”的障碍物?!
苍白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喉咙深处发出野兽磨牙般的低吼。
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暴怒,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在她胸腔深处轰然爆发!
瞬间冲垮了所有哀伤!
竖瞳中的赤红,如同地狱之火般熊熊燃烧。
“嗤啦——!!!”
脆弱的纸张被撕成两半,然后是四片、八片、无数碎片。
纸屑混合着她指尖的鲜血和泪滴,纷纷飘扬下来。
落在焦黑的尸体,落在她的鞋尖。
落在血流成河的北城避难所。
“砰!”
她的拳带着无尽的愤怒砸向地面,石材在剧烈的震颤中留下凹陷,碎石四溅。
一下!又一下!
她狂暴的捶打着,沉闷如雷的巨响下,蛛网般的裂痕以她的拳头为中心,狰狞地蔓延开去。
竖瞳中燃烧的火焰,炙热而疯狂。
一寸寸扫过这片被死亡彻底浸泡的——“家”。
“我和你们.....”
“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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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嗡鸣撕裂了避难所门前的寂静。
十几辆布满弹孔的改装车辆,如同钢铁鬣狗组成的群落,在门前那片街道上停了下来。
车轮压过一截焦黑的木块,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为首那辆越野车的车门猛地推开,一个光头男人钻了出来。
一双眼睛细小却异常锐利,如同淬了毒的针尖。
此刻他正贪婪地扫视着眼前这座巨大的“战利品”——北城避难所高耸的围墙,以及围墙后矗立的行政大楼。
他朝身后随意地招了招手,动作带着一种掌控者的漫不经心。
此起彼伏的车门开合声响起,数十道人影鱼贯而出。
半数人端着猎枪、霰弹、以及杂七杂八的枪支,而另一半则是拿着铲子,拖着灰色的箱体,沉重而笨拙,里面装满了消毒用的喷剂和药液。
“都打起精神来!检查每一个角落!天黑前完成任务!”男人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是!”
周围的手下齐声回答,显然是一支训练配合多时的队伍。
他们沉默地朝着避难所内前行,脚步踏碎了北城最后的宁静,踩在粘稠的血和弹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男人没有立刻加入搜索,而是站在原地双手叉腰,抬头凝视着行政大楼黑洞洞的窗口。
“哼!”一声冰冷的嗤笑。
“王海那废物,还真让人给掀下去了……废物利用罢了,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快意。
原先王海的武装还真是不容小觑,他们组织迟迟不敢动手。
现在真是天赐良机!
也不知道新的管理层是怎么赢的,这个新生的避难所弱的简直像片薄纸,一捅就破。
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人快步走到他身边,眼神锐利凶悍。
背上斜挎着一支步枪,手里捏着一张颇为整洁的纸片。
“头,门口看见的。”
男人抬手接过,目光扫过那行娟秀却又刻意有些潦草的字迹。
上面写着:尽快清理,到棚户区看看,有惊喜。
“晓得了。”他皱着眉,将纸揉成一团,扔到脚下用力碾压,眼角带着一丝烦躁。
“老规矩。”
他和短发女人对视一眼,对方读懂了话里的含义。
女人露出森白的牙齿,贪婪地笑着。
“明白,找到那些好货,单独留下。”
她转身对着身后静待的几人挥手,眼神狠厉带着一种压迫。
“都给我搜仔细点!天黑前搜完大楼内所有物资!”
短发女带着七八个持枪的手下进入行政大楼,搜寻起他们要的“私货”来,这些都是她的心腹,不需要下达细节命令,也能懂这其中中饱私囊的操作。
光头则是带着剩余的几十名武装人员,向着棚户区进发,他心里对这所谓的“惊喜”可是抱着非常大的期待。
“外勤组那些冷血的王八蛋,居然晓得给老子留东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咒骂着那些屠夫,又指向剩余那些拿着铲子和药箱的人,让他们也抓紧跟上。
棚户区是尸体堆积最为密集的区域,也是“清理”工作的重点区域。
尸体被随意地堆叠、半掩在废墟,苍蝇群起群落,发出聒噪的嗡鸣。
空气充斥着血肉糜烂的恶臭、排泄物的骚味、尸体烧灼的怪味,各种气息浓郁的混杂着,光是闻上一口就快让人窒息。
“呕.....臭死了!”壮汉抓着铲子忍不住干呕,他实在是无法直面这股腥臭。
这些尸体堆积在一起很容易发生瘟疫和疾病,总是由他们这些后勤组玩命的清理,每次都干的让人心力交瘁,对精神、对生理都是种巨大的折磨。
“别逼逼了,天黑前干不完就等着挨干吧。”
一个小头目似得男人端着枪打量着四周,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复杂的棚户。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脚步顿住了。
他们的目光越过一片倒塌的窝棚,定格在不远处一片相对干净的土壤上。
那里,不知是谁,在遍地污秽中挖出了一个浅坑。
坑不大,只足够容纳一具蜷缩的焦黑残骸。
而此刻。
一个身影正孤零零地站在坑边。
用她单薄的背脊对着这群侵略者。
第119章 杀
那是个少女。
身形高挑纤细,一身沾满尘土和血渍的衣物勾勒出线条。
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近乎透明的皮肤。
她背对着闯入者,姿态沉静得诡异,与这片血腥格格不入。
手中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朵.....花。
一朵在废墟中罕见的白色小花。
那点纯净的白,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梦。
少女微微弯下腰,动作近乎虔诚。
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浅坑内那具焦黑的遗体前。
整个画面透着难以言喻的哀伤。
他们愣住了,在这片泥泞肮脏的废土上,看到这样神圣纯洁的画面,冲击力不亚于呼啸的狂风。
短暂的凝滞后,人群中响起议论和几声嗤笑。
“操.....好靓的身条。”“这他妈还有个妞儿!”“她有病吧,吓老子一跳。”“搁这给那烂肉哭丧那呢?”
身后熙熙攘攘,少女只是静静地低头看着那具焦尸。
一个面带长疤的男人伸舌头舔舐着嘴唇,手中的枪口微微下压,带着某种下流的意味。
“头......兄弟们都憋坏了,你看......”
几人没等回应,互相对视一眼,急不可耐的端着枪朝着前方围了过去,豺狼们露出贪婪的目光。
“这他妈就是你们说的惊喜?”
光头有些懊恼的摸了摸脑袋,气愤的大骂着,心里把先行组的男女问候了祖宗十八代。
几个男人弯着腰带着淫荡的笑容逐渐靠近。
在他们看来,这个孤身一人的少女,身上没有任何武器,行为呆滞。
就像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羔羊。
“嘬嘬嘬,转过来!”有人粗声喝道,带着轻佻和戏谑,“给哥几个看看脸蛋!”
有人哄笑,有人舔舐嘴唇,地上的白花微微耸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少女缓缓地、迟钝地、一寸寸转动身子。
嗡——
所有嬉笑、议论、欲望。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被一股彻骨的的寒意瞬间冻结!
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五官精致,皮肤近乎病态的苍白。
但最令人惊骇的,是那双眼睛。
两道冰冷、竖立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狭缝。
赤色竖瞳的深处,是一片凝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深海。
无尽的血潮在翻腾咆哮。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是恶鬼!
“感染者!!!!!”男人尖锐单调的嘶吼混着吓破胆的颤抖。
有人喊着开火,几十对枪口猛然抬起,可惜。
太迟了。
少女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奔跑,更像是熔断在空气。
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她出现在棚户区内,倒塌的木梁、垂落的帆布、堆积的杂物,它们构成的复杂掩体后。
棚户区瞬间被刺耳的枪声淹没。
“她在哪!”“左边!左边!”“你踏马打准点!!”
三十余名武装歹徒,疯狂倾泻着手里的子弹。
“哒哒哒——!”
整个区域被打得如同筛子般千疮百孔,硝烟弥漫。
可他们在倒塌的掩体后根本找不到那道身影,速度完全跟不上恶鬼般的少女。
恐惧,极致的恐惧。
他们尖叫着扫射四周,强大的火力并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是一种失去掌控的、面对未知的诡异。
“围起来!!围成一圈!!”
有人大声吼着,其余人急忙照做。
暴徒们收缩着位置围了起来,枪口朝向四面八方,将中央的光头保护了起来。
汗水混合着灰尘从额头淌下,手指死死扣着扳机,他们恐慌的眼注视着每一处角落、每一处阴影。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风吹过漫天的木屑和尘土,卷起一阵细密的黄埃。
“跑....打跑了吗?”
男人缩着身子浑身应激地抖动,端着枪瞪大了双眼。
被围在中央的光头强装镇定,清了清嗓子,“别松懈!仔细看看周....”
话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的气息,如同寒流般吹拂过众人。
“你们,在找我吗?”
所有背对着中心的人,身体瞬间僵硬。
他们如同生锈的机械,无比艰难地扭动脖颈,将惊恐的目光投向圆圈的中心。
接着,看到了地狱的景象。
他们的头,或者说曾经的头,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只是他的脑袋不见了。
不,不是消失.....只是被少女苍白的手提在半空。
筋肉如同麻绳般垂挂着,温热的血顺着指尖一滴滴砸落在地。
“啪嗒。”
“啊——!!!!!!!”
极致到难以承受的恐惧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围成圈的阵型此刻就像沸腾的开水般,不止地发出尖锐、刺耳的哀鸣。
“鬼啊!!!”
“跑!!!”
有人慌乱中不顾一切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骚乱引发了连锁反应,无数呼啸的子弹穿梭着,击穿了本为同伴的血肉之躯。
宁芊的身影动了。
不再是消失,而是化作了一道血色旋风!
她随手将脑袋如垃圾般甩向天空。
下一秒,她出现在四散的人群中,一名持枪的男子被生生勒住了脚步。
左手扣住他的下巴向上一抬,暴露出脆弱的咽喉,指甲在折射出冰冷幽光,划过一道快如闪电的弧线。
“嗤啦——!”
如同利刃切过冷冻的油脂。
喉管、气管、动脉被瞬间撕裂!鲜血如喷泉般飞溅而出!
男子捂着喷血的脖子,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
她没有停留,身影如鬼魅般穿梭,直直撞上了另一个逃散的歹徒。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
膝盖顶进他柔软的腹部,整个身体如虾米般蜷缩起来。
少女顺势插入痛苦张开的嘴,五指抠住下颚。
“呜......呃!”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响起,她手臂骤然发力猛地一扯!
整个颚骨连同舌头血淋淋地撕了下来,身体瞬间瘫倒。
哒哒哒——!
连串的子弹呼啸着贴着她的身侧而过,肩膀被撕开几道血痕。
随后单薄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快得留下残影。
空气中的血腥和内脏破裂的恶臭更重了。
第120章 怒
宁芊拎着手中不断挣扎的肉体,面无表情地锁紧了指骨。
“噗呲!”
整只手没入腹腔。
滚烫滑腻的触感包裹着手臂。
她精准地抓住了不断蠕动的一截温热的肠子!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外一拽!
混合着血、消化液和糜烂食物的肠管,带着令人作呕的热气。
被硬生生扯出了腹腔。
宁芊看着他崩溃的脸,一脚鞭在脖颈扫飞了出去。
第十个....第十五个.....
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肌肉撕裂的嗤啦。
以及濒死时绝望的哀嚎。
她抓住一个人的手臂,如同拧麻花般反向旋转,骨骼寸寸断裂发出脆响。
单脚踩在胸口,猛地一拔!
整节胳膊被生生拽出,随即冷漠地抓着断裂的骨茬,一下插进了男人的胸膛。
砰。
身后举着铁铲想要偷袭的壮汉,被反向一拳砸在鼻梁,霎时面骨移位,血流不止。
宁芊淡淡转身,盯着他的脸。
沉默地伸出双手抱住了壮汉的脑袋。
咔。
颈椎如枯枝般折断,身体瞬间瘫软如烂泥。
她化身成了这片废土上最凶恶的野兽,咆哮嘶吼着捕杀着人类。
甚至用牙生生咬住了一个男人惊恐的脸颊,用力一撕扯,连皮带肉露出森森白骨。
男人手足无措的跌倒在地,咒骂着向后退去。
宁芊只是躬身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张开嘴露出自己的牙,一寸寸拉近。
“啊啊啊啊啊啊——呃!!”
凄厉的尖啸逐渐变成漏风的嘶哑,宁芊冷漠地咽下柔软的喉管,当着男人的面咀嚼。
她伸手轻轻划过男人的双眼,就像随意勾勒出的线条。
鲜血从那条黑线中喷涌而出,视网膜被犁出深渠,眼球被指甲割开了一道缺口。
杀戮中,那对赤瞳里没有兴奋、没有快感。
只有一种近乎死灰的哀。
以及冷酷、高效、代表着屠杀的机械感。
血如同黏稠的颜料,将她原本乌黑的长发染红,变得湿漉泥泞、充斥着野性。
终于,嘶吼和枪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靴子踩过血泊的涟漪。
全场只剩下五位持枪的男子,瑟瑟发抖地看着眼前,步步逼近的宁芊。
眼前的景象彻底摧毁了他们的心智。
“别.....别杀我们!”
男人将枪丢到一旁,连声哀求起来,脑袋不住的磕在地面。
“投降……我们投降!饶……饶命啊!”
他的精神似乎已经失常,裤裆一片湿热。
竖瞳冷漠地扫视着这五个痛哭流涕的羔羊,没有言语。
她蹲下身子,看着面前捣蒜般的脑袋,机械精准的夹住了那根湿热黏糊的舌头。
指根猛地发力,如同拔除一颗顽固的钉子。
一大块湿滑的暗红色肉块,生生从口腔里拔了出来。
他的哀鸣变成了恐怖的咕噜声,被血活活噎死在原地。
剩下四人疯了!他们爬起就朝着四周玩命的逃!
这根本不是可以沟通的生物,这就是完全沉浸在虐杀的感染者!
可,事与愿违。
半尸化的身体在暴怒下,速度根本不是人类可以比拟。
逃跑只是把死亡前的折磨,毫无意义的延长。
“噗呲。”
苍白的指节洞穿了脊背,钻动手腕硬是探进了背脊,穿过层层血肉,一把抓住了那颗仍在跳动的猩红心脏。
她轻轻一握。
爆裂,身体软软跪倒。
第二个也被追上,拎着腿狠狠砸向路旁的台面,整个下颌被巨力掼的脱臼,随后一脚踩断了颈椎。
第三个...第四个....
就在击杀完最后一人的瞬间。
“——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扫过身侧,激起一地的白灰。
短发女带着数人朝着棚户区正疾驰而来,抬枪便射。
眼前地狱般的景象,让这群也算身经百战的暴徒瞬间骇然失色.....
“开枪!!”
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泼洒过去。
就在子弹即将临身的刹那。
宁芊猛地俯身,单手抓住身边一具还算完整的尸体,如同举着沉重的肉盾,朝着子弹袭来的方向抡了出去。
噗噗噗噗噗!
尸体疯狂振动,强大的冲击力几乎撕碎了这具残躯。
等到这千疮百孔的肉身落地,飞溅的血浆糊满了短发女几人的脸。
定睛一看,那个恶鬼般的少女。
不见了。
“操!停火!找她位置!!”
死寂再次降临。
连风声在此刻都变得刺耳。
他们吞咽着口水,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手中的枪时刻高举着。
“左边!!”手下一人惊恐的举起枪对准了角落。
宁芊的身影静静矗立在那片帆布下,只是手中多了一挺步枪,正对她们的侧面。
短发女瞳孔骤缩!致命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哒哒——”
精准的点射!
并排的两名枪手还未反应便齐齐被子弹炸开头颅。
宁芊下一刻就消失在阴影中。
“队长!!我们撤吧!!!!”
剩余的枪手呜咽着就要退后,心神已然崩溃,无心恋战。
可他想走,不一定就能走。
一片阴影从身后急速放大,覆盖了他的全身,男人只来得及转过半张脸。
砰。
狂舞划出巨大弧线的枪托,悍然砸中了他的太阳穴。
碎裂的颅骨混着鲜血,一声不吭地死在了原地。
另一名手下刚叩下扳机,眨眼少女已至身前。
手肘带着千钧之力,如同攻城巨锤,狠狠顶在他的心窝。
男子口中喷出血沫,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弓起,被宁芊一把拽回——
砰!
这一拳勾在了他的下巴。
清脆的骨骼崩裂带着半截舌头,如同猪狗般被少女轻易宰杀。
宁芊抓着他失去意识的身体,借助拧腰转胯的巨大力量,如同沙包般抡在其余手下的身上。
如同被保龄球击中的瓶子,那群手下惨叫着翻滚倒地,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她只是蜻蜓点水般,走过一道道动弹不得的身躯边,用靴子狠辣的碾碎喉咙。
拒绝投降、拒绝谈判、拒绝停战。
今天,你们都得死。
现在,整个棚户区,除了满地的碎尸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站着的活物,只剩下那个短发女人。
她目睹了全程。
引以为傲的心腹团体,如同脆弱的拨片般被一一撕裂。
枪林弹雨中辗转腾挪的身影如同鬼魅。
根本不是她能抗衡的存在。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离这个地狱!逃离那个恶魔!
短发女人甚至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有枪,只是边跑边掏出腰间的传呼机,一遍又一遍的按动黑点。
“呼……呼……呼叫!呼叫外勤组!!”
她对着传呼机声嘶力竭地吼叫,声音变形,充满了绝望。
可手中的机械只是保持着死一般的沉寂,似乎是距离太远没有信号。
她的双腿爆发出全力,向着大门的方向玩命奔跑,粗重的喘气几乎快要力竭。
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女人渐渐发现了一个问题。
身后怎么这么......安静?
难道那个恶鬼放弃我了?
她实在忍不住好奇,转头朝身后望.......
瞳孔骤缩——
少女正静静地保持着并排,侧着脸死死用余光盯着她。
她从未逃离,只是在被戏耍。
第121章 折磨
一道并不高大的身影贴着墙壁徐徐前行,脚步轻的像是踩在满地的碎玻璃。
她捋了下额前黏腻的发丝,吞咽着口水、探出头小心谨慎地往洞口处看。
“至少不能让小梦的尸体....就这样留在那。”
她苦涩地咬紧了牙关,难以言喻的酸楚在胸口蔓延。
同伴用生命为她争取时间,作为昔日的师长,秦溪怎么也做不到就这么逃走......
反正车也给李倩、林馨她们了,如果自己没回去,她们至少还能逃命。
事不宜迟,由不得她多想。
秦溪深呼一口气,蹲下身子钻过了那个矮小的孔洞,潜入了北城避难所。
李梦....等我!
等老师来带你走!
她一个翻滚淌过满地的血腥污泥,慌不择路缩进一旁堆叠的瓦砾后,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身形。
秦溪微微侧身,从身后拔出那把有些剐痕的92式,左手举在胸前往外探出一双眼。
虽然早有预料。
但是当血淋淋地惨剧真正呈现在眼前时,那种巨大的震撼还是深深摄住了她的心神。
尸山血海。
面朝着她的躯体只剩半个头颅,空洞的眉骨被子弹崩碎,留下边缘翻卷的皮肤,黏腻腥臭的脑组织顺着豁口流向土壤。
而他身后,是无数横七竖八地扭曲姿势的尸海。
那种浓烈的死亡气息混杂着硝烟刺鼻的味道,几乎快要逼得秦溪晕厥。
这就是战场。
只不过是一场完全倾斜的战争。
屠杀、碾压、丝毫没有公平可言的灭绝。
这里死去的每一张脸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畜生!”她愤恨的指甲抠进被血浸染的土壤,浑身不可控制地震颤。
清水......小武......小武妈妈.......小梦..
数不清的名字和记忆在脑海闪回,折磨着她的神经不断抽搐,像一万根烧红的针刺进脑髓,那种钻心的灼热让她说不出话来。
就在秦溪痛苦地扫视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时——
“——啊!!!!!”
一声震耳欲聋的凄厉惨叫,撕碎了这片死寂的哀伤。
秦溪被吓了一跳,手中的扳机骤然扣紧,神色慌张地举了起来。
什么动静?!
“操你妈!——啊!!!!”
这回的嘶吼更加尖锐、清晰、简直是刻在脑海中一般。
在....在行政大楼的院子里!
难道梦梦还活着!!
还是有别的幸存者?
“我得去看看!”
秦溪打量着四周,不停心理暗示着给自己打气,随即猛地站起身,朝着声源处奔跑而去。
满地的血泊随着踩踏四溅,染红了她的裤脚,可秦溪没有心思停留,她用尽此生最大的气力和勇气朝着棚户区外跑去!
她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也要救出李梦的准备。
随着距离不断缩近,秦溪惊讶地看见,大院内真的有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跪在地面,看这身材明显是个女人,正被站着的一道单薄的身影死死勒住脖子。
“操!你他妈给我住手!!”
——砰!
枪口迸射火星。
那个矗立的身影明显晃荡了一秒,那双钢筋般的手松开了。
命中了!
“小梦别怕!老.......”
话音戛然而止。
现在已是五米的距离,秦溪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两道人影的面前。
她终于看清了那道单薄阴森如恶鬼般的脊背,是谁。
咔哒。
枪械掉落在地。
秦溪瞪大了双眼看着前方。
少女肩膀上被炸开的洞静静的淌着血。
狰狞的伤口敞开着,像被野兽利齿啃食过的血肉。
那对竖瞳麻木、空洞、丝毫不为所动,仍是冷淡地盯着面前跪倒的短发女人。
这道瘫软在地的身躯,几乎已经看不到任何完整的皮肤。
女人一丝不挂,衣物已经被眼前的恶鬼全部撕碎,为了防止挣扎,宁芊用麻绳捆住了她的手脚。
小麦色的身体上,到处都是撕咬和细密的伤口。
宁芊用牙一寸寸地扯开她周身的血管和皮肉,再用指节将整张皮与肌腱割开。
她的小腿上已然只剩下猩红蠕动的肌肉,盘踞着密密麻麻地血管和白筋。
少女打算完整的剥去所有的人皮——在短发女人意识还清醒的时候。
秦溪颤抖着、不可置信地、一步步走上前,伸手想要触摸宁芊肩膀的伤口。
“没事,秦老师,等会再说。”
她没有转头,只靠声响就分辨出了来人的身份。
宁芊伸手直直抠进了血腥的伤口,皱着眉在其中用手摸索搅动着什么。
细密的冷汗自额头渗出,那张苍白的脸紧闭着眼。
叮。
铜黄色的金属被双根指头扯了出来,带着破损的碎肉和神经。
她并没有打算叙旧,仍是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子。
“说不说。”
手指猛地抠进了短发女大腿上的血洞,沿着皮肤隆起的轮廓,往血肉的深处不断钻动。
短发女几乎痛的就要昏死过去,那种撕心裂肺的尖叫让一旁的秦溪浑身抖动。
宁芊的手划过,带着一种精准机械的弧线。
“嗤啦——”
嘴角翻卷的皮像书页的皱褶,黏连的丝线扯动肌肉发出撕裂的声响。
半张脸皮被生生的拔了下来,挂在手里像单薄的面饼。
“说不说随你。”
宁芊不是那种喜欢用言语威慑的人。
因为她一般都是先做。
啪。
反手一掌砸在她被撕开皮肤的伤口上,那张脸在剧烈烧灼感中抽搐着,还未嘶吼出声便被捏住了下巴,强行拽了回来。
“看着我。”
苍白的指节摸向她血肉模糊的肚脐,食指扯住凹陷,指甲深抠进皮肉之间。
那对竖瞳静静地盯着短发女的双眼,带着一种戏谑的残忍。
“李梦怎么死的,我会让你们比她惨百倍。”
话音未落。
哗啦。
整个皮囊如同破布偶般骤然撕开,黏腻的肠裹着滚烫的体液涌了出来,宁芊的手伸进这片血肉的地狱,忍着针扎般的灼热,一寸寸捏住了那些柔软饱满的内脏。
“你失血过多死亡前应该有几分钟,这段时间,我会利用好每一秒。”
她被指节牢牢捏住的嘴无助地呜咽着,眼角闪过绝望。
随后被一拳砸碎了喉骨。
第122章 故事
傍晚的温北。
寂寥、宁静、带着蝉鸣萧瑟,秋风裹着凌冽的寒意。
透过北城大门扭曲塌陷的门框,一对脚腕静悄悄地悬在半空,带着余温的肠子垂挂下来随着身体微微摆动。
男人低头点上一根烟,毫无波澜的眼里倒映着轮廓。
“挑衅吗?”
一旁压着帽檐的女人锐利地望向内部,脸色阴沉。
“现在怎么办?整个内勤组全被杀了....损失惨重,他们携带的枪械和药物也都没了。”
她的话里含着浓重的杀意,字字句句都在刺破空气。
“北城应该是有隐藏的武装队伍,我们昨晚袭击的时候没碰上,现在麻烦了。”
男人皱着眉摩挲着下巴,看向那悬挂在门梁上的尸体,浑身可怖的伤口更像是一种威慑和虐杀的展示。
对方在传递一个信号——
你们死定了。
“我在明,敌在暗,我们在郊区也损失了部分人手,现在不适宜搜捕他们。”
女人闻言有些震怒的想要说些什么,可男人只是疲惫地摆手。
“先把北城占下来巩固住,我们在市区的教训还不够吗?没有安全的大后方就是自取灭亡。”
他用余光瞥向帽檐下的那对冷眸,话中带着绝对的权威。
“是......”
戴着帽子的女人有些沮丧地垂下脑袋,深深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弟弟死了,情绪很不稳定,但是我们做管理层的,目光要远、对待下层的生死不能看的太重,不然就会影响你的判断。”
“无论亲人也好,伴侣也罢,只要对于我们周市联盟有害的,都可以先舍弃。”
他轻轻拍了拍女人的帽檐,递过去一包蓝红相间的烟。
“韩倾,等我们占领了整个周市,到时候作为联盟的主人,你想要什么,只.....”
他这句话几乎是用耳语在说,女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转身朝着北城内部走去,身侧数十个持枪的手下并列往前开路。
韩倾摘下帽子,抖落了下自己被汗渍粘连的头发。
她用指节轻轻磕动烟盒,抽出一根叼上。
咔。
薄唇轻吐一口白烟,重重缭绕中,她面带哀愁地看向大院里堆积如山的尸体。
几人正端着汽油罐泼洒,燃烧的火把映在眼里,将那颗复仇的心灼的猩红。
最上方一具无头的残躯姿势扭曲,随着烈焰吞噬在这片刺目的光里。
“弟弟,姐一定会为你报仇,等我。”
她怔怔地看着尸骸在火中烧为黑骨,目光深邃中带着狠辣的决心。
敢杀我的亲人!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与此同时,北城避难所三公里外,一处破旧的居民楼内。
一盏红蜡在昏暗中苦苦支撑着夜晚。
几张或苍白、或疲惫、或麻木的脸围坐在一张透明的茶几旁。
众人沉默不语地盯着这根即将燃尽的光,心事快要压垮这间钢筋水泥的房屋。
少女苍白的脸随着烛光的影子忽明忽暗,反而显得有几分活人的红润。
只是她的脸色平淡如水,那对竖瞳就像是被抽去魂魄般黯然。
“所以.....你从进入北城的时候,就是感...半尸了?”
深秋的寒意冻得老殷头蜷缩成了一团,膝盖上露出半个脑袋望向宁芊。
宁芊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烛光微微点头。
角落里的陈小雅在阴影中看不出神色,只是一直若有若无地看着这道背影。
“半尸也好,感染者也罢,既然大家聚在一起,那就是一个团体。”
咔。
秦溪掏出打火机将微弱的烛芯重新点燃。
她的目光有些心疼的望向宁芊的肩膀,那缠着染红的纱布,可少女只是面无表情。
陈肖和闵客勤对视一眼,交汇的目光间都带着一丝焦虑。
她们被打垮了。
不。
应该说被彻底消灭了。
整个北城避难所已经成为过去。
现在宁芊是不是感染者反而是最小的问题,毕竟相处这么些日子,至少她不会像那些腐尸般啃咬所有活人。
上千人的避难所,其中近九百丧命于枪口,只有零零散散的数十人逃走。
其中她们几人共同坐上了秦溪的车。
现在也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老殷头年纪大了,气温低湿气重的夜晚对于他的膝盖是种折磨,他只好往前挪了挪,寄希望于那基本没有热量的烛火。
“我本来还以为,北城会是终点呢.....哈哈。”
他忽然有些苦笑着摇了摇头,摩挲着手掌,阴影深刻进皱纹。
“我年纪大了,老婆、孩子,都不在了,一个人在这末日真的挺孤单的。”
老殷的眼眸有些低垂,鬓角的白发悄悄爬上了头顶。
“只要我还有人能陪着说说话.....能把我当个人看,其实怎么样都还好。”
他喃喃自语的说着,也没指望有人回应,只是单纯的在讲心里话。
”你过去是干什么的呀,殷大叔。“
倚在宁芊身旁的林馨看他可怜兮兮的自述着,有些于心不忍就搭了个腔。
咔哒。
里屋卧室的门被人打开了。
李倩拎着几件厚实的毛毯走了出来,冲着几人眼神示意着,最终披在了年迈的老殷身上。
老殷仿佛没想到有人会跟自己说话,顿时有些和蔼的冲着林馨笑了笑。
“我过去是个商人......”
林馨红肿的双眼微睁,有些好奇地贴近了些。
“那你以前很有钱嘛?”
老殷闻言有些腼腆的点点头,继续讲起了他的往事。
“我老婆跟我很恩爱,我俩共同建立了这个公司...那是一段很苦很苦的日子.....刚创业的时候.....”
他面色平静的盯着茶几上苍老的面容,眼里闪过回忆。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种群,没钱的时候受尽白眼....有钱的时候又要被人眼红,我在这个社会摸爬滚打了数十年,其实到头来功成名就了才发现,一切都毫无意义.....我只是想要别人尊重,可它并不是必需品。”
“现在的末日对我来说,更像是老天爷跟我开的一个玩笑,把我美满的家庭、成功的事业都剥离出人生,我又是赤裸的人了,我一无所有。”
他裹紧了身上的毛毯,眼底却装着一汪深不见底的冷潭。
“萨特在戏剧《禁闭》中有个哲学命题——他人即地狱。”
“社交让人痛苦,敏感的人活着本身就是折磨,人类社会本身在我看来就是个巨大的炼狱,我们都是匍匐烈焰中的蝼蚁.....只是我太晚明白这个道理,我偏执的以为多做几次捐款,多做一些好事,让我的脸上报纸、上新闻,培养出一个大提琴金奖的女儿,拥有一个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的妻子,就会让别人看的起我.....就能活的轻松....”
他的语速起伏着,说着压根没人问的话,像开闸泄洪般对着空气呢喃。
“我错了,我厌恶这个世界,我甚至厌恶我自己,这才是痛苦的根源,无论我怎么努力,那种被他人目光所牵引的人生真是.....糟透了.....如果不是末日,我根本没有机会静下心去思考这些......抱歉,我说的话根本没有逻辑,像得了癔症,让你们年轻人见笑了哈哈。”
他忽然披着毛毯起身,抹了把脸,将衰老的皱纹藏进手掌,静静地往卧室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皆是沉默的望着那道蹒跚的背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123章 过去
“既然大家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那我就重新介绍下自己。”
她细心地将浸透的纱布拆下,用蘸着双氧水的棉棒轻轻擦拭着宁芊的伤口。
“我叫秦溪,是一名教师,末日前在温南大学任教。”
林馨帮忙递来一卷绑带,拿美工刀切下多余的部分,从宁芊的腋下穿过缠了几圈。
“林馨……我没什么可说的,就是个学生。”
闵客勤等人默契的跳过了中间的少女,眼神不敢有片刻的停留。
可出人意料的,宁芊开口了。
“宁芊,跟她们是同学。”
话很简短,现场凝固的气氛却轻松了许多。
陈肖轻咳了声,抓着一块毛毯朝宁芊点头,随后才开口道。
“我叫陈肖,末日前.....无业。”
秦溪打量着他年轻的面孔,轻声细语的开口,生怕吹灭了蜡烛。
“末日前经济下行,大学生毕业找工作确实不容易吧。”
陈肖却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异样的望向茶几上自己的倒影。
“我读到初中毕业就进社会了,不比你们.....这个世道看文凭、看能力,可我样样不行。”
他的脑袋几乎快埋进冰冷的瓷砖,呼出的气都很缓慢。
坐在身旁的闵客勤揉了揉他的肩膀,帮陈肖抚平了衣领的褶子,“那个年纪怎么不接着上学呢,社会多残酷啊。”
“我是孤儿,没人资助。”
现场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闷、像浸在尴尬、自卑的湿布里。
“咳.....我叫闵客勤,末日前是幼师.....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我真的是幼师,教幼儿园的。”
他有些局促的插入话题,众人都明白这是在转移注意,可都心照不宣。
李倩见大家都不说话,刚要张嘴说些什么。
“那你过去吃孩子吗?”
坐在中央的少女声音平稳、缓缓开口。
那对猩红的竖瞳不知何时朝向了他。
没人懂这话里的黑色幽默,闵客勤更是吓得瞬间呆愣在原地。
宁芊对这些食人者的敌意仿佛从未消失,总是带着一种刻薄的疏远感。
“不....不吃啊....”
她淡淡地收回目光,就像从未提问般抚摸着林馨的鬓角。
没回应,也没讥讽。
但话里话外都能听出来一种暗示。
宁芊其实并不想这样,她也没精力再去管这些破事。
避难所都没了,自己自然不再是他们的上级了。
现在只是敲打敲打,免得他们在极端环境下生出别的心思来。
毕竟自己迟早要离开团队去做一些事,必须得保证其余人的安全。
宁芊心里清楚。
突破底线后的人就不再是人了。
他们非常擅于伪装演戏,对待同类的看法也会发生扭曲,现在之所以能这么和谐的坐在一起,聊聊家长里短,只是时候还没到罢了。
应谭松留下的教训够深刻的了。
秋风呼啸,染着月光的玻璃轻微颤动,映得窗外树影婆娑。
谈话仍在继续。
这个狭小、并不精致的茶几,今夜似乎成了某种短暂沟通的桥梁。
“我叫李倩,学生,来自温南。”
简短、清晰的一段话。
她抱着秦溪的手臂,发梢轻轻晃动,烛光下那张平静的侧脸轻轻说道。
闵客勤温和地冲着她微微点头,眯起眼露出友善的笑容。
下一刻却在阴影中看见了一双难以捉摸的目光。
不是宁芊那种侵略性、威慑的眼神。
而是带着审视、打量、仿佛时刻在思考利弊的眼神。
她在观察自己。
闵客勤悄悄避开这道目光,转头忽然看向角落的阴影。
“到你了。”
众人顺着那个方向看去,鞋尖后泛红的脚腕点入烛火的光晕。
女人抓着手腕,走到宁芊身后半米处停下了脚步。
她仿佛没看到陈肖刻意让出的位置,站在原地径直介绍起了自己。
“我叫陈小雅....只是个弱女子....以后还要靠大家多多关照。”
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带着哭腔,眼巴巴地看向秦溪和两位男士,抿着嘴显得十分委屈。
“我知道宁队长是个好人,秦老师也是.....能跟着大家真是我的幸运。”
她忽然撒娇似的跑到秦溪身旁蹲下,眼神真挚的摇晃着对方的臂膀。
秦溪有些疑惑的望向她,不知该作何回应。
“姐姐,我能这么叫你嘛.....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很温暖的人,在北城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你就像我们的大家长一样。”
陈小雅亲昵的搂着秦溪的胳膊,用脑袋温顺地蹭了蹭。
她能感受到背脊上一道阴冷的目光快要刺穿自己。
可女人不仅不撒手、反而更加甜腻的缩进了秦溪的怀里,像一只流浪许久的猫找到了新主人。
“以后我跟着你,我们都是一家人。”
李倩忽然嗤笑出声,她很少流露出这种表情,可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和宁芊交换着眼神,双方都看到了彼此目光中的厌恶。
秦溪尴尬的抬起手,看着怀里这个不断摇尾乞怜的女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宁芊当然懂她在干嘛。
这个女人非常聪明,她在站队、为自己找一个免死金牌。
宁芊确实打算杀了她,只不过需要先榨干价值。
所以按照原本的打算,今晚是会通知她,明早跟自己去一趟北城查探消息的。
陈小雅很明显感觉到了什么。
真是敏锐啊......更不能留了。
这女人就像一只狐狸,在团队不断寻找栖身之所,吃干抹净后就换下一个。
一切情感都是为了自己服务,所有谎言都是在最大化谋取利益。
宁芊打心眼里抗拒这种人的存在。
“你明早跟我去一趟北城看看情况,我缺个帮手,放......”
话音未落,便被哀凄的哭声打断。
“秦姐姐!我不要去北城!我会死的!秦姐姐你救救我!姐姐!你帮帮我好不好.......换别人去,我不行的!”
她紧紧搂住秦溪的腰身,汹涌的眼泪浸湿了衣角,像个孩子似得躲进怀抱,将脸深埋进去,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第124章 呼喊
“为什么是我.......我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也只会拖累你啊。”
陈小雅哭哭啼啼的啜泣着,脸上瞬间挂满泪水。
“让闵哥或者....陈哥去啊.....我跑也跑不快,到时候根本走不了。”
她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箍着秦溪的腰,哭得声嘶力竭。
听得宁芊只想马上拧断她的脖子。
对面二人闻言猛地抬头看向陈小雅,闵客勤习惯性的客套笑容僵在脸上,陈肖也是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们破口大骂的粗犷字眼已然蹦出“我操.......”
就在这争执快要被引爆的时刻——
“宁芊......宁芊......”
一道断断续续、低沉、含糊的声响,从里屋紧闭的门缝间幽幽飘来。
宁芊刚想伸手掐住陈小雅的脖子,动作暂时停滞。
老殷叫我?
她皱了皱眉,心里不太舒服。
这个老头不会要自己替陈小雅吧.....
冰冷的目光扫过陈小雅的脸,她缓缓移开视线,那几乎凝固的杀意暂时消退,回头望向那道阴影处的房门。
她从茶几前无声地起身,走向那道房门。
身后其余人还在吵得不可开交,秦溪焦急的提醒他们注意音量。
咔哒。
门轴摩擦的涩响在有些刺耳,她拧动金属把手走进了卧室。
室内比客厅还要昏暗。
老殷没有点蜡烛,微弱的月光下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气味,混着呛人的尘土、霉菌、陈旧的布料,毕竟他们闯进的是一间空了近一年的房子,长时间无人清理比较肮脏倒也正常。
黑暗中,她眯着眼尝试适应。
那张靠墙的单人床上,盖着一条厚重的毛毯,黝黑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隆起。
“什么事?”宁芊的声音有些冷漠。
她将身后的门缝拉开了些,让部分烛光染进室内。
无人回应。
只有窗外持续的风震动窗户,伴随着几片落叶卡进缝隙沙沙作响。
她有些无奈的重复了一遍,老殷毕竟年纪大了,可能听力不好。
“什么事?老殷。”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丝烦躁。
可,依旧死寂。
黏稠的黑几乎吞噬了整个房间,宁芊盯着床上的那道轮廓眉头蹙起,上前靠近了些。
手指停在毛毯边缘,皮肤上传来粗糙刺痒的质感。
她猛地一把掀开!
烛光吝啬地勾勒出床上的景象。
下一秒,宁芊的竖瞳骤然收缩,呼吸短暂停滞。
床上躺着的,根本不是老殷!不,应该说.......不再是!
那确实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但身体干瘪凹陷......皮肉呈现出一种失去水分的灰黑色,紧紧裹在骨骼上。
眼眶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半开着,露出一排同样枯黑的牙。
皮肤皱缩得如同树皮,连肌腱纹理都看不到了。
这是一具彻底干枯的尸体。
老殷........死了?!
她没有惊叫,也没有后退,强忍着那惊骇的画面冲击,硬生生稳住了心神。
手指捏着毛毯的边轻轻盖回,宁芊不动声色的站在床边,目光悄悄扫过整个昏暗的房间,大脑飞速运转。
窗,插销没动,布满灰尘的玻璃上没有任何指纹或者擦痕。
床上,被褥很整齐,没有任何拖拽或者打斗的痕迹。
视角慢慢随着墙面移动,最终落在了一个庞大的阴影。
衣柜。
一个老式双开门的立柜静默地矗立在墙角。
衣柜没关严,露出一条阴暗的缝隙,像一只狭长的、不怀好意的眼,无声地窥视着自己。
右手滑向腰后,轻轻掀开衣角拔出枪,宁芊控制着小腿肌腱不去发生一丝声响。
一步一步、极度缓慢地踩过地面的积灰,悄悄朝着那挪动。
站定在衣柜前不足一臂的距离。
她左手猛地探出,抓住了冰冷的金属把手!
“吱——呀”
一把拽开柜门!
老旧的木料发出濒死般的呻吟,厚如积雪的飞灰从柜顶飘了下来。
几件破烂得看不出原色的旧衣物,像破败的柳絮般挂在衣架上,同样落满了白灰。
什么也没有。
里面的空间进深非常狭小,一眼就能看完这简单的结构。
没有暗格、没有人工切割的缝隙,更没有感染者.....这就是个空空荡荡地普通衣柜。
宁芊不仅没放松,反而肌肉更加紧绷了起来,五感提升到了生理的极限。
轻轻合拢柜门,发出沉闷的磕碰。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像是要打谁个措手不及!
俯身,侧头,锐利的目光投向狭窄的床底。
黑,比衣柜更深的黑暗,更脏的积灰。
没有任何生物藏匿在这。
她抬头,视线扫过那片蛛网密布的天花板,同样空无一物
这怎么可能?
窗户没事....床上没痕迹....全屋都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老殷的尸体是完整的,只是被抽干了血,为什么发不出任何声响就死了?
宁芊周身骤然变得有些寒冷,某种无形的威胁在暗处压得她一刻不敢松懈。
这屋子有问题。
她思索片刻,转头打算喊秦溪进来——
“宁队长.....你在找什么?毛毯嘛?”
低沉、略哑的中年男声忽然从屋外传来,声调熟悉。
宁芊愣了一秒。
轰——!
一股电流般的恐怖瞬间传遍了全身!
头皮发麻.....全身的汗毛倒竖!
冷汗瞬间浸透了背脊,带来一片刺骨的寒意。
这是......老殷的声音?
她猛然跨步走向门口,扒着门框不可置信地看向屋外。
客厅的景象瞬间涌入视野。
摇曳的烛光下,围着茶几坐着几个人影。
秦溪怀里依旧躺着脸色惨白、还在抽噎的陈小雅,李倩抱着手臂,眼神厌恶的盯着那个女人。
林馨担忧地望着刚刚冲出房间的她,眼神中带着不解,闵客勤和陈肖则一脸惊魂未定,带着对争执的愤懑。
然而,在靠近门口的一张破旧木椅上——赫然多了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卧室门坐着,佝偻着背。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鬓角夹杂着醒目的白发。
他缓缓地、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
布满皱纹,眼神温和,带着一丝疑惑。
是老殷!
“你找毛毯吗?客厅这边还有一条干净的。”
嗡——
仿佛被重铁锤狠狠击中,瞬间大脑一片空白、陷入混沌。
卧室里……那具毛毯下的干尸体是自己亲眼所见......
如果那是老殷
——那他是谁!
第125章 真伪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老殷”。
他的表情那么自然,带着熟悉的温和一丝茫然。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皮肤松弛——和记忆中的老殷一模一样。
甚至衬衫领口不起眼的褐色血渍......都分毫不差。
“宁芊?”林馨声音带着担忧。
“你没事吧?怎么了?”她说着就要站起身。
“——别过来!”
宁芊几乎是立即喝止,声音没控制好有些变调。
林馨被吓了一跳,僵在原地。
这会所有人都被迫停下了争执,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宁芊。
陈小雅也停止了抽泣,从秦溪怀里微微探出头,眼睛红肿,悄悄打量着什么。
宁芊强迫自己不去看老殷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扫视众人。
不能在这.....不能在这揭穿......
林馨就在他边上!
秦溪和李倩也都在他旁边!
这是什么鬼东西.....它想做什么.....
太近了,我没有把握能瞬间压制它。
她不敢赌,她甚至不敢让其他人知道卧室里的惨状,如果场面失控,它很可能会动手。
“没...没事,就是有点闷,我走走。”
声音有些干涩,她压下心底那份震惊,几乎是咬着牙念完了这句话。
老殷闻言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那就好,夜里是挺凉的,当心别冻着。”
他说完缓缓地转回头去,似乎只是一次普通的关心。
秦溪盯着宁芊的神色,她捕捉到刚刚那一刹那,竖瞳凝视的方向就是老殷。
那表情虽然一闪而过......但还是被她看见了。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那绝不是简单的生气或烦躁,而是……某种惊骇。
什么样的事能让宁芊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和身旁的李倩对视一眼,却发现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疑惑着看向自己。
看来小倩没有注意到....
“老殷”转回头后,客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争执没有再继续,但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的气氛笼罩了所有人。
屋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像无数张腐烂的手在抓挠着墙壁和窗户。
宁芊牢牢钉在了原地,一时没了办法只能假装沉默。
现在怎么办?带她们冲出这栋楼?
不行.....
这个“老殷”不会看着我们逃走的.....
它在等什么?它为什么要维持这样的平衡?它是什么目的?
大脑在疯狂运转,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合理的、能让所有人接受继续留在客厅——却又不会引起那个“东西”警觉的理由。
就在这时。
咔哒!
呼啸的风忽然冲开了半掩的窗!
带着寒意的冷空气灌进屋里,框套撞上墙壁发出刺耳的回弹。
烛火摇曳着剧烈跳动。
然后。
灭了...
屋内瞬间被黑暗填满。
就连声音都被这深渊般的黑吞噬了片刻,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割裂感。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在宁芊的心脏快要炸开!浑身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冻结!
她动了。
“——快跑!!!”
宁芊几乎是嘶吼着扑向了眼前的阴影!
不顾一切、拼上性命地张开双臂!
咔。
屋内亮了。
秦溪正抓着手里的打火机,重新点燃了蜡烛。
凄厉得嘶吼回荡在这寂静的夜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怒喝惊得发颤。
呆楞在原地,一脸惊骇地望向宁芊!
这个赤红竖瞳的少女,正一脸狠戾地朝着他们扑来!
露出森白的牙、恶鬼般的盯着老殷!
光亮起的瞬间,宁芊也滞住了.....
在她悬空的指骨下,那鬓角苍白的中年男人——
并没有动....
他只是满脸极度惊恐的震颤、抽搐着.....犹如看待索命的厉鬼般,僵在原地张大了嘴!!
“——啊!!”
他似乎是终于反应了过来,失去平衡一脚踢在茶几,直直向着身后倒去。
砰!
老殷摔了个结结实实,这一下甚至能听见颅骨与瓷砖磕碰的闷响。
他摔得七荤八素,后脑瞬间被赤红浸染一片,可老殷就跟感觉不到疼痛般,连滚带爬地、四肢抓地朝着林馨的身后躲去,只敢露出一只眼畏畏缩缩地看向她。
“宁队长.....你干嘛啊!”
他明显被吓得不轻,甚至带着颤抖的哭腔,那根本不是能演出来的表情。
对面的陈肖也惊骇万分,双腿发软地推着闵客勤往后退去。
宁芊的动作还僵在原地。
她脑海中却宕机了。
为什么?
他为什么没有动手?
宁芊沉默了。
她的大脑在飞速的推理着,肢体却如木偶般直直垂下手臂,无视他人震撼的目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少女苍白的脸上渗出冷汗,眼珠转动、直勾勾看向那半掩着身子的男人。
烛火飘渺,映得这道身影如鬼魅般可怖。
这么好的机会,这个鬼东西不动手?
不对......不对.......不对.......
宁芊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诡异。
自己从头到尾——压根就没确认那具尸体就是老殷!!
这想法如晴天霹雳划过心头!霎时让她喉头发涩!只觉大脑一片死寂般的空白!
他刚刚的微表情和眼神里的惊恐,根本就不像演的.......
而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有什么理由不动手!
答案只有一个。
老殷就是本人......
而屋里的那具尸体,另有其人。
她刚刚检查了全屋每一个角落,那具尸体也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说明那个鬼东西根本就不在卧室....
它就在。
现在的五人之中。
这个结论得出的刹那,浑身仿佛都被冰冷麻痹,一种难以言喻地恐惧自心头弥漫。
就像一只黏稠腥臭的手死死攥紧了内脏,强烈的窒息感伴随着巨大的压力缠住了她。
这种情况下,自己已经打草惊蛇了.....
完了,太冲动了。
刚刚过于担心她们的安危乱了分寸,现在完全处于被动了。
现在自己根本失去了所有反击的可能性......
这五道投向自己的目光中,就隐藏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第126章 身份
“小芊!怎么了!”
秦溪将怀里纠缠的女人一把推开,没注意力道直接磕到了桌角,她捂着头短促的呜咽了声。
宁芊目光不断在几人间扫视,现在已经陷入了僵局。
不行.....冷静、冷静、冷静。
现在我不能自乱阵脚....
脑海中闪过一个粗糙的办法,深呼吸调整了下语气,重新酝酿着语言。
“.....刚刚,我在里屋找到了一具尸体....”
她一字一句的说出,刻意放缓语速,逐一观察几人的表情。
惊讶、震撼、惊恐。
宁芊将这些反应和一张张脸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的整理着信息。
秦老师关心的目光灼热,眼神真挚,听到消息时流露出的那抹担忧不像假的。
“啊!尸体!!那你刚刚扑向老殷是因为?!”
陈肖反常的拔高了音量,满脸惊恐地攥着衣角,干涩的喉咙吞咽着看向四周。
闵客勤倒是显得不太惊慌,只是表情阴霾地缩在墙角,不住地打量起窗外的夜色,又徘徊向屋内的众人。
李倩还是老样子,静静听完保持着沉默,眉宇间多了几分警惕。
林馨这会已经来到身旁,紧紧抓着宁芊的臂膀,有些无措的看着对方,有些不知她话里的含义。
宁芊最后瞥了一眼那个桌底揉着脑袋的女人。
她怨毒的眼神一闪而过,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又匆匆避开。
就现在收集到的这些内容来看......
闵客勤的反应最为可疑,他并不是沉默寡言的人,相反他非常健谈、擅于察言观色,按照往常肯定会说些什么。
陈肖的性格反差.....嫌疑有是有,只是那种因为畏惧产生的肢体反应太真实了,就算是模仿,那也不至于连心跳加速都能控制。
暂时列入第二。
至于陈小雅......说实话是很想趁现在这个理由弄死她......
但是贸然杀了,如果她不是那个“怪物”,那势必会引发混乱,到时候更加难以辨认。
还是明天再杀吧。
“你们刚刚.....都有看到老殷进屋吗?”
初步推理暂缺搁置,她心里还有几个关键的疑问需要答案。
众人互相对望一眼,最终都看向了那躲在茶几后瑟瑟发抖的男人。
秦溪颦着眉,显然没搞懂尸体和老殷有什么联系,但还是配合的回答道。
“看见了,他前面讲完话就起身了......”
宁芊刚要点头,这和自己所见的——
“后面不是怕黑,就又回来坐在这张木凳上了吗?”
听见后面未完的话,她瞬间僵在了原地,一阵奔雷般的诡异感炸的宁芊头皮发麻!
秦溪手指着那张背对卧室的凳子.....
正是刚刚出来时老殷所在的位置!
“我也记得他是中间想要进屋,开门后怕黑就又出来了,怎么了芊?有什么问题吗?”
林馨看着恋人的脸阴晴不定地变化着,有些不解的捏了捏她的掌心。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对啊,我也记得....怎么了,宁队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着,观点渐渐统一。
宁芊现在根本没法和几人沟通,她被这眼前的古怪震慑到无法言语。
我的记忆.....为什么和她们不一样?
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亲眼看着老殷走进门,而后听见那锁扣的咔哒声。
不,我不可能记错.....
宁芊暂时压下自己内心的错愕,假装无事发生的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掠过那中年男人颤抖的瞳孔,似乎重新确认着什么。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她心里清楚,自己恐怕已经陷入了某种隐秘的怪谈。
或者说——陷阱。
也许是围桌谈话时中的招,或者更早。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从一进屋就已经被盯上了。
现在破局的关键不在于“诡异”本身,而是先发现事件中隐藏的漏洞。
这种精心布局、甚至连记忆都能篡改的玩意,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怪物....
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智商完全不亚于人类的鬼东西。
“我.....接下来会问你们问题,只用点头或者摇头,如果我需要回答,会主动说。”
某个紧张的气氛开始在八人间弥漫,每个人都察觉到了宁芊话里的严肃,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出事了。
事不宜迟,宁芊首先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们有听到老殷叫我的名字,或者卧室里单独喊我的声音吗?”
众人皆是低头沉思着,随后逐一摇了摇头,认真的看着她。
宁芊闭眼消化了片刻,朝向窗外硬生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好,那第二个问题,今夜从进入这里到现在,除我之外,你们有看到谁离开了客厅吗?”
这话里带着一个显眼的陷阱。
但是她面色如常的讲了出来,抱着某种特殊目的、直勾勾地试探着其余人的反应。
六人闻言缓缓地、略加思索便点了点头。
只剩一人呆在原地,随后也慢慢颔首表示认同。
眼睑微微耸动,宁芊无法抑制的盯着那道身影,内心剧烈震颤着无法说服自己。
她的唇颤抖着。
几次张口却难以发出声响。
终于,还是一字一句地朝着那人问出了最后的提问。
“你.....看到谁离开大厅了.....倩倩。”
她多么希望李倩能站起身来。
像过去一样带着清晰冷静的推理,把自己心中恐怖的猜想击的粉碎。
宁芊蹲下身子,轻轻抓住李倩的手腕,带着仅存的一丝希冀望向她的双眼。
沉寂。
李倩只是疑惑地看着她。
没有对话,没有声响,只剩下对视。
半晌。
李倩缓缓地、勉强地、带着试探的扯动嘴角。
露出那特有的、平静的笑。
“宁芊...宁芊........”
她注视着少女的脸,语气温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名字。
钳住手腕的指节逐渐收紧,那呼唤的语气也随之加快。
带着一丝疑惑,又夹带着一点......
照猫画虎的慌乱。
“骗子。”赤红的竖瞳中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杀意。
第127章 掉包
李倩从她回到大堂开始,就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全程都是以肢体动作在进行沟通。
而全场所有人中,唯一离开过大堂到过卧室的……
就是她。
感染者是不懂人类语言的。
从病毒爆发到现在,从温南到北城,无一例外。
所以那声呼唤只能是一种拙劣的、粗糙的模仿,不知含义的鹦鹉学舌。
或者说,它在观察众人发言中同步的地方.....
例如互相的称谓、语气、大体的神态,以此来简单的进行“扮演”。
盯着“李倩”的双眼,少女手中不断收紧的力道足以碾碎骨骼。
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宁芊,嘴中仍在重复着呓语般的呼唤,丝毫没有痛楚的表情。
一种充斥胸膛的愤懑嘶吼着,快要从猩红的赤瞳中喷涌而出。
她无法想象,如果再次失去同伴自己会怎样。
只光是想到画面就心疼的无以复加。
那种悲伧像带刺的藤蔓缠紧心脏,随着每次鼓动带来钻心的痛。
不.....还有希望。
它动作再快也不可能在眨眼间就吃掉一个人......
这个感染者的体型不大,不然根本无法在这种狭小的空间内藏匿自己。
宁芊在绝望中寻找着可能性。
“呃......”
她放下那些悲观的幻想,陡然箍住了“李倩”的脖颈,指尖深陷皮肤快要刺进肉里。
“小芊!你干什么!快放开李倩!”
秦溪难以理解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惊叫一声伸手拉扯着宁芊的胳膊。
林馨也着急万分的上前阻拦,所有人都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李倩”的脸很快因为气管闭塞而憋紫,可她没有挣扎,只是象征性地颤动着双臂,用那双疑惑的眼继续望着宁芊。
“宁芊快松开啊!她要死了啊!”
竖瞳里倒映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身旁是师长撕心裂肺地呼喊。
宁芊没有解释。
她也没有时间去解释,现在必须要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聚集在这个假“李倩”身上。
可无论自己下了多大的决心,内心多少次的强烈暗示。
她的指节的力度仍停在那微妙的阈值前,再难前进一步。
下不去手啊......
如果它是寄生的怎么办...如果是我误判了怎么办......如果.....
无数种可能性在这关键的时刻闪过脑海,对她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明知道眼前这个用着同伴相貌的人,大概率就是个怪物!
可宁芊就是难以下死手.....
毕竟这是自己生死与共的家人,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她也难以想象那种失败了的结果......
“宁......芊......宁......”
被捏到变形的动脉挤压着“她”的喉咙,发出的声音嘶哑刺耳,就像用滚烫的沥青塞满了气管。
宁芊听着这熟悉的音调,浑身冷汗流淌、呼吸急促。
仿佛被扼住脖颈不是她,而是自己。
求求你了......如果你是真的就说点别的话吧......
哪怕只是一个字眼也好啊.....
如果你是假的,就给我现出破绽来啊!
她再难忍受这种折磨,暴喝一声!猛地抬手!紧闭双眼斜劈向面前的脖颈!
“——啊!!”
这一掌她留手了,可力道仍是带起呼啸的戾风!
就连身后的烛火都开始疯狂摇晃....
咔——
就在这千钧一发地时刻。
耳畔突兀传来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哗啦!”
宁芊的手间没有传来皮肤的温热,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黑。
但不是黏稠、沉闷的黑。
一切都在昏暗中扭曲成定格的黑白画面,就连刺进窗帘的光都保持着停滞。
整个室内在这一刹那,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维度。
阴冷。
诡谲。
黑暗中的秦溪。
仍保持着那张紧张的脸,半张着嘴呼喊着什么....想要扑上前来。
原本鲜红的烛火却将皮肤照的惨白!
下一秒——
嘀嗒嘀嗒
她的眼角忽然如蜡油般融化,浑浊模糊的颧骨阴影,像裹着幕布般着人体轮廓迅速蜿蜒。
整个头颅顷刻被黑笼罩!
紧接着是颈部,然后是腰肢,整个身体霎时化作一滩扭曲的黑液。
脚底滴溅的黑水像条湿冷的活蛇,蠕动着钻进瓷砖的缝隙,而后泛起稀薄诡异的灰雾。
“秦....”
话音未落。
在她惊骇的目光中,整团黑影轰然塌陷,砸裂成无数细碎油腻的渣!
这根本不是活人!
只是由一些单调色块凝成的血肉!
发生什么了?
宁芊呆愣的看着四周,突然想到了什么。
转头看向自己悬空的掌下。
那端坐在前的身影,早已熔成一团难以辨认的烂泥!正沿着木凳边缘缓缓流淌!
哪还有什么假李倩。
四周的所有人都在熔化、消逝在这默剧般的世界里!
就像某个中古时代的舞台在剧终时缓缓落下帷幕。
——中招了!
宁芊急促地呼吸着,额头突然青筋暴起,痛苦地跪倒在地。
“操.......不能呼吸了.....”
她拼命抓挠着自己的脖颈,根根青黑的血管蔓延着,像是有双无形的手牢牢锁住了气管。
仅存的气在飞速消逝......
宁芊明白自己被算计了。
她在这危急关头终于想通了整个事件的关键,可似乎已经太晚了。
根本没有真伪李倩......没有干尸.....没有假老殷.....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感染者再恐怖也不可能创造出这么精细的东西,更没有本事操控八人的记忆。
自己从头到尾——
都——在——幻——觉——里!
她拼着最后的气力挣扎着站了起来,悍然用身体撞向面前的茶几。
砰。
强如半尸的身体剧烈撞击下,黑白的玻璃结构纹丝不动。
——嗡。
无形的震荡化作涟漪,那种窒息感陡然增强!
宁芊的口鼻开始渗出鲜血,眼中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身体难以抑制的摇晃起来。
它察觉到我的反抗,所以加快进程了吗?
少女内心的那种绝望弥漫着,深深的无力感充斥身体每一个角落。
眼睑不断闭合,视野在接近永恒的黑。
好困.....好想睡......我是不是要死了....
等等!?
睡觉?
宁芊陡然瞪大双眼。
下一秒,凶狠地咬向自己的舌尖!
(想问下大家,最近看文有没有啥看法,我喜欢定期听听你们的意见,不太想闭门造车,比如太恐怖了、太平淡了、或者你们觉得不够刺激等等等等,都可以说呦~)
第128章 梦魇
铁锈腥味在口腔弥漫,随之而来的是钻心的痛。
宁芊将舌苔几乎一口咬烂,凭着这短暂带来的清明,扶着墙硬是踉跄着站了起来。
她眼神一狠,凭着怪物般的意志力、将鼻尖狠狠撞向茶几!
温热褪色的体液从面部飞溅而出,悬于这阴暗的空中。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果真发生了变化。
黑白的舞台在轰鸣震颤中崩溃。
乳色天花上的蛛网陷进蔓延的阴影,斑驳的墙皮仿佛在这瞬间经历了百年的潮湿,边角翻卷脱落、深灰色的霉点像研墨入水般荡出涟漪。
整个建筑浸泡在名为岁月的海里,寸寸分解塌陷。
满屋厚积的飞灰旋转着汇聚于中央,像一口无形而泥泞的漩涡在狂舞。
一股摧枯拉朽的撕扯感悍然袭来!
本就风烛残年的墙体裂开巨蟒般的缝隙,天花上风化干瘪的碎胶簌簌而下,内部早已锈蚀的主副龙骨发出金属刺耳的挤压声,吊杆整根被吸附着指向房间的中央。
宁芊猛地被往前扯去,险之又险地抓着茶几的边角,勉强稳住身形对抗。
乌黑的长发被这恐怖的吸力卷起,几乎盖住了她的整张面孔,只剩那颗赤红的竖瞳在缝隙间挣扎。
手掌死死箍住玻璃,可那狂暴翻涌的残烬渐渐让她脱力,充血的指头依次被强行掰开。
最后只剩一根食指紧紧抠住边缘,可也在随着时间缓缓挪动。
在这片寂静的昏暗中,少女的身体却像被一阵飓风托起,直接离开地面漂浮于空中,构成一幅十分诡异的画面。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手腕不堪重负的脱臼声。
宁芊痛苦的嘶吼着,脊背的皮肤隆起透明的轮廓,皮肉和骨骼在撕拉中快要强行分离。
幻境在崩塌,可她的肉体也在承受着同样的苦楚。
无穷无尽的残砖碎瓦晃动着剥离,嗡鸣着如利剑般激射而过,割得少女白皙的身体遍体鳞伤。
夹杂在无数飞尘中的一块碎玻璃,不偏不倚径直插进了锁骨。
“呃.....”
宁芊牙根都在渗出血来。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抽皮剥筋,只剩一具森然的骨架在这坚持。
可那龙卷般舞动的风眼怎么看都不像是出口.....
自己松手是死,不松也是——
“死。”
她脑海中突兀闪过狭小的记忆碎片。
是那些关于噩梦、关于幻想、关于失重感的糟糕体验。
她的表情忽然不再挣扎,在这骇人的撕扯中缓缓闭上眼。
我明白了。
脱离梦境最快的渠道.....
她的手不再颤抖。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无法再动摇此刻的宁芊。
指骨上的皮肉裹着血管连根拔起,可她仍旧皱着眉,专注的抗衡着这股巨力,将那种无法承受的剧痛沉进心底。
少女用自己接近残破的指腹,轻轻捏住了那块玻璃。
“——嗤啦!”
没有丝毫犹豫,脖颈间如同布料被刀刃割开口子。
宁芊自刎了。
她亲手划开了自己的动脉和气管,任由鲜血涌出,染开一层雾状的网。
唯一紧扒在茶几的手主动松开,身躯如离弦的飞箭般一闪而过,直直撞进了那片污秽的碎骸。
汹涌的漆黑顷刻搅碎了四肢,扯开她姣好的皮囊,内脏残渣黏连着森白的骨架,像松柏延伸舒展的枝叶,漩涡迅速被黏稠的血肉污染。
——嗡!
那股无形的震荡再次袭来!
可这次却非毁灭,而是聚拢!
整个画面骤然停摆,如同被时间的神只按下了暂停。
这方空间仿佛在无上的伟力中折叠,皱褶的纸团被冰冷的巨手揉搓,暴力凝聚成了一颗浑然的黑洞。
——轰!
不可抵挡的余波震荡着席卷四面!凶恶地撕开这片黑白的死寂之界!
漆黑的幕布裂开数不清的锯齿缺口。
而从那缺口中最先溢出的,是一股液态的色彩!
昏黄摇曳、夹带着暖色的橙。
那是——烛火的红晕!
“呼!呼!呼!”
宁芊抖动着身子,再次睁开眼时,闷雷般的呼吸几乎惊得自己吓了一跳。
那双指节分明的手条件反射的捏住最近的物体,怪力霎时将这木凳的扶手抠得粉碎。
咔。
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冷汗在这苍白的脸上凝出一层白色的盐霜。
而与宁芊同时骇的一愣的。
还有身下那震惊的油绿瞳孔......
它一身如蟾蜍般的颗粒凸起密布,皮肤却染着最为纯粹的白,几乎退化的眉骨让整颗眼球完整的暴露在外。
那对死死盯着宁芊的双眼,此刻却照见一汪震颤的深潭。
彼此对视着,两者许久都没人动弹。
只能听见一种古怪的声音在这方寸间流转。
咚——咚——咚——!
许久。
宁芊干涸蜕皮的唇动了。
“是你,对吧。”
狰狞的嘴角扯到夸张的弧度,恶鬼狠戾阴森的笑容倒映在它的眼中。
——嗡!
它陡然睁大了双眼,眉心某种无形的冲......
“砰!!!!”
拳面携着呼啸的劲风砸中了颅骨!
噗呲。
巨大的力道毫无保留的贯穿了它的整颗脑袋!
那呼之欲出的波动......刹那间被轰进了浑浊腥臭的肉泥里!灰白的黏液带着温度糊满了背后的墙壁。
宁芊没给它一丁点机会。
特殊感染者的脑袋摇晃着,缓缓从中拔出了一只苍劲有力的臂膀。
宁芊掰住它失去生机的脑壳,猛地发力!
嘎。
骨骼崩裂,充满韧性的结缔组织,像张破旧的皮革般一分为二。
宁芊抖落着手中的残渣碎末,眼神冰冷的看着这具死的不能再死的尸体。
“你惹错人了。”
她一脚将这残破的身躯连同凳子踹飞,在墙面融成一滩烂泥般的肉糜。
突然回过神来。
那冷漠的神情一扫而空,挂上了一副焦急的脸。
她激动的转向四周,眼里带着慌张。
烛火随着身子带起的风舞动,在墙上投下诡异拉长的人影。
四周几张木凳上静静瘫坐着几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已然干瘪失去水份的男人。
他核桃般大小的眼仁嵌进阴影深处,灰黑色的皮肤布满皱褶,从那身淡蓝的t恤还能认出原来的身份。
闵客勤死了,被吸干了体液。
他身旁的两个男人也未曾幸免......通通成为了怪物的口粮。
目光剧烈抖动,喉头用力吞咽着望向其余的身影,某种不安的预感在心底疯长。
阴暗的室内,左手边忽然传来酣睡的呼吸......
她面带惊喜的望去!
是秦溪!
“不喝了....梦梦,我好想......”
完好无损的师长仍在梦中,不时传出几句思念的呓语。
脚下那该死的陈小雅居然也逃过一劫,抱着她的大腿紧皱着眉沉睡着。
宁芊迅速来到林馨的身旁,蹲下身子细细查看起来。
那平日乖巧可爱的姑娘,此刻正涨红着脸、嘴角淌下口涎,娇俏的虎牙啃着木凳磨动,不知是梦到什么美食了....
.......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深呼了口气,少女瞪大双眼。
忽然想起还少了个人。
她端起桌面的那盏烛火,似是心有余悸的快步走向卧室.....
手刚搭在冰冷的把手,拧动开片刻——
耳畔却从门缝的黑暗中听见一阵疲惫而有规律的呼吸。
那原本躺着干尸的毛毯下正隆起一道单薄的轮廓,随着腹腔微微起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卧槽了.....心脏真受不了了。
“我他妈真得歇会.........”
她跌坐在地,捂着胸口、倚靠着墙壁剧烈喘息着,呆呆望着天花。
算了,你们没事就好.....
第129章 疲惫
灰白的天压的很低。
日光匿进云层和飞鸟窃窃私语,再投进室内就变得迷离。
深青色的瓷砖被冷调覆盖,蔓延至靴底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少女倚着墙,神色疲惫的睁开双眼。
她伸手挡着有些刺目的光,在眉眼间投下修长的阴影。
“天亮了。”
经历了一整夜都市怪谈般的折磨,宁芊心力憔瘁的叹了口气。
撑墙的指缝间残留着细碎的猩红,她匆匆站起身来,晃了晃有些迷糊的脑袋。
她抬眼确认四周。
角落里。
被几根布条五花大绑在木凳上的女人,领口被浸成一片深印,仍然低垂着头没有醒来。
她倒是睡得挺香。
宁芊在心底吐槽着,走到身后将绳子勒紧了些,均匀的呼吸乱了片刻、又恢复了规律。
咔哒。
轻轻拧开把手,缝隙缓缓敞开,木屑中卷起微小的浪。
那股尘封的霉味淡了很多。
昨晚她将窗户打开透了会气,在床边守了半夜。
长期没人清理的屋子很脏,螨虫和积灰遍布尘埃中的每一个角落。
她记得过去上学的时候,林馨很讨厌这些潮湿发霉的烂味。
每次到学校水房的时候都会皱着眉,带着些撒娇的说。
“芊芊你最好了~你帮我去打嘛,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而后抓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嘟着嘴卖萌。
自己就会假装犹豫的捏起鼻子,用那种装模作样的语气说:“好吧好吧,那就帮帮你。”
那会真好啊。
宁芊想着往事,用指节温柔地蹭着熟睡的脸颊,就像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校园。
只是末日以后,我们太久太久、没有资格再去留意这些。
让你受委屈了。
我们都是苦海泛舟的愚者,幻想着有一天能到达温暖的彼岸。
一路以来,大家都失去了太多、太多。
朋友、同学、亲人.....
这趟旅途就像一辆末班公交,下车的人挥着手跟你告别,然后永远消失在这片茫茫黑夜。
她们死了。
溶解于萧瑟的风里,沉默地撒向旷野。
受过十数年的唯物主义教育,你却比谁都渴望真的有来生。
可这世上充满假象,唯有痛苦从不说谎。
你甚至都没法为她们举行一场严肃的葬礼。
只能看着碳化焦黑的尸体发烂生蛆,埋进闷热潮湿的土里。
带着你的爱、你的思念,永远留在陌生孤独的异乡。
不知何时,侧着身子的秦溪已然睁开了眼,迷茫地看着、那对湿润的赤瞳在背光里无声哀鸣。
——咚!
“唔.....嘶......”
滚到床底的李倩吃痛捂着自己的额头,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这一声闷响彻底唤醒了屋里的几人。
宁芊慌乱地抹去眼角,转过身去假装在窗口看风景。
“咳.....都醒啦。”
她将昨晚发生的事一一说给眼前的几人听。
从进屋到后面发生诡异的事,从陷入僵局到破釜沉舟,尽量简单有效的概况情况。
林馨面露惊慌地抓着她的手臂检查着什么,而后又掀开宁芊的衣角伸进腹部摸索,研究了半天发现没什么明显的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你是说,这摊白肉是特殊感染者?”
秦溪看着眼前这捣成碎末的模糊轮廓,半晌也没看出哪边是头、哪边是尾。
宁芊微微颔首。
她用靴尖从稀烂的组织物中、捻出一颗滚圆的球体,正是它那长着幽绿瞳孔的眼珠。
站在最后的李倩鼻尖微微翕动,大厅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焚香的气味,若有若无的、又难以忽视。
昨晚是陷入幻觉,被屏蔽了人体的五感,众人才没有闻出这古怪之处。
现在这种独特的味道黏在鼻腔里,只觉得呼吸刺痒。
“没事,这已经淡很多了,没什么毒性了。”宁芊似是看出大家的疑惑,转头说道。
从昨晚破了幻觉开始,她就已经闻到这股焚香了。
起初宁芊还只是觉得有些熟悉,直到现在她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气味和华联超市内闻到的一模一样,甚至比当初的浓度要高上数倍。
当时在超市内,并不浓郁的气味就让自己的呼吸道跟烧灼了一般。
怪不得自己在梦中会窒息......
那两纸人恐怕和这“梦魇”有点什么故事,至少曾经共处一室过。
它被赶走了?
有这个可能,毕竟特殊感染者已经具备智力,拥有领地意识也是非常正常的。
按照这个逻辑,那自己和纸人“夫妻”两鏖战的时候,这家伙绝对就在万邦小区内暗中窥视着情况。
甚至更大胆的猜测。
它就是那会跟着自己回到北城,而后才盯上几人的。
该死.....这些怪物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吗?
宁芊不禁感到一种绝望......
这还只是一只,如果它是群居习性,一次性来了数个同样能力的感染者,恐怕自己会永远困在梦里,被一点点吸干血液而死吧......
不过也是诡异,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是在谈话前,还是在进屋后?
宁芊不得而知,她也没有精力再去推理这些,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不完成这件事,她的内心永远都无法平静。
报仇。
这两个字刻进心脏,剜进血肉,无时不在提醒着自己。
血海深仇逼迫着少女保持清醒,她不能被别的事分走一丝注意力。
宁芊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覆灭周市联盟的计划。
从那个短发女口中得到的消息太过于敷衍,自己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太快杀死了那个女人。
导致现在对于敌人的实力了解非常模糊。
人数未知、火力未知、布置未知,一切都是管中窥豹,难以推理出完整的线索。
不过单从后勤组的那些人,也能看出他们的物资装备都是非常完备的。
甚至和末日前的雇佣兵组织规模也不遑多让。
枪械、医疗、人员制度、后勤人力,全都制定的非常完善。
只是单兵作战素养和这些条件相差甚远,就像一块畸形的短板。
不过这种庞大的组织普遍都是如此,难以保证个人的能力,只能用数量来堆。
这也侧面说明了先行组才是他们的精英部队,至少在战斗力上应该有云泥之别。
末日下能组建出这样恐怖的队伍来,想必管理层是掌握了什么得天独厚的资源。
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身体的特殊性,以及敌在明、我在暗。
要想只身对抗这种组织,必须得有完整的情报。
首先就需要抓一个身份地位较高的人。
“咱们先吃饭,等会我和“志愿者”去一趟北城,在外围查探下情况。”
宁芊没有将心里的想法告诉几人,她不可能让同伴陷入这种巨大的危机。
现在所有的行动都只能先瞒着,免得风险会波及到剩余的人。
(大家周五好,再坚持一天就放假了)
第130章 打探
“宁队长.....咱们非得这样吗?”
被扯开领口的陈小雅喉结滚动,一个劲往巷尾缩去。
那双钢筋般的指节钳住了她的脖颈,身体却是再难挪动分毫。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为什么杀你。”
竖瞳盯着她鼓动的颈动脉,忍不住呼吸加重了几分。
陈小雅脸色煞白,无助的掰动着指节却毫无作用。
“没必要这样浪费!我还有很大的价值可以为你贡献!别!”
感受着血管被巨力挤压着嵌进深处,她疯狂挣扎着,语无伦次的寻找生路。
可她不是桦晓青,宁芊也不会再相信第二次。
指尖抚过锁骨,非人的体温激的陈小雅身体一颤。
轻轻一划,皮肤绽开一道细线,血珠顷刻渗了出来。
宁芊贪婪的翕动鼻翼,凑了上来细细轻嗅着,表情就像在品鉴一盘美食。
“你闻起来,跟奶油很像。”
她伸出舌尖舔舐着伤口,喉管深处传出瘆人的低吟。
随后猛地一口咬了上去!
“唔.........唔.......!!”
嘴被手掌死死捂住,宁芊的牙锋利地撕开了皮肤,温热的血瞬间涌进口腔,咸腥中带着恐惧的酸味。
钳住脖颈的手微微用力,喷射而出的血灌满唇齿,如同吮吸爆汁的荔枝。
宁芊不住的吞咽着发出吸溜的声响。
真是鲜美!
这就是活人的血!
这种仿佛刻在基因深处的渴望得到满足,那种快感让她浑身忍不住战栗!
粉红的舌蠕动着钻进伤口内,用力吸吮着断裂的血管。
陈小雅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气音,以及一双怨恨的眼。
空气中慢慢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咀嚼声,带着肌腱被牙撕扯的韧劲。
腿脚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直至空荡的巷内完全陷入寂静。
“哈.......”
宁芊抬起头满足的呼了口热气,半张脸已被猩红覆盖,嘴角仍在往外淌着血。
那对蛇类般的竖瞳显得格外鲜艳。
她又一次浑身颤抖着,松开了手中的尸体。
随着时间的推移,宁芊以为自己早就可以放下诱惑,至少不会再贪恋这种病态的欲望。
可当味蕾尝到那抹甘甜时,自己还是无法克制的沉浸其中。
这种感觉就像......人渴了许久后喝到水。
不,比那还要更舒爽.....
她抬起胳膊,看向自己满臂莫名凸显的青黑血管。
一种力量感正充斥在体内,仿佛顺着香甜的血流经四肢百骸!
这就是......
陈雯不断变强的原因吗!
捕猎活人,觅食鲜血,反哺自身。
自己本身就是带着实验的目的,这个陈小雅反正都是杀,何不吃干抹净了再杀。
现在果真让自己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活人的血肉,真的可以滋养半尸化的身体!
“——砰!”
膝盖微屈,站桩之势刚成便朝前随意的轰出一拳!
砖石崩裂!墙体裂开蛛网般的纹理!
力量上限并没有得到什么提升,可明显自己对于肌肉的调动更加全面了。
如其说自己喝下陈小雅的血得到了提升,这种感觉......倒更像是恢复了部分应有的水平。
我明白了......
自己因为是吃下易人山的丹药才变异,大部分关于半尸的见闻都来自他的实验。
所以先入为主的认为,感染者的脑组织才是身体强度的关键。
大错特错.....
易人山追求的是长生,所以才刻意控制了进食的材料,而且他明显还隐藏了很多炼制的工序和其他东西。
所以这并不代表半尸.....不能通过吃活人来增强自身!
只要自己能控制住这股欲望.....不去伤害身边的人.....
那这个末日简直就是自己的天堂....
她勾起嘴角望着墙角血肉模糊的尸体,无数阴暗残忍的想法填满了心扉,兽欲正逐渐从体内的某个角落悄悄苏醒。
可宁芊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变化,满脑想的都是刚刚进食的快乐。
感染者的体质对思维的影响,正在逐步蚕食她的人性,慢慢滑向血腥的深渊。
少女伸手抹去下巴残留的血渍,却忍不住冲动又舔舐了几口。
“呼........”
她长出一口气,强行按耐住那种继续撕咬陈小雅肉体的冲动,闭着眼机械的转动身体,一步步朝着巷口走去。
这里离北城避难所就隔条街的距离,如果耽搁太久碰上外出的队伍就麻烦了。
宁芊用衣袖用力拭去满脸的猩红,却将唇瓣染的诡异妖艳。
她扒在墙角小心的窥视着一个方向。
行政大楼灰色的外立面矗立着,外围的高墙和沟渠仍然保持着原样,只是大门处被重新焊接了更为厚重的钢板。
这些侵略者倒是省事,直接保留了北城原有的设计。
墙体上千疮百孔的弹痕仍然簌簌落下碎末,就连吊桥也只是在基础上多加了些许钢缆牵引,几十辆改装过的轿车就这么停在外围。
看来他们压根没考虑翻新。
“不打算常驻?还是顾不过来?”
宁芊琢磨着动机,小心翼翼地躬身前行,躲在一辆废弃的轿车后。
也许他们只是打算暂时停留顺便搜刮物资,真正的目的地并不在北城。
不管怎么样.....这些人的交通工具就这么放在外面,对自己来说是个机会。
她拔出自己腰间的枪举在胸前,目光盯着那些反光的铁皮,心里产生了一个计划。
等会朝着几辆轿车引擎开枪,制造一点混乱。
等到他们派人出来查看或者维修,自己就趁机抓一个人走.......
不对.....
这个计划在脑海中短暂模拟了一遍就被立刻否决。
她敏锐的察觉出其中一丝不合理的地方。
自己先前屠杀了这么多人已经打草惊蛇了....
按理说他们现在应该防备心格外强才对,怎么可能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
宁芊开始缓缓地往后退去,目光警惕的望向那些被遮盖的车窗位置。
自己现在才注意到,这些围墙的通道上根本没有任何人影巡逻!
整个北城避难所的大院内也非常安静,一丁点动静喧嚣都捕捉不到!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
这是故意留的陷阱。
联盟的管理者在等着我们这些北城的残党上钩!
然后一网打尽....
第131章 埋伏
就在宁芊转身想要遁入巷内的前一刻。
某种极其强烈的不安闪过心头——
砰!
下一秒,肩头猛地迸溅出一朵血花!
“——开火!!”
一声嘶哑的男声从电流中跳跃,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无数杆枪口从车窗内探出,指向了少女的位置!
宁芊浑身的汗毛瞬间竖立,小腿肌肉陡然收束发力蹬向地面,将自己弹飞了出去。
哒哒哒——哒哒哒!
刚刚所立的位置白烟缭绕,刺鼻的硝烟味钻入鼻腔,无数密集的弹孔覆盖了整个地面。
宁芊侧身一个空翻闪进了巷内,堪堪躲过这轮惊险的集火!
她低头看了眼肩头恐怖的贯穿伤,龇牙咧嘴的撕下衣摆的布料,满头冷汗地粗暴包扎了起来。
“狗娘养的......偷袭我!”
眼中闪过一份惊恐,而更多的是无尽的愤恨在酝酿。
夺我的家,杀我的人,还他妈要对我赶尽杀绝?!
草你妈的!欺人太甚!
宁芊望了眼低矮的巷口间夹着的灰色天空,计从心来。
几声踢踏,她用恐怖的平衡性一寸寸挪了上去,扒着屋檐翻身而去。
踩着干燥遍生杂草的瓦片,少女硬忍着剧痛将肩头的包扎勒紧,渗出的血顷刻将单薄的布浸透。
胳膊还能动,没伤到骨头。
她弯下身子眼神发狠,脚掌陡然发力咻地一声冲了出去!
双腿迈开夸张的直角从屋顶一跃而过,稳稳落在三米外的平房阳台。
宁芊迅速俯身遮蔽身形,打量起下方的车辆位置。
——砰!砰!
乌泱泱地人群涌向巷口。
对着其中倒地瘫软的尸体点射,将血肉模糊的身躯眨眼打成了碎块。
带头的几人持枪谨慎地朝着巷尾靠近,对准了那毫无动静的烂肉。
“韩姐,解决了。”
其中一名戴着头巾的壮汉抓起对讲机报告起情况。
“收到,把尸体带过来。”绿点闪烁,出声口传出清晰的回应。
耳尖耸动,这些话都精准无误的飘进了宁芊的耳朵。
韩姐?
听起来是他们的领导。
她是联盟的管理者之一吗?
趴在阳台的边缘继续观察,那些拎着枪械的大批武装人员依次归队,少女将自己的背脊压的更低了些。
“看来是把陈小雅当成我了.....”
伤口仍在传来钻心的疼痛,可内心的仇恨支撑着她打起精神。
目光下移,屋檐正下站着一个体格瘦弱的男人,满脸轻松的和身旁的人谈笑着,显然没把这一个入侵者当回事。
他的位置背对着楼下商铺的玻璃大门,周围零零散散的人群也都在看着巷口搬运尸体。
机会只有一次....转瞬即逝!
宁芊毫不犹豫地转身跑进民居。
一脚踩过地面早已风干的白骨,冲出这间卧室朝着楼梯的位置而去。
商铺的上下楼是连通的。
上层是主人的休息处,一层则是开门做生意的小卖部。
她站在楼梯间前脱了鞋,光脚蹦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朝着大门处摸去。
那道背对着的身影仍然一无所知,和身边的男人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着。
宁芊摸上冰凉的金属把手,银色的表面倒映着自己扭曲苍白的脸。
她的手臂肌肉寸寸绷紧,将身体的力道控制到近乎极致的细微,极其缓慢地拉开门缝。
站在一旁的壮汉踮着脚往前看去,转头靠近男人的耳畔小声说着什么。
“我跟你说,韩倾那娘们凶的很,男人婆一个,上次我就想放走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她居然一枪给崩了!”
瘦弱的男人翻了个白眼,有些不屑的打量起对方的下身,伸手扒壮汉的裤腰。
“你那是想放人家姑娘嘛?我都懒得拆穿你!对了,你他妈是不是偷我内裤穿了,我怎么早上找不到我那条了?”
等了半晌,他也没听到回答,有些烦躁的推了推肩膀。
“你还我啊!我跟你说我有洁........”
壮汉那双浑圆的眼正静静看着他,耷拉着脑袋、沉默地与男人对视。
可他的肩膀却仍然朝向前方!脖子不知何时被沿根扭断了!
“我草.......唔......”
男人的惊叫声还未出口,便被一杆枪捅进了嘴里,惊骇万分地看着从壮汉身后钻出的身影。
少女用自己单薄的臂膀轻易抵住身躯,朝着大门的方向挪挪下巴。
他看着那双赤红的竖瞳,裤裆瞬间湿热一片,身体剧烈颤抖着无法动弹。
宁芊只好把手压上扳机,用眼神做最后的警告。
她其实比对方还要紧张。
但凡现在有人回头发现了这里的异常,那保不齐就是一轮开枪齐射.....
瘦猴似的男人迫于压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恐惧地举起双手,朝着敞开的商铺内挪去。
两人一尸就维持着这么诡异滑稽的姿势,一步步靠近大门。
咔哒。
关门的瞬间尸体滑落在地,断裂的脖颈摔得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唔.......”
男人看的心惊胆战,裆部的深印逐渐扩大,空气中一股骚味隐隐飘出。
“跟我去二楼,敢叫和他一个下场。”
听着话里不容置疑地语气,还有那对毫无人类情感的双瞳....
他压根就没得选,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宁芊缓缓将枪从嘴里拔了出来,还带着黏糊糊的口水拉丝。
有些嫌恶的指着他的胸口,示意滚上楼去。
男人腰间的枪任由少女摸走,顺从地朝着二楼走去。
他紧张地吞咽着口水,踩上踏步时双腿发软,只能扶着承重墙一节一节上去。
那种排泄物的骚臭味熏的身后的宁芊直皱眉。
费了些功夫来到上层的卧室。
男人高举着双手,转身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少女,几乎快哭出声来。
砰。
快若闪电的一脚猛踹在他的膝盖。
剧痛伴随着灼热的擦伤让男人咬紧牙关,耻辱地跪了下来。
黑洞洞的枪口顶在额头,宁芊冷漠的看着他的脸,居高临下的打量着男人的身体。
“问你点事,说了就放你走。”
男人的眼中闪着生的希望,立刻讨好般的朝着她磕了个响头,“姐!您尽管问,我肯定说!”
少女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一丝弧度——宁芊看着他心底只觉得好笑。
放你走?
还是做我的口粮吧。
(ps:周五好!森莫!没人理我!路过的小朋友都吃我一拳!!!)
第132章 蜉蝣撼树
“就……就这么多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姐!”
男人脑袋捣蒜般的磕在木地板上,不多时已是一片殷红。
“我女儿才十三岁,求求你了,放我回去吧,我不能死,我求求你!”
干枯瘦弱的身躯匍匐着,将额头紧贴在地面一遍一遍地哀求。
悲哭的声音愈发挣扎,甚至带着一种卑微的、渴求怜悯的眼神,只敢将视线集中在脚尖,丝毫不敢僭越。
那双沾染灰尘和血渍的脚没有动弹,任由他的泪涕打湿地板,室内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许久,他还是忍不住抬头望去。
那对猩红骇人的眸子正死死地望着男人,麻木、冰冷、可又透着一丝愠怒。
少女轻启薄唇,缓缓开口。
“那李梦呢?你们杀她的时候,想过她也是别人的女儿吗?”
她缓缓蹲下身子抓起男人的额发,声音发颤,仿佛牙缝间都在渗出凛人的寒意。
“她生来就应该被火炙烤、被子弹打的血肉模糊、尸体被人侮辱用来送信嘛?”
“你回答我,你能解答这个问题,我就放过你。”
男人忽然语塞了。
他并不认识李梦,可从只言片语能猜到说的是谁,他支支吾吾的望着她的眼,又低垂下脑袋紧张地瞄着地板。
“那是.....那是我们长官让做的,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我我我我...我我没有办法啊!我也不想欺负人!即使不开枪,别人的子弹也会杀了她!如果不能展现自己的价值!韩倾会杀了我的!”
男人前言不搭后语的说着,慌张地用指甲抠着地板的缝隙,那种强烈的死亡预兆几乎快压垮了他的理智。
宁芊听着这急于撇清关系的解释。
忽然惨然一笑,竖瞳转动盯着他颤抖的头颅。
“你的意思是,长官逼你做的,是吧。”
少女手中的力道逐渐收紧,将发根都勒出血丝来,眼中的那抹恨几乎快化为实质。
“她比你强,所以你就听她的,我的李梦比你们弱,所以就得任你们联盟宰割......”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是吧。”
手指突兀地松开了那捋头发,空中飘落数根带着猩红的黑丝。
她站起身来,目光深邃投向阴影外的阳台。
那正好能看得见人头攒动的北城,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员正在一前一后的搬运尸体,周围的人群调笑着冲着那堆烂肉指指点点。
“那我比你们强,作为狼,吃了你们这群猪羊,也没有问题吧?”
男人瞳孔骤然放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令他遍体生寒。
惊恐地抬头刚想要辩解什么——
呲!
一条细长的黑线慢慢浮现在他的脸颊,径直横穿了中庭。
头颅一寸寸挪动,缝隙间开始渗出巨量的鲜血,随着身体的晃动,渐渐露出内部光滑的切面。
宁芊始终都没有再看他一眼,一刀结束了男人悲哀的生命。
少女抖落刀刃上流动的猩红,空气中那种失禁的恶臭味愈发浓郁,她嫌恶地皱起眉头,再没了那想吸食血肉的想法。
宁芊淡定地走到楼梯口穿上了鞋,随后快步来到了阳台。
楼下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的围观着尸体,似乎对这个只身前来的入侵者很是感兴趣。
不过更多的是一种戏谑的调侃。
北城正门口缓缓走出一道人影,让在场所有人的声浪瞬间矮了半截。
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修长笔直的轮廓。
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女人。
“倾姐!”“倾姐!”
站在最前排的两位壮汉点头哈腰的站出人群,卑躬屈膝的为她带路。
女人只是面色冷淡地眨了下眼,算是还了招呼。
“就这一个吗?”
她望着地上的这摊碎布和血肉的融合体,绕着尸身走了一圈,似乎在检查什么。
两位头目连忙出声回应,“对的倾姐,就她一个,可能是来打探情况的。”
韩倾凝视着被子弹击得粉碎的颅骨,稍稍拉低帽檐将脸藏进阴影。
她蹲下身子,忽然在那堆令人作呕的肉块中摸索起来,手指蹭过滚烫的体液时皱起了眉。
“没有什么通讯工具嘛?”
不多时,似是没有发现什么,她挥了挥手、面色阴沉的指向沟渠,“扔里边烧了吧。”
得令后几个手下从人群中挤出,抽出一张黑布盖住尸身,简单的包裹后便抛了下去。
宁芊站在阳台的角落,静静看着沟渠内燃起黑烟,那对竖瞳隔着数十米盯着女人的脸。
将她的容貌牢牢刻在了心里。
你就是韩倾。
血已然漫到阳台的瓷砖,宁芊低头看着自己靴底黏稠温热的红色,又看向那逐渐远去的背影。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韩倾。”
眼中那盎然的杀意升腾,如同阴森的恶鬼在黑暗中紧紧盯着猎物。
现在宁芊对于周市联盟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虽说算不上细致,但总归是有迹可循了。
这个男人提供给自己的情报非常有价值,通过他的描述,已经摸清了对方的人数、组织架构、火力配置。
严格来说,周市联盟并不是一个避难所类型的组织。
反而更像是一种末日后诞生的联邦。
韩倾所在的这支队伍,只不过是联盟的冰山一角,甚至可以说只是个往外扩张的前哨。
她们背后是高达四千人口的幸存者组建、由数个市区内的基地组合而成的。
一个臃肿而庞大的巨人。
北城就是她们往外漫步时,随意踩死的蚂蚁。
因为弱,所以被劫掠。
因为井底观天,所以被覆灭。
时代周而复始,人类始终遵循着动物的本能,不断重复着残忍血腥的历史。
而在北城的她们还为了生存发愁,四处寻找食物、每日憧憬着未来时。
联盟已经在市区与尸潮发生了数次大规模的交战。
死伤惨重,输得彻底。
联盟遭到了重创,损失了近半数的武装,再也无力发动反攻。
所以这些上位者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将目光从感染者占据的繁华地带,悄悄投向了那些更为弱小的幸存者组织。
也就是盯上了自己的同类。
尤其是那些感染者密度并不高,且资源相对集中的区域。
而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
——北城避难所。
(大家周六好呀!)
第133章 同学
咚——咚——
沉闷的叩门声在老旧的楼道间泛起回响。
正在为了下顿饭发愁的秦溪坐在茶几前,苦恼地扶额思索着,被这突然的敲门吓了一跳。
小芊回来了?
她急忙起身朝着防盗门走去,屋内的林馨和李倩听见声响,也纷纷来到客厅。
咔哒。
拧动锁扣的时候,指节握着把手停留了片刻,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秦溪决定先看看外面。
轻轻拨开猫眼的遮挡,她不动声色地靠近,将右眼贴了上去。
圆形的视野中,人脸的轮廓畸变扭曲。
一双警惕的眸子打量着周围,再次伸出手想要叩击门扉。
秦溪忽地心头一颤,迅速向后退了一步。
外面站着的是一个女人,可明显不是宁芊。
她屏息朝后方的二人比出噤声的手势。
手摸向腰间的枪械,拔出后轻叩保险、紧张地盯着前方。
——咚——咚!
“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声音很闷,像裹着一张被打湿的宣纸。
屋外的女人刻意压着嗓子,生怕惊动什么。
秦溪喉结滚动,握着手枪缓缓贴在门侧的墙面,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脑海中飞快的检索着,眼珠不断转动。
厨房的门敞开着,那里的窗外连着设备间,如果她有破门的工具,冲进来我们就往那里撤.....
卧室的门太薄,挡不住多长时间,这个地方被发现了看来只能放弃了。
小芊还在外面,现在我们势单力薄,对方带了多少人也都不清楚,不能正面对抗....
该死,那伙人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情况紧急,她惊慌中流下满头冷汗。
伸手指向厨房的移门,示意二人往那撤退,自己也蹑手蹑脚的沿着墙挪动。
——咚咚咚!
敲门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屋外的人似乎有些焦躁。
“你们....给我开门好不好,我只是想要你们收留我。”
似是怕她们没听见,女人又快速的说道,“我有食物.....我有吃的.....”
李倩和林馨已然摸到移门的边框,金属沿着地轨缓缓滑向间隙,二人侧着身子动作轻盈地挤了过去。
秦溪本在慢慢后退,背贴着移门即将钻入厨房。
听到这声她突兀地顿住,有些奇怪的看向防盗门的方向。
“秦老师.....走啊。”
林馨扯着她的衣角,压低了声音唤着。
可秦溪却停在门缝间皱着眉,目光投向铜色的环扣思索着什么。
“我真的不是坏人......你们给我开个门.....我可以给你们搜身。”
在二人疑惑的目光中,秦溪忽然朝着防盗门又重新走去,对身后的焦急呼唤充耳不闻。
她靠在墙边,眉宇间犹豫之色挣扎,最终还是缓缓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门外沉寂了片刻,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弄得有些莫名。
半晌,女人沉闷的回答、隔着金属钻入秦溪的耳畔。
“沈之。”
秦溪的瞳孔微微放大,不可置信的表情一闪而过。
她用手背抵在下巴摩挲,再三思索又一次凑近了猫眼。
这回看得更仔细了。
这是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人,小麦色皮肤在楼道微弱的日光中浮沉。
这张年轻的面孔上有种久经摧残的沧桑,她憔悴的双眼紧紧盯着大门,似乎隔着厚重的结构在和秦溪对望。
记忆中的某张脸和眼前的轮廓五官渐渐重合。
是她?
“你知道我是谁嘛?”
秦溪没有打开门,仍旧隔着金属和她对话,眼底的一丝警惕并没有褪去。
“不知道......我只是路过这里....你能先...”
“秦溪。”
话音一出,屋外瞬间安静。
这个名字仿佛有种巨大的震撼,让本来焦躁不安的女人陷入诡异的僵直。
叩击门扉的声响没有再响起,取而代之的是门外带着颤音的回应。
“秦老师.....真的是你嘛!”
她激动下分贝陡然拔高,紧张地捂着嘴看向四周,又用嘶哑干瘪的声线继续说道。
“老师.....救救我....我流浪好久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们能不能收留我。”
指节摩擦着表面,她吞咽着口水看向把手的位置,耳膜仿佛已经听见那机械的卡扣声。
若是放在过去,秦溪会毫不犹豫的打开门,激动地迎接这位旧日的学生。
但今时不同往日。
末日后的这些日子,经历了这么多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互相残杀。
时间早就将这位老师的热血磨的所剩无几。
只剩下冰冷的提防和揣测。
“我怎么相信你是一个人。”秦溪说着话悄悄矮下身子,蹲在门边检查了下弹匣。
如果对方有什么不轨的行为,自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我可以把衣服都脱光了站远点,你检查了四周我再进来。”
沈之捋了下眉眼前的发丝,看着猫眼的位置往后退去。
她站在靠墙的位置、动作迅速的扔下了包,麻利地开始脱起衣物。
秦溪小心谨慎地从视野中往一侧看去。
可毕竟范围有限,只能瞧见楼梯踏步的最后一节。
她回头看向厨房门边扒着墙的二人,用食指点向一个位置,轻声示意李倩去设备间看看楼梯的位置。
自己则继续紧盯着眼前还在解去纽扣的女孩。
沈之很快脱得精光,只剩下内衣裤近乎赤裸的站在墙边,朝着防盗门希冀的看去。
“秦老师,我好了。”
秦溪没有回答,耐心等了一会,直到听见有人的膝盖磨过窗框的声音。
一个文弱的姑娘从厨房探出头来,冲着她缓缓摇头。
咔哒。
门锁在一片寂静中被轻轻拧开,黑洞的枪口比身体更先伸出。
缝隙间露出一双坚韧中带着狠劲的眼睛。
秦溪拉开门扉的瞬间枪就对准了楼道,快速的扫视着四周每一个角落。
空荡的老式居民楼内呼啸着秋风,扶手间脱落的漆面沙沙作响。
蛛网从天花的阴影中延伸,印着血手的墙面下站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姑娘。
她环臂抱胸、眼带期盼的看着这位昔日的师长,有些紧张地挤出一个堪比哭丧的笑容。
沈之在确认身份的那一刹那,眼角却忽然湿润。
“你好,秦老师.....好久不见。”
第134章 故人
沈之满脸感动的坐在茶几前,丝毫不在意对面三人平举的枪口。
“我跟你们说......我真的是太激动了!我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见过活人了!”
欢呼雀跃的女孩和对面平静的三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将整个大厅割裂成了两份空气。
她自顾自的打开双肩包的拉链。
从中掏出一瓶乌龙茶,抿着嘴唇将它放在桌上,朝着面前的秦溪几人点头。
“我这带了些吃的喝的,你们缺不缺,我这还有压......”
秦溪忽然摆手制止了她滔滔不绝的发言,轻轻叩上保险,身后的二人一左一右站着形成犄角。
“抱歉,我们需要了解下,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正拿出压缩饼干的沈之动作顿了一下,将东西塞了回去,有些尴尬的冲着她们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都忘了自己还没说这些.....”
她抓着乌龙茶猛灌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正色看向三人。
“我是.......”
从沈之的描述中,几人粗略的听完了一段堪称不可思议的故事。
她就是当初401寝室集体出逃时的一员,宁芊曾劝她们返回的几人之一。
当时宿舍四人为了躲避可能到来的隔离,趁着夜色计划集体逃离校园返回家中。
谁知刚走出宿舍楼,带头最为年长的女生便被一位昔日的同学扑倒在地,一口咬在了她的面门。
几人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不守舍。
刚想上前拉开二人,谁知拖拽之下,对方竟是生生咬下了舍友的整张脸皮!
那个癫狂的身影.....当着所有人的面狼吞虎咽的咀嚼着。
随后又一次扑向了倒地哀嚎的舍友,尽情的撕咬起她光滑的皮肤,很快就是一片血肉模糊、惨绝人寰。
而沈之和另外两人都被吓破了胆,疯狂地向着校门逃窜。
一路的景象可谓是人间炼狱。
人尽相食,到处都是血肉开膛的魔幻。
平日里电影都算限制级的画面一幕幕映在她的脑海,沈之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凝固。
那种麻痹的恐惧感让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直至被一个狰狞的感染者扑倒!
室友为了救她挺身而出......而后被数个感染者拉扯着四肢生生分尸,只剩突兀的躯干在血泊中惨叫。
沈之疯了一般的逃。
可很快被几个残肢断臂的丧尸围住去路,她和另一名室友紧张又无路可退。
危急时刻,那个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的女孩猛地将她推向前方。
大喊着对不起就从缝隙间逃离。
沈之望着逐渐覆盖的阴影和耳畔炸响的嘶吼,眼神中满是绝望。
“可我就是命大你知道吗?哈哈哈哈那个臭婊子害不死我。”
她用玩笑的语气评价道,似是在说别人的过往。
沈之在绝境中爆发出巨大的潜力,硬是忍着膝盖的擦伤爬起身来,横冲直撞的顶开了那些饥渴的身影。
不得不说,她的运气是很好。
浑身没有受任何伤就从中冲了出来。
她失望的盯着远处那道狼狈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可下一秒那人影就被地面的手臂绊倒,眨眼吸引了数个奔跑而来的感染者,哀鸣声响彻整个校园,激的她全身战栗。
她就这么踉跄着躲避着四周的感染者,很快被击垮了心理防线。
沈之畏畏缩缩的朝着大门前进,所幸最初的校园内感染者并不密集,她从树林中穿梭而出时,保安亭边空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影。
离开温南后,她本是想往家的方向逃。
可外面的世界早就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了。
遍地的惨剧接连不断的在眼前上演,死亡、痛苦、哀嚎,充斥着沈之的大脑。
她哭,她打着电话跟爸妈颤抖的说着我要回家。
可迎接她的,是出声孔那头更为绝望的遗言和咀嚼声。
女孩没有家了。
她被迫在这恐怖的末日下独自生存。
无时无刻都在提心吊胆的活着.....
秩序崩塌的社会很快露出了它残忍冰冷的内核。
女孩颠沛流离地逃,险些被肮脏的流浪汉拖进桥洞泄欲。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她抓着尖锐的石头将猥琐的面孔砸的稀烂,而后痛哭流涕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伸进河水里清洗时止不住的颤抖。
她迷茫地、警惕地、麻木地在世间流浪。
数不清的杀戮,道不尽的恐惧。
沈之用这双纯洁的眼看遍了人性。
文明、诗歌、典籍、音乐、电影,这些只是人类对自己兽性的伪装。
当华丽的外衣被钝刀割破,露出的却是早已腐烂发臭的污秽。
她尝试相信遇见的陌生男性,等着她的就是不怀好意的欺骗、虐杀、还有对肉体的觊觎。
她努力寻找陌生女性,却又等来了出卖、背叛。
面带温柔的姐姐,甚至想烹煮了她作为口粮。
沈之的心在不断的捶打中坚硬,直至完全成为一颗石头。
就在她完全对人性失去期待时。
女孩遇到了生命中唯一的一束光。
善良的团队接纳了她.....
和蔼的大叔总说她像自己的孩子,腼腆的男孩每次都会多给她分享一块零食,不苟言笑的大姐却一次次拯救她于绝境。
她们四人在末日的深海中泛起扁舟,艰难的迎接着风浪。
沈之在失去亲人后再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可惜好景不长。
在一个商场搜集物资途中,她们遭遇了小股的尸潮。
大叔为了给大家争取逃走的时间,硬生生用自己有些臃肿的身体挡住缺口,任由丧尸撕咬他的血肉,在哀嚎中目送着几人逃离。
姐姐哭嚎着想要拉回他,却被从天而降的特殊感染者一脚碾成肉糜。
少女疯狂的抄起球棍想要和它拼命,却被身后的男生死死拽着胳膊逃离。
最终,冲出商场的只剩下她一人。
她直到现在都记得男生临死前的口型.......
这成了沈之一生的阴霾和遗憾。
她又是一个人了,又回到了孤家寡人的流浪,四处捡着别人搜刮完的残骸,吃着早已过期的食物。
悲哀的、孤独的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间漫步。
直到她来到了温北,来到了这条街道,来到了这栋楼前。
“我早上看见有两人从楼上下来,还听到了你们的对话声,所以我知道这有人,就想着试试运气。”
秦溪听完这段故事点了点头,面色有些动容。
可随后望向沈之的眼神却带着点别的东西,她从这段经历中已然发现了些端倪。
审视的打量着对方,秦溪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里面的不是我,你会怎么做。”
沈之似乎愣了半秒,而后伸手摸向腰后。
——咣。
一柄寒意逼人的刀刃拍在茶几上,金属碰撞着发出脆响。
她毫不避讳的展示着自己的回答,那双眼里浮现出一种麻木的冷漠。
“抢点东西,然后走。”
第135章 夜谈
傍晚。
当宁芊带着伤痕和疲惫回到那个临时的居所,开门时看到的却是四张面孔。
在短暂的疑惑中,秦溪向她娓娓道来下午发生的事。
随着讲述,她也渐渐认出了面前这个曾经的隔壁班同学。
“那会你好心劝我们不要出去,如果听了你的,也许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的事.....”
接过递来的乌龙茶,宁芊只是温和的笑着摇了摇头,抬起左手让林馨更加方便包扎。
“唉..其实听不听都一样,待在温南一样在劫难逃。”
她一时想到很多,却又无从说起,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嘶!”
本来哀伤的表情忽然痛的龇牙咧嘴。
只见身旁的林馨用力拧着她腰间的肉,凶巴巴的看着宁芊。
“你就不能走远点看!非得凑人家围墙底下!你是不是傻啊,一点都不知道照顾自己,你看这旧的疤都还没去,新的........唔...”
沈之轻咳了一声,脸色微红,假装挠头转向一旁看墙壁的光影。
林馨有些嗔怒的点了下宁芊的额头,抿着嘴小跑着去卧室找秦溪她们。
“感情挺好哈...哈哈”
宁芊咬着唇望着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转头冲她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不过你来的不是时候。”
抿了口饮料,少女突兀的蹦出一句话,让对面的沈之微微一滞,“怎么了?”
“我们刚被人从避难所赶出来,什么都没了。”
她淡淡望向窗外,眸中好似平静的湖面下却又藏着波涛。
“秦老师跟我讲了你们的经历......确实不容易,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之直视着那对赤红的竖瞳,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之色。
这段末日之旅,让这个曾经冒失的同学也变得同样沉稳。
面对很多光怪陆离的事都显得波澜不惊。
“也没什么打算,得过且过吧,我一个小人物还能怎么样呢?”
注意到天色已经有些暗沉,宁芊捏起桌面的打火机点燃了蜡烛,光晕在二人之间撑开狭小的昏黄。
她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计划,接下来的路注定只能独自去面对。
“你变了很多。”沈之忽然从腰间掏出包烟来,自己走到窗台点了起来。
宁芊望着那个有些落寞的身影,伸手护住摇曳的烛火。
“嗯。”
缓缓吐出一口白雾,沈一抓着窗户的边缘坐了上去,看向那片不再亮起的万家灯火。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该多好....”,她将飘扬的刘海捋到耳后,“我记得你以前很温柔。
感受着手中仅存的温暖,宁芊面色并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的问道。
现在不温柔嘛?”
“对你的小情人和同伴是挺温柔的,对别人嘛.....”她掸了掸被吹到裤腿的烟灰,将这话顿了半刻。
“我能看得出来,你和我一样,都是一种人。”
深吸一口,烟丝燃烧着像黑夜中的萤火。
她伸手在外墙上剐蹭出火星,随后弹了出去。
宁芊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用沉默给出答案,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微妙的真空。
咔。
秦溪推门探出了头,瞅了眼各有心事的少女们。
“先别叙旧了,我要烧点火煮东西,你们谁给我弄点木头来?”
宁芊正好觉得气氛有些沉闷,就起身应了下来,开门走出了大厅。
“我也去帮忙。”对着秦溪莞尔一笑,沈之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跟着背影走了出去。
“她两过去关系那么好吗?”
秦溪有些纳闷的看着一前一后的身影,挑了挑眉缩回了卧室。
沈之很快追上了宁芊,二人并排从踏步下楼,仍然保持着沉默。
她们所住的老式小区较为偏僻,唯一的优点就是足够隐蔽,这些郁郁葱葱的树木久未经打理几乎快把这些斑驳的老楼覆盖。
在来到一层入户大堂后,失去照明的区域陷入一片浓郁的阴影,幽冷的月光如一层薄纱,自窗口倾洒而下,在地面交织出钢琴黑白键般的光影。
沈之的脸正好停在一处朦胧的光中,她看着背影缓缓开口。
“你想报仇。”
黑暗中,脚步骤然停滞。
宁芊没有回头,只是矗立在阴影中平稳的呼吸。
“你想一个人去报仇,对吗?”
窗外的樟树悄悄探入臂膀,蝉鸣顺着晚风送入深秋,提问在空荡的大堂内久久回响。
深海般的幽寂中,单薄的少女仿若融入这片宁静。
许久。
肩停在原处,她轻轻扭颈向后看去,在月光下勾勒出美而又冰冷的弧线。
“你想说什么?”
那对竖瞳犹如藏在黑夜中的寒星,沈之只觉在这瞬间,似有实质的锋芒刺穿了自己,不由得浑身一阵战栗。
面前站着的哪是清冷文静的昔日同窗。
分明是一只目光狠辣锐利的毒蛇。
“别误会,我不会告诉她们。”
她很快平复了那份恐惧,眼神再次淡然的望向面前的宁芊。
“你想复仇,我也有恨。”
沈之缓缓走出那片惨白的光,踏入眼前幽深的黑暗。
她与宁芊的侧脸仅剩五公分的距离,静静对视着那赤红的眸。
“我们合作,各取所需。”
两条毒蛇在无人的角落里撕下面具,仅用彼此眼中的秘密交织着。
“替我杀了商场内所有的感染者,我潜入北城,做你的内应。”
眼睑微微闭合,盖住那对猩红的瞳孔,她在思索。
半晌。
“他们很危险,你可能有去无回。”
沈之的目光依旧冷静,没有丝毫的波澜。
“我有我的办法,你只用告诉我,做、还是不做。”
宁芊将身体转了过来,正视起了眼前这个看似弱小的女人,带着一丝严肃的神色望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这片沉默中伸出手掌,悬在两人之间。
双掌相握之时,某种隐秘的契约达成了。
“好了,你取木头吧,我娇嫩的很,干不了体力活~”
沈之抽之即离,步伐轻盈的向着楼梯走去,对着宁芊挥了挥手,又露出了原本那个俏皮可爱的样子。
站在暗处的少女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眼中露出一丝玩味。
“同类啊。”
第136章 外出
翌日清晨——
“那你们注意安全啊!真危险别逞强!真不用我跟着去?”
秦溪站在车窗前,有些心疼的抚摸着宁芊的脸,看向她肩膀的伤口时轻轻叹息。
“秦老师,家里还有两个需要你照顾呢,放心吧,找到物资很快就回来,最晚也就明天。”
宁芊拍拍她的手背,用脸蹭了蹭掌心、露出温顺的一面。
引擎嗡鸣,轿车载着两位少女逐渐远去,仅留街道前的秦溪目送着背影。
“唉......我现在是越来越帮不上忙了。”她幽幽地自嘲着,转身向着小区大门走去。
今天一早,宁芊就商量着说要出去寻找物资。
沈之一直在外流浪,对附近的资源点非常熟悉,提供了很多优质的建议。
她们的食物短缺,也确实到了必须出去寻找的地步。
逃难时北城的物资基本都没带出来,仅来得及将所有枪械装走,所以温南小队又一次陷入了山穷水尽。
车内的二人保持着安静。
沈之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话说在前头,那个特殊感染者,我不一定能对付的了,真不是对手也只能作罢了。”
宁芊余光瞥着她的轮廓徐徐说道。
从上车开始这个沈之就有点魂不守舍的,宁芊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在心底酝酿。
“没事,尽力就好,我也会帮忙。”
听着这个回答,宁芊感到些许的好笑,珊然看着这个神色麻木的女生。“不用了,我上就行。”
她可不觉得对方跟自己一样,能受个枪伤还活蹦乱跳的,别到时候还得瞻前顾后的救人。
可沈之却忽然转过头来,投向前方的目光透着一种令人肃然的坚定。
“我一定要亲手杀了它。”
宁芊看着镜中那无比认真的眼神,一时有些愣住了。
车仍在前行,她缓缓叹了口气。
“好。”
窗外景色在萧瑟的风中退后。
经过三个小时的车程,她们终于来到了位于温北边缘的地带。
站在天桥的护栏后,看着眼前横梁密布,中空过道林立的巨型商场。
宁芊粗略数了下,按照AbcdE的排序,这起码有四五个单元楼。
整个商圈包裹着中央高耸的环形建筑,像一柄不断收束的利剑直冲天际,抬头望去数不清的楼层堆叠支撑起这宏伟壮观的景色。
在这“利剑”的最顶端,搭建了一层球状的玻璃幕墙,从外形判断应该是个创意独特的空中餐厅。
而门口的广场中无数感染者拥挤推搡着,几乎将这片空地完全覆盖。
那股快化作实质的腐朽气息,将一层外立面的墙体都熏染上几分尸油的泞黄。
宁芊眼角微微抽搐,有些无奈地耸动眉毛。
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这得杀多少尸潮.....
但眼下自己已经没得选了。
昨晚交易达成,今天就算是硬着头皮也得给她办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蜿蜒的踏步,从中正缓缓探出一个全副武装的女人。
沈之已然不复昨日的轻松,此刻浑身都是一种紧绷的状态。
她抓着一根被深褐色胶状物包裹的球棍,露出的小臂上青筋隆起,眼神从未有过的肃穆。
出于安全考虑和宁芊的再三嘱咐。
沈之用几块单薄的木板拼制了简陋的护肘和护膝,用胶带层层绑在关节前,又在脚踝和脖颈这些暴露在外的关键部位缠了几圈。
“准备好了吧,等会下去了就没有后悔药了。”
宁芊的长发被呼啸的风卷起波澜,露出苍白阴冷的侧脸。
沈之没有说话,只是专注的舞动了几圈手里的球棍,试了试灵活度。
真是个倔脾气....
二人沿着横穿街道的天桥慢慢走下楼梯。
旋转的踏步结构中站立着数只茫然的感染者,低垂着脑袋不断抽搐,翕动鼻翼朝着沈之的方向轻嗅着什么。
砰!
砰!
宁芊没有出手。
她看着眼前这个动作干净利索的女人,力道沉重角度刁钻。
沈之的战斗经验非常丰富,几乎都是一击致命,使用钝器的方式异常的娴熟,看来这根球棍她已经用了很久很久了。
二人顺着楼梯来到了广场前,带头的宁芊停下了脚步,只要再踏一步就会与这片嘈杂的尸潮正面相撞。
“行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她摆手让身后的女人站在路边等待,自己径直走向了这片灰色的浪潮。
下一秒,沈之目瞪口呆的看向前方。
宁芊单手如拔葱般提起了焊接的路牌,底部的钢材螺丝在巨力中不断崩裂变形,最终连根拔起带起一地的碎砖飞灰。
“这是.....什么怪物?”
而最让她震惊的才刚刚到来。
沈之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倒映着少女的手正淡定地抓向尸潮。
宁芊用左手扒开挡路的感染者,像插队的消费者般闲庭信步地进入,眨眼便消失在缝隙中,而原本应该狂躁嘶吼的尸群却仿佛视若无睹。
虽然自己从秦溪那听过她的奇闻轶事......
可当自己亲眼目睹这古怪的一幕!那种诡谲的视觉效果还是让她瞠目结舌!
赌对了.....赌对了!
震惊之余,她的眼中燃起了一抹熊熊的烈焰,关于复仇的烈焰。
手掌攥紧手中的球根,沈之怔怔望向这片曾经折戟沉沙的墓场。
“大叔....花姐.....明亦,我来了,我来给你们报仇了!!”
少女的眼角泛红,眼中浮现过一张张视为亲人的脸,那种无尽的哀伤和愤怒混杂在心头,最终凝成一股撕破空气的凶戾。
——哗啦!
两米层高的玻璃陡然碎裂,刺耳的声响扰乱了这片沉重泥泞的死气。
数百感染者齐齐顿住,森白空洞的骨架嘎吱的转动着,目光死死钉向一层的商铺。
宁芊站在崩塌的玻璃门前,肩上扛着蓝白相间的路牌。
雕塑般的身影扎在原地,表情冷漠地望向尸潮。
——嘶吼!!
汹涌的黑浪狂暴的翻滚,狰狞的咆哮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饥渴到极致的丧尸们争先恐后的冲来!
前赴后继的堆叠裹起厚重腐烂的尸墙!
宁芊缓缓放下路牌,双手抓着冰凉的金属。
略带不屑的勾起嘴角。
“干活。”
第137章 更改内容
——呼!
路牌被挥动时带起一阵猩风,空气仿佛被抽成真空。
前面扇形区域内十数颗脑袋爆裂开来,颈椎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交响。
宁芊舞动着冲入尸潮,脑浆和腐臭的汁水飞溅向半空。
少女悠然劈开四面的残躯,动作大开大合,脸上那抹轻松之色始终不减。
而那些狂躁的感染者们盯着她的身后,仍在不断涌来。
似是嫌效率太低,宁芊双掌握紧末端,以身体为轴心原地旋转了起来,手中的路牌锋利的曲线在尸群中划出一道圆弧,残肢断臂顷刻堆满了身侧。
数十个感染者的上身被割断,在地面匍匐着伸出自己干瘪的手臂,一寸寸挪向商铺。
站在远处天桥下的沈之,看着尸群上空接连腾起血雾,仿佛一台狂暴的绞肉机在尸海中搅动。
“这真的还算是人吗?”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望着那不断起伏的尸潮双眸震颤。
砰!
沈之挥棍敲死走到眼前的漫步者,意识到这个位置并不算安全,又往上退了几个台阶。
“嘎吱——”
金属发出弯折的呻吟,路牌硬生生的被卡在几道肋骨间,不堪重负的扭转着角度。
还是太难用了。
宁芊看着手中这个已达极限的武器,又开始怀念起自己丢失的黑刀。
果断松开手中的路牌,她一把掀开后腰的衣角,从中拔出一杆短柄的红色消防斧。
“再来!”
满脸黑血的少女嘶吼着冲入尸潮,再度开始了杀戮。
近小半个时辰过去。
宁芊机械的挥舞着手中的斧子,狠狠剁在一名感染者的骨缝间,深深嵌进了三寸。
她一脚踹断森白的骨架,借力拔出了自己的斧头。
这是广场上最后一只感染者,四处尽是横尸遍野的骸骨,蔓延的血泊在石板上汇成一片。
“呼......这也不是个事啊,清空个广场就花了这么久,后面那些商场怎么办......”
她在尸山血海中拎着斧子,指尖往下淌着猩红,发梢上还挂着几截断裂的肝脏。
宁芊皱着眉向远处天桥下的女人挥了挥手。
“搞定了,过来吧。”
沈之看着满地的尸骸,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只能从一旁较为干净的花坛间借道。
“嘶.....”
干瘪的气管蠕动着发出最后的气力,一只浑身骨折的感染者躺在花草间,张合着嘴无力的叫嚷着。
沈之一棍将它的脑壳与土壤融为一体,轻盈地跨过头颅跳到了宁芊身后。
“商量个事呗。”宁芊有些无奈地说道。
“这块的感染者太多了,我是答应你全杀了没错,但是按照目前的效率,我们清理完整个商场起码得明天晚上了.....而且到了夜里,失去视野我的效率会大打折扣。”
她有些尴尬的看向沈之。
宁芊是个重视承诺的人,更何况这个交易内容还是她自己亲口承认,现在要打折属实是有些难为情。
沈之看出了她的顾虑,知道对方是时刻担心家里的三位,不想在这拖太久。
而此处的感染者数量也是有目共睹,如果让宁芊这么一个一个杀,恐怕通宵达旦也不一定能完成目标。
显然不太现实。
思索纠结了一会,沈之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意思了,尸潮可以不用全杀.......”
她的眼神望向高耸的写字楼群,似是锁定了什么,随后一字一句的说道。
“但是,那个特殊感染者,必须死!”
宁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眼前的大楼,心中暗暗揣测着特殊感染者的位置。
这是商场的A栋,从外立面的玻璃幕墙来看总共有六层。
根据沈之的回忆,她们团队就是在这的三层遭遇了大批尸潮,随后才发生的惨剧。
而那个特殊感染者则是在撤退时忽然发动了袭击,将那位善良的大姐碾成了肉泥。
“你能跟我说说那个感染者具体的特征吗?”
宁芊将手中的短斧插在脚下的背脊中,往后退了两步坐在了广场的台阶上。
“它的身体很壮实,大概有三米高,肌肉结构分明,四肢爬行,带着一条爬行类的尾巴,上面还附着乳白色像脊椎一般的骨骼.......嗷对!它腹部好像还镶着人的脑袋!只不过那会我被明亦拉走,所以看的并不真切.....”
宁芊双手抵在下巴前,颦眉思索着,脑海中归纳起她提供的信息。
高两米、肌肉发达、四肢爬行、长尾巴、身上疑似带着人的头颅。
没见过的类型。
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感染者。
能一脚将人体踩成肉泥,它体重起码过四五百斤,而且尾巴上有类似外骨骼的形状,很有可能它的肉体硬度也非常惊人。
棘手啊.....
光是这些零碎的线索,宁芊脑海中就已经勾勒出一个攻防兼备的庞然大物。
“怎么样,能对付吗?”
望着沈之这满脸期待的表情,宁芊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还是那句话....我可以试试,成败未知。”
她站起身来,没再去看对方的脸,径直走向尸骸拔出了自己的斧头。
“如果我收拾不了它,那你也不用替我去北城潜伏,公平。”
甩了甩斧面上黏连的肠膜,宁芊跨上台阶来到沈之的面前,掌心向上伸出手。
对方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手掌。
半晌有些迷惑的将自己的手盖了上去。
啪。
宁芊快速拍掉沈之的手,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
“没抽过烟,听说可以提神,给我来根试试。”
沈之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掏兜,“嗷嗷....你早说啊!”
她将那盒云烟从兜里翻了出来,里面还剩三根,她一股脑的塞给宁芊,将烟盒揉成一团甩飞了出去。
“不用,我就抽一根试试。”
宁芊从中抽出一根,放在自己鼻下嗅了嗅烟草的气味。
跟自己父亲以前身上的烟味有些像,但似乎又有点区别。
咔。
沈之主动掏出火机,左手护着风给她点燃。
宁芊叼着烟、侧脸靠近跳跃的焰尖,苍白的脸上浮现几分红晕。
她学着吸烟者的样子鼓动口腔,烟丝缓慢地燃烧着向后延伸火花。
“咳.....咳......”
嘴中浓郁的白雾四散溢开,她的眼角被呛出泪来。
“这玩意有什么好抽的.....呛死人了.....”
(周末好!大家休息好了嘛!要天天开心嗷!)
第138章 古怪的宁静
“你喜欢他嘛?”宁芊尝试着吞吐,却又被呛的咳嗽。
沈之正狼狈的踩在血泊中,弯腰捡起皱巴巴的烟盒。
“谁?”
她勉强将剩余的烟塞了进去,抓着花坛里枯萎的杂草擦拭着血渍。
身后没有再传来解释,只剩少女假装享受的呼气声。
她将烟盒小心的放回衣物内兜,眼眸却明暗了一瞬。
“为什么这么问?”
宁芊将手中的过滤嘴朝血泊中弹去,火星迸溅着落入猩红,传来“嘶”的几声湮灭。
“你只有叫他的时候才会说名字,别人都是代称。”
少女拍了拍沈之的肩膀,拎起斧子向着商场的扶梯方向走去。
风中却悠悠飘来剩余的话。
“没女人会喜欢焦油量这么高的烟,睹物思人呢。”
沈之忽然有些难为情地看着那道背影,摩挲着自己的鼻尖,一抹殷红悄悄爬上耳根。
是又怎样?
“等等我!”
二人顺着停止工作的扶梯来到平台。
和宁芊想的一样,楼栋之间的感染者数量依然庞大,只是相比广场的密度要低很多。
放眼望去,二层的商场入口被乌泱泱的尸潮围得水泄不通。
靠得最近的一只腐尸,身上挂着粉色的婴儿背带。
原本放置儿童的位置,只剩下被啃食成骨架的躯壳,被掰开的骨缝间垂下几缕细小的黑色毛发。
它嘶吼着朝着沈之的身前探出枯骨,露出被蛆筑成虫巢的上颚。
每走一步便有几只肥硕的白蛆从孔洞中簌簌而下,在地面融化的尸蜡里蠕动。
“行了,你省点体力吧,万一等会有麻烦你得跑得快些。”
呼!
半空闪过一道血红的残影,人头落地滚下扶梯。
宁芊看着平台间蹒跚交错的丧尸,侧过脸望着身后紧攥着球棍的女人。
“我最后说一遍,等会进去了,就没有后悔药了,你可以在外面等着,我办完再出来。”
这是她真心在提醒这位昔日的同窗,一旦踏进这片尸群密集的巢穴,那自己想要保护她可就难了,更别提还要面对一个特殊感染者。
沈之什么回答也没有,只是将手中的球棍双手持在胸前,用眼神给了她答案。
唉.....
倔驴。
不过有种,我敬你。
宁芊拎着斧子瞥了她一眼,转身冲进拥挤的尸群,一个照面便砍倒数个身影。
就冲你这个态度,我也得铆足了劲多杀几个!
灵巧的背影穿梭在尸骸之间,手起斧落便是一地尸体。
红色的流光化作一条鲜艳的毒蛇,尽情缠绕着每一道迷茫的亡魂。
宁芊很难再通过这种普通的杀戮获得快感,对她来说这更像是在砍不会闪躲的靶子。
“看我!”
她调侃着推搡着感染者的肩膀,转头的一刹那便是虚影划过脖颈。
快、再快、更快!
宁芊的手臂不断加速,绷紧收束的小腿肌肉、如弹簧般支撑着她的挪移。
不多时,整片平台便被清理的七七八八,仅剩几只困在喷泉处跌倒的腐尸,在血水中沉闷的嘶吼。
“走。”
宁芊没有多一句废话,径直走进了敞开的商场大门。
沈之小心翼翼地踩过满地残缺的尸骸,紧紧跟上了她的背影。
复合式的商场内部是没有楼层天花的,朦胧的灰暗中仅有少许日光从天窗中折射进来。
宁芊踏进这的刹那,便瞧见瓷砖上不断摇晃的阴影,立刻警觉地向上看去。
入口处的商铺和墙面瓷砖之间用网状的绳索勾连着。
上面本该点缀流苏飞花装饰的孔洞,此刻却露出一张张空洞的口腔和腐烂的牙床。
粘稠腥臭的口水沿着下巴淌到地面,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这张网间俯躺着三四具高度腐烂的身躯,将绳索往下撑出了漏斗的轮廓,随着风不断地在上空摆动。
应该是从高空坠落而亡,或者想在上面逃避尸潮的幸存者。
不过都不重要,因为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没事,跟紧我。”
宁芊站在下方观察了会,确认这些尸体也没了生机,挥手让沈之跟上。
说实话,她心里也没底,这倒不是说宁芊害怕。
而是带着这么一个普通人,根本没法像过去那样横冲直撞的探索。
只怕自己走快一步,身后的沈之就被暗中的感染者撕成碎片了。
不过这个沈之胆子确实也是大......
到底该说是仇恨让她这么疯狂。
还是爱让人无畏呢。
宁芊单手掀开一旁商铺的围布,检查了下内部的情况。
这是个餐厅的后厨,上方还挂着x大厨辣椒炒肉的牌子。
已经风干的佐料还在锅中,案板上凝结成块的油脂氧化发黑,锈迹斑斑的金属冰柜中散发着难闻的腐败气息,想必打开应是一番别样的“景色”。
她没有多做停留,这里没有什么搜索的价值,继续往深处走去。
奇怪的是,本该尸山血海的商城内却是一片宁静。
只有些许零星的感染者在各个楼层间发出低沉的呻吟。
越往里走,视线就愈发昏黄,仿佛被一层温暖却诡异的雾笼罩着,满目尽是萧条破败。
脚步在寂静的过道间徘徊,心底隐隐有种不安在萦绕。
这里太奇怪了,和外面的情形简直天差地别。
“没道理啊.....”
宁芊本以为会经历一场腥风血雨的鏖战,没想到竟是漫步般的穿越在商铺间。
“难道都跑出去了?”
她喃喃自语着,目光扫视过眼前的屈臣氏。
内部所有的货架皆如多米诺骨牌般瘫倒,压在其下的数具尸骸,露出的位置都只剩下森白的骨骼。
这几个倒霉蛋怕是活活看着丧尸靠近,把自己的血肉撕咬干净而死。
“用不用带点回去给林馨啊.....”
她琢磨着走进店内,弯腰摸起几张白色的精华,又在角落找到几个早A晚c的瓶装,一股脑塞进内兜,一时间塞的夹克有些臃肿。
注意到身后的目光,宁芊拍了拍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的走出了店铺。
“我就看看,这有没有特殊感染者的踪迹.....咳。”
毕竟自己的任务是帮人家复仇来的,现在弄得跟度假似的悠闲,总归还是有些尴尬。
沈之也没有多说什么,反而莞尔一笑,帮她捡起了一片面膜递了过去。
“以前住宿舍的时候,我记得林馨就很爱护肤,你是给她带的吧。”
(大家都还在上学吗?要好好享受青春时光呀,真羡慕你们)
第139章 活人
原本被称为购物天堂的商场,此刻寂静的却如同尘封多年的墓场。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混杂着尘土、腐朽,以及诡异的腥甜。
破碎的天窗投射几束迷离的光,切割着浓重的昏暗。
几只零星的残躯在漫无目的地蠕动,被宁芊手中的红斧劈成了残渣。
沈之的目光扫过布满干涸污迹的墙壁,扫过那些散落在地的廉价商品,她有些迷茫地望着四周,手中的球棍低垂着在腿边晃荡。
“当初.....不是这样的......明明就是在这....”
她看着不远处的消防通道浑身一颤,眼神中仿佛留着无法磨灭的恐惧和刻骨的仇恨。
三楼的布局与下面两层类似,环形走廊围绕着中央的天井空洞,两侧是各种品牌的店铺。
同样,这里也看不到什么所谓尸潮或者特殊感染者的踪迹。
“难道都跑出去了?”
宁芊拎着斧子在店铺前停留,竖瞳透过黑暗寻找着隐匿的威胁。
可,一无所获。
只有死寂和灰尘。
她转头对着沈之摇了摇头,让她先别大意。
“小心点。”
宁芊声音低沉,目光仍旧在四周紧盯着。
就在她们即将绕过那个堆满杂物的拐角时,宁芊猛地抬手,拦住了沈之。
前方,拐角的阴影边缘——矗立着一个人影。
静悄悄地、一动不动。
沈之瞬间握紧了手中的球棍,胆颤心惊的对准了前方。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目光,缓缓地抬起了头。
“嗯?”
宁芊定睛看去,有些疑惑。
他的衣着甚至称得上体面。
一件蓝墨色的西装,虽然布满褐色的血渍,纽扣和衣领却依然整齐,没有什么损毁的痕迹。
他走出了那片阴影,露出一张带着风霜、疲惫的,中年男人的脸。
而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的惊喜!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目光直勾勾盯向眼前的两人。
男人抬起手,夸张地朝着她们挥舞起来!幅度很大,带着一种极度的兴奋。
“活人?!”沈之有些惊讶的看向前方。
“宁芊.....居然是活人!”
她拽着宁芊的衣角,有些震惊的看着那道逐渐走来的身影。
可宁芊没有回答,苍白的脸上仍旧是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锁定那个大步流星赶来的男人,微微皱眉。
不对劲。
就在那男人冲到距离她们不足五米,笑容灿烂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清晰可见时。
宁芊动了。
锋利的斧刃直直指向男人的胸口,金属在昏暗下闪过寒芒。
“停下!”
她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威慑。
可男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狂热的挥舞着手臂,欣喜万分的朝着她们跑来!
似乎毫不在意她的警告,只有一种死里逃生的雀跃。
宁芊的眼神冷了下来。
噗嗤——!
右手挥动,斧刃呼啸而过深嵌头颅,从额角斜切而过。
那张狂喜的笑脸瞬间凝固。
灰白的脑浆混合着暗红粘稠的液体飞溅在墙壁,整颗头颅爆裂开来。
割裂的头皮带着毛发刮过宁芊的颧骨,皮肤上传来一丝刺痒。
宁芊的左腿如皮鞭般狠狠抽在无头的胸腔!
砰!
尸体飞了出去,重重撞进拐角的阴影中,掀翻了靠墙的货架,一阵稀里哗啦的跌落声。
她握着滴血的斧头,一步一步走向那堆杂物。
沈之如梦初醒般踉跄着跟上,双手紧紧抓着球棍。
杂乱的物品散落一地。
男人的尸身静静躺在其中,颈部以上红白混合,惨不忍睹。
宁芊蹲下身子,直接粗暴的撕开了领口,将他的整个身体暴露了出来。
但……没有任何尸变的痕迹。
没有尸斑、没有伤口、四肢完好无损.....
甚至裂开的断口处流出的血,也是粘稠的暗红,而非腐烂后的黑色脓血。
“........真是人?”
沈之看向那带着红润的胸膛,被那诡异的一幕弄得惊魂未定。
宁芊用脚尖点了下他的肋骨,尸身毫无反应。
“不好说,反正正常人不会迎着斧子冲。”
如果活人看到斧头指着自己,还毫不躲闪,甚至连眼都不眨。
那这不是神经就是疯子。
“嗬嗬——”
就在这时。
旁边一家挂着“酸味真”招牌的门帘动了下。
两只穿着店员制服的轮廓,拖着残缺的身体,摇摇晃晃地从里走了出来。
枯瘦的肢体动作迟缓,关节僵硬,显然是很久没有进食导致的虚弱。
宁芊叹了口气,提着斧子慢慢靠近。
噗呲!噗呲!
碎裂的头颅,倒下的躯体。
两斧下去,她轻松解决了这些丧尸,用店铺的帘子擦拭起血渍。
她伸了个懒腰,转身看向沈之。
眉头却瞬间拧紧!
沈之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尊雕像。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片漆黑杂乱的消防通道。
它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一个缓慢挪动着的身影,正在黑暗中露出轮廓。
那是一个……外表有些臃肿的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个男人。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破烂肮脏、带着血渍的t恤。
膝盖以下只剩下几缕污秽的布条,随着身体一瘸一拐地向晃荡。
腹腔的烂肉大片地脱落,露出惨白的肋骨和模糊的内脏轮廓,断裂的血管裹着肠子、往下淌着黑色黏稠的体液。
目光看向五官处。
原先鼻子的位置已经烂成了脓疮,脸皮也被撕裂了大半,露出黑色的牙龈和发溃的口腔。
那双深陷眼眶的浑浊眼珠,灰色的视网膜间隐约露出瞳仁,仿佛还带着对血肉的渴望。
它死死锁定了二人的方向,蹒跚着挪动着自己的躯体。
“……呃……呃……”
嘶哑的、如同破风箱拉动的呜咽声,从它漏着孔洞的喉管处发出。
它挣扎着探出一只挂着腐肉的手掌,臃肿的皮肤下尸水随着颤动从指缝间溢出。
沈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球棍无力地磕在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深处发出不知含义的音节,眼神看着那堆腐烂发臭的、面目全非的脸,想要从中找到些什么。
“大叔……?”
两字艰难地从齿缝中挤出,带着破碎。
“是你吗……大叔?”
第140章 深入
宁芊看着那道带着哀愁的目光,又看向这臃肿的体型。
她明白了什么。
走到沈之身边,声音轻柔的问道,“用我动手吗?”
沈之缓缓摇头。
她艰难地举起那根褐色的棒球棍,手臂抖得如同帕金森。
顶端的金属在昏暗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带着几声饥渴的呻吟。
沈之剧烈喘息着,眼神锁定在那张已无法辨认的脸上,似乎在其中搜寻着曾经的憨厚和慈祥。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
球棍带着她浑身的力量和痛苦,狠狠砸在大叔的脸上!
头颅塌陷下去,黄白的脑浆从骨缝间涌了出来。
它噗通一声重重砸倒在地,肮脏的t恤摩擦着地面冰冷的瓷砖,双腿抽搐着摆动,随后归于彻底的死寂。
沈之如同被电击中了般,僵直的站在原地。
半晌。
她忽然跪倒,用膝盖支撑着身体,捂着脸陷入了沉默。
宁芊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能拎着斧子矗立在墙边,听着耳边隐隐约约的啜泣和哀鸣。
这种时刻,任何安慰的话都苍白得像一张纸。
末日下,所有关于生死的告别都不再体面,留给幸存者们的只有崩坏的秩序和痛苦的记忆。
时间在泪与血腥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沈之慢慢直起身,她用袖子用力抹去自己眼角的泪痕,和污秽泥泞揉成了一团模糊的灰。
她不再看地上那摊污秽,只剩下带着颤声的,“走。”
宁芊点点头,二人重新往商场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景象就愈发惨淡。
两侧店铺的玻璃橱窗几乎全部被砸碎,地面上干涸的血渍连成深褐色的地图,踩上后靴底传出粘腻的撕扯声。
四周依旧空旷得诡异,只能听见二人的脚步和呼吸。
别说尸潮,连感染者都消失了。
她们正路过一家中式快餐店。
巨大的红色招牌上,“同同酸”三个字残缺不全,裸露的电线垂挂下门头,像几条干瘪的蛇。
迎客的无数张菜单散落着,被血渍黏在瓷砖上。
店门大开着,里面桌椅翻倒,一片狼藉。
就在宁芊即将走过时,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了一抹极其不协调的色块。
她脚步顿住,瞳孔骤然一缩!
沈之也下意识地停了下来,顺着宁芊的目光望去。
就在快餐店最里面!狭窄角落里,站着一个突兀的身影!
一个极其矮小纤细的身影....
她们缓缓向着内部靠近,这才看清——
是个小女孩。
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年纪。
她穿着一条款式鲜艳的公主裙,裙摆有些泥泞、带着尘土。
女孩的头发油腻到打了结,两根辫子散乱不堪。
她一半脸隐没在浓重的阴影内,另一半被模糊的光线照亮。
最令人惊骇的,是她的表情。
她在笑。
嘴角勾起标准的、如同复习过百次的、天真烂漫的“微笑”。
纯洁无瑕的瞳孔反射着光点,眼角弯成月牙。
两只小小的手臂,不断地朝着她们的方向挥舞,动作带着一些机械、凝滞。
就像……就像一个坏掉的的芭比娃娃。
“小孩?”
沈之有些不敢置信的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看的更清楚些。
“——别动!”
宁芊厉喝一声,止住要进入店铺的沈之,右手快飞的摸向腰间,拔出92式对准了前方。
枪口直指角落那个,仍在不断挥动手臂的女孩。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宁芊的声音紧绷,穿透这片诡异的寂静,“说话!”
小女孩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仍旧机械地微笑着,冲着二人挥动胳膊。
只是指尖悄悄发生了变化,勾动着换成了招手。
宁芊见状用眼神示意沈之待在原地,自己举着枪口慢慢进入了店内,踩上了一地干瘪腐败的内脏和食物残渣。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翻倒的桌椅、挂着肠子的时钟、以及躺在吧台被开膛破肚的尸骸,空气中一股古怪的鱼腥味混着恶臭弥漫。
就在宁芊逼近到距离小女孩不到两米——
嗒!嗒!嗒!
天花板上方传来几声清脆的、敲击金属的声响!
宁芊手臂瞬间绷紧!
枪口条件反射般骤然上抬!
几块扣板因渗水而变形塌陷,露出后面原顶的一片漆黑。
清脆的敲击声,就是从那片黑暗中传来的!
什么都看不见。
宁芊谨慎的往后退了两步,目光死死盯着那块黏稠的黑。
可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异常!
猛地低头朝前看去!
空!
女孩,没了。
刚还站在角落里,带着笑挥手的女孩,消失了!
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任何东西!
一股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爬上了宁芊的脊椎,渗入了她的大脑。
快......太快了.......
自己的听力只捕捉到一丝气流的回旋。
“走!”
头皮阵阵发麻,宁芊毫不犹豫的往外冲去,抓着沈之的臂膀往来时的方向撤退。
沈之被拖得一个踉跄,这才回过神来,跟着她狼狈的朝外逃窜。
“那是什么?”她惊慌失措的问道。
刚刚谁都没看清这个女孩是如何消失的,巨大的诡异感瞬间攥紧了心脏,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两人刚退出快餐店门口,退回到环形走廊的区域——
沈之的脚步骤然僵住!
扯着衣角的宁芊不解的回头望去。
此刻,就在她们身后。
距离她们只有五六米远的一个拐角处.......
一双眼睛。
一双明亮、清澈、黑白的眼睛,正从那堵墙的边缘....
悄悄地探了出来......
那探出的部分挪动着缓缓扩大。
一颗脑袋,完整地露了出来。
一个男人的头颅。
清爽的中短发,柔顺地贴在他的额角。
少年的皮肤很白,五官清秀端正,甚至可以说得上俊朗。
尤其是那双眸子,明亮得如同浸在水中的黑幽灵晶体。
此刻的他。
正温柔地、眷恋地、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悲伤,静静地凝视着……
沈之!
第141章 亡魂
沈之的身体蹒跚、带着颤抖,眼睛瞪大到极限,用几乎祈求的语气问道。
“.......明亦?”
这声呼唤中混着哽咽、破碎,带着哭腔。
眼角的泪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是你吗……明亦?……你还活着吗?”
最后几个字眼从颤抖的唇间挤出,沈之一步步向着男生走去,眼神里翻滚着惊涛骇浪。
她的手腕忽然被股巨力钳出,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别去,有问题。”
宁芊抓着她,表情严肃的看向那颗探出的头颅,举起手中的斧子时刻提防着前方。
这个商场绝对有古怪.....
这颗脑袋也绝对不正常.....
直觉告诉她,那个拐角肯定有什么未知的危险。
那个死去的少年出现在这太过于诡异了。
可沈之却猛地回头,无比认真的看向宁芊。
“放手。”
吐字简短,却铿锵有力。
她用力挣扎,极度压抑的情绪爆发,竟然真的从少女手中挣开了一丝空隙。
“放手,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宁芊看着面前神色决然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偏执。
半晌,她微微松开了力道。
被攥得通红的手腕抽了回去,沈之头也不回地向着前方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宁芊神色复杂陷入了一种考量。
如果沈之连这种明显的危险都能误判......那北城的内应就绝对不能交给她去。
同时,与她的交易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在这一瞬间,少女彻底放弃了搭救的想法,眼神也逐渐变得冷漠。
自己已经明确警告过了。
她死在这,那只能算是自讨苦吃。
刚刚如果不是因为同学情谊,假如换了别人,我连拦都不会拦,已经仁至义尽了.....
宁芊看着那道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拐角的脑袋冲去。
表情带着一种殉道般的狂热。
“……唉……”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无奈的叹息,从宁芊的唇间溢出。
她不是担心沈之,而是有些可惜失去了一个合作对象。
沈之冲到了距离那颗脑袋不足两米的地方。
她停了下来。
痛苦地望着那张让她日思夜想,又刻骨铭心的脸。
沈之泣不成声,肩膀耸动着,似乎想要触摸那张熟悉的脸庞。
少年温柔地看着她,一如往日的阳光,那句临别前的告白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就在沈之的手即将触碰的刹那——
她眼中汹涌的痛苦、思念、欣喜、爱恋!
所有的情感。
在这一秒内,统统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
“啊——!!!”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她喉咙里爆发!
早已攥紧的球棍,带着积玉石俱焚的疯狂!撕裂空气,发出破风的呼啸!
砰!!!
沉重而恐怖的撞击声!
棍头结结实实地地砸在了那颗清秀的头颅上!
力道之大,几乎瞬间就将那对温柔的双眸压了出来。
发出一种如同钝器砸进棉絮里的、令人胆寒的裂响!
上半张脸瞬间塌了下去.....皮开肉绽!
“明亦”那双明亮温柔的眼睛里,最后残留的,似乎是一丝极其隐晦的解脱。
随即彻底黯淡了下去。
就在他死去的瞬间——
嗖!
那颗破碎的头颅,如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后拽去!
眨眼间就消失在拐角后的浓稠黑暗里。
只在她的脸上留下几滴、温热的、混着组织物的粘稠液体!
这一棍敲碎的不仅仅是往日恋人的头颅。
更是直接震撼了身后的宁芊,让她在一刻对眼前的女人完全改观。
“沈之!退后!”
宁芊的身体仿佛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暴射而来挡在她的身前。
她的左臂向后一揽,将沈之推至身后,手枪直指那片黑暗的通道。
寂静。
令人窒息的死寂再次降临。
只有身后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的呜咽。
嗒。嗒。
黑暗中,传来极其细微的、水滴落在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如同巨大骨骼在瓷砖上摩擦的滞涩声响。
一个庞大到令人心悸的轮廓。
从墨一般的漆黑中,一点一点地、无声地显现出来。
它似乎填满了整个通道的宽度,高度几乎触及天花板。
仿佛一座由血肉和亡魂糅合而成的峻岭,静静矗立在通道的阴影。
光线一寸寸勾勒出它的轮廓,从中缓缓探出畸形的山峰。
那是彻底背叛了人形的噩梦。
首先露出的是头颅。
它与庞大的躯干相比是如此渺小。
如同比例失衡的玩偶被硬生生安上去。
凌乱油腻的黑发披散在脑袋两侧,末梢蜷曲着打结,被皮里渗出的尸油浸的反光。
它的五官仿佛被一种力量拉扯、扭曲!
变得极其细长阴森.....
那一对眼......狭长如同刀锋,深陷在眉弓下,它的瞳孔缩成两个冰冷的针尖,正死死地盯着二人。
鼻翼只剩下两条幽深的黑缝,紧贴在瘦长的脸颊上。
惨白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紧接着,是刺耳的拖行声。
身躯从浓重的黑暗中爬出!
随后露出死尸般的青灰色皮肤,上面布满的倒钩肉刺透着一股诡异的僵硬。
它露出的前臂虬结贲张,在惨淡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冷光。
脊柱以一种夸张的弧度向上弓起,形成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肉驼!
它四肢着地,胸腔异常厚实宽阔,肋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如同根根分明的生物钢筋。
宁芊如临大敌......
她顾不得身后已然跌倒在地的沈之,抬枪便射!
——砰!!
随着枪响同时炸开的.......
是一道快至残影的鞭挞!几乎是同时抽中了她手中的枪械!
在这万分之一秒内。
手中的92式瞬间弯曲、如同玩具般分崩离析!
尾巴!
是它的尾巴!
一条粗壮几乎等同于躯干的尾巴,其上覆盖着棱角分明、锐利森白的外骨骼!
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巨蟒。
在这出手的刹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毁去了宁芊的武器。
第142章 秒杀
宁芊呆愣的看着手中仅剩的枪把,食指被这股巨力强行弯折,随着原本扳机的位置扭成了诡异的九十度。
她回过神的那一刻就摸向了腰后的斧子!
可为时已晚。
原本在怪物身后缓缓摆动的巨型骨尾,在嗖地一声破风声中......原地消失!
快得根本无法捕捉!
下一秒狠狠砸中了宁芊的臂膀!
——轰!
她瞬间被砸进了冰冷的瓷砖内!碎裂的飞灰残石轰隆炸开!
宁芊随着这股无法抗衡的巨力重重镶入了墙内!
直接被厚重的尘土淹没。
“宁芊!!”
沈之目眦欲裂的看着“帮手”被眨眼秒杀,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怪物。
浓郁的阴影自黑暗中蔓延,缓慢地覆盖了通道前的光。
直到完全遮住了地面的沈之。
眼前的怪物高昂着头颅,粗壮的前肢抬离地面,狰狞的挺直了上身。
露出它最令人毛骨悚然的部位——腹腔!
那形成了一圈巨大、布满深色褶皱的开口!
像一朵剧毒变异的肉花,层叠的“花瓣”向中心不断收缩。
褶皱的边缘挂着粘稠的灰液,正缓慢地滴落在瓷砖上。
发出轻微的——
.....嗒.....嗒...
散发着刺鼻的、混着甜腻的腥臭。
透过那开合的缝隙,隐约可见其内如活物般蠕动的暗紫色肉壁!
“这是...........”沈之咽了下口水,含糊不清的从嗓子深处发出声响。
她看见了......
那腹腔若隐若现的肉壁内.....还有一些被包裹的、人形的轮廓!
仿佛就是一个可以随时开启的、活生生的——
储存猎物的胃袋!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炼狱。
从这具庞大的阴影中弥漫开来。
“宁芊!!快出来!!”
她嘶哑的声刚离开口腔,一股冰冷潮湿的腥气便钻入了呼吸道内,冻得沈之灵魂都在战栗。
死寂一般的空气中,只剩下耳膜内心跳如雷鸣般的鼓动。
没有回答。
坑洞外密布着裂纹,而镶入其中的少女纹丝不动。
沈之绝望的看着,迷雾般的灰尘笼罩着前方。
她死了.....只不过一个照面而已.....
连宁芊都对付不了.....我.....
沈之在短暂的惊骇中,朝着身后踉跄的逃窜了几步。
这一刻,哪还有之前的豪言壮语,哪还记得曾经的血海深仇。
恐惧的本能驱使着沈之向着生路夺去。
消防通道!——她脑海中首先闪出那条路!
曾经拯救过她的逃生之路!
她的喉结疯狂滚动,紧张到干涸的嗓子无法发出呻吟。
视角随着步伐摇晃,几米外的消防标识清晰可见!
死亡预感前分泌的激素,几乎让沈之腿软。
可。
在扒着墙角,即将遁入那条熟悉的退路前。
她,停住了。
这个姓沈的女人像是中了邪的木偶,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肩膀在无声中突然抽搐、挣扎。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像一座压抑万年的火山在酝酿爆发。
“逃.....我又一次.....丢下别人.....自己逃走....”
身后突兀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
“嗬——嘶!!——吼!!”
一旁商铺的橱窗玻璃都在晃动中嘎吱作响!
吓得沈之攥紧了指节,掌心渗出血来。
那刚刚提起的勇气和愤怒顷刻消散.....
巨大的拖行声没有袭来,而是在原地不断地发出瓷砖崩裂、水泥钢筋垮塌的动静。
轰!——砰!
它在一遍又一遍蹂躏着宁芊。
“啊啊啊啊啊啊!!!”
沈之痛苦的捂住自己的脸,不敢去想这背后的含义。
哀嚎着,最终仍是求生的欲望战胜了道德。
她逃了。
像条被骇得肝胆欲裂的败犬。
拽过把手,夺门而出。
把自己的人格、尊严、灵魂,都统统丢在了这片亡魂的坟场。
只剩吱呀作响的厚重门扉在缓缓关闭,缝隙在光中逐渐收束、直至完全陷入黑暗。
而在一片如硝烟般的裂缝前。
随着通道微弱的风,掀开了一丝帷幕。
名为宁芊的少女血肉模糊,身体重重陷进了水泥之间。
庞大的感染者舞动着尾巴,用森白的骨骼狂暴的砸向坑洞。
她的肋骨被残忍的折断,弯折下直接刺出了皮肤,贯穿胸前的夹克、暴露在空气中。
鲜血布满了少女的身体。
缝隙的骨刺撕开了她的腹腔,猩红的肠子在豁口中若隐若现。
宁芊战败了。
仅仅一击就被砸得昏死。
她严重低估了眼前的怪物,误判了特殊感染者的个体差异。
天真的认为,自己还能如往常那般周旋一二。
惨败,或者说,惨死。
甚至还未做出任何有效的还击,这场战斗就结束了。
似是捶打够了,那条带着外骨骼的尾巴没有再发动袭击,而是静静地收回身后。
这道庞然大物低垂下它诡异的头颅,用那细长阴森缝中的眼打量着少女。
随后,它似乎确认了什么。
缓缓直起身子,再次露出那诡异的、蠕动的、开合的腹腔。
层层叠峦的褶皱如花瓣绽放!浓郁的灰色黏液裹着腐肉向外挤压、摊开!
里面紫红色的肉壁呼吸般鼓动,随着仿若人类脉搏的节奏性收缩。
一道矮小的身影赫然就融在这片腐臭的肉墙中。
口鼻被绵密的紫色血管衔接,一根柔软的触手插在她的后颈,不断鼓囊着输送着液体。
而后.....
从那盘桓交错的肉壁间。
伸出了一根,带着黏液、湿漉漉地、令人作呕地乳白色触手!
它仿佛有意识般在腹腔内舞动。
像一条初生的、带着新奇的幼蛇,一点点、一寸寸扭动着蔓延出体外。
浓郁的腥臭扑鼻而来,几乎充斥着整条通道。
触手的顶端是一个圆滚的肉球,此刻正如八鳃鳗的口器般旋转着张开!
噗呲!
一根被浑浊体液糊满的骨刺从中心探出。
触手颤动着、黏腻的撕扯着一层胶状的薄膜,向着墙中的肉体徐徐靠近。
那张苍白阴柔的侧脸仍在昏迷,浑身如漏斗般淌出密密麻麻的猩红。
浓重恶臭的黏稠滴在宁芊的胸膛。
那根锋利骨刺的顶端,指向了阴影中的头颅。
第143章 触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空气仿佛被凝固成了液态的冰。
嗤——啦——
一阵血肉和皮肤分离的撕裂,伴随着古怪的、如同湿布摩擦般骨骼的泥泞声响。
那根即将飙射而来的骨刺滞在半空,垂涎着浓郁的黏液、嘀嗒着落下。
那道狭长深邃的缝隙中,闪过一道爬行类动物的冰冷注视。
它的触手骤然收束,整个身躯如触电般回缩了半寸!
只见墙壁内,那被撕开衣裳的少女——
皮肤的边缘翻卷着,胸膛的巨大豁口裸露在空气中,猩红的血肉中密密麻麻的血管断裂,涌出鲜血仍如水泵般鼓动。
就在这即将流逝的残躯中,破损的肝脏下,糜烂的心脏里。
几根细长的触须从血肉深处猛地冒出!
如同挣扎的溺水者用尽全力探出脑袋!
它们在空气中轻微、不着痕迹地舞动,随后瞬间扎向了那颗马上干瘪的心房!
紧接着。
无数条触须如雨后春笋般刺破血肉,蠕动着柔软、湿漉的细长身子。
如同炼狱中受尽折磨的恶鬼们,伸出的哀鸣、痛苦、绝望求饶的臂膀。
它们扭曲、颤动,随后拧成了一根粗壮、有力、诡异的肉刺!
下一秒——
快若闪电,凶恶地刺入上身的肌腱!
皮肤下隆起明显的轮廓,顺着胸口一路撕开强韧的器官、肉体、组织。
最终蔓过喉咙,鼓起圆滚的包球,似是遇到阻塞,又或是在犹豫什么。
它停顿在口腔的位置,连带着剐蹭过舌苔,整个下颚被挤压着变形。
原本对着宁芊尸身垂涎欲滴的感染者。
此刻却如临大敌。
它竟龇牙咧嘴地张开它单薄的唇,露出一排锯齿般密集的牙。
如畜生应激般威慑着什么。
那根无坚不摧的尾巴死死护在身前,紧紧裹住了那皱褶的腹腔,肉壁已然藏匿回去。
粗壮的后肢在瓷砖上拉出令人牙酸的抓痕,它靠着通道的墙体缓慢地挪开了距离,向着商场内的环形区域步步退去。
尖锐如刀的眼仁却死死盯着宁芊。
仿佛在看什么极为恐怖地怪物!
——呲!
这声贯穿皮肉的声响更为清晰!
宁芊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那根肉刺径直捅进了她柔软的脑内!
搅动......
神经在哀鸣,生物电流在诡异的跳跃中迷离。
这根侵入身体的“外来者”,肆意穿梭着大脑的组织,留下恐怖的孔洞.....
海量的触须仍在身体各处探出,不停地凝聚、汇合、揉搓成一根根肉刺,悍然刺进每一寸血肉!
少女的表情不断挣扎。
时而哭丧、时而怒相、时而平静。
她无意识的身躯,仿佛一台被不断调试的机器,随着神经和肌肉被拨动剐蹭,抽搐着做出细微的反应。
少女的眸子陡然撑大,扩张到极限。
那条细长的竖瞳像墨般扩散,赤红的血丝霎时布满瞳孔!
片刻后。
只剩下一对——完全被猩红覆盖的眼。
砰!!
一只突兀伸出的臂膀,砸穿了压着上身的废墟。
噼里啪啦的骨节扭动声如鞭炮般炸响。
苍白的指骨扣入这堵承重墙的边缘,横穿的钢筋卡在肋骨前发出金属的嗡鸣。
身体从这破败的砖墙间,一寸寸地爬了出来。
她如同地狱的恶鬼般机械地、麻木地侧过头颅。
被砸断的颈椎在“嘎嘣”声中,仿佛被一股巨力掰正。
“.........嗬......”
喉咙深处某种非人的嘶吼带起声带震颤,传出古怪的、单调的音节。
宁芊缓缓拔出小腿骨缝间的钢筋,面无表情的看着伤口涌出大量鲜血。
那些穿梭在皮肉下的触须疯狂地钻入其中,联结、凝固、像蠕虫一样填满缺口。
阴冷苍白的少女缓慢抬起自己的右臂,随后一点点攥紧拳头,又悄然松开,冷漠地重复这个过程。
漏出腹腔的肠子被触须扯回,裂开的伤口正不断被这些肉色的管道填补、缝合。
她转动自己干涩、沾染血渍的眼球,挪动脸部的肌肉露出牙床,又诡异地鼓动腮帮。
“——嘶吼!!!”
腥臭的声浪几乎化为实质,吹起少女肩膀的长发。
四肢着地的怪物咆哮着舞动着骨尾,壮实的前臂上如柱体般的血管隆起,浑身紧绷到了极致。
似是这才注意到它的存在。
宁芊微微转头,用冰冷的余光瞥向那骇人的肉峰。
“......被它杀了...”
她忽然喃喃自语着,嘴中发出含糊不清的语句。
“你真是......脆弱啊.....废物....”
——咻!!
森白的骨刺眨眼已至宁芊的侧脸,带着尖端锋利的冷芒!
可,少女不闪不躲。
只是用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目不斜视的盯着自己的手掌。
那还剩最后一道豁口没有缝合,肉芽正蠕动着不断拉扯皮肤。
“——锵!”
一道金铁交鸣的巨响自耳畔炸开!
那条粗壮骇人、如同人类脊椎般节节盘桓的骨尾。
停住了。
在这片诡异到让人错愕的阴影下。
一位少女伸出右臂,稳稳接住了这恐怖的扫击,四周的仿若空气都被凝滞!
下一刻!惯性带来的狂风!暴躁地卷起长发!
砰!
身后的厚重的消防门扉被这气流顶开,在剧烈的机械阻尼声中砸向墙壁。
怪物那深陷黑缝中的戾芒仿佛闪过一丝惊恐!
更多的是智慧生物的错愕!
少女并非完好无损。
这恐怖的一击下,整条臂膀被彻底挤压到错位,从肩胛的皮肉间刺了出来。
可她仍是面无表情。
只是在低头的刹那,迅猛地旋转胯部,借力鞭向了那条惊人的骨尾!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若天然。
力从地起,经过小腿传达自胯骨,最后由加速度的大腿甩出。
戾风呼啸,撕裂空气!
咔!
沉寂到空洞的商场内,时间仿佛被攥紧了一秒。
一声清脆的骨裂。
坚硬的外骨骼上出现一道细微的纹路。
咔——咔——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裂纹如蛛网般散开,蔓延至骨骼的每一个角落。
眨眼间,森白的尾骨如沙塔般崩塌!
骨茬细碎的、窸窸窣窣的落下地面,在瓷砖撒下一层如雪般的白末。
底下露出一双冷漠到刻骨的赤瞳,带着一种对生命的漠视,静静地凝望着怪物。
“你.....也是......废物...”
第144章 二番战
咔——嚓。
少女扭动手腕,耸起肩胛转了半圈,将错位的臂骨塞回体内。
刚刚鞭碎骨节的小腿皮肤上扎满了细碎的白茬。
此刻正随着她绷紧肌肉寸寸逼了出来。
“——轰——轰!”
庞大的阴影顷刻退去数米,遮盖光线的轮廓失去平衡,狼狈的践踏着、支撑起摇晃的躯干。
身后的玻璃护栏被瞬间挤碎,哗啦声中反射着日光坠下三层。
爪子狠狠朝瓷砖中抓去,深陷进地面拉出几条裂痕,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那条如人类脊椎骨般节节攀升的尾巴,留下了突兀的一道凹陷,仿佛被生生被剐去一段。
“——嘶——吼!!”
它暴躁的嘶吼着,阴森可怖的脑袋紧盯着宁芊,却迟疑着不敢上前。
眼前单薄的人类和它高达三米的身躯形成鲜明的对比。
宁芊站在阴影中,保持着阴冷诡谲的沉默。
那对被猩红弥漫的眼球,正对着朦胧日光下的怪物。
两者短暂地对视着。
空气中某种灼热的火药味在弥漫。
微妙的平衡后是一触即发的战争。
“滚。”
少女干涸如砂纸碾平的嗓音,沙哑地、单调地蹦出一个字眼。
她扬起下巴,抬起苍白的左臂,带着警告的意味。
直直指向那颗诡异的头颅。
而回应她的——
“——嘶——吼!!!”
一种冰冷、粘稠、带着捕食者气息的恶意,如同浪潮般裹着腥味袭来!
空中刮来了一阵铁锈的风。
感染者强而有力的后肢凝聚发力,眨眼腾空而起,铺天盖地的覆盖了整个通道。
如同铲斗般的爪子攥成拳状——
猛地朝着少女的身躯轰来!
暗红色的赤瞳淡然看着眼前的攻势,微微颦眉。
她后退半步。
膝盖微屈、沉下右肩,手肘摆向身侧。
下一刻,右拳陡然撕裂空气!
竟是要与那恐怖如斯的感染者硬碰硬!
“轰——!!!”
两股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悍然对撞!
宁芊的黑靴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而巨爪被震得向后弹起!
拳锋相交之间,她输了力量。
整根臂骨在摧残下瞬间粉碎,无数裂口狰狞地刺出皮肤,顷刻便失去控制垂在身侧。
可她似乎并不受影响,面色仍旧冷淡、波澜不惊。
只是有些不满地瞥了眼下方晃荡的胳膊。
“怎么.....这么...弱?”
喃喃自语着。
她缓缓走上前,刚踏出一步。
惊得感染者弹开了半米,向后快速缩去拉开距离。
绵密的触须从断口处蔓延,包裹着细碎的骨茬缓缓扯回体内,耷拉在伤口外的血管也根根蠕动着退去。
对面那狭长的阴影中,爬行类的眸子中露出一抹惊愕的神色。
越是智慧接近人类的生物,对于预感就越是敏锐。
眼前这个并不起眼的瘦弱生物,却带给它一种极具危险的感觉。
瘦小的身体里正在渗出骇人的气息。
“——嘶!”
伸出末端开叉的长舌,它以少女为轴心左右挪移着观察。
身为捕猎者,对于猎物的观察是关键的步骤。
为了寻找破绽、一击毙命,这个过程必须保持足够的耐心。
“......想....吃我....”
宁芊歪着脑袋,看着面前的怪物来回徘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眨眼消失在原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影。
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掠过空气。
高速移动下,半个呼吸便已至感染者身前。
更准确的说,是腹腔下。
一阵晚来的疾风刮起它油腻的黑发,那张狰狞腐烂的青灰色脸庞仍然看着前方,有些茫然地寻找着什么。
高负荷的挪移中,宁芊的小腿骨架不堪重负地崩断。
可她却仿若未闻,用另一条腿屈膝保持着平衡。
右拳收至腰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
“——轰!!”
这是极具张力的一拳。
浑身肌肉调动着力量作用于肩膀,最后经由手臂汇集在拳面。
在这股摧枯拉朽的怪力接触到它的刹那——
青灰色表皮如平静的湖面迎来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随着涟漪缓缓消逝,重力的破坏才刚刚到来!
被击中的部位....在下一瞬猛地凹陷下去!
“噗——呲!”
厚实的皮肉经过绷紧、撕扯、搅烂,三个物理过程。
拧成一团皱巴的腌臜秽物。
汗水挥洒、蒸发、汽化,一圈圆形的气浪自这片寂静中散开。
此刻,那股穿透一切的力才算真正到来!
如同——凝缩了自然伟力的海啸般狂暴!汹涌!爆裂!
破!
”砰——!!!”
宁芊脚边一圈放射状裂纹蔓延!臂骨应声断裂!
眼前的肉囊顷刻如充爆的气球般炸裂!粘稠的灰色浆液混着碎肉喷向几十米的穹顶!
庞大的身躯被巨力碾得高高扬起!
它实打实地吃下了这一拳!
脓水四溅如雨点般落下,嘀嗒嘀嗒砸在瓷砖。
它魁梧如山的轮廓落地后剧烈摇晃着。
腐烂的喉管深处本能地发出哀鸣,四肢跌倒又踉跄着爬起,挣扎着连连后退。
“咕噜.......”
紫色肉囊上皱褶蠕动着张合,不受控制的做出吞吐的动作。
下一秒肉壁中滑出数道裹着黏膜的身体,顺着缺口滚落在地,后颈处还扯着一根细长柔软的触手。
其中赫然就有餐厅那消失的女孩。
其中一具正好滚落至宁芊的脚边,是一个残破的男尸,仅剩的上身头颅还被钝器碾碎,无法辨认五官。
赤瞳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残肢断臂。
“.......饲...料?”
她侧着脑袋瞧着,用脚踢动男尸,露出一片断裂却仍旧鲜红、尚未腐烂的内腔。
“....傀......儡?”
手臂仍在触须包裹中缓慢地掰直,宁芊耸动肩膀,两根新生的肉芽自背脊间鼓起轮廓,顺着衣领钻了出来,如呼吸般节奏的摆动。
——咻!
触手径直扎进了男尸敞开的内脏。
吸吮、带着贪婪惬意的表情,少女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稍纵即逝的红润。
随着触手中不断鼓动肉球输往体内......她浑身的伤势肉眼可见的加速恢复!
割裂的皮肤在聚拢....围绕臂骨的触须陡然生出无数分支!
她在吸收人肉......
第145章 往日
暖黄的轨道灯投在大理石上,透着冷调的护墙板被修饰得有些温馨。
嗞——
似是电路不稳,灯泡闪烁了几次。
镶进背景墙的电视屏幕一片雪花,在初夏的客厅内肆意嗡鸣。
“妈——又没信号了!”
坐在沙发上的女孩摇晃着双腿,将一片水果干塞进嘴里咀嚼。
一位穿着围裙的妇女抓着锅铲,从厨房的灶台往客厅张望着。
“机顶盒又坏了?上次刚修的啊?灯泡是不是也闪了?”
母亲嘟囔着解开身后的系带,用抹布擦了把手。
她拿起饭桌旁的手机,一番滑动点了几下屏幕,“我跟电工师傅说一声,老这样怎么行。”
女孩挑了挑眉,抱着毛绒玩偶慵懒地躺下,用脚趾轻轻勾动沙发柔软的边角。
“你让爸爸去修嘛,每次他修就好了。”
她静静看着屏幕中闪烁的雪花点,一股困意涌上心头。
“他最近单位里有事,起码一周不能回来,还是叫师傅来吧,一整天的钱没赚几个子,事倒是安排的挺多....... ”
妇女在灶台前大声抱怨着丈夫单位的不公,她戴上一双粉色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微波炉里滚烫的汤碗端出。
“你也是的,周末回家就不能帮你老娘做点事?就知道往那一躺跟猪投胎了似得.......”
母亲喋喋不休的说着,手上忙个不停。
女孩将自己缩成一团,用手捂住耳朵吹起了口哨,“我不听~我不听~”
“谁让你是我妈,嘿嘿......爱你嗷!”
她俩逗着闷子,女孩不时嘴贫着讨骂,脸上却各自都勾起嘴角。
很快,随着厨房呛人的油烟渐渐消散,一股诱人的菜香也悄悄钻入鼻腔。
她光脚从沙发上爬下,顾不得找那半只消失的拖鞋,踩着冰凉的瓷砖就往餐桌前跑去。
母亲正将最后一盘红烧狮子头摆上。
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都是女孩爱吃的。
“小猪精坐下吃吧,你也就这会最勤快。”
女孩做了个鬼脸吐着粉舌,又亲腻的上前搂着妈妈的胳膊蹭了蹭。
随后闻着肉香赶忙入座夹起了筷子。
狮子头的火候做的正好,外层的肉质松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腻,咬进内里的时候又带着韧劲。
裹着汤汁的味道在舌尖上弥漫,刚出锅的温度忍不住让女孩微微咂舌。
母亲托腮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俊不禁地笑了笑,用手轻柔地抚摸着女孩的后颈。
“妈....唔..好烫....爸爸为什么加班啊。”
硬是将滚烫的肉咽进了食道,她抓起一旁早已插好吸管的饮料灌了起来。
“听说是油厂的质检出了什么问题,我也不懂他们这些事,好像是原材料研发出问题了?”
女孩似懂非懂的点了下脑袋,心里想着的全是晚上八点的综艺还能准时看上不。
正当母亲问起她在学校的近况时。
客厅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
“周市.....代表.....发......荣誉......新时代砥砺前行!”
母女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方向,看来是电视又恢复信号了。
转过头继续扒着米饭,她和妈妈倒着学校内的苦水。
室友关系太差,老有人吵架,宿管阿姨太凶.....
说到八卦时又眉飞色舞的贴近妈妈的耳畔,讲起隔壁寝室的暧昧时两眼放光,仿佛身临其境。
妈妈捂着嘴含蓄的笑着,显然也很爱听这些校园趣事。
母亲歪着头平静地看着女儿,小嘴正像麻雀似得叽叽喳喳说着。
她突兀地蹦出一句,打断了女孩精彩的叙述。
“如果有一天.....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你说你又不会自理,又不勤快,嘴还馋,到时候孤苦伶仃一个人,会不会想我们。”
女孩本还滔滔不绝的嘴忽然停了,有些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
“妈,怎么突然说这么晦气的话啊!呸呸呸,你们长命百岁!”
母亲忽然转过头去,用力眨巴下眼睛,将那稍纵即逝的水雾揉进心里。
“没事,吃饭吧,我就是最近看新闻上孤儿的故事,有点感触。”
她转过来时已然换了副严肃的表情,“你最近成绩怎么样?四级过了吗?有没有偷偷谈恋爱,我跟你说,你现在虽然上大学了......”
女孩顿感压力山大,疯狂低头扒饭,快将脸埋进碗里。
“——叩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母亲的施法攻势。
女孩有些招架不住,急忙起身说自己去开门,匆匆往玄关走去。
吱呀。
拉开铜色的防盗门。
外面站着的是风尘仆仆的李师傅。
“你好,你妈妈在家吗?你们家电视......”
她将师傅迎进了门,给拿了双父亲穿的拖鞋,又跑回饭桌前呼唤妈妈。
母亲站起身来到隔断处,用手指向客厅忽闪的灯泡和电视,交代了几句,随后又走向了餐厅。
女孩有些忐忑的低着头,夹菜的速度越来越快。
“好好好,我不问你成绩那些了,那你跟妈妈说说寝室里的事,妈妈想听。”
她抬头瞬间高昂着扬起脑袋,聊到这个她可不困了。
又絮絮叨叨的跟母亲说起了那些纷争,表情时而嫌恶、时而叹息。
妇女一直附和着点头,不时回应个惊讶捂嘴的表情。
“那你们寝室那个雯雯被人这么孤立,她不是每天都过得可难受了?”
女孩闻言耸耸肩,无可奈何的撇着嘴。
“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到时候孤立我怎么办,她那个男朋友也是够窝囊的,女友让人这么欺负,也不帮着说....... ”
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可今天的母亲似乎心不在焉,总是会半路走神。
“妈妈!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有些不满地嘟着嘴,刚刚显然讲到了八卦的精彩部分。
妇女略显尴尬的抿唇,摸了摸女儿的脸蛋。
“我就是在想.....你以后迟早要长大,那是不是总有一天会不在这个家待着了,不会再跟妈妈说这些,我们会跟大多数人一样,分成两个独立的家庭....就像我和外婆一样。”
女孩的怒气消散了,挠挠头不知说些什么,只好上前抱了抱母亲。
她听着妈妈的话,忽然有些别样的情绪涌上心头。
怔怔地抬起头,女孩眼角带着一点晶莹。
“妈妈,小梦永远爱你们,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第146章 药
窗外天色渐沉,暮气裹着灰云降在远处的高楼屋顶。
女人抓着仅剩的一瓶水,倾斜瓶口倒在干燥的毛巾上,看着棉絮变得湿漉。
她轻轻放在女孩的额头,满眼担忧。
用指尖抹去对方脸上的汗渍,指腹传来的体温仍旧偏热。
“没事....秦老师,睡一觉就好了.....”
强打起精神,李倩嗓音虚弱的说道,抬起手想要证明什么却又无力的放下。
她的脸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整张脸毫无血色。
秦溪转头和身后的林馨对视一眼,眉头快皱成一团。
“不行,我得出去找药,要不这么烧下去人扛不住。”
闻言床上的李倩张着嘴想劝什么,却瞧见对方的背影已然在墙角蹲着收拾东西。
“我跟你去吧秦老师,你一个人不安全。”
林馨有些慌张的说道。
秦溪将一把猎刀绑在腰间,塞进包里一瓶水就背着站了起来。
“不用,你留在这照顾下倩倩,我来的时候看到过药店,去去就回。”
语毕,这位雷厉风行的教师收起行囊,将冲锋衣的拉链系到最高处。
“走了。”
她头也不回的来到防盗门前,将钥匙放在鞋柜上,开门走了出去。
咣。
听着声响,林馨满眼紧张地看向门口,目光又在李倩的身上徘徊。
希望能一切顺利吧.....
秦溪快步走下老旧的居民楼,踢踏的脚步中透着焦虑。
穿过树影婆娑的公共区域,动作迅速地来到街前。
她左右看了看,四周的街景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的身影在绿化边漫步。
“我记得好像是左边拐,然后再.......”
出来的太急,现在临时想路线不免有些头昏脑涨,只好先往前走走看。
掂了掂黑色双肩包,秦溪朝前小跑着而去,无视沿途那些动作缓慢的丧尸,径直通过报废车辆密集的街道。
半小时后。
一番寻找,她终于看到了记忆中的蓝色招牌。
这处离家并不远,大概就七八百米的距离。
如果不是记忆模糊走错了方向,其实十分钟的脚程就足够了。
她抬头看了眼上方的指示牌,写着五个大字“人民大药房”,底部用淡化的小楷标着2F。
一旁红色箭头醒目的指向面前的楼梯间。
砖砌的墙体间留出了大概一米五六的宽度,作为通道它实在是有些简陋。
敞开的铁门后一片沉闷的昏暗,像一张等着猎物上钩的巨口。
秦溪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手电,朝前方叩动开关。
黑暗中射出一道扇形的光束,厚重的尘土被气流卷起,在空气中缓慢飘零。
几节染着锈色的踏步出现在眼前,些许纸团被随意的丢弃在角落。
再往上,台阶便隐入一片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幽暗里。
深呼一口气,她抽出腰间的猎刀立在胸前。
随后快速走进了这深不见底的阴影中。
空气很闷,带着浓重的霉味。
她感觉自己像在螨虫的巢穴中裸泳,几次呼吸都在泯灭这些弱小的族群。
手电朝前照去,右侧墙壁上残留着数道抓痕,深得能嵌进指节。
她踩上阶梯,余光注意到扶手,上面挂着几缕薄如蝉翼的皮。
正随着风微微摆动。
她喉结滚动着上下,攥紧了手里的刀,鼓起勇气朝前走去。
“嗒。”
她的步伐很轻,踮着脚尖、就像踩在锋利的碎玻璃上。
“嗒、嗒。”
每次抬起都能感到脚下胶质的黏连,仿佛靴底陷入了皮下的脂肪层。
越往上,仿佛空气就越冷。
寒意顺着脚踝爬上小腿,如同一条湿滑的舌头在舔舐皮肤。
她步履维艰的走上了中间的平台,将手电投向了另一边。
转角处的台阶上凝固着一串反向的脚印,一路蔓延经过她的身下,上面沾染着些许褐色的痕迹。
应该是末日后的幸存者留下的。
脚印还很新,甚至都能看清鞋底的纹路。
秦溪微微屈膝,用手电的光沿着它往上照去。
光晕中,一连串的脚印自二层纷沓而来,在灰尘中引出杂乱的线索。
她忽然眯起眼睛看向第三、第四节。
一对并排的压痕孤零零地朝向正面。
看起来就像是那人回头驻足,在原地望向二楼。
“在看什么?”
秦溪有些疑惑的探出头,瞧向那个方向。
隐隐约约是几根林立的护栏,以及缝隙后黏稠浓郁的黑。
她往上踏了两阶。
猛地用手电朝那扫去——!
空的。
光束如同利刃,精准剖开每一寸阴影,剥落的墙皮、敞开的消防栓、干涸的水渍。
被照亮的护栏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呼.......”
她松了口气,转头继续往上走去。
这种黑暗的环境下,最忌讳自己吓自己。
“咔咯——”
头顶忽然传来古怪的呻吟。
她几乎是浑身一哆嗦,汗毛竖立!
瞬间抬起手电对向护栏!眼神惊疑不定的朝那看去!
空旷。
视野内依然什么也没有。
光束中,厚积的尘埃如鬼魂般游荡、起舞。
一群黑色的细小昆虫被惊扰,窸窸窣窣的爬动着散开。
她咽下口水,瞪大了双眼扫视着二层。
咚——咚——咚
耳膜内,心脏雷鸣般的鼓动着,仿佛快要炸开!
听错了?
秦溪的呼吸有些急促,却又极力克制着声响。
似是接连的惊吓让她有些恼怒,抓着猎刀在空气中发泄似得挥舞了一下,同时也给自己壮胆。
呼吸渐渐平息。
她碾碎了脚边的一条蜈蚣,甲壳碎裂在楼梯井里炸出细碎的回音。
“还得抓紧拿药给小倩,加油加油!”
自我安慰着打气,秦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就在她转身踏上第四级台阶时,手电筒突然从汗湿的掌中滑落。
筒身砸在平台上的声响异常清脆。
不断磕碰着、骨碌碌地坠向楼梯底部。
光束在翻滚中疯狂旋转,将整个楼梯间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光影。
秦溪手忙脚乱地朝着台阶下摸去,身边很快就陷入一片黑暗。
视野中远离的光亮,跌跌撞撞的磕上了墙壁。
咔。
暗了。
死寂突然降临。
沉重的呼吸在深幽中回荡。
摸着扶手的指节微微颤抖,秦溪小心翼翼地数着台阶,感受着脚下传来的触感。
“呼....”
寒风从缝隙间钻入脖颈,就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呼气。
秦溪缩起脖子。
在数到最后一节时,缓慢地蹲下身子,用手在记忆的位置摸索。
在哪...在哪....
刮过水泥粗粝的表面,指腹忽然摸到冰凉、坚硬的触感。
“呼....在这啊。”
黑暗中,她的脸上浮现一丝欣喜。
一把抓紧了那冰冷的物体。
第147章 虫豸
秦溪在黑暗中手指不停摸索,膝盖压碎的蟑螂壳发出脆响。
在一处冰凉的凸起处按下。
唰!
惨白忽然投出。
手电被按下的瞬间,强光如同刀锋捅进视网膜。
秦溪难以忍受的闭上双眼,瞳孔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白炽噪点。
她急忙扭动手腕将筒身朝向地面。
原地等了一会。
三秒、四秒,视神经恢复的过程像老式彩电调频,不时蹦出些杂乱的色彩。
最先清晰的是投在脚边的狭小光束。
然后是台阶边缘凝结的团状蛛网。
秦溪下意识地摸向后颈,那里的汗毛依然竖立着。
她叹了口气,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花,将光束重新朝向前方的阶梯。
手电筒照在开裂的瓷砖地面上,随后顺着踏步层层攀升。
秦溪刚要踏出——
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一团诡异的影子。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影子就静静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秦溪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猛地移了过去——
一张像是被水泡发的脸!突兀撞进了眼球!
额头几乎占去半张脸的面积。
一对圆形的鱼眼长在两侧,浑浊的瞳孔里没有眼白,只有深墨般的黑。
整张脸很平。
鼻梁隐没在皮肤下,只有两个细小的孔洞随着呼吸微微翕张。
单薄的唇线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一张空荡荡的口腔。
无数蜈蚣正从喉管深处涌出,相互纠缠着爬满牙床,挂在开裂的嘴角晃荡。
还没来得及尖叫——
一根肉质的吸盘突然从蜈蚣堆里弹射而出!
表面布满环形的皱褶,瓣膜上长着倒刺般的纤毛。
直冲秦溪的面门!
“——锵!”
金属碰撞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刀把上传来的触感像劈进浸满水的棉布。
飞溅的黏液有几滴裹着虫肢擦过,立刻在手背灼出针尖大小的红点。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秦溪险些脱手。
巨大的力道碾着刀刃弹开,顿感虎口一阵发麻。
她转身就跑。
一个箭步跨上楼梯!沿着踏步狂奔逃命!
身后即刻传来“吧唧”的胶质声响,紧追不舍的撵着她。
“我操!”
她紧促的呼吸着,脚下不敢有丝毫的停顿!
手中的光束在移动中剧烈的晃荡,在墙上投下噩梦般的剪影。
鬓角的汗若隐若现,她忍不住用余光打量着墙壁的影子。
除了自己,身后还有条被拉伸至天花的轮廓。
原本应该是脚的位置。
此刻映出的却是扭曲柔软的怪异形状!
踢踏、踢踏、踢踏。
她拼了命向上奔跑,几乎将整个上身都弓起弧度。
“砰!!!”
额头撞上某种坚硬的物体。
作呕的腐臭瞬间灌满了她的鼻腔。
手电筒差点脱手飞出,光束正好照亮头顶——
一具女尸倒悬在楼梯井中央。
烂到骨根的脚踝被某种黏液粘在天花,长发垂下像一道黑色的幕布。
喀嚓。
秦溪撞上它胸口的刹那,早已腐败的身躯陡然崩裂,肋骨像朽烂的木板般塌陷下去。
女尸笔直坠落,擦着秦溪的肩膀砸落,顺着台阶滚向后方。
黑暗中一声沉闷的磕碰。
“嘶——吼——!!”
而后爆发出一阵非人的尖啸,像是有人用指甲猛地剐过金属。
秦溪连滚带爬地扑向二楼铁门,掌心碰到把手满是湿滑黏腻的液体。
她来不及多想直接一把拽开。
“——哐当!”
铁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像是给噩梦按下了暂停。
秦溪死死用背抵住,剧烈地喘着粗气,手中的刀把早已攥得发烫。
整个冲锋衣全部湿透,冷汗顺着脊椎的缝隙流向腰窝。
她努力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归于平静,转身贴在门板上听了起来。
寂静。
楼道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秦溪只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响。
不对......
她屏住呼吸。
隐隐约约听见一点细碎的、微不可察的、泥泞的动静。
那感觉就像是......无数的虫子在爬行。
忽然从门缝下钻入一团浓密的阴影!那种黏稠的黑,似乎连手电的光都被吞噬短去一截。
秦溪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捂着嘴差点叫出声。
定睛看去,竟是成群的蟑螂正从门缝下涌进来!
油亮的背壳在光里泛着紫,细密的足肢刮擦声让人牙酸。
无数蜈蚣混在其中,红褐色的长躯长着百足扭得飞快。
这是一条黑色的岩浆,无穷无尽、前赴后继的堆叠着袭来。
她忽然想到那个怪物嘴中的虫巢。
那岂不是说,现在它就站在......
这个想法让秦溪不寒而栗,本能地远离起铁门的位置。
“嘎——吱。”
脚下接连传来清脆的破裂声,而后甲壳下粘腻的汁水带来泥泞。
秦溪实在不敢再多呆,手电光柱猛地抬起,刺破眼前的黑暗。
这果然是个废弃的药店,高大的货架如同破损的墓碑,倾翻了大半。
满地破碎的玻璃、散落的中成药丸以及铝箔板铺了一地,混杂着风干黏液和虫类的皮褪。
空气里中弥漫着陈腐的药涩混着霉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奇臭。
秦溪打着手电浑身颤动着上前,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光晕下的名牌。
视线在凌乱的废墟中跳动。
“布洛芬....阿莫西林.....白加黑.......”
她嘴中如同咒语般呢喃着重复,手不住地扒开药筐检索着。
终于!
目光定格在一个被包装掩埋的白色塑料瓶上。
布满灰尘的瓶身尚且完好,她用手抹去上面的污渍,标签清晰的写着:布洛芬缓释胶囊。
一把扯开背包的拉链丢了进去,她将双肩带挂在胸前又开始翻找别的。
“退烧....消炎...”
脑海中回忆着李倩的症状,她不断在杂乱的药品中分辨着名字。
很快找到了符合要求的一些瓶身。
秦溪把它们一股脑塞进磨损不堪的帆布包里,又随便扫进一些其余的药物,慌忙地扯上拉链。
门外静得可怕。
蟑螂和蜈蚣仍在源源不断的汇聚,像一条爬行的黑色巨蟒。
没有抓挠,没有嘶吼,只有那片蔓延的、湿漉的痕迹.....被不断涌入的虫豸搅烂。
那股死寂的压迫感,比任何声响都可怕。
必须得走了!立刻!
第148章 异常
门是不能走了.....二楼的外立面上我记得有窗户。
找个窗逃走!
不过.....怎么会这么暗?
秦溪有些困惑的四处张望,一片黏稠的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这窗帘遮光功能会不会太好了点?
她贴着冰冷的墙面,在满地的药堆中向着深处移动。
光束掠过前方的每一寸墙壁,寻找着一个四方的轮廓或透出的微光。
指尖划过粗糙的墙皮,腕上沾满了尘埃和潮湿斑驳的碎屑。
突然,她的指尖触到一块十分坚硬、冰冷、带着略微弧度的物体。
不是粗糙的墙皮,也不是铝合金窗框的触感。
像玻璃.....但位置不高。
她下意识地将手电光打了过去。
惨白的光圈里.....赫然映出一张惨白的脸!
“——啊!”
一张脸色苍白如纸、写满惊魂未定的女人的脸!
脖颈满是黏腻的冷汗簌簌而下,额角还有几点刚结痂不久的浅痕。
秦溪的心脏像瞬间被一只冰冷的利爪攥紧!
猛地停止了跳动!
极度惊骇之下,眼前甚至出现短暂的模糊、眩晕。
她踉跄着险些被脚下的瓦砾绊倒,用猎刀扎在身后才稳住了身形。
秦溪忽然反应过来,那张脸有些熟悉.....
那是她自己。
“呼......镜子?”
急促的呼吸伴随着酸涩,秦溪剧烈的喘息着轻抚胸口。
差点就被这药房里的镜子给吓死......
闭眼深呼吸了数次,她将猎刀重新立在身前,挺直自己略显瘫软的背脊。
继续....
她在黑暗中一寸寸挪移,用手电在这片深海中泛着孤独的舟。
鞋尖轻踢到玻璃瓶身,在幽深中刺耳的滚动、磕碰。
衣角擦过半倚在墙壁的货架沙沙作响,一群肥硕的耗子被惊动在网格中探出脑袋。
它细密的触须在塑料漆面上剐蹭,两颗米粒大小的红眼警惕、好奇地注视着这位来者。
阴影角落里堆满了蟑螂、蜈蚣的虫肢,还有几节被啃食到残缺的指骨。
废墟中的它们很久没有见过活人了,对这些曾经支配地面的巨物早已失去了畏惧,只剩下冰冷、带着敌意的打量......以及原始、贪婪的食欲。
“......滚开...滚!”
秦溪小声呵斥着黑暗中这些隐隐跟随的轮廓,脚踝处甚至能感受到那种湿漉毛发的轻微剐蹭,带着腥臭的液体和刺痒。
在山中长大的女人,深知它们的意图。
在人类群聚居住的地方,这些恶臭的畜生只是卑微猥琐的活着。
在下水道、天花、公园、密林.....这些社会的边缘角落里夹缝求生,胆小、懦弱、遇人便会夹着尾巴逃窜。
可一旦来到人烟稀少、踪迹罕至的地带......
渐渐失去了那些鞭挞、驱赶、怒骂的记忆——
这些野蛮肮脏、繁殖极快的生物......
就会吃人!
现在它们尾随着秦溪,不断地用毛发和湿漉的触须掠过脚边,这就是一种试探。
一旦让它们发现,眼前的巨人没有什么反应或者威胁。
那接下来就是疯狂的进攻、撕咬、啃食,钻进你的皮囊、咀嚼你的血肉,用它锋利的牙割开你的喉管,凿开坚硬的腿骨和脊椎,用舌头贪婪地吸吮你的骨髓......
“噗——呲!”
脚下传来肉体泥泞的触感,秦溪当机立断踩碎了一只老鼠,用力碾着它的肉直至彻底稀烂。
黑暗中的数对红点滞住了,微微往后缩了一圈,可仍然保持着一定距离、不紧不慢的跟着。
难缠。
秦溪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找到窗户逃离这里。
她加快了动作,手在阴暗中摸索着墙体,不时用手电扫向身后逼近的鼠群,步伐愈发焦急。
可。
区区不过几十平方大小的药房。
此刻却如同一间密不透风的牢笼。
发霉的药味钻入鼻腔,令人窒息的暗沉甸甸的压在肩膀,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为什么找不到窗?
我明明记得就是朝这边的啊!!
秦溪崩溃的摸着墙壁的转折,自己已经绕了半圈了,可根本没有任何窗户的踪影!
她像个无头苍蝇似得继续摸索,一寸寸、一点点的摸着墙面,用手电和践踏吓唬那些蠢蠢欲动的畜生。
没有.....
她又绕过了一面墙。
还是没有........
她在黑暗中原路返回,可仍旧一无所获。
“怎么回事.....”
秦溪停了下来,迷惑又紧张地用手电扫着四周。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紧张了,这么简单的事都能办砸。
屋外依旧安静,那个鱼面人身的怪物没有任何作为,甚至连那些虫群的爬行声都弱了。
可这种压抑的气氛快要逼得秦溪嘶吼、呐喊。
太古怪了。
她赶忙从腰间取出猎刀,只有武器握在手中才有那么一丝安全感。
冷静.....冷静......还没到绝境....
别自乱阵脚秦溪....
这栋楼里的老鼠、虫类、感染者,可以说是鱼龙混杂,简直生物大杂烩。
真是倒霉,出门就碰上这么个烂事!
出去以后非得一把火点........
秦溪的思绪忽然闪过一道利芒,强硬地切断了这些杂乱的线索。
脑海中捕捉到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细节。
“感染者?”
对啊.....
这堵铁门连我都随便拽开.....
就算它不会开门,总不至于连破门的尝试都没有吧?
普通感染者尚且知道挠门,这个怪物的外形明显就是变种,智力应该更高才对。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难道....它在害怕这间屋子?
还是说,害怕这里的......某一个东西?
鼠群?药物?总不能是怕黑吧.......
秦溪觉得隐隐约约找到了一点线索。
可真相就如这漆黑的屋子一般,自己只不过摸到了冰山一角,再难往下推测。
她毕竟做不到宁芊、李倩的那种细致推理,只能粗略的思考。
更何况现在这个事,压根就不是重点!
“妈的!实在不行.......”
她哆嗦着踢开一只扑上鞋面的耗子,从兜里缓缓摸到一个冰凉小巧的东西。
打火机。
秦溪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来个“全地图照明”。
第149章 燃烧的希望
拇指轻轻按压在浮动的开关上,秦溪在思索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这里的易燃物无非就是自己的衣物、脱落的墙皮、倾倒的货架。
大量的虫肢和鼠群也是助燃的引子。
但是既然这里没有任何光亮,那就肯定处于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
一旦点火了,空气会迅速被污染和侵占。
到时候留给自己的时间恐怕不会超过几分钟。
抉择的犹豫转瞬即逝。
咔。
微弱的火花晕开一片光晕,映出干涸脱水的嘴唇。
秦溪看着这朵火苗,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蹲下身子,径直将手递向了那片杂乱的废墟。
赌一把!
这建筑还能把自己困死不成!
可下一秒——
呼.......
一阵冰冷刺骨的寒风突然拂过手臂!奔向了那颗代表希望的光亮。
火苗剧烈摇晃着,外焰在气流中挣扎狂舞。
然后,熄灭了。
秦溪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她不信邪的重新按下开关。
——咔
火苗重新燃起,她用指腹按着调节大小的刻度,逐渐推到最大。
外焰汹涌的释放着,裹挟着气体摩擦结构的啸声。
秦溪立刻朝着眼前的废墟伸去。
呼.........
那阵诡异的冷风又出现了!
这种触感就像....有双僵硬、毫无体温的手顺着她的臂膀攀爬。
比上次更加明显、更加凛冽。
顷刻覆灭了这朵熊熊燃烧的火花.....
眼前再次陷入黑暗。
秦溪只觉血液猛地冲上头顶,浑身麻痹着微微颤抖。
一种诡谲的气氛正在她的身边萦绕....
——这间屋子有问题。
脑海中血淋淋地冒出这几个字眼。
这里除了老鼠、蟑螂、蜈蚣、鱼眼人.......
存在另一个鬼东西!
毕竟是在末日下生存了这么久的老手。
秦溪立刻反应过来......这药房里还有隐藏的威胁。
想到此处,她警觉地屏息凝神,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缓缓站了起来,将自己的背紧贴在墙壁上。
太黑了.....
没有视野的情况下,任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处施展。
而且从进来到现在,秦溪还没听到任何大型生物的动静。
她将手电咬在嘴中,双手死死攥紧刀把立在胸前,指节用力绷到发烫。
惊骇带来的冷汗沿着眉骨滑落,那股酸涩刺的眼睛生疼,可她一刻也不敢眨眼。
这玩意不仅存在,而且就在我的身边.....
就在这片黑暗中,一直注视着我。
刀尖反射着冷调的厉芒,秦溪不停转动视角,背却牢牢吸在墙皮上。
这个鬼东西在玩我。
如果刚刚动手的话.....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该死,它绝对是特殊感染者!
这么小的一栋楼里居然寄生着两个怪物。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操!
心中咒骂着,眼睛却一刻也不敢松懈,她朝着墙角的方向不断地挪动。
这趟寻药之旅直到此刻开始,才算正式踏入了绝境。
黏腻的手心不断在皮革上滑脱,她赶忙在衣角上捏了一把擦去汗渍。
我之前沿着墙边一直走,按理说早该撞上它了。
难道它一直跟在我的身后?
这种毛骨悚然的想法,让她忍不住往侧面看了一眼。
可漆黑一片的药房中什么也无法洞察。
不对,刚刚鼠群跟随我的时候,好几次用手电照过身后.....如果真尾随着我应该就发现了。
那是怎么做到的?
秦溪的眉头快要刻进眼眶,现在窗户没找到,门又被鱼眼怪物堵死,想要点火还被屋里的那个鬼东西吹灭。
当真是四面楚歌。
秦溪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在这恐怖的压迫感彻底击垮意志之前,她必须想出办法。
整个药房中央都是货架和密密麻麻的虫子,显然不符合基本的潜行条件。
经过这些地方肯定会发生摩擦和磕碰。
所以它要是想隐藏行踪,一定会沿着空旷的地面行走。
等等.....
说到空旷。
自己一直用常识去思考问题,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点。
——身份。
它是特殊感染者,身体结构和人类完全不同。
她本在黑暗中看着地面的瓷砖,瞬间抬头望向上空。
天花板!!
这才是真正空荡没有阻碍的地方!!
手电顿时转向头顶,白炽光圈霎时照亮了吊顶的一角。
滴答。
一缕带着湿热的液体正好擦过鼻尖,落在皮质的鞋面上。
秦溪的瞳孔骤然放大——
光束里,数条稀薄、半透的湿痕裹着黏液自黑暗中蔓延,将原本乳白的漆面浸得发绿。
果然.....
秦溪抓着手电一寸寸地照向别的角落,鼓动的心脏快要从嗓眼里蹦出。
随着光圈的角度变化,阴影中的一切痕迹都慢慢呈现。
浑浊难以分辨的黏液几乎遍布每一个角落。
沿着周边造型的湿痕明显要重于中央区域.....说明它爬行的时间还没过去多久。
她哆嗦着手臂,强忍下心中的恐惧,跟着这道湿痕移动光束。
唰——
浓郁的黑被粗暴地撕开一角,秦溪高举着手臂,将光投向天花的对面。
湿漉的黏液...越是靠近那就越是深邃。
最终停顿在斜对吊顶的一角,然后......
消失了?
呼之欲出的心跳停滞半秒,绷紧的神经仿佛断了刹那。
丢了!
就像房间中瞥见的毛绒蜘蛛,在转头的功夫.....不见了!
无影无踪...
下方墙面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攀爬的痕迹。
这种感觉如同胸口被沉重的铁锤狠狠砸中,突如其来的钝止感让秦溪差点晕厥。
她宁愿在黑暗中照见的是一张惨绝人寰的鬼脸。
“——咔!”
猎刀劈在货架嵌入三寸。
秦溪厉喝一声拔了出来,发狂似得甩动手里的刀,砍向四周沉寂的黑暗。
“——滚出来!”
一改之前的谨慎胆怯,她眼中涌出一股被愚弄的羞燥,再也不去克制自己的声响。
她没有疯....这是在故意装作被吓得癫狂、制造噪音来吸引暗处的敌人。
这处没有光亮的房间无法判断外界的时间。
可她记得自己出发前天色已经暗了。
如果再破不了局,等到了夜里天气更冷,李倩的病情只怕会更糟。
既然这怪物很聪明,那就一定能读懂人类的肢体语言。
如果能勾引对方出手......
只要撑过一击的空隙,我就有机会去点火!
这是唯一有可能活着回去的办法了.....
眼神逐渐发狠,秦溪握紧手中唯一的依仗。
——准备殊死一搏。
第150章 黑影的秘密
——砰!
秦溪一脚踹翻货架,底下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虫肢爬行声。
她不断在这片黑暗中扫过光束,动作愈发粗暴。
狭窄的视野中依旧空荡,看不见任何非人的轮廓。
“还不上钩?”
秦溪表情夸张的舞动着四肢,如疯子一般的破坏起所有物体。
嘴中不住地叫骂着,内心却彻底的冷静了下来。
自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外面的鱼眼都无动于衷,连嘶吼和抓挠声都没有听见。
现在基本可以肯定...这屋里存在一个更为恐怖的生物,这个药房就是它的领地范围。
要不要再试试?
秦溪悄悄从兜里掏出火机,将筒身夹在腋下,嘴中仍旧不依不饶的叫嚣着。
没准现在它被我唬住了。
咔。
拇指猛地按下,瞬间点亮了微弱的光圈。
秦溪下意识就要蹲下引燃什么。
可下一秒
——呼!
那股瘆人的寒气!来了!
整条胳膊霎时汗毛竖立。
“你他.....”
话未出口,在感受到寒意的那一刻——
刀芒立马顺着气流的方向斜挑而去!
秦溪用尽浑身力气猛地挥动,在空气中舞出一个夸张的圆弧!
嗡!
刀身剧烈颤抖着划破寂静。
可手上并没有传来任何滞涩的回弹。
这一刀,空了。
火光眨眼熄灭,只留下阴冷刺骨的诡异温度。
失败了....它仍旧在紧盯着自己。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秦溪的心里涌出一丝烦躁,手中的猎刀又尝试性的劈过半空。
计划完全没有奏效。
激将法没用,露破绽勾引没用,连守株待兔也没用,自己彻底没辙了.....
这个鬼东西不仅耐得住性子,而且手段难以捉摸。
它为什么不杀我?
以刚刚这样的速度想弄死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把我当成老鼠一般的猎物去戏弄吗?
不会......
秦溪迅速否定了刚刚的想法,因为她意识到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逻辑谬误。
假设感染者拥有高等智慧,参照动物的习性,那它对于破坏领地的行为,肯定是异常厌恶的。
如果不让点火是这个原因。
那自己劈砍货架、四处制造噪音,它却无动于衷,甚至完全的放任。
这两者本身就是一种矛盾。
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她看向自己手中冰冷的刀刃,又抬头望向那片凝固在黑暗中的天花。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慢慢浮出心头。
秦溪深呼一口气,像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将手电轻轻放在了身后的墙角,她蹲下身子抓起地面残破的瓦砾,垫在筒身下让光束的角度保持倾斜。
她神情严肃,背对着光束挺直了身板。
这个方向正好照亮了秦溪正前方的区域。
吱——啦
手指抓着金属的拉链缓缓下拉,她的注意力在此刻高度集中。
就在扯到底部,衣服完全敞开的刹那!
手指松脱的万分之一秒——
“呼——!”
秦溪的眼珠一转!
来了。
黑暗中如同卷过一阵诡异阴冷的飓风!
搅动死寂直扑眼前!
一道黑影,一道模糊、扭曲、细长如蛇般蜿蜒的轮廓,撕裂空气、迅猛地冲来!
“——等的就是你!”
秦溪拖刀而立早有准备,在这诡异的黑影袭来的刹那便屈膝后仰。
手中的厉芒借着惯性朝上挑去!
千钧一发,而她抓的时机刚好。
寒光一闪而过,与那激射而来的攻势直直相撞!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没有预想中的金铁交鸣,那触感竟是诡异得令人心悸。
一条肉质扁平的长条状物死死缠住了猎刀。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上面密密麻麻长满了细小、蠕动、畸形的五官!
它们无声地开合着,透着令人作呕的怪异之感。
刀身劈砍上去轻若无物,仿佛只是挥进一团凝结的阴风。
一击未果,黑影闪电般缩回黑暗深处,手中得猎刀被带得飞了出去,撞进了一片幽暗之内。
就在它收缩后的刹那。
秦溪动了。
藏在腰间的手枪早已蓄势待发!
“——砰!!”
灼热的弹头追着狠狠凿进黑暗深处,沉闷的响声接连炸开!
她一边射击,一边迅捷地从兜里掏出火机,准备再次引燃。
火花摇曳刚刚成型.....
下一秒,黑影不依不饶地再次袭来!它精准地掠过那簇微弱的火苗!
噗——嗤!
火焰瞬间熄灭,整个过程不足两秒,快得令人窒息。
“我........”
顾不得恼怒,秦溪手忙脚乱的扯上拉链,将冲锋衣的领口竖得笔直。
那道黑影收回后仿佛石沉大海,一时间又陷入了死寂,再无波澜。
又静静地举枪观察了一会,她现在心中隐约对那怪物的猜测有了几分把握。
望向猎刀抛去的位置,那片黑暗在手电的光晕下隐约露出轮廓。
一个大胆的念头涌起.....她竟猛地朝猎刀方向冲去!
饶是有了把握,可真冲向那片黑暗却仍是让秦溪冷汗直流。
果然不出她的意外,预想中的第三次袭击并未降临。
黑暗中一片浑浊的死寂,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在药房内久久回荡。
这反常的平静不由得让她心中一喜。
赌对了!它果然是.....
她迅速俯身,手指即将触碰到刀柄的位置。
突然!
眼角余光借着微弱的光芒——
瞥见猎刀旁的地面上,赫然映出一张苍白女人的脸!
心脏骤然停跳!
秦溪大脑一片空白,脚步踉跄。
呆立了两秒,她才从惊骇中挣脱......辨认出那正是之前——自己不慎惊吓过的那面镜子!
刚才那张苍白的脸,不过是自己倒影的重现。
冰冷的汗珠沿着她的额角滑落,秦溪扯下冲锋衣兜帽罩住头脸,缓缓地朝着光亮处倒退。
(今天不在状态,写得不好的地方大家见谅,我调整下心情,下次会恢复正常水平的,sorry~)
第151章 隐藏的窗
手指摩挲着刀把上粗糙的皮革纹理,秦溪卷舌轻舔过齿面,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黑暗。
手电在药房内割开狭小的分界,将她背脊的布料照的雪白。
手枪还剩一发子弹,她叩上保险插回腰间,看似随意的动作、余光却悄悄打量着前方。
刚刚那一幕撞见自己的惊吓,现在依然让心脏隆隆作响。
也就是自己心理素质好,换了别人早给吓瘫了。
她刚想长出一口气缓缓。
表情却忽然凝滞。
秦溪的眉头深锁着,缓慢地、仔细地回忆起刚刚的景象。
自己.......
她终于反应过来,这一股诡异的不协调感是从哪来的了!
刚刚镜中的自己,分明就是没有领口的!
脖颈的整片皮肤都暴露在空气中.....于惨淡的光晕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她颤抖着用手摸向冲锋衣竖立的领子,确认了下拉链的位置,脸色瞬间煞白。
想起来了......
第一次撞见那面镜子时,也是一样.....
这张脸虽然与自己高度相似,可身上根本就是赤身裸体.......只不过手电筒的光束比较集中,再加上自己被惊吓时过于紧张,所以就没有注意到这些异常。
既然这不是我....
那是谁?
心中念及此处,她已是惊骇万分,浑身血液冰凉。
秦溪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朝着黑暗投去,可那片凝固的视野中依然深不见底。
那儿的黑.....好像比其余地方......更加浓郁?
她以为是自己过于紧张看错了,赶紧揉了揉眼睛。
那片凝固的阴影仿佛静静地刻在空气中,黑洞一般吞噬着周围一切的光源和声音。
真的有点区别。
秦溪不敢置信的眯起眼睛,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发现。
那团模糊的深色,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棚的高度,形状似乎是.....方形?
等会?方形?
“那不就是个通道吗?”
脑海陡然炸开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沉闷禁锢的思绪!
所有迷茫、困惑、不解顿时崩裂,断开的线索被一双铁手攥紧、串联、汇聚。
我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了。
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找的方向也没有错.....
外立面上的窗,就是开在自己正对面的这堵承重墙上!
只不过。
隔了一堵单薄的砌体!
说白了就是隔间!
她咽了下干涸的嗓子,在死寂中忽然闭眼思考、将目前所有的所闻所见组合起来。
肉飘带上的五官.....天花的黏液.....打火机被熄灭......砍上时的触感。
万千细节在心中重建、堆砌、垒成真相的沙塔。
一个歪扭畸形的轮廓渐渐成型。
秦溪猛地睁开眼,紧皱的眉头也缓缓松开。
——它是聋子。
而且是对温度极为敏感的聋子。
药房的天花上没有看到射灯和内嵌灯带。
那是因为末日后的电力并没有马上暂停,灯管在使用一段时间后会过热发烫。
所以它摧毁了这个热源。
自己穿着冲锋衣时并没有被攻击,可敞开衣物就会立刻被识别。
因为自己的热量外泄面变大了,在它的眼里就是一块突然出现的、发热的铁板。
怪物攻击的界限,应该比正常体温要高。
不然自己脑袋露在空气中同样会散发热量,早就被它弄死了。
按照这个逻辑去推论,这个怪物的视力并不好,甚至在黑暗中和人类差不多.....
所以它.....一直守在窗户所在的、唯一的通道前.....只要靠近就模仿出我的样貌....想要迷惑、亦或者是吓退我?
丝带一样的东西上,长着的那些五官,就是它揉捏塑造人脸的来源吧。
那些属于....曾经受害者的器官、皮肤、组织。
聪明.....好可怕的感染者。
秦溪刚刚交手过来,明显感觉到肉须并没有什么特别恐怖的地方,甚至力量和自己也相差不多。
这个感染者应该很清楚自己的杀伤力不强,它刻意避开了正面搏杀。
那些黏液应该具有强腐蚀或者其他毒性,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下确实对它更加有利。
这个废弃的药房,像是怪物为自己量身打造的进食场所。
秦溪的推理顿了顿。
现在拨开了大部分的迷雾,她的心中慢慢呈现出一个具体的、大胆的计划。
它能笼统的判断我的位置.....
打火机兼具了光亮和温度的特点,所以才会被瞬间发现。
想到这。
她试探性的从兜里掏出火机,放在地面朝着前方轻轻推去。
金属与地面刺耳的摩擦,最终停顿在光晕的边缘。
秦溪的手摸向腰间取出枪械,有些不舍地看着这把92。
仿佛透过金属凝视着弹匣内的最后一发。
她双臂交叉前举,手腕微微校准了下方向,屏气凝神地看着眼前孤零零的火机。
呼——呼——
下一秒她迅速叩下扳机。
“——砰!”
慢镜头下——塑料外壳被高速撞击的子弹击得粉碎,丁烷液体在接触空气的刹那迅速气化。
秦溪的身影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猛地朝着通道冲锋。
爆炸声裹着气流、带着碎片,火光乍现的瞬间,照亮了她不顾一切、狰狞、紧绷的侧脸。
还有角落一团诡异、扭曲、畸形、长满肢体和五官的肉团。
那是无数肉质、半透明的长蛇状物纠缠、扭动、如同蛆虫般裹成的不规则球体。
两根凝结、穿插而成的粗壮肉绳从中伸出,带着湿漉泥泞的液体黏在天花的两端,将这恶心的怪物悬挂在半空。
一根肉须几乎是在瞬间化作残影!
精准洞穿了那突然燃起的火苗!
这朵希望的焰火不仅照亮了怪物的真容。
也在这一刹那,彻底让秦溪看清了前路。
通道!那九十公分、等人宽的门洞!就在眼前!
脚下忽然撞上坚硬的门框石,秦溪踉跄着扑进了眼前的黑暗。
砰!
下巴重重跌在瓷砖,顿时头昏脑涨,眼眸充血,冲锋衣被尖锐的瓦砾和碎石划破豁口,露出内部断裂的、网状的纤维。
可她没有停下!她疯狂的呜咽着、挣扎着爬了起来!
身后千百根黑暗的轮廓正迅速凝成诡异,如同洪水般翻涌着陡然袭来!
湿漉的拖行声像剐蹭着浸水的棉花。
将整个药房的死寂搅成一股血腥、令人胆寒的冷风!
秦溪的指甲深嵌进墙皮,硬生生扯着自己发麻的背脊直立,抬头看见前方的昏暗中隐约漏出的一丝光线。
那是厚重的遮光窗帘留下的缝隙。
生的缝隙。
身后的黑已然挤进这狭小的门洞。
这团畸形的肉海中正探出半个刚刚成型的人体,神色痛苦地朝着秦溪的后背抓来!
“我赢了。”
秦溪神色淡然的看着身后,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下一秒——她背对着窗口迅速倒退。
在撞上窗框的刹那,转身腾空而起!
手肘护在额前、径直撞进了那团厚重的窗帘。
——哗啦!
第152章 谁?
嗒、嗒。
肩膀在低频率的颤抖,几缕披下的长发滑落在胸前。
几根细长的触手正缓缓缩回衣领,湿滑黏腻的表面蹭过脖颈留下一道血渍。
少女脸上的红晕渐渐地消退,恢复了死一般的苍白。
“......嗬...”
喉咙深处发出古怪的低吟。
她耸动关节、浑身响起清脆的嘎嘣声,断裂的胳膊已恢复如初,只留下浅浅的粉色疤痕。
直直伸出僵直的臂膀,五根如爪般的指节青筋环绕。
随后机械的、诡异的合拢,紧紧攥成拳头。
不远处,小型山峰般的躯体抽搐着。
森白崎岖的外骨骼下隆起一个古怪的肉包,像是被柄巨锤生生砸透了内脏和肌腱。
从腹腔肉壁中滚落的女孩身体,正被一根黏糊的肉刺往皱褶开合处拖去。
头颅位置——那恐怖诡异的扁平五官渗出大量的绿液。
从深刻的眼睑、细长的爬行类鼻翼中,缓缓涌出黏稠透明的组织物。
它被重创了。
那对仿佛石刻般深邃的眼眶里,满是对血肉滋补的渴求,还有立刻逃离的恐惧。
肮脏、血肉黏连的、稀薄的黑发紧贴在它的两颊。
那与躯体不成比例的脑袋,此刻正虚弱地耷拉着,看着腹腔外垂着的半条腿和扯碎的裙边。
“......我.....长....生了....我.....成....了。”
少女本来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诡异麻木的扯动肌肉,挤压在颧骨的下方。
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
她断断续续的说着,似乎正慢慢适应着发声的器官。
眼前的特殊感染者蠕动着皱褶,腹腔内部传来咕噜的浸泡声。
而后是骨肉滋滋作响的腐蚀声。
二者的目光在沉默的空气中撞上,浓重的血腥和满地的骨茬在风中凌乱。
“爬虫。”
她轻蔑地看着那苟延残喘的怪物,却并没有阻止它消化人肉、恢复伤势。
少女突然炸开一阵极为尖锐的笑。
带着张扬、欣喜、不顾一切的神情,朝着上方夸张地咧开嘴角、疯了一般的张开手臂,像是在拥抱整个天空。
她用力地、享受地、贪婪地翕动鼻翼,嗅着这片肮脏、血腥的空气。
满脸的陶醉。
“以后....我就....用这具身体....享受..漫长的、无穷...无尽的....人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癫狂的、肆无忌惮的狂吼着,野兽般吐出一个个模糊的音节。
下一刻,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狂舞的灰烬在凝成微型龙卷。
噗——呲!
感染者的腹腔皱褶忽然猛地炸开!
留下一个巨大的孔洞!
滚烫的酸液反刍般喷溅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裹着消化未完全的尸骸、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身躯上的头颅忽然凝滞,整个表情狰狞的扩张到了极限。
肉壁内一道身影炸开无数触手,顷刻钻入了这片猩红蠕动的躯壳。
海水般不断鼓荡的细碎声响,源源不绝的从感染者的体内传出。
吸吮、咀嚼、撕裂肌腱、啃食内脏的黏腻。
它浑身剧烈颤动着,不受控制地挣扎着、狂躁的舞动起四肢。
砰!——砰!
骨尾疯狂地扫向四周,在承重柱上、瓷砖面上留下恐怖的伤痕。
巨大的身体在商场内无头苍蝇般的冲撞着,摧枯拉朽的撞出商铺的隔墙,毁灭眼前任何阻碍的建筑结构。
轰——!
天花裂纹后沉重的龙骨,在垮塌时带着吊顶狠狠砸在它的背脊!
“——嘶吼!!!”
感染者狂怒的嘶吼着,步伐歪斜、踉跄的向着中央的环形区域倒去。
顷刻压倒一片玻璃护栏,难以支撑平衡的身体从镂空处坠了下去!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后。
身躯重重跌在一层,瓷砖从脊背下蔓延出无数蛛网般的裂口,随后扬起了漫天的灰尘。
它无能狂怒地蹬动下肢,在地面犁出深深的痕迹。
可动作逐渐迟钝,嘶吼也慢慢减弱。
挣扎扑腾了几分钟后——
“撕——拉!”
随着一声破旧皮革被钢钎扎断、撕扯的声响。
它一动不动地瘫软了下去。
一双沾满血污和肉髓的手,抓着巨大豁口上翻卷的皮肤边缘,一寸寸将自己挪了出来。
少女的浑身,浸泡过浑浊的体液,衣领处的缝隙皱褶都沾满了碎肉。
可她却张开嘴,呼出一口满足的血气。
带着非人的怪异表情,站在了厚重的尸体上。
周身仿佛无穷无尽的触手慢慢朝着身体聚拢,钻入皮肤、缩进肌肉深处。
少女闭上双眼,单手立于胸前做了个古怪的手印。
只见那些隆起的轮廓在身体下快速的游动,逐渐向着小腹的位置集中。
某种可怕的气息,正从这具苍白的身躯里散发、凝实、堆叠。
她仿佛深陷入这微妙的状态中。
顿时如雕像般立在原地。
就在这商场完全沉浸在这片凝固的死寂时——
“——砰!”
空气被微小的气浪掀开,膛线中高速旋转的弹头撕开一切!
从迸溅的火花中一闪而去!“宁芊”几乎是在同时睁眼!
噌!
细小口径的步枪子弹瞬间洞穿了胸膛!
她瞪大了双眼看着肉体上的血洞,还未从震惊中恢复......
“——开火!!!”咆哮的女声回荡在商场内!
而后。
嗖——嗖——!
砰——砰——!
密集的开枪声组成了庞大的火力网!十数个穿着血污披风的枪手从阴影中冒出!
宁芊的身体瞬间被无数子弹贯穿。
她惊恐地看着四周,在强悍的动能下、东倒西歪的抖动着四肢。
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女人正站在枪手的中央,手持一把黑色的狙击步枪,眼神冰冷地瞄准了前方。
——砰!
巨大的威胁直觉充斥大脑。
少女嘶吼一声!
在她叩下扳机、千钧一发之际、头颅疯狂地往后扬去!
铜头狭长的子弹在眉骨犁出深可见骨的伤痕,撕裂血肉擦了过去,撒开漫天的血雾。
宁芊被这恐怖的冲击力带得倾倒,从这庞然大物的身体上飞了下去。
“——上!!别让她跑了!!”
女人指着那道逐渐消失在怪物尸身后的黑影。
用尽全力的嘶吼着!!
带着枪手立刻冲锋了上去!
第153章 追杀
“——韩队!这里没有!”
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扯了扯身上的系带,将披风裹紧了些,他端着枪从巨大的感染者尸体后走出,对着女人摇了摇头。
“地面有血迹。”
穿着一身战术背心的女枪手蹲下身子,看着地面蜿蜒的血色一路朝着商场深处而去。
她转头看向那个戴着帽子的女人,用眼神请示。
“追,绝对不能放过她。”
韩倾的目光顺着断断续续的血渍,闪过刀锋般冷冽的寒意。
杀我弟弟,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这些北城的残党。
“走!互相掩护,不要大意,刚刚她的诡异之处你们也看见了。”
大手一挥,枪手们默契的组成阵型,按照前五后十的比例排列着,端着枪朝着前方迅速追踪。
韩倾则双手持着狙击步枪紧凑地跟在最后。警惕、凶狠地注视着四周。
一道紧张的眼藏在背对着她们的柱身后,听着耳畔踢踏纷杂的脚步逐渐远去。
沈之满脸惊魂未定的探出头,嘴唇因过度的情绪而缺水干燥。
“宁芊......好奇怪......这些人又是谁?”
她轻轻喘息着,将身旁的棒球棍立在一边,观察着那些人是否完全远去。
“不会是周市联盟那帮人吧......我要不要去帮忙....”
沈之有些担忧的看着地面蔓延的血泊,下一秒又剧烈的摇起了头。
“不行....不行,我就算去了也是白送一条命....”
“你帮我杀了仇敌我很感谢你....”
她望了眼那逐渐冰冷的感染者尸体,眼底透出一抹快意。
“但是我们的交易内容,不包括帮你杀人....所以我也不算背信弃义,对吧。”
沈之喃喃自语着,跟面前的空气不断交谈,找理由宽慰着内心。
半晌,她撑着冰凉的大理石柱体缓缓爬了起来。
“宁芊,我相信你可以突围的.....只要你活着回来,我们的交易就依然奏效。”
她蹲下身子抓起一块碎布,无声无息的走向感染者的尸身。
用球棍沾了一些血肉碎块往碎布上抹着,随后学着刚刚那些人的做法,将这个当做披风包在身上。
最后看了眼商场内部的方向,沈之有些愧疚的低下脑袋、匆匆向着大门处跑去。
眨眼消失在光亮处。
与此同时——
“韩队,到这就断了。”
韩倾朝前走去,枪手们立刻向两侧让开一条路。
她伸手沾了下墙角的血渍,这是一个清晰的手指印。
指腹摩挲着这一点血迹,韩倾看向四周繁杂的店铺和建筑结构,静静思考着什么。
她中了这么多枪....根本止不住血,如果能扛住也不至于要逃。
血渍到这断了,显然不可能是原地消失。
她忽然猛地抬头朝上看去。
瞳孔剧烈收缩——
那二层护栏下的楼板完成面上,赫然留着五根血色的指印轮廓!
跳上去了?!
真是个怪物.....
“追!她上去了!”
韩倾立刻带着十余人沿着扶梯往二层跑去,依旧是按照原来的阵型有序的互相掩护着。
这回引蛇出洞居然还有意外的收获.....
韩倾原来的计划是——故意放走来避难所查探的人,而后派人跟踪过去找到据点后一网打尽。
自己手底下都是专业出身的骨干。
对于跟踪、摸排、打探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只需要沿着行动痕迹,就能推断出来对方的路线。
自己需要做的就是严阵以待、耐下性子去守株待兔。
而这些蠢笨的残党果然中计了。
她天真的以为自己没被发现,杀了两个人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全身而退。
哼...未免太小看我韩倾了。
不过也正是这份大意,才给了我找到她们的机会。
本想着先把这个外出的独苗给拔了,免得到时候成了漏网之鱼。
到时候再回去杀了居民楼里的其余武装。
而后在跟踪的过程中,就发生了这么诡异的一幕。
她们趴在百米外的草丛中。
用望远镜看着广场上的宁芊徒步穿越尸海....砍瓜切菜般的清理广场的感染者.....
而后等到她们全副武装的潜入商场内,眼前的一幕更是让她们无比震惊!
少女居然正在商场内和特殊感染者厮杀,徒手杀死了那个怪物.....最后从躯壳里爬了出来!
这哪是人!
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她的尸体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如果可以杀死她交给联盟,我会向上头申请,让你们都提干。”
“另外,大伙回去后我会给你们放一个星期的假,好好休息一阵,暂时不用出任务了。”
韩倾向周围的手下们许诺着。
枪手们纷纷点头示意、低声道谢,脸上皆是露出欣喜之色,“韩队牛批!”“韩队万岁!”“我已经迫不及待弄死那个婊子了!”“给她剁碎了带回去!”
韩倾带着队伍来到二楼,看着地面再次出现的浓重血迹,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眼瞅着对方身受重伤,胜券在握的感觉让她有些兴奋。
她很清楚那个女人对于联盟的价值。
从末日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会口吐人言的感染者。
望远镜里,她和身旁另一个同伴有说有笑,还抽了根烟,这怎么看都是正常人类才会做的行为。
到时候非得给她解剖了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
她的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带着十余人追寻着血迹继续摸索。
无论这个女人怎么逃、怎么藏,面对我们的专业技能下都是徒劳。
“地面的血愈发多了.....”
她的眼神一直观察着细节,从这些线索中可以判断出对方的伤势正在逐渐加重。
大口径贯穿伤加上密密麻麻的撕裂伤。
短时间内没有医疗用品缝合伤口,除非肉能自己长回去,否则我不信她还能坚持多久。
“我们再快点!她应该要不行了!”
韩倾一声令下,身前的阵型陡然加快了步伐。
脚步声、枪械磕碰的金属声不断回荡在空旷的商场内,上演着一出猫抓老鼠的好戏。
每个人都铆足了劲。
誓要将这宁芊剥皮抽筋,带回去邀功。
第154章 险
嘎——吱——
厚底黑靴碾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脆响。
狙击步枪的背带勒进肩胛,在衣物上压出深刻的褶皱。
韩倾半躬着腰低头观察着零零散散的痕迹。
目光沿着血迹从墙面到转角,从立柱到瓷砖。
那些暗红色的拖影从稠密到稀疏,最终消失在消防门后的阴影里。
“脚印变了。”
之前一直是左深右浅,现在却变得有些不太规律。
每个人的发力习惯是极难更改的,从小养成的东西会下意识的保持。
除非是机能严重受损,难以维持身体平衡,例如脑丘震荡、耳石脱落、颈椎供血压迫....
而且这个女人的脚印,前脚掌的血渍明显重于后半部,时间越往后就越是明显。
这说明她已经在失去重心的边缘了。
看着湿漉血腥的足迹,韩倾的脑海中立刻脑补出了一个剪影——整个身体都在前倾、踉跄的往前行走,沿着墙面一路扶着靠近,最后走到消防门前......
视线定格在终点,那金属把手上正留着几根猩红的指印。
“失血过多的影响,看来对她这种感染者也是一样的。”
是时候了。
与其说是追捕,倒不如说是刻意在驱赶。
她就是要让对方没有停歇的时间,在逃窜中不断地加重伤口,一点点逼死猎物。
韩倾眼眸深邃地投向通道,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女枪手立刻会意,端平枪口压着脚步朝门洞走去。
两名同伴默契的跟在左右,互相形成交叉掩护。
——吱呀。
三人率先走进了消防通道。
枪栓碰撞着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细小的回音。
还没过几秒,内部忽然传来一声呼唤,“韩队!”
站在通道外严阵以待的韩倾,听出了这语调中的疑惑,立马快步跟了上去。
昏暗的楼梯平台中,女枪手正端着步枪站在窗口前,其余二人皆是向她投来目光。“韩队,她跳窗了。”
满地的碎玻璃稀稀落落,她用鞋扫开几块尖锐的镜面,急忙来到了窗前。
“那道血渍从门前一直延伸到这就彻底消失了。”
韩倾没有回答,沉默地观察着四周。
这是个结构简单的楼梯间,四面都是混凝土和瓷砖,连消防栓都是外置的,不存在什么暗门可以躲避。
她皱着眉从破裂的窗口探出身子。
下方密密麻麻的灰色如虫群般蠕动,晚风吹起她帽檐下的湿漉的刘海,目光所及一片杂乱、无法分辨。
指尖轻轻捻着铝合金窗框上的血,有些可惜的叹了口气。
这下无论是活捉还是带回尸体都成了泡影。
总不能穿越尸潮进去寻找踪迹。
她不甘心的又看了一眼下方海浪般的尸群,仔仔细细的寻找那个身影。
可认真的搜索了半天,除了拥挤的骸骨和稀疏毛发的颅顶,韩倾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撤。”
她干脆利索的下令,转头就朝着下层楼梯走去。
这个女人抓不到虽然可惜。
但是北城的残党还有一部分未曾清剿,先去解决了这些臭虫,回头再慢慢找这个怪物也不迟。
“我们先去解决窝点里的残党。”她冷冷丢下一句,提着枪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听闻行动失败,奖励自然也就泡汤了,枪手们顿露颓废之色,唉声叹气的对视一眼。
“走吧....韩队都发话了。”穿着背心的女人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苦笑一声,将枪支的栓套背上肩膀。
众人垂头丧脑地走下踏步,跟上韩倾的步伐。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只余空荡的回声萦绕。
滴答。
血珠从窗框外侧滴落,泛着诡异的橙红,直直坠向底部的尸潮。
一颗腐烂的头颅,随着额头被猩红晕开而微微仰起,提线木偶般茫然地看向上空。
狰狞枯瘦的指节在外墙划出五道白痕。
少女像一片枯叶挂在高空,单手抓着装饰浮雕的凸起,袖口滴落的血被风吹成斜飞的丝线。
“咔。”
手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整条胳膊上密布着贯穿性伤口,甚至可以看见肌腱下的森森白骨。
瞳孔中原本填满的浑浊血丝消退了大半,隐约露出那颗赤红的竖瞳在剧烈颤动。
“该.....死.....”
她的眼睑逐渐下垂,眉骨潺潺的血溪爬进视野,酸涩混着刺痒、一片模糊。
直至合上,完全陷入一片昏暗。
僵硬的指骨嵌进石材,随着意志消退而缓缓松懈。
整个身躯慢慢地向着下方滑动。
满是黏腻的手心从凹陷处掉了出来.......
少女坠落了。
呼啸的风吹起长发,整个身体瘫软如泥,直直冲向那数十米高的深渊。
惊呼脱口而出的刹那,她的双眼猛然睁开。
在强烈的失重感中惊醒!
来不及思考,她的五指如钩般刺入面前的窗台!
嗤啦——
右肩关节传出韧带断裂的闷响,剧痛瞬间唤醒了她的神志。
“——啊!!”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求生的意志让宁芊死死抓着边缘,哪怕肌腱正在不断发出哀鸣。
她咽下口水,茫然地望着眼前粗糙的外墙,石灰正顺着手腕簌簌而落。
脚下的悬空感让少女不禁向下看去,瞳孔骤然放大。
我怎么在这?这是哪?
高空的恐惧逼迫着她将注意力集中在上方....
窗台!上面有窗户!
当机立断。
宁芊拼命晃动着下身,忍着剧痛移动角度,让自己的左肩逐渐靠近平衡。
——啪。
双手紧紧抓着窗台外的边缘,她玩命的向上发力。
额头的冷汗裹着鲜血流向下巴,滑进衣领后沿着线条消失在腹沟,带来一阵诡异的触感。
她寸寸挪动着上肢,一点一点抬到脖颈的位置。
“好痛.......”
宁芊的眼角涌出泪花,扯断肌腱筋骨的疼痛忽然一股脑地钻进大脑,那种折磨简直生不如死。
她暴喝一声!
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抓在了金属窗框上!
湿滑黏腻的手掌下忽然传出急促刺耳的抓挠声,“不!”
她险些失手松开,双腿条件反射的在半空挣扎着乱蹬。
最终仍是凭着这股怪力抠弯了窗框的下沿,将指骨深深镶了进去。
呼......呼.......呼....
她的心脏擂动着快要在胸膛内炸开。
耳膜嗡鸣,像被塞入了一团浸透胶水的纸。
身体强烈的虚弱感和脚下望之生畏的高度,让宁芊久违地体会到了恐惧。
第155章 迷惑
月光在瓷砖上切割出菱形的斑块。
宁芊蜷缩在窗台下,听着自己心脏逐渐均匀的跳动。
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身上的伤口在缓慢地恢复。
那些撕裂的豁口长出了粉嫩的肉芽,黏连着两侧的皮肤渐渐合拢。
新肉与旧皮的交界处,渗出蜂蜜般的淡黄色汁液,在锁骨积成一小汪诡异的光潭。
在爬上来后她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室外已是玉盘高升。
失血过多的晕厥感让宁芊无法站立,浑身冰冷。
所以她只能静静地靠在墙角,等待着身体恢复一丝气力。
“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芊虚弱的伸出左手,那掌心还留着凝固的血痂,小臂上狰狞的疤痕触目惊心。
可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
她毫无头绪。
脑海中的最后一幕——
就是森白的骨骼,呼啸而至的尾巴,而后就是一片猩红和昏暗。
根本想不起任何后续的片段。
难道是那个怪物给我扔出去了?
她抬头看了眼楼梯间狭小的结构,四处都很完整,随即摇了摇头。
别的虽然不知道,但进入商场时屋外可还是白天,现在却已是深夜。
这中间的时差少说也有三四个小时。
就像宿醉后醒来的酒鬼,有一大段意识.....断片了。
宁芊扶额努力地搜索着,可回忆就如被人生生挖走了般,留下巨大显眼的空缺。
“怎么感觉.......”
她想起那个诡异的梦,和这次昏迷中的感受简直如出一辙。
自己仿佛沉浸在幽深的海底,磅礴的水压将身体牢牢禁锢,意识困在黑暗中动弹不得。
口不能言,耳不能听。
逐渐降入那无边无际的深渊。
绝望,噩梦。
宁芊想不通其中的联系,只能将这归于一种巧合。
也不知道沈之怎么样了.....
我昏过去的时候,她应该已经被怪物吃了吧。
唉.....
看来交易只能作罢了。
只是可怜了我这老同学,末日逃了这么久,最后因为相信我而死。
这种感觉还真是罪恶啊。
回头给她尸体收敛收敛,找个地方埋了,就当是道歉了。
其实宁芊心里还有一个猜测——就是沈之被暴走的她吃了。
就像当初和桦晓青被尸潮包围时那样。
自己失去意识,将沈之那年轻鲜嫩的身体撕成碎片.......而后全部消化了。
轻咳一声,有些不经意的摸着自己上腹,明显感受到内部不自然的饱腹感。
宁芊记得出门前自己可没吃这么多。
“.....不能真是我吃的吧.....”
她面露尴尬之色,掀起被血浸湿的衣角,低头看了两眼肚子。
又休息了一阵,宁芊的手脚渐渐有了些许气力。
扶着窗台的边缘,少女吃力地站了起来,双腿止不住的打颤。
月光突然被云层遮蔽了片刻,整个人如同沉入墨汁,只有一对赤瞳在黑暗中燃烧。
肩膀靠着墙壁,她踉跄的向着踏步走去,脚下如灌铅般沉重。
黑发湿漉漉地黏在颈侧,苍白的面颊下蜿蜒着淡淡的青色血管,随着时间慢慢消失隐匿。
短短三层的距离,却远比一个世纪漫长。
等到这狼狈的身影出现在一层的大门前,整整用了半个小时。
静谧的尸潮如一片夜晚的森林,诡异矗立在钢筋水泥的平台上。
本来清理干净的入口又一次被填满。
宁芊颤抖着抓过一个沉默的背影,发力将它摔倒在地。
咔。
抓着手里的腿骨,她当做拐杖维持着平衡,一步步向着前方的扶梯走去。
这是个平静的夜晚。
宁芊一瘸一拐的穿梭在骸骨组成的囚笼中,像一个躬身挤进人群的老者。
月光舔过阴柔苍白的侧脸,干裂的唇瓣上还凝着黑红色的血痂。
刚刚愈合的细密伤口不断崩裂,体液将整件夹克紧紧吸附在背脊。
关节处的酸涩堆积成山,压得四肢快要四分五裂。
咽喉到肺叶间的肿胀,随着呼吸传来强烈的灼烧感,刀割一般的感觉阵阵袭来。
好累。
好想躺下。
可家里还有人在等我.....
食物还没解决....她们会饿肚子的.....
没我在,联盟的人来了怎么办.....
我要回家....我要回去....
少女被肩上沉甸甸的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从骨缝间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咬着牙忍着钻心的剧痛,艰难地向前进。
她习惯了。
至少这次没有被埋土里,同伴也都还在,食物的问题等恢复好了就能解决。
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不知不觉的,她早把自己当做了整个团队的兜底。
谁都可以歇息,只有她宁芊不行。
谁都可以喊苦喊累,只有她宁芊不能。
保护大家、解决困境——这八个字几乎如教条般刻进了心脏。
时时刻刻提醒着、警示着她保持清醒。
“...坚持....坚持....坚持...坚持!”
浑身抽髓般的疼痛仍在蔓延,像是被切开头皮用滚烫的铁烙在神经。
唇齿间的铁锈味涌出,又被生生咽回。
每踏出一步都是常人难以忍受的酷刑。
她快忘了自己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也忘了是怎么成为这种怪物的。
模糊的记忆里。
那个自己好像很爱笑、很敏感、很脆弱,每次伤心了都会和母亲哭诉。
有个事事总是对自己包容的父亲,膝盖擦破块皮都要哭哭啼啼的撒娇。
一个温暖、永远不用忧虑的童年。
一个被爱环绕的过去。
真的记不起了....
我真的记不起了。
我只记得末日后这无边的人间炼狱——自己用肉体和灵魂,残酷、冷静的体会过的每一种折磨。
宁芊其实心里非常清楚。
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将永不停歇,在未来不停上演。
自己每天活在一口沉闷的棺材里。
入睡就是在举行一场葬礼。
好多个夜里她都真诚地祈祷再也不用醒来。
而最可悲的一点就是。
她不能死。
只能被感情牢牢拴在这冰冷的现实,永远不得解脱。
在无数个时刻咀嚼着人生的痛苦悔恨,品尝每一寸生离死别。
她这如恶鬼般的躯壳里,困着一个悲哀的灵魂。
第156章 敲击
微弱的烛火在洗手间内晕开一角,泛着橙红的镜柜上倒映着张年轻的脸。
五官在阴影中随着光影摇曳,隐约露出一双担忧的眼眸。
她与镜中的自己短暂的对视,轻轻地叹了口气。
内嵌的台盆里蓄满了水,女生将其中浸泡的毛巾捞起,双手用力拧干后端着烛台往卧室走去。
吱呀。
用肩膀顶开半掩的门扉,昏暗被光晕压到墙角。
单薄的被褥上盖了张褐色的毛毯,下方紧紧裹着一个人。
林馨蹲下身子,用掌心感受了下温度,随后将湿漉的毛巾轻放在她的额头上。
床上的女人正紧闭着双眼,额头渗出滚滚的汗珠,在脑后的枕巾上浸出一团深印,嘴中不时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秦老师怎么还没回来.....”
朦胧的月爬进窗框,婆娑斑驳的枝影在尘埃上起舞。
缝隙间溜过的冷风钻入林馨的袖口,让她对这漫长的深夜更加忧愁。
高烧不退的李倩紧皱着眉头,虚弱的嗓子呼出热气,嘴唇惨白毫无血色。
“不能是出什么事了吧......”
她抿着下唇捏了捏同伴的手腕,站起身走到窗边,颇为焦虑地观察起楼下的情况。
距离秦溪出去找药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没有计时的工具,但凭感觉也大概知道已经四五个小时。
毛巾打湿蒸发的过程重复了数十遍,可李倩的体温始终仍是滚烫。
现在物理降温的条件太过简陋,如果还是没有药物干预,再这样烧下去恐怕人要出事。
她回头看了眼无意识呜咽的李倩,内心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水。”
干涸的嘴唇轻微张合,声音嘶哑干瘪。
林馨赶忙走上前,侧耳听起细如蚊呐的低语,“你要喝水是吗倩倩!等等我去给你拿!”
她快步来到衣柜前,从阴影中拉出一个纸箱,里面还剩几瓶乌龙茶。
塑料瓶身碰撞间液面晃荡发出声响,林馨忍不住吞咽了下喉咙。
李倩不停地发烧流汗,身体非常缺水,为了控制消耗,她已经一整天都滴水未进了。
“来,倩倩,我扶你......起来。”
臂弯穿过李倩的脖颈,动作轻缓地扶起了脑袋。
单手抓着饮料用牙拧开瓶盖,她小心翼翼的倾斜着角度、对准怀里颤抖的嘴。
清凉的茶饮湿润了嘴角,卷起的干皮颤抖,口腔做着无力的吞咽。
“慢点喝。”她有些心疼的用手背擦去对方额头的汗,将几根贴着眼眶的发丝捋开。
看着李倩缓慢地啜饮完。
林馨拧上瓶盖,将乌龙茶轻放在床头柜上,重新温柔地扶着对方躺下。
看着锁骨窝处被汗水粘连的衣领,她刚想起身去拿点纸巾。
“咚——”
“咚——咚——!”
寂静的室内被撕开一道口子。
沉闷的叩击,一声、两声、似有节奏的间隔着,从防盗门的方向传来。
林馨先是一惊愣在原地,随后眼中陡然露出欣喜之色。
是秦老师还是芊芊回来了?!
“——咚——咚——咚。”
再次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敲击,这回听得真真切切。
真的有人回来了!
她迅速站起身走出卧室,几乎带着小跑、踢踏踢踏的朝着玄关而去。
轻盈的步伐带着期待,雀跃的奔向眼前的铜门。
“有药了,有药了。”
指尖摸上冰冷的把手刚要拧下,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掰下方的锁钮——
“嘶吼——!!!”
突兀炸开的嘶吼吓得林馨浑身一颤,手僵硬地停在半空。
接着,门外尖锐刺耳的抓挠陡然袭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将原本的宁静搅得粉碎。
短暂的惊愕后,林馨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立刻后退着远离了几步。
感....感染者?
不等她搞清楚情况,屋外忽然又传来另外几道低吟——
“....嗬嘶.....咯..吱...”
像是腐烂松动的牙在磨动,漏风的气管自积满肺液的深处震颤。
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从小臂蔓延,汗毛瞬间竖立。
不止一只?
林馨迅速后撤,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手枪插回腰间。
目光在墙角搜索,随后赶忙跑去从阴影中拿出一根钢管。
砰——滋啦!
铜门轻微的晃动着,屋外的剐蹭和碰撞愈发激烈。
有活物正用指甲在金属门板上用力的抠动。
林馨突然望向卧室的房门,上前一把拽上闭紧,随后重新来到玄关处。
嘶——吼!
站在防盗门前,握着钢管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听着屋外逐渐涌出的嘈杂的声响,她的脸色泛起煞白。
这个老式居民楼的防盗门早就锈蚀,虽说依旧坚固,可毕竟质量也已经大打折扣。
门外只有几个感染者那还好,可千万别出现点什么别.......
“——哗啦!!”
玻璃清脆的崩裂声,如利刃般骤然刺进耳膜!
她不敢置信的看向声源的方向——厨房!
不等林馨上前。
啪。
一双沾着血渍的枯爪!陡然拍在了磨砂移门上!
“嗞.......嗞.......”
茶几微弱的烛光下,五根枯瘦修长的指尖裹着脓水、一寸寸拖出诡异的黑影。
林馨麻痹的身体仿佛被惊雷劈中!
感染者,进来了......
下一秒——千疮百孔的惨白面孔猛地贴在了玻璃上!
它露出自己发黑的獠牙,凶恶地啃咬着坚硬的金属,那双几乎烂透的白色眼珠内,两颗细小的黑色瞳孔贪婪的注视着林馨。
“——嘶吼!!!!!”
林馨被这一声厉吼骇得血液凝滞,肌肉抽筋般抖动哆嗦。
砰!砰!
厨房的感染者忽然用头剧烈的撞起玻璃!
顿时脓血四溅!腥臭从缝隙间渐渐弥漫屋内。
“嘎.......吱!”
单薄的移门顿时裂开一道细密的裂纹。
不!不是一道!
在林馨惊恐的目光中,那癫狂的撞击愈发猛烈,感染者的眉骨已然碎裂、深陷进面颊,可它仍是不知疼痛的用额头猛砸!
——咔!
纹路眨眼如无数条毒蛇般蔓延至整块玻璃!
不断刺耳的撞击声逐渐来到高潮!砰!砰!砰!
“哗——啦!”
凝固的空气中传出一声巨响,反射着诡异橙红光晕的碎片、窸窸窣窣的砸在地面,裂成数不清的晶莹齑粉,裹着腥臭作呕的汁水和血沫,在昏黄的墙纸上溅开扇形的污秽图案。
移门,碎了。
“——嘶吼!!!”
第157章 斗群狼
林馨喘息着,瞳孔中倒映的恐怖轮廓越来越近。
她本能的朝后退去,背脊靠着墙壁双手死死攥紧钢管,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厨房的感染者被金属地轨绊倒在地,却仍旧抬头贪婪地张着嘴不停啃咬空气。
吱咯吱咯的齿面碰撞听得林馨心头发紧。
“嘶——”
一波未平,厨房昏暗的阴影处又传来低沉的嘶吼。
她看向门框的边缘,从黏稠的黑暗中正缓缓探出另一具扭曲的身影。
一阵呼啸的寒风穿过门洞,茶几上的烛光剧烈摇晃着,畸形怪异的轮廓在墙上起舞。
啪!
森白的指骨抓着墙壁的边缘,寸寸挪出一颗深度腐烂的脑袋。
林馨的眼中——第二具、第三具....
五个踉跄的身影出现在厨房的门洞后!
怪物们跌跌撞撞的爬进屋内,瞬间淹没了前方所有的视线。
怎么会这么多?!
它们从哪里进来的?
林馨双手抓着钢管猛地砸向脚下的头颅!
砰——
几片烂皮包裹的颅骨瞬间开裂,露出内部泛黄的病态组织。
眼见残躯仍在抽搐,又用力的补了一棍。
她迅速往后拉开距离,躲过侧边伸来的枯爪,一脚扫开感染者的臂膀。
那些爬行的身影正逐渐从地面站起,摇摇晃晃地围住了林馨。
猎物就在眼前,嘶吼声愈发狂躁。
她的余光忍不住瞥向身后的卧室房门。
不行.....
不能进卧室,倩倩现在根本没有行动能力....我得守住!
心中想定,眼中的紧张之色被坚定取代。
林馨朝着感染者小声厉喝,“——哈!”
砰!
她舞动手里的钢管,在模糊的光影中拉出断断续续的弧线。
金属带着惯性,重重砸进怪物的下颌,整个牙床顷刻击得粉碎。
上前用力一脚踹在那空荡干瘪的腹腔,感染者顿时失去平衡向后跌倒。
“嘶.....吼!”
左侧嘶哑的咆哮传入耳畔。
林馨看着墙壁上狰狞的轮廓伸出手臂,正朝着自己背后抓来!
她不假思索的抄起钢管向后斜着捅去!
噗——呲。
手上传来泥泞的阻隔感,钢管插入腐烂脆弱的胸膛,从感染者的锁骨处贯穿而上。
转身一个正蹬踹向它的腿骨,身体借着力弹开半米。
不待自己站稳......左手的武器已经在电光火石间悍然甩出!将眼前森白纤细的腿骨砸得断裂!
林馨扶着墙壁快速的起身,躬着背从两具残躯间钻出,如同泥鳅一般灵活的闪出包围圈。
转身就是一棍,重重砸碎了地面蠕动的脑袋,脑组织如熟透的果肉般涌出骨缝。
她是经历过尸潮的人。
即使在漱椿庭时有同伴顶在前面,后面的旅程同样在飞快成长。
也就是恋人过于溺爱,基本把林馨当成笼中的金丝雀去养。
可她早就不是那个娇滴滴、需要人细心呵护的小女生了。
“呼.......”
长出一口气,林馨的目光变得愈发坚定。
在末日摸爬滚打,经历无数恐怖惊险。
就凭面前这几个感染者,她还真算不上多发怵。
如果不是地形过于狭小、不好施展,解决起来只会更加游刃有余。
她微微屈膝、肩膀下沉,将钢管斜立于身前,仔细的观察着感染者的姿势伺机而动。
林馨谨慎地绕着圈舞动钢管,利用长兵器的优势又杵进一个感染者的口腔。
噗呲一声,一番激烈的搅动后,身影瘫软在地没了动静。
昏黄的烛光在风中不断明灭,她必须赶在光线完全黯淡前解决战斗。
要不丢失了视野,自己就会陷入被动。
眼眸一一扫过那些在逼近的身影。
三只。
左侧的身躯较为高大,穿着一身被血和不明液体泡透的棒球夹克,从骨架就能看出身前是个壮汉。
先杀它!
心声所至,棍影急出。
林馨双手抓着钢管的末端,利用加速度旋转胯部,扭动身型砸向感染者的头颅。
——咻!
坚硬的金属猛然砸进它的颧骨,空隙间爆发出一阵高速的震颤嗡鸣。
鼓起的咬肌被陡然撞得变形,如铁塔般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朝着左侧倾倒!
趁你病,要你命!
不等身体完全跌去,林馨已然往前大跨一步,将钢管抵在腰侧迅猛刺出。
管身从咽喉脆弱的部位贯穿而出!
那低沉的嘶吼戛然而止,化成难听干瘪的呜咽。
两侧的感染者蜂拥而至。
她一脚踢在胸骨,从脖颈处拔出钢管向着周围扫去,精准地砸翻了另一个身躯。
高举着武器,用尽浑身力气朝着地面挥去。
“嘎——”
骨头碎裂的声响伴随着皮肉的崩裂,脚下的怪物抖动抽搐了几下,随后陷入彻底的平静。
她用力抽出钢管,对准了眼前最后站立的身影。
最后一个。
鼻尖的呼吸有些许凌乱。
为了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刺激到门外的怪物,她一直都是极为克制的周旋,寻找万无一失的时机动手。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让它们远离卧室的位置。
接连的闪躲和连续快捷的动作消耗了大半体力,好在现在快接近尾声了。
林馨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感染者。
她皱紧眉头,小跑几步奔去!
下一刻以最大的角度抬起手中的钢管,猛然跃起当头劈下!
砰——!
“最后一个。”
钢管的末端滴答滴答的淌着血,她看着满地的猩红和脑浆轻轻换气。
门外的嘶吼声仍在持续,这些感染者终究还是听到了动静,愈发渴望起里面的血肉。
铜门在接连不断的撞击和抓挠下颤抖,林馨猜测外面恐怕数量并不乐观。
她朝四周望去,一把丢下钢管,吃力地搬起茶几朝着防盗门而去。
咣当!
沉重的玻璃茶几抵在门前,现在算是有了些许的安全感。
可还不够,林馨又转身朝屋内跑去,不断搬来各种桌椅板凳,一股脑的堆在门前支撑。
做完这一切,她突然想到厨房!
立刻抓起钢管急匆匆地向着那破裂的移门而去。
她要搞清楚,厨房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失守.....
第158章 勇敢
破损的窗框镶嵌着几块锋利的玻璃,呼啸的寒风顺着缺口爬入室内。
林馨踩过满地的碎片金属咔擦作响,“怎么会突然碎了?”
她疑惑的看着窗外暗沉的天色,用钢管扫开台面上危险的残渣,半个身子趴了上去往设备间的方向望去。
深夜如漆黑的虫巢,在楼栋间织出复杂的孔洞。
昏暗下,坚硬的护栏被砸得弯折垮塌,林馨只能隐约看见外机上的一片深红。
目光投向更远处——楼道。
老旧斑驳的楼梯前站满了模糊的黑影,远比这夜更深、更黏稠的轮廓在蠕动。
人头攒动、嘶吼不绝,拥挤着、徘徊着朝上方爬行攀升。
几乎填满了整个三至四层的空间。
“从楼梯间跳过来的?”林馨急忙捂着嘴爬了回去。
没理由啊.....普通感染者怎么会这么灵敏?
她蹲在橱柜下躲避窗口的视线,满脸疑惑的思考着。
更何况我们都在里屋,外面根本没动静,这些感染者是怎么发现的?
林馨抓着冰冷的瓷砖边角,悄悄探出一双眼睛观察着屋外。
那些如墨的影子仍不断朝上汇聚,不时传来跌落滚动夹杂着骨裂的声响。
“奇怪了.....它们看起来对这也并不感兴趣啊......”
这个规模已经算得上小型尸群了,至少得有几十只。
从她们逃到这里开始,一直都是风平浪静。
整栋楼里游荡的感染者都被清理干净了,这些丧尸究竟从何而来。
又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屋子产生了这么大的吸引力?
这个夜晚发生的事太过古怪,林馨完全摸不到头绪。
“如果秦老师拿到药回来,就会被这些感染者堵住,麻烦了.......”
她意识到自己被困在这个屋子了。
更可怕的是,李倩急需的药物也会因此受阻。
玄关的方向仍在传来激烈的抓挠和冲撞,可比刚开始要稍微减弱了些。
应该是里面没了动静,感染者正逐渐对这扇金属门扉失去兴趣。
但是这个数量的尸群堵在必经之路,依然是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
自己得做点什么。
林馨缓缓从地面站了起来,她望着窗外的景象,又转头看向卧室紧闭的房门。
时间。
现在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
不能等到秦老师回来再开始清理.....李倩等不起....
那滚烫的体温明显已经超过了低烧的范畴,自己的同伴需要立刻得到药物。
眼神由迷茫慢慢混入一丝坚决,她攥紧了手中的钢管,深呼一口气,直直朝着玄关走去。
那些支撑的桌椅在震颤中抖落飞灰,于月光下翻卷着朦胧的颗粒。
林馨抓住上方堆叠的椅腿往外一扯,木制矮凳重重摔在地上,跟瓷砖发出清脆的磕碰。
她一件一件的搬动,将这些用作抵挡的杂物从门前推开。
直至最后的玻璃茶几被挪到一旁,露出那扇铜色的防盗门。
“——砰!砰!”
失去支撑的重量,金属的抖动嗡鸣陡然放大,在她的耳畔炸响。
后背开始渗出汗珠,林馨不由得感到一丝紧张。
毕竟屋外是满楼道的食人怪物,而自己只是个血肉之躯。
秦溪、宁芊都不在家。
李倩又重病不起。
如果李梦还活着,现在应该会坚定的和自己一起面对吧,甚至还会说两句俏皮话活跃下气氛。
可惜她不在了,只剩一具僵硬冰冷的焦炭。
今夜她只能独自面对尸群。
林馨推动着沉重的木桌,在瓷砖上摩擦出刺耳的剐蹭声,一寸寸挪到了卧室门前。
她弯下腰双手发力,将边缘死死的扣紧,确保没有缝隙。
随后又吃力的端起那张茶几,摇摇晃晃地、几乎快要倾倒的走了回来,重重压在了木桌之上。
抄起几张板凳填在了左右缝隙,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算是满意的点头。
重新站在防盗门前,金属把手在烛火中映得血红,她凝视着上面模糊扭曲的倒影。
“如果我死了.....李倩你真得给我磕两个。”
林馨苦笑一声,无视屋外的咆哮,伸手拧开了锁扣。
现在轮到我了。
轮到我来拯救同伴。
就像她们为我做过的那样,去搏斗、去厮杀、献出一切。
——咔
她义无反顾的按下把手。
噗呲!
推开门的瞬间就扎穿一颗探进门内的腐烂头颅。
身后的烛火在气流中剧烈摇晃,将那单薄瘦小的背脊照得形单影只。
“来吧。“
呼吸变得急促,眼中的火却在熊熊燃烧。
林馨发了疯似的挥动手中的钢管,朝着洪水般涌来的尸群砸去,鲜血四溅、断臂横飞。
狭小的门洞成了今夜的试炼场。
名为牺牲的情绪填满了这颗单纯的心脏。
呼啸的寒风卷起阵阵锈味,带着震耳欲聋的嘶吼刺破死寂。
数不清的森白骨爪在朝自己伸来,看不完的獠牙在啃咬金属门槛,亡者不知疲倦的撕开皮囊,腐臭粘腻的肉糜被挤成汁液残渣。
死亡在呼唤,让人丧胆的恐怖正在步步逼近。
而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对不断发酸的臂膀,一根卡进肋骨难以拔出的钢管。
——还有一颗勇敢的心。
“啊!!!!!”
林馨手中的力道愈发沉重,转身的刹那汗珠如一层细密的雨幕般挥洒。
她只身抵挡着仿若无穷的尸群,抓着钢管的手被磨出血来也毫不在乎。
少女的厉喝与刺耳的嘶吼交织。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拉开惨烈的帷幕。
接连砸碎门前数道贪婪的目光,林馨顿时改挥为刺,扎进了一道腐朽的胸膛,顶着它的身躯悍然发力,推倒的感染者瞬间绊倒了大片怪物,顺着楼梯向下堆叠着滚去。
她喘着粗气,无视那些钻入鼻腔的、浓烈的恶臭!
跨出门槛,站在这片淡薄的光亮处!
像深夜汹涌黑海中的一盏灯塔,牢牢钉在了这唯一的通道前。
身后是病入膏肓、等待拯救的同伴。
身前是想要将她扒皮抽筋、敲骨吸髓的丧尸。
林馨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剩一双无比锋利的剑仁在刺穿茫茫的巨浪。
“我死之前,你们谁也别想过去。”
第159章 月黑风高
“砰!”
钢管带着全身的力量横扫而去,凶狠地砸在最先扑来的、穿着马褂胖子的下颚!
楼道间炸开沉闷的骨裂,脑浆混着粘液猛地溅她的脸上,温热粘腻。
来不及擦拭污秽,她赶忙侧身避开旁边一只伸来的的手爪。
钢管顺着角度回捅,断口狠狠捅进空洞的眼眶,手腕猛地发力狠绞!汁液和碎裂的眼球喷射而出!
她刚想拔出,脚下忽然踩到一截粘腻的肠衣。
重心瞬间失控,后脑勺狠狠撞在墙壁一颗凸出的钉子上!
“呃!”
剧痛顿时钻进视野,眼前一片金星!
一阵冰冷带着杀意的腥风,几乎贴着脖颈的边缘划过!
死亡的冰冷触感让她刹那间惊醒过来!
林馨抬脚猛踹在那枯瘦的肋骨间,慌乱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她剧烈喘息着,胸腔里火烧火燎,喉间一阵带着晕厥的干呕。
后方的尸群听见动静,更加贪婪疯狂的暴动了起来。
她握紧那根已经沾满污血、有些变形的钢管,轻喝一声迎了上去。
龇着黑牙、头皮挂在颧骨的男人扑来,被用力一脚踹在胸口朝后跌去。
一根断裂的肋骨刺穿了喉管,将他自己的身躯钉在了墙上。
而林馨也随之被撞飞,后背重重碰在石材扶手,险些痛得脱手。
更多的感染者踩着同类向上攀爬,冰冷的指甲刮擦着粗糙的踏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
二十平米的狭小空间里塞满了蠕动、腐烂的躯体,如同地狱的切片。
钢管挥动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每一次拼命舞动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
可她不能停。
武器狠狠砸进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丧尸下颌,却被它一口地死死咬住。
利齿在金属上刮出刺耳尖锐的声响,她一脚蹬去用力回夺,虎口上的伤口瞬间崩开,血沿着钢管寸寸蔓延滴落。
源源不断的黑影仍在嘶吼着涌来。
林馨踩爆一只仰面倒地的头颅,钢管带着全身重量狠狠刺向楼梯,同时洞穿了两只丧尸的口腔!
拔出的刹那,她再次被湿滑黏稠的组织物滑倒,单手急忙撑住才勉强没有跌下楼梯。
一个只剩下半张脸、穿着校服的少女率先爬过了堆叠的尸骸,贪婪地朝着林馨的脚踝伸出了獠牙。
厮杀和搏斗仍在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个世纪。
当最后一个堵在楼梯口的丧尸,被钢管撬碎了颅顶、软软倒下时。
狭窄的走廊终于短暂地空了。
层层叠叠、姿态诡异的尸骸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地面,形成一条血腥滑腻的通道。
林馨的身体剧烈晃荡着,汗混合着污秽从眉骨流下,酸涩地模糊了视线。
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小臂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力竭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短暂空荡的楼道下方,眨眼再次被涌来的尸群填满。
“还有......多少.....”
她的声音沙哑虚弱,身子需要抓着扶手才能站稳。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汗水。
就在这视线模糊的刹那——
余光在堆积如山的尸骸后,猛地捕捉到了一点异样的反光!
一抹冷光!
转瞬即逝的金属寒芒。
它紧贴在某个袭来的丧尸腰侧。
那东西身上套着一件破烂不堪、沾满污血的披风。
就在刚才那一瞥中,林馨确定,那五官浓重的阴影里......露出的一对眸子。
绝不是浑浊、毫无生气的瞳孔!
那是一双——冰冷的、带着理智的眼睛!
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在头皮凶猛地炸开!
“快跑!!联盟来了——!!”
一声嘶哑、破音的暴喝,如同惊雷,猛地从楼下某处炸响!
声音带着不顾一切的焦急警告!陡然撕开了这片茫茫黑夜!
林馨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大脑在惊骇中一片空白,但身体的本能让她已经动了起来。
就在那声嘶吼爆开的刹那!
一只枪冷静而稳定地从披风下探了出来,前端套着一个粗大的消音器。
那冰冷的的黑色圆孔,没有丝毫犹豫.....瞬间锁定了林馨的眉心!
“噗!”
一声沉闷的轻响,几乎与她起步的动作同时响起!
灼热的剧痛从左臂外侧猛地炸开!皮肤瞬间被犁开一道深槽!
她甚至来不及哀鸣,整个身体已经手脚并用地撞进了防盗门内!
林馨反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将门甩上!
“哐当!!”
就在门合拢后的半秒——
“噗!噗!噗!”
几声同样沉闷的枪响,清晰地穿透门边的墙壁。
她的背脊狠狠撞在玄关的鞋柜上,震得浑身一颤。
左臂传来刺骨的剧痛,鲜红的血顺着胳膊流淌,眨眼浸透了整根衣袖。
她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伤口,指缝间被温热的血液填满。
剧痛让林馨眼前发黑,喉咙呜咽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外,枪声停歇了。
楼道间又一次被嘈杂的嘶吼和沉重的脚步填满。
“联盟.......他们找过来了.......”
林馨的眼前忽明忽暗,抓着伤口、背靠防盗门满脸的惊恐。
她不知道刚刚提醒自己的人是谁,但如果没有那一声暴喝,现在恐怕就不是擦伤那么简单了。
左臂那火辣辣的疼痛让林馨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麻烦大了.....
如果秦老师现在回来,就会和他们正面撞上。
她不敢想象众多尸潮中伸出的暗枪,会对秦溪做出什么样的事。
宁芊和沈之出去搜集物资,一时半会可能也回不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些活人可不是丧尸,他们有的是办法来破门......
尤其是联盟这些穷凶极恶的歹徒,装备武器如此丰富,想拆个门肯定不难。
她有些绝望的想着,伸手缓缓摸向腰间的手枪。
自己能对付的了联盟的人嘛.....
眼前突然出现的尸潮,一定和这些联盟的走狗脱不了干系。
他们是有备而来,故意引得感染者.....
靠着门板思索的林馨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放大——
厨房!
那里根本没有任何阻挡!!
第160章 入侵
原本应该充斥烟火气息的厨房,此刻弥漫着一股腐臭、血腥的味道。
林馨龇牙咧嘴的朝着移门走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臂撕裂般的疼痛。
刚来到门洞前——
砰!砰!
哒——哒——!!
楼道间忽然响起密集的枪声。
不再是带着消音的那种沉闷动静,而是赤裸、粗暴的疯狂开火。
林馨被这突兀响起的枪火吓得赶忙退回门外。
剧烈的嘶吼声在黑夜中暴躁的浮起,像昙花一现的浪。
随后被更为刺耳的膛线发射声覆盖。
直至完全消失。
全程不过一分钟,整个楼道只剩下大雾般的飞灰和脓血。
彻底陷入了死寂。
“他们在清理尸潮.......”
林馨朝着窗口的方向小心地探出头.....
“砰!”一声闷响吓得浑身一颤。
她露头的瞬间——正好看见一具穿着破烂工装的残躯,像一包沉重的沙袋,被人从楼道间粗暴地扔了过来,砸在设备间扬起一小片灰尘。
“.........嗬.......嘶吼!”
窗看不到的地面,传来一阵干瘪嘶哑的叫声。
一双枯瘦如柴的爪子,下一秒扣在了窗台的边缘,慢慢露出那腐烂不堪的上身。
他们在扔感染者过来!
林馨忽然明白了之前那五只怪物,是怎么从楼道来到厨房的了。
真是阴险,居然用这么卑鄙的招数。
咔....咔.....咔....
感染者机械地扭动脖颈,看向蹲在移门前的林馨。
随后直直从窗口爬了进来,挂着破烂布条的胸膛被碎玻璃撕开腐肉,发出肌腱寸寸割裂的声响。
听着像一块冷冻的牛肉被钝刀缓慢地剁开。
林馨松开捂着的伤口快步上前,举起钢管猛地捅去,正好插进了那散发恶臭的口腔。
“噗——嗤!”
手腕用力一拧,感染者发出最后一声嗬嗬的怪响,顿时倒在洗菜盆前没了动静。
林馨一把抽回带出腥臭的血,就在钢管离开感染者头颅的瞬间——
设备间的方向,又是一声沉闷的“砰”!
她以为又是一具尸体被扔过来。
但这次伴随着落地声的,是一个如同狸猫般翻滚的身影!
一根拇指粗细的绳索,末端牢牢系在那人的腰间。
另一端则笔直地向上延伸,消失在天花上方的黑暗里。
具体是哪一层,太高太暗,无法分辨。
但都不重要了!
林馨没有任何停顿,身体再次探出,手枪几乎在看清人影的同时就喷出了火舌!
“砰!”
子弹撕裂空气。
人影在枪响的刹那,身体猛地向侧方扑倒,子弹擦着他的背脊飞过,打在设备间的空调外机上贯穿而出。
林馨没有丝毫停顿,往前探出身子,枪口微调再次扣动扳机!
“砰!”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传来。
第二枪击中了!
来不及缩回的脚踝处爆开一团血雾,人影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水泥上。
这声痛呼就如同捅了马蜂窝!
几乎就在同一秒,“哗啦”一声,对面楼道瞬间冒出十数个黑影!
一片金属的反光齐刷刷地抬起,枪口瞬间锁定了林馨的位置!
林馨顿时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身体的本能地向下一蹲,整个人缩成一团。
“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如同泼水般倾泻而来!
将小小的厨房变成了恐怖的金属风暴中心!
飞溅的碎片擦着她的头皮掠过,几缕被削断的发丝飘落下来。
枪声接连不断的朝着室内砸来,瓷砖纷纷碎裂发出暴鸣,子弹将一切都摧毁的千疮百孔。
林馨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
她蜷缩在冰箱侧面的阴影里,借着边缘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门口爬去,身上落满了尘土和碎屑。
她狼狈不堪地爬到移门后,靠着墙壁剧烈喘息。
背后的射击仍在持续。
这些武器精良的枪手,根本是想把整个厨房都打成蜂窝才肯罢休。
林馨的脸色因为失血而惨白,她急忙咬着衣角单手撕开一条。简单粗暴地扎紧了伤口处。
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鲜血透过布条渗出猩红,背后的冷汗已经流成瀑布。
扫射持续了足足十几秒才骤然停歇,换弹匣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明显。
紧接着,是靴底落地的声音。
砰。
不止一双,而是接连不断。
沉稳地踩在散落的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们进来了!就在设备间!
这和楼道之间可是足足有两米的距离......
这些联盟派来的杀手不是普通人,身体素质绝对受过训练。
林馨舔着自己干涸的嘴唇,忽然注意到移门下一块较大的玻璃。
她调整了角度歪着脑袋,透过倒影小心地观察着厨房内模糊的景象。
窗外的光线被几个高大的身影挡住。
四个黑漆漆的人影,端着类似步枪的长条轮廓,正从窗口处一个个爬进室内。
其中一个似乎是领头的,做了个手势。
另外两人立刻放低枪口,一人贴墙警戒门口,另一人开始检查那具被钢管捅死的感染者尸体是否死透。
而设备间仍在不断传来落地的摩擦声。
刚刚开枪的刹那,光是余光瞥见的就起码不下十人......
不行,我不能正面对抗,他们的火力太猛了。
林馨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客厅。
地面上除了玻璃渣、弹壳、尘土,还有一滩滴落的血迹。
唯一的光源,是客厅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烛光——那是李倩所在卧室的方向。
烛光!
本想寻找掩体的她,目光忽然定格在不远的地面上,那还有半截燃烧着的蜡烛。
林馨躬身快速地朝着那靠近,用尽全力朝着那半截蜡烛短促地吹去!
呼!
烛火应声而灭!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小心!灯灭了!”
“警戒!别动!”
厨房里立刻响起几声压低的交流。
他们的脚步停了下来,枪口警惕地指向黑暗的门扉。
利用这短暂争取来的几秒钟!
林馨立刻动了起来。
她凭借着记忆,在黑暗中手脚并用贴着地面,朝着洗手间的位置迅捷地爬去!
第161章 黑夜
林馨将身体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玻璃和金属残渣。
膝盖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生疼,也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几米的距离在黑暗中显得是如此漫长,直到指腹感受到墙面瓷砖的冰冷,她往旁边摸到了一块类似木制的凸起,正是洗手间的门槛。
林馨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迅速贴墙站立,急促地喘了几口,强迫自己冷静。
她努力模拟着记忆中的厕所结构,左手在黑暗中不断的沿着墙壁触摸。
指尖先是感受到台盆冰凉的陶瓷,随后顺着光滑的表面慢慢移动,很快触碰到了旁边一个粗糙的把手。
对,就是那根发霉的木质拖把。
她小心翼翼地将拖把杆提起,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羽毛。
林馨的手腕紧紧攥着前端,将拖把头慢慢地探入台盆里。
里面还积着半盆的水,是之前给李倩沾湿毛巾用的。
拖把头浸入水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咕嘟”声,林馨立刻紧张的转头看向门洞的位置,悄悄侧耳听起屋外的动静。
短暂的死寂后,大厅缓缓传来几道谨慎的脚步声。
他们显然刻意压着脚步,可仍是踩上了移门的玻璃,靴底发出嘎吱的脆响。
林馨意识到时间紧迫。
她尽可能的控制着力道,将湿透的拖把头一寸寸提了出来。
水珠哗啦一声滴落台盆。
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立刻双手紧握杆子,将湿漉的墩布朝着洗手间门外、大厅的地面,快速地拖了过去!
上面带着大量污水,在瓷砖上划出大片凌乱、湿滑的水痕。
随意的拖了几下,林馨立刻蹲下身子,双臂轻若无物的将杆子横着、缓慢地放在了门外。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缩回门旁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瓷砖屏住呼吸。
右手死死握住手枪,枪口直指面前的黑暗。
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
大厅里,敌人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咯吱…咔嚓…”
细碎的玻璃残渣被碾在脚底,于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在黑暗中,凭着声响大概判断着敌人的距离。
离自己较近的脚步就在右侧不远处。
四米。
三米。
两米.......
轻微的呼吸声已然钻入耳畔。
一米!
“咣当!!!”
一声刺耳、突兀的的闷响猛然炸开!
是拖把杆!
有人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横在地上的木杆上!
靴底在瓷砖上打滑,嗞啦作响中步伐明显慌乱,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就是现在!
林馨在黑暗中猛地睁眼,完全是凭借着刚才声音锁定的方位和距离感——
手枪闪电般抬起,朝着门外那声源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连成一线!
炽热的枪口焰瞬间照亮了洗手间门口一小片区域.
“呃啊——!” “操!我中枪了!” “掩护!找掩护!”
数声痛苦的惨哼,接着是人体倒地的沉重闷响,瞬间打破了死寂!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凄厉的的痛呼,显然是还有敌人被命中了。
林馨开完三枪后立刻缩回门框内壁,剧烈地喘息着。
伤口在刚才的剧烈动作下再次崩裂,她死死咬紧牙关,拼命忍住剧痛不发出任何动静。
“…拉回来!快!”
一道冰冷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把伤号拖回去!”
就在这时——
一道刺眼的白光,如同利刃般刺破了门外的黑暗!
手电!有人打开了手电!
林馨心脏顿时狂跳,但大脑却异常的冷静。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
但她不敢眨眼,一直死死盯着门外那道晃动的光束。
光线慢慢渗入洗手间内,将门口一小片瓷砖地面照亮。
边缘距离她紧贴墙壁的脚尖,只有不到十五公分.....
林馨全身的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枪口稳稳指向门口光束的来源,心跳如雷鸣般在胸膛鼓动。
她等待着那光最终照到自己身上的瞬间......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开枪!
就在那惨白的光束即将扫过身体,探入内部的刹那——
“咳…咳咳……”
一声微弱、压抑的咳嗽和苦楚的呻吟,猛地从卧室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在死寂中显得如此突兀。
门外的手电光束猛地一顿!然后瞬间调转了方向!
惨白的光柱如同利剑瞬间刺穿了黑暗!照在了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上!
门前堆叠得严严实实的桌椅板凳,在强光下毫无遗漏的呈现出来。
急促的脚步瞬间响起!
他们立刻放弃了深入洗手间,转而朝着障碍物的方向移动。
林馨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无尽的恐惧蔓上心头。
李倩还在里面.....
他们如果检查完那些桌椅后面,没有发现我......
几乎没有任何权衡的时间。
保护同伴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就在那手电光束聚焦在障碍物上,脚步声正向卧室移动的瞬间——
林馨动了!
她猛地从阴影中探出半个身子!动作迅捷如电,没有一丝犹豫!
手枪在探身的瞬间,瞄准了.....那束在黑暗中如同灯塔般的光源!
——砰!
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呼啸而去!
“呃啊!”
黑暗中顿时传来一声闷哼!
手电“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光束向上折射,照亮了上方的天花。
在落地的刹那,她猛地向大厅的黑暗深处、迅猛的贴地翻滚!
如同猎豹般灵巧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光晕的边缘。
砰砰砰砰砰——!!!
几乎在她离开原地的同时,密集的子弹疯狂倾泻进洗手间内!
强大的火力瞬间将那个空间打得稀烂,无数弹壳在瓷砖上清脆得反弹着。
管道被击中发出剧烈的嗡鸣,瓷砖垮塌砸在地面摔得粉碎。
“给我把每个角落都打烂!!”
敌人的暴喝声,在寂静中随着枪声同时响起!
第162章 枪斗
“停火......手电呢,去捡过来。”
那个冰冷的女声在戛然而止的寂静中悠悠回荡,很快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道刺目的白光从昏暗中缓缓被人提起,带着人体晃动的节奏来到了洗手间门前。
扇形的光晕在黑暗中撕开一角,照见一个残破不堪、弹孔密布的硝烟战场。
“警戒!她没在里面!”
男人低沉粗犷的嗓音骤然炸开,枪械齐刷刷地磕碰发出金属的脆响,光源如闪电般朝着身后的区域扫去。
光束在空荡的大厅内跳跃,所到之处飞舞着密集的灰尘。
空的。
室内家具都被集中在卧室门前,所以现在客厅根本是一览无余的状态。
不见了!
墙壁的四个阴角....摆着鞋柜的玄关......电视墙前的阴影......
那个在开火瞬间照亮的脸,不见了。
黑暗中抓着手电的男人忽然被一把拽去手中的光源,“等等...还有...”
那道惨白的光束径直打向了卧室门前的桌椅茶几!
那些堆叠的障碍物后仍有一片视野的盲区、一团浓郁黏稠的阴影尚未探索。
一双修长有力的左手紧扣扳机,枪口指着那个方向微微晃动示意。
十余名枪手蹑手蹑脚的走上前去,默契地围成半圆的火力覆盖。
——唰!
强光粗暴的劈开昏暗!猛地照向杂物的阴影!
角落里满地絮状如棉花的灰尘,随着十余人的脚步翩然起舞,一滩熔化的红色蜡油带着古怪的甜腥,突兀钻进鼻腔带着类似檀灰的木质香韵。
“人呢......”
有人呢喃着,弯腰迅速检查桌椅下方,枪口紧张地向着缝隙扫去。
浓重的灰尘随着起伏的气流扑面而来,呛得男人剧烈咳嗽起来。
空无一人。
这个女人像是原地蒸发了!
站在中央的女人拉低帽檐,转头看向昏暗中光晕的边缘——玄关。
大门没有打开,刚刚这么静谧的环境如果开门肯定会听到。
洗手间没有.....卧室门前又堆满了东西......
难道从厕所的小窗跳楼了?应该不会...四层的外立面非常狭窄,根本没站立的地方。
万千思绪飞快的在大脑掠过,她很快就滤清思路,瞳孔微微一凝——
妈的!被耍了!
“——回去!!!”
她一把抢过手电,宛若奔雷般撞开身旁的肩膀,直直冲向厨房的门口!
此刻,一道瘦弱的身体已经爬到了窗台边缘。
她双手抓住冰冷的窗框,顾不上污血和碎玻璃,用尽全身力气翻了进去。
下一秒,炽白的光束骤然照亮了整个厨房。
身体重重地摔在设备间冰冷的水泥地上。
但她不敢有丝毫停顿,落地的瞬间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将整个下身缩进了外机后的缝隙。
“嘘......她应该在那....”
厨房里传来细密的脚步声和交流。
她竖起耳朵仔细的听着动静......
“咔咔.....”是玻璃碎片被拨开的声响。
有人正在靠近窗口,准备通过台面爬进设备间。
林馨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
她握紧了手中的枪,这是自己现在唯一的依靠。
子弹剩四发.....弹匣剩一个....敌人起码还有十个.....
林馨很清楚,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黑暗。
熟悉地形的情况下,能阴死对方两三人已经是极限了。
接下来她们不可能再给自己留出那么多的破绽。
现在已经是绝境中的绝境,狭小的设备间再难有周旋的余地.......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她的手在地面摸索着什么,呼吸渐渐急促乱了频率,眼底凝出一丝杀意。
就在那个男人的头颅爬过窗框、伸出枪口的刹那——
呼!
一把细密浓郁的尘土猛地糊撒了上去。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是同时炸开!
金属护栏被子弹瞬间洞穿,留下一个冒着白烟的圆形孔洞。
他应激之下朝着下方胡乱开了一枪,可没有命中任何目标。
相反,男人的头颅在僵直片刻后就低垂了下去。
额头上漆黑的血孔顿时潺潺而流,整个上半身如烂泥般挂在了窗台边缘。
“老尹!打死了没有!”
厨房内传来年轻男生的呼唤,视野太过昏暗,在他们的角度看不到前方的具体情况。
还不等他身后的队友反应过来。
林馨霎时起身,用肩膀顶起男人瘫软的身体,顿时一股失禁的尿骚味漫了出来。
——砰!砰!
两道弹孔齐射!
从尸体缝隙袭来的角度过于刁钻,等他们看清金属光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刚刚发问的男生被顷刻贯穿了咽喉......强大的冲击力带着整个身体!猛然撞向后面的冰箱!
另一枪命中了站在门口的女人。
她的腹腔陡然传来钻心剐骨的剧痛,鼻尖闻到一股灼烧的恶臭,顿时紧皱眉头愣在原地,身体寸寸失去控制倒了下去。
“操!她还没死!”
敌人身后的同伴短暂震惊后抬枪便射!
砰!
林馨正要往回缩去,枪声响起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抖.......
她惊恐的看着那人的枪口,脚步踉跄着退了一步,瞪大双眼直直倒了下去。
——咚
肉体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胆寒的磕碰。
厨房门洞前的数人端着枪迅速进入,带头的女人穿着战术背心,有些带着恨意的吐了口唾沫。
“打中了,韩队!死了!”
阴影中的人形快步走入,带着刺眼的光束照向了地面。
满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填满了这小小的厨房,汇成的血泊里仍在传来微弱的呼吸和痛苦的呻吟。
她利索拔枪指着那仍在抽搐的同伴。
“砰!”
枪响过后,只剩一对逐渐麻木的双瞳浸泡在血里。
“杀她折了这么多人,给这臭婊子剁碎了带回去!!”
韩倾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着,眼中满是对损兵折将的暴怒。
设备间里,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躺着一具模糊的轮廓。
朦胧的月光在阴影边缘映出一双惨白的指节,静静地蜷缩着毫无动静。
肩膀处温热的鲜血渗出布条,慢慢滴落在肮脏的灰烬之中。
第163章 殿后
——咚!
突然响起的剧烈撞门声让屋内瞬间静音。
所有人的目光猛地投向玄关的方向——
“咚——咚!!”
砸门声再度响起,金属嗡鸣听得心脏发怵。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惊疑不定地交汇着。
半晌,穿着战术背心的女人戳了戳身旁的队友,声音压的很低。
“刚刚感染者没清理干净吗?”
男人摇摇头,同样满脸疑惑的看着声源处。
韩倾的眼眸微凝、面露警惕,“小虎...去看看。”
她身旁一个看着年纪不大、戴着黑色面罩的男生立即颔首,接过韩倾递来的手电。
随即持枪无声地移动着走向了门口。
来到玄关前,他动作轻盈地贴着门板,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对准猫眼。
室外是一团凝固的黑,狭小的视野内根本没有任何光线。
观察了一会,那道诡异的撞门声没有再出现。
他屏息着转头,朝厨房门框处的韩倾摇了摇头.....
“咚!!咚!!咚!!——咚!!”
原本消失的撞击突兀出现!
如擂鼓般的巨响在耳边猛然跃出!骤然撕裂了这死寂般的夜!
他只觉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倒流、麻痹!
小虎整个人触电般跳开了半米!他难以控制的爆出了一句粗口。
“我操....!”
惊魂未定的他,呆愣的看着门板在震荡中嗡鸣。
随即恐惧慢慢化作一种被愚弄的狂怒。
男人将手电放在鞋柜,满脸愤懑的抽出枪来,右手直朝把手伸去!
韩倾在砸门的刹那眼皮就开始狂跳。
此刻看见他的举动、那股不祥的预感简直快要溢出!
“小虎!别开!!”
咔嚓。
门缝被一把用力拽开,砰地一声砸在墙壁回弹。
一道漆黑如墨的轮廓在光束下陡然现型——是一张腐烂干枯、失去水分而皮肉内陷的脸。
左眼从眼眶处诡异地掉出,连着猩红的粗条神经,耷拉在颧骨上微微晃动。
砰!!
枪火骤然从膛线间迸发、炸裂!!
眨眼就洞穿了这颗腐尸的头颅,灰白的黏液飞溅而出,整个头骨被崩得四分五裂!
可。
这具身体仍是直直的朝前扑来,没有丝毫停顿,顷刻就压倒了持枪的男人。
“砰”的一声,是肉体与瓷砖相撞的闷响,带着吃痛的呜咽。
因为它本就是一具尸体。
黑暗中一抹金属的反光闪过,一双惨白的手飞快的伸向鞋柜上的光束。
瞬间带着手电缩回了门外。
下一秒
——咔哒。
暗了。
整个大厅在这一刻填满了压抑的黑,仿佛一切都浸泡在诡异的深海。
韩倾最先反应过来,抬枪便要朝门口射去!
“砰!”
一道枪响比她更早叩动扳机。
火光短暂照亮了泛黄的墙纸,还有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男人的后脑被一股强劲的势能猛地撞向地面!
噗——呲!
随即整个开裂,脑浆如劈开一颗熟透的椰子、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他眨眼成了一具无头的尸体,关节却仍在神经质的抽搐、蜷缩、慢慢僵硬。
砰!
韩倾的子弹姗姗来迟。
金属门框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划痕,却没有传出任何穿透肉体的闷响。
人影已然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还有人,警戒!”
一声冰冷的厉喝带着不易察觉的惊颤。
韩倾迅速躬身朝着厨房内退去,身后的人立刻掏枪射击为她掩护。
强大的火力完全覆盖了大门,将整个玄关打得支离破碎。
“韩队...怎么办,要追吗?”
门口空无一人,只剩刺鼻的硝烟弥漫,女人转头问着,手中熟练的换上弹匣。
“别轻举妄动,对面增援的人数未知......”
韩倾犹豫了片刻,余光瞥见脚边张着嘴死不瞑目的同伴,又看向倚在冰箱前的尸块。
她深皱着眉、咬牙切齿地说道,“撤吧.....小看这些人了,再打下去得不偿失。”
这次行动本就是瞒着上级私下调动。
原以为对付一帮残兵败将会手到擒来……
结果现在被搞得伤亡惨重,只能及时止损了。
反正回头迟早还是会清算这些残党,就让你们这些臭虫多蹦哒一会。
“动静小点,系绳下去,他们现在注意力应该都在门口……”
她将女人拉进厨房,挥手让身后的队友往窗口撤退,自己负责断后。
韩倾看着队友依次爬出窗口,探头朝门口又空放了几枪。
“韩队.....楼道里没人盯着,快走....”
身后传来低声的呼喊,她举着枪又威慑性的射了一发,随后快速后退朝内走去。
设备间里的众人纷纷将绳索绑在管道上,试了试松紧度后依次跨过栏杆跳去,踩在外立面借力下降。
只留下一个壮汉仍在原地等待韩倾。
他接过对方递来的枪支,粗壮的胳膊一把拽过台面上的队长。
等到韩倾站定后,他指向旁边的绳索。
“韩队你先下,我掩护你。”
韩倾冲他微微点头,也不墨迹,抓着绳索一个利索的翻身就开始往下爬去。
壮汉端着枪警惕的指着楼道,又小心翼翼地环顾窗口。
余光瞥见角落一动不动的轮廓,眼露愤恨的朝那呸了一口。
“妈的臭婊子....杀我们那么多兄弟姐妹,真想给你丫尸体剁碎了喂狗,操!”
似是还不解恨,他猛踹了一脚林馨那条染血的胳膊,用脚尖用力碾了碾纤细的手腕。
这时,绳索下方传来明显的晃动。
他立刻心领神会,将步枪的束带往身后一背,左右观察了下就翻过栏杆,抓着绳索准备下降。
由于身材过于高大,所以他的动作格外迟缓,几乎是莽足了劲保持平衡。
左手抓着栏杆的边缘,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疲劳声响。
上身完全靠一根单薄的绳索支撑,不由得让壮汉有些担忧.....所以立刻加快了动作。
他深呼一口气正准备用腿蹬开借力——
“你有什么遗言嘛?”
一道平静、又毫无感情的提问自黑暗中陡然袭来!
耳边突兀响起女人的话,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惊骇万分之下险些松开了手中的绳子,身体在半空剧烈晃动起来!
外机后的阴影中——
一双锐利、淡然的眼缓缓融开昏暗.....一点点、一寸寸露出那张本该死去的脸。
正是嘴角带着血渍的林馨。
“你!你没死?!”
男人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女人!
下一秒突然注意到她手上的黑色金属!
——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脸。
“别!!别!!!妹妹!!!有事好商量!!!!”
林馨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有些温柔的看着男人汗如雨下、惊恐扭曲的脸。
她缓缓开口,语调带着浓重的戏谑。
“还挺短的。”
——砰!
第164章 救治
男人的表情僵在原地,瞳孔在昏暗的月光下涣散。
他抓着栏杆的粗大指节缓慢地松开,浑身如割断的提线木偶般崩垮,脑袋一歪、直直坠落了下去。
空旷的小区内忽然传来嘈杂的树叶沙沙声,夹带着清脆的、木质纤维被撕裂的动静。
——砰!
林馨听着这声重物砸地的巨响,捂着伤口寸寸挪向边缘。
下方漆黑的树影遮盖了地面,她从缝隙间隐约看见一滩深色在墙角蔓延。
伴随着——
“兄弟!!我他妈杀了你!!”
凄厉的呼喊自上而下回荡在这寂静的空气中。
叮!
咣!
几道金属相撞的交鸣声骤然炸响,伴随着几乎擦过耳畔的灼热气流。
林馨赶忙向后卧倒匍匐,抱着头蜷缩起来躲避着四蹿的流弹。
嘶吼咆哮与枪械轰鸣的声响持续了近十秒,数不清的金属弹壳自管道间回跳,纷纷掉落在地面滚动。
“走吧!韩队已经撤了!”
直到不远处传来同伴的呼喊,那持续不断的攻势、又或者说发泄才堪堪停手。
随后,脚步声在黑夜中带着靴底碎肉的泥泞感,渐渐消失在斑驳诡异的树影间,带着一丝不甘急促的远去。
趴在地面的林馨缓缓松了口气。
她惨白的脸贴在黏腻的血泊上,呼吸慢慢平静了下来。
睫毛扫过支离破碎的月光,荡开世上最为微小的涟漪。
林馨听见动脉随着心跳鼓动耳膜,身体正因失血感到逐渐发冷无力。
努力用那只带着淤青、但还算完好的臂膀撑住地面,她艰难地翻过身。
两颊擦过呼啸的秋风,额间凝固的汗渍黏着发丝,末梢微微拂动画出弧线。
“呼......我守住李倩了.....我做到了.....”
眼皮无比的疲乏、沉重,无穷无尽的昏睡感正缓缓袭来。
她轻轻合上双眼,任由意识沉入昏暗。
——咔!
黑暗中,窗口忽然伸出一双手。
它泛白的指节牢牢的抓着框架,随后露出整个胳膊,扒在边缘发力。
月光下探出一张警惕、略有些慌乱的脸。
她翻身从窗口爬了进来,着急忙慌的推摇着林馨的身体,“喂!馨馨!别睡啊!!”
眼见对方毫无反应,女人赶紧蹲下,双臂环过腿弯和脖颈、吃力地搂起她的身体。
“......我.....我滴妈....你看着这么瘦.....怎么这么沉啊。”
手腕青筋暴起,女人用尽浑身解数将林馨抱上台面,随后自己也翻过窗户进入了室内。
她弯下腰抓着林馨的双臂背了起来,将一根手电叼在嘴里照明,脸色凝重的朝客厅挪去。
肩膀的伤口被扯动崩裂,少女的衣角往下不住地淌着血,滴落在瓷砖发出细微的水声。
撑住啊......
她咬着牙来到卧室门前,将林馨轻柔缓慢地放在一旁。
取下嘴中的光源搁在地面,女人剧烈喘息了一会,深呼一口气、开始发力扯动上方堆叠的家具。
“你这.....小个子......怎么搬的啊.....挺厉害!”
她很快将沙发、茶几这些杂七杂八的重物从门前挪开,浑身顿时汗如雨下,也不知是因为累还是过度紧张。
女人一把打开了卧室的门。
内部微弱的烛光下,床铺间躺着的轮廓胸膛微微起伏,整片被褥已然被汗湿透,干涸的嘴唇在无意识的张合发出呻吟。
靠在门槛上扶着腰休息了下,不待完全恢复,女人转身一把搂起林馨的肩膀,迅速的将她抱到了床上,放在李倩的身旁。
抬手抹去下巴滴落的汗珠,有些焦虑的看向四周。
“枪伤.....枪伤.....嗷对!先消毒!”
她急忙来到衣柜前,从中拎出一个纸箱翻找了起来。
没一会就从中抽出了一把落了灰的匕首!
而后一把丢飞.....从底下掏出了一瓶半透明的双氧水、黑黄包装的碘伏,继续翻箱倒柜了会,又在角落找到半卷快用尽的绷带。
她迅速拿着这些东西在床头柜上一一摆好,眼色严峻的看着林馨,将对方缓缓直起背靠在床头。
一把捋上袖口扯下布条,黏连的碎皮带着血丝被层层揭开,露出那道狰狞的擦伤。
双氧水淋在伤口上的瞬间,林馨的身体猛地弓起。
“唔.........!”
手指掐进破旧床垫的填充物,抓出五道血淋淋的沟壑。
女人坐在她的腰侧,膝盖压住她挣扎的大腿,左手用力扣住肩膀。
“不痛不痛不痛....馨馨不痛嗷....睡吧睡吧.....”
双氧水泡沫在创口嘶嘶沸腾,将黑红血痂分解成粉红色的絮状物。
林馨的瞳孔边缘扩大泛着灰白,喉咙深处挤出半声呜咽昏了过去。
棉球转着圈涂抹,碘伏的棕褐色在皮肤上晕染,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边缘翻卷的皮肉,生怕林馨会再次疼醒。
等到两瓶消毒的步骤做完,女人拿来匕首割断一截绷带,穿过林馨的腋下缠绕了几圈,三层加压包扎,纱布下立刻渗出一层淡红。
呼.......
女人长出一口气,将东西丢回箱子内,坐在床边沉默的望着昏迷的二人。
“救你一命.....算是我欠你小情人的,现在还清了。”
她自言自语的对着林馨说道,转又看向另一边的李倩。
伸手掀开被褥,一股浓重的汗味扑鼻而来,女人疑惑地观察了会,又扯开衣角瞄了几眼,似乎没看到任何伤口。
李倩虚弱的呜咽着,脖颈间的冷汗仍在不断渗出,面色已经如纸人般苍白。
她若有所思的拿开毛巾、摸了摸对方的额头。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女人叹了口气,将被子重新轻轻的盖上。
她站在床头抿着唇挠了挠头,略带歉意的看着李倩。
“.....发烧我也没辙,这里没有退烧药,能不能挺得住得看你自己命了。”
不过秦老师去哪了,怎么没看到她人影。
女人疑惑的看向伸手不见五指的大厅——黑暗中隐约露出几道僵硬扭曲的轮廓。
她皱眉抓起手电,起身走出了卧室。
心中有些不安的猜想,需要立即得到验证。
第165章 中断关系
翌日清晨。
朝霞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柔辉。
敞开的大门前,两人四目相对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下互相的眼中都充斥着不敢置信的神色。
“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还活着?”
这句话同时在沉默的口中跃出。
“你不是被打死了?”“你不是被吃了?”
又是异口同声,又是一样疑惑震撼的表情。
宁芊扒着门框,似是想到了什么,先把心中的疑问放到一边。
“楼里怎么全是感染者?来尸潮了?她们呢?她们在哪?”
她焦急的抓着沈之的肩膀,从缝隙间挤了进来,脖颈上风干的血痂随着剐蹭簌簌掉落。
车钥匙丢了。
她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从商场徒步回来,强忍着浑身剧痛、一瘸一拐地穿越数十公里。
身体已经处于饥渴交加、虚弱无比的状态,全凭恐怖的意志力在支撑着自己。
可当宁芊经历千难万苦的回到据点,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满楼道的尸体和血渍......
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双铁手死死攥紧,而后重重摔在深渊。
当时,宁芊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上了四楼,用带着恳求的眼神看着这扇紧闭的、溅满污秽的大门,心中思绪万千.....颤抖着伸出手臂轻轻敲响。
而后就看到了这张“死去”同窗的脸。
不过沈之对她来说,和秦溪这些人完全没有任何可比性。
生死都并不在意。
宁芊刚走进玄关,脚下忽然传来黏腻湿滑的触感。
她立刻低头看去,一具无头的尸体正静静躺在脚边,心跳骤然加速....大脑一片空白!
宁芊屏息的移动目光,慢慢向下看去......
“别看了,都没事,这些尸体都是联盟的人。”
沈之捂着口鼻拽上大门,这屋外腥臭的气味堆积在楼道中属实呛人。
她皱着眉扇了扇,从宁芊的肩侧擦过,指向卧室的方向继续说道:“昨晚上我回来正巧碰上了,救了你小情人一命......”
走到客厅的侧窗前,打开后沈之慢悠悠的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盒。
皱巴巴的塑料包装上沾着血渍,她从中抽出一根叼上,靠在窗台前侧头点燃深吸了一口。
呼——
缓缓吐出一口浓烟,白雾缭绕下露出一张些许疲惫的脸。
“李倩生病了,秦老师出去给她找药遇到了点麻烦......”
宁芊听见她说林馨没事刚松一口气,随即听见后面的话瞬间浑身紧绷——
“什么麻烦?秦老师怎么了?”
宁芊激动下一把攥住了她的臂膀,力道之大差点深嵌进肉里,疼的沈之“啊”的一声惊叫。
注意到自己失态了,少女慌忙松开了力道,焦急的看着眼前龇牙咧嘴、摸着胳膊吹气的女人。
“嘶........你别激动....她们都没事,秦老师深夜回来的,我给简单包扎了下,没多大事....”
她有些无语的撩起衣袖,看着自己被捏出指印的皮肤叹了口气。
“我不是进门就跟你说了嘛,她们都没事......”
话音回荡半天,也没等到宁芊说声抱歉。
她抬头只瞧见一个焦急万分的背影朝着卧室而去,已然开门迈进了半个身子。
秦溪正斜靠在床头,怀中一左一右躺着两位少女。
她温柔的抚摸着李倩的额头,感受到逐渐恢复正常的体温,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宁芊猛地推门进来,满头大汗的样子吓了秦溪一跳,手指一滑盖在了李倩的脸上。
“秦......”
她瞪大双眼,目光扫视着床上的三人。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望着林馨沉睡的侧脸,悬着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呼......
她缓缓的平复着心情,压着脚步朝床边走去。
睡着的林馨呼吸均匀,抱着秦溪的小臂正在梦乡中遨游,像一只小猫般蜷缩着背脊、紧紧靠在老师的腰侧。
她伸出手却又悬在半空,半晌缓慢的收了回去。
宁芊静静地坐在枕边,用深邃的目光打量着林馨的眉眼,表情终于松懈下来,抓着掀开的被子往上提了点盖住锁骨。
“听沈之说,你在商场没找到物资,往更远的地方搜索去了....怎么样,有收获吗?”
嗓音十分沙哑带着点虚弱,显然也是经历了诸多波折。
她闻言看了眼门口的方向,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没找到,今天我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一双指甲间还塞着血痂的手,轻轻抚摸着宁芊的脖颈,那有一道还未完全愈合的疤痕,黑红的死肉脱落了一半,突兀地挂在皮肤边缘。
“小芊你受伤了,要不要紧。”
宁芊避开那双心疼的眸子,低下头假装轻松的摇摇头。“没事,今天就好了。”
她们轻声交流着,谁也没提昨日的经历。
那些惊险的过程被蹩脚的理由搪塞过去,双方都默契的没有拆穿。
“咳咳....”
门口传来轻咳的提醒。
沈之斜倚在墙边,朝着秦溪摆手打了个招呼,目光随后看向宁芊。
“那秦老师你们先好好休息,我等会出去一趟找找物资。”
温柔的拍了拍秦溪的手背,少女起身跟着沈之走了出去,随手拉上了卧室的房门。
二人跨过满地的尸体,来到一片狼藉的厨房内。
“昨天.....”
沈之有些尴尬的看着布满弹孔的墙壁,刚要脱口而出的解释显得是如此苍白无力。
宁芊听出了她的弦外之意,却只是淡然一笑,“不用说了,你救了林馨她们,咱们都扯平了。”
“更何况,我也没有完成交易约定的内容,那个感染者我对付不了,后..........”
她刚要结束双方的交易关系,却突兀被沈之打断——
“你说什么呢?那感染者都被你杀了啊,我们的约定当然如常进行。”
宁芊愣住了,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杀.....杀了?”
她甚至都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个把自己一尾甩晕的感染者......被她杀了?
“好吧,你没必要这样,我承认我躲起来、没帮你对付联盟的人,这种行为是有些.........”
后面的话宁芊压根没在听,她满脑子都是混乱的思绪。
我....把那怪物杀了?
第166章 骨
“差不多就是这样.....”
沈之将昨晚自己在遇袭时是如何逃走,又是怎么在暗处偷窥联盟的突袭,一直说到返回居民楼的遭遇。
可谓是事无巨细,毫无保留的讲述了一遍。
宁芊全程心不在焉的听完,低头皱着眉思索什么。
她正在将这段故事的关键细节提炼出来——
一,我杀死了特殊感染者。
二,联盟也在现场埋伏,里面有个姓韩的队长,大概率就是那个韩倾,商场距离北城数十公里,证明我们从出门开始就在被跟踪。
三,这个韩姓队长袭击了居民楼,险些杀死林馨、李倩,说明我们的临时据点已经完全暴露,这不再安全了。
她又一次努力回忆着,大脑关于商场后半段的经历却仍是一片空白。
宁芊想起过去和桦晓青面对尸潮时的遭遇。
那次的自己也是在失去意识后,彻底沦为野兽般的存在,甚至还和感染者互相撕咬。
假设自己这次也是同样的情况,那倒也能解释得通。
可自己失去意识后又是怎么杀死它的?听沈之的意思,我还是徒手做到的.......这可能嘛?
那怪物的皮肉厚实的跟城墙似得,骨尾扫荡下自己连一击都扛不住.....
我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宁芊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陷入沉思,一种直觉让她觉得这里有些古怪。
“喂.....你在听嘛?宁芊?”
沈之看出对方的怪异,有些疑惑的停下叙述,看着宁芊呆滞的脸。
“没事...你接着说...”
宁芊出神的目光缓缓聚焦,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决定暂时不去思考这些。
“你完成了约定,所以,我也会继续履行我的承诺,潜入北城当你的内应。”
沈之目光严肃的看向眼前的少女,带着一种倔强的执着。
她见宁芊没有吭声,随即还想说些什么——
“不必了。”
宁芊的拒绝很简单,也有些冰冷。
原本提起的勇气就这么噎在沈之的喉咙,她望着那张毫不在意的表情、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后从牙缝间蹦出几个字来,“为什么?”
宁芊环臂抱胸倚在满是弹孔的墙边,用靴子轻轻踢开一颗浑浊的眼球。
“首先,你在商场逃走了,说明你胆色不行,如果让你潜入,一旦失败了,你熬不住折磨一定会叛变。”
宁芊的脸上仍挂着微笑,可突如其来的话,却如刀锋般割开了两人之间的边界。
“就这次出行总结下来......我就直说了。沈之,你没什么本事,对付几个普通感染者也许还行,但是面对联盟这种庞然大物,我严重怀疑你的能力,我没有在你身上看到任何价值。”
“之前同意交易,也是高估了你的本事,我认为一个在末日只身闯荡到现在的女人,怎么着都会有点实力或者过人之处。”
她的话顿了顿,对面沈之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整张脸铁青着、有些局促的站在原地。
宁芊不由得叹了口气,语气稍稍温和了些。
“你我是同窗,我也很感激你救了林馨她们,出于情谊我更不希望你去送死......同样,你能有这份言出必行的决心我很欣赏,但你确实不太符合这个要求,对你、对我都不算好事。”
“那个感染者就算我送你的,老同学,不需要还。”
“那晚…是我报仇心切,我太期待有个人能帮我了……忘了你也只是个普通人,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用有什么愧疚。”
说完宁芊干脆的转身。
走到门槛时——她和那呆愣在原地的沈之说了最后一句。
“就这样....就当我们从未有过约定。”
脚步声碾过满地的碎玻璃,吱咯作响中走向大厅。
宁芊利索的蹲下身子,在各个尸体间摸索起来。
只留下耳根通红的沈之紧紧攥拳,目光有些呆滞的看着窗口,还在消化刚才的对话。
手掌沿着尸体的胸膛摸着,隐约感觉到一个凸起的轮廓,宁芊立刻粗暴地扒开染血的衣领,伸手在内兜里掏了掏,拎出几节弹匣。
她将满屋的战场慢慢清理,整理出了不少有用的武器弹药。
将这些东西一一清点:两把突击步枪、四把九毫米自动手枪、弹药若干、警用手电一只、匕首三把。
除去这些,她还翻出了一些随身的个人物品。
例如防风火机、拆掉的烟盒数个、压缩饼干两包。
宁芊看着桌上这些杂七杂八的物资武器,目光缓缓停在末尾。
——那放着一根被切断的人的指骨。
上面的皮肉已经风干瘪去,光滑的切面齐根砍下,明显是利器的痕迹。
在尾部用特殊的方法挖了直径几毫米的骨洞,用一根墨绿色的串珠细绳穿过。
这是从一个被击毙的男人脖颈上扯下来的。
她隐约还能看到上面用匕首深刻在肉里的、微小到难以观察的、扭曲模糊的两个字。
——北城。
走出屋外的秦溪本想帮忙,此刻却一言不发的站在角落。
她沉默的看着这根被当作饰品的指骨,在桌前静立了很久。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溪脑海里突兀地想到,过去了解的一段民俗传闻。
传说,在旧时代未解放的西域。
那些假借鬼神之名的僧侣喇嘛,会用农奴下等人的骨头做成法器。
他们尤其衷爱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迷信由这些年轻肉体制成的法器具有非凡的力量。
肉莲花、人手杖、人皮鼓、腿骨做的号角......
广大农奴在无尽的黑夜中叹息,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挖去骨头,甚至连皮肉都要埋进寺庙的墙角。
后来,金珠玛米来了,他带着菩萨兵砍断了奴隶脚上的铁锁,带着他们恢复了自由。
草原上世代任劳任怨的牛羊们,抬起头、直起腰,跟着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奔跑、呐喊、狂啸。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是人。
不是那些明码标价的走兽。
而那些封建的畜牲,随着旧时代的沉船一起埋葬在深渊,成了人文历史中永远的耻辱。
所以当她看到这根指骨的瞬间,甚至恍惚了片刻.....
秦溪悲哀的想着。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怎么又变回那个吃人的时代了。
那个付出了数不尽的理想主义者的生命去推翻的
——暴力、压迫、血腥、剥削、侵略、殖民、黑暗的、血淋淋的年代。
回来了。
第167章 躲
——叮叮
少女按动三轮车刺耳的喇叭,摆弄了下脸上的墨镜,自额前潇洒的切手示意。
“帅不。”
众人一件件、一箱箱的往下搬运着物资,忙地不可开交。
见没人理自己,她有些自讨没趣的撇撇嘴。
林馨扶着腰放下一箱沉重的枪械弹药,抹了把头上的汗,“帅...帅帅....嘶...肩膀疼。”
车上的宁芊轻盈地翻身而下,走到林馨跟前弯腰一把抱了起来,手上轻若无物的往车上走。
“歇着吧,我来搬。”
将怀里不断羞红了脸挣扎的少女放在车框里,手指勾着林馨的下巴轻挑着滑开。
她转身招呼楼道内忙活的秦溪等人都去休息。
“秦老师,你们都来车上待着吧。”
扭了下手腕,宁芊飞快的在楼道间搬运起来。
她一股脑的将物资叠起,垒成等人高往车里送,每次扔进框内便是一阵沉重的咣当声,震得车上的几人不停晃动。
众人看着宁芊面色如常、连气都没喘一口,三下五除二就将上百斤的货物搬完,不由得发出啧啧的感叹。
“这要是末日前在工地搬砖绝对是一把好手。”秦溪坐在框边整理摆放着箱子,对此锐评道。
很快,一切都准备妥当。
——嗡!
宁芊拧动钥匙,整辆电动三轮的引擎嗡鸣着震动起来。
“咱们也是越活越回去了.....”被箱子抵着肩膀的李倩在角落忽然说了一句。
她的脸色仍旧煞白,高烧之后身体还未完全恢复。
“怎么说?”驾驶位上的少女回头看了眼。
李倩有些虚弱的扶着一旁不断挤压的物资,眼神里说不出的疲惫。
“刚出温南我们还有轿车呢.....后面还有房车.....现在怎么就沦落到蹬三轮了......”
一旁的秦溪帮她挪开了点箱子,扶着李倩躺到自己腿上,手指轻轻按摩着太阳穴。
“....注意措辞,不是蹬,它是电动的。”
宁芊有些尴尬的找补了下,转头专心驾驶着拐弯。
这是小区内唯一找到能用的交通工具了。
坐垫上还残留着些暗黄油脂状的颜色,天知道她擦了多少遍才嫌弃的坐上来。
一行人坐着这辆老旧的三轮,一路沿着街道行驶。
萧瑟秋风拂过背脊,林馨望着不断后退的街景缩了缩脖子,整个人蜷缩抱着膝盖陷入沉默。
“嘶——”
街边的商铺里冲出一道黑影。
扑来的感染者张开血盆大口,一头猛烈地撞在了车尾。
腐烂的指骨死死抓着车框的缝隙,残躯在地面拖行着蜿蜒出漫长的血迹。
末尾的沈之不耐烦地看了眼,拦住刚要起身的林馨,自己抓起一旁的棒球棍就站了起来。
砰!
滚动的身影慢慢远去,直到缩成看不清的黑点。
她拎着球棍麻木的坐回原地,众人重新恢复了尴尬的安静。
一切的嬉闹、调侃,不过就是宁芊刻意营造出的轻松气氛。
她知道众人的心情早在一次次打击中沉到谷底了,只是强打着精神回应自己。
就和她们离开温南的那天一样,宁芊开着车悄悄观察着每一张脸,却不知道能为大家做些什么。
安慰的话语总是显得苍白无力。
秦溪抚摸着怀里的李倩,转头麻木地看向街边。
满地随处可见森然的骨茬,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一闪而过的巷口,她隐约瞧见几道跪伏的轮廓,它们正围在一具尸体前,伸手不断扯出几根肠衣往嘴里塞动咀嚼。
头顶盘旋的乌鸦被引擎声惊散,纷纷落在远处的屋檐。
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只剩下污秽、血腥、破败....
井盖的孔洞中长出绿油油的枝蔓,沿着裂缝不断生长,顶开坚硬凝固的沥青,将整条灰白相间的马路盘踞成植物的圣地。
服装店面锈蚀的广告牌上,密密麻麻的爬山虎长满了每一寸角落。
模特原本白皙亮洁的脸上被灰色霉斑覆盖,只留下缝隙间一双平静的眼盯着路过的旅人。
“嘎——吱。”
轮胎碾过一根完整的腿骨,断裂声在寂静的街道中格外明显。
鼠群从那溃烂腹腔中窸窸窣窣地探头。
阴影内,它们伸着触须靠近光的边界,湿漉的鼻尖感受到温度轻轻翕动,叽叽喳喳的冲着三轮远去的方向叫嚷。
人类社会的痕迹正被一层层地抽丝剥茧,直至完全精准地被自然剔除。
恍惚间,秦溪甚至忘了这是何年何月,自己又是何名何姓。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她喃喃自语着,内心不由得生出一种悲怆。
天地之大,哪里又是她们几人的容身之所。
就像是荒漠中被遗忘的沙砾,随着狂风刮往隆起的沙丘,转眼又被新的尘土覆盖。
这一路走来,太累了。
“前面有个超市,我们停一下,找找物资。”
宁芊侧着头,视线越过废弃车辆的洪流,隐约看见街角一个熟悉的店铺装修。
车辆沿着一旁的马路牙子停靠,咔嗒声中渐渐熄火。
她利索的抬腿下车,将墨镜搁在驾驶位前,管身后的林馨要来一个黑色的帆布包。
“我自己去就行,你们在车上待着,注意点四周,如果有问题就大声喊我。”
眼神看向车框末尾的沈之,现在满车的伤员,也就她能承担起保护其余人的责任。
宁芊冲着对方轻轻点头,转身就背起包往外走去。
她单手撑在面前布满灰尘的引擎盖上,从这辆报废的红色跑车前丝滑地翻了过去。
目前最为紧缺的仍然是食物,这个超市如果没剩东西,今晚就只能饿肚子了。
想到此处,宁芊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自侧翻的车辆间灵活的穿梭。
不一会儿,站在店门前。
她低头看着降到底部的卷帘门,下方卡着的那颗头颅正无意识地撕咬着空气,被吃空的眼眶内耷拉着一些组织物的碎屑。
“谢了哈。”
她猛地一脚踩碎了脑袋,蹲下身子抓着卷帘的边缘发力。
咔咔咔——
粗糙的机械结构在剧烈摩擦中节节震动。
四周废墟中游荡的感染者纷纷被吸引,步履蹒跚的朝着超市走来。
宁芊一把推上卷帘,将那穿着蓝色制服的尸体甩了出去。
玻璃倒影中,她看见身后一瘸一拐的丧尸。
那是一个孕妇。
原本鼓囊的肚腩上破开了巨大的豁口,腐烂发黑的皮肉间探出一颗畸形的、瘦小的头颅,干瘪的脐带缠绕着它的身体,虚弱的张开口腔发出细碎的呜咽。
第168章 宾馆(一)
手指捏着薯片的塑料包装,内部却传来软塌泥泞的触感。
宁芊叹了口气还是往包里塞了进去。
这些货架上的食物大多都被人搜刮干净了,犄角旮旯里仅剩的几包饼干也都已经变质。
她目光扫过这些落满灰尘的白色金属,有些沮丧的往门口走去。
那个孕妇仍旧站在超市前,静静的呆立着。
浑浊的眼球无神地转动,咽喉处的声带完全烂透。
灰白的蟑螂卵鞘附着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皮肉都成了这些昆虫的养料。
它仰着头抖动着破损的喉结发出嘶吼,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凄厉哭喊。
宁芊目不转睛地自面前掠过。
急匆匆的脚步远去,一颗高度腐烂的脑袋在地砖上翻滚,直至撞上路边的石墩。
她很快回到了车前,一言不发的将背包扔进车框。
“怎么样,找到吃的了么?”
秦溪抓起黑色的帆布包,急忙扯开拉链。
里面只有一包亮黄色的薯片包装,孤零零的倒在底部。
“......晚上再找找吧,我先给大家寻个睡觉的地方。”
宁芊捏紧自己的眉间,闭上双眼压下心中的焦虑。
随后快速的拧动钥匙,三轮车抖动着重新拐向了道路的中央。
她们继续行驶在温北陌生的街道上,每个人心里都像压着沉甸甸的石头。
“先吃点我的吧。”
沈之瞅了一眼对面秦溪腿上躺着的、面色苍白的少女,从包里掏出几袋干脆面饼,分发给了几人。
“前面左拐到头,再右拐走一千米,有个宾馆,我之前流浪的时候看到过。”
她冲着驾驶位上那个单薄、冰冷的背影缓缓开口,声音夹在枯叶折断的脆响中。
宁芊微微侧头看了眼,沉思了一会,“好。”
现在确实也没什么好的选择,当务之急还是赶在天黑前给几人找到去处。
她倒是不怕。
但同伴们都是血肉之躯,没有视野的夜晚太过危险了。
瞅了眼仍然高悬的日光,宁芊踩下油门缓缓提速,风将鬓角的长发卷起,盖住那双血红的竖瞳。
引擎的突突声在这死城中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苟延残喘的末日荒诞。
大约花了半小时穿越这片路况复杂的城区。
她们终于到达了沈之记忆中的位置。
浓重的腐臭味无处不在,如同粘稠的油脂糊在鼻腔。
这一路上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酸涩的棉絮。
“是那家吗?”宁芊的声音低沉,盖住引擎渐渐消逝的嗡鸣。
她的目光锁定了街角一处残破的建筑,褪色的招牌勉强能辨认出“R家”的字样。
车子在离宾馆大门十几米外无声地熄火。
四周瞬间沉寂下来,只剩下秋风扫过枝叶的沙沙声。
少女左右瞧了眼街尾,从车上走了下来,谨慎地站在马路边观察前方。
宾馆的玻璃移门早已粉碎,门洞被几张厚重的沙发和破旧床垫完全堵住,看不清内部的情况。
这个密不透风的“堡垒”中,留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下方立着一块一米多高的厚木板,被几根长钉子粗糙地固定在轨道上,显然是为了防止丧尸误打误撞走进来。
“你不是说没人吗?”宁芊没有回头,只是默默抽出了腰间的手枪。
“不知道.....我之前路过的时候里面很空,可能是后面来的?”
沈之眯着眼打量起这家宾馆,目光在门口显眼的障碍物上停留,表情同样疑惑。
这个障碍物带着明显的人工痕迹,刻意留下的通道更是证明内部还未被攻破。
这是个简易且格外有效的掩体工事。
换做平时,她大概率会选择绕开,毕竟多余的冲突毫无意义,这里也不缺能住人的地方。
但现在不同。
她回头望了车斗里脸色惨淡、带着疲惫的同伴们。
疲惫和饥饿如同附骨之蛆,啃噬着每个人的精力与意志。
而眼前这个幸存者据点,意味着食物,意味着现成的物资,也意味着短暂的喘息。
只是,里面的幸存者.....恐怕不会那么欢迎外来者。
“在车上等一下,我去看看,都往下缩,别露头。”
她返回车前抓起上面的墨镜,交代了几句,随后不带一丝犹豫的走向宾馆。
秦溪担忧地张了张嘴,可又感觉到怀里那道虚弱的呼吸,最后沉默着点了点头,迅速将李倩往更深处藏了藏。
她停在距缝隙不到一米的地方,粗糙的布料上拉出一道瘦削的剪影。
左耳微微耸动——她能清晰地听见那狭窄的黑暗中,有几道压抑而隐秘的呼吸,还有微弱的低语声在轻轻交流。
引擎声他们不可能没听见,现在就藏在这沙发的后面候着自己。
“我们没有恶意。”她的声音平稳得近乎诡异,在内部的黑暗中回荡。
“就是没有地方去了,食物也吃完了,能不能收留下我们?”
说完宁芊静静的站在原地,打开了手枪的保险,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黑暗像凝固的墨汁,将抗拒和猜忌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对此倒并不意外,末日里能活到现在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谁会随便接纳一伙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宁芊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肩膀,扫了一眼同伴们藏匿的方向,确认了下她们的位置是否安全。
她再次转向缝隙,声音压得很低。
如同毒蛇在肆无忌惮的吐信,每个字眼都带着森然的寒意。
“我们的火力挺猛的,要不要试试轰碎你们这堵破墙?”
但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默。
那是猎物在捕食者注视下做出最后的、徒劳的伪装。
“如果等会儿让我自己闯进来……”
她现在的声音更沉、更缓。
像一把钝刀割着里面绷紧的神经。
那刻意拖长的尾音、清晰无比的传入黑暗,让恐惧在里面无声地蔓延、发酵。
“我会把你们里面每一个人……”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最后三个字,“全杀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穿过空洞的呼啸。
第168章 宾馆(二)
“五……”宁芊开始倒数。
“四……”右手握住了手枪冰冷的握把。
“三……”拇指轻轻拨开保险,传出一声轻微的“咔哒”脆响。
“二……”
数到“二”的瞬间——
宁芊没有任何征兆地动了!
手臂快如闪电的抬起!
她直接将装了消音器的枪口,猛地探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砰!”
一声极其沉闷压抑的枪响!子弹狠狠凿进眼前的黑暗!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爆发出来,充斥着无法抑制的惊恐!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变了调、带着哭腔的嘶喊。
“别……别开枪!我们同意了!我们同意了!!!!”
宁芊心中顿时闪过一声冷笑。
和自己预想的没错,这帮人根本没有枪械。
如果他们有枪的话,早在自己靠近前就武力威慑了,根本不需要躲在黑暗里保持沉默。
吱——咯!
木板的刺耳刮擦声响起。
缝隙下方那块一米多高的厚木板,被从里面吃力地掰开一道窄缝。
一个身影颤抖着自黑暗中走出站在缝隙间,高高举着双手。
这是个约莫一米八左右的年轻男人,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近乎挣扎的讨好。
“别……别开枪!姐……我都听你的……”
他声音哆嗦着发抖,甚至不敢直视面前的身影。
还有个人呢?“
宁芊面无表情,用枪口指向黑暗中的右侧。
紧接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也跟着站了出来,同样高举着双手。
她低着头,试图用散落的发丝遮挡脸颊,身体微微发抖。
一瞬间,一种极其古怪且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
那张脸……那个眉眼轮廓……
似乎在哪见过?
宁芊快速的自脑海中翻找了一遍,混乱的记忆碎片翻涌着暂时无法确认。
而现在确实也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转过去。”
她的声音平稳、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手中的枪口纹丝不动地对着两人,“背对着我,往前走。”
二人顺从、僵硬地转过身,背对着宁芊。
男人的衬衫已经浸透了大片,紧紧贴在背脊上。
宁芊上前一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在了后脑勺上。
男人猛地一个哆嗦,膝盖差点软下去。
他艰难地迈开腿,关节僵硬地往前迈步,肩膀微微颤抖。
宁芊紧随其后,目光警惕的自肩膀刺进室内。
踏入内部,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些微日光,勉强勾勒出大堂的轮廓。
“照明工具在哪?”
声音在昏暗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了一圈。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用一种压抑着颤抖的音调低声道,“在……在吧台那边……”
宁芊将枪缓缓指向那个扎着马尾、一直低垂着脑袋的女人。
”你去。”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两秒后的沉默后,女人转过身、极其缓慢地朝着吧台方向挪去。
宁芊冰冷的视线始终锁死她的每一个动作,只要有一丁点反常,这两人立刻就得交代在这。
女人走进阴影中弯着腰、迟钝得摸索着,从吧台下方找出几根半截的蜡烛。
咔。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升起,映亮了布满灰尘的吧台和周围一小圈区域,火光在墙面投下摇曳的阴影,女人站在烛光里静谧得像一樽蜡像。
宁芊望着她露出的下颌轮廓,又端详起五官上深刻的阴影,皱着眉忽然出声。
“我们是不是见过?”
女人的身体骤然绷紧!火光在低垂的脸上疯狂闪烁,却无法照亮此刻的表情。
她沉默了许久,也许是十秒、也许是一分钟,时间长得仿佛让人窒息。
“没有吧……”
墨镜下的竖瞳若隐若现,她上下打量了番女人的身体,随后凝视着那对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
蜡烛崩开的火星噼啪作响,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上去,”宁芊突然移开目光,“把这里所有的人都叫下来。”
“快!快去叫!让大家都下来!快点!”
冰冷的枪口重新顶在后脑勺上,男人几乎带着哭腔,朝着女人的方向嘶喊。
她听着同伴吓破了胆的沙哑嗓音,仍是低着头将脸深埋在阴影中,一言不发的朝着踏步走去。
很快,沉重、杂乱的脚步在楼梯上响起,带着几分迟疑和恐惧。
人影在楼梯口的阴影处晃动、聚集。
过了一会儿,随着男人更为卑微的哀求声,人群如同受惊的羊群,慢吞吞地挪了下来。
这里面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都面无血色,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慌。
火光微微摇曳,照亮了他们一张纸布满汗迹的脸。
老人佝偻着背,深刻的皱纹仿佛要拧成一团。
年轻的女人浑身颤抖、脸色煞白,嘴唇咬得破了皮。
还有一些壮年的男性,眼神里混杂着惊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却都在宁芊手中那支代表着死亡的枪口下,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异动。
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都带着挣扎求生的憔悴与麻木。
十几个人挤在靠墙的一小片区域,恨不得把缩进墙里,甚至没人敢直视宁芊。
冰冷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在这群瑟瑟发抖的幸存者身上扫过。
他们手中紧握着锯子、磨尖的钢管、扎满了钉子的拖把杆。
这些简陋的武器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宁芊简单扫视了一圈,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制式枪械。
——砰!
枪声刺耳地撕开这片布满死寂和畏惧的空气!
阴影中的肩膀剧烈颤抖着,绝望的喉头发出难以抑制的呜咽。
“全部,蹲下。”
没有反抗,没有质疑。
人群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带着一阵压抑的哭声,哗啦啦地矮了下去。
手中的武器叮咣一片掉落在地,发出顺从、低头的信息素。
宁芊一把将面前的男人推进人群,下巴点向那个扎马尾的女人示意她也进去。
她将枪口对准了这些快要吓到昏阙的人们。
“长话短说,我们团队缺食物,可以用药品、冷兵器和你们等价交换,房间提供给我们一个最大的。”
“同意的话,可以相安无事的共处,过段时间也许我们就会走。”
话微微顿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残忍、淡漠的冷笑。
“当然,也可以由我们团队独享这里......你们自己考虑。”
第169章 宾馆(三)
大堂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声,以及角落里极力克制的抽噎。
宁芊持枪的身影在墙上摇曳,静止而立的修长轮廓延伸至天花,宛若掌控生死的审判者。
“.......我同意。”
长久的恐惧与死一般的沉默下,有人颤颤巍巍的发出了第一声回答。
是那位被吓破胆的年轻男士。
“我....我也同意....”
随着角落出现第二道怯懦妥协的声音。
死亡的威胁仿佛海浪般弥漫在人群,瞬间压垮了这些幸存者的意志,“我同意.....”,回应声此起彼伏的自墙角传来,“姐.....我同意!”
他们争先恐后的发出声来,用那种近乎虚脱的、充斥着勉强讨好的表情、紧张地看向宁芊,生怕自己成为最后的、唯一的殉道者。
人群的最前方,那个蹲伏在地、将脸几乎埋进尘埃与阴影的老者,“房间...我带您去顶楼那间最大的套房,请问您几个人?”他的声音在努力维持平稳,末尾留有轻微的颤音。
宁芊点了点头,抬高枪口示意他们站起来。
“我的同伴.....比较残暴,我这个人脾气好、不代表她们也一样善良,所以你们最好不要乱说话,少问、少看、少说,大家和谐共处。”
冰冷的目光最后扫了一圈面前瑟瑟发抖的绵羊们,她缓缓放下了手中平举的枪。
宁芊将枪垂在身侧,快步走到门口的缝隙间,冲外喊道:“进来吧,秦老师。”
屋外沉寂了片刻,很快响起哐当的声响,是车框后的金属挡板被放下了。
随后慢慢传来落地的踢踏声,以及慢慢赶来的、零碎的脚步。
宁芊站在缝隙间,冲着四人轻轻颔首,低头看了眼底部的木板。
“这个我拆了啊。”
她转头询问身后林林总总站着的人群,可压根无人出声回应,只是一味麻木的点头。
宁芊左手抓住木板,指节瞬间发力!
整块木板立刻发出刺耳的刮擦——吱啦!
五根手指竟生生嵌进了这块厚实的木板!
她刻意放缓了速度,让这种令人牙酸的动静在室内慢慢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即将崩裂的木板上,面露惊骇之色。
咔——
巨力下,一米高的木板被单手轻松的拎起。
砸入移门轨道的长钉连根拔起,带出一团飞舞的尘埃木屑。
人群中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响。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武力威慑,宁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随意的将木板甩向一旁,砸在瓷砖上摔得四分五裂,余音围绕着空旷的大堂经久不息。
“你怎么给人门拆了?”
秦溪一脸纳闷的探进缝隙,目光看向那个戴着墨镜、满脸笑意的少女。
沈之扶着李倩的肩膀,将球棍别在腰间,侧身也慢慢跟了进来,同样好奇的看向前方。
最后一人是林馨,她捂着肩膀长呼一口气,面露难色的挤进缝隙。
“没事,他们说门太小了,要修缮下。”
宁芊悄悄将枪关上保险,动作隐晦的收回腰后,笑着朝几人点头。
“不是说有房间提供给我们吗?好心的老人家?”
她转头仍旧保持着笑容,血红的烛光下,嘴角弯成一条带着寒意的缝隙。
“嗷嗷嗷,我现在....带您过去。”老人着急忙慌的转身,险些被人群的鞋面绊个跟头。
秦溪看着对方有些惊慌失措的表情,又看了眼缩在墙角阴影中的人群,不由朝宁芊投来狐疑的眼神。
戴着墨镜的少女注意到这带着质疑的目光,有些不自然的耸耸肩,“太热情了,老人家你慢点。”
宁芊不着痕迹的背过身,用手意有所指的拍了拍腰间的轮廓。
余光看着人群,用指节沿着喉咙的位置利落的比了个切的手势。
“走吧,跟他上去先找房间。”
秦溪只觉现场的气氛古怪,人们的表情都带着一种莫名的惊骇,这里明显发生了什么。
但眼下同伴疲乏饥饿交加,实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只好先扶起李倩的肩膀,和沈之一起抬着她往上走去。
走在最前方的老人领着她们走到楼梯间前,从兜里摸出一串银色的钥匙。
咔嗒
锁芯内传出清脆的开合声。
老者拧开了消防门把手,站在楼梯间内对着几人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宁芊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走了进去,后面的秦溪扶着同伴微笑着冲老人说了声谢谢。
楼梯间的地面虽然算不上整洁,至少能看得出有人经常清理,些许杂物也被有序的堆放在不影响通行的角落。
因为是白天,所以楼道内的光线也非常充足。
宁芊能看到几盏熄灭的烛台在踏步的边缘摆着,熔化的蜡油沿着白色底盆的外沿凝固成波浪纹理,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尘螨和燃烧后的甜腥。
看来,他们主要的照明工具还非常原始。
老人领着几人慢慢向楼上走去,腰间的钥匙在晃动中不停磕碰,反射出刺眼的白炽光点。
“你们这里一共就这么多人吗?”宁芊盯着他的背影幽幽问道。
老人吞咽了下口水,似是在酝酿语言,“嗯.....我们都是流浪到这的幸存者,总共十五个人。”
宁芊看着他渗出汗渍的老旧衬衫,上面磨损的痕迹严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纹理。
“这里的水源是怎么解决的?”
她注意到这里的十余人虽然看着衣着邋遢,但脸上和手掌却十分干净,并没有看到那种长期未清洗的堆积污垢。
还有就是,他们身上穿得衣服破损严重,面前老人衬衫纽扣都少了两颗,可她并没有闻到那种发馊的汗味,也没有看见发黄的袖口、衣领。
老人沉默的顿了顿脚步,“楼顶...有个很大的水箱,平时就储存起来那些雨水,可以用来沐浴和浣洗衣物,至于饮用水.......”
他面色有些犹豫,话突兀的断在这,楼道内只剩下踢踢踏踏的脚步。
宁芊没有再问,仍由空气保持静默。
即使不说她也能猜得到,这里的饮用水大概率靠的就是宾馆原先的储备。
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光是能清理出一个栖身之所就很艰难了,怎么可能有余力出去搜索,最多也就是在宾馆附近的这些商铺里碰碰运气。
第170章 宾馆(四)
脚步声在楼道间沉重地攀爬。
五楼到了。
吱咯声中,厚重的消防门缓缓拉开,一双布满皱褶的手掌吃力的将它推到墙角。
“请进....”佝偻的背脊倚在门板,用沙哑苍老的嗓音低声说着。
过道幽暗,只有尽头一扇布满灰尘的小窗透着浊光。
脚下的深棕地毯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成色,隐约还能看见毛线深处几道干涸的猩红。
走廊的墙纸是一种令人压抑的深黄,边缘有些翻卷、细微的破口,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寂静、安宁,还透着股陈旧的、夹杂着一丝酸涩的霉味。
老者走到倒数第二间门前停下。
门牌号505,金属的数字已然黯淡无光。
他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大串用细铁丝拴在一起的钥匙,在掌心内摆弄着哗啦作响。
随后凑近了些,仔细辨认着,将一把锈蚀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轴芯发出干涩机械的呻吟。
门开了。
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几人赶忙捂着口鼻扇了扇。
房间很大,标准的套房格局。
落地窗帘紧闭着,只从缝隙漏进几缕光线,照亮屋内悬浮的尘埃。
浅绿色的沙发摆在窗侧,带着针织的颗粒感和边缘毛躁的线头。
客厅的电视柜蒙着层肉眼可见的厚灰,甚至能看清上面的几道人为的划痕。
入门后,深色的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脚掌沉浮间溅起一团浓郁的灰,又很快消散在阴影中沉淀。
客厅连接着两个卧室的门都开着,里面摆着两张铺着白床单的大床,厚实的床垫看起来十分松软。
“这……是最大的房间了。”老者低声说着,侧身让开位置。
林馨忍不住发出欣喜的抽气声,大大的圆眼亮了起来,甚至短暂忘记了伤口的灼痛。
众人紧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控制的松弛。
长久以来的旅途疲惫,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久违的安宁感。
很久了……
久到几乎忘记了松软床铺的感觉,住这种舒适的房间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我先走了。”
老者朝着内部的众人点了点头,就要往门口退去。
“等等。”
短促的字眼钉住了脚步。
宁芊脸上挂着一个极其和善的笑容,走了过去。
只是这笑容里没有温度,反而让老者感到浑身冰凉。
她纤长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摆弄。
带着玩笑似的、轻而易举地从老者的指间拿走了整串钥匙。
哗啦——
她很快捻出了标记着“505”的那一把,冰冷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
她将这把钥匙滑进口袋,然后把剩余的那一大串塞回老者的手里。
“谢谢。”
宁芊那双幽深的竖瞳藏在墨镜后,带着一股阴冷骇人的气息扫过老者。
她的下巴轻轻朝门外一扬,“你可以走了。”
老者木讷的低下脑袋,什么也没说,拖沓着沉重的双腿缓慢挪出房间。
直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宁芊靠在敞开的门框边,看着老者即将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交易的事,让大家抓紧点办。”
她微微拔高音量,让每一个字眼都变得清晰。
“我挺饿的,饿了就容易急。”
楼梯拐角处,老者的身影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不受控制的微微抖动,随后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门缝后。
宁芊的笑意缓缓消失,收回自己凝视的目光。
她转过身,刚想对同伴们说点什么——
“这房........”
却见客厅前一道目光如同利箭直刺而来,让还未出口的话生生噎住。
那眼神不再是对待同伴的关切。
而是一种混杂着审视、严厉。
那种老师面对误入歧途的学生、带着一种格外严肃的眼神。
宁芊心里猛地一沉。
她忽然感到一丝属于学生时代的忐忑,手脚有些局促的乱动着,不知该作何表情。
“小芊,过来,坐下。”秦溪的双臂抱胸坐在白色床单的边缘,用眼神示意宁芊。
宁芊慢慢走到那张浅绿色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避开了秦溪的直视。
“我问你...你有没有威胁他们?”
秦溪的声音不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味道。
宁芊低着头,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没有”。
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就是……亮了一下枪。”
这话像在辩解,又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着我,宁芊。”
秦溪向前一步,站在她面前。
阴影笼罩着脚尖,宁芊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投向自己,她不得不缓缓抬起头。
这眼神异常认真,那里面有责备、有生气。
但更深的是担忧,以及一点不容退让的原则。
“你用武力威慑他们,我能理解。”
秦溪的声音软了半截,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的沧桑。
“毕竟这是末日,你也是为了保护大家……”
她伸出手用力抓住了宁芊的肩膀,温热的指尖隔着布料摩挲着。
“但是...”
她的语气骤然变化,眼神锐利如刀——“我不希望你乱杀人,更不能随便伤害无辜的人。”
“我们一路走来,已经做过了很多不得已的事,也被迫杀了很多人,但至少我们要守住最后的底线.......”
秦溪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托起了宁芊的下巴,迫使她完全正视自己。
“听姐姐的...好嘛?小芊。”
那声“小芊”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
“你能答应我吗?”
房间里静得可怕。
只有床上李倩虚弱的喘息、换气声。
沈之靠在墙边,攥着棒球棍默不作声的看着天花。
宁芊摘下墨镜,用那双血红的竖瞳望着秦溪的眼睛,沉默了足有十几秒。
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带着一丝乖巧的顺从,像个犯错后被严厉长辈管教的孩子。
“嗯。”
第171章 宾馆(五)
秦溪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些。
她抬手,用带着温热的掌心落在宁芊的黑发上,轻轻地揉了揉。
“对了,”秦溪像是想起了什么,“刚刚你和那个老人说的交易是什么?”
宁芊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她的表情,似乎已经看不见生气的情绪,悄悄松了口气,声音也恢复了平淡。
“哦,就是用食物换我们的药品和一点冷兵器,他们手里应该有……”
“什么?!”秦溪声音骤然拔高,脸上瞬间褪尽血色。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个遗忘——简直就是愚蠢、致命、最为低级的失误!
秦溪呆楞的看着众人,嘴唇微微颤抖。
“我们所有的物资!!都还在楼下三轮车里!!!”
这句话如同在室内引爆了一颗无形的炸弹!
宁芊脸上的平静瞬间崩裂,被一种巨大的的错愕取代!
松软的床铺,舒适的沙发,短暂的安宁.......致命的遗忘!
躺在里间大床上的李倩发出一声极其虚弱的、沙哑的呻吟。
“我服……服了...”
沈之和林馨面面相觑,两人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而后彻底凝固在脸上。
宁芊腾地从沙发里弹了起来!
动作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模糊的残影,卷起的气流让反馈表内的纸张狂舞。
“砰!”
房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她的身影撕裂了走廊里凝固的空气,消失在楼梯拐角深处。
秦溪紧随其后冲出门,带着一种快要急疯了的慌张。
宁芊的身影如同鬼魅,耳边的风声尖锐呼啸。
一楼大堂!
她推开门的刹那,目光猛地投向这烛火摇曳的、空旷的大堂!
“啊?”
宁芊忽然呆愣的看着眼前,一时有些表情错愕、疑惑。
大堂内的角落,那群幸存者并没有散开。
他们聚在附近围成一个松散的圈。
而那个老者站在中央,正急促地说着什么,似乎在讨论重要的事情。
这群被吓破胆的幸存者,只顾着内部商讨如何应付交易,根本没人想到去门外查看那辆孤零零的三轮车........
宁芊的脚步猛地刹住。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慌张在瞬息间被抹平,重新换上那层冷漠的面具。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从兜里掏出墨镜戴上,然后迈着一种悠闲的步伐从楼梯间里踱了出来。
那些正在低声商议的声音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人群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往后缩了一步。
宁芊目不斜视的走过,仿佛只是出来散步。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姿态闲适得像是位视察的领导。
“继续聊.....”
少女挥了挥手,装作毫不在意的掩饰着尴尬,“聊出结果了告诉我……”
她随意地倚靠在一根承重柱上,推了下鼻梁上的墨镜,一副尽在把握的样子。
“楼上有点闷....我就下来逛逛,咳..”
就在此时,秦溪也气喘吁吁地冲了下来。
看到眼前宁芊背手倚柱,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在那装酷。
又看向另一边,十余人警惕的眼神和其中年轻女人微微抖动的双腿。
秦溪瞬间就明白了局势,宁芊那装模做样的姿势,加上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她差点笑了出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表情崩坏,目光与宁芊扫来的视线碰了下,互相读懂了对方眼神里的意思。
秦溪攥拳放在嘴前轻咳了声,表情从容的、标准的跟人群打了个招呼,而后自然地从那道狭窄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大堂内,死寂之前更加沉重。
幸存者们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在倚柱而立的宁芊身上徘徊,还有她腰间那鼓起的轮廓。
很快,秦溪又从缝隙里钻了回来,手中多了一个沉重的箱子。
她手臂上肌肉绷紧,看也没看那群幸存者,低头喘着气、径直走向楼梯间,将箱子重重放在台阶上。
然后转身再次钻出去搬下一箱。
在幸存者们惊疑却又不敢靠近的目光中,来回奔波搬运着她们的物资。
宁芊的存在像一柄无形的钢刀,压迫感在人群中剐过一圈,将他们所有心思死死压制。
幸存者见她们似乎真的没什么多余的动作,窃窃私语声又如蚊蚋般嗡嗡作响。
“她们物资好多.......药估计是最不缺的....所以才和我们换....”
“水……水绝对不能多给……”
“嗷对...那些发霉的面包……能不能……”
细微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进宁芊耳朵里。
她面无表情的倚着柱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讥诮。
终于,秦溪搬完了最后一箱药品。
她扶着膝盖喘息了几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朝戴着墨镜的少女用力点了点头。
宁芊放下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缓缓走向楼梯间前的同伴。
在路过一半时,她朝着那群仍在角落里商议的幸存者,悠然地挥了下手,动作随意得像是老友间的告别。
“抓紧。”
两个字重重地砸在大堂的空气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不满。
说完,她转身走向楼梯间,秦溪立刻跟上。
“嘎——吱!”
防火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
门轴摩擦的声在楼梯里回荡,隔绝了大堂里摇曳的火光和沉闷的空气。
当门缝完全合上的瞬间——
两个刚刚还维持着绝对冷酷的身影,同时猛地抬起手。
“啪!啪!”狠狠地拍在自己的额头上!
秦溪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苦笑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被一种巨大的尴尬和羞燥感淹没。
“太蠢了.....”
寂静的楼梯间里,只剩下她们犀利的自嘲。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出了声来。
秦溪舔了舔因紧张极度干燥的嘴唇,看着满地的箱子、忍不住无奈的摇着头。
她俩想着刚才对方的窘样,笑声愈发难以克制,可以说是前俯后仰。
宁芊看着对面这个许久没有如此笑容的老师,忍着身体的抖动缓缓开口。
”秦老师,你说上学那会我怎么没觉得你这么好玩呢?”
对面的秦溪按着自己有些痛的肚子,忍俊不禁的回答道。
“呵呵,天天加班你也得挂张臭脸。”
两人望着对方的表情,好不容易憋住的情绪又是一阵捧腹大笑。
大堂的幸存者们,忽然听到消防门内传出沉闷、模糊的笑声。
他们面面相觑的对视着,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两人捉摸不透、十分诡异。
半晌。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女生弱弱开口,用手指向自己的脑袋。
“她们是不是变态啊.....”
第172章 宾馆(六)
秦溪抓着洁白床单的一角,双臂用力抖动,尘埃如雪般散落飞舞。
一旁沈之抓着快硬成石头的抹布,擦拭起看不到倒影的玻璃。
“咳咳......”
卧在沙发上的李倩蜷缩着身子,满屋的灰尘让她忍不住咳嗽。
“开窗通通风吧,太呛了。”
林馨捂着口鼻、眯起眼睛走到窗边,耀眼刺目的光线里絮状物正旋转着升腾。
咔哒——
暖光裹着平静的风拂过窗台,一片橙红悄悄爬上深色的毛绒地毯。
她站在窗前微微抬起下巴,细密的睫毛轻轻刮过云层,任由衣领卷起凌乱的弧度。
一切都很美好、宁静。
除了空调外机上一颗脱水干瘪的眼球,还有空气中那股隐隐的、带着酸涩的腐臭。
“咚咚。”
房门突兀被叩响。
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
正在里屋收拾物资的宁芊放下手中的枪械,面色淡然的走出了卧室。
她抓起电视柜前的墨镜戴上,整理了下仪容、换起那张冷漠的脸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位老者。
深刻的皱纹藏住岁月锤打的沧桑,苍老的眼眸悄无声息的越过肩膀。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室内,随后浑浊的瞳孔缓缓转向少女。
“交易的事我们商量过了....现在就可以拿食物来换了。”
宁芊不置可否的微微点头,“你让他们都来这层吧。”
老者闻言没有言语,只是缓慢地侧身让开通道,目光看向走廊深处。
宁芊顺着他的视线探出头——
楼梯间前已经站满了稀稀落落的人群,最前方的中年人环臂抱胸、眼神中带着些许畏惧和疏离,靠墙的角落里堆着三四个褐色的纸箱,露出的边角在朦胧光线下折射出塑料质感。
“晓得了,我过去吧。”
回头看了眼停下手中动作的众人,宁芊转身走进屋内,搬出一个早已整理好的物资箱,里面整齐的摞好了药品和几柄匕首。
秦溪放下手中的床单紧跟其后,二人一同跟着老者走出了室内。
来到人群前,那个当头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后退了一步。
一双警惕锐利的眼刺过宁芊的墨镜,仿佛想要看穿什么。
“你们食物就这几箱?”
宁芊放下手中的物资,稍稍打量了下他们搬来的箱子。
里面大多都是些真空包装的面包和饼干类,边角零散的塞入了几瓶布满灰尘的矿泉水。
听出话中的不满,中年男人和老者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
“小姑娘,你别误会,我们宾馆本来食物就不多,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交易了。”
蹲下身子,她苍白的手指在塑料包装间翻找,触碰着发出窸窸窣窣的脆响。
轻叹口气,宁芊咂舌看向面前的老者,又淡淡扫视了男人一圈。
这群幸存者不太老实,应该是怕我们明抢,所以藏了不少物资没报。
不过,也是能理解吧.....
她还未说什么,身后的秦溪已经踱步上前,从箱子内掏出了一板感冒药,动作干脆的甩向了面前的男人。
“这盒算送你们的....这是我用命换来的,我有权决定去留,所以希望你们也能开门见山,大家都带点诚意来。”
男人伸手轻轻接住,有些惊讶的看着这板蓝色包装的药。
他很明显没想到眼前的“歹徒”会这么客气。
“大家都是幸存者,互相体谅难处。”秦溪踱步走上前,朝着楼梯间前的人群说道。
“第一次见,就当是给你们的见面礼了。”
眼神恍惚了片刻,男人将药递给老者,重新换上一副郑重的表情看向秦溪。
他利索的伸出手掌悬在二人之间,“齐绛。”
秦溪面带微笑的抬手握在一起,“秦溪。”。
二人算是代表着各自的团队,打了第一个友善的招呼。
她余光冲着宁芊悄悄挑眉,带着一丝狡黠的精明,嘴唇无声地蠕动着——
学着点。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交易了吗?”
秦溪用靴尖轻点那些少的可怜的物资,扬起下巴、带着一种自信的神色与男人对视。
叫齐绛的中年男人摸着下颌的青茬,转头和身后的人群眼神短暂交流。
“我们大概能拿出三十几箱的食物....水的话,我们不打算交易太多,不过五六箱的富余还是有的。”
墨镜后的白眼简直要翻到颅顶去了,少女猜到他们藏拙,没想到藏了这么多。
早知道就应该拿枪顶着脑门直接要的。
秦溪略微沉吟,消化了下这个信息,“我也不让你们吃亏,两盒药一箱食物,一把匕首一箱水,我们还有一些猎刀,本来是留给自己用的,也可以给你们交易。”
男人闻言紧皱着眉头,显然对这个价格不太满意。
“药的价格我可以接受,但是武器的兑换不合理,水资源本身就匮乏,更何况...不管有没有这些匕首和刀我们都能活下去,并不是什么必需品。”
秦溪忽然冷哼了声,带着耐人寻味的目光瞟向他。
一旁的宁芊倚坐在箱子边,已经撕开一袋面包悠闲的嚼了起来,看得楼梯后的女人眼皮直跳,却又不敢说些什么。
“唉.....嚼嚼嚼...啧啧,有点干巴。”
她含糊不清的嘴里鼓起轮廓,又抓了瓶水出来,毫不客气的拧开瓶盖灌了起来。
看似随意的举动后,墨镜下的余光却带着冰凉的寒意,盯着男人的脸眼神愈发冷漠。
这些幸存者很聪明,他们在刻意淡化武器的功能。
这些人才不是真的在讨价还价,只是想营造出他们不好斗、懦弱的假象罢了。
先示弱,让我们放松警惕,而后等这些武器到手,再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想法是挺好的,就是有点太低估我们的实力了。
“秦老师,我觉得人家齐大哥说的很有道理.....嚼嚼嚼...”
宁芊直起脖子用力吞咽了下去,这面包过于干燥吃起来实在是麻烦。
“武器就....不要交易了...咳咳咳....只用药物就好。”
秦溪面不改色,和她的视线在空中轻轻碰触,心中不由得同时发出冷笑。
第173章 宾馆(七)
听到宁芊的建议,男人的脸色瞬间闪过半秒错愕。
“把这些药都给他们吧,来的路上我看到宾馆旁边就有个大药房,到时候我去一趟,那几十箱食物我们都换了。”
二人憋着笑意对视,秦溪装作深思着点了点头。
齐绛见二人的商议内容即将成真,显然有些慌乱,“等会!”
他声音陡然拔高,眼珠直直盯着两位女士,却迟迟没有下文。
秦溪挑眉有些好笑的看着男人,双臂环胸站在原地等着对方开口。
身后楼梯间的幸存者们满脸阴沉,面面相觑的不知在交流什么。
“我们同意换武器....害...你们怎么都不讨价还价的,这事闹的。”
男人的表情忽然松垮了下来,挂上一副勉强、难看的笑容,用手轻拍了下秦溪的肩膀,似乎刚刚那严肃的讨论从未发生。
秦溪盯着他做作的表情,下一秒忽然也回以客套的打趣,用力捶了男人胸口一拳。
“开个玩笑嘛哈哈哈。”
双方在虚伪干瘪的笑声中继续商讨交易,互相心照不宣的维持着表面的友好。
齐绛揉着自己的胸膛,咬着牙望向秦溪,“那你们这点药按照约定,差不多只能换五箱食物,算上武器的话,也就再多两三箱水,那剩下的....你们还要吗?”
秦溪刚要开口,二人之间突兀插进半截肩膀。
“隔壁药房你们搜过了吗?”
男人迟疑了片刻,似在思考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随后缓缓开口。
“搜过,还丢了两条人命在那,里面的感染者不少,我奉....”
话被一双苍白的指节抑在喉咙深处,宁芊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他。
“我去一趟,一天之内把那的药都弄回来,你把东西准备好。”
不等男人开口,她抹去嘴角的面包碎屑,转身就往走廊的尽头走去,手上还抓着一瓶矿泉水液面不停晃荡。
正午朦胧的光刺破窗间的尘埃,将这道单薄的背影拖得修长。
“那里面感染者很多,有枪也不一定安全,你确定你的同伴没事吗?”
齐绛站在楼梯间前,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远去的少女。
有把枪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到时候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啧....别真让她死那了,到时候把这满屋的怪物放出来,祸及宾馆可就麻烦了。
谁知秦溪却是满脸轻松,甚至没有任何要劝阻的意思,“她要是不行,这就没人行....”。
话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你们是真的有三十几箱食物吧?如果是虚报的话现在改口还来得及,最好别弄什么猫腻...”
她说这话的表情格外认真,看得面前的男人一阵莫名其妙。
“有...有啊...这没什么好撒谎的。”
“行。”
秦溪不再提问,弯腰端起地面的箱子。
“晚上见。”
她冲着人群扬起下巴算是简单打了个招呼,转身也回房间去了。
看样子这个男人应该算是这群幸存者的首领,反正自己已经点过他了,希望这个齐绛是真的有听进去。
如果到时候真动了什么小心思。
比如放点发霉的、过期的以次充好,让宁芊发现了......秦溪忽然想起了一些画面,不由得打起了寒颤。
通道内的原住民们目送着二人的背影。
齐绛和老者低声说了句什么,从楼梯口挤进来两三个年轻的小伙利索的端起箱子。
而后这些人群缓缓走进楼梯间也逐渐散去。
站在门边的林馨抓着宁芊的手微微晃动,往楼道里瞅了几眼,“去药房用我帮忙搬东西嘛?”
林馨仰着脸,微微踮起脚尖才能够到宁芊的下颌线。
少女轻轻摇头,指腹亲昵的点在她的鼻尖。
“你肩伤还没好,陪着秦老师一起整理下房间就好了,我很快就回来。”
自从商场返回以来,二人还未有过太多交流。
微妙的情愫裹着思念,在这无人的角落悄悄荡漾。
此刻她们挨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拂过的温热,修长的手指无比轻柔地抚上了林馨的脸颊。
林馨的身体在她怀里僵硬了刹那,随即如抽掉骨头般软了下来。
宁芊的指尖缓缓地沿着她微扬的侧脸,向着耳后滑去。
两人的呼吸在咫尺间融合,变得愈发急促。
林馨的睫毛紧张地颤抖着,缓缓闭上。
越来越近。
“让让让……端这个背上的伤要痛死了……放哪儿好呢……哎?这门口……”
秦溪双手端着一个装满药物和匕首的纸箱,侧着身体像一头蛮牛般挤了进来。
二人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瞬间撤了回去。
而后是死寂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两人之间。
仿佛刚才那方寸间的纠缠、灼热,从未发生。
“.....那你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林馨转身飞快地将包塞进她的怀里,露出滚烫的绯红色耳廓,逃似的缩回了屋内。
宁芊望着房门的方向轻抿嘴唇,脸上浮现一抹红晕。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力地挠了挠自己的黑发,带着点少年气的不知所措。
尴尬和莫名的失落交织在一起,让她有些手忙脚乱的背起包,赶紧往楼下药店跑去。
因为急于逃离这个弥漫着羞涩的地方.....
她下楼都是一步十阶,只花了几分钟就已经来到了宾馆外。
她走出大门后朝旁稍走几步便停下身,抬头看去——
药店的招牌斜挂在墙上,“彤大药房”几个字在日光下泛着金光。
金属卷帘门下降到几乎没有缝隙,底部边缘留着半米不到的空荡,厚积的灰尘中残留着几滩凝固的、深褐色的液体。
宁芊来到卷帘门前,屏息凝神站在原地,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
死寂。
没有丧尸喉咙的嗬嗬声,没有拖沓的脚步。
“不是说感染者不少嘛?”
有些奇怪的自言自语着,宁芊倒也懒得多想。
她立即蹲下身,苍白的手抠住卷帘门边缘。
“哗啦啦啦——!!!”
卷帘门被猛地向上拉起!
巨大的噪音瞬间撕碎了宁静!
门拉起了一米多高,正好推到她的头顶,露出内部黑洞洞的环境。
第174章 大药房
光,粗暴地撕开了昏暗。
货架歪斜倒塌,散落着各种药盒和破碎的玻璃瓶。
而在这狼藉的废墟之间,几乎每一个空隙,都塞满了……人!!
或者说,它们不再是人。
它们穿着布满血渍的白大褂、肮脏的店员制服、普通的t恤长裤。
以各种扭曲僵硬的姿势蜷缩在货架下,倚靠在墙边的阴影。
感染者头颅低垂,手臂怪异地弯曲着,如同一座凝固的蜡像馆。
就在卷帘噪音响起的刹那——
“唰!”
几十颗头颅猛地扯动!
动作整齐得令人心脏骤停!
布满尸斑的脸和那浑浊发黄的眼球,同时转向了声源——
门口!
“嗬——!!!”
几十个喉咙同时共振!如同开启了某个恐怖的盛宴!
凝固的蜡像瞬间活了过来!
它们踢开绊脚的药盒和玻璃碎片,手脚并用地从倒塌的货架废墟下、柜台后、黑暗的角落里疯狂地爬起、冲出!
宁芊站在卷帘门外,身形在尸潮前显得异常单薄。
“.....”
她没有动。没有惊慌失措地后退。
宁芊只是极其轻微地地摇了摇头,带着一种“怎么又是这套”的厌倦,还有深深的不耐烦。
“唉....”
她动了。
猛地拧腰前踏!
右手如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
猎刀出鞘,空气发出尖锐破风的嘶鸣!
“噗嗤!”
刀尖精准地没入那张血盆大口,从后颈处穿透而出,难听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手腕顺势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感染者的脖子被拧转了一百八十度。
宁芊左脚为轴,身体猛地旋转!
“唰!”
刀锋横扫而过!
五颗高度腐烂的头颅,如同被收割的麦穗,齐刷刷地脱离了脖颈!
腥臭黏稠的血雨点般砸落,有几滴溅在苍白的脸上。
她毫不在意。
冰冷的眼底,一抹猩红一闪而过!
杀戮,开始了。
她主动撞入了汹涌的尸潮之中!如同猛虎跃入羊群!
动作快得只留下模糊的残影。
踏着粘稠湿滑的血泊,她的步伐精准而迅捷。
效率。
极致的效率!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每一击都简洁、致命、恐怖,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冷静残酷。
“噗!”
刀尖精准地刺入感染者的下颌,刀锋上挑!
咔嚓——
整块下颌连着舌头被生生挑飞!
动作行云流水,门口瞬间被清空,地上铺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
药店深处,还有更多的黑影在蠕动、聚集、嘶吼着扑来!
宁芊甩了甩猎刀上粘稠的血,目光冷漠的朝前踱步,仿佛面对的只是一群待宰的绵羊。
“数量确实有点多,怪不得这群幸存者都不敢来。”
她随手斜着劈出,腐烂空洞的胸腔露出光滑的切面,随后挣扎颤抖着一分为二。
宁芊闲庭信步的走着,手中不停舞出刀花收割着腐烂的生命。
少女如同一位带来死亡的信使,所到之处皆是残肢断臂、血肉横飞。
不多时,整个药店的地面,慢慢汇成了一片漫至脚踝的赤色湖泊。
刀尖挑着最后一位感染者的眼窝,手腕轻抬,咔的一声脆响,猎刀捅进了大脑深处。
她沿着尸横遍野的屠宰场走了一圈,用刀刃带走那些仍在蠕动、嘶吼的残躯。
“搞定。”
抓起货架上一块被勾破的碎布,淡定地擦拭起猎刀。
宁芊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嘴里打起哈欠。
她这才想起了此行真正的目的,连忙将身后的背包翻了过来,扯开拉链开始捡起地面的药瓶。
这次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清单,索性就把范围设的宽些。
只要是瓶身完整、包装完好的,她就照收不误。
在废墟和血泊中挑挑拣拣,什么阿莫西林、阿司匹林、布洛芬....一股脑的塞入包中。
这个黑色帆布包虽然不大,但是装这些药品倒是绰绰有余。
一脚踢开倒塌的货架,底下的头颅被压得发出噗嗤的泥泞声响。
宁芊蹲下身子,手指从粘腻的组织物中拎出几瓶维生素来,简单擦了擦就丢进了背包。
一番拆家扫荡似的翻找,很快就装得满满当当,拉链都有些难以合拢。
用力往下按了按,宁芊干脆就这么敞开着挂在胸前。
“差不多了.....”
粗略算了算,这些药品已经足够交换宾馆的物资了,甚至还能富余不少留着给她们自己用。
走出药店大门时,宁芊本想直接回宾馆,可脚步刚迈出几步就停了下来。
随后望了眼内部血流成河的惨状,她上前用手钩住卷帘猛地发力。
“——哗啦啦啦!!
机械结构在摩擦间剧烈颤抖着,撞到地面时发出轻微的回弹。
宁芊有些狡猾的勾起嘴角,赤红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玩味。
回去以后就说这里还有大量的感染者,自己只是趁乱偷出了一部分。
这样一来,这些幸存者想必也就不敢来搜索,回头如果自己需要,就再来取走剩余的药物即可。
”啧啧啧.....我可真够坏的。“
宁芊自嘲着将卷帘门又压实了几分,盖住那些溢出的血渍。
其实自从来到宾馆开始,她的大脑深处那黑暗残忍的一面,就一直在提醒着自己。
——还有更快、更高效的办法。
就是把整栋宾馆的人屠杀到安全的数量,对自己的团队再也无法产生威胁。
夺走他们的食物、霸占他们的家。
而后将剩余的人,当作牲畜一般圈养着供她吸食。
这确实是对于作为半尸的自己最有利的局面。
但是,宁芊早就习惯了这种无孔不入的阴暗面,也有了一套独特的、属于她个人的无视方法。
从来到北城以后,那种癫狂的心魔确实没有再出现过。
再加上时时刻刻有秦溪这些同伴在身边,对于自己也起到了一定的警醒作用。
让她维持着那仅存的人性,不至于在扭曲杀戮的深海中沉沦。
“如果没有碰到她们,也许我早就是个茹毛饮血的怪物了吧。”
宁芊苦笑着摇摇头,看着脚底蔓延的、如镜面般的血泊中模糊的倒影。
脑海中的第一反应就是陈雯。
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真的失控吧....变得和它一样。
她眼眸深处流转着一丝晦暗,随后又被别的情绪迅速覆盖,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走一步看一步吧,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至少先过好当下,照顾好大家。
第175章 交易达成
哐——
沉重的黑色帆布背包往地上一甩,宁芊蹲下身子拉开拉链,将里面塞得严严实实的药物一股脑倾倒了出来。
一些白色包装盒上黏连着血渍,将原本的印刷字体染成半截。塑料盖口的纹理内还嵌着零星皮屑碎肉,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腐败酸苦。
身后围着的人群皆是面露不敢置信的神情。
齐绛有些呆滞的看着滚落到鞋边的小白瓶,淡黄底色的印刷配图上清晰地写着维生素b6。
“这.....你....”
他有些语无伦次的盯着宁芊的背影,对方正倒提着包不断倒出残余的药物,与地面瓷砖磕碰着叮咣作响。
刚刚宁芊告诉众人,这都是从药店里“偷”出来的。
齐绛望着脚下眼光缭乱的药名,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
药房就和宾馆隔了一堵承重墙,他们从头到尾、唯一听见的声音,就只有那老旧生锈的卷帘门机械滞涩的开合声。
开什么玩笑?
没开一枪,就在药房里把东西偷出来了?全身而退,还顺手关了个门?
难道药房里的那些怪物都烂透了,动不了了?
齐绛忽然想起上次的惨痛回忆,随即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喂......齐什么....随便吧..”
宁芊没好气的看着面前发呆的男人,自己一瓶一瓶、一包一包在这规整着药物,他们就这么站着和木头似得。
“食物呢?现在就可以兑换了。”
齐绛被这一声唤回现实,眼神重新聚焦在那漆黑的墨镜后。
听出话里的不耐烦,他吞咽了下口水,立刻换上了副客套的笑容,“马上马上,辛苦了。”
他给了一旁佝偻身影的老者投去眼神,对方掏出一串银色的金属钥匙,拧开了吧台后的休息室。
他捂着胸口发出几声苍老衰弱的咳嗽,颤颤巍巍的手点燃了台面上的烛火,微弱的光圈点亮了狭小的阴影,露出内部堆积如山的褐色纸箱和大型的半透明收纳盒。
血红的光影在物资间不断摇曳,站在吧台前的秦溪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我去......真有这么多啊!”
三四个幸存者陆陆续续的从中开始搬运,将这些物资从休息室内端出,摆在大堂空旷的地面上。
宁芊这时也已经直起了身,看着面前不断累积的箱子忍不住面露欣慰。
“哥们,你们这全部的物资都在这了?”她的语调很平稳,像是在聊聊家长里短。
齐绛眉头一跳,手指轻轻攥紧,“对啊。”,他似乎不想多说,赶紧指挥着同伴清点药物。
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慌张样子,墨镜下的嘴角微不可察的勾动。
谁也不傻,这种试探不可能轻易露馅。
不过这也算是末日下一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了。
既然给你看了一楼的存放点,其余物资就不可能在这。
“好了,宁姐,您看可以开始了吗?”
宁芊撇了撇嘴,随意的挥手,“开始搬吧,都送到505门口。”
她有意无意的掀开衣角,露出自己贴身的枪械轮廓,黑色金属反射一抹黯淡的光泽。
齐绛转身招呼幸存者们开始清点药物,秦溪则站在一旁负责监督。
“阿莫西林一盒,里面两板。”年轻小伙拆开包装看了一眼,拿笔在白纸上快速记录。
“阿司匹林肠溶片.....”“布洛芬颗粒.....”“奥美拉锉......”
兑换井然有序的进行着,有宁芊和秦溪在场,任何隐秘的贪婪都暂时被压制到了心底。
“姐....”正在记录的小伙掰开一盒包装,有些畏惧的看向少女。
秦溪正半蹲着数箱子里的真空吐司,抬头望向他,“怎么了?”
“这盒药只有半板能用.....还有一半被压碎了。”
秦溪接过这盒明显带着折痕的蓝白包装,抽出里面的锡箔一看,果然有一板的药片已经被压成了齑粉,数个圆鼓的收纳区域都破损了。
“这个算送你们的,继续吧。”宁芊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冲秦溪微微点头。
一盒两盒无伤大雅,现在的食物量已经足够维持团队正常的三餐,她也懒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也许李倩在场会和他们掰扯得清清楚楚,但自己就算了吧。
毕竟上来就塑造了个铁血战士的人设,都已经有点形象包袱了,实在拉不下脸去砍价。
很快,整个大堂的物资箱就被搬空,只留下一地散落的药物。
宁芊敞开背包,将剩余的药品一一装回。
粗略数了下,大概还剩余个七八盒,里面消炎药占了绝大多数,还有少部分的处方药抗生素。
这也是她刻意选出留下的分类,李倩这次生病给她们上了一课,以后必须要有点储备来应对不时之需。
“剩余的匕首、猎刀,等会把水送来505当面兑换。”
齐绛望着那些装着药物的纸箱面露笑意,当即爽快的点了点头。
宁芊背起包和秦溪正准备离开,走过他面前时忽然顿住——
她倒退了几步,侧头盯着男人。
啪!
一只手突兀地搭在了齐绛的右肩上,苍白得毫无血色,骨节分明。
动作看起来随意,甚至带着点朋友间玩笑般的轻快。
然而,齐绛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呃——!”一声短促的痛哼猛地冲出喉咙。
刹那间脸上褪尽血色,变得惨白,额角青筋暴起!
黄豆大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墨镜映出齐绛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缓慢贴近了半分。
“下次再乱碰。”声音极轻,像淬了冰的刀子。
“伸哪只,砍哪只。”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落下,却又带着锋刃切入血肉般的真实。
大堂里死寂一片。
所有议论声都消失了。
无数双眼睛惊恐地锁定在齐绛肩头,又飞快地扫过宁芊那张苍白可怖的脸。
她缓缓松开钳住骨头的指节。
齐绛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整个右肩连同胳膊已完全麻痹,只剩下钻心的痛楚还在神经里不断折磨。
“走吧,秦老师。”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毫无波澜,仿佛刚才那血腥的威胁从未发生。
第176章 安全
宁芊和秦溪一进门,就对上屋内几双欣喜的眼睛。
客厅地板上,堆着几个印着模糊商标的纸箱。
“搬进来了?”宁芊的声音带着一丝松弛,随手将背包扔到了一旁。
“嗯。”林馨应了一声。
她正蹲在一个箱子旁,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包装袋的密封性。
李倩裹着一条薄毯,蜷缩在客厅那张沙发上,看起来精神已经好了些,对二人露出浅笑。
晚饭吃得简单而平静。
没有人挑剔食物的味道或品相,咀嚼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压缩饼干硬得像块石头,需要用力吞咽。
真空包装的吐司咬下后带着一股古怪的酸馊味,不过看了生产日期确实还没到,可能是存储条件的原因。
只有那包咸得让人发齁的肉干成了不可多得的美味,被众人小心地分食。
吃饱喝足后,最先袭来的是那种身体不可抗拒的疲惫感。
林馨几乎是瘫软着身子走进了里间。
她扑倒在那张大床上,将脸埋进厚厚的的白色床单,颤抖着发出一声呻吟的满足。
“啊……太舒服了……”
声音闷闷的,充满了放松的贪恋。
沈之揉着自己发酸的手腕,倚靠在床头,让身子完全陷入柔软的床垫。
一旁的秦溪坐在沙发上,揉着酸痛的背脊,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酒足饭饱后的松懈。
虚弱的李倩倒在大床的中央,四仰八叉的姿势已经丝毫顾不上形象了。
这短暂的、带着尘埃的祥和。
如同废墟里凭空升腾的泡沫,折射着虚幻的、波澜的光。
黑夜让人短暂的卸下防备,紧绷的神经得以松弛。
“宁芊....”秦溪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
窗边矗立的人影轻哼了声,“嗯?”
“我们离开温南多久了?”她望着昏暗的天花,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迷茫。
竖瞳上倒映的月光朦胧,修长的眼睫轻微闭合,“不记得了...可能三四个月?”
秦溪舒展着往沙发后仰去,轻轻叹了口气。“这么久了啊....”
“我最近做梦,还经常会梦到晓薇她们...梦到我们在超市的时候。”
她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幽深的水面,短暂的涟漪后,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只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的试探。
秦溪微微坐了起来,目光带着些许警惕锁定门口。
宁芊立刻无声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脚步轻盈地穿过烛红摇曳的客厅,抓起墨镜戴上,走到房门前。
咔哒。
门被拉开一道狭小的缝隙。
昏黄摇曳的烛光映出一张年轻却写满惊惶的脸。
是白天被宁芊用枪指着的那个男生。
他眼神躲闪,肩膀微微前倾,似乎随时准备逃走。
墙边并排放着三排塑料方箱,里面堆满了沉重的矿泉水瓶。
“水……水……”男生语速飞快,眼神怯懦地扫过宁芊面无表情的脸。
他惊恐地低下头,后面的话几乎是用颤音在说,“按……按说好的……”
宁芊的目光落在那三箱水上,停顿了片刻。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黑暗中秦溪的方向。
无声的交流瞬息完成。
秦溪立刻会意,快步走向里屋。
不一会儿,她拿着三把用破布裹着的匕首来到门口,递给门外的男生。
男生看到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他几乎是抢一般地抓过那三把匕首。
全程甚至没敢抬头再看一眼,只是低声发出一个模糊的“谢谢!”。
而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冲进了走廊的昏暗里。
宁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消失。
她弯下腰,轻松地拎起两个沉重的水箱,秦溪也默契地搬起剩下的一个。
宁芊用脚后跟轻轻一磕,“咔哒”一声,机械门锁再次落下。
床边的沈之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飞快的下床接过了秦溪手里的箱子。
砰!
水箱重重扔在床边的角落。
她迫不及待的从中抽出一瓶,拧开瓶盖大口咕咚咕咚的灌了起来,水流顺着下巴淌下打湿了衣襟。
抹了把嘴角,沈之的眼中带着些许担忧,看向正在锁门的宁芊,“那个匕首就这么给他们了?要是他们......”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宁芊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将鼻梁上的墨镜取下。
“所以,这几天,枪别离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严肃。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没事尽量别单独行动,最好都呆在屋里。”
她走到床边,双手抓住那张沉重的实木床头柜。
手臂肌肉线条在黑暗中骤然绷紧,轻而易举地将它拖离原位,重重抵在了门后。
算是给夜晚的保险多加一重。
“好了,都睡吧。”秦溪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眼睛,开始褪去衣服。
床铺的分配在无声中进行,带着一种温南小队独特的默契。
里间的大床属于宁芊和林馨,外面客厅,李倩和沈之躺在另一张大床。
秦溪则一个人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她已经习惯了保持警惕,松软的大床容易让人睡得太沉。
烛光熄灭,夜幕彻底笼罩了屋内。
林馨像寻求温暖的幼兽,手臂在黑暗的被窝中摸索。
而后准确地缩进了宁芊的怀里。
她的脸颊紧紧贴在冰凉的胸口,清晰地感受着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纤细的手臂环过宁芊的腰身,搂得很紧,仿佛要将血肉相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宁芊后腰处一小片裸露的皮肤。
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均匀平稳的呼吸声慢慢响起,温热的鼻息拂过宁芊的脖颈,带着一点刺痒,也带走了她内心的紧绷。
恋人的手指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慢慢安抚着心灵深处那只血腥狂躁的野兽。
宁芊静静地感受着怀中躯体的温暖。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柔软的发顶。
窗外,死寂的废墟如同一座尘封的墓园。
床上相拥缠绵的轮廓在黑暗中投下沉默的剪影。
第177章 浓雾
夜深,宁芊的意识在疲惫中沉浮。
她搂紧了怀中体温交织的薄茧,在深沉梦乡中发出单薄的呓语。
可忽然。
鼻翼微微翕动——
一股隐隐约约、刺鼻的的恶臭,毫无征兆地钻入鼻腔。
像一条冰凉黏腻的活蛇缠绕上脖颈,霎时勒紧了气管。
这股窒息感蛮横地刺破了她混沌的识海。
宁芊猛地从梦中惊醒。
浓稠的黑暗里,眼前什么也看不见。
她几乎是在床上弹坐起来,怀里的林馨嘤咛一声,不满地往被窝里钻了钻,并未醒来。
她晃了晃脑袋,想要驱散残留的困意。
少女迷茫的望向窗户的方向——
此刻,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灰白。
不是深夜的黑,也不是清晨的微光。
而是一种浑浊的、缓缓流动的……雾?
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而后睁眼再次看去,那片浓郁的灰白依旧顽固地弥漫着。
宁芊忽然彻底清醒了!
她终于明白过来!
这根本不是窗外!是房间内部在升腾的烟雾!
焦糊味仿佛在此刻更浓了。
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浓烈得如同烧红的铁针刺进身体,灼烧着每一寸气管。
“我操!快醒醒!!!”
宁芊的声音骤然劈开室内凝固的空气,带着万分惊骇的尖锐,“都快起来!!”
她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窗!她需要空气!
宁芊瞬间扑到窗边。苍白的手指抓住窗的边缘,猛地向外一扯!
“哐当——”
带着寒意的气流拂过脸颊,带来了片刻的冰凉。
然而,室内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并未因此稀释,反而如同被搅动般猛烈地翻涌起来。
“咳咳……”屋内传来众人被呛醒的剧烈咳嗽,“……怎么回事?好呛……”
“烟!都是烟.....咳咳...”秦溪沙哑的叫喊声在客厅响起。
她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来,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什么东西……烧着了...”
秦溪迅速从地上爬起,奔向茶几上的烛台。
“啪!”
一点微弱火光,在客厅中央跳起。
昏黄的光晕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稻草,勉强撑开一小圈模糊的光域。
烛光映照下,屋内满是疯狂扭曲、盘旋密布的灰白浓烟。
她猛地抬头,目光射向紧闭的房门。
“外面!是外面着火了!烟是从门缝进来的!”
浓重的烟雾,正源源不断地从那条门缝中涌入。
在地面堆积成一层流动的灰色“毛毯”。
靠近底部的位置,隐隐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
来不及思考,宁芊立刻动了。
她几步就跨到门边,一把推开抵着门的床头柜。
猛地抓向那黄铜的门把——
“嘶!”
一股尖锐到极致的的剧痛,突然从指尖沿着神经一路烧灼到大脑!
如同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
“啊——!”
她低头看着自己瞬间通红的皮肤,上面甚至冒起了几个透明的燎泡。
整个门板竟然已经到了这种高温。
眼神一狠!
宁芊无视手上的剧痛猛地侧身,将全身的重量凝聚于一点,右腿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踹向那扇滚烫的房门!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木质的门框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碎裂!
沉重的实木房门被这股蛮力硬生生轰开!
门开的刹那——
不是光明。
而是炼狱!
赤红的的烈焰,裹挟着毁灭一切的高温,猛然倒灌进房间!
她身上的衣物在高温下瞬间卷曲发黑,前额的头发发出噼啪的焦糊声。
紧接的,是光。
刺得人瞬间失明的光!
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股翻滚着无数火星的、遮天蔽日的黑色毒雾!顷刻扑面而来!
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传来针扎火燎般的刺痛。
宁芊疯了一般,在火焰扑来的刹那,如闪电般向后缩去,几乎是用身体硬生生撞向了坚硬的墙壁。
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紧咬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那并非寒冷,而是源自基因的本能、最原始的恐惧在疯狂尖叫!
双脚像被无形的的锁链死死困在原地。
她看着那跳跃的的火舌,无法抑制地向后蜷缩,试图将自己嵌入那堵冰冷的墙壁。
“沈之!水!快!”
秦溪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她的声音干瘪嘶哑却斩钉截铁,“李倩!林馨!把床单被褥都扯下来!!”
她的吼声像鞭子狠狠抽醒了呆滞的众人。
沈之猛地扑向堆在墙角的矿泉水箱,一脚踹了上去。
砰!
沉重的箱子被掀翻,几十瓶矿泉水滚落一地。
她抓起一瓶,用牙狠狠咬开瓶盖,泼向离她最近的一条床单上。
林馨手忙脚乱地将里屋那张大床上的被褥拖出,她抓起沈之扔过来的两瓶水,拧开盖子,毫不犹豫地浇下!
大量的水被倾泻在床单被褥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痕,满地的空瓶滚落,可现在压根没人在乎。
“披上!”
秦溪几乎是在用那快被浓雾撕裂的咽喉在咆哮!
她将那湿漉漉的被褥猛地抓起一角。
“盖住身体!快啊!”
沈之接过甩来的湿床单,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头上一蒙,林馨扶起虚弱的李倩也钻了进来,各自抓住一角。
“宁芊!”秦溪的目光投向那个依然紧贴着墙壁的身影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火焰的轰鸣。
“过来啊小芊!!!”
宁芊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长发有几缕被燎得卷曲发焦。
一双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照着吞噬一切的赤红。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呜咽,又往更深处缩去,冰冷的墙壁仿佛是她仅有的依靠。
退后……退到更深的黑暗里……
远离那光……那炙热……
“宁芊!”
秦溪再次厉喝,双手悍然穿过那如酷刑般刺痛的热浪,猛然伸向了自己的学生。
“看着老师!过来!!”
那声,短暂地刺破了宁芊眼前翻滚的血红。
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顷刻击穿了脑海中弥漫的黑暗。
她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在秦溪那张被映照得通红的脸上。
下一秒——
宁芊猛地挣脱了冰冷的墙壁,硬生生从恐惧的泥沼中拔出身子!
像一只寻找母亲羽翼庇护的幼鸟,跌跌撞撞地扑向秦溪张开的怀抱!
第178章 大火
“护住她!”
秦溪厉声大喝,将那条湿透冰冷的被褥一角猛披在自己头上。
沈之在左,李倩在右,林馨死死抱着宁芊的手臂。
秦溪立刻站向最前方——瞬间结成一个以宁芊为中心、笨拙而紧密的阵型。
湿透的棉被紧贴着皮肤,隔绝了部分致命的高温。
“冲!”
秦溪沉闷、如战鼓般擂动的声音透过湿布!
没有犹豫。
五人阵型猛地撞向那喷吐着烈焰和浓烟的地狱之门!
“轰——!”
踏入火焰的瞬间,世界只剩下灼热。
走廊已不复存在。
这里是炎魔狰狞的腹腔。
两侧墙上暗黄的廉价墙纸,此刻成了最好的燃料。
疯狂地燃烧着、剥落着,露出内部烧得漆黑的混凝土。
火焰顺着墙纸蜿蜒而上,疯狂地舔舐着天花。
石膏板在高温下变形、开裂,大块大块坠落下来,溅起狂舞的火星。
那条贯穿整个走廊的化纤地毯,此刻成了一座蒸笼地狱!
“噼——啪!”
火焰以惊人的速度在其上蔓延,不断传出持续的、沉闷的爆炸声响,释放着令人作呕的焦臭。
视线中的一切,都在疯狂地变形、熔化。
她们仿佛踏入的是一条实质的岩浆,被单在接触高温后发出“嗤嗤”的声响,水汽蒸腾形成浓烈的白雾。
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到被滚油泼洒般的剧痛!
火星无孔不入地穿过缝隙,烫起细小的水泡,留下火辣的伤口。
如同活物般的漆黑毒雾充斥着每一寸空气,扼住了她们的咽喉。
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融化的沙砾,带来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
走在前方的秦溪双眼泪水狂涌,视线一片模糊。
“咳咳……左....咳咳..楼梯……间在左边!”
她紧冲在阵型的最前方,蒸腾的白雾在周身缭绕,如同浴火焚身的恶鬼。
阵型在火海中艰难地挪动。
脚步每一次抬起落下,都踩在滚烫灰烬上。
高温透过湿布持续炙烤着皮肤,五人像被放在铁锅中煎烤。
“啊——!”
一声惊叫猛地自浓烟中炸开!
就在她们经过一面墙壁时,整幅燃烧着的画框,带着呼啸燃烧的烈焰,猛地朝着下方狠狠砸下!
千钧一发!
沈之几乎是在尖叫的同时就做出了反应!
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
她猛地侧身,将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撞向林馨和宁芊!
“砰!”
三人滚作一团,重重摔在滚烫的地面上!
那幅燃烧的画框,擦着林馨刚才站立的位置边缘,轰然砸落!炸开炫目的火舌!
燃烧的碎片四溅开来!
其中一大块燃烧的碎片,正巧砸在沈之裹着湿床单的背上!
“嗤啦!”
湿布眨眼烫穿!一股刺鼻的恶臭弥漫开来!
“呃啊——!”沈之发出一声痛苦到扭曲的闷哼,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沈之!!”秦溪的嗓音带着撕裂的痛楚。
她离得最近,鼻腔内甚至闻到皮肉焦糊的怪味!
但她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起来!快起来!”
秦溪近乎疯狂的扑上去,一只手死死抓住床单下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拽。
李倩和林馨挣扎着扶起呆滞颤抖的宁芊。
她紧闭双眼,身体在无法控制的颤抖中蜷缩,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这是无法克制的本能在作祟。
“走!走!走!”秦溪拽起沈之,朝着身后怒吼!
五人朝着记忆里楼梯间的方向亡命狂奔!
距离在窒息中被碾平拉长,每一秒都像行走在刀尖般痛苦煎熬。
浓烟呛得李倩的肺叶如同要炸开,虚弱的身体正在逐渐失去方向,只能凭借秦溪嘶哑的指引跌跌撞撞地前进。
终于!
翻滚的浓烟深处,隐约露出一道扭曲的轮廓!
醒目的红色“ExIt”和奔跑小人的标志——
那是消防门!
生的希望猛地扎入濒死的身躯。
“到了!”
秦溪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上的沈之推向李倩和林馨的方向。
她自己则如疯狗一般,猛地掀开被褥朝前冲去。
带着求生欲加持的千钧之力,朝着那扇消防门狠狠踹去!
“砰——!!!”
门锁冲击下瞬间崩飞!
沉重的消防门硬生生弹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汹涌的黑色浓烟,猛地从楼梯间内部喷涌而出!
这股浓烟比走廊里的更加可怕,带着复杂刺鼻的剧毒恶臭,劈头盖脸地砸在所有人的脸上!
“咳咳咳——!”
秦溪的眼泪完全失控地涌出。
楼梯间后并非解脱,而是另一个更为危险的陷阱!
但退路已断。
身后的走廊已经完全化作火海,大块的燃烧物正不断从天花坠落。
“下去!往下!”
秦溪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带头一个猛子,扎进了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之中。
五个人裹着早已失去防护的布料残片,一个接一个地冲进了楼梯间。
空气滚烫得如同熔炉。
吞噬一切的黑暗中,眼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灼痛和泪水。
只能死死抓住前面人的衣角,或者说是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她们像一串濒死的蚂蚁,迷失在刀割般滚烫的黑暗中。
跌跌撞撞地向下冲撞、翻滚。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了,耳中只剩下同伴沉重的喘息、撕心裂肺的咳嗽。
五人不知摔了多少跤,身上添了多少淤青。
整条呼吸道如同千疮百孔的塌方隧道,无数烧红的钢刀在皮肉间剐蹭,熔化的铁水灌入你的鼻腔、你的喉管、你的肺叶!
就在意识于浓烟中开始模糊飘散时——
脚下踩踏的触感突然变了。
那不再是粗糙的、布满灰烬的水泥踏步,而是相对较为平整的、带着硬度的瓷砖。
连带着空气中的那股令人作呕的、橡胶炙烤般的怪异气味也淡了许多。
引路的秦溪发出了一声近乎破音的吼叫,压榨出自己身体的最后一丝潜能,朝着前方猛地撞去!
“砰!”
沉重的撞击声!
而后是刺耳的“嘎吱”声!
一股混杂着熟悉的霉味和……潮湿的气息,猛地涌入鼻腔!
大堂!
第179章 劫后余生
五个人,如同从恶鬼的咽喉里呕吐出来,一个接一个地狠狠地扑倒。
不停翻滚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们的指节用力抓着脖颈,发出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仿佛要将整个肺叶都咳出来。
众人瘫倒在地,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再难起身。
裹在身上的湿布早已成了残缺的灰烬,露出下面被燎烤得通红的皮肤,烫伤的痕迹在光线下触目惊心。
头发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脸颊。
一双双因刺激而盈满泪水的眼眶,里面残留着未散的恐惧,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秦溪的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干裂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在呜咽中感受着刀割一般的疼痛。
五人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抖,肌肉因紧张而痉挛。
楼下大堂里。
站在吧台前正忙碌着灭火的幸存者,被这突然从浓烟中滚出来的五人惊得目瞪口呆。
头顶的天花板,似乎还在隐隐传来火焰燃烧的爆响。
从人群中挤开一道人影,动作有些谨慎,手搭在前面人的肩膀上,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视角打量着地面喘息的五人。
正是右肩绑着绷带、满头大汗的齐绛。
他的眼神中先是带着惊讶,紧紧盯着中央那个皱眉颤抖、紧捂着喉咙咳嗽、干呕的宁芊。
而后又飞快的扫视了一圈周围动弹不得的几人。
目光最终死死停留在少女的腰侧——
空空如也。
虽然她穿着被燎出孔洞、几乎算是破布的衣物,可腰间却没有看见任何隆起的轮廓。
齐绛那张本因火灾而恐慌的脸,渐渐有了变化,眉间拧进深刻的皱纹,鼓起的喉结缓慢的吞动。
他隐藏在人群背脊后的左手,不着痕迹的伸向了吧台。
那正放着一把早些时候送来的匕首,刃尖的寒光在烛火中一闪而过,与他眼中的某种情绪相融。
他动了。
齐绛的眼睛牢牢吸在宁芊的胸口,那仍在缓慢的起伏,可五官却因剧烈痛苦而扭曲,根本无暇顾及四周。
这位右肩完全无法行动的男人,抽出那把匕首藏在身后,极力压低了脚步。
一寸寸、一点点的挪动身体,如同芭蕾舞一样踮起脚尖,朝着失去行动能力、如同烂泥般的五人靠近。
“动.....手...”
他微微侧头,与吧台前仿若凝固的众人眼神交汇,嘴唇细不可察的蠕动着。
人群先是不懂含义的寂静,随后忽然如大梦初醒般看向大堂中倒地的女人们。
他们开始互相推搡,中年壮汉眼神狠辣的将匕首塞进男生的手中,“你去!攮死她们!”
那个白天被宁芊用枪顶着后脑勺的年轻男生面带惊慌,苦笑着连忙将匕首抵了回去。
“我....我不行,我没杀过人......火还没熄灭呢...我们没必.....”
——啪。
响亮清脆的一巴掌,狠狠扇在男生的脸上。
“他妈的,让你去你就去,Jb的再废话就先捅死你!”
壮汉猛地朝前抬腿,一脚踹在他的腰上,男生一个踉跄朝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瓷砖上。
“对!她早上不是还想打死你嘛!你报仇!最合适了!”
另一个中年妇女见状眼珠一转,躲在壮汉身后连连助腔,手指着不断抽搐的宁芊等人,眼神带着一种夹杂着畏惧与凶恶的复杂情感。
“快去!”壮汉抬腿佯装又要踹去,吓得男生赶忙连滚带爬的从地上捡起匕首。
前面紧攥着匕首的齐绛将身后发生的一切全都听在耳中,弓着身子皱起眉回头望了一眼人群,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却又强忍着转过头什么也没说。
男生颤抖着身子,不时回头祈求似的看向壮汉,却又被那凶狠的眼神、手中挥舞的匕首吓得直哆嗦。
只好双手紧握着手中冰冷的金属,一瘸一拐的跟在齐绛身后,身体强忍着巨大的恐惧,慢慢向着大堂中央走去。
二人越靠越近。
三米。
两米。
一米。
逐渐来到身前,视野中女人被灼得通红的皮肤一览无余,布满水泡的胳膊痉挛似的抖动。
宁芊紧闭着双眼,口腔中发出嘶哑难听的呻吟,艰难而痛苦的呼吸着。
齐绛试探似的用鞋尖轻轻的去触碰那苍白的手指,而后如触电般立刻缩回。
没反应。
宁芊仍是不停张合着下颚,用快被烧伤的气管贪婪的吸吮空气。
齐绛用自己的左手紧紧攥死了匕首,缓缓举至胸前,视野中刀尖的寒芒与那张令他恐惧万分的脸正在重合。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紊乱,心跳在胸膛中胡乱的冲撞。
身后缩在吧台前的人群中,不少人捂着脸不敢去看,更多的却是带着一种复杂的紧张和不忍。
只有那个倚在台面的壮汉,单臂撑在冰凉的大理石上、高仰着脖子,瞪大双眼希冀的看着前方。
齐绛的额头青筋暴起,抓着匕首的指骨吱嘎作响。
他与身旁跪倒在地、颤抖着双臂同样高举着匕首的男生对视一眼。
下一刻——
“噗呲!”
宁芊的双眼陡然睁开,干哑的嗓子撕心裂肺的抖动着却只能发出气声。
一把尖锐的匕首刺入了她的腹腔,直接没进了皮肉。
齐绛被这忽然醒来的表情吓了一跳,面露惊骇、如同被针扎了般剧烈收缩着浑身肌肉。
竖瞳边缘燃烧着暴戾的杀意,死死锁定在齐绛扭曲、冷汗密布的脸上。
齐绛被那双竖瞳瞬间刺穿灵魂,吓得魂飞魄散,喉咙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他来不及思考这诡异的一幕,本下意识要松开的手掌,反而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般,更加死死攥紧了!
齐绛瞬间绷紧了神经,咬紧牙关!
逃跑?来不及了!杀了她!必须杀了她!
手腕用出此生最大的力气扯动利器。
“去死!怪物!去死啊——!”
齐绛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地横向拉动手柄!
他要切开!
像屠宰牲口一样,切开这个恐怖女人的肚子!
“嘶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沉闷、艰涩!皮肉竟是远超常理的坚韧。
他像是在拉动一把嵌进木头的锯子,一寸一寸、极其缓慢撕扯着!
鲜血顿时汹涌的喷溅而出,如同打开了一扇暗红的阀门,迅速浸透了腰侧的衣物,在身下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
第180章 灾难
“齐哥……!别……别……”
旁边的男生吓得肝胆俱裂,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手中的匕首脱落掉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他惊恐的睁大眼睛,泪水混合着鼻涕涌出,双腿磨蹭着地面不断退去。
齐绛猛地撕开了一道近十厘米长的的恐怖创口,甚至能看到下面的肌肉纹理。
成功了……这个女人就是个怪物……
就在他脸上那抹松懈刚刚浮现的刹那——
“噗嗤!”
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在他脖颈处骤然炸开!
一只苍白的手瞬间贯穿了齐绛脖子的皮肉!
五根如钢钎般的指头,凶狠地嵌入颈骨的缝隙。
齐绛脸上的狞笑瞬间僵死,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
所有的声音都被无情地扼断,只剩下挤压变形发出的“嗬嗬”声。
眼珠艰难的转动,对上少女苍白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猩红的竖瞳冰冷地燃烧着。
里面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生命本身的漠然。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
齐绛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去!
颈椎被硬生生的用手拧断!
他的瞳孔仍保持着极度恐惧的放大,而后慢慢地、如同熄灭的火烛般黯淡下去。
宁芊没有松手。
她猛地一扯,露出一口森白尖利的牙齿,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猎豹,精准地啃在了齐绛歪曲的脖颈上!
“嗤啦——!”
一阵令人头皮炸裂的!
人类的皮肉被强行剥离的声音!
一大块带着筋、连着皮肤和喉骨的鲜肉,硬生生从脖子上撕咬了下来!
温热的的血液如喷泉般溅射开,星星点点喷在那张苍白、狰狞的脸上。
她没有咀嚼,直接囫囵吞枣般咽下,而后猛地将脸埋进了血肉模糊之中!
“咕咚……咕咚……咕咚……”
大口吞咽的吮吸声,伴着肌腱被牙齿磨动的怪响。
在死寂的大堂里,如同一阵毫无节奏且沉重的鼓点,狠狠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那微弱摇曳的烛火下,宁芊如同浴血的恶魔,伏在齐绛的尸体上贪婪的吮吸。
时间凝固了。
“啊——!!!”
一声蕴含着恐惧的尖叫,猛地从那个瘫软在地的男生喉咙里爆发!
这声凄厉的尖叫如同投入静止湖面的巨石!
瞬间荡开巨大的涟漪。
“啊啊啊啊!!!吃人啦——!!!”
恐惧如同被推翻的滚油,轰然炸裂弥漫开来!
幸存者们像一群被彻底吓疯的家禽——哭喊着、尖叫着、推搡着。
他们疯狂地朝着吧台深处的那个休息室,汹涌地冲去!
吧台前,狭小的通道瞬间变成了血肉的漏斗。
人挤人,人推人,人踩人!
绝望的哭嚎、被踩踏者的惨叫、歇斯底里的怒骂……所有声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浓稠的血味,如同幕布,彻底笼罩了宾馆绝望的夜。
宁芊缓缓站起身,低头看去,指尖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血,她伸出粉嫩的舌头贪婪地吮了一下。
刚迈出一步,一段滑腻的肠子从腹腔垂落出来。
她脸上因剧痛而瞬间拧成一团,而后伸出手一点一点将那脏器塞回原位。
她随手扯下齐绛染血的衣服,倒吸一口冷气,粗暴地裹紧腰腹的伤口。
宁芊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秦溪几人已彻底昏死过去。
确认这点后,她稍稍放下心来,拖着脚步挪向深处的吧台。
吧台前,那个壮硕的男人没有挤进人群,只能绝望的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恶鬼步步逼近。
他的左手死死箍着发抖的年轻小伙,拼命的挡在自己的身前。
右手紧握匕首疯狂地挥舞,颤抖的恫吓声格外滑稽可笑。
“别过来!滚开!”
宁芊恍若未闻。
她径直走到面前,脸上绽开一个阴柔而妖异的笑容,美得令人心寒。
下一秒,她的手鬼魅般撕裂空气,一把扣住了他持匕的手腕!
壮汉只觉手臂剧痛,整个人竟被硬生生扯飞了出来!
宁芊冰冷地抓着他自己的手,冷漠诡异的笑着,将那柄匕尖极其缓慢地刺进了他圆睁的眼眶。
“啊——!!!!”
惨绝人寰的哀嚎回荡在大堂中。
宁芊俯身一口狠狠咬在壮汉的肩上。
“嗤——啦!”
大块血肉被撕扯下来。
苍白的双手拧住头颅,猛地发力!
“咔嚓!”,颈骨折断的脆响令人头皮发麻。
那颗脑袋仅靠一层薄得接近透明的皮,歪斜地挂在脖颈上。
她随意咀嚼了几口,仿佛在品尝什么动物的肉干,胡乱的吞咽下去。
随后一拳砸向那颗已无生气的头颅,噗呲一声顿时如西瓜般裂开。
做完这一切,宁芊缓缓靠在了冰冷的吧台上,幽幽地看向面前。
目光掠过眼前拥挤的人群,她不急不慌地抠出指缝间的碎肉。
“给你们一个机会。”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慵懒和残忍。
“选一个幸运儿出来,其他人,我就放过了。”
整个大堂顿时凝固,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下一秒,人群陡然沸腾!
无数根手指带着齐刷刷地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不久前还在怂恿着要杀了她的中年妇女。
“是她!”
“都....都是她煽动的!”
“与我们无关啊!”
颤抖恐慌的声音交织着,将绝望的妇女推到最前面。
妇女瞪大了双眼,双腿发软,求饶的哭喊还未涌出——
“咔嚓!咔嚓!”
几声骨骼断裂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她的四肢瞬间扭曲折断,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
宁芊蹲下身,紧盯着她扭曲的面容,满脸冷漠看不出任何享受的表情。
她抓起妇女一只手腕,低下头。
如同深情的少女般望着女人的双眼。
随后,像品尝精致的点心一样,一根手指接着一根,慢条斯理的、宛若暧昧地细细吮吸、撕咬。
细微的咀嚼声,每一次都伴随着令人胆寒的惨嚎。
不过片刻,几根染血的白骨便暴露在空气中,碎肉残渣衔着皮垂在骨缝的边缘。
她双手猛地箍住妇女的脖子,随意一扭。
“咔!”
一切哀嚎戛然而止。
宁芊一脚将那尸体踢开,鲜血染红的唇边勾起餍足的弧度。
目光如刀,刺向眼前那群目睹了全程的幸存者。
烛光下勾勒出刀锋般的下颌线,她扬起下巴双唇轻启。
“你们,灭火去。”
第181章 救火
竖瞳冰冷的扫视过每一张因恐惧而震颤的脸。
她微微侧开身子,示意瑟缩的幸存者们去扑灭火势,
可是恐惧如同枷锁,幸存者们仍旧浑身瘫软着挤在休息室内,惊恐地看着她,无人敢动。
呛人的焦糊味不断从消防门后渗出,宁芊眉头紧锁,冰冷的杀意在眼中凝聚。
或许我该再杀一个,才能让这群人动起来。
她的手刚要伸向吧台间静静搁置的那把匕首——
人群中忽然钻出一道颤颤巍巍的人影,径直挡在了幸存者们和宁芊之间。
是那位上午主动引路、两鬓斑白的老者。
他转过身面朝众人,嘶哑的声音喃喃着透过压抑的空气。
“大家……先去灭火吧。火再烧下去,我们就真没家了。”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似乎为了证明什么,主动走到了宁芊的面前,背对着这个杀人恶鬼。
众人见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那,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动。
“快动身吧,等会火势大了就麻烦了。”他用诚恳地看向众人,空气中那股烧灼的恶臭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迟疑片刻后,一个人动了,紧接着是第二个……
他们紧贴着墙壁,在经过宁芊身旁时猛地加速,而后连滚带爬地冲向大堂深处的餐厅。
食堂的大门没锁,幸存者们陆陆续续的进入了其中。
很快,提桶的、端盆的、抓着稀奇古怪器皿的身影出现在大堂,里面都盛满了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水。
他们统一用湿毛巾死死捂住口鼻,猛地跑向楼梯间的方向。
消防门被一把拉开,一股灼热漆黑的毒雾涌出,十数道人影毫无防护的冲入弥漫的浓烟之中。
“在四层!往上走.....”“注意捂紧口鼻....”“先把地毯这些处理了!别让火势蔓延出来!”
死寂的大堂瞬间被呼喊声和急促的咳嗽声填满。
宁芊看着这些忙碌慌张的人影,悄无声息的往后退去,最终在冰凉的大理石柱前跌坐了下来。
“嘶——”
她痛苦的、压抑的呻吟,咬紧牙关不让声音刺破唇齿。
刚刚强撑的镇定顿时瓦解,无助地弓起身子,额角冷汗如瀑。
宁芊的指尖颤抖着撩开腰侧简单束缚的衣物,底下是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
她甚至能看见自己的肠衣,仍在不断挤压着布料露出轮廓,渗出大量滚烫的鲜血和体液。
若非方才汲取了两个肉体进食,恐怕早已昏迷不醒。
剧痛撕扯着少女的意志,大量失血让视线都有些晃荡。
不能睡.....至少要撑到秦溪她们清醒过来。
宁芊抬手猛地伸进衣物之下,用力扣进自己的伤口。
“唔!!”
钻心的剧痛如电流般直达大脑。
她剧烈的抽搐着、瞪大双眼,竖瞳扩张到极限,额头眨眼青筋密布、发缝间冷汗簌簌而下。
却仍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生生挺住了酷刑般的折磨,她缓缓拔出手烂泥般的垂在一旁,粗重的喘着气。
就在她还在给自己强行提神时——
一双磨损的布鞋忽然踏进了眼前的阴影。
宁芊猛地抬头,视线却先撞见递过来的水瓶,还有一只布满皱纹的手。
她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是那位老者。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在她身旁坐下,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宁芊皱紧眉头、深深的换了口气,强压下痛苦,眼神顿时恢复成惯有的冰冷。
“有事?”
老者疲惫地靠在柱上,眼睑微微下垂、目光缓慢地投向忙碌的人群。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老态龙钟的侧脸像一头垂死的病狮。
“没事...腿脚不中用了,有点疼...坐会儿。”
宁芊微微颔首,视线假装漫不经心的望向楼梯间,看着那些提水奔忙的身影。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只有不远处沉闷的呼喊,在浓雾和水泥墙间断断续续地传来。
老者的存在,让她连一丝松懈的表情都无法流露,只能转过脸、悄悄咬着下唇表情狰狞。
她突然想起还昏迷着的同伴,顿时有些紧张的挣扎着想要起身查看。
“他们我看过了。”
老者忽然开口,苍老的声音仍是那么古井无波。
“就是呛了烟,晕过去了,让她们睡会儿就好。”
宁芊有些奇怪的停下动作,随即缓缓坐了回来。
她幽幽的目光打量着老者,重新审视这张布满沟壑的脸。
“你不怕我?”
老者抬起眉骨下浑浊的眼,迎向那对可怖的竖瞳,没有任何闪躲,轻轻摇头道——
“之前只是想护着那几个小娃儿,才顺着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久经沧桑的麻木和坦然。
“其实,你杀不杀我,这把老骨头了……都无所谓。”
那眉眼低垂里夹着一汪死寂,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宁芊沉默地注视着老者,她能看出来那种坦然不似撒谎,而是一种彻底无所谓的平淡。
紧绷的神经陡然间被这眼神刺痛了一下。
她有些机械的跌坐回阴影里,背脊抵着坚硬的柱子。
“我杀了你们的人。”她声音低沉,带着同样的坦诚和疲惫,“不恨我吗?”
老者闻言,脸上毫无波澜,只是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包褪色发皱的烟盒,手指微颤地点燃一支卷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衰败年老的脸。
“这世道,不一直是这样么?”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你杀我,我杀你。强的踩弱的,弱的再踩更弱的……再说了,你不是也先挨了刀子才还的手?”
他顿了顿,弹了下烟灰,几声短促的咳嗽,“当然,最要紧的……是那几个王八蛋,我本来就不喜欢。”
他自顾自的吞云吐雾,望向阴影中的那双浑浊的眼没有任何感情流露,“我又不是什么活菩萨……哪能普度众生,去爱每一个陌生人?”
宁芊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老者,那被岁月深入骨髓的豁达,让她感到一丝惊讶。
她拧开瓶盖,液体擦过干涩的喉间,缓解了一丝疲惫。
宁芊将背坐直了些,淡然的低声问道,“这场火……是齐绛放的?”
老者闻言却是很快摇摇头,灰白发丝在焦糊味弥漫的空气中轻轻飘动。
“四五层都烧了……我们大半物资都藏在四楼。”
他在瓷砖上慢慢掐灭了烟蒂,注视着那一点火星在气流中熄灭。
“他再恨你,也不至于干这蠢事。”
宁芊心头一顿——不是齐绛?
难道……这场大火,仅仅是一场意外?
柱子冰冷的触感透过背脊传来,腹部的剧痛仍在隐隐作祟让她无法正常的休息,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继续瘫坐着。
第182章 醒来
最后一点红光无声地碾灭,只余一缕挣扎的青烟。
老人滞涩地转动脖颈,目光疲惫地看向少女。
“…怎么搞成这样的?”
视线落在那双在阴影里藏着的、猩红的竖瞳。
宁芊的手指下意识地抬起,有些防御性地遮掩了下眼眶,仿佛要将那异样揉进阴影。
回答的字眼轻得几乎听不见。
“…碰上了,没办法。”她的音节干涩,带着一种无奈。
老者听出话中的回避,浑浊的眼珠只停留了片刻,很快黯淡下去。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薄灰的雾,望向楼梯间前那些蠕动的人影。
一声微弱的叹息从喉头深处泄出。
半晌,声音突兀地刺破了眼前的沉默。
“剩下的人…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宁芊的身体没动。
她的脸嵌在浓稠的阴影里,眼睫盖住那对狭长的眸子。
时间被拉长、揉皱,陷进泥沼般的死寂。
许久,那片黑暗里,才极慢地渗出一句话来,“火…什么时候能灭?”
声音太低,老者像是全然没捕捉到,只是脑袋埋得更低了。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话里似乎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哀求。
“他们…都不坏,只是想…活下去。” 每一个字都敲在凝固的空气中,却没有回响。
宁芊依旧一言不发的沉默着。
她拿起脚边的半瓶水,仰起头猛灌了下去,瓶底很快空了。
塑料瓶“哐当”一声砸在冰冷的瓷砖上,刺耳地滚了两圈才停下。
她向后靠去,脊背抵着光滑的柱体,缓缓闭上了眼睛,脸彻底隐入那片黑暗。
楼梯间后的浓雾滋滋作响,烛火忽明忽灭的光影,切割着两人之间沉重的静默。
两个小时后。
大火终于熄灭——疲惫的幸存们从楼梯间陆续走出。
每个人的脸上都被厚重的灰烬爬满,细密的水泡沿着裸露的皮肤蔓延,高温热浪的炙痛让呼吸变成针刺般的折磨。
年轻的男生抖动着满头的黑色粉末,胡乱抓了抓黏腻卷曲的发绺,扶着门把瘫软着坐了下来。
“累...死我了....呼....呼....”
他捂着自己刀割般的嗓子剧烈喘息着,抓起手边的水盆对准了自己的嘴,一滴残存的、快要蒸发的液体缓缓滑落进干涸的双唇,随即湮灭在翘起的白色死皮之中。
“谁有水.....我快渴死了.....好难受。”一旁同样倚着墙的女生,浑身已经看不见原本的肤色,手腕处耷拉着脱水干瘪的皮褪,眼中那抹光亮仿佛随时就要消退。
四周的幸存者们无一不是行尸走肉般的麻木神色,死寂重新覆盖了这个空旷的大堂,唯有烫伤后的哀嚎和微弱、虚脱般的呻吟在清晰的回荡。
一晚上经历的事耗干了所有人的精力,只剩下苟延残喘的躯体吃力的起伏。
一碗水递到少年的面前,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面前的轮廓,便饥渴的一把夺过、大口啜饮起来,冰凉的液体顺着红肿缺水的喉管簌簌而下,发出咕咚咕咚的闷响。
老者从水桶中重新舀出一碗,蹒跚着步子继续走向一旁的年轻姑娘。
“矿泉水大部分都没了,委屈大家喝点雨水了.....”
他苍老的身影在满地瘫倒的人群中踱步,不时蹲下小心翼翼的递出手中盛着水的白碗。
宁芊这会睁开了眼,在柱体后悄悄打量着这些精疲力尽的幸存者们。
眼底闪过一抹淬了毒的凶光,肌肉微微抽搐,但随即又颦眉转头看向眼前的阴影,低垂下脑袋慢慢平稳气息。
过了很久,柱身后的黑暗中幽幽传出一声叹息。
“唔.......”大堂中央的沙发上躺着四具姿势蜷曲的身体,其中一位稍年长的女人双唇抖动,发出一声似乎毫无无意义的呓语。
秦溪迷茫的注视着眼前的昏暗,视野模糊摇晃。
只有一盏橙红的光晕像深海中唯一的灯塔,作为锚点死死钉在远处。
“我....咳咳.....”她张嘴却感到肺管发痒,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一阵踢踏的沉重脚步,带着迟缓的节奏慢慢由远及近。
“秦老师.....你醒了...”
混沌中的意识被这道熟悉的声音吸引,秦溪缓缓挪动疲乏到脱力的脑袋,朝向黑暗中的声源处。
视野在慢慢适应几乎如同荧光的烛火。
面前的人影在淡出那片黏稠浑浊的黑,一个修长的曲线在慢慢成型,逐渐熔成单薄苍白的轮廓。
“小芊.....你没事...”
宁芊蹲下身子轻柔的攥住她的手,用脸颊缓缓的、心疼的蹭过,眼角泛起一抹嫣红。
“我没事,秦老师....大家都没事。”
秦溪似乎松了口气,伸出手抚摸着少女的头顶,温热的掌心寸寸摩挲着,脸上露出欣慰又疲惫的笑容。
“我服了......”
躺在大腿上的李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本来就虚弱的身体此刻更是面如菜色。
“咳咳咳.....刚发完烧....咳咳..又被火烧....什么命啊这是....”
秦溪和宁芊先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的小声笑了起来。
四周的同伴逐渐悠悠转醒。
林馨说着梦话突然一拳砸在沈之的脸上,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嘶——!”从沙发上蹦了起来,额头又砰的一声猛地相撞,随即趴在地面痛苦的呜咽起来。
宁芊有些好笑的看着地面哀嚎的二人,上前一把将林馨搂回了沙发上。
“你们等我会,我去弄点水来。”
她转身朝老人那走去,跨过满地横七竖八幸存者,此刻没有任何一人还有精力抬眼看她,皆是要死不活的喘着粗气,四仰八叉的躺在瓷砖上感受着冰凉的温度。
老人看了眼来者,艰难的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将碗和水桶都递给了她。
“都醒了?我说没事吧。”
同伴刚醒,宁芊的脸上还带着那抹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倒是没有再挂着那副冷漠的嘴脸,捋了下额前的长发,温和的冲老者点头示意。
第183章 意外?
楼道间的浓烟如退潮的黑水,渐渐沉降、稀释,直至变得淡薄。
这场熊熊燃烧的大火吞噬了一切,空气中满是灰烬和焦糊蛋白质的气息。
五层。
曾经505套房所在的楼层,此刻已沦为狰狞的残骸。
宁芊扶着粗糙的混凝土墙壁,指腹下的触感仍然带有温度。
她们踩在松软的灰烬上,扬起细小的、带着火星的黑色尘埃,粘附在裤脚上灼出孔洞。
走廊虽然轮廓还在,但已面目全非。
两侧墙壁的墙纸被大火剥去皮肉,连同底层的腻子灼蚀殆尽,裸露出大片漆黑、布满龟裂的混凝土。
天花上大块的石膏板吊顶早已烧穿,露出扭曲变形的龙骨。
脚下的地毯早就不复存在。
只剩下一层厚厚的燃烧残留物,如同火山灰般的沉积物。
当靴子踩上去时还能感受到绵软而滚烫的质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那是高温下有机物彻底分解的味道。
她们沉默地走向505的方向。
门框只剩下一个黑色轮廓,嵌在同样焦黑的墙里。
房间内部,此刻只剩下一个被彻底掏空的“洞穴”。
白色松软的大床、浅绿色的沙发、她们用药品和匕首换来的食物、水……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尚有余温的灰黑。
角落里,一堆颜色发暗的金属格外刺眼——那是她们带来的枪械。
此刻熔化成了一团扭曲丑陋的废铁,枪管软塌塌地垂着,扳机只剩下一个凹坑。
子弹早已在高温中殉爆,只留下放射状的黑色灼痕。
一夜之间,她们一无所有。
秦溪的脚步停在门口那片漆黑的边缘。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身体绷紧。
她的背影对着其他人,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颤抖的幅度很小,却又带着一种天塌地陷的沉重。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钉在脚下的灰烬,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她肩膀那压抑到极致的抖动,在废墟中传递着无声的崩溃。
几秒钟,或者更久。
秦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身,脸上,竟挂着一个笑容。
那笑容生硬地牵扯着脸颊的肌肉,嘴角向上弯起,试图驱散阴霾。
但那双眼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深处是一种空洞、茫然无措。
“没事,至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宁芊苍白的脸,扫过林馨红肿的眼眶,扫过沈之紧抿的的嘴唇,扫过李倩虚弱佝偻的背脊,“至少我们人都还在。”
语气中带着刻意维持的轻松,任谁都能尝出苦楚。
她们无处可去。
五层和四层已彻底被大火化为焦土。
她们只能向下,回到相对“完整”的三层。
那个脸上刻满风霜的老者为她们打开了一间空置的套房。
比505小一些,家具也更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
但至少四壁尚存、头有遮挡。
老人单手撑着墙,将半箱矿泉水和几袋包装磨损的面包放在桌上。
浑浊的目光扫过眼前五个狼狈不堪的年轻女子,最后落在秦溪那张强撑的脸上。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带着末日特有的麻木,“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他抬起枯槁的手拍了拍秦溪的肩,“只要命还在,别的……别的都可以慢慢找回来。”
这话语像一句空洞的箴言,飘荡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苍白而无力。
他蹒跚地走向门口,苍老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脆弱。
在门边时他缓缓停住,声音低沉地补充道。
“傍晚……大概六七点,在二楼的会议室,开个会...宾馆里剩下的人,都会来。”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宁芊那双骇人的眸子,“……是讨论关于这场火的,你们……要是想知道个究竟,也可以来。”
咔哒。
门被轻轻带上,留下一片更深的死寂。
宁芊靠墙坐在地上,墨镜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她看着秦溪弯腰将那半箱水和几袋食物拖到墙角。
林馨小心翼翼地用布条蘸着水,擦拭起沈之后背上红肿的水泡。
每次触碰都让沈之的身体绷紧,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嘶……轻点…”沈之倒吸着凉气。
“对不起……”林馨带着有些歉意的点头,动作更加轻柔。
宁芊动了。
“我来吧,你歇会。”
她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一瓶水拧开。然后走到沈之身边蹲下,从林馨手中接过那块湿布。
她的动作异常稳定,带着一种非人的冷静。
苍白的手指捏着湿布,极其小心地清理着沈之后背的伤口。
“芊……”林馨看着宁芊专注的侧脸,低低唤了一声。
宁芊冲她安慰似的投以微笑,继续专注地处理着伤口。
她的动作很快,依次为沈之、林馨、李倩处理了伤口。
轮到秦溪时,秦溪沉默地伸出手臂,上面有几处明显的燎泡和擦伤。
宁芊的手依旧稳定,但当手指触碰到那颗红肿的水泡时,秦溪的身体明显一颤,随即又强行稳住。
昨晚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地爬行,窗外的光逐渐由昏黄转为暗红。
“晚上……那会,去吗?”
沈之声音沙哑,她后背的灼伤让她只能侧躺着,眼神却锐利地盯着宁芊。
秦溪靠墙坐着,眼皮也没抬,附和着点了点头。
“去。”
林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意外的愤怒。
她摸了摸肩膀上重新包扎的伤口,目光坚定的看着宁芊,“我们的东西……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倩在沙发上虚弱地翻转了下身子,声音细若游丝,“我……”
“你待着吧倩倩,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走动,要静养。”
宁芊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但却是出于对同伴的心疼。
火,烧毁了一切,也烧掉了她们仅存的一点安全感。
她们迫切的需要知道,这灾难源头究竟是什么。
如果是天灾或者意外,温南小队的人经历了这么多艰难困阻,不是没有重来的勇气。
可,假设是人祸。
宁芊发誓——这件事,绝对不会这么平静的结束。
这个老旧的宾馆将会下一场血腥、残忍、毫无怜悯的暴雨。
直到彻底冲刷她心底的怒火。
第184章 会议
傍晚。
暮色西沉,将这座老旧的宾馆吞没。
宁芊、秦溪、林馨、沈之四人离开了三楼那间套房。
秦溪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只有紧绷的手臂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二楼的结构比楼上更复杂,如同迷宫。
空气中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腥气混在一起。
她们在昏暗的过道中拐了好几个弯,终于看到前方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桃木色门前,影影绰绰地聚集了十几个人影。
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当宁芊四人走近时,那低语声瞬间消失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目光警惕、探究……
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恐惧。
尤其是当他们的视线落在宁芊身上时,人群顿时向走廊两侧紧缩,在中间让出一条更宽的通道。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紧张而压抑的气息。
“来了。”老人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从人群边缘走出来,对着秦溪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他手里拿着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插入锁孔,发出生涩的“咔哒”声。
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灰尘扑面而来。
会议室异常空旷。
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覆盖着厚厚灰尘的暗红色实木方桌,周围散乱地放着十几把同样布满灰尘的椅子。
墙壁是八九十年代风格的深色木饰面,年久失修早已失去原来的光泽,上面挂着几幅古早的风景画。
整个会议室像一口被时间遗忘的棺材。
老人率先走进去,从兜里掏出火柴,嚓的一声响,他抓着微弱的火苗,小心的用手护着依次点燃了三根蜡烛。
昏黄的光晕撑开一片光明。
幸存者们沉默地鱼贯而入,他们自觉地分散在长桌两侧,刻意避开了宁芊四人的位置。
椅子腿摩擦的声音在死寂中被拖长。
宁芊她们走到靠近门边的位置,四人挨着坐下,秦溪靠外、宁芊的位置处于整张方桌的正中,林馨和沈之处于右侧。
沈之坐下时,背后的伤口蹭到了坚硬的椅背,嘶的痛呼一声,林馨将早已准备好的外套垫在了她的腰后,轻轻捏了捏沈之的肩膀。
老人看着十余人全部选好了位置,他最后落座在长桌另一端的主位,正对着宁芊的位置。
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在宁芊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眼里的情绪复杂。
房间里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十几人压抑的的呼吸。
老人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好。”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既然大家都来了……”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每个人的脸都朝向这位年长的老者。
“那我们就开始吧。”
“我们都是老熟人了,但还是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魏礼。”
他抬手指向宁芊的方向,“新加入的朋友分别是宁芊、林馨、沈之、秦溪。”
介绍完四人,他的手指移向自己左侧,指向一个怯生生缩着的年轻人,“坐在我左边的是……”
宁芊指节突兀地叩击了一下桌面。
“叩。”
声音不大,却瞬间掐断了所有话语,十几道目光猛地聚焦在她身上。
“魏老先生。”
宁芊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她没有抬眼,视线却仿佛穿透了桌面。
“我们直接讲重点吧。”她微微抬起下颌,“我对名字,不感兴趣。”
空气仿佛被抽干,全场鸦雀无声。
对面的人群噤若寒蝉,连目光都不敢在宁芊身上停留半秒。
魏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呆滞了半秒。
他沉默着缓缓地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开始讨论正事。火灾,昨晚那场大火。我们按序发言,从我开始。”
他枯槁的手指摩挲着桌面,在厚厚的灰尘中划出道来。
“昨晚那会我还在睡觉,我的房间在走廊最深处,很僻静,是被别人喊醒的。”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深色的木饰面,大概点出了自己房间的位置。
“醒来后我就跟着齐绛下了楼,所以……对火灾怎么发生的,基本不知。”
他摆了摆手,示意下一个人。
下一个,是那个被宁芊用枪指过头的小伙子。
他坐在魏礼左侧,一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此刻被点名,身体猛地一抖,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宁芊,又瞬间垂下头,掰弄着自己桌下的手指。
“我……昨晚本来是负责在大堂守夜的……”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但是……太冷了,我有点熬不住……就想去找冷晴替我会……”
“结果……还没到她房间,就…就闻到烟味了…然后我就顺着味道去了四层……”
他的话带着颤音,瞳孔微微放大,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恐怖的焦糊味。
“发现起火了就喊你们起来了……”
他说完,立刻朝着魏礼的方向用力点了几下头,然后迅速蜷成一团,再也不敢朝宁芊那边看一眼。
下一位发言的,是坐在小伙身旁的女人。
即使在末日,她也显得一丝不苟。
浅灰色的衬衫洗得发白,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气质干练,像是旧世界的律师或者白领。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和冷晴昨晚睡得很早。”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理智的冷静,“因为她还要值后半夜的岗。”
“中途,我被王郝的喊声惊醒。”她看了一眼那个刚刚发言的小伙子。
“醒来的时候,门开着。冷晴应该……已经跟着大家下楼了。”
她语速平缓,声音刻意的在维持清晰,“而后,我就跑到了大堂。”
这位理性的女士发言结束,冲着魏礼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
“冷晴呢?”
一个粗粝质感的男声从角落响起。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皮衣,脸上胡子拉碴,眼神锐利、直接。
“她怎么没来开会?”
十几道目光下意识地在长桌两侧扫视、点数。
一种后知后觉的怪异顺着脊椎爬升。
一、二、三……十二。
除去宁芊四人,原本宾馆的幸存者应该有十三人。
现在,只有十二个。
第185章 等待
冷晴,没来。
空气仿佛凝成了铅块,烛火摇得更厉害了,将每道轮廓映在墙上拉伸成古怪的形状。
宁芊缓缓抬起了眼。
瞬间,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气息骤然弥漫开来。
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如极北冰原上刮起的凛冽寒风,陡然冻结了会议室内的每一寸空气。
魏礼注意到了她神色的变化,浑浊的眼珠飞快转动,他猛地看向王郝,声音带着急促。
“小王!快!去冷晴房间看看!快去!”
王郝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会议室门口。
他仓惶的身影消失在木门后发出“砰”的一声。
宁芊的目光从门口收回,她现在急需一个解释。
一个能让她躁动的内心和带着暴怒的猜疑安静下来的解释。
否则,她不介意让这间会议室全部变成尸体。
魏礼明显感觉到了这令人惊颤的压迫,他连忙抬手示意,“继续……下一个,老张,你说。”
下一个发言的是个坐在斜对面的粗犷男人。
他满脸浓密的络腮胡,头发胡乱地捋成背头,穿着一件黑色、带着破口的皮衣。
他双手环在胸前,姿态充满戒备。
听到魏礼点名,他非常警惕地瞥了一眼宁芊的方向。
“我的屋子在四层深处,我怕热,喜欢开着点门窗缝睡,昨晚……火灾刚烧起来的时候,我就闻到味道了。”他的脸随着回忆闪过一丝惊惧,但很快被更多的烦躁淹没。
“那味儿很冲鼻!出来一看……操!整个过道都他妈烧起来了!火苗窜得老高!楼道有个姑娘正在逃!”
他描述得很粗糙,但听起来非常真实可信。“后来……我就跟着大家下楼了。”
魏礼刚想示意下一个人。
“等一下。”
宁芊的声音响起,冰冷、清晰。
她看向那个大胡子,冷淡的目光透过烛光,显得那对竖瞳有些模糊。
“你说看到一个女生在楼道里跑,她是一个人,还是跟别人一起?”
老张的身体有些绷紧,环抱在胸前的双臂抬高了些,防御的姿态更加明显。
望着宁芊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头茹毛饮血的野兽。
“一个人。”他皱着眉沉思了一会,似乎是在考虑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太黑了,烟又大,还是背对着我跑的,所以只能看出个轮廓。”
一直沉默的秦溪的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老张忽然开口。
“那跟你们说的那个冷晴,像吗?”
大胡子看向秦溪,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带着一种询问的意味,眼神投向了主位的魏礼。
魏礼脸上的皱纹快把这苍老的面容挤垮,浑浊的眼里满是忧虑。
他注意到大胡子的暗示,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
大胡子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秦溪,又飞快地扫过宁芊那对骇人的双眸,深呼一口气。
最终,他还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糊的的咕哝。
“确实……有点像。”他的眼神动摇,挣扎的说出这句话来。
“砰!”
秦溪的椅子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宁芊也猛地站起,如同一柄缓缓出鞘的利刃。
杀意如同实质的海啸,顿时席卷了整个会议室。
“别!别急!”魏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枯槁的手在空中虚按着,试图安抚这两急于发泄的猛兽。
“别急啊!冷晴……她就是个小姑娘!她不可能!她没那个胆子!也跟你们没那么大的仇!”他语速飞快,双臂撑着身体,肩膀因为乏力而颤抖,“等她人到了!人到了再问问!好不好?问清楚!我保证,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焦急的目光投向林馨,带着一丝恳求。
林馨她看着身旁那冰冷的侧脸,用力攥紧了宁芊冰冷的手腕。
“芊,先等等吧,听她们说完也行,好不好?”
她仰着脸,手中力道轻轻的捏了捏。
宁芊缓缓地地低下头,对上林馨那双温柔的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了。
“哼。”
一声极低的冷哼从鼻腔里发出。
她重新坐回椅子,将怒气强行按捺了下去。
秦溪看了一眼宁芊,又深深看了一眼魏礼,沉默地坐了回去。
魏礼长长地地吁了口气,立刻示意下一个人发言,“……继续,下一个。”
接下来的发言如同走乏味的过场。
一个接一个,语气麻木,内容相似,基本都是差不太多的内容。
“被呼喊声惊醒……”
“跟着人群跑下楼……”
“感觉到屋里很热……”
“不知道怎么回事……”
当最后一个人结束那毫无意义的陈述后,会议室再次陷入一种令人尴尬的沉默。
这些信息出奇的雷同,无非就是个人感受的细微区别,对于真相的推理没有任何帮助。
每个人都在极力的撇清自己的关系,生怕会成了对面这赤瞳恶魔的祭品。
所有的目光都带着复杂的情绪,最终落在了长桌的一端,那个空缺的座椅上。
宁芊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坚硬的椅背。
烛火在她非人的眼眸里跳动,那对竖瞳如两点寒星,冰冷地扫过在场的一张张脸。
“现在,按照你们说的,这个冷晴嫌疑最大。”
她的嘴角向下撇动,带出残酷的弧度。
“我丑话说在前头,等会儿如果让我发现是她干的……”
她停顿了。
这停顿带着一种古怪的紧迫,牢牢吸附着十数双紧张的目光。
“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我一定杀了她。”
她的视线缓慢地扫过魏礼,扫过那个衬衫女人,扫过那个大胡子老张,扫过其余每一个幸存者。
宁芊接下来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寒意,一字一句顿挫着说道。
“谁拦——”
“——谁死。”
尾音如同重锤落下,撞碎每一根脆弱的神经。
烛火似乎都停止了跳跃。
幸存者们的脸色灰败如土,嘴唇哆嗦着,呼吸急促的喘息。
像是想起了昨晚的遭遇,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满屋的人面面相觑,刻意避开对面的灼灼目光。
魏礼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只能悻悻的冲着四人苦笑,眼睛时不时看向那扇厚重的深色大门,那里面有期待,也带着焦虑。
第186章 怒斥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猛地炸开。
那个一直沉默的大胡子老张,猛地一掌砸在桌上。
烛火剧烈摇曳,墙上繁杂的黑影疯狂舞动。
“我他妈实在是不想忍了!”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宁芊,里面燃烧着愤怒和决然。
他粗粝的手直直指向宁芊,毫不畏惧的扬起下巴直视那点猩红。
“你们闯进来!杀了我们的人!抢了我们的地方!现在他妈还说是我们的人烧了自己的家?!放你娘的狗屁!”
唾沫星子随着怒吼喷溅,突兀的咆哮让衬衫女人吓得立刻腾起,噤若寒蝉的看向宁芊。
“我还说是你干的呢!你这个强盗!”他嘶吼着,双手撑着桌子将身体更靠近了些,“畜生东西!跑到我们这来杀人,还他妈要审判我们?!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他满脸涨红着从桌子一侧绕了过来,沉重的脚步直逼宁芊。
“你要杀就杀!老子他妈就不服!”他咆哮着,猛地转过身来。
“呸!满屋子的废物!孬种!”他血红的眼睛扫过那些退避三舍的同伴,带着浓浓的鄙夷,“老子不受这窝囊气!”
他猛地冲到宁芊面前半米!右手寒光一闪,一把锈迹斑斑的榔头被抽了出来。
随后纵身直扑而来!
手中的榔头抡出风声,目标赫然是那苍白精致的脸。
宁芊纹丝不动。
她甚至没有抬眼,依旧维持着那个环抱双臂的姿态,嘴角勾起不屑的冷笑。
榔头撕裂空气悍然砸落!
就在距离宁芊头顶不足半尺的瞬间——
一道身影如同利刃,从侧后方突然暴起!
秦溪!
她身体闪电般切入大胡子身侧,左手如同铁钳,一把扣住持锤的手腕!
那看似巨大的冲力被生生钳制,下落的势头戛然而止悬在半空!
大胡子甚至来不及反应。
秦溪的右手如同蓄势已久的奔雷,狠狠贯入他毫无防备的小腹!
“呃——!”
空气中蹦出沉闷的撞击声。
大胡子眼珠暴突,嘴巴大张,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他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打得夸张弓起,顿时嘴里唾沫横飞!
秦溪扣住他的脑袋顺势一按!
“砰!”
砸出一声巨响。
大胡子的脸被狠狠掼在冰冷的桌面上。
血瞬间从他的嘴角喷溅出来,脖颈发出骨头扭转的嘎吱声,身体猛地抽搐起来。
那把榔头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板。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过短短两秒。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这时,宁芊终于动了。
她缓缓扫了一眼被死死按在桌上的大胡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然后,视线极其短暂地掠过秦溪,不着痕迹的收回。
秦溪眼神锐利,死死盯着身下的大胡子,声音冰冷。
“你想干嘛!”
她厉声质问,满脸的汗珠随着动作滴落,“我们就是来讨论的!你要动手是吗?”
她再次握拳,整条胳膊的伤口随着肌肉绷紧而刺痛。
“我陪你!”
又是两记凶狠的直拳!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他仰起的下巴上!
“嘭!嘭!”
大胡子的头被砸得猛地向后扬起,又重重落回桌面,两眼的瞳孔剧烈颤抖着,差点失去焦距。
然而。
剧痛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的血性!
“强盗!怪物!我去你妈的!”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的嘶吼,五指攥紧,发疯似地朝着前方挥去。
秦溪轻轻侧开身子,灵巧地避开了这一拳。
右拳再次如毒蛇般探出!
这一次,目标是他的胸口中央!
“咚!”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大胡子的身体剧烈痉挛,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打散,软软地瘫倒,手肘倚在桌的边缘,鼻孔和嘴中的鲜血喷涌。
秦溪松开了压制的左手,看也没看那瘫软的身体,弯腰捡起那把榔头。
冰冷的触感入手,她掂量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那场搏杀从未发生。
她平静地坐了下来,目光重新投向长桌尽头。
身旁的宁芊从始至终纹丝未动,连呼吸都没有丝毫改变。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打断了死寂。
魏礼枯槁的手掌,用尽全身力气拍在厚重的桌面上。
老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浑浊的眼死死盯着瘫在桌上的大胡子。
苍老虚弱的身体猛地迈开步子,总是垂下的眼睑此刻瞪到极限。
他快步的来到大胡子身旁,猛地扬起了那枯瘦如柴的手臂。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大胡子脸上!
“我们是来讨论事情的,不是让你来开武斗的!”
他颤抖着指向大胡子,“你以为这样就能保得住冷晴?!啊?!”
老人的指责尖锐刺耳,仿佛带着极度的愤怒和失望,“你要是真为她好!就给我冷静点!!”
魏礼剧烈地喘息着,仿佛这一记耳光耗尽了他仅剩的精力。
全场死寂。
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死寂。
时间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成漫长的煎熬。
过了不知多久。
大胡子的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
他重新环顾了一圈四周,那些缩在椅背后观望的人群,喉咙里发出一声缓慢的叹息,整个人的气势顿时消失殆尽,背脊仿佛一下就矮了下去。
他胡乱地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污,动作笨拙而机械。
老张摇摇晃晃地想要站直身体,腹部传来的钻心钝痛却让背脊佝偻,像一棵被暴雨摧残过的柳树。
他没有看任何人。
沉默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慢慢走回自己原来所在的椅子。
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身旁的衬衫女人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大胡子扶着椅背坐了下去,整个人仿佛已经垮了,腰腹陷进了那块狭小的阴影。
他低着头,鲜血还在从口鼻中渗出,滴落在脚下的阴影,晕开一小团裹着红的污渍。
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样坐着,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悲哀的雕像。
第187章 冷晴
残红的烛火在寂静中微微颤动,裹住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
宁芊苍白的手指搭在桌沿,以一种极轻微的规律,一下又一下地叩击着。
“笃…笃…笃…”
在场众人的心脏被这声音攥紧,每次叩击都让面色惨淡一分。
魏礼枯坐在主位,眼珠盯着桌上那片尚未干涸的血迹,仿佛意识已经游离。
秦溪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警惕如孤狼。
宁芊停止了叩击。
冰冷的视线落在了那扇厚重的木门上。
“看来,还是需要我去一趟,”她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请请这位千金——”
“救命啊——!!!”
凄厉到变形的惨嚎猛地刺穿了厚重的木门,狠狠扎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这声音来得如此突兀,瞬间撕裂了室内的死寂。
幸存者们如同惊弓之鸟,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狂奔的踢踏声,疯狂逼近门口!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砸在木门上,伴随着外面哭嚎。
“开门!开门啊!救救我!!!!”
门板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离门最近的一个中年男人脸色惨白。
他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拉开了门闩!
下一秒!
一道身影如同被巨力抛出的破麻袋,猛地从门缝里跌撞进来。
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是王郝!
他满脸满身都是鲜血,头发被撕扯掉一大块,露出血淋淋的头皮。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徒劳地向前伸出,伸向那些惊恐着退后的人群。
紧随着他扑进来的,是另一道身影!
那身影如野兽般,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嘶吼。
它没有丝毫停顿,狠狠扑压在王郝背上!
“噗嗤!”
令人头皮炸裂的皮肉撕裂声响起!
那东西张开嘴,一口咬在王郝那血淋淋的创口上!
它猛地甩头,一大块连着毛发的的头皮被生生扯了下来!
凄厉到变调的恐怖哀嚎从王郝口中发出,整个身体在剧痛中疯狂挣扎。
那东西贪婪地咀嚼着头皮,暗红的血顺着下巴滴落。
“救…救我…救…”
王郝的声音微弱下去,眼神涣散,身下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啊啊啊——!”不知是哪个幸存者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崩溃的尖叫。
“怪物!是怪物!”
“冷…冷晴?!!”
屋内瞬间炸开了锅!
幸存者们惊恐地向后拥挤、推搡、尖叫,桌椅被撞翻。
声音此起彼伏,人群乱作一团,本能地想要远离门口。
“救人!快救人啊!”
魏礼的声音嘶哑破裂,他徒劳地挥着手,试图指挥那些早已吓破胆的人群。
然而,没有人敢上前。
他们都是空着手来到会议室的,现在让这群手无寸铁的幸存者上前,根本是无稽之谈。
只有一个人动了。
是那个瘫在椅子上、沉寂多时的大胡子男人——老张。
他的眼神在看到那个扑在王郝身上的身影时,猛地凝固了。
老张死死盯着那东西的轮廓,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那正在大快朵颐的黑影走去。
他靠得足够近了。
近到能看到它沾满血污的的头发,能看清它身上那件熟悉的的旧外套……
“冷…晴?”
大胡子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带着一种绝望的哀鸣。
那正在啃食的“东西”猛地停下了动作!
它缓缓地地抬起了头。
沾满粘稠血浆的下巴滴着血。
一双布满灰翳的眼珠,直勾勾地转向了大胡子。
那张脸!
……正是冷晴!
它对着大胡子咧开嘴,露出染满鲜血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一块带着毛发的头皮,从嘴角掉了下来。
大胡子眼眶变得通红,巨大的痛苦让他发出一声嘶吼:“冷晴——!!!”
冷晴瞬间放弃了身下濒死的猎物,四肢着地带着一股腥风,猛地扑向面前呆立的大胡子!
沾血的指节直取咽喉!
就在那沾血的指甲即将触碰到他脖颈皮肤的瞬间——
一道身影从斜刺里窜出!
那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手指死死握紧金属手柄。
榔头划出一道短促而致命的弧线!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榔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正张嘴咆哮的太阳穴上!
冷晴的头颅猛地向侧面歪折!
灰白色的脑浆混着碎骨,从破裂的豁口中狂喷而出!
溅了大胡子满头满脸!
扑击的动作戛然而止。
冷晴的身体向侧面踉跄了两步,然后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四肢轻轻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红白混合物汩汩地冒着热气蔓延开来。
沈之手腕一抖,将那把沾满了粘稠物的榔头甩回桌上。
“哐当!”
榔头砸在桌面上,震醒了屋内所有被惊呆的人。
沈之转身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她微微喘息着,后背的灼伤传来钻心的刺痛,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但她紧紧抿着唇,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仿佛在观察是否死透了。
宁芊这时才缓缓起身。
她绕过长桌走到王郝身边,他的身体还在抽搐,只是眼神逐渐涣散,显然已经救不活了。
宁芊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咔嚓!”
一声清晰的的颅骨碎裂声。
王郝的头颅如同金属的易拉罐般被踩扁,深深凹陷下去。
宁芊收回脚,毫不在意的用脚尖轻轻一勾,将旁边那具头尸体翻了过来,使其仰面朝上。
那破碎的头颅五官扭曲变形,混合着血块和灰白,令人作呕。
脖颈处一道巨大的、几乎撕裂了半个脖子的咬痕清晰可见,
宁芊的目光在那道致命的咬痕上停留——
“这就是你们说的冷晴?”
幸存者们惊恐地看着地上两具尸体,还沉浸在这骇人的一幕中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宁芊的目光逐渐收束,变得带了一些不耐烦。
人群中终于,有人茫然地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更多的人僵硬地附和着。
第188章 死亡推理
宁芊的眉头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她没有再问,而是蹲下身,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直接触碰脖颈那道巨大的咬痕,轻轻掰开皮肉查看着创口。
魏礼此刻才仿佛找回一丝神智,他失声叫道:“冷晴……她…她被感染了?!这宾馆里有感染者!大家快!快警戒!”
他挥舞着手臂,喊出的警告却并未引起幸存者们行动。
相反。
十几道目光,带着一种惊惧和猜疑,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蹲在尸体旁的宁芊身上!
宁芊正在查看伤口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察觉到这如芒在背的注视,缓缓地地抬起了头。
竖瞳毫无波澜地迎上那十几道隐含指控的目光。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被我咬的不会感染。”
这笃定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醒幸存者被冲昏的头脑。
他们猛地想起了之前那两个被宁芊吸食的同伴,他们的尸体都毫无例外地没有变异!
幸存者们眼中的指控变成了更加深重的的恐惧。
如果不是宁芊……那这宾馆里,真的潜伏着别的、能感染人的怪物?!
“真的有……别的感染者进来了?”
“天啊……它在哪?它还在楼里吗?!”
恐慌如瘟疫般再次蔓延,人人自危的情绪取代了猜忌。
幸存者们惊恐地互相靠拢,眼神慌乱地互相对视着。
宁芊站起身,冰冷地看着脚下破碎的尸体。
“昨晚,她有来救火吗?”
这个问题抛出。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的窃窃私语。
“好像……没看到她?”
“太乱了……到处都是烟和火……”
“我只顾着逃命……” “我……我好像也没印象……”
魏礼努力回忆着昨晚混乱的场面,沉重地摇了摇头,“好像……没有看到。那会儿太混乱了,印象里……确实没有她。”
宁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脑海中却如同高速运转的仪器,思维在飞速回溯着片段,拼接那些凌乱的记忆碎片。
衬衫女人的发言:中途被王郝的喊声惊醒,醒来门开着,冷晴应该已经跟着大家下楼了。
老张的发言:火灾刚起时闻到味道,开门看到过道起火,看到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独自逃跑。
魏礼和众人的发言:救火过程中没人看到冷晴,同层的十余人在逃难过程中也没有人见到。
而脚下冷晴的尸体,衣物相对完整,说明她的死亡地点不在四五层的火灾中。
致命伤是脖颈巨大的咬伤,同时大概率也是感染的原因,从被咬伤到变异的平均时长来看,死亡时间推断在火灾的中后期。
一个疑点出现在她的推理中,像一堵高墙阻隔了思路。
如果大胡子看的是她,那说明火灾初期冷晴还在四层,并且当时火灾规模还不大,她为什么不去警告众人?
为什么不呼救?
反而选择独自逃跑,甚至还抛下了同房间的室友?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除非……
有什么东西让她无法下楼!
有什么东西在追她!让她只能慌不择路地逃窜,甚至顾不上示警!
宁芊猛地抬起头,目光刺向那个脸色惨白的衬衫女人。
“你们的房间被烧毁了?那你们现在住哪?还是同寝吗?”
女人惊恐地看着地上冷晴那具破碎的尸体,又看看宁芊冰冷的脸,半晌才回过神来,“没…没有!昨晚之后我就没见过她了!我…我今天是在二层…独自住一间房……”
宁芊向前逼近几步,非人的竖瞳紧紧盯着她的双眼,听力悄悄开始捕捉心跳。
“那你的室友不见了,就没有想过去找找她?”
女人脸色煞白,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语无伦次。
“昨晚…昨晚救火太累了,我今天躺下就睡着了……醒来都已经是下午了……”
她的声音颤抖无力,身体在巨大的压迫感下仿佛下一刻就要瘫软。
宁芊却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那女人一眼,缓缓退后走向那两具尸体的位置。
看着那道令她胆寒的身影远去,女人如同瞬间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喘气。
线索似乎又断了。
宁芊的视线落回王郝的头颅上,一丝懊恼在眼底闪过
——刚才,应该留他一口气的!
王郝是见到冷晴的第一目击者,刚刚要是给他上点刑应该能清醒过来片刻的。
“啧...”她烦躁的拍了拍额头。
秦溪这时无声地走到了身边,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现在怎么办?”
宁芊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群惊魂未定的幸存者。
线索全断了。
宁芊皱着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痕迹,但转瞬即逝。
她转身看着同样不安的魏礼。
“先找到那个感染者。”
潜在的威胁必须清除,这宾馆里的人死不死与她无关,但是这关乎到她团队其他成员的安全,必须要铲除。
她不能让一个咬人的东西潜伏在暗处。
魏礼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必须找到它!太危险了!”
他立刻转向那群幸存者,试图组织,“大家!都别愣着!快!回去拿武器!我们……”
“不用出去。”宁芊突然打断了他。
所有人都是一愣,迷惑不解地看向宁芊。
魏礼也愣住了,“宁小姐?你…你的意思是?”
宁芊目光扫过地上冷晴的尸体,尤其是那道狰狞的咬痕,心中一个隐秘的计划初步成型。
“是特殊感染者。”
她吐出这个词汇,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什么?!” “特殊感染者……?!!”
“你怎么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宁芊身上,里面带着惊疑。
会议室内,烛火摇曳。
她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带着一种平稳的逻辑理智。
“首先,感染者最早应该出现在四层。”她指向大胡子老张,“假设他目击的人是冷晴,那她逃跑时,火灾刚烧起来,而冷晴的方向却不是远离火源,更没有去通知别人,当时的情况做这些是是绰绰有余的。”
宁芊说话间一直在悄无声息的观察着面前的人群,慢悠悠的踱步。
“这说明她不是在躲避火灾,而是在躲避别的、更直接的危险。”
目光移向衬衫女人,“她醒来时看见门开着,冷晴却不见了。说明冷晴是在火灾初期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房间,而且离开得很匆忙,甚至顾不上关门保护室友,说明出来后发现了什么,急于逃离这里。”
“姓张的这位看到她时,她是独自一人,背对着逃跑,没有呼救,没有试图去大堂。”宁芊的的话顿了顿,随后考究的目光扫过众人。
“为什么?如果是普通感染者,她完全可以跑到大堂,那里人多,有退路,而她却放弃了,只有一个原因——她下不去。”
“或者,在她去往大堂的路上,遇到了更大的危险。”
第189章 夜将至
“火灾发生时,大家都在四层救火或逃命,混乱中没人留意她,这合理。但火灾结束后,清理现场,她依旧没出现,这就不合理了。”
宁芊单手抓过桌上的榔头,在手上轻轻的把玩。
“唯一的解释是,她在火灾开始到结束这段时间,她遭遇了袭击,并且被困住、杀死、最后感染。”
“她的衣物相对完整,没有被大面积烧灼的痕迹,说明最终的目的地在二三层……”
宁芊微微闭上眼睛,在脑中快速构建着结构。
“她的逃跑路线应该是从四层房间出来,仓惶经过这个老张门前,沿着消防楼梯一路逃窜到下层,她没有选择继续下到大堂,而是试图躲藏到二、三层的某个房间里,最终在那里被堵住。”
她重新睁开眼,“能在楼道里追得一个成年女性慌不择路,而且速度快到冷晴只能东躲西藏、不停拐弯……”宁芊的结论如同冰冷的铁钉、钉入每个人的心脏。
“只能是远超普通感染者的特殊变异体。”
幸存者们听得浑身发冷。
比起看到冷晴啃食王郝,那个看不见的、潜藏在阴影中的怪物才更为恐怖!
魏礼脸上充满了更深的担忧,“那…那我们……”
“全部人都留在这间会议室。”宁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等会我会去把李倩也接来,今晚在这过夜,所有的目标都集中在这,它就只能选择进入会议室捕食,我们守株待兔。”
命令清晰而冷酷,如同布置一场围猎。
烛火在巨大的血泊边缘跳跃,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乱舞。
“那.....就先按这样来吧,但是他们都没有武器....”魏礼看了眼身后的人群,心中不免升起焦虑。
缩在长桌一侧的幸存者们刻意避开地上的尸体,聚在相对更有安全感的墙角。
每个人的眼神闪烁,手上空空如也只能抱团取暖。
“没事,我会负责保护你们。”宁芊抓着榔头在手中空抛了一圈,“特殊感染者也不是你们拿着破铁棍子就能对付的。”
“先这样。”她就手中的榔头“哐当”一声甩在桌上,“我去把李倩带过来。”她给了秦溪一个眼神,转身便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众人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神又在地面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徘徊。
房间仿佛瞬间降了几度,每个人的心底都蒙上了一层名为恐惧的冰霜。
“大家不用慌,只要好好配合,我们可以做到无人伤亡的解决这件事。”
秦溪见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出声安抚了几句,眼神不时看向对面那个仍在呆立的大胡子。
魏礼扶着桌子,颤动如枯枝般的胳膊轻轻叩击桌面,声音在死寂一般的会议室内无比清晰。
“咳....大家都听秦小姐的,她们在外闯荡多了....对于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经验丰富,我们确实要好好配合。”
与此同时——
宁芊刚走出楼道,苍白的脸上表情却多了一分古怪。
她双手插兜,迎着昏暗的光线慢慢靠近楼梯间,低垂的眼眸像在思索着什么。
“想不起来.....”
似乎是对什么产生了困惑,宁芊颦着眉摇了摇头。
暂时按下心中的问题,她推开眼前厚重的消防大门,走入了楼梯间。
很快。
宁芊扶着虚弱的李倩再次推开会议室的房门,身上还背着一个略显大的布料挎包。
人群仍旧聚集在那个阴暗的角落中,窃窃私语在她身影出现的刹那消失了片刻,随后又陷入了蚊喃般的隐秘交流。
中间仅仅过去了五分钟不到的时间。
“倩倩,你去秦老师边上。”
宁芊指向长桌的一角,那里正是四人的位置。
李倩的脚步发虚,只能搀扶着厚实的、布满灰尘的台面,小声的喘息着一点点挪向座椅。
沈之和林馨急忙起身一左一右的架住了她的肩膀,而后小心翼翼的将那羸弱的身体靠在椅背上。
咔哒。
宁芊拧动身后的锁扣,将这扇紧闭的大门锁死。
“好,现在所有人都在这了。”
她缓缓走到桌前,苍白的指节啪的一声扣上了边缘。
手腕陡然发力,十指瞬间嵌入了坚硬的木料之中。
吱——咯!!
整张重达两三百斤的实木长桌,竟在这不可思议的力量中慢慢扯动,在瓷砖中擦出刺耳剧烈的声响。
幸存者们无不是瞪大双眼,呆楞的看着眼前这单薄的少女。
这种震撼的视觉冲击力,不亚于看见蚂蚁撑起苍天大树。
宁芊缓缓拉着这数米长度的会议木桌,一步步走向大门的位置。
在靠近一米的位置,她松开了手中的力道,整个桌面倾斜的一角猛地砸在地面,满屋幸存者的肩膀齐齐颤抖了一瞬。
宁芊慢悠悠的绕到正面,躬身下蹲,双臂撑着桌面边缘,右脚悍然踏向身后!
——砰!
沉重的长桌轰得一声磕在了这扇大门上,灰尘、碎漆簌簌而下。
少女面色轻松的拍了拍手,单手撑着坐了上去,面朝屋内的众人。
“今晚,大家就在这呆着,哪也别去。”
竖瞳漫无目的的扫过整个会议室,在某个角落停滞了一秒,随后不着痕迹的挪开。
魏礼坐在原本主位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突然空空如也,只能抓着两侧的把手。
“要不要把食物先准备起来?他们都还没吃......”
话音未落,宁芊抓着黑色挎包一把扯开。
里面塑料真空包装的吐司滚落在桌面,她将挎包整个倒吊过来,内部的食物如洪水般倾泻而下,一股脑的涌向桌面,堆叠了起来。
里面大多都是些面包吐司之类的食物,还有十来瓶裹着灰色尘土的矿泉水。
“我来的路上看你们很多人房间门没关,就替你们擅作主张拿了过来。”她随意的抓起一包甩向秦溪,“大家没意见吧。”
会议室内一如既往的无人回应,只有一种盲目的、不去思考的沉默。
“那就行。”她随意的抓起一瓶宾馆内罕见的、几乎没有库存的饮料,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饮料图文献参考——作者有话说)
年迈的老者咳嗽了几声,独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众人悻悻摆手,“失陪一下。”
他看了眼身后六神无主的同伴们,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有些落寞的一步步走向无人的角落。
掏了掏兜,布满老年斑的手从中摸出了一包同样皱巴巴的烟盒。
咔哒——
他深吸了一口烟,有些疲惫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整个人跌坐在地,仿佛又在烟雾缭绕中苍老了许多。
第190章 入夜
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烛火在凝固的空气中缓慢跳跃。
屋里的人们已经保持这样微妙的气氛过去了五个小时。
宁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弱的光映着那张线条分明的侧脸。
她已经这样一动不动地靠了不知道多久。
长桌两边,泾渭分明。
宁芊、秦溪、林馨、沈之、李倩占据一侧。
魏礼和他的幸存者们挤在另一侧。
秦溪、沈之、林馨和李倩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战术。
李倩的额头依旧冒着虚汗,强打精神听着秦溪的分析,偶尔低声补充一句自己的看法。
另一侧,大部分幸存者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部分人的眼皮已经耷拉着,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不时有人控制不住地垂头打盹,又猛地惊醒看向门口。
大多数人仍旧死死盯着那扇门,恐惧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魏礼蜷在无人的墙角,脚下散落着五六个熄灭的烟头。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冰冷的墙壁,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老者脚步虚浮地穿过那片沉默,径直走到宁芊面前。
“宁小姐。”魏礼的声音干涩沙哑。
“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会不会是人多,它不敢来了?”
宁芊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眼神散漫的盯着那摇曳的烛光,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人再多,在感染者眼里也只是会动的肥肉,它们不会怕。”
她说完这句,终于动了。
背脊离开冰冷的墙壁,她没有再看魏礼,径直走到了房间中央。
昏黄包裹了她的身影,在地上拖出一道如同鬼魅的轮廓。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打盹的被同伴推醒,那些窃窃私语也戛然而止。
“我有个提议。”
宁芊空抛着手里的榔头,面色淡然的看着眼前的幸存者们。
“这么久没动静,这个感染者,可能不是在退缩。”
她停顿了一下,背着手缓缓挪了两步,看着脚下快要干涸渗入砖缝的血迹,“它是在等。等我们松懈,等我们疲惫,再趁我们不备,一击突破。”
有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那扇被堵住的门。
宁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恐惧的脸。
“太被动了,我可以主动出去,把它引出来。”
“什么?!”
幸存者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他们看着宁芊,不明白这个一向冷漠的怪物,怎么会突然如此“无私”。
就连身后的林馨等人也是连忙起身,有些错愕的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唤着”芊,你干嘛!“
可宁芊对周遭的反应置若罔闻,她的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我需要一个人,”她的目光在幸存者堆里扫过,“跟我一起出去。”
原本的惊呼和震撼之声眨眼消失。
下一秒。
恐慌瞬间爆炸!
所有幸存者,无论男女老少,都下意识地向后猛缩,拼命地往别人身后躲藏。
中年男人们脸色煞白,目光疯狂闪烁,不敢和宁芊对视。
年轻的女人们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面,恨不得藏进缝里。
站在原地的魏礼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宁芊双臂环抱,等了足足半分钟,直到混乱的推诿和躲藏慢慢发酵,转变成死一般的沉默。
“行。”宁芊打破了僵局。
她伸出手,握住那把沾着脑浆和血的榔头。
宁芊踱步走来,停在幸存者们的面前,锤头微微晃动,目光如针,刺过一张张写满躲闪、祈求的脸。
那个大胡子老张忽然挺直了腰板,带着愤恨的眼毫不畏惧地迎上宁芊。
男人的鼻翼急促翕张,粗重的呼吸快了半秒,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
他微微抬起下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冰冷的金属光泽掠过他的脸时,稍稍停顿。
宁芊的嘴角,向上勾了一个近乎讥讽的弧度。
大胡子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可他仍旧用挺直的腰杆不屈得回应着。
“就你。”
榔头轻轻一晃,随即精准地指向了旁边那个身影——
穿着衬衫的女人。
她的脸在这一刻瞬间煞白。
那双眼里,只剩下那种无法理解的错愕。
整个人僵在原地,张着嘴喉头滚动了一下。
所有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同样的震惊。
幸存者们彻底懵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随后才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
“怎么是她?” “不是老张?”
大胡子自己也愣住了。
他那股准备赴死般的悲壮,随即转变为一种极度的难以置信。
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挡在女人身前。
“换我去!我跟你去!”他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牺牲自我的愤怒。
宁芊甚至没有看他。
她只是不耐烦地抬了抬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滚一边去。”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魏礼此刻也如梦初醒,急忙上前一步说道,“宁小姐!琳琳她就是个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她…她帮不到你啊!换个…”
他想说换个人,目光却下意识瞟向那个满脸胡子的壮汉。
宁芊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径直走向门口,手抓住抵门的巨大实木桌一角。
“吱嘎——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炸响。
沉重的桌子被轻易地拖开,在灰尘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宁芊拉开门闩,对着那个浑身发抖的琳琳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
门外如裹着尸水的黏稠墨汁,在微弱的烛火中沉浮着露出轮廓。
蒋琳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茫然地看向周围的幸存者,眼神里充满了求救的绝望。
可接触到她目光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看向别处。
只有大胡子胸膛剧烈起伏,双眼通红地在她和宁芊之间徘徊着目光。
蒋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认命般地站起身,脚步沉重无比地挪到门边,看着门外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寒风随着皮肤钻入骨缝,身体顿时抖得如中邪了一般。
宁芊拿起桌上一盏烛台,冰冷的竖瞳扫过室内众人。
最后,对着另一端几位投来担忧目光的同伴点了点头。
门,无声地关上。
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厚重的门板之后。
黑暗瞬间包裹了两人。
第191章 巡逻
走廊里一片黑暗。
关上门后,看着室内的烛光在门缝间缓缓消失。
蒋琳的手下意识地攥着宁芊的衣角,只用极其微弱的力量捏住一点点布料。
她似乎太害怕了,整个身体紧紧贴着宁芊的后背,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去。
宁芊端着烛台,迈步向前。
烛光随着她的身体轻轻晃动,映照出布满灰尘的走廊墙壁。
鞋底踩在尘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中无限放大。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颤抖。
捏着衣角的手在布料间传来细微的震颤,女人的呼吸短促、带着恐惧的节奏。
走了十几步,向右拐过幽深的转角。
前方的黑暗似乎更加粘稠了。
宁芊避开靠在墙边的装饰,烛光擦过那朵美艳的假花。
“你叫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仿佛只是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身后紧贴的身体猛地一僵。
过了两三秒,怯懦到极致的声音慢慢传来。
“蒋…蒋琳…”
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淹没在宁芊的背脊。
宁芊没有回应。
她端着烛台往前走,脚步似乎刻意放得很慢。
又拐过一个堆满编织袋的拐角,空气中的霉味似乎更重了一些。
前方是通往上下层的楼梯消防门,深色的木饰面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嫣红。
“你过去是做什么的?”
宁芊的声音依旧平淡。
身后一片死寂。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蒋琳似乎过于紧张忘记了回答。
宁芊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端着烛台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抬起。
昏黄的烛光随着身体偏移,瞬间照向那个几乎将脸埋在她背上的蒋琳。
“蒋琳,你过去是做什么的?”
猝不及防的光亮让蒋琳发出一声短促的的惊喘。
她的脸在烛光下暴露无遗,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我是……律师。”
蒋琳松开抓着衣角的手,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宁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缓缓转过身,继续端着烛光向楼梯口走去。
微弱的光圈再次只照亮脚下。
“你平时挺爱干净吧。”
宁芊的声音再次传来,语调平淡得像在谈论家常。
黑暗中,蒋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还行。”
她的尾音抖动着,刻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恐慌。
沉默再次降临。
就在即将踏上楼梯口平台的那一刻——
蒋琳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意外的探究。
“为…为什么这么说?”
宁芊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在黑暗中静止了几秒。
然后,带着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轻笑声,从喉咙深处逸了出来。
“呵…”
像冰刮过骨头,激起一片无形的涟漪。
她缓缓地转过身。
烛光再一次打在了蒋琳脸上。
宁芊稍抬着手臂,让火焰照亮蒋琳脖颈的部位。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充满玩味的弧度。
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蒋琳的脖颈和衣领处打量着,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在玩弄胆怯的猎物。
“我看你,衣服都很白净啊。”
她空着的手,轻轻抚平领子上唯一的皱褶。
宁芊轻吐一口气,吹拂掉那上面沾染的细小灰尘。
“这里的条件,”她微微歪头,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还能穿得和崭新的一样……”
那双竖瞳慢慢锁定了蒋琳慌乱的眼睛。
“你挺厉害的。”
最后一句,语气平淡。
却像一把寒光凛冽的冰冷匕首,无声无息地递到了女人面前。
蒋琳的身体一滞,瞳孔微微放大,有些不明就里的避开那对逼视的目光。
她有些尴尬的摸向自己的衣领,将挺立的布料往里塞了塞。
蒋琳慌乱地点了点头,不敢再看宁芊那双毒辣的眼睛。
宁芊脸上的玩味更深了。
她收回目光,不再说话,只是端着那盏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烛台,缓缓推开了楼梯间沉重的大门。
幽深的楼梯在昏暗中露出边缘的轮廓,两人的身影如在深渊边缘起舞的幽魂。
前方,更浓郁的黑暗如同活物般等待吞噬。
“哒——”
二人沿着楼梯慢慢下行,蒋琳抓着扶手,腿却不受控制的发软。
烛光的光圈被短暂的挡住,宁芊沉默地走在前方,留下一个黑发及肩的修长背影。
注意到身后几乎凝滞的脚步。
那颗在月光下半染着阴白的头颅,机械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子,肩膀却纹丝不动。
昏黄的烛光勾勒出她苍白阴柔的侧脸轮廓。
她的嘴角,就在这光影的交界处,极其诡异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冰冷、僵硬,没有丝毫温度。
“走啊,琳琳。”
声音被拖长,带着黏稠,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过耳膜。
宁芊的嘴角牵扯着,用力挤压到颧骨下,咧开嘴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烛火在幽深的竖瞳里跳跃,映出两点莫测的猩光。
在这令人生寒的表情之上,那对赤腥的竖瞳却如刀锋般尖锐,猛地刺向蒋琳发虚的胸膛,贯穿了里面滚烫的心脏。
“你.....宁小姐...你别这样,我...我害怕。”
蒋琳摸着扶手,身体已经快要无法维持平衡,肩膀微微后倾,做出时刻准备逃走的姿势。
在月光下静默的笑容仿佛停滞了。
她一点一点、缓慢地收起了嘴角骇人的弧度,那张苍白的脸在烛火中变为一片死寂。
宁芊转过身来,站在下方的台阶,用那非人、如爬行类一般的竖瞳冷冷的注视着她。
“昨天在门口的那个女人就是你吧。”
蒋琳压抑的、紊乱的呼吸声顿了片刻,又开始慌张的重复。
眼前那巨大的、向下延伸的黑暗带来的压迫感陡增。
“我...是.....怎么了。“
宁芊的眼睑沉了半刻,狭长的缝隙中闪过微妙的审视。
她轻轻抬脚跨上楼梯,二人之间的距离被瞬间拉近。
蒋琳的心脏剧烈冲撞起来,在如死海一般幽静的楼道中清晰可闻。
她试图后退,但僵硬的身体只让她趔趄了一下,脸上褪去了最后一丝镇定,只剩下被戳穿后的惊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狼狈。
第192章 恨意
宁芊停在蒋琳的面前。
距离近到蒋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奇异,带着诡谲的血腥,还有非人的低温。
烛火跳跃的火苗几乎要舔到蒋琳的下巴。
宁芊那张挂着苍白如纸的脸,几乎贴上了蒋琳。
“二楼、独居。”
“我只找到了一间。”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宁芊空着的右手骤然探出!
五指狠戾地抓住了蒋琳的左臂!
“啊!”蒋琳被猛地向前一拽!身体几乎撞进宁芊怀里!
烛台在宁芊左手中剧烈晃动,光影疯狂摇曳。
“你猜猜看,我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声音贴着她的耳膜响起,语调里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弄。
“不…我不知道…”她带着哭腔,肩膀微弱的挣动显得脆弱无力。
“我求求你了.....我害怕...别吓我了宁小姐。”
宁芊无视了眼前楚楚可怜的求饶,侧过头,继续用宣读判决般的语调缓缓说道。
“好多好多的物资啊……”她的声音刻意的停顿,每一个字都重重的在黑暗中回荡。
“瓶装水,薯片…肉干,水果…米面…”
她忍不住咂舌发出啧啧的惊叹,像是在念出一份丰厚的清单。
蒋琳挣扎的动作忽然凝滞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绝望。
“还有...”
宁芊的嘴角在烛火中如同恶魔在狞笑,“好多崭新的衣服…”
她刻意停顿。
时间仿佛凝固。
楼道内只剩下蒋琳粗重的喘息声.....和她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脏狂跳声。
宁芊欣赏着对方眼中濒临崩溃的、寸寸碎裂的情绪,她能感觉到掌下的肉体在无法自制的战栗。
“都藏在……”
竖瞳凝视着那对快要缩进黑暗的、剧烈震颤的双眼。
一字一句的说道——
“藏在你的床板下面。”
“啊——!!!!!”
一声被彻底揭穿的绝望尖叫,从蒋琳的喉咙深处撕裂而出!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洞穿了钢筋水泥!
伪装彻底崩塌!
恐惧化为最原始的的疯狂!
蒋琳被钳住的左臂陡然爆发!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狠厉!
她的右拳如同鞭子般,狠狠甩向近在咫尺的笑容!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
宁芊没有躲。
苍白的脸颊上,被拳头撞击的部位保持着原状,留下一个浅浅的拳印。
几缕垂下的黑发被蒋琳全力的一击打得凌乱飞扬。
她抓着蒋琳的手臂,如同磐石,纹丝不动!
端着烛台的左手甚至都没有一丝晃动!仿佛砸在她脸上的只是一片树叶。
“放开我!!怪物!魔鬼!!”
蒋琳彻底疯了!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右拳暴雨般砸向宁芊的头脸!
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敲打着腐朽的破鼓。
“砰!砰!砰!”
那些足以将人打得晕厥的重拳,落在她身上,如同泥牛入海。
宁芊那平稳的声音,依旧一字一句,清晰地响起。
“你说奇怪不奇怪……”
“火灾来了,大家都来不及收拾物资……”
蒋琳的拳头捶打的力道愈发疯狂,却怎么也无法让面前的女人挪动分毫。
“……你反而整理了这么多的食物和全新的衣物……”
她握着蒋琳的手臂,五指逐渐收紧。
苍白的指节深深陷入肌肉和骨骼的缝隙中。
“就好像……”
伴随着最后两个音节,五指骤然攥死!
“呃啊——!!!”
蒋琳发出一声痛彻骨髓的、仿佛灵魂都被攥碎的凄厉惨嚎!
她的右臂被生生捏断,瞬间软绵如无骨般耷拉着垂下。
整个人因为骨骼被碾碎的剧痛而蜷缩起来!
宁芊顺势向前倾身,竖瞳直视着她眼中崩溃的死灰。
“就好像……你早就知道了一样。”
她眼中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被彻底看穿的绝望。
昏暗的寂静,比之前更加粘稠,更令人窒息。
宁芊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指。
蒋琳身体骤然失去支撑,整个人顺着粗糙的台阶翻滚,一路向下栽去。
骨头磕碰在棱角上发出压抑不住的呻吟,她最终瘫在了下方的转角平台,在灰尘中痛苦地蠕动。
宁芊端着那盏烛火缓缓走下台阶。
踏在水泥上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昏黄笼罩住灰尘里的蒋琳。
她停在蒋琳上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我挺好奇的,那些水果很新鲜,米面也都没有发霉。”
她目光扫过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继续说道。
“你本事挺大啊。”
蒋琳的身体猛地一僵,用唯一还能活动的手臂,不顾一切地扒拉着冰冷的地面。
她拼尽全力想要朝着更下层的楼梯口爬去。
只想逃离这个恶魔!
下一刻,一只沾着污迹的黑靴,冷酷地踏了下来。
“呃啊——!!”
靴底狠狠碾在了那只向前扒拉的手背上!
剧痛瞬间摧毁了她的所有意志,身体无法控制的痉挛。
宁芊的脚稳定地施加着压力,烛光照亮脚下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冷晴,是你杀的吧?”
蒋琳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伪装怯懦的眼,如今却只剩下怨毒和疯狂。
她咬着牙、死死地瞪着宁芊,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是又怎样?!”
每个字都恨得刻骨。
宁芊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靴底依旧碾着那只手掌。
“应该是看见你放火,然后被你杀死,伪造成是感染者的杰作吧。”
“不过这个,与我无关。”
她微微加重了脚下的力道。
“呃——啊!!!”
蒋琳的身体猛地弹跳了一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比较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要烧我们?”
她终于抬起了脚。
那只被碾过的手无力地摊在阴影中,月光迷离的映出一片血肉模糊,几根手指呈现出怪异的扭曲。
宁芊蹲下了身子。
她伸出那苍白的指节,一把抓住了蒋琳的手腕。
剧痛让蒋琳的脸几乎扭曲、挤压到畸形。
可她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依旧带着滔天恨意地瞪着宁芊,仿佛要将这张脸生吞活剥。
“因为你该死。”
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第193章 逼问
“咔!”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起。
蒋琳食指的第一节指骨,被毫不留情地向后折断。
“——啊!!”
蒋琳的瞳孔放大,整个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剧烈的痉挛让她几乎要咬断自己的舌头!
只剩下无声的剧烈抽搐和挣扎。
宁芊松开了那根九十度弯折的手指,面无表情地再次捏住了蒋琳的另一根中指。
“我们见过吗?昨天在门口见你,就觉得有点眼熟。”
询问的语气无比平静,像在执行某种机械的程序。
剧痛中稍稍缓过神来的蒋琳嘶哑疯狂的咒骂道,“贱人!怪物!魔鬼!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
她扬起满是汗水的下巴,疯了一般地张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狠狠朝着宁芊的那只手咬去。
“咔!”
又是一声清脆的骨裂!
中指的指骨应声而断。
“呃啊——!”
咬人的动作瞬间僵住,化为剧烈的哀嚎。
宁芊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不解。
她看着蒋琳因剧痛而拧作一团、却依旧燃烧着恨意的脸,第一次感到了困惑。
“你说出来,我可以考虑放你条生路。”
声音平淡却带着诱惑,宁芊稍稍松开了手上的力道,让蒋琳得以喘息。
蒋琳的身体颤抖着,呼吸急促而艰难。
断指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剧烈闪烁,宁芊的话仿佛撬动了求生的一丝缝隙。
然而,这丝犹豫的神色只存在了一秒。
她猛地抬起头,朝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啐出一口血痰!
“呸!我说了,你就该死!”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癫狂,“你这个……”
“咔!”
另一根指骨再次被干脆利落地折断!
惨叫声被硬生生熔断在喉咙深处,只剩下倒抽冷气和瞳孔高频次的震颤收缩。
宁芊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松开了已经完全残废的手,它顿时无力地垂落在蒋琳身侧。
宁芊一把揪住了蒋琳被冷汗浸透的头发,五指陡然收紧,猛地将头提了起来!
蒋琳被迫仰起头,对上那双在如鬼火般在昏暗中燃烧的竖瞳。
没有对话。
没有沟通。
宁芊空着的右手,五指收拢。
“噗嚓!”
令人心悸的骨裂和血肉塌陷声炸开!
拳头狠狠砸在左侧的锁骨上!整根应声而断!
碎裂的骨茬刺破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破碎的衣领!
她的眼球因剧痛凸出眼眶,喉咙深处发出溺水般的窒息声!
宁芊没有停顿。
她继续用手固定着那颗头颅,右拳再次举起。
“咔嚓!!”
鼻梁上的软骨粉碎!皮肉被剐蹭的巨力撕裂!
鲜血瞬间从塌陷处喷涌而出!
整张脸如同被砸烂的柿子,五官移位,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凹陷!
蒋琳的喉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意识已经在剧痛和窒息中濒临崩溃的边缘。
宁芊停下了拳头。
她微微俯身,凑近蒋琳那张微弱喘息的面孔。
冰冷的竖瞳淡漠的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你可以不说,我可以慢慢陪你玩一个晚上。”
她揪着头发晃动了一下那颗无力的头颅。
“没人会来救你。”
烛火映照着两张近在咫尺的脸——一张冰冷如霜,一张血肉模糊。
宁芊缓缓贴近她的耳畔,在她残存的意志间,用刀锋般冷冽的话语刮过。
“我会一点、一点、把你的皮扒下来,再敲碎你全身每一块骨头。”
拍了拍那张血肉模糊的脸,鲜血滴答砸落。
“现在,才刚刚开始。”
苍白的指节突兀抠进鼻梁的深陷处,用力撕扯开破损的皮肤。
滋——啦!
颧骨上隆起指节的轮廓,整根手指硬生生塞入了蒋琳的皮肉之间。
“——啊!!”
无视者凄厉的惨叫,宁芊的手有条不紊的继续深入,黏连的组织不断传来沉闷的断裂声,脸皮正在逐渐变得松垮,直至被整片提拉着捏起。
蒋琳已然疼的牙齿打颤,那双充斥着仇恨的眼睛却仍旧恶狠狠的盯着宁芊。
指尖在湿漉的血液中打转,每一次触碰都是钻心的疼痛,而面前这张苍白如死人般的脸却没有任何波澜,依旧认真仔细的在剥离每一寸皮肤。
“别......”
蒋琳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似之前那么强硬,甚至还有了点哀求的意味。
“你敢不敢给我个痛快 ......杀了我.....”
宁芊挑眉有些意外的看着手中的那张脸。
她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突然不横了,还求自己动手。
感觉就像,一心求死?
随即宁芊轻轻摇头,“我不会马上杀了你,我会慢慢折磨到天亮,直到你肯说为止。”,这话的语气悠闲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落在蒋琳的耳中却又无比的残酷。
“我特别佩服硬骨头的人,所以你要好好坚持住,千万别求我。”
手指继续施加稳定的力道,皮肤顿时撕开细密的豁口,朝着颧骨后的脸颊处剥离。
“——啊啊啊啊啊!!!!”
鲜血大量喷涌,染红了宁芊苍白的手腕,她将自己的五指都慢慢塞入了那张洞开的皮囊,仿佛正在抚摸蒋琳的侧脸。
用各种手段杀过太多人,以至于宁芊现在可以很好的去把握分寸。
撕开脸皮的痛楚远远大于身体,这不仅仅是对于生理的摧残,对于人格尊严更是一种沉重的践踏。
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不怕死、不怕用刑的人。
但是很少有人能接受,自己被做成无皮的标本再死。
尤其是自己还要清晰的感受每一秒的过程。
蒋琳的意识在折磨中已经完全崩溃,大脑为了镇痛分泌的激素过多已经紊乱,满嘴含糊的咒骂和求饶开始混杂着出现。
“......我她妈一定杀了你!宁芊!!!啊啊!!”
“求你了,给我个痛快吧!!!”
宁芊充耳未闻,冰冷的竖瞳欣赏着半张脸皮被徐徐剥开,露出下面血红的肌腱和森白牙床。
她的手指沿着缝隙抽丝剥茧般,一寸寸挪向眼眶。
感受着烧灼般的剧痛缓缓靠近,那颗眼球忍不住向下瞟去,整个脑袋不受控制的因恐惧而抖动。
“我下次一定杀了你们,给你们全杀了!全杀了!!啊啊啊啊!!!!”
第194章 上刑
宁芊的手,顿住了。
悬停在半空。
“下次?”
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
她低头看着地上这个眼神涣散的女人,像是在审视完全无法理解的诡异。
她……是不是被自己折磨疯了?
在这种绝境下,哪来的“下次”?
但就在这念头闪过的瞬间,宁芊突兀的联想到了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地方。
那些藏在床板下,新鲜得如同刚采摘的水果……
那些没有一丝霉变痕迹、包装完好的米面……
还有最不可思议的,整齐叠放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各种制服衣物。
它们在这个腐朽的末世里,是如此奢侈,如此的....不真实。
无论是获取的渠道,还是保存的方法,宁芊都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惑。
这个女人身上,有秘密。
一个巨大的、不合常理的秘密。
“看来,你很有把握活下去?”
宁芊微微俯身,竖瞳死死锁住蒋琳即将晕厥的脸,
听到宁芊的问话,她那涣散的瞳孔顿时凝聚了一丝微光,死死瞪着宁芊。
嘴唇翕动着,用那双眼睛传递着无声的诅咒——
宁芊心头那股古怪的感觉瞬间浓烈到了顶点。
这个女人绝没有疯。
那眼神深处,除了恨,还有一种……笃定?
那是.......
一种对“未来”的确信?
她的脊背猛地窜起一丝寒意。
从这一刻开始,宁芊才真正的感到了一种头皮发麻的恐惧在自己心头蔓延。
这是对于未知的恐惧。
不行,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大脑飞速运转着,无数残忍的念头在眼前掠过,而宁芊在其中细细筛选着最为折磨的方法。
最终。
一个极其古老,又极其残酷的逼供手段,骤然浮现在思维中。
简单,原始,却足以摧毁最顽强的意志,百试百灵。
没有半分犹豫。
宁芊猛地伸手揪住蒋琳的头发,无视对方濒死的呜咽和挣扎,像拖拽一袋垃圾般,将她从冰楼梯转角硬生生拖拽起来。
身体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台阶,发出肉体、骨质的剐蹭声响。
被折断的手臂无力地拖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痕。
一路拖行,穿过冰冷的走廊。
宁芊端着烛台仔细的端详着每一间房的门牌。
最终,停在了三楼她们新占据的那间套房门前。
宁芊摸了下兜掏出钥匙,门锁转动。
“咔哒、”
门被推开。
她手臂发力,丢掷蒋琳残破的身体狠狠摔进了客厅。
“砰!”身体砸落地面连滚数圈。
宁芊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黑暗,走到茶几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烛台。
茶几桌角放着一个装满的废纸篓。
她走过去,伸手打开盖子抓出大把的纸巾。
接着从桌上拿起一瓶喝剩的矿泉水,拧开瓶盖。
“哗啦——”
冰冷的水毫不犹豫地倾倒在那一大把废纸上。
纸张瞬间被浸透、软化,变得沉重而粘腻。
宁芊转身走到瘫在地上的蒋琳身边。
她无视对方眼中的不解,一把将三张揉在一起的、湿透的、沉甸甸的湿纸,直接盖在了蒋琳的口鼻之上!
一层!
蒋琳的身体猛地一僵!本能地想要抬手去抓!
“唔!!!!”
但她的双手早就被宁芊全部弄残,根本无力抬起!
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
两层!
湿透的纸紧紧贴合在脸上,蒋琳的呼吸骤然变得困难!
她只能拼命地摇晃着脑袋,试图甩开这层覆盖!
但湿纸如同吸盘,依旧牢牢吸附在她口鼻的位置,每一次摇晃,只会让纸更加紧密地贴合,堵住更多的空气!
三层!
第三张更大的湿纸再次覆盖上来!彻底将剩余的缝隙封死!
就连视线被完全遮蔽!
令人窒息的黑暗彻底降临!
蒋琳的气管开始本能地抽搐、收缩,却吸不进哪怕一丝一毫的空气!
“唔.....唔......!!!”
宁芊平静地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剩下的废纸。
她慢条斯理地继续用矿泉水浇湿。
她拖过一张椅子,在蒋琳不断摇晃的身子边重新坐了下来,用脚踩住了她的胸膛。
“你可以不说,但是今天晚上,大概还有五六个小时。”
她目光冰冷的注视着脚下如同离水之鱼的女人,掂量了一下手中湿漉漉的纸团,“我们可以慢慢重复这个过程。”
即使被千钧的力道踩着,蒋琳的挣扎却越来越剧烈!
缺氧的痛苦甚至压倒了脸皮被撕裂的剧痛!
她的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又落下,双腿徒劳地蹬踹着。
“砰砰。”
鞋面不停地磨蹭着地板,垂死挣扎的动静不断在室内回荡。
她被湿纸覆盖的脸部肌肉在疯狂地蠕动,可惜总是徒劳无功。
宁芊静静地在一旁坐着,观察着蒋琳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女人的时间在极致的窒息中变得无比漫长。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她看到蒋琳开始尝试用舌头去顶开那沉重的的覆盖。
你还挺聪明。
宁芊拿起手中新浸湿的一团纸,毫不犹豫地盖在了蒋琳的脸上。
第四层。
“呜——!!!”
蒋琳的身体瞬间绷紧到了极限,如同拉满的弓弦!
湿透的纸张被顶起一个弧度,那是舌头在绝望的顶撞!
窒息!
大脑开始轰鸣!
意识被投入漆黑的深海,迅速下沉!
躯体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身体的控制力也在慢慢逝去……
宁芊耐心地等着。
看着那绷紧的身体逐渐瘫软下去,只剩下间隔越来越长的、偶尔的抽动……
又过了大约三四分钟。
地上的身体几乎不动了,只剩下极其微弱的的痉挛。
差不多了。
宁芊这才站起身,将手中的湿纸暂时放到一旁。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厚厚湿纸的一角,缓缓地揭开了一层。
新鲜的、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
“呃——咳咳咳!嗬——嗬——!”
如同濒死的溺水者被拖出水面,蒋琳猛地剧烈的弹动!
宁芊的脸在昏暗的光中俯视着她,竖瞳静静打量着这张血肉模糊、涨的发紫的脸。
“可以说了么?”
第195章 破防
蒋琳剧烈地呛咳、喘息,整个肺部因为长时间缺氧火烧般灼热。
她贪婪地吞咽着每一口空气,意识在缺氧的混沌艰难地苏醒。
听到宁芊的问话,猛地抬起满是水滴的脸,嘶哑地骂道。
“我操……”
后面两个字没来得及出口。
宁芊已经一把将纸按了回去,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看出任何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机械的执行程序般的平静。
紧接着,她又拿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湿漉漉的废纸,再一次加盖了上去。
“呜——!!!”
短促的闷哼被掐断。
刚刚经历过一轮濒死体验的身体,对缺氧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
绝对的无力感让她如同被钉在砧板上的一块肉,只能无助地扭动着自己唯一还能驱动的体干!
大脑重新被无尽的黑暗和轰鸣占据!
死亡正在逐渐逼近!
时间被反复的拉长、重复、延伸。
宁芊冷漠地看着一切重新开始,从挣扎到微弱,看着从绷紧到瘫软,听着那微弱的“嗬嗬”抽气声彻底消失……
又是漫长的几分钟。
当宁芊再次揭开那层湿纸时,蒋琳的的脸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绀色,瞳孔放大,口水、鼻涕、眼泪和纸屑糊满了口鼻周围。
“嗬…嗬…放…放过我…”
这一次,迎来的终于不再是咒骂,而是带着哭腔的哀求。
“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嗬…嗬…”
她的人格、脊梁、尊严、灵魂,都被这无穷无尽的折磨给击得粉碎,只剩下摇尾乞怜的本能。
宁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欣赏着这副涕泪横流的模样。
然后,像没听见一样。
手指松开。
湿纸落下。
更大更湿的一团纸,再次盖了上去。
第三次。
这一次,蒋琳甚至连像样的挣扎都做不出来了。
她的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便迅速瘫软下去。
窒息的酷刑将人的灵魂和意志彻底吞噬、碾碎。
应该可以了。
少女翘着腿悠闲的等待了一会,这才缓缓的矮下身子,伸出手。
揭开覆盖物时,蒋琳的脸已经肿胀得如同发酵的面团,眼球微微凸出,布满了血丝。
她夸张的张着嘴,拼命地、无比艰难地大口呼吸着。
眼泪、鼻涕、口水不受控制地流淌,眼神只剩下对空气的渴望。
“我说…我说…”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法抑制的抽噎,“不要再来了……我错了…我说…全都说…”
宁芊满意的点了点头,将湿纸彻底丢开。
新鲜的空气涌入,蒋琳剧烈地喘息着,身体还在绝望的抽搐。
“先回答第一个问题,为什么烧我们?”
蒋琳抽噎着,缓了一会,被烧灼烂透般的肺扯着气管发出撕心裂肺的疼。
她无比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而后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来。
“因为…恨你…”她刚说完一句,连忙用卑微乞求的眼神看向宁芊,“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放过我…”
面对这种熟悉的、敷衍的回答,宁芊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从桌上拿起了一团新的纸巾,抓起矿泉水开始倾倒。
看到那团纸,蒋琳的身体顿时如遭电击!
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刚刚经历的三轮地狱般的窒息体验瞬间涌入脑海,她顾不得那些了。
“因为因为因为你杀了我!!”
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陡然拔高。
然后。
空气,瞬间凝固了。
宁芊伸向她面庞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双猩红的竖瞳里,出现了清晰的震动!
“我杀了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的荒谬感。
看着地上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自己什么时候杀过她?
在此之前,她们甚至素不相识!
而且被杀了那怎么坐在这和自己说话的?
不会真是被我折磨疯了吧....
蒋琳满脸的犹豫,眼神疯狂地闪躲着,似乎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冒险。
宁芊见蒋琳解释、求饶的动静突然停了,立刻意识到对方在准备撒谎。
“我重新来一遍,躺好。”
蒋琳瞥见宁芊手中那团象征着无尽痛苦的纸巾再次袭来,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说...我说!!.....万邦…小区…”
蒋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那个晚上…我被人绑在茶几上…你....你突然爬进我家…阳台…像…像鬼一样…”
她的身体因为回忆而剧烈地颤抖起来,“你…你...吃了我…”
她说完,整个人的眼神死死盯着宁芊手中那团纸巾,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宁芊手中的纸巾无声地抛开。
她僵在原地。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阴柔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大脑深处,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万邦小区。
夜。
爬进阳台。
像鬼一样。
吃了我。
如同深海中翻腾起的淤泥,带着血和土腥,猛地冲击着她的内心!
宁芊忽然反应过来,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
她猛地回想起那天,去联华超市的那天的记忆......
楼梯间....反光....卷帘门.....丧尸门铃。
不对!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回忆中所有都是清晰的........唯独!
唯独那个独居女人的脸,模糊不清!
她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女人, 仔细的打量起身高、身材。
最后目光转向那血肉模糊的五官。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有关于长相的记忆?
记忆中的脸仿佛被蒙了一层古怪的雾!
宁芊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瞬间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女人,颤声道,“你是405的那个女人!“
蒋琳奄奄一息的躺在地面,连说话的力气都丧失了,只能用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宁芊心里顿时翻江倒海!
甚至对眼前的这个女人感到了一丝恐惧,有些不知所措的说道。”我没有杀......“
话音戛然而止——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自己昏迷了一整夜,整个小区的丧尸在醒来时都被清空了,难道.....
是自己失控了,然后爬进405吃了她?
又或者说,那一整个小区之所以没有活物,是被虚弱的自己全都吃了?!
她一时有些无法消化这些庞大混杂的信息。
不过紧接着,脑海中一种更大的恐惧陡然袭来。
如果失控的自己吃了她....
那眼前的女人....又是怎么活生生的躺在自己面前的!
蒋琳,可以说话,可以行动,甚至还能被触碰。
她眼神慌乱的转动着,随即颤抖的抓起一旁湿漉的纸,不假思索的、恶狠狠的看着朝女人靠近。
管你是人是鬼,先下手为强。
第196章 它
“我 ... 我不能说!我也没法说!”蒋琳绝望的看着恶鬼朝自己步步走来,瞳孔猛地震颤。
此刻她就如案板上任人宰割的羊肉,连挪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我确实活了,但是我不能说原因,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尖叫声带着无法言喻的恐惧充斥着狭小空间,在发霉的墙纸和松软的床帏间不断荡漾。
宁芊的脚步停住了。
在看似平静的脸庞下,内心正如天崩地裂般搅动着。
亲耳听见对方承认自己复活。
其带来的冲击力,甚至比她当初在黑暗的尸堆中破土而出、发现自己重生时更加荒诞!
她迅速蹲下身,一把抓住女人那还算完整的肩膀,微微用力,“你的意思是,你可以复活?”
昏暗中的两道猩红如鬼火般燃烧,话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对秘密的探究。
蒋琳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脸,余光却忍不住投向她手里厚重、湿漉、几次折磨到她濒临死亡的纸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喉结不自然的滚动着。
咚——咚——咚——
宁芊的耳尖微微耸动。
胸膛内那颗隆隆作响的心跳被她一直仔细的捕捉着。
对方确实已经恐惧到了极致。
难道她真的没有在说谎.....
咔!
指尖稳定的施加力道,整个肩胛骨开始在挤压下扭曲变形,如刀般锋利的指尖寸寸抠入她的骨缝。
无尽的酸涩裹着冰冷钻心的疼正在慢慢穿透肩膀。
蒋琳感受着骨头上逐渐加大的剧痛,身体蜷缩得更紧了,喉中带着气音急促地说道,”我已经说实话了,相信我!!我真的没法说!”
她解释的语调愈发急促,可面前的恶鬼根本没有任何相信的迹象,只是一味的碾动她的皮肉骨骼。
竖瞳在昏暗中幽深得如同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也映不出任何怜悯。
蒋琳破碎的喘息中夹杂着哭腔,“我已经说实话了!相信我!!我真的没法说!你……你是不是…是不是想不起来我的脸!!那就是证明!!我也没法违抗它的规则!”
宁芊愣住了。
“它?”
蒋琳疯狂点头。
“它!”
宁芊的大脑有那么一刻宕机了。
蒋琳是重生的!
而且是被自己杀死后重生的!
可她看起来明明就是个普通人,难道她也是半尸?
可她明明……弱得不堪一击!
气息、心跳、力量……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普通人类!
没有丝毫变异的气息!她绝不可能是和自己一样的“半尸”!
而“它”又是什么?
宁芊举起那块惨白如裹尸布一般的湿纸,“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不是重生了,那些水果和米面也是它的作用嘛?”
声音带着平静,却携着暴风雨前的死寂。
窒息折磨的阴影骤然降临!
湿纸扑面而来,蒋琳看着逐渐在眼中放大的阴影,和鼻腔中闻到的浓重的霉味、水腥气!
眼睛因极致的恐惧和缺氧而暴凸,她几乎是用尽肺部最后一丝空气,在最后一秒猛地嘶吼着喊了出来。
“是!!!!!是它给的!!都是它给的!!”
千钧一发,宁芊动作悬在半空。
半晌,她缓缓站起身来。
湿纸巾在身旁滴着水,宁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个绝望的女人。
“你能活几次?还是它可以一直复活你?”
蒋琳苦笑的尴尬的看着宁芊,“我不能.......”,嘴唇哆嗦着,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话音未落,宁芊的动作冷酷而流畅,抓着湿纸巾猛地拍了上去。
这一次更加用力、更加严实。
死死捂住她的口鼻,没有留下任何缝隙。
“唔……唔唔!!”
蒋琳疯狂地弹动、扭曲,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如同钝刀割肉。
过了两分钟后,宁芊猛地再次掀开。
“嗬——咳咳咳....呃——!!!”
蒋琳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撕心裂肺的疼痛。
不断的重复濒死彻底摧毁了她的心理防线。
“我真的没法说!它不让我说!!”
蒋琳崩溃地哭喊出来,像一个孩子张大了嘴嚎啕着。
宁芊面无表情,转身抽出几张新的纸巾,淡定的用水继续浇灌。
随后又是不等对方反应就一把盖了上去,在原本就厚重的纸上又叠了三层。
她倾斜手中的水瓶。
哗啦啦——!!!
冰冷的水,顺着瓶口渗入厚重的纸团,疯狂地灌入蒋琳的口鼻!
“咕噜……咕噜噜……”
蒋琳的一根手指在地上拼命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身体又一次不自然地反弓着,剧烈的痉挛起来,如同被高压电流反复贯穿。
宁芊的手稳定的握住瓶身,持续而冰冷地倾泻着液体。
时间流逝的愈加缓慢。
又过了两分钟。
在蒋琳浑身气息逐渐消散,肢体的挣扎间隔慢慢久到不可计时。
宁芊又一次掀开纸巾。
“咳咳咳……呕——呃啊——!!!”
蒋琳疯狂地大口喘息着,眼神已然完全崩溃。
她身体因剧烈的咳嗽和呕吐本能而蜷缩抽动。
女人在死亡门槛上被反反复复的拉扯,理智的堤坝终于彻底消散。
她大声哭泣的喊道,“三次!!是三次!!”
声音尖锐,仿佛刺穿了黑暗,充满被碾碎后的屈服。
宁芊慢条斯理的扯下了纸。
竖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是对于猜测结果的确认。
随即低头冷冷的看着她。
“真的是三次?”
蒋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点头,“真的是三次!!”。
她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肩膀的伤口,鲜血不断涌出,可蒋琳根本顾不上疼痛,只是一味的冲着宁芊疯狂点头。
宁芊满意的勾起嘴角,也点了点头。
下一秒——
一双手精准的扣上了蒋琳的下颌骨。
咔嚓。
蒋琳疯狂点头的动作瞬间定格。
所有激烈的表情,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彻底凝固。
那双在求生欲和窒息痛苦下凸出的眼珠,死死的看着宁芊,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愕。
没有了骨骼支撑的头颅,软软地、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歪到了一边,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身体微微前倾,随后失去所有力气,轰然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第197章 最后一命
宁芊缓缓直起身。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
蒋琳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验证了。
她拖过旁边那张唯一的木椅,坐了下来。
目光一刻不离地锁定在蒋琳的尸体上。
时间仿佛固成了厚重的凝胶。
只有烛光里漂浮的细微尘埃在缓慢游弋。
滴答,滴答……
宁芊指尖残留液体滴落的声音,在黑暗的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十五分钟过去。
尸体除了逐渐变冷、僵硬、瞳孔扩散,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难道是骗我的?”
宁芊皱起眉看着那纹丝不动的尸体,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居然会相信这样的谎言。
二十五分钟过去了……
就在时间要彻底宣判刚才的一切只是胡言乱语时——
嘎嘣!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如同折断了一根干燥的树枝!
声音的来源,正是蒋琳那条扭曲着的左腿!
宁芊身体猛地僵住,整个身体骤然在椅子上前倾了几分,双眼死死盯住昏暗中的阴影。
嘎嘣…嘎嘣…
嘎嘣嘣……
声音开始密集起来!
炒豆子般的脆响,从蒋琳身体的各个部位,脖颈、手臂、肋骨、脊椎……连续不断地响起!
这些声音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自躯壳深处!
宁芊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这是断裂的骨骼在复位、皮肉在重新生长发出的挤压声!
紧接着,更加吊诡的一幕来了。
蒋琳脸上那些青紫肿胀的伤痕,如同被无形的手轻轻抹去。
那些淤青和伤痕的颜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淡化消退!
脸颊上那道皮肉分离的可怖豁口,边缘的皮肉像活物般微微收口!
宁芊再也坐不住了,瞪大了双眼,如同见鬼了般站起来了。
神迹!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半尸能做到的事......
哪怕是当初的易人山也不可能有如此的恢复速度。
这仿佛有一股无上的伟力在重塑蒋琳残破的身体!
神迹还在继续。
锁骨皮肤下的骨骼塌陷迅速饱满起来,恢复了原本的位置!
被捏断的肩膀处后,异常凸起的骨茬正在缓缓地复位!
就连那根扭曲断裂到直角的腿骨,也在一点点地……扳直了!
整个过程安静而诡异。
如同有一台精密的的手术机械,在细致入微操控着人体的每一个角落,将其组织、器官、零件,全部强行归位!
一切都在被抹平!
即使是如今的宁芊见过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场景,此刻心里也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清晰地掠过眼底!
宁芊猛地吸了一口气,刻强迫自己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所有的震惊、骇然,都被她强行压下、掩盖。
她眼中只剩下对于未知的探索。
片刻之后。
蒋琳胸腔猛地一个剧烈的起伏!
“嗬——!!!”
如同溺水之人冲破水面,一口肉眼可见的浊气从喉咙里猛地喷出!
她以一个夸张的弧度瞬间睁开了双眼!
眼神空洞,带着失焦的迷离。
她如同刚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惊醒,整个人还沉浸在茫然无措。
随即,目光快速聚焦眼前!
目光艰难地移动着,最终,死死地定格在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宁芊脸上!
那双刚刚恢复焦距的眼里,恢复生机的灵动陡然粉碎!
瞳孔瞬间被无边无际、如同实质般的恐惧彻底淹没。
“啊......啊啊啊啊!!”
蒋琳整个身体触电般弹了起来,手脚并用的想要从湿漉的地板上站起。
眼前的恶鬼就这么一直坐在面前,等着自己复活.....
她不敢想象这是什么后果,极度的惊恐已经再度蔓延四肢百骸,钻进她的大脑,渗入每一寸神经。
宁芊的脸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平静。
她微微俯下身,靠近那张正在急速恢复血色的脸。
双唇轻启,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酷,清晰地回荡在蒋琳的耳边。
“算上之前超市的那一次,加上刚才这一次……”
她盯着蒋琳因极度恐惧而颤抖的瞳孔深处,一字一句落下最终的审判。
“现在,你还剩最后一次,对吧?”
“最后一次”。
这三个字如同世间最为阴毒的利刃,狠狠搅进了蒋琳复苏的灵魂!
“呃……嗬……呃啊……”
蒋琳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不成声的抽噎。
她整个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如狂风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那双眼里不再是燃烧的仇恨,而是真正濒临死亡的绝望。
在秘密被彻底抽丝剥茧,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刻,这简简单单的“最后一次”,四个字眼,却仿佛一层厚重酸涩的茧,紧紧裹住了她的心脏。
她知道这短短一句话背后的真正含义。
正因为知道,所以浑身的血液都在沉浸中凝固,而后疯了一般的倒流、逃窜!
逃!
危险!
下一刻,电流般机械的话语在心中突兀炸响。
“宿主!危险!无法战胜!尽快.......”,冰冷的女音不断流畅的重复着同一句话,声调没有任何起伏,一遍又一遍地在大脑中加速回荡。
蒋琳的脸变得煞白,刚刚鼓起一丝劲来的双腿再也无法抵抗恐惧的侵蚀,彻底无力的瘫软了下去,四肢传来无穷无尽的麻痹感,甚至快要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
“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她崩溃地哭喊出来,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求你……求求你……我在遇见你之前已经死过了一次了……算上这次……我真的……真的没有机会了……”
她的眼神只剩下如同蝼蚁般摇尾乞怜的绝望。
先前的任何一丝硬气、伪装、幻想,此刻都荡然无存!
她手脚并用地挣扎着,双膝狠狠地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砰!砰!砰!
额头疯狂地、用尽全力撞击着地面!
每一次撞击都毫不留情,仿佛要将自己的脑袋撞裂!
“求你了!不要杀我!求求你!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不要杀我!!”
听着卑微到尘埃里的哀嚎,宁芊微微侧头,并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好奇的打量她的身体。
额头很快磕破,鲜血混合着尘土,在地面留下暗红的印记。
宁芊依旧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看着那卑微的、不断撞击地面的额头。
看着那双彻底失去光彩、只剩下乞怜的眸子。
看着这个拥有神迹的女人,这个差点烧死自己的女人,被彻底打回原形。
面前只是一条卑微的可怜虫,在向自己求饶。
第198章 证明
宁芊看着脚下那个快要晕死过去的、额头被鲜血糊满的女人。
心中的困惑仍然残留着没有解开。
“你说的那个——它。”
声音响起的瞬间,蒋琳的肩膀忍不住条件反射的抖动,随即僵在原地。
宁芊站了起来,绕着呆若木鸡的女人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她的全身。
被染红的衣物仍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淌着血。
“它是怎么给你食物的的,给我演示下。”
蒋琳的喉头滚动着,听出话里压根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或者表露出任何不情愿的意图,等着她的绝对只有死亡。
“我....我今天的已经用....用完了,只能等到明天.....”
像是生怕宁芊误会,她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瞬间,猛地一把抱住了少女的小腿,卑微的用额头蹭着黑色的裤脚,表示自己完全臣服。
“明天!明天我一定给你看!!我真的没有骗你!!”
宁芊没有立刻回答,苍白的手指摩挲着手腕,轻轻攥紧指节又缓缓松开,眼神中似乎在考量着什么。
她重新走回椅子前,坐下。
“我杀你两次,你烧我一次,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扯平了。”
眼眶里的竖瞳冷冷投向匍匐的身影,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闻言,蒋琳低垂的脑袋赶忙抬起微小的角度,连连恐惧的点头示意。
可一秒。
话锋急转——
“但是,我们团队有五个人......”
宁芊的嘴角荡开一丝戏谑,“你虽然还清了我的,但是还欠着她们人情。”
跪倒在地的蒋琳,阴影中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巨大的惊恐漫上胸口,她慌不择言、双手拼命摆动着,“我.....我会还!我会还!!”
宁芊故作惊讶的侧过脸来,眸中的那种玩弄快要溢出眼眶。
“那你打算怎么还。”
她微微俯身,凑近那张冷汗密布、瞳孔剧烈震动的脸,直视着蒋琳快要被吓到失神的双眼。
女人疯狂吞咽着口水,嘴唇几次蠕动却难以组织出语言来,喉间断断续续的跳出字眼。
“我....我把...每天的食物给....你们。”
宁芊双眼眯成一条狭长的缝隙,轻抓住蒋琳的下巴,逼迫她扬起脑袋。
“听着不错。”
她冰冷的体温激得女人浑身发颤,紧闭双眼根本不敢看向那对猩红。
“但是,我把你手脚都砍下来,圈养在身边,好像也可以达到一样的效果,你觉得呢?”
听闻此言,蒋琳瞬间骇得五脏俱焚,血气上涌。
仿佛在这一刻被一万根烧红的铁针扎穿了身体。
她的牙齿不断碰撞着发出咯咯的声响,语无伦次的大声叫喊着,“不不.....不不不!!我还有别的用!!我还可以做别的!!!”
宁芊玩味的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眨了下眼,示意蒋琳继续说下去。
“我我我我....我可以提供给你药物!还有武器!!!只是我每天必须要去做一些事情才能拿到!!!如果残废了就做不到了!”
她勉强的苦笑着,用脸不断磨蹭着宁芊的手掌,像一只温顺的猫咪在向主人撒娇,眼中满是对于死亡的恐惧和满满的求生欲。
宁芊挑眉,有些嫌弃的抽回了手掌。
她翘起腿来,悠闲地靠在椅背上,“什么武器?”
见自己的话语似乎打动了对方,蒋琳赶忙卑躬屈膝的爬了过去,双手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宁芊膝盖上沾染的血渍和灰尘。
“就是....就是刀枪棍棒,冷兵器我现在都可以拿到....”
余光瞥见宁芊的脸色有些暗了下来,她又赶忙疯狂的摆手补充道。
“枪!!!”
这一声几乎是嘶吼咆哮出来的,尖锐的嗓音快要穿透钢筋水泥。
“枪械!!!我以后还可以提供枪械!!!我保证很快!!”
宁芊身形猛地一顿,面露古怪的神色。
她这回是真的有些吃惊了,整个身体迅速靠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奋力扯出的笑脸。
“你的意思是,你以后会拿到枪?”
四周的温度瞬间阴冷了下来。
恐怖的寒意立刻席卷了蒋琳涕泪横流、水渍尚未干涸的脸。
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下了多大的、致命的错误,女人瞪大了双眼,喉咙仿佛吞下了一块凝固的沥青,顿时哑口无言,脸部肌肉疯狂的抖动痉挛。
宁芊自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脸埋在烛火未曾涉及的黑暗中,无边的杀意包裹着目光投向了蒋琳。
女人的大脑在死机的边缘飞速运作着,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求生的话来。
“我......我不会伤害你们的!!我发誓!!”
宁芊连眼皮都没动,只是如一尊雕像般矗立着、高高的俯视着她。
“我不信发誓。”
昏黄的光晕中平静的伸出一只手臂,如刀锋般割开烛火的分界,凌厉的悬在半空,下方正是那张充斥着绝望、惊慌、泪水的脸。
——唰!
它带着刺骨的劲风猛地劈下!
下一刻就将是血肉横飞、脑浆四溢、骨骼崩裂!
“我可以证明——!!!!”
蒋琳紧闭双眼,五官几乎都在极度的紧张中揉皱,她耗尽浑身的气力大声哀嚎了出来。
停了。
手掌悬停在她的皮肤上三公分的距离。
那股撕裂空气的劲道携着狂流在额间荡开,压得她眉间仿佛就要皲裂。
她急促的从鼻尖呼出气来,那种在死亡边缘游走的痛苦快要让人疯癫。
眼神中最后一点关于人格和尊严的色彩仿佛也在消逝。
她沉默,在心中轻轻道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来。
系统,兑换一个手铐。
——叮
没有任何常理可言的画面再一次震撼了宁芊。
昏暗的空中,突兀的闪过一道银色的金属光芒。
而后“咣当”一声砸在了脚下冰凉、布满灰尘和血渍的地板上,滚动了一圈,静静靠在了蒋琳的膝盖旁。
她颤抖着双手,在宁芊带着茫然和惊悚的目光中,缓慢的、一点点地伸向了那冰冷的金属。
一副手铐。
一把钥匙。
第199章 回
会议室内,发霉的气味在这个密封罐般的空间内凝固。
恐惧和汗味纠缠混杂着,散发出酸腐,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肩膀。
桌上的两盏蜡烛溶成短小的几截,瘫在油坑里。
几乎就要熄灭的火苗勉强晕开一小圈昏黄。
在这让人迷离不安的光影中,勾勒出十几张惊惶不安的脸孔和颤动的眼神。
在宁芊离开后的这段时间里。
楼道远处总会不时传来几声不知是人是兽的凄厉惨叫。
秦溪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手中紧紧攥着那把榔头,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着动静。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木门。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双无比锋利的手爪将其撕裂。
李倩缩在一张缺了角的破椅上,虚汗浸湿了额前几缕碎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尚未恢复的虚弱。
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保持精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求生的理智抗衡着昏沉。
林馨紧挨着李倩,她脸色同样不好看。
之前受过枪伤的右肩,裹着的纱布下隐隐渗出一点红印。
她们的医疗条件太过简陋,粗暴的消毒后甚至都没有缝合,伤口的愈合速度完全就是看个人体质。
但她更多担忧的目光,却焦灼地投向那扇门,脸上只剩下紧张。
魏礼和大胡子等幸存者们挤在另一侧,呼吸声粗重而杂乱。
每一次惨叫声响起,都会有人猛地一抖,随后发出压抑的抽泣。
死寂中弥漫着无声的哀嚎。
砰——
一声轻响刺入沉闷凝固的空气!
木门被一把推开,力道沉重的撞在墙壁上,灰尘簌簌落下。
“啊——!”
尖锐的惊叫猝然爆发,幸存者中几个人踉跄着后退,被身后的人群和椅子绊倒在地,身体不自觉的抽搐着。
气流自黑暗中涌入这个封闭的会议室内,烛火被压扁又猛地向上窜起。
两个骤然出现的身影缓缓自液体般的黑中显出轮廓。
她们的身影如同地狱的鬼魅,投在斑驳、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墙壁上。
人影随着火苗颤动着,像一把钝刀割过着每个人的神经。
秦溪满脸紧张的将榔头高高举起,浑身肌肉绷紧,鼻尖的呼吸甚至在这一刻停止。
她瞪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惊悸和决然,随即又被看清来人的狂喜淹没。
门口。
宁芊端着一支点燃的蜡烛,胸前黑发如瀑,皮肤在火红的烛光下依然透着一种冷白。
那对猩红的竖瞳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
而她身后半步,还站着一个人。
蒋琳。
此刻,这个文质彬彬、说自己曾经是律师的女人。
正低垂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
她身上那件原本崭新、领口笔直的衬衫,此刻几乎完全被浓稠、近乎黑红色的液体浸透。
湿漉漉的布料紧贴着身体,不断有血从衣角、袖口滴落,砸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微弱声响…
随着她的到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这股血气甚至压过了原本发霉的空气。
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恢复了些许红晕,上面沾染着星星点点的暗红。
“宁芊!”
林馨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立刻扑了过去,脸上写满担忧和急切。
“没事吧?我听到有惨叫声!”她扑进宁芊的怀中,仔细的检查着恋人的脖颈和脸庞,借着微弱的烛光小心的观察有没有伤口。
秦溪举着榔头的手终于缓缓放下,目光飞快地掠过宁芊,又落在她身后那个“血人”身上,最后迅速投向门外漆黑的走廊。
她身体一侧,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探身向外,锐利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来回搜寻。
确认楼道里只有一片死寂后,她哐当一声将沉重的木门重新关上,迅速落下插销。
宁芊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
“没事。”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身后蒋琳低垂的头颅,“都解决了。”
这时,魏礼走上前来。
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关切,“宁小姐。”
“那个感染者……彻底处理掉了吗?两位……没有受伤吧?”
他的视线落在蒋琳触目惊心的血衣上,心中忍不住涌出一股古怪。
宁芊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轻轻扫过女人。
蒋琳垂着的头似乎更低了,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随后,宁芊的嘴角向上弯起。
“都解决了。”
她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多亏了蒋小姐帮忙,事情很顺利。”
魏礼脸上的关切表情不减。
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了然和忌惮。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蒋琳一番,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宁芊几乎没什么变化的衣角。
他看懂了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
他勉强地点着头,努力维持着平静,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把蒋琳拉回到他们幸存者聚集的区域后面。
宁芊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魏礼伸出的手,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阻止。
然而,就在魏礼的手碰到蒋琳时——
蒋琳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失焦的眼睛如同受惊的兔子,在感受到触碰的那一刻爆发出极致的惊恐!
她的目光没有看魏礼。
而是越过他,死死地、恐惧般地钉在宁芊似笑非笑的侧脸上!
她的身体僵硬得如同被冻住,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魏礼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反应如此剧烈的蒋琳,又下意识地看向宁芊。
宁芊似乎并未察觉这瞬间的凝滞,又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乎。
她脚步自然地转向秦溪等人,语气平淡地对她们说,“走吧。”。
宁芊带着几人率先朝着门口走去,准备回房。
直到宁芊的背影朝着门迈出了第一步——
蒋琳紧绷的身体才猛地松懈下来,那股无形的恐怖压力似乎瞬间抽离。
她脚步虚浮慢慢挪向另一边的同伴们,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血脚印。
大胡子迎了上来,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拍在蒋琳的肩膀上。
“唉呀!蒋妹子!你……你受委屈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故作轻松的平缓,目光在她那件滴血的衬衫上扫视,“人……人没事吧?伤着哪儿没有?”
其他幸存者们也围拢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起蒋琳。
声音混杂着真诚的关切和掩饰不住的好奇。
“天哪,这么多血……”
“那感染者……到底怎么回事?”
“蒋琳妹子,你还好吗?吓坏了吧?”
“那个宁芊没有为难你吧...快说说……”
一张张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晃动。
温暖的、带着体温的气息靠近。
蒋琳被围在中间,湿冷的衬衫紧贴着身体。
而周遭这些人投来的目光和话语,却并没有让她感到一丝宽慰和暖心....
蒋琳反而浑身泛起一种比晚秋更深的阴冷。
此刻,她的脑海中正响起那恶鬼般的低语——
“你猜猜看,如果其他人知道是你放的火,他们会怎么办?”
第200章 自责
房间的空气散发着淡淡的霉味,洞开的窗边卷进带着凉意的晚风。
门轴发出一声垂死的呻吟,秦溪轻轻关上,插销落下带着金属摩擦的滞涩。
众人几乎是砸进床垫的,疲乏的躯体陷入陈旧弹簧的呻吟。
房间内只有压抑的喘息在反复拉扯。
秦溪仰面躺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剥落成地图的霉斑。
沉默如同身上不断叠加的巨石,压得人胸口发痛。
终于,她干涩的嘴唇动了。
“是不是她。”
声音落进死寂,随即消逝在风中。
里屋的门虚掩着,宁芊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床边。
她动作停顿了一下,正在卷起衣角的手指僵在半空。
片刻的死寂后,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回应才从门缝里挤出来。
“嗯。”
秦溪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是因为疲惫,又像是心里压上了更沉的东西。
“这么让她回去,没关系吗?”
她的目光依旧钉在霉斑上,也许是嗓子还未恢复,嘶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靠在床上的沈之猛地坐直了身子。
“是那个蒋琳放火烧的我们?”
她的声音不高,目光穿透昏暗,钉向里屋沉默的剪影。
就连林馨也惊愕地撑起了身子,脸上血色褪尽,她下意识地看向宁芊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里屋的门被完全推开。
宁芊走了出来。
她已经脱下了外套,只穿着贴身的黑色t恤。
她走到外屋床边,动作有些滞涩地坐下。
老旧床垫内的弹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微微垂着头,黑发遮住了小半张脸。
“我不想赶尽杀绝,她也答应了会还我们人情。”
她顿了顿,竖瞳扫过外屋床上每一张震惊、困惑、等待答案的脸。
“当然,大家如果有意见,我也可以现在过去杀了她。”
空气瞬间冻结。
烛火似乎都瑟缩了一下。
所有人都噎住了喉咙,久久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林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挪到床边,靠近宁芊,“能先说说……她这么做的原因吗?”
“有仇。”
宁芊的回答短促、简洁。
“我们和她见过吗?” 李倩虚弱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传来。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是同样的困惑。
有什么仇?她们甚至不认识这个蒋琳。
宁芊的目光扫过同伴们茫然的脸,“我见过。”
她的目光下垂,盯着地板上迷离的光影,“之前外出寻找物资的时候,遇到过。”
苍白的脸上,那层惯常的冷漠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一种近乎痛苦的自责正从深处渗出来。
“严格来说,是我得罪了她,产生了些纠葛,是我对不起大家,害你们也受牵连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站了起来。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朝着外屋的几人,朝着她的同伴、她的家人,深深地、地弯下了腰!
如瀑的黑发随着弯腰垂落,遮住了她脸上全部的表情。
“对不起!”
一个突兀而郑重的鞠躬,伴随着歉意炸响在狭小窒闷的房间里。
秦溪像是被烫到一样,腾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干嘛啊!小芊!大家都是一家人!你说这些恶心你老师我呢?”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抓住了宁芊的手臂,试图将她扶起身来。
那双眼里盛满了心疼。
“小芊!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林馨也扑了上来,急切地去扶宁芊,赶忙抚摸着她的背脊安慰着。
那张终日在生死边缘徘徊,淬炼得如同极寒冰封的脸。
在昏黄的烛火中崩塌了。
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冲垮了所有高筑的堤防。
黑发下,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秦溪的手背上,砸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
她试图抬手去擦,可泪水却越擦越多,无法控制。
“我……”
宁芊的声音嘶哑变形,听起来就让人窒息,“我就是很自责……差点害死你们……”
积压了太久的重量,终于冲垮了这个稚嫩的少女。
秦溪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一把将这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学生狠狠搂进怀里。
手臂搂得很紧,仿佛要将温度传递进这冰冷的躯壳。
她下巴抵着宁芊的黑发,故作轻松地拍着她的背,“在外面杀个人都跟买菜似的,怎么还哭哭啼啼的,跟个宝宝似的。”
感受着脖颈处的温热,还有那啜泣的颤抖。
她心疼地摸了摸宁芊的后颈,笨拙地模仿着哄小孩的语调。
“嗷嗷嗷嗷,不哭不哭,老师抱抱。”
林馨也紧紧贴上来,环抱住宁芊的腰侧。
她用手一下下温柔的轻抚着紧绷的脊背,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沈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尴尬地搓了搓后脑勺。
最终默默地坐回了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
床上的李倩,虚弱的声音带着湿意,“不怪你……别哭了小芊……”。
宁芊的哭声忽然在同伴一句句安慰间骤然放大。
她在秦溪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地颤抖。
积压在心底的那些无数自责、重压,伴随着泪水奔涌而出。
“我一直都是想着保护大家……” 她抽噎着,字字仿佛破碎,“结果从我来到北城开始,你们就一直跟我受苦!小梦死了!羌一临死前让我好好照顾李倩……我也没做到!”泪水糊满了那对猩红可怖的竖瞳,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
“我们一直在流浪!没让你们吃过一顿好的!也没有一个稳定的……不用流浪的家!现在还差点害的大家被烧死!我……我就是……”
她哽咽到几乎无法呼吸,“心里忽然好难受啊……”
这段话,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每个人的心上。
秦溪的眼泪终于冲出眼眶,滚烫地落在宁芊的发顶。
她不再是那个护短的导员。
只是一个同样被碾碎了所有的、可怜的女人。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同样沉重的自责。
“不怪你,小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没有你,我们也许早就死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了,我们是一家人,不用分彼此……这是你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身为长辈我没有照顾好大家……是我该羞愧……”
最后几个字眼,轻得仿佛是一声叹息。
却又比山还要沉重。
床上的李倩,脸上默默划过一行泪水,肩膀微微抖动,将整张脸慢慢埋进枕头,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
林馨钻进黑发下的颈窝,用体温慢慢融化那颗悲伤的心。
被抱着的身体低低呜咽,她小心的用鼻尖蹭着冰冷的皮肤,双手死死搂紧眼前颤抖的少女。
第201章 温柔的夜
昏黄的烛光笼罩着这方狭小的孤岛。
三个身影在破败的房内紧紧相拥。
在末日冰冷的残骸间奏起一曲绝望又温暖的悲歌。
冷漠、警惕、杀戮筑起的心防,轰然倒塌。
只剩下几个相依为命的女人互相诉诸衷肠。
泪水洗刷着表面积压的疲惫,露出血肉底下紧紧相连的根。
窗外的世界偶尔有遥远的嘶嚎被风送来,更衬得这片刻的温存如此珍贵。
秦溪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无比轻柔地擦去宁芊脸上的泪痕。
“好了,好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在努力的让自己情绪平复。
“跟我说说,那个蒋琳,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目光带着探究,也带着坚决。
宁芊低着头,肩膀在抽噎中微微耸动。
过了几秒,她才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难过压回深处。
她慢慢抬起头,眼中没了之前的崩溃,只剩下一种发泄后的平静。
“好。”
她开始讲述。
语速平缓,却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精细地剖开了这个混乱的夜晚。
从蒋琳的伪装,到她诡异的能力,再到那场意图将他们焚烧成灰的火灾……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托盘而出。
她描述了蒋琳被拆穿时的崩溃暴怒。
提到了她身上那个“东西”的存在,以及那如同神迹的“复活”。
随着讲述的深入,房间里再次凝固、变冷。
秦溪的眉头越皱越紧,表情从凝重变为惊愕,再到一种对内容难以置信的荒谬。
当宁芊说到蒋琳凭空变出手铐时,她忍不住从嘴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引,“啊?”,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什么玩意?”
她的声音充满了怀疑。
“特异功能啊?”
这超出了她这二十几年来所有的知识储备和固有的常识。
沈之和林馨对视了一眼,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困惑和惊疑。
宁芊接着讲述,故事也慢慢接近尾声。
她站起身,走到茶几旁。
昏黄的光勾勒着高挑纤细的背影。
她随手拿起一支早已干涸的水笔,动作熟练地将黑发在脑后松松盘起,两侧的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我也不清楚。”
她转过身,面对众人,“这个世界的变化太诡异了。”
“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她身上的‘东西’,可以给我们提供食物和武器。”
她抿了抿苍白的唇,“这就是我不杀她的真正原因。”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的房门停留了一瞬,又看向面前还在震惊中消化信息的众人,“在我们找到稳定的居所之前,食物的问题……就可以靠她暂时解决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
一直把脸埋在枕头中的李倩,虚弱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
“我就说嘛……你怎么还能手软。”
闻言宁芊的脸上闪过尴尬,苍白的皮肤泛起一丝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隔着被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臀部的位置。
“闭嘴,病号。”
一旁的沈之抱着手臂,眼神锐利,之前的敌意被疑虑取代。
“那按你说的,这个人这么危险,她不会报复我们,往食物里下毒吧?”
宁芊摇摇头,“蒋琳是一个胆小的人,做事非常谨慎。她不能确定普通毒药能不能毒死我,所以不会冒险。”
而她话里没有说的是。
蒋琳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对自己还有反抗的念头。
正是因为太了解恐惧的力量,所以她了解,那种深刻入骨的折磨远胜于所谓的承诺。
沈之耸了耸肩,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
秦溪这时开口,“如果她再次起了心思,想烧死我们怎么办?” 她的目光带着担忧,紧紧锁着宁芊,“你能保证她不会再有下一次?”
秦溪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
在这个世道,比起丧尸,人类之间的斗争才是最为可怕的。
宁芊沉默了片刻,轻步走到窗边,苍白的指尖轻轻拨开遮光帘的缝隙。
月光缓缓流入,在她阴柔的脸上划下一条冷冽的河。
“大概率不会了。” 她放下帘子,房间重新沉入昏黄。
“因为宾馆如果再次损毁,那她自己的生存处境也会非常糟糕。她除了那个‘东西’以外,完全就是个普通人。如果没有了这最后的避难所,她在外面流浪也是独木难支。”
比起揣测,这种直接的利益捆绑更有说服力。
众人听完沉默地点了点头,紧绷的神经终于缓和了一些。
她们对那场火灾依旧心有余悸,但宁芊的分析确实也很有道理。
秦溪长长地、疲惫地吁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好了,不早了,再想下去脑子要炸了,先休息吧。”
她看向林馨,忽然俏皮的努动了下双唇,“馨馨,带着我们这爱哭包回里屋睡觉去。”
宁芊有些羞赧地瞥了秦溪一眼,垂下眼帘。
她顺从地、带着点乖巧地伸出手,轻轻牵住了林馨。
恋人的手心是温热的,好像要融化冰凉的指尖。
“晚安。” 秦溪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嗯,秦老师晚安。” 林馨轻声回应,轻轻吹灭蜡烛,随后拉着宁芊往里屋走去。
“睡了。” 沈之拉过一床薄毯蒙住了头。
李倩模糊地应了一声。
沉重的疲惫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温南小队的每一个人。
黑暗中,宁芊和林馨并排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
腐烂潮湿的霉味、炙烤后的灰烬气息、尘埃顽固地钻进鼻腔。
林馨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手臂上,她能感受到宁芊的身体在慢慢靠近。
宁芊在绝对的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的脑海中闪过种种。
那场骇人的、吞噬一切的大火。
李梦模糊的笑容。
羌一托付的沉重的遗书。
还有同伴们一路经历的万般艰难困苦……
无数画面在心脏中无声地翻滚、撕扯,激起酸涩的海。
她冰凉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在回忆中似乎想抓住什么。
林馨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手臂,两个孤独呜咽的灵魂在夜晚相融。
窗外遥远的风,呼啸着卷过曾经人类社会的废墟,穿过那些钢筋空洞的骨架,发出永无止息的低鸣。
而这,是冰冷末世里永恒的背景音。
第202章 吃面
翌日清晨。
众人围坐在地板中央,沉默地对付着手中干瘪发硬的面包。
咀嚼声迟缓而吃力,像啃食一块粗糙的木屑。
李倩半弓着上身靠在床脚,蜷缩起膝盖,捧着一块发黄的吐司小口吃着。
她脸上虚弱的惨白已经褪去了大半,隐约浮现皮肤下浅浅的红晕。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短促而谨慎。
所有人都顿住了。
沈之努力咽下嘴里味同嚼蜡的食物,皱着眉感受喉结滚动。
拍了拍自己噎住的胸口,她长出一口气,左手撑着地板站起身来。
咔哒——
她轻轻拽开门扉,用手背擦去嘴角的碎屑。
门外站着的,是蒋琳。
她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硬纸箱。
箱子遮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半张谨慎的脸。
一股浓郁到化为实质的香气,霸道地冲破了空气的封锁,汹涌地灌入套房之内。
那是加工后的油脂、混合着精细的香料被高温烹煮后的焦香。
还有谷物碾成淀粉后在沸水中蒸腾的麦香,醇厚的、浓烈的、令人垂涎三尺的肉香。
气味如一把锐利的钩子,瞬间刺穿了所有人的黏膜,唤醒了大脑内尘封的、关于美食的记忆。
五人的鼻子在同一时间不受控制地翕动起来!
唾液疯狂分泌,喉咙发出吞咽的咕噜声。
李倩那虚弱的身子猛地一下挺坐起来,原本黯淡的眼发出亮光。手中的面包掉落,撒了满地的碎屑也难以分神片刻。
而在看清来人的刹那,沈之的眼神却陡然降到冰点。
那对于食物的渴求和贪婪被强行压制,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秦溪、林馨,甚至刚刚还馋虫上脑的李倩,表情都化作了统一的淡漠。
对于这个差点烧死自己的罪魁祸首,四人根本就不想给任何好脸色。
“送吃的?”
沈之低沉的声音像裹着火药的冰渣,每个字都透着浓浓的烦躁和鄙夷。
蒋琳缩了缩脖子,木讷地点了下头。
她眼神慌乱地扫视着楼道,似乎很怕被人看到。
屋内幽幽传来宁芊的声音,“进来吧。”
沈之皱着眉瞪着她,侧身让开通道。
说实话,如果现在那根球棍还在。
自己完全不介意立刻敲断蒋琳的骨头,然后拿蜡烛给她后背做个火烧SpA,让这个纵火者也体验下满背水泡是什么感觉。
蒋琳贴着门框缩着身子,小心翼翼的一步步走了进来,胆怯的样子如履薄冰。
她不敢抬头,只能低垂着脑袋,目光却不可避免地扫到地板上昨夜留下的那片暗褐色血渍。
随即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带刺的鞭子狠狠抽中。
那窒息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蒋琳顿觉呼吸困难,脸色惨白。
她快步走到房中央那张空着的茶几旁,将沉重的纸箱小心翼翼地放下。
“这……这是今天的食物……”
声音细小如蚊蚋,带着极为明显的畏惧,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向宁芊所在的方向。
宁芊面无表情的起身,并没有言语,只是慢悠悠的走近茶几。
她瞥了一眼那个呆若木鸡的女人,随后伸出手掀开了纸箱的盖子。
一股汹涌的热气从敞开的箱口猛地升腾。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碗铺满了酱色的大块肉、点缀着葱花的汤面!
浓郁的淡红汤色油亮,面条根根分明显得十分劲道。
上面浮着点点诱人的、带着微微辛辣的油星,面汤上还各自窝了一个色泽鲜嫩的荷包蛋,诱人的溏心上带着反光。
此刻随着气流轻轻晃动,浓郁的蛋黄正随着油光慢慢渗入面条,托起浮动的葱花在碗口慢慢扩散。
碗边甚至还放着几双崭新的深色竹筷。
众人同时睁大了双眼,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
这种视觉和嗅觉带来的冲击,远比宁芊昨晚的口述要强烈百倍!
“卧槽!”
连稳重的秦溪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眼睛死死盯着那几碗面。
开什么玩笑?
靠在一旁的李倩疯狂地吸着鼻子,贪婪地攫取着空气中每一丝香气。
沈之反应极快,立刻反手关上了大门,隔绝了这香气外溢。
几人几乎是扑上去的。
一碗碗烫手的面碗被宁芊端了出来,放在茶几上。
秦溪看了眼手上干瘪、硬得像石头的吐司,立刻嫌弃的一把丢去了电视柜前。
面包谁啊,她不熟。
浓郁的香气瞬间将那些味同嚼蜡的速食衬得如同垃圾。
李倩拼了命的挣扎起来,如呓语的孩童般朝着林馨伸手,“馨馨!扶我起来!”。
秦溪和沈之已经迫不及待的端着碗,抓着筷子捡起了面条,下一秒都要送到嘴边了。
就在这时——
“等会。”
宁芊的声音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勒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她端起其中一碗滚烫的面,缓缓走到僵立在墙角的蒋琳面前。
宁芊冷漠地俯视着对方,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从滚烫的面碗里拈起一根长长的面条。
“你的东西,你吃一口,算补偿你了。”
面条被递到蒋琳唇边。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识相地张开嘴将面条吸了进去。
在嘴中囫囵几下便用力咽了下去。
宁芊静静地看着她吞咽的动作,似乎并不着急。
随即,她将面碗放下,左手迅速钳住了蒋琳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张大嘴。
宁芊凑近,视线仔细扫过蒋琳的口腔内部每一个角落,检查着是否有任何异常的残留。
检查完毕,宁芊才松开手。
蒋琳踉跄了一下,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宁芊转向众人,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一瞬间,饥饿冲垮了最后的矜持!
秦溪第一个扑向面碗,完全不顾滚烫,抄起筷子就大口嗦了起来,汤汁沾湿了下巴也顾不上擦。
沈之也立刻开动,蹲在地上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
她的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你……呼……把我……球棍烧没了……那个我都用出……感情了……你赔我!”
声音带着满足和带着不甘心的怨念。
蒋琳闻言连忙低下头,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过几天一定赔!一定赔!”
时间仅仅过去了两分钟,秦溪那边已经风卷残云。
她三下五除二,一碗面连汤带渣见了底。
她意犹未尽,甚至伸出舌头舔了下嘴边,然后“啪”地把碗往茶几上一放。
“蒋琳,你差点给我烧死,还给沈之烫伤了,”她指了指沈之后背烧伤的位置。
“给我们一人续上一碗,这不过分吧?”
第203章 布料
蒋琳脸上尴尬的苦笑着,她紧张的搓动手指,“这……这个……我今天最多只能再弄一碗来……多的我也没了……”
她又赶紧小心翼翼地补充,“真的没了……”
秦溪顿时一脸失望,撇撇嘴,不再看她。
她端起自己的空碗,对着里面仅存的几滴油汤,津津有味地舔了起来。
床上的李倩由林馨扶着,小心翼翼地挑起面条,吹凉了喂给她。
李倩躺在林馨怀里,文静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红晕,发出享受的、长长的呼气声。
“嗯……唔……”
宁芊也跟着吃完了一碗。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面碗,在茶几边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然后,站起身缓缓走向墙角,那里站着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的蒋琳。
宁芊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上下扫视着她。
“你除了食物……别的东西,能弄来吗?”
蒋琳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即悄悄带上一丝警觉,“什么东西?” 。
竖瞳贴近她紧张过度的脸庞,斩钉截铁的吐出一个词。
“房车。”
蒋琳立刻剧烈地摇头,“这个不行!我做不到!”
宁芊的眉头蹙了一下,眸底掠过一丝不耐。
“无人机?”
蒋琳依旧摇头,嘴唇抿得死紧,“也……也不行……”
宁芊的眼睛带着危险的弧度眯了起来。
她的耐心在肉眼可见地消耗。
沉默了足有三秒,才吐出第三个词。
“那防弹衣呢?”
这一次,蒋琳没有立刻摇头。
她的瞳孔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微微收缩。
那道畏惧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地向上飘了一下,看向空无一物的半空。
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存在交流的征询。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蒋琳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能。”
“那你给我弄一套来吧。” 宁芊轻轻叹气,竖起一根手指,仿佛在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蒋琳沉默地点了点。
没有人看清她做了什么。
或者说,她似乎什么都没做。
噗——
一声轻响。
一件深色的、叠放整齐的防弹衣,如同变魔术般,毫无征兆地从上方空气中掉了出来。
布料砸落的声音沉闷,扬起一小片地板上的灰尘。
时间,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房间里所有细微的声响仿佛被一双铁手猛然掐断。
秦溪喝汤的吸溜声、李倩的呼气声......甚至是大家吞咽的动作,在这一件防弹衣凭空出现的刹那!
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静。
整个套房被这诡异的一幕抽干了空气。
秦溪端着空碗的动作僵在半空,汤汁正沿着碗边缓慢地往下滴落。
她石化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地板上的黑色防弹衣,下巴几乎要惊骇得脱臼。
李倩那本就泛白无血色的脸,此刻更加煞白了。
她甚至还未来得及咬断自己嘴中的面条,就这么滑稽的垂挂在下巴晃荡着,黄色的油渍溅在胸口,可她浑然不觉,只是呆愣的看着眼前。
林馨的嘴因为惊讶而半张着,手还在机械的夹动着面条,只是汤里早就空了,筷子尖上滴落的汤汁在被褥上晕开暗黄色的深印。
所有人都被眼前发生的一幕震住了。
什么特异功能,什么撒谎,什么阴谋论。
在这人工合成的布料真真切切的落在眼前时,一切猜测仿佛都成了无知的笑话。
亲眼所见,远比宁芊口述的推论要震撼、诡异百倍!
傻眼了。
这次是真的宕机了。
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所有的认知、逻辑、对这个末日尚且“合理”的想象,都在眼前这一幕前轰然崩塌,碎成了齑粉。
就连早就心里有所准备的宁芊,也被再次目睹的“神迹”钉在了原地。
竖瞳死死地锁定着地上那件防弹衣,瞳孔深处剧烈地收缩。
如果说昨天那副手铐她还怀疑是自己看走眼了,或者是天色太暗没瞧见蒋琳的手法。
那今天这货真价实、当着自己面从天而降的东西,算是彻底让宁芊确信了这个难以理解的真相。
地上那件防弹衣,如同造物主留下的、突兀而惊悚的bUG,静静嘲讽着这个早已崩坏的世界。
强压下心头的剧烈震动,宁芊逼着自己移开目光,抽出一丝理智右手朝着门外指去。
“你……可以走了。”
在这话落下的瞬间。
蒋琳顿时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抬头再看任何人一眼。
她连滚爬爬地扑向房门,一把拉开缝隙,身影狼狈不堪地挤了出去,瞬间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房门被不轻不重的力道带上。
咔哒。
落锁声,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房间里,牛肉面残留的香气还在空气中弥漫,却再也勾不起一丝食欲。
剩下的四碗面静静搁在茶几上,热气已消散大半。
“我没看错吧.......”
沈之有些茫然的看向四周,连呼吸都变得迟缓了半分。
可,无人回应。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那件黑色的防弹衣上。
这么多年对于世界的认识,在这一个不算温暖的清晨,被狠狠揉成了一团混沌。
没有任何理论可以解释刚刚发生了什么,哪怕是末日前最为前沿的科技,也根本难以达到这种隔空取物的手段。
巨大的荒谬感在心口充斥着,那种诡谲的画面压得几人心中甚至直泛恶心。
就算这个蒋琳是个魔术大师,那她最起码也得有个道具吧。
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抬头看了一眼半空.....
离得最近的秦溪忍不住眨了下眼,扶着一旁的床角半跪了下来,紧紧抿着的下唇快要憋得发紫。
也许人的嘴会骗人,可感官不会。
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用指腹小心的触碰了下这黑色的防弹衣。
那布满颗粒感的编织、光滑的金属板甲、网状的内衣格栅,无一不透露着真实。
它就这么安静的躺在那。
仿佛无声地宣告着,这个世界的疯狂,远未触及尽头。
第204章 黑色
下午的天光浑浊而沉重,在低矮的云层下散开阴冷的灰白。
蒙着厚实污垢的玻璃透进几缕惨淡的光斑,室内的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尘粒。
宁芊斜靠在里屋的单人床上,有些慵懒的把玩着手中的黑色防弹衣。
这也是她第一次用这东西,以往听说都是在电视上或者末日文小说里。
看似轻薄的布料靠在膝盖,指腹摩挲间传来的触感却非常厚重,冰冷的复合纤维板仿佛能吸进所有光线,只剩一片死寂沉闷的黑。
她用竖瞳静静打量着眼前违背物理法则的造物,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坚实的材料看清本质。
一旁,林馨和秦溪正满头大汗的趴在地上。
这套房封存过久,长时间未经过通风,尘埃的密度已经到了让人几乎无法忽视的地步,每一次呼吸都是对肺的过滤功能巨大的负担。
她们在洗手间角落找到了两块干燥到发硬的抹布,去食堂借了点储备水打湿,现在正专心致志的擦拭着满屋地板厚积的灰尘。
外面的另一张床上,大病初愈的李倩已经恢复了些许气色。
她正抓着一块中心染着焦黄色的纱布,小心翼翼的从沈之背上掀开。
而后抓着一罐凝胶,用指尖抠出部分,轻柔地、仔细地涂抹在那满是烧伤疤痕的皮肤上,每次触碰都会让沈之忍不住咬紧牙关、肩膀微微颤动。
“忍着点。”
李倩的声音带着气力不足的微喘,“你运气算不错,没有感染。”
她扯下完全被浸透的旧纱布,重新贴上干净的,用胶带一层层固定。
几人各自忙碌着,湿布擦地的沙沙声,抽气声,喘息声,手指抚摸防弹衣纹理的轻响。
这些声音共同组成了一个暂时宁静的庇护之所,隔绝着外面残酷的世界。
祥和的氛围似乎总是短暂。
下一刻——
“轰!嗡嗡嗡!”
一种完全不属于这片死寂的、金属狂暴的咆哮声,由远及近。
顿时如同惊雷般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引擎的轰鸣带着蛮横的穿透力,粗暴地撞碎了脆弱的宁静。
宁芊几乎是瞬间从床上腾地站起身,身影如鬼魅般贴上了窗户。
她没有打开窗,而是透过遮光帘旁狭小的缝隙,将目光隐晦地从这投向街道。
钢铁怪兽的引擎怠速声,低沉而持续地轰鸣着,强而有力的声浪穿透了墙壁,如铁锤般击打在每一个人的心脏。
十辆骨架庞大的越野车,突兀地停在她们所在的宾馆门前。
这些造型粗犷的车身被焊上形状狰狞的铁皮,边缘还接着尖锐的钢筋、铁刺,在浑浊的天光下闪烁着寒光。
车头引擎盖的前方,巨大的、如同铲斗般的防撞钢板隆起轮廓,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凹陷和暗红色的污迹。
车窗玻璃漆黑一片,似乎是被贴上了磨砂防窥的窗膜,看不到内部任何景象。
它们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那里,引擎并未熄火,只是一味低沉地轰鸣着。
秦溪站在另一侧的窗帘缝隙前,一脸警惕地观察着车辆,她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带着一点颤抖,“有人!是不是....联盟找来了?”
“不清楚。”
宁芊猛地收回视线,竖瞳深处掠过一丝凝重。
“我去找魏礼。”
话音未落,苍白的少女已如离弦之箭,狂奔出了里屋,瞬间拉开房门,闪身冲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敞开,只留下一道残影。
还有满屋骤然加速的心跳。
“我们也去!”
秦溪在短暂的犹豫后当机立断,猛地一把拉上窗帘,她一挥手臂,声音急促而有力。
“走走走!沈之!带上家伙!快!”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内每一个人,里面充斥着焦急和紧张。
沈之一个箭步蹿到角落那个破旧的衣柜前,猛地拉开柜门。
里面没有衣物,只有几件她们东拼西凑的简陋武器。
她一把抄起一把带着锈迹的匕首,看也不看就反手扔向李倩,“接着!”
李倩文静的脸上此刻也一片肃然,伸手轻轻接住刀柄,利索的别进了腰后。
沈之的手毫不停顿,又从柜子里摸出三根沉重的钢管。
她将其中两根分别塞到林馨和秦溪手里,二人立刻紧紧握住。
沈之自己则抓起了最后一根,抬头和秦溪等人短暂的、紧张的对视了一眼。
她们都知道危险将近,短暂的宁静到头了。
“走!”
秦溪低喝一声,带头拉开门,三人紧跟着冲入充满灰尘的楼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敲打着温南小队紧绷的神经。
等到她们五人喘着气赶到二楼时,过道最深处的一个房间前已经围满了人。
魏礼和他那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幸存者,全都一脸惊恐的蜷缩在那狭窄的楼道间。
昏暗的光线下,一张张不安的脸在无意识的对望,男男女女,老弱病残,手里紧紧抓着能找到的任何能充当武器的东西。
拆断的凳子腿、折断的拖布杆、从床架拧下的铁条、还有一两把兑换来的匕首。
这些粗糙简单的武器成了人们最后的、仅剩的一点安全感。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酸涩的恐惧,诡异的气息和灰尘混杂着几乎令人窒息。
看到秦溪她们冲来,人群下意识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往最里面那个房间的缝隙,眼神里混杂着复杂的情感。
来到那角落的房间内,里面的气氛更加压抑。
年迈的魏礼和他身边那个满脸虬髯的大胡子男人,正半弓着身子将脸紧紧贴在窗户的侧边,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魏礼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拨开窗帘边缘,屏住呼吸,浑浊衰老的眼珠死死盯着下方。
脚步摩擦的轻响让他们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看到闪身而入的来者是宁芊,才松了口气。
“宁小姐!”魏礼立刻迎上,声音紧绷,“外面这些人…来者不善啊...一直停在门口,引擎都没熄…”
他佝偻的身上透出的不安极具传染性,房间角落几个蜷缩的幸存者,听到引擎持续不断地轰鸣甚至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
宁芊没有言语,无声的从一旁挤了进来,脸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打量起来。
竖瞳扫视着那几辆沉默的钢铁凶兽。
这里的窗户比起三楼更近,视野看得也更为清晰。
那十数辆越野车的车顶焊接着类似支架的金属结构,链接着原本车窗的位置,很明显是设计起来作为射击点的功能。
引擎盖下散发的庞大热量仿佛扭曲了空气。
这些沉默的黑色金属纹丝不动,却带来巨大的压迫,仿佛在酝酿一场无声的灾难。
她能感觉到身后十数道焦急、恐惧的目光如同芒刺,死死聚焦在她单薄的背脊上。
麻烦了。
第205章 喇叭
宁芊几乎已经可以确认来者是谁。
在这几乎沦为废墟的周市,能拥有如此武装的势力屈指可数。
她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紧张神色,心里不由得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联盟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是歪打正着?
还是早就被跟踪了.....
身后簇拥的幸存者们围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些滑稽的武器,每个人的神经都被无形的压力绷紧,现在是满屋子的惊弓之鸟。
秦溪颦眉搂着面色泛白的李倩,左手用力抓着林馨的腕,眼神牢牢吸附在那窗帘的缝隙,仿佛透过泄露的光束看着什么。
就在这窒息攀至顶点之际——
咔嚓!
哗啦——!
刺耳的玻璃爆裂声忽然狠狠扎进耳膜!
声音并非来自他们这扇窗,而是隔壁房间!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脆响接连不断的在楼道里、房间里疯狂回荡!
“什么?!”
魏礼和大胡子骇然失声。
咚!
一个银灰色的柱状物体,猛地砸碎了眼前的窗户!
“啊——!”床边的男人蜷缩着,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忍不住发出短促的惊呼。
那个柱状物体带着残存的玻璃碎渣,砰地一声滚落在地板上,连连翻滚几圈落在宁芊脚边不远处!
众人的目光在这一刻,瞬间牢牢地钉在了这个突兀来到的物体上。
呆滞、困惑、惊恐、万种情绪在这个狭小的房间内陡然发酵、收束!
滋啦——!!!
下一秒,震耳欲聋、撕裂一切的巨大噪音如同海啸般骤然爆发!
狂暴的电子合成音混杂着歇斯底里的摇滚,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恐怖的巨大声波撞向墙壁,又猛地反弹回来,在房间内形成几乎撕裂耳膜的回声音浪!
音量之大,甚至震得这被灰尘覆盖的木地板都在嗡嗡颤抖。
“喇叭!”大胡子老张痛苦的捂住耳朵,面容扭曲地嘶吼。
宁芊的反应快若闪电!
身影在嘶吼的刹那原地旋身,脚背如同钢鞭狠狠抽去!
砰!!
哗啦!
银灰色的塑料外壳被砸得四分五裂,扭曲的金属元件到处飞溅。
刺耳的噪音戛然而止,只留下令人耳鸣的真空。
但这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哗啦——!咔嚓!
他们这扇窗户的另一块玻璃也应声而碎!
又一个同样的银色喇叭裹着寒风翻滚着砸了进来!
紧随其后,又一个!第三个!刺耳噪音的几乎瞬间吞没了所有人!
滋啦——!!!
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声浪在房间内炸开!
这些超出忍受范围的刺耳声音,在十几平方的空间内回荡后骤然放大!毒蛇般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幸存者中一个老妇大叫一声,随即死死捂住耳朵滚倒在地。
魏礼浑身冷汗的堵着耳朵连连后退,一旁的大胡子也痛苦地弓起了腰。
音乐不再是信息,不再是享受。
而是纯粹的攻击,搅动着脑髓,摧毁着理智!
“去其他房间!!弄掉它们!快!!!”
魏礼那被岁月留下无数沟壑的脸此刻目眦欲裂。
他朝着门口拥挤着的幸存者们嘶吼,声音被巨大的噪音吞噬大半。
大胡子已经红着眼,猛地松开了捂住耳朵的双手,忍着恐怖的冲击,抄起旁边一根木棍,朝着最近一个喇叭狠狠砸去!
宁芊的额头汗如雨下、瞳孔也骤然放大,过人的听力在这巨大的冲击下反而成了拖累,整个人头昏脑涨,身影甚至都摇摇晃晃起来。
就在喇叭被大胡子砸碎的刹那,一道细微的声响从还在嗡鸣的耳膜内悄悄流过。
宁芊面向窗户的耳朵微微耸动。
下一刻,她猛地扑回窗边!
楼下突变的景象正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哗!哗!哗!
几辆越野车漆黑的车门如同铡刀猛地掀起!
焊接着铁皮的厚重门板被粗暴推开!
紧接着,是一道道踉跄的身影被地推搡下车!
无一例外,全部是感染者。
它们脖子被钢筋焊成的枷锁死死卡住,勒进溃烂的皮肉里。
嘴被麻绳紧紧绑住,勒得下颌骨都发生变形,只能发出沉闷的“嗬嗬”声!
十来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影躲在车门开启形成的铁皮盾牌后。
一根根长杆铁叉抵着这些感染者的枷锁,驱赶牲口般将它们推向宾馆那扇被杂物堆砌的大门!
“他们…他们在把感染者往里赶!”
大胡子挤到窗边,肩膀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声音都悄悄变了调,“妈的!疯子!这群疯子!”
第一个感染者被猛地踹进了大门!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推搡的动作粗暴而高效!每次感染者被推入前,束缚着嘴巴的绳索都被锋利的砍刀迅速割断!
嗬——!!
失去束缚的、疯狂的嘶嚎瞬间爆发!
声音叠加冲撞,形成恐怖的声浪!
做完这一切,那些推搡的人影没有丝毫犹豫,以惊人的速度缩回车内!
砰!砰!砰!
沉重的车门被狠狠关上,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
十数辆越野车瞬间依次飙射而出,眨眼消失在街角。
“快!大家!往楼上撤!堵死楼梯!”
魏礼嘶哑的吼着,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巨大的噪音让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喊出声。
他看向宁芊,眼神复杂,有恳求,但更多的是绝望,“宁小姐!你们……”,话未说完,显然他也明白自己也不能强求她帮忙。
“来不及了……”
宁芊的声音异常平静。
魏礼在这万分紧急之中听见这平静的语调,忽然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古怪感。
宁芊的身影仿佛凝固在窗边,竖瞳死死锁定街道的尽头。
苍白的手指向宾馆对面那片住宅楼群。
魏礼猛地扑到窗边,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对面一栋十数层的居民楼密密麻麻的窗户中,一道道扭曲的身影正如同蝗虫般,直直地坠落下来!
沉重的闷响轰然砸落,如同奏响了哀鸣曲目的第一个音符!
紧接着——三楼....四楼....五楼…更多的窗户被撞开、碎裂!
那些扭曲狰狞的身影如同下饺子般,争先恐后地坠落!
砰!——砰!砰!砰!!
黑点纷纷砸向冰凉的地面、砸向店铺灰色水泥筑起的天台。
眼前的一切都在被血和骨裂声填满。
摔断了腿的、摔碎了颈椎的,身型蠕动着、挣扎着、咆哮着,朝着噪音的源头——
宾馆!嘶吼着爬来!
更远处,低矮的天空下,那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一片蠕动翻涌的“天际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放大、逼近!
那是尸潮!成百上千!
它们汇成一片绝望的泥沼,吞噬着这个城市沿途的一切!
腐烂的气息已隔着遥远的距离,凶猛地提前钻入了所有人的呼吸道内!
“跑!!!往楼上跑!!!”
宁芊转身张大嘴几乎是吼出来!
“跑啊——!!”
站在一旁的秦溪反应快到了极致!
她猛地拽开半掩的房门,朝着挤在楼道里的人群声嘶力竭的嘶吼!
“上楼啊!快啊!!!”
恐惧瞬间席卷了每一张踌躇不定、惊骇万分的脸!
尸潮,来了。
第206章 逃窜
“——逃啊!!!”
哭喊声、推搡声,叫骂声!
幸存者们如同一窝被洪水卷起的蚂蚁,本能地朝着消防梯口疯狂涌去!
狭窄的楼道瞬间被绝望的人流塞满,混乱的脚步、哭嚎、碰撞声响成一片!
刚刚那十来只感染者堵门,不过就是为了防止众人从正门逃走。
现在端上桌的才是正菜.....
乌泱泱的人群涌入消防门内,宁芊硬是凭着怪力在人流中挤出路来,如石碑般顽固地立于门框前。
“过来!”她单手扒着门框,一把拽过秦溪的手,将对方直接甩进了楼梯间来。
人流还在不停地拥挤着,此刻她们再也顾不上宁芊的恐怖了。
踩踏、推攘、甚至还有人在极度惊骇下给了她一肘。
宁芊眉头紧皱,却看都懒得看一眼,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熟悉的脸庞。
“——拉紧我的手!!”
林馨、沈之、李倩,她们三人在楼道巨大、嘈杂的音乐中,被四方的人群撞得晕头转向,只能紧紧靠着对方的手臂,目光焦急的寻找着楼梯前的人影。
“这!!”
宁芊再也懒得去管体面,猛地用手扒开眼前挡路的人群,全力之下幸存者们立刻被轻易推倒一片,顿时恐慌、哀嚎四起。
她伸出手快速的拽过三人,在少女恐怖的臂力阻拦下,形成了一道短暂的人墙。
“芊!”林馨飞扑进她怀里,满脸的紧张,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无措。
现在她们没有武器、没有交通工具,甚至连个像样的掩体都没有,根本就是无计可施的状态。
“你们先去找秦老师!我断后!听话!”
宁芊猛地将几人都推向楼梯,自己则立刻侧开身子,放那些堵在门口凄厉哀求的幸存者们进来。
林馨后面的话被音乐和人群淹没,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几个音节,随后便随着逃窜的同伴们冲向楼梯上方。
等到所有人都越过了门槛。
她迅速一把关上了消防门,抓过一根拖把杆插在了门销和把手之间。
宁芊两步飞跨过数十节台阶,在平台警觉地瞥向楼梯间窗外。
眼前。
尸潮的前锋已经涌过街角,翻涌的灰色覆盖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亡者们被巨大的声浪吸引,距离宾馆大门已然不足百米。
“——联——盟!”
宁芊的脸已经被仇恨完全吞噬,咬牙切齿的瞪着眼前无穷无尽的尸潮。
可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同伴的生命已经岌岌可危。
她转身立刻朝着楼梯上而去,汇入逃跑的洪流。
“啊——!”
一声痛苦的惨呼忽然自身前传来!
是魏礼!
混乱中他被另一个跌倒的男人狠狠绊倒,重重摔在水泥台阶的边缘!
苍老的身躯痛苦地蜷缩起来,右脚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他的额头,他仓皇地抓着扶手试图撑起身体,剧痛却让他再次跌倒!
宁芊面无表情的越过他,走了几步后却微微顿住。
她的身影停在奔逃的人流末尾,如同激流中分开浪潮的礁石。
她回头看了一眼在地上痛苦痉挛的魏礼,冰冷与漠然几乎要重新冻结她的瞳孔。
帮一个年老体弱的累赘?
一丝属于半尸的思维在大脑内尖啸!“抛弃他!立刻!”
那个跌倒的男人已经爬了起来,看也不看被他绊得无法起身的魏礼,从宁芊静止的身体边满脸恐慌地钻了过去。
少女的脸背对着窗外阴沉的光,陷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她的拳头在悄悄攥紧,整个人都在剧烈的挣扎中颤动。
仅剩的一丝人性,在徒劳的对抗着脑中压倒性的残酷。
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宁芊的脸上数种表情在不停转换、挣扎,愤怒、崩溃、怜悯、厌恶、冷漠。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能控制的、属于人类的部分越来越少了。
很多时候哪怕自己想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却也很难违背心中的惯性了。
救.....他是人!
是我的同类!
不救.....
人类都是下等、低贱的猪狗!根本就不需要有怜悯!
宁芊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眼神却依旧冰冷,她的鼻翼翕动着,又一次猛地抽红了自己的侧脸。
终于,整个肩膀在强烈的心理暗示下,微微的转动了分毫。
动啊.....你想救他的!
宁芊紧闭着双眼,硬是忍住心中的蔑视和低语,双腿也开始慢慢迈动。
而就在这万分纠结的时刻——
“让开!让开!!”
一声急切到破音的呼喊穿透混乱的噪音!
一道身影,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蛮横力量,狠狠撞开挡路的人群!
逆着逃亡的洪流,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魏礼不顾一切地冲了下来!
是秦溪!
她眼中看不到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决绝!
她冲到魏礼身边,俯身用尽全力去拖拽他沉重的身躯!
秦溪试图架起他,但魏礼的身体在剧痛下痉挛已经完全脱力。
她有力的臂膀在老人枯槁的躯体前微微颤抖,手臂紧绷、肌肉虬结。
“宁芊!!”
秦溪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在逆流中那个停滞的、苍白的身影上。
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语调,“帮我!!”
那一瞬间,竖瞳里的挣扎如同淬火的铁,瞬间通红,又骤然冷却。
她清晰地看到秦溪脸上复杂的东西。
那是混合着对死亡的恐惧、对弱者痛苦的感同身受。
不,不止。
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名为“善良”和“道德”的光芒。
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愚蠢”。
却又如此轻易地刺穿了她内心那层“怪物”的壁垒。
她认命般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叹息。
冰冷坚硬的心墙下,那一点属于“宁芊”而非“怪物”的微弱火星,被这道光强行点燃、熊熊而起!澎湃得灼烧!
下一秒,身影已闪至两人身边。
苍白的手臂穿过老人腋下,托住他的腰背。
在秦溪眼中看似沉重的身体,轻易地被从颤抖的臂弯里被接过,甩到了宁芊的背上。
“我来,秦老师。”
秦溪用力点头,没有丝毫废话。
“走!”
第207章 困住
六楼消防通道的铁门敞开着。
光线从门洞涌入,在水泥地上投下矩形的光影。
几个幸存者扒在门边,伸长了脖子向下张望,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和焦灼的等待。
当宁芊背着枯槁的魏礼,终于出现在楼梯拐角时,张望的人影瞬间爆发出呼喊。
“来了!快上来!快!”
宁芊一个箭步冲出铁门,她动作小心地将背上的魏礼放下,让他靠着布满灰尘的墙壁坐稳。
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毫无血色,冷汗潺潺,已然耗尽了所有力气。
宁芊没有多看一眼魏礼的惨状,在秦溪进门后的瞬间扑向那扇敞开的铁门!
沉重的铁门被狠狠合死!
“快!堵住!”
无需更多言语,幸存者们纷纷将手中能找到的一切。
铁管、阳台的晾衣架、水箱楼梯上硬拽断的扶手。
这些长条状的物体被疯狂地塞进把手之间,用尽全身力气别住、卡死!
当最后一件“武器”被死死楔入,所有人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们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捕捉着门后的每一丝声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楼下隐约传来的、如同潮水般起伏的嘶吼。
嘶吼声…很多,很杂。
从深处传来,距离似乎还有些远,被厚重的混凝土阻隔,显得模糊。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感染者的密度正像致命的潮水般上涨。
“呼…”有人忍不住长长地、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气,身体刚要放松一些。
“吼——!!!”
一声并非来自楼道的、仿佛无数声音叠加而成的恐怖嘶吼!
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天台下方炸开!
震得脚下的天台地面都似乎微微颤抖!
几个趴在天台边缘向下张望的幸存者,顿时浑身剧颤!
其中一人猛地缩回头,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指着楼下。
秦溪、沈之、李倩、林馨,连同宁芊,五人几乎同时扑到天台边缘!
视野所及,是一条黑色的、如墨般黏稠的河。
宾馆一层,此刻如同被冲垮的堤坝。
灰黑色的潮水,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而入!
它们互相推挤、踩踏、奔跑,只为更快地扑向那噪音的源头。
街道早已不复存在。
只剩一片翻涌、蠕动、散发着恶臭的腐烂!
它们如蝗虫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所有人视野的尽头!
酸涩衰败的气息被风刮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怎…怎么办?”
沈之手指死死攥着那根钢管,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目光死死钉在宁芊的侧脸。
这是绝境。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竖瞳冰冷地扫视着下方无边无际的尸潮,又迅速扫过四周。
最近的店铺天台,矮了三四层,目测起码几十米的高度,自己直接跳下去都非死即残,更别说她们了。
对面最近的居民楼,隔着一条宽阔的街道,目测距离超过三十米,但是现在已经被尸潮填满,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的大脑飞快运转着,无数方案闪过,又瞬间被现实粉碎。
她自己能凭借非人的体质在尸潮中撕开一条血路,但秦溪呢?林馨呢?李倩呢?沈之呢?
她们都是血肉之躯!
带她们冲下去,无异于将羔羊投入狼群!
怎么办.....
——砰!砰!砰!
死寂中,铁门后猛地传来剧烈的拍打声!沉重而急促!
“开门啊!开门啊!救救我!求求你们!!”
一个男人惊恐到变调的哭喊声穿透厚重的铁门,在空旷的天台上凄厉地回荡!
所有幸存者猛地扭头看向铁门,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
心脏紧张地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是…是小张!!”
大胡子的脸上闪过一丝激动,他本能地冲到门前,伸出手臂就要去扯开那些刚刚塞进去的障碍物!
粗壮的手指刚刚抓住一根钢管。
“嘶——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凶嚎猛地炸响!
瞬间盖过了男人的呼救!
咚!!!
紧接着,一声沉重的撞击声狠狠砸在铁门内侧!
整扇沉重的铁门连同门框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门后顿时传来男人更加凄惨的哀嚎和哭求,“救救我啊!!求求你们啊!!开门!!好痛啊!!”
同时传来的,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漉漉的咀嚼声。
大胡子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扇逐渐归于平静的大门。
消防门的缝隙下正缓缓渗出一线暗红的粘稠液体。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和男人越来越微弱的哀鸣,每一声都狠狠割开了他的心防。
“嗬…嗬…”
熟悉的、感染者的低沉嘶吼,模糊地穿透了铁门。
大胡子猛地缩回手,满脸麻木地、手臂又如触电般地将刚刚的钢管塞了回去。
他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眼神空洞失焦。
魏礼痛苦地闭上眼,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扭曲的断腿。
所有人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停滞了。
空气中只剩下尸潮永不停歇、如同山崩般的嘶吼。
时间在死亡面前失去了尺度。
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尽的折磨。
“别出声…”
李倩忽然出声,她正靠在天台的边缘,眼眸异常冷静。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它们现在都被二楼的噪音吸引着…只要我们不发出更大的声响,它们暂时不会发现。”
四周的幸存们默然的点了点头,纷纷在墙角蜷缩着身子,眼神绝望的灰了下去。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判断。
这也成了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脆弱到一碰就碎的稻草。
“操!”
大胡子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指关节瞬间破皮渗血。
“这帮狗娘养的!到底是谁!!他妈的!到底要干嘛?!把尸潮往我们这引!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有病吗?!”
温南大学的五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
无人回答。
答案不言而喻。
——周市联盟。
第208章 烟花
一直缩在几人身旁的林馨,忽然压低了声音开口道,“这次他们来的少说有十五辆车,规模比上次大多了。”
宁芊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手指摩挲着,脑海中闪过之前透过窗帘看见的画面。
一辆越野车里最少有一个司机,两三个控制感染者的人员。
按照这个比例来说,这趟出动的恐怕都接近五六十人了,如果只是为了对付她们五人,可以说是兴师动众。
“联盟恐怕要动真格的了。”宁芊的语气有些不复过去平静,除了汹涌的恨意,还有隐藏在心底的不安。
现在这股势力属于哪边基本是明牌了。
唯一让宁芊感到困惑的是,联盟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藏身地的。
如果是一直跟踪,那为什么从居民楼出逃那天不下手,刚到宾馆那天不下手,偏偏等了这么一段时间才姗姗来迟。
从北城开始,她们的行踪就一直在诡异的暴露给对方。
真的是阴魂不散.....
宁芊暂时按下这个疑惑,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的同伴们,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看向她,带着紧张、带着焦虑、带着决然的脸。
眼下还是要先保证大家的安全,脱离险境。
人群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墙角的魏礼压抑不住剧痛发出抽气声,满脸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角落里,一对紧紧相拥的姐弟发出极力压抑的啜泣。
姐姐看起来已经成年了,牢牢地抱着怀里只有十岁出头的弟弟,她单薄的身体不规律的抖动着,眼泪无声地涌出,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姐.....我怕。”
男孩把脸深深埋进亲人的怀里,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绝望像苦涩又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淹没着天台上的每一个人。
魏礼的脸勉强在剧痛的间隙中平静了片刻,扭头看向宁芊和秦溪,沙哑的嗓子抖动着,“谢谢…谢谢你们啊…宁小姐…秦小姐…”声音微弱,每一个字都带着喘息。
秦溪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事。”
她转过脸去,将强撑的平静藏在心底。
宁芊压根没有回应。
她伫立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众人,黑发在腥臭的风中拂动。
苍白的脸上紧锁眉头,那双竖瞳死死盯着下方翻涌的尸潮。
愁云笼罩着她。
面对绝对数量碾压时,连她都感到阵阵无力。
杀不完....赶不走....
就连个像样的交通工具都没有.....
怎么办?
出路在哪?
难道真要困死在这天台之上,成为瓮中之鳖?
命运开的玩笑似乎总是没轻没重。
就在天台上的众人这被绝望彻底冻结的时刻——
咻——!!!
一道尖锐的、呜鸣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啸声,从对面居民区的某处猛地蹿起!
那是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甚至瞬间覆盖了漫天的嘶吼和狂暴的音乐!
所有人!
所有幸存者!
无数双眼睛——浑浊的、清澈的、恐惧的、属于或者不属于人类的双眼,就在这一刻齐齐锁定了天空!
温热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坚硬的手狠狠攥紧,暂时停止了跳动!
砰——!!!
一团刺眼夺目的猩红火球,在头顶的天台正上方轰然炸开!
巨大的爆炸声针扎般刺进每个人的耳膜,震得人头晕目眩,脑海中顿时只剩下尖锐的蜂鸣!
刺鼻的硝烟和未燃尽的碎屑,如同雨点般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啊——!”
抱着弟弟的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将头埋进了深处。
“操!谁放的!!”大胡子震惊后的怒吼却被顷刻淹没在接踵而至的爆炸中!
——砰!砰!砰!砰!砰!
猩红、惨绿、幽蓝…
五颜六色的烟火接连不断地在低空炸开!
刺目的闪光!
绚烂而致命!
耀眼的强光,瞬间将整个天台变成了一个暴露在聚光灯下的舞台!
而其上的众人仿佛赤身裸体般,站在这团燃尽的烟花下,被滚烫的灰烬逼得四处逃窜。
好巧不巧。
就在这烟花爆炸接近尾声后的短暂真空。
楼下宾馆二层那一直顽强地制造混乱的巨大音乐,骤然减弱了大半!
紧接着,彻底消失!
所有人顿时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是二楼的喇叭.......被尸潮彻底摧毁了!
短暂的耳鸣之后,一种更加恐怖的声音,如同从深渊涌出的庞大寒流,瞬间席卷了这灰暗云层下的整片天地!
吼——!!!
那是整齐的、如同由一个共生意志发出的、无比狂暴的战吼!
直冲云霄。
带着近乎癫狂的暴虐!
声音从宾馆的每一层同时爆发出来!
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
紧接着,这恐怖的嘶吼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传染!
整条街道上,那无边无际的尸潮,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狂暴!
它们开始疯狂地堆叠着,甚至尝试攀爬起宾馆的外墙!
那些残破的躯体用自己腐烂的手指抠着砖缝,用头颅猛烈撞击着沙发!
如同决堤的洪水,加速冲垮了宾馆一层的入口!
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海啸。
由无数疯狂、饥饿、残忍的嘶吼组成。
它们汇成由远及近、如同天崩地裂般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
那声音在涨成实质的潮。
一层层、一级级,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向着他们所在的天台。
汹涌扑来!
那对紧紧相拥的姐弟,互相的眼泪断了线,男孩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僵硬得像块石头。
魏礼苍老的面容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浑浊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那扇不断有灰尘簌簌落下的铁门,仿佛已经看到了门后汹涌而至的死亡。
大胡子整个人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以后,顿时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完了。”,虬髯的脸一片木然,眼神空洞。
沈之身体绷紧到了极限,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握着钢管的手已经攥得发烫,关节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李倩文静的脸上失去了所有冷静,只剩下面对毁灭时的苍白。
林馨紧紧抓住宁芊的衣角,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沙砾,受伤的肩膀传来阵阵刺痛,可她已经无力顾及了。
秦溪下意识地看向宁芊,那个她一直试图保护,也一直保护着她们的身影。
那个苍白的少女凝望着无穷无尽的尸骸大军,久久地沉默。
她意识到,自己是时候做些什么了。
至少不该再站在这里。
砰!
撞击铁门的巨响!
随着飞舞的蒙尘!骤然敲响了这个沉思的女人。
下一秒,宁芊猛地从凝固中挣脱!
竖瞳深处那巨大的焦虑,在听到飞速逼近的无数脚步时。
瞬间被一种决绝的光芒取代!
那光芒里,有对家人同伴的守护,更有一种被压抑许久的、对杀戮的原始渴望。
在狭窄的通道内对抗无穷的尸潮,哪怕是她也会有随时被碾成肉泥的风险。
可,她的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就做出了抉择。
一个近乎自杀的抉择。
“我去顶住!!”
少女坚定的声音,如同冰原垮塌前的最后一条裂痕,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她如同扑向猎物的猛兽,瞬间冲到那扇被杂物死死卡住的铁门前!
不等任何人做出反应——宁芊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臂已经挥出!
哐当!
咔嚓!
那些卡在门把手上的木棍、钢管、铁条,如脆弱的枯枝,瞬间扫飞、扯断!
扭曲的金属四处飞溅!
铁门的把手被她迅速拧动、拉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的腥风,如同海浪般从门后的黑暗中狂涌而来。
瞬间席卷了整个天台!
席卷了每一张惊骇的脸!
“你们千万不要开门!!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开门!!!”
她的吼声带着颤抖,还有一种近乎遗言的嘱托!
随后。
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投入黑洞的流星,闪身钻入那片翻涌着死亡的阴影!
砰!!!
沉重的铁门被用尽全力狠狠关上!
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内,是属于宁芊的、一个人的风暴战场。
门外,是她拼了命想要守护的同伴,还有一张张哭泣、哀悼、带着绝望的脸。
第209章 守
一阵浓郁的、带着血气的猩风,随着关门的巨响扑面而来。
楼道内,赤红混着黏腻的灰白,带着内脏气味的腌臜秽物泼满了墙壁,映得门前这一道修长的轮廓格外惨白。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后的一具残骸。
踏步间躺着一具被啃食殆尽的男尸,衣物被粗暴的撕裂成锯齿状的布条,背脊上的肌肉连同后腰.....已经被彻底掏空了,边缘的皮肤翻卷着,一些牙齿撕咬的痕迹清晰可见。
在生前的最后几秒,他的手臂仍然僵硬的向前保持着弯曲的姿势。
唯一还算完好的指尖抓挠着掉漆的消防大门,留下的道道血痕间残留着指甲的残渣和油漆的碎屑。
楼梯转角的平台上,拥挤成团的感染者们,正捧着那截被拽出腹腔的肠子争夺啃食。
破裂的肠衣在窗口灰白的天光下呈现半透明的纹理,上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血管末梢,像将死的老树上生长出干枯的枝丫。
“小张”的脏器被它们零零散散的扯出身体,鲜血和碎裂的组织沿着粗粝的水泥踏步层层蔓延,如一条暗红滑腻的绳索,铺满了这条狭长的天台通道。
那些腐烂的身躯摇晃着肩膀,喉咙深处发出“嘶”的短气。
咀嚼声、吞咽声、满足的嗬嗬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令人头皮炸裂的生啖图景
它们胸腔前的皮肤已然风干脱落,露出的森白肋骨间不断砸落刚刚进食的血肉,发黑的牙床贪婪的咀嚼着一颗残存的眼球,一口下去房水四溢在缩水的舌苔间。
宁芊微微俯身,抓起小张那条被吃的只剩白骨的小腿,踩着肩膀轻轻一拽连根拔下。
放在手里掂量了下重量,她微微活动手腕,面无表情的盯着前方。
砰!
她一脚扫开脚下的那具尸体,失去生机的躯壳如一滩烂泥般顺着楼梯滚落,碎肉和骨茬在楼道间四处崩解纷飞。
踏步间那些狰狞的感染者们顿时砸倒一片,脑袋磕在坚硬的窗台间、身体撞上冰冷的踏步,发出一片清脆的“嘎嘣”骨裂声。
“咚——咚咚咚咚!”
紧接着,一阵更为沉闷而密集的、隆隆作响的践踏正从深处传来。
像疯涨的潮水,急促而汹涌的填满了整个老旧的宾馆,在水泥钢筋的建筑内形成如同实质的音波。
宁芊意识到无穷的尸潮要来了。
少女沿着楼梯踏步缓缓走下,手中的骨茬尖端滴滴答答的淌着血。
身后那群感染者已经被砸碎了脑袋,扭曲着身体倒在血泊之中。
她像一位肃穆的朝圣者,步步虔诚的走向属于自己的祭坛。
最终,宁芊的脚步落定在五层。
阴冷潮湿的楼梯间在震颤,蜂拥而至的尸骸狂浪让整栋建筑剧烈共鸣,灰尘腐烂的尸群正带着摧枯拉朽般的巨响陡然逼近。
那是亿万只饥饿的蛆虫在朽木中啃噬的声音。
灰尘在抖动中簌簌而下,脚下的地面都在嗡嗡颤抖。
她平静的面朝下方暂时空荡的楼梯,只是抓紧了手中的腿骨。
苍白的脸上只剩下冰冷,慢慢闭上双眼,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沉了下去。
耳畔的声响逐渐放大、靠近,甚至连那千疮百孔的腐烂肺部穿梭而过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如同一股炽热喷发的岩浆碾过狭窄甬道!
当那毁灭的声浪攀至顶峰,巨浪即将拍碎礁石的瞬间——
宁芊猛地睁眼!
周身那沉凝如山的气势,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砰!!
她一脚猛然踏下!
脚下的水泥平台瞬间崩出细微裂痕!
宁芊整个人腾空飞起,如同扑火的流星。
她迎着下方那填满了整个通道的黑色洪流,瞪着猩红的双眸!
直冲杀去!
风暴,在狭窄的楼梯中降临了。
砰!
咔嚓!
噗嗤!
惨白的腿骨成了恶鬼手上最为恐怖的凶器!
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沉闷的骨裂声、头颅爆裂声、肢体撕裂声。
感染者疯狂的嘶吼和濒死的哀鸣,在密闭的空间内撞击、回荡!
宁芊暴虐的身影在这一刻,化作了整片战场绞肉机的核心!
冲在最前方的感染者如同被巨浪迎面拍中!
头颅瞬间爆裂,脖颈一百八十度折断,整块胸腔顿时咔的一声塌陷!
破碎的腐烂残躯被一击砸得向后倒飞,陡然撞倒后方拥挤的同类。
宁芊面前区域成了血肉的磨坊。
黑色的、无穷无尽的、如万吨巨石般碾压一切的尸潮...
竟在这一刻!
如同撞上万丈堤坝的海浪,竟被这道单薄的身影硬生生截断!
尸体沿着陡峭的台阶滚落,又被后方无穷无尽的疯狂身影瞬间填补!
“——喝!!”
宁芊眼中的猩红之色愈发亮眼,她狂舞着手中的腿骨,动作大开大合!
每一次横扫都能砸翻数个感染者,一脚蹬去腐烂的脑袋就如熟透的西瓜般炸开!
她一个人,在这恐怖的尸潮前掀起一片骨肉血雨。
这道并不宽厚的肩膀,如同磐石,死死钉在五楼的最后一个转角上!
咔嚓!砰!
少女不知疲倦的杀戮着,整个人都被喷洒的血液染成了红人。
她凶狠的攻势硬生生扛住了尸潮向上的冲击,脚下堆积的尸体迅速增高,粘稠的血和破碎的内脏沿着台阶向下流淌。
整个楼梯间只剩下血红与灰白的色调。
——咻!
几只贪婪的感染者在其余尸群挡住宁芊视野的刹那,从她身侧的空隙猛地钻了过去。
枯瘦溃烂的手挠着墙壁和扶手,朝着楼上、天台的方向疯狂攀爬!
“滚回来!”
宁芊冰冷的低吼在楼道间炸裂!
她反手闪电般抓住感染者的后衣领!
呼——砰!
那只感染者如同被抛出的石子,带着凄厉的嘶吼,狠狠砸回下方拥挤的尸潮之中!
宁芊借着回旋之力,手中森白的腿骨狠狠砸向面前仍想前进的尸群!
噗噗噗!
霸道的力量之下,骨碎筋折、脑浆迸裂!
刚刚涌来的感染者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翻滚下来!
咔!
腿骨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细微的声响让宁芊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半秒,随即她猛地一把将手中的“武器”掷了下去!
砰!
断裂的腿骨带着余威,狠狠砸在拥挤的尸堆上,再次掀倒一片!
然而,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后方涌来的尸潮依旧无穷无尽。
她所做的,不过只是大海中翻起的一朵浪花。
脚下通道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可新的感染者们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攀爬!
眼前只剩下没有缝隙的、密密麻麻的黑。
整个尸群的密度被恐怖的基数压缩到了极限!
它们仿佛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彻底融合、堆叠、挤压成了一堵不断蠕动攀升的“肉墙”!
腐肉混合之中,伸出的无数枯爪上流淌着脓血和粘液,发溃的牙床间垂下灰白的涎水。
这堵散发着腐臭的死亡之墙,正轰然向着宁芊所在的位置压来。
第210章 独木
这堵由无数亡者组成的腐烂肉墙,带着令人绝望的重量,山崩般朝着宁芊倾倒而来!
宁芊纵有万般本事,在这绝对的数量面前,也感到了窒息般的压迫!
她的力量再强,也无法赤手空拳抗衡这恐怖肉山的集体推进!
嘎吱…
脚下的尸堆被迅速压成碎末,发出骨架不堪重负的呻吟。
宁芊被这磅礴的重量推得踉跄后退,鞋底在粘稠的血浆中一直打滑。
咣!
少女的后背顿时重重撞在坚硬的墙壁上!
强撑在前方的手臂随着惯性,陷入了那泛着脓水和腐肉的躯壳,整个人被迫寸寸融进这片血肉之物内。
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几乎要将她碾碎,彻底淹没在这蠕动腐烂的肉山之中!
咻——砰!!!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这独木难支的时刻——
窗外!
那如同恶鬼催命符般的呼啸声,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撕裂空气!
噼啪!
烟火绚烂夺目。
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
整片尸群,连同宁芊自己都静止了片刻。
下一秒,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兴奋剂!
整栋楼的感染者,瞬间陷入了难以想象的疯狂!
吼——!!!
嘶吼的音量陡然拔高!
带着一种被彻底点燃的狂暴!
贪婪和饥饿的本能,促使着它们疯了似得去挤压、推搡、撕咬!
浑厚庞大的肉墙崩塌般的力量骤然加剧!
宁芊被死死压制在墙角,整个胸口被巨力压紧,闷哼一声。
她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那汹涌到极致的尸潮此刻如同失控的泥石流。
不断涌来、叠加,携带着巨力狠狠拍在宁芊身上!
单薄的身影如同海中扁舟,被这恐怖的力量整个带着向后猛顶、冲上了数层台阶!
她拼命的伸出手臂,想要抓住旁边的栏杆扶手,手指在金属上擦出血痕。
少女的后脚试图踩住台阶边缘借力,却在满地粘稠的血浆中一次次疯狂打滑。
那股力量太庞大了,不可抗拒的洪流裹挟着宁芊,将她身不由己地向上推去!
那张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抹难以抑制的慌张。
这是面对碾压时的本能反应。
“呃啊——!”
宁芊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竖瞳瞬间被猩红的血丝布满!
不甘!
暴戾!
她的脑海中不断闪现过同伴们的身影,守护的执念猛地灌入心脏,在她濒临崩溃的意志中轰然引爆!
林馨温柔的笑靥… 秦溪坚毅的眼神… 李倩文静腼腆的侧脸…
绝不能!
绝不能让这腐烂的尸潮冲开那扇门!
“吼——!!!”
一声混着愤怒、痛苦与决绝的咆哮从喉咙深处尖锐的炸开!
宁芊发出此生最为凶恶的战吼!
就在她的身体被汹涌的尸潮推上六级台阶,后背即将再次撞上转角墙壁的刹那——
少女猛地做出了一个自杀式的动作!
她放弃了所有抵挡的态势!
身体借着尸潮前冲的势头,左脚狠狠向后一蹬!
鞋底狠狠踏入身后墙壁与楼梯交接的夹角!
同时,双臂如同鹰雀展翅般猛然张开,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啊!!!”
她不顾一切地环抱向最前方挤成一团的感染者们!
噗!嘎吱!
恐怖的挤压感降临了。
她的脚腕和腿骨在这一瞬间,承受了整个尸潮最前锋的恐怖冲力!
同时,无数枯瘦溃烂的躯体、坚硬碎裂的骨骼、裹挟着巨大惯性的冲击,如同一柄如山般沉重的攻城锤,狠狠砸在她环抱的胸膛之上!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
肌肉被拉扯到了极限!扭曲的纤维在哀鸣!
浑身的骨骼在颤抖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内脏顿时被肋骨狠狠挤压。
她甚至听到了自己的身体在巨大压力下发出的轻微骨裂声。
喉头顿时涌出腥甜,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涌出!
“嗬嗬…呃啊——!”
宁芊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因为难以承受的折磨本能地蜷缩!
但她眼中的凶狠却如一柄劈开黑夜的淬火刀锋,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屈的意志在脑海中燃烧!
“——停下!!!”
疯狂的信念顿时如电流般刺向全身!
体内那属于半尸的、非人的潜能,被她生生逼得从四肢百骸间轰然爆发出来。
轰!
挤压得几乎蜷缩起来的腿猛地炸开难以想象的力道!
一败再败的颓势,在这一刻,终于逼停。
宁芊的双腿如同千斤顶般死死撑在墙壁!
双臂膨胀充血的肌肉如同两根绞紧的钢索,陡然勒出恐怖的箍合力!
噗叽!噗叽!噗叽!
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骨骼被挤压碾碎的声音响起!
被她死死环抱在怀中的那几具感染者,在宁芊双臂陡然飙升的怪力中——
瞬间变成了一团混在一起的、无法分辨彼此的巨大肉糜!
骨骼尽碎!血肉相连!
这团被夹成肉泥的缓冲层,陡然减弱了她身前的压力,短暂的给宁芊隔绝了恐怖的冲击。
少女没有用来喘息。
而是让她的后腿,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强的力量!
双脚如同扎根般死死抵住墙壁!
嗬啊——!!!
伴随着宁芊仿若撕裂喉咙的疯狂咆哮,她的双臂和胸膛顶着那团恐怖的肉泥,竟将那汹涌而至的尸潮洪流,硬生生地……
推了回去!
数十具腐烂的躯壳如巨石般滚落!
顿时砸得血肉横飞、黏液飞溅!
宁芊暴喝一声!
下一刻她一跃而起,身躯闪过半空,落地的瞬间双拳猛地砸向下方的尸群!
战线,被她以这种惨烈到极致的方式,强行拉回了六楼之下!
她的黑靴陷入半米的尸骸地毯之中,眼神已被无穷无尽的戾气笼罩。
砰!砰!砰!砰!砰!砰!
膝盖微屈,双臂便是一阵毫无章法、却如狂轰滥炸般的出拳!
得到足够的施展空间,她的力道结结实实的砸向了这些腐朽的骨架,挥舞的拳速快到了近乎残影,眼前的胸膛和头骨刹那间全部炸裂开来。
楼梯间内,只剩下感染者凄厉的嘶吼,少女如野兽般的粗重呼吸,脚下厚厚堆积的、粘稠的肉泥。
以及下方幽深的通道中,依旧翻涌不息、无穷无尽、随时涌来的黑色潮汐。
第211章 钢管
宁芊狂舞着躯体,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在狭窄的楼梯上疯狂运转。
拳、肘、膝、脚…
每一寸肢体、关节、骨头都成了致命的凶器!
砰!咔嚓!
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直接将一只感染者下颌骨轰得粉碎,头颅九十度后仰。
咚!
她迅速扭腰侧身回踢,靴底狠狠踹在另一道上蹿的胸口,立刻传来清晰的肋骨断裂声。
那被踢中的身影炮弹般倒飞回去,砸翻下方一片感染者。
她在血与腐肉的风暴中旋转,如一道苍白的飓风,凶猛地摧毁着眼前任何胆敢上前的活物。
动作迅猛、精准,每一次击打都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每一次抓扯都带着血肉撕裂的粘腻。
楼梯间内,少女脚下的尸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
尸体流淌的暗红如同河流,沿着台阶一级级向下汇聚,在平台上慢慢凝成一片黏腻的血泊。
空气中的腥气几乎快要成为实质,少女每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锈味。
那对竖瞳此刻冰冷得可怕。
手中的每一次挥击,双腿的每一次抽动,都只为了将眼前这片潮水打退!
压回!
精准高效的攻势之下,尸潮竟真的被单人独力硬生生遏制!
她狂暴不息的屠杀着,那层层叠叠的黑色浪潮,竟隐隐有了被压回四层半的迹象!
然而,视线越过短暂的空白。
楼梯井深处的幽暗中,那些不断蠕动的轮廓依旧无边无际,如同一口被激怒的、深不见底的蚁穴。
哪怕只是稍微松懈半秒,那被滚落尸体绊倒的空隙便会被瞬间填满。
厚厚堆砌的腐烂肉山上,同样狰狞的感染者嘶吼着攀爬而过,仿若无穷无尽。
这是永恒的绝望。
近一个小时的极限搏杀,如此接连不断的压榨下,就算是宁芊体力也被消耗了大半。
汗水浸透了她的长发,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她的呼吸已经不似刚开始那么平稳。
每次喘息都带着胸膛微微鼓动,手臂和大腿的肌肉深处传来阵阵酸涩,骨缝间也在过度使用后发出哀鸣。
少女原本凌厉的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一丝。
虽然微不可察,但在这永不停歇的绞杀中,迟钝便是衰弱直至失败的预兆。
宁芊眼神一厉!
猛地向后一跳,双手扣入小山般的尸骸之中,手臂骤然发力。
她灵活地跃上堆积到几乎与平台齐平的尸堆顶端!
不能硬耗了!
她目光扫过身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对着那些边缘的尸堆狠狠踹去!
噗通!
哗啦!咚!
残缺的肢体如山体滑坡般翻滚着砸向下方拥挤的尸潮!
沉闷的撞击声和感染者的嘶吼响成一片!
下方被砸得七零八落,瞬间乱作一团,尸潮攀爬的势头为之一滞!
宁芊趁着这几秒的空档拼命换气,恢复着身体的僵硬,她吞咽下口水的功夫,底下凶猛的洪流已然再次袭来。
“不行.....还是得有个武器....”
念头一出,竖瞳立刻左右转动,随后猛地锁在了身旁那坚固的金属扶手上。
那空心的管子比她手臂略粗,表面布满锈迹,连接处早已在长时间的腐蚀下松动。
就是它!
宁芊的手一把扣住末端,五指如铁钩牢牢钳住,手腕悍然发力。
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远超常人的力道自腰腹传至手臂!
嘎吱——嘣!!!
连接处的铆钉瞬间崩裂!
一根接近两米长、带着锋利断茬的金属管,被生生撕扯下来!
入手的触感十分冰凉。
没有丝毫停滞!
寻到合适武器后,宁芊即刻借势前扑,双手紧握金属末端,一头扎向眼前覆盖而来的尸群大军!
呼——砰!
横扫!
金属长管带着她半尸力量加持的恐怖动能,狠狠砸翻前方一片想要爬过尸山的感染者!
咔嚓!
噗嗤!
骨裂声与摔倒的闷响同时回荡。
几只感染者被这千钧之力瞬间掀飞,身体在踏步间翻滚跌落,又砸倒下方一片!
楼梯转角的尸潮在这迅猛的攻势下节节退去!
“啧,没想到…还有点顺手。”她难得的笑了笑,掂量下了下手中粗糙的“武器”,
战术瞬间改变!
不再是贴身肉搏!
她站在尸堆之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下方持续涌来的亡者之潮。
此刻,宁芊占据了绝对的地利!
兵器乃手足之延伸,无论是钢管也好,长刀也罢,只要手上有个东西就能在对抗中发挥出巨大的优势。
而最关键的一点——正所谓,高打低、打傻批。
呼!呼!呼!
手中空心的钢管不再是单纯的砸击,而是变成了精准的戳刺!
金属管的尖端呼啸着,狠狠捅在最前端的感染者肩膀上、胸前、眼眶之内!
噗嗤!嘎嘣!
骨肉分离!锁骨断裂!
宁芊双脚在尸堆上牢牢站稳,腰腹发力猛地一撬!
被捅中的感染者立即失去重心平衡,如同沉重的沙袋被划破豁口,猛地后仰着、翻滚着向后方密集的尸潮砸落下去!
眨眼就引发了一片连锁的倾倒。
一颗颗滚落的巨石正在宁芊的挑动下疯狂落入蚁群。
这种方法极大程度地减少了,赤手空拳搏杀带来的体力消耗。
这些被巧劲捅翻的感染者们,在宁芊脚下尸堆和面前尸潮之间,暂时形成了一道由混乱的缓冲带。
“有戏…”
宁芊接近麻木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样下去真的可以挡住!
堆!
把这些尸体堆得更高!堵住通道!
用尸体彻底堵塞这段狭窄的楼梯通道!形成一个血肉的墙体!
只要堵得够严实够高,后面的尸潮再庞大,也有可能会被暂时拦在外面。
一个小时不够就两个小时.....
大不了今天就一直重复这个过程。
想到此处,她的双手紧握金属管,瞬间身体深处爆发出更猛烈的速度!
杀!
她低吼着,从尸堆上一跃而下,再次冲入下方被短暂清空的空间!
有力的双手紧紧握住唯一的依仗,少女抡圆了钢管,如同挥舞着巨棍般左右横砸复挑!
砰!噗嗤!咚!
横扫!
竖劈!
捅刺!
一片腥风血雨!
更多的尸体倒下,被她用脚奋力踢向楼梯,快点堆积起来!
尸墙在肉眼可见地增高。
希望......有希望。
宁芊心中喃喃自语着,疯狂的鼓舞着自己,重新焕发出好似无穷的精力。
就在她再次举起钢管,准备对着下方挤成一团的尸潮全力捅刺时——
噗!
钢管锋利的断茬狠狠贯入一只感染者的胸腔!
污血顿时从伤口处四处喷溅!
然而,这一次,手上并没有传来预想中贯穿皮肉的触感。
钢管更像是捅进了一片坚韧的橡胶,刚刚捅破一半便遇到了一股奇怪的巨大阻力。
“嗯?”
什么情况?
宁芊忽然心中不安的预感达到顶峰。
眉头猛地拧紧!猩红的竖瞳立刻锁定钢管受阻的位置!
一只枯瘦、苍白得毫无血色、指节异常修长的手掌,突兀地从拥挤蠕动的感染者缝隙中探出!
五根如同匕首般锋利的尖锐长甲,死死地扣住了金属管的管身!
那指甲生生嵌入锈蚀的金属表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刮擦!
第212章 遭遇
这手力道大得出奇。
饶是宁芊这等恐怖的怪力竟也一时难以收回。
宁芊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惊诧,整条胳膊骤然收束绷紧。
嘎吱——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钢管在拉扯下,瞬间绷直、弯曲!
双方角力之下,竟呈现出一种势均力敌的僵持。
宁芊暗叫一声不妙,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猛然涌上心头。
哗啦!
突然,那只苍白手掌前方的感染者被粗暴地扒开!
一个枯瘦得如同深秋枯竹的轮廓,缓缓从密集的尸潮中浮了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污秽不堪、被血浸透的黑色纱裙。
浅薄的布料下包裹着一具纤细病态的身躯。
视角上移。
自那腐烂见骨的诸多肩膀中,正寸寸挪出一张阴森的脸来。
与其说是脸。
倒不如说,这是一张充斥着诡异、如死人般冰冷的皮囊。
它在背光处显得格外惨白,青黑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脸庞下蜿蜒生长。
如瀑般垂落的黑发中,露出一对爬行类的竖瞳随着眼睑缓慢张合。
那青灰色的嘴角正咧成一个夸张的弧度。
一条灰白色、布满粘液的细长舌头,正从它张开的口腔内灵活地探出,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它无声地对着宁芊展露着利齿,细长的舌头猛地一缩!
“嘶——嘎啊——!!!”
一声尖锐到扭曲灵魂的厉啸猛地爆发!
身旁的感染者刹那间顿在原地,七窍瞬间飙射出几股黑色的脓血,整颗眼球骇然凸出了眼眶。
女妖!
寒意瞬间从脊椎炸开!
作为从温南开始的噩梦。
这类特殊感染者一直是宁芊最不想面对的生物。
就在女妖厉啸的瞬间,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就做出了反应,紧握钢管的手死死扣住棍身,双脚狠踏在旁边的墙壁上!
身体借着反冲力向后跃起空翻!
嘎嘣!
在她跃起的刹那,那根弯曲到极限的钢管,顷刻如麻花般从中间硬生生撕裂。
宁芊单手撑地,稳稳落在向上的几级台阶上,手中紧紧握着被断开的、半截残留的金属。
女妖侧着头,那对几乎满是眼白的眼眸死死盯着宁芊。
它机械地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臂,钢筋般的指节根根松开,像是在刻意展示手中扭曲的半截钢管。
咣当!
金属砸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它那张布满利齿的“脸”猛地向上,更为诡异地咧开!
嘴角的皮肤撕裂般一直延伸到耳根,形成扭曲而凄厉的狞笑!
灰白的蛇信吞吐着不断流下黏液!
楼梯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女妖与半尸,两个超越常理的存在,此刻隔着几级台阶冷冷对峙。
那些被女妖震晕了片刻的感染者,再次蹒跚的向上攀爬而来,喉咙中发出压抑不住的嘶吼。
下一秒!
唰!唰!
两道漆黑、瘦骨嶙峋的影子,如同两道扭曲的深色闪电,猛地从扒开的尸潮缺口中激射而出!
它们的姿态扭曲!
如墨般的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指端布满如镰刀般的倒刺,它们用一对利爪深深抠进墙壁的砖缝里,支撑着它们瘦小的躯干如壁虎吸附在两侧的高处!
它们的头颅异常狭小,几乎看不到明显的五官,只有两点闪烁着幽光的瞳孔。
这如鬼火般的眼仁,死死地、贪婪地锁定上方的宁芊!
一股阴冷、充满恶意的气息,猛地自这幽暗的楼梯间内弥漫开来。
是它.....
宁芊的表情变得更为凝重,缓缓向后面的踏步退去。
她认出这是当初在北城尸潮中,曾经出现过的特殊感染者。
它们速度奇快,尤其擅长攀爬偷袭,利爪甚至可以轻易撕开人类的头骨。
宁芊屏住呼吸。
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
手中的半截金属被捏得吱咯作响.......汗毛骤然炸开!
冰冷的危机感如同毒蛇缠绕上四肢!
麻烦了!
三只特殊感染者!
一个女妖就极难对付.......现在还多出两只鬼魅般的玩意!
而下方还有无穷无尽的尸潮等着自己阻拦。
“呼......呼......”
宁芊的呼吸有些紊乱了,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局面,在这三个恐怖怪物出现的刹那被破坏的一干二净。
甚至可以说是瞬间逆转!
僵持只存在了一瞬。
当那些被本能驱使的普通感染者再次嘶吼着冲向楼梯时,宁芊只能选择动手。
手中的半截钢管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最前方的头颅!
噗!
头颅爆裂!
就在这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刹那!
一直虎视眈眈的三者。
动了!
墙壁上的两只小鬼瞳中白芒一闪!
咻!——咻!
它们细长的四肢瞬间发力——身体化作两道疾驰的残影!
一只扑向宁芊挥动钢管的右臂!
另一只则诡异地绕过头顶,直取她空荡的后心!
而正面静静凝视的女妖,也在眨眼的刹那化作黑雾般的戾风!
那道枯瘦的身影如同原地瞬移!
利爪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抓向宁芊的咽喉!
时机、角度刁钻毒辣!
三面夹攻!绝杀之局!
宁芊的竖瞳骤然收缩。
慢镜头下。
她只来得及将染红的钢管,奋力改变方向朝着女妖甩去!
——试图逼退这最具威胁的目标!
铛!
女妖的利爪精准无比地抓住了砸来的钢管!
巨大的力量碰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钢管末端被顷刻捏成一团!
左右两侧的破空声同时已至!
嗤啦——!
嗤啦——!
左侧的利爪擦过宁芊未能收回的左臂!
瞬间撕开了皮肉,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刺骨的麻痹感顿时沿着肌肉蔓延。
而头顶那只偷袭后心的利爪也悄然逼近,划破空气,狠狠抓向她的脊背。
千钧一发,这凌厉的攻势被少女清晰捕捉。
凭借着非人的反应,在剧痛中猛地扭腰侧闪!
撕拉!
右侧利爪擦着她的后背掠过,锋锐的爪尖撕开了她后背的衣物,留下数道火辣辣的血痕!
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呃!”
宁芊闷哼一声,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迟滞!
第213章 厮杀
女妖抓住了转瞬即逝的破绽。
它的左爪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快如闪电般直插宁芊的胸口!
太快!太近!
避无可避!
噗嗤!
冰冷的漆黑长甲,如同五根钢钎,狠狠凿入了宁芊的身体!瞬间齐根没入!
宁芊瞪大了双眼,那对竖瞳在极度惊恐中震颤。
锋利的长甲顿时刺穿肌肉,剐过胸口坚硬的肋骨,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
尖锐的剧痛猛然自血肉之间扩散到全身,瞬间让宁芊不受控制的痉挛!蜷缩!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嚎从喉咙深处炸开!
剧痛让她的力量如同退潮般流逝!失去平衡的身体难以自控地向后踉跄着退去!
她的右手本能地抓住了女妖的手腕。
身体遭受重创,整条胳膊都在颤抖、发麻,难以抵挡那股巨力的侵入。
宁芊只能用尽残存的力气,一边后退、一边阻止那利爪更进一步,彻底搅碎她的心脏。
生命正顺着伤口慢慢外泄。
女妖的利爪在她的血肉中疯狂搅动。
每一次踉跄的步伐都带着快要昏厥的剧痛和虚弱感。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冰冷如刀般的指甲正在肆无忌惮的割开寸寸皮肉。
灰白色的蛇信在眼前摆动、弹跳。
那张咧到耳根的狞笑近在咫尺,喷吐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朽。
砰。
后背重重撞在墙上,那对锋利的长甲陡然又没入了半寸。
宁芊的嘴角顿时涌出大量血沫,心脏被割开的距离已经只差毫厘。
浑身流经的血液仿佛都变得冰凉,胸膛伤口处的疼痛正在渐渐麻木,宁芊的眼神开始失去焦距,视线在恍惚间变得忽明忽暗。
死亡举着镰刀步步逼近。
不能松手!松手…立刻就会死.....
在意识坠入深海前最后一刻,宁芊猛地一口咬在舌尖!
嘴中顿时充斥一股浓郁的腥甜,昏沉的大脑被这疼痛强行唤醒!
她盯着眼前那张惨白的、非人的脸,与这对蛇瞳死死地对视,额头的冷汗簌簌流淌。
极致的剧痛和濒死的恐惧——如同一柄滚烫的、淬火的利刃,彻底刺穿了内心压抑的薄膜。
少女表情扭曲,眉眼狰狞的凝成怒目,她硬生生忍着这贯穿血肉、难以言喻的撕裂。
颤抖着,勾起嘴角。
脸上挂着与这非人怪物同样的狞笑。
宁芊灵魂深处,这属于半尸的、狂暴的凶性。
在这一刻轰然喷发!吞噬了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理智!
“想杀我!——那就让你杀!!”
她忽然松开了紧紧束缚利爪的右手!
任由它刺穿了自己!
噗呲!
鲜血如失控的喷泉般从裂口处大量飞溅。
顺着女妖刺入的力量,沾满血污的脸却忽然猛地凑近!
宁芊的头颅如同一条捕食的蝮蛇,猛地向前蹿去!
沾满鲜血的嘴夸张地张开,露出尖锐的犬齿,狠狠咬向女妖那只惨白空洞的蛇瞳!
噗!咔!
她猛然一口啃噬在坚硬冰冷的眉骨上!
女妖喉咙里骤然发出一声变调的嘶鸣!那对非人、冷漠的蛇瞳竟出现一丝拟人的惊慌!
宁芊不管不顾,牙齿疯狂地切割、撕扯!
冰冷坚硬的骨骼、橡胶般坚韧的皮肉、粘滑湿漉的组织……
混合着腥臭、令人作呕的苦涩,各种复杂触感充斥口腔!
冰冷的灰白色液体顺着舌苔流入她的口中!
噗嗤!
一声带着泥泞的爆裂声!
一块黏连着筋膜和神经的、灰白色的球形组织,竟被宁芊硬生生从女妖的眼窝中撕扯了出来!
大量灰白色的黏液从空洞的眼眶中飙射而出!
“嘎啊啊啊——!!!”
女妖在极度痛苦癫狂到极点的嘶嚎着!
刺入胸膛的利爪本能地向后抽出!
噗!
伴随着利爪的拔出,又是一股滚烫的鲜血从血洞中飙射而出!
剧痛让宁芊几乎眼前一黑!
靠着墙壁的身体因失血而开始剧烈摇晃。
她伸手扶着墙壁,沾着血的手指在墙角留下模糊的红印。
“喂.....看我。”
宁芊缓缓张开嘴,展示着牙间那颗残存的眼球,细长的蛇瞳正在下颌的发力下皲裂、崩解。
她冲着女妖露出一个得意、惨然的笑。
嘎——嘣!
整颗眼球被一口直接咬碎!灰白的汁水瞬间炸裂四射开来!
“嘶——吼!!!”
女妖目眦欲裂!仰天凄厉的咆哮!彻底陷入狂暴!
咻!
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只留视网膜上淡淡的黑影。
下一秒——它枯瘦如柴的手臂带着狂风,如同铁鞭般已然狠狠抽向踉跄的宁芊!
啪!
这一击结结实实抽在宁芊的肩颈处!
巨大的力道将单薄的身躯瞬间抽飞!
轰!
宁芊的身体重重撞在那扇消防门上!
斑驳的大门发出一声“咣当”巨响!猛地应声弹开!
她整个身子在空中拖出断断续续的血线,翻滚着跌入了五楼的走廊之内。
“咳咳…呕!”
宁芊只觉浑身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混杂着大量内脏的碎片喷吐。
胸前、背后、手臂上的伤口牵扯之下仿佛撕裂了躯体,麻痹感在四肢百骸间飞速蔓延。
就在这时——
她的视线透过洞开的大门,看向那间狭窄的楼梯井。
失去了女妖这个特殊感染者的压制,那些停滞的尸潮再次开始汹涌!
它们张牙舞爪着、灰黑色的肩膀摩擦、拥挤、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挤过狭窄的通道,嘶吼着疯狂向上攀爬。
而刚刚偷袭自己那两只小鬼。
此刻正如两条黑色的壁虎,在墙壁和天花板的夹角上,以敏捷的速度,无声而迅猛地向上攀爬!
它们要上去!
它们要撕碎那扇门后面的一切!
那只瞎了一只眼的女妖,它癫狂地挥舞着双臂,指尖锋利的长甲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将那些挡在它身前的、无论是墙壁还是腐烂的躯壳,全都如同豆腐般切开、撕裂!
整个楼道间顿时血肉横飞。
它仅剩的眼窝中,那颗非人的蛇瞳收缩了极致,死死地钉在楼道内地板上的那道身影。
怨毒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它要将这个猎物彻底撕碎。
此刻。
宁芊的眼中——源源不断、岩浆般涌入的尸潮在塞满楼梯,朝着同伴所在的天台进发。
而那两只迅捷的小鬼在向上攀爬,那布满倒刺的利爪顷刻便可破开大门。
眼前的女妖已锁定了她,带着毁灭一切的凄厉嘶吼冲来。
天台之上… 秦溪… 李倩… 林馨…
这些面孔一一闪过脑海,宁芊一动不动地侧躺着,咳出的血慢慢覆盖那张苍白忧郁的脸。
极致的绝望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少女已经拼尽全力了....
即使她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也不过就阻扰了这无穷尸潮片刻。
同伴仍旧难逃惨死、被啃成白骨的命运。
“呜….快....逃....”
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无边恐惧的呜咽,从宁芊满是血和内脏的喉咙里涌出。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混合着脸上的污秽猩红慢慢滚落。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无力。
她守不住。
她救不了任何人。
她甚至救不了自己。
守护的信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被碾成了齑粉。
第214章 死战
黑雾般的残影猛地撞碎门框,冲天的腥风先至,狂乱的卷起宁芊额前被血湿透的碎发。
少女眼中的一对枯爪锋利如钩,狠狠抓向自己一片血红的胸膛。
暴怒的女妖要将她的身躯彻底开膛破肚,报那失眼之仇。
嘴角的血在气流中纷飞倒流,慢慢糊住了她的视野。
完了,都完了。
眼中浓浓的愧疚混着绝望,一切希望都在支离破碎。
都会死,大家都会死。
少女的眼前仿佛已经可以看见那些惨绝人寰的画面——
秦老师拼死挣扎后被漆黑的利爪掏出内脏。
林馨颤抖的呼喊着自己的名字,然后被腐烂的牙寸寸割开喉咙。
大病初愈的李倩连反抗都难以做出,便被感染者们扯断了四肢分食。
怪我....都怪我太弱了。
死一般的寂静和扭曲的痛苦在脸上不停交替。
宁芊盯着被血喷溅的双手,目光空洞,仿佛已经认命。
下一刻——
“既然我们活不了.....那你也别想好过!!——啊啊啊!!”
宁芊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竖瞳,瞬间被一片麻木的疯狂取代!
眼底殆尽的灰暗中,最后一点飞散的火星猛地熊熊燃烧起来!
砰——砰——砰——!!
被撕开豁口的心脏陡然开始跳动,浑身皮肤上的汗液混着鲜血,被骤然拔升的体温蒸发成一层细密的淡红水雾。
汹涌的肾上腺素潮水般注入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
只为最后的牺牲。
什么都不剩了。
只剩下那眼中最原始的、同归于尽的疯狂!
女妖的动作极快。
它抓住宁芊的脖颈,凭着一股足以捏碎顽石的怪力,枯瘦的手臂轻易提起了这具血肉模糊的身体,牢牢地悬在半空与自己的头颅齐平,迫使宁芊与它直接对视。
“嘶——!”
它因狂怒而舞动的灰白蛇信,挑衅似得在宁芊眼前卷曲、跳动。
宁芊的脸在铁钳般的压力下涨红,太阳穴在剧烈缺氧下爆出根根血管、
她看着那条近在咫尺的灰色蛇信!
如同野兽般、带着砂砾磨过嗓子的音调,做出最后的嘶吼!
身体就是少女仅存的武器。
我的肉,我的骨头,我的器官,我的每一寸皮肤,都要为最后的反扑做出血腥牺牲!
少女在牢牢禁锢中挣扎着仰起头,脖颈的皮肤在拉扯下寸寸崩裂。
她张开沾满鲜血的牙面,用尽残余的所有力气,狠狠一口咬向那滑腻冰冷的蛇信!
整排牙齿深深嵌入!
噗嗤!
一股腥臭的灰白液体在口腔中一股脑地爆开!
宁芊不管不顾地死死咬住!
眼神中只剩下一种倔强的发狠,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后一甩头!
撕拉——!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带着无比韧性的肌腱被强行撕裂的声响!
那根灰白色的、布满灰白粘液的蛇信,竟被硬生生从口腔深处连根扯断!
连带着末梢的神经齐齐拔出!
“嘶嘎——!!!!!!”
女妖的惨嚎瞬间拔高到非人的频率!
那仅剩的竖瞳内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暴怒!
口腔巨大伤口内污血顿时狂涌而出。
这一刹那——是纯粹的、毁灭一切的兽性在操控着身体!
她松开紧咬的断舌,吐出那截滑腻黏稠的东西。
“怎么样....痛......咳咳....痛吧......哈哈哈.....”
宁芊涨成紫色的脸无视痛苦癫狂的大笑着,脖颈后的脊椎被骤然收紧的力道掰得嘎吱作响。
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她的双手不再尝试挣脱脖颈上的束缚。
而是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闪电般插向女妖因剧痛而大大张开的的巨口!
女妖的灰白眼球飞快地滚动着,瞬间捕捉到了这一动作。
可,已经来不及了。
十指如同刀锋,在这一刻,深深刺入了口腔内滑腻的血肉之中!
左手死死扣住它的上颚。
右手则狠狠抠进了下颌内侧!
女妖的手骤然松了半分,它这非人般、永远冰冷诡异的表情中,赫然出现了一种罕见的情绪——恐惧!
它想要甩开手中的宁芊!
“嗬啊啊啊啊——!!!!”
宁芊的喉咙里爆发出完全不似人类的尖锐咆哮!
这咆哮甚至压过了隆隆作响的尸潮,压过了无穷无尽的脚步!
她的双腿悄无声息的绕过女妖的腰肢,瞬间牢牢箍住。
别想逃。
骨骼肌肉中最后残存的每一丝暴虐、力量、潜能!
连同那半尸化的恐怖生命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彻底地经由手臂爆发!
嘎嘣!咔嚓!
毛骨悚然的巨响在楼道中炸开!
那是强韧的肌肉被巨力撕裂的声音,是内部筋膜被强行扯断的声音,是如铁石般牢固的颈骨承受不住扭力粉碎的声音!
那颗仅剩空洞眼眶的头颅,连同半截脸皮,在狂暴到极致的怪力下——
哗啦!
硬生生被从肩膀上方猛地撕扯了下来!
暗红色的污血如同地脉中的油田,从断裂的缺口中炸裂式的喷出,瞬间将面前的宁芊淋成了一个彻底的血人!
“杀我啊.....咳.....哈哈哈...”
宁芊抓着那颗惨白冰冷的头颅,五指深抠进如瀑布般的黑发。
随后被如同丢弃垃圾般,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噗!
一声闷响,失去内部结构支撑的颅骨碎裂满地!
女妖那具无头的残躯抽搐着,在原地僵立了一瞬,脖颈切口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管只剩淅沥的喷吐,下一秒轰然倒地。
宁芊摇摇晃晃地站在这片碎肉之中。
地上的血泊,有她的、有女妖的,已然分不清彼此。
胸前贯穿数个血洞还在渗出温热,手臂上的伤口深处骨缝仍然传来麻痹感。
缓缓退潮的力量正在逐渐消逝。
失血过多让她再也无法保持站立,在血泊中踉跄倒退着,后脑重重磕在墙壁,沿着冰冷的、被大火焚尽露出的狰狞黑色,慢慢滑坐在地,无力地伸开了双腿。
她没有看地上的残骸。
快要熄灭的目光,越过破碎的门框,死死锁定在楼梯井中。
汹涌的灰色潮水正嘶吼着向上奔涌!
而那两只如同黑色壁虎的小鬼已然看不见踪影。
尸潮和特殊感染者已经爬过了大半的距离,距离通往六楼的楼梯口,只剩最后几米!
第215章 骸骨
“喝.....呼呼.....呼呼呼......”
宁芊仰面躺着,火灾后高温变质的黑色毛毯纤维扎进后背的皮肤,带来一阵古怪的刺痒。
她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数个血洞撕裂剧痛,只能艰难的张着嘴慢慢汲取氧气。
大量的血液流逝后,一股寒意像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四肢。
她试图移动身体,阵阵滞涩和无力便会不断如潮水般冲刷着大脑。
视野中,楼道内的尸潮变成了模糊的灰影。
那些耸动的头颅、拥挤的肩膀成了河流中的鱼群,宁芊疲惫地看着、如同在水下窥视地狱。
“顶住!用力啊!” “门要裂了!撑不住啦——!” “再来人!顶住这里!”
忽然!
楼上天台传来激烈的呼喊和沉重的撞击声。
那声音穿透厚重的消防门,猛然砸在她的耳膜上。
宁芊模糊的意识浮浮沉沉,她似乎听出了是谁。
是秦溪在嘶哑绝望的呐喊。
金属门板正在楼道间发出刺耳的呻吟,隐约还能听见其他幸存者濒临崩溃的哭丧。
尸潮仍旧源源不断地涌上楼梯。
她之前用尸体堆砌的“堤坝”,失去了宁芊的守护,在这绝对数量的冲击下,终究还是如同纸糊的堡垒。
轰然倒塌了。
无穷无尽的感染者踩着同伴的碎肢残骸,嘶吼着,推挤着,化作一条腐臭的黑色洪流,瞬间填满了楼梯间的每一寸空间。
眼前的楼梯井里,已然看不见缝隙了。
那成了斜坡的尸山上,只有蠕动、挤压、不断向上攀爬的肉体。
一张张空洞而狰狞的脸,伸出的枯爪抓挠着空气,距离天台的位置越来越近。
宁芊缓慢地抬起头,本能地用出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
她伸出手臂,五指艰难张开,徒劳抓向楼梯口的方向。
不能.....不可以...
尸群越过大门的后果一闪而过,那念头如灼热的烙铁烫过她的神经。
然而,手臂只抬起寸许,沉重的麻痹感便迅速捆住了她。
那只苍白、沾满赤红的手,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重重砸在地面溅起血珠。
爬.....爬过去。
她咬紧牙关,左臂肘部颤抖着撑起身子,带动整个虚脱的身躯向前挪动。
每一次挪移,胸前的伤口内就有一缕温热的液体涌出,浸透了早已被血染成褐色的t恤。
左臂被爪子挠开的伤口摩擦着粗糙的纤维,每次触碰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麻痹感让腿几乎失去知觉,只能靠着手肘,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拖行。
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蜿蜒的轨迹,就像剧毒的蜗牛爬过时留下的黏液。
“呃…”
剧痛让她闷哼出声,汗水糊住了眼睑,睫毛被血凝成了固块。
“我真的顶不住啦!!”“顶不住也得顶啊!!使劲啊!!!”
砰!——砰!
楼上的呼喊更加凄厉,撞击声更加密集狂暴!
那扇消防门明显撑不了多久了。
林馨…秦溪…李倩…她们就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后面!
宁芊心急如焚。
这焦灼的念头却难以支撑自己的身体。
她已是强弩之末,现在连自保都成问题,更别提救人了。
就在成了血人的少女在地面艰难挪动,余光扫过楼道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住了。
宁芊皱眉,重新回望向那个方向。
那躺着的,是一具平静的、再难以掀起波澜、却仍旧传出恐怖寒意的轮廓。
女妖。
那颗被她硬生生撕扯下来的头颅,就滚落在不远处。
巨大的豁口内头骨碎裂,灰白色的黏液裹着透明的脑浆流向地面。
那颗幽深空洞的眼眶盯着前方,耷拉着的嘴角仿佛凝固着诡异地狞笑。
无头尸体断颈处流出的黏液和血汇聚着,在地面形成一滩令人作呕的污秽。
一道念头,如同黑暗里骤然划过的闪电,劈开了她即将坠落的意志!
吃!
在北城…在那个巷子里
陈小雅…
那股涌入四肢百骸的力量…
每个人死之前,都会经历一场扫视过往人生的走马灯。
这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玄学。
这种匪夷所思的行为背后,其实是大脑在海马体和皮质内翻阅所有储存的记忆,在短短的三十秒内,试图寻找到让你活下去的办法。
现在,宁芊的潜意识就为她指明了最后一条路。
在流干浑身的血死去之前,唯一的办法。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反正再这样下去,自己也必死无疑.....
我死以后,上面的同伴也绝无可能幸免。
没什么能比眼前的结局更糟了....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迟疑。
宁芊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女妖那具散发着腐臭气息的无头尸体爬去!
伤口的剧痛不再重要,哪怕这种钻心的撕裂感让她痛不欲生。
宁芊只是沉默,咬紧牙关,眼神死死钉在那具尸体上。
一切的痛苦、焦灼,都被顽强的意志力暂时屏蔽。
她拖着沉重的身躯,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终于挪到了那具枯瘦尸骸的旁边。
断裂的脖颈切口非常粗糙,翻卷的皮肤边缘满是不规则的锯齿状。
灰白色的粘稠组织混着毫无温度的黑血,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发馊的腥气。
宁芊慢慢抬起深刻勒痕的脖颈,静静地看着那道巨大的伤口,吞咽了下口水。
没有丝毫犹豫!
她立刻猛地将脸埋了下去!
苍白的脸颊深深压进那滑腻血腥的断口!
疯狂地吮吸起来!
胶水般的灰白液体,带着浓重到无法调和的铁锈味,瞬间涌入她的口腔。
整个舌苔上充斥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甜腥气息。
滑腻的质感平时一定会令人极端不适,甚至引发强烈的呕吐反射。
可此刻的宁芊却如获甘露,大口大口的吮吸,迫不及待地吞咽下去。
“呃…呕…”
还未到达胃部,喉管便剧烈痉挛。
她强忍着翻涌的胃酸,用舌头拼命地舔舐那些粘在组织上的灰白汁水。
此刻口腔里充斥的怪异味道,如同发霉十年的猪肉混着一把粗粝的铁屑。
这种折磨的味道让她头皮发麻,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
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求你了.....
第216章 返
不够....
还是不够.....
宁芊眼中狠厉地闪过一抹凶光,稍作心理建设便一口咬上了颈口糜烂的皮肉。
尖利的虎牙撕开灰白、松弛的肌肉,舌尖伸进断裂处粗大的血管壁。
撕拉!
一大块混着筋膜的肉块被她硬生生撕咬下来。
一股腥臭、类似咀嚼橡胶制品的、难以言表的味道。
她顾不上细细品尝那令人作呕的口感,立刻仰着脖子几乎是囫囵着,艰难地用喉咙吞咽下去。
咕咚——
冰冷黏腻的尸块滑进食道,带来一阵强烈的异物感。
然而,就在下一秒。
一缕几不可察的温热感,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下苏醒的第一股岩浆,陡然从胃的深处升腾、翻涌!
这股温热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
是初春破土的嫩芽,是冻土迎新的裂缝。
缓慢却坚定地沿着麻木的四肢开始蔓延。
来了!
是和陈小雅那时一模一样的感觉!就是这种温热!
宁芊被血凝固的睫毛随着眼睑瞬间睁开!
瞳孔深处爆发出剧烈的求生欲望!
有戏!
真的有用!
微弱的热流化作巨大的希望,猛地注入她濒临枯竭的身体。
所有的口感、迟疑、恶心瞬间被抛诸脑后。
她现在就是草原上数天未进食的鬣狗,本能驱使着少女像野兽一般去思考。
宁芊猛地低下头,再次狠狠咬住尸体的豁口。
她的牙疯狂地、贪婪地撕扯起来!
整个口腔、咬肌、牙床全力咀嚼着那些散发着浓烈腥臭的血肉!
然后吞咽!
不顾一切地吞咽!
湿冷的肉块不断进入身体,脸上的欣喜难以抑制的涌出。
伴随着每一次下咽,那股暖流便明显地壮大一分。
浑身因为失血过多而造成的麻痹感正在渐渐减弱。
那股深处的热流开始分支、有序地淌向百骸。
它们如同微弱的电流,刺激着各处受损到报废的神经末梢。
胸前、手臂撕裂的伤口并未被牵扯,却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但在这刺痛之后,血液、皮肤中麻木和乏力感竟真的在一点点消逝!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虚脱,而是新生的力量在唤醒这具残破的躯壳。
再来!
我要更多!
她挣扎着,用稍微恢复气力的肘部困难地撑起上身,让自己的脸更加靠近,这样能更好地撕咬那具尸体。
对着那灰白的肉凶狠地一口下去,她啃噬的齿间溢出半透明的、黏稠的脓水。
原本让人胃部痉挛、头皮发麻的口感,此刻在宁芊眼里却成了世上最美味的佳肴。
她昂着头,口中撕扯着已经停止搏动的血管,吞咽着那些半凝固的组织。
这一幕活像地狱在人间的投影。
但她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具尸体所能提供的最后生机。
慢慢地,颤抖的手臂开始感受到一丝力气!
麻痹的双腿传来清晰的刺痒感!
她已经能用手肘撑在地面,努力抬起更多角度了。
宁芊带着几乎虔诚的表情吞咽下最后一口——那滴着浑浊油脂和黏液的尸肉。
眼中那希望的火苗,在绝望的灰烬上熊熊燃烧!
她咬着牙,刚刚恢复半分的双手抖动着,猛地一把撑住旁边粗糙的墙壁。
在剧烈的颤抖和喘息中,竟然真的、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虽然踉跄,虽然每一步都牵扯着常人难以承受的剧痛,虽然双腿还在隐隐发软,浑身的冷汗仍旧不停地渗出皮肤……
但她站起来了!
宁芊脸上忍不住露出欣喜,模糊的视野正在慢慢聚焦。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驱散那最后一点昏沉。
五感回到正常的同时,楼上的撞击声和呼喊瞬间如同催命符般清晰地传来!
“钢管要断了!!”
“老张!它们要进来了!!”
“小常.....快躲起来!!”
宁芊猛地扭头,双眼盯着楼梯口那汹涌、填满每一寸的尸潮。
她的大脑冷静了下来,视线立刻扫过地面,落在那颗狰狞的半截头颅上。
还差一点。
赌最后一把!
她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冲向那颗头颅,俯身一把抓起!
她看着手上那血肉模糊的颅骨,深呼一口气,紧紧闭上双眼,摒弃了所有视觉带来的干扰。
紧接着,趁着大脑全部放空的间隙,不顾一切地将脸埋进断裂的骨缝!
吮吸!
腐烂脑浆混合骨髓的液态物质,凶猛地灌入少女的口腔。
她闻到一种类似金属锈蚀和脂肪发溃般的恶臭。
舌苔上传来的触感滑腻得如同吞咽活物。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宁芊强烈的心理暗示、自我催眠着,硬是忍住了翻江倒海的呕吐,喉头继续滚动着往下咽去。
咕咚!——咕咚!——咕咚!
她仰起头,将头颅高举,像倾倒一个开了口的易拉罐。
将所有剩余的粘稠组织和液体,一股脑地倒进自己的喉咙!
疯狂地吞咽下去!
刹那间!
一股远比吞噬尸肉时更加灼热的洪流,猛地在体内冲击而上!
像滚烫的岩浆瞬间蒸发了冰封一切的积雪!
这股霸道的热浪自小腹中央凝成狂暴的漩涡,而后轰然炸裂迸射!
无数热量如蛇群般自那一团漩涡中蜿蜒、分流,冲刷着她的血管、神经、肌肉纤维!
一股沛然磅礴的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龙被强行唤醒。
砰!——砰!——砰!
沉重的搏动,自她几近破碎的心脏深处轰然复苏!
“嗬……”
一声低沉、如同恶鬼般的嘶哑喘息从喉咙里溢出。
她一把甩开那颗变得轻飘飘的头颅,“咣”的一声、头颅砸在墙上,发出一声碎裂的脆响。
宁芊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眉头缓缓舒展。
她似有所感的低下头,愈发明显的血红赤瞳淡然地盯着自己胸前。
那数个被贯穿的血洞上,伤口依然狰狞,皮开肉绽。
甚至能看到森白的肋骨和被撕扯破烂的皮肤组织。
但那汩汩外涌的血泉,已经肉眼可见地停止。
暗红的伤口表面,甚至开始凝结出一层半透明的、湿润的痂壳。
浑身的麻痹感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经恢复后的、撕裂的剧痛。
这代表着五感完全正常运转。
骇人的伤势被强行修复了大半,已经不再致命了。
赌对了!
宁芊伸出双臂,拳头猛然攥紧,骨节嘎吱作响!
“这女妖的尸体竟然比陈小雅的血还要滋补。”
她贪婪的舔舐着嘴唇上残余的脑浆,内心那种隐隐的燥热仍在作祟。
砰!哐当——!
楼上忽然突兀传来金属断裂的刺耳声响!甚至压过了这喧嚣的尸潮!
而后便是伴随着一片绝望的惊呼!
“门要开了!小心!!”
秦溪决绝的吼声清晰传来,“我来顶住!馨馨!李倩!你们快!从侧面管道爬上去!快啊!!”
宁芊猛地看向通往天台的方向!
汹涌的尸潮几乎淹没了所有视线,看不到头的腐烂身躯堆叠、拥挤着。
整个楼梯间的所有光线都被厚实的尸墙阻隔,陷入了完全的昏暗。
宁芊的大脑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一种强烈的、想要拯救同伴的念头操控着身体下意识的动了起来。
咻——!
血红、修长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一阵迟来的、呼啸的狂风陡然卷起满楼道黑色卷曲的灰烬!
宁芊抓着女妖无头、血肉模糊的尸体,眨眼冲入了汹涌的尸潮之中,毫无畏惧地一头扎了进去!
——轰!
密不透风的尸墙被顷刻撞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堆叠到天花的感染者们,被一股无可阻拦的冲击硬生生凿穿!
互相贯穿骸骨的肢体、蠕动相拥的肉团瞬间炸开!
第217章 尖啸
如剑刃般锋利的薄唇血色浸染。
那件哑光的黑色夹克已然成了血污下的一抹披风。
宁芊单手抓着尸骸,于高筑的尸堆之间浴血而立。
生前恐怖、阴森的女妖,此刻成了她扫清尸潮、开出一条血路的利器。
枯瘦四肢内坚硬的骨骼,如大理石般强韧的关节,任由宁芊如钢鞭般朝着四周猛砸。
手腕旋拧,单腿猛地朝前一踏!
砰——!
修长的尸身甩击而出,带出一道呼啸破空的弧线!
楼梯间前,密密麻麻的尸潮顿时血肉横飞,炸开漫天残肢断臂。
灰黑色的尸墙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那些挣扎、嘶吼的肢体卡在其中不知疲倦地蠕动。
在宁芊的轰击下,这堵“高墙”瞬间缺少了一角,无数腐烂的躯体失去平衡、陡然塌陷滚落下来。
宁芊的怪力,女妖的尸骸。
二者反而成为了一种极为怪异、又意外强悍的组合。
楼梯间前的尸体如落石般,纷纷自踏步上扭曲着跌落。
宁芊侧身避过,径直跳上被尸油泡成一片浑浊胶状的平台。
咔嚓——吱咯——!
金属的剧烈摩擦声再次传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通往天台的方向。
首当其冲的,就是覆盖了楼道的尸潮上方,那两只漆黑、倒悬在门框前攀爬的小鬼。
它们已经撕开了数道巨大的豁口,惨白的光线从豁口中投射下来。
透过缝隙,甚至能看到门后晃动的人影和抵住门板的铁管等杂物。
砰!
“嘶吼!!”
整扇门在尸群不停地冲击下已经摇摇欲坠,锈蚀的金属门板被凿的千疮百孔,右上原本被大号螺丝固定的一角,现在已经在剧烈晃动下结构脱离。
天台的安危全靠门后的几人苦苦支撑。
而那两只小鬼的利爪,顷刻就要撕开这脆弱的防护。
不好!她们危险了!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犹豫!
尚未完全驯服的狂暴热浪如同失控的烈焰,在她体内疯狂奔涌、燃烧!
那种灼热的念头引动着它们轰然冲上头颅!无数血丝陡然布满眼眶!
一种原始的的暴戾冲动,瞬间占据了所有的思考。
内心深处忽然涌出的本能驱使着她,做出一个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动作。
吼——!!!
宁芊猛地扬起脖颈,张开沾满灰白粘液和污血的嘴,喉咙深处爆发出凄厉到扭曲的尖锐嘶鸣!
“嘶扼啊——!!!!”
这声音像万把尖刀划过玻璃,高频颤抖的声调又仿佛来自地狱恶鬼的尖啸!
它瞬间压过了楼梯间所有感染者的嘶吼,也压过了楼上的撞击和呼喊。
时间,在这一刻暂停。
楼梯间内,那如黑色海浪般汹涌、前仆后继的尸群——动作齐齐凝固!
所有向上攀爬、抓挠、推搡的感染者,如同被投进了一片真空。
它们保持着前一秒的姿态——
抬起的的头颅僵在半空。
伸出的手臂停在门板前。
浑浊的眼里只剩下被凝固的一片空洞。
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嘶吼的余韵在楼梯回荡。
两只贴在门上奋力抓挠、即将破门的小鬼,也瞬间僵住!
它们细小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
四道冰冷、惊愕、恐惧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站在楼梯下方,聚焦在浑身浴血的宁芊身上!
不仅是感染者。
连宁芊自己,都被自己吼出的这声诡异尖啸惊得骤停。
一股暴戾的意志,似乎在驱使着她发出非人嘶吼的刹那,与自己的灵魂短暂融合,又瞬间抽离,留下一种诡异的、迷离的空虚。
下一秒,死寂突然被打破!
这声尖啸如同沸腾的热油倒向蚁群!
整片楼梯间的尸潮陡然流动起来。
不是向前,而是疯狂地向着后方拥挤、推搡、践踏!
密集的尸潮瞬间瓦解。
以宁芊站立的位置为中心点,潮水般向着楼梯下方倒卷而去。
甚至远超之前攀爬时的势头。
拥挤的楼梯间仿佛被一柄长刀猛然劈开!
这股退却的浪潮翻滚着、碾压着撞回五楼的平台。
部分则拥挤着涌向楼道敞开的消防门,争先恐后地填满了五层的走廊!
仅仅几秒钟!
刚刚还塞满了楼梯、试图突破天台的尸潮,在宁芊的身旁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满地被踩踏得稀烂的碎肉泥沼,厚厚地覆盖在每一级台阶上。
黏腻的黑血和油脂顺着台阶向下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被天台门板缝隙中冲入的气流吹散,昏暗无光的踏步顿时被照亮了一角。
整个通往天台的楼梯口变得空空荡荡。
如同被一股无形的空气墙牢牢阻隔了所有。
只有那两只漆黑的小鬼,依旧停留在墙壁上方。
它们细小的瞳孔死死锁定着宁芊,枯瘦的躯干受惊弓起,四肢完全收缩紧绷。
宁芊注意到它们的肢体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更高等掠食者的天然恐惧!
宁芊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她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发出这种嘶吼。
这些尸群又是因为什么退去。
少女迅速压下心头的惊骇,手中牢牢抓紧那具冰冷的尸骸。
就在小鬼们戒备的盯着下方的身影一动不动时——
宁芊动了。
她将手中的无头尸体猛地抡起,如同投掷一颗炮弹,狠狠砸向墙壁上那两只小鬼!
“嘶——!”
小鬼们陡然惊醒!
它们枯瘦细长的后腿蹬动着,试图躲避这突兀的攻击。
但动作却呈现出一种慢镜头般的迟滞感!
仿佛整个身体都陷入了凝固的沥青之中。
砰!砰!
坚硬的尸骸结结实实地砸在它们身上!
宁芊挥舞着巨大的力量直接将这两只黑色怪物砸落!
“嗷——!”
痛苦的哀鸣响起!
两只小鬼被砸得四肢脱力,瞬间摔在地面粘稠的血肉之中。
然而,就在落地的瞬间,那迟滞感刹那间消失了。
漆黑的四肢如同挣脱了无形的锁链,细小的白瞳爆发出惊恐的光芒,身体化作两道贴地的迅捷身影,在湿滑的地面不停打滑。
咻!咻!
眨眼间便消失在楼梯下方,遁入了更庞大的尸潮里。
第218章 守卫
宁芊的身体晃了一下,刚才那一下投掷,几乎榨干了恢复过来的一点力气。
她撑着墙壁没有倒下,伸出头警惕地扫视着下方。
楼梯间空荡荡,唯有微弱的气流携着风呼啸。
那些退到五楼平台的感染者,只在远处徘徊、茫然地移动,没有任何一只踏上那几级台阶。
它们似乎本能地避开了这里的某种存在。
“小芊?!”
一声颤抖的呼唤,突然从消防门上一道撕裂的豁口处传来!
秦溪那张写满疲惫、心有余悸的脸,正死死贴在豁口处。
那双倔强的眼睛睁得极大,声音都在发抖。
“是…是你吗?小芊?!”
宁芊紧绷的神经,在看到熟悉的脸庞时骤然松弛了一线。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甩开手中难以辨认轮廓的尸骸。
“可以…开门了…” 宁芊扶着把手,慢慢朝着楼梯上方走去,刺眼的光线照过双眼,让她忍不住抬手遮挡。
“快!快开门!”
秦溪如梦初醒,猛地回头对着门后大喊,“宁芊在外面!快开门!!!”
一阵慌乱的、金属摩擦噪音响起。
门后的障碍物被迅速移开。
门被从里面被谨慎地拉开了一道缝隙,宁芊立刻侧身挤了进去。
“快!关上!堵回去!” 秦溪嘶吼着,和大胡子等人死死抵住门板。
障碍物再次被慌乱地塞回原位,顶住门框和把手。
刺眼的阳光涌来,宁芊下意识地眯起了赤红的双眼。
天台的景象映入眼帘——
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幸存者们瘫坐在地,几根由衣物捆绑编织的绳索垂挂在消防门的侧面,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芊芊!”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林馨娇小的身影不顾一切地从水泥平台上跳下,踉跄着扑了过来。
她的脸上布满泪痕和灰尘的指印。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满是后怕。
“你怎么样?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 她哽咽着,伸出手就想要抱住宁芊。
宁芊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了。
她看着林馨扑过来的身影,看着她肩膀上包裹的、渗出红的纱布,眼中顿时涌上心疼。
宁芊低头看着自己被污秽浸透的衣物,微微一动便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她下意识地想拥抱林馨,手臂抬起寸许。
然而,目光触及自己沾满脑浆和肉屑的手心时,动作猛地僵住。
一股害怕污染眼前洁净之物的情绪攫住了她。
她迅速将那只污秽的手缩回。
“……脏。”少女微微退后半步。
“小芊!你受伤了!”秦溪也面带焦急的冲了过来。
秦溪的目光扫过宁芊的身体,定格在她胸前那几个狰狞的血洞。
那被完全染红的布料和几乎洞穿的皮肉血痂,证明着她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搏杀。
“天呐…” 李倩倒吸一口冷气,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事。”
宁芊声音保持着低沉,带着刻意压制的喘息,“皮外伤…止住血了。”
她试图站直身体,展示自己无碍,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空虚感和伤口的剧痛。
整个身形微微一晃。
她猛地又想起什么,立刻轻轻推开搀扶的手臂,踉跄着扑回消防门前,透过豁口的缝隙向下方的楼梯间看去。
空荡。
只有一片狼藉的血肉。
仍然没有感染者的影子。
除了耳畔隐约的、带着迷茫的嘶吼声在五层传来,仿佛刚才那汹涌袭击的尸潮只是一场噩梦。
她有些古怪地收回视线,眉头紧紧蹙起。
什么情况?
真的没有再上来了。
宁芊顿时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刚刚还拼了命想要撕碎大门闯进来。
自己开始都差点死在那场汹涌的尸潮之中。
怎么现在这么安静?
她能大概猜到,尸潮的诡异退去和自己的那一声尖啸有关。
但是具体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吞噬了过多的尸块和脑浆,浑身的气息让它们误认为自己就是女妖?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但是宁芊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她恐怕在刚刚接触到了一些,关于感染者和半尸之间隐秘的、未曾探索的关联。
巧合之下,误打误撞的驱散了这群尸潮。
不过总的来说,自己也算是赶上了,没有让悲剧发生,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宁…宁小姐…”
魏礼颤抖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他瘫坐在地上,苍老的脸上一片惨白,嘴唇哆嗦着。
“底…底下的情况怎么样了?你受伤这么重…要不要紧?”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终淹没在恐惧里。
刚才那汹涌的、差点破门的尸潮,在他眼中随时都会卷土重来,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的紧张之中无法自拔。
宁芊靠在冰冷的消防门上,终于放松了一些,后背顺着门板跌坐下来粗重地喘息着。
汗水在下颌处缓缓滴落。
她摆摆手,声音沙哑疲惫到了极点,张嘴便是一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
“暂时…没什么事了。”
她舔了舔被血泡发的嘴唇,口腔里还残留着满嘴古怪的黏腻腥甜,“原因…我也不清楚,反正…楼下那群东西,短时间…应该不会上来。”
她顿了顿,又皱着眉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不过…具体能维持多久…我说不好,所以你们最好都打起精神,一直盯紧这道门,还有下面的感染者们。”
天台的风带着人类社会被摧毁后、钢筋水泥的废墟之间特有的尘埃。
凉爽的秋风凌厉地卷过她破碎的衣角,刮动眉宇间垂落的根根黑发。
阳光依旧刺眼,却驱不散她身上浓重的血味和那挥之不去的、源自尸骸的恶臭。
同伴关切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每个人的眼里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还有深埋心底的担忧。
尸潮还在,只是暂时隔绝在五层的通道。
而宁芊,她只是静静地靠在门前,半睁着疲惫的眼,像一尊刚从血池中提炼的神像,守护着唯一的、属于人类的狭窄生路。
苍白的脸上血渍已经凝固,浑身的痂皮和碎肉分不清是她的、或者是感染者的。
这道身影蜷缩着膝盖,安静的坐在人群中央,却透出一种疏离的孤独。
仿佛介于生与死、人与非人的裂隙之间。
第219章 冷枪
日落西山,天色层染。
众人战战兢兢的蜷缩着,在天台感受萧瑟的寒风,度过了短暂又漫长的几小时。
死寂的空气安静的像一张熨平的宣纸,而沉默,是压住边角的镇尺。
锈迹斑斑的消防门上,被撕开几道狰狞的豁口,几束被剪裁的夕阳懒散投进昏暗。
她们已经保持这种无声的静止很久了。
角落的女孩紧紧搂着怀里孱弱的肩膀,她轻声低语、用侧脸温柔地磨蹭着头顶。
从她膝间垂落的手臂早已失去血色,青色的脉络在细嫩瘦弱的手腕间蔓延。
尸潮来临时,女孩的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父母临死前的嘱托。
门外嘶吼声喧嚣,猩红的血从缝隙间漫进灰色的天台,血泊中倒映出一张张恐慌、惨白的脸。
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死死抱住弟弟,企图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唯一的家人。
女孩紧闭着双眼,浑身颤抖,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可,想象中的尸潮没有到来。
她听见大门前那个叫秦溪的女人忽然欣喜的呐喊,心神大震中女孩猛地睁开了眼。
浴血归来的女人,昏暗空荡的门洞,逐渐远去的嘶吼。
尸潮......似乎退了。
她不敢置信的揉了揉双眼,下一秒顿时虚脱般的笑了。
“小常!小常!没事了.....你看....”
女孩兴奋的摇晃着怀里瘦小的弟弟,眼神带着一种名为“活下来”的庆幸。
可,迟迟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那张总是亲昵的喊着姐姐、总是被父母戏称为跟屁虫的、圆润泛着红晕的脸。
此刻只剩下缺氧后的一片铁青。
她的眼神在大喜与大悲间陡然变得空洞,首先闪过脑海的是自我欺骗。
“小常.....你醒醒.....没事了...小常。”
男孩晃动的肩膀已然瘫软,失去压迫的衣物内忽然涌入气流,带出一股难闻的、失禁后排泄物的恶臭。
扩散的瞳孔中,最后倒映的是女孩那张瞬间如死灰般的脸。
她仍旧不肯死心,俯下身子听起男孩的胸膛。
回应女孩的,是那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和永不会再出现的脉搏。
她终于发现,不知何时,那双小手已然冰凉,手臂还保持着僵硬,紧紧地环过姐姐的腰。
眼前的世界在缓慢地褪色。
一切都在黑白间变得麻木、空洞。
女孩嘴角的笑容定格在死里逃生的刹那。
一个可怕的事实,化作坚硬、滚烫的利刃陡然刺进了心脏。
弟弟死了。
被她亲手勒死了。
颤抖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男孩黯淡、失去血色的脸颊。
她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哀伤的表情。
只是怔怔的看着那张隐约还带着痛苦的、稚嫩的脸。
心中甚至隐隐还泛起一阵由衷的羡慕。
“你怎么不等等姐姐.....自己一个人就悄悄走了呀,小常。”
女孩的臂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仿佛极其虔诚的托起那瘦骨嶙峋的脊背。
在如血染般的夕阳下,紧紧相拥。
她抱着怀中烂泥般的肢体,抓着天台边缘粗糙的水泥造型,吃力地站起了身。
身旁,大胡子张大的嘴、惊恐的脸仿佛在这一刻被时间无情的揉皱、拖长。
所有人只来得及转头,看向边缘那一闪而过的黑影。
“——不要!”
这对姐弟,永远地消失在了天台。
几秒过后,一声血肉崩裂的巨响,骤然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间炸开!
砰!——扑通!
十几对肩膀齐齐颤抖,秦溪的、李倩的、林馨的、宁芊的,还有那呆滞在原地、张口哑然的老人。
生命是如此厚重。
又是如此的单薄。
有人用洋洋洒洒的几十万字谱写自传,对自己传奇的一生讴功颂德。
有人只是冷冷清清的来到世间,还未来得及长大,甚至还未感受到多少温暖,便悄悄的离开。
大胡子的左臂还悬在半空,抓着空气中那双无形的、幻想中的手。
久久没有动静。
所有人都沉默了——
即使是见过无数悲欢离合,生离死别的幸存者们。
依然会为这末日下的悲剧感到哀伤。
他们太过于渺小了。
末日后的人类,生命和蚂蚁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这吃人世道随处可以被碾死成为齑粉的养料。
不是今日亡,便是明日死。
也许这对姐弟才是幸运的,至少她们不用被牙啃食血肉,不会被舌苔剐去骨髓。
咔——
微弱的火苗被手掌小心的护住,一缕白烟从沈之漠然的脸上飘过。
她夹着烟的手有些不自然的颤抖,静静注视着女孩下坠前的位置。
沈之恍惚了,她麻木的眼中忽然泛起罕见的红,某种早就被深藏在心底的情感险些再次喷涌。
浅粉色的双唇轻轻吐出口中稀薄的烟草,她垂下眼帘,再次恢复了死寂。
而坐在门口的宁芊。
她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的变化,仿佛眼前只是发生了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除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灰黯证明了什么。
少女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抓着一旁粗粝的砖石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几乎没有什么必要去掉的灰。
“我去楼道里再看看,你们把门掩上。”
说罢,她转身就伸手抓向那已经摇摇欲坠的金属把手。
突然!
——几乎是同时!
“砰——!!
一声尖锐、剧烈的枪声骇然撕裂这份沉默的空气。
快若闪电的弹道划破天际,眨眼已至!
宁芊的瞳孔骤然放大。
脖颈间忽然传出一阵钻心的刺痛!
而后,整个气管猛然间被灼热的炙烧感完全覆盖、淹没。
她甚至还未来得及捂住自己喷涌而出的鲜血,整个脑袋便被这巨大的冲击力带的瞬间歪倒!
宁芊中弹了。
她的喉管被尖锐狭长的狙击弹头猛地贯穿、撕开!
顿时,天旋地转,日月失色。
轰。
她直直的向着侧面瘫倒,肩膀重重砸在地面。
这具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身体,终于在这无法忍受、不断堆叠的剧痛中,彻底昏厥了过去。
第220章 危机四伏
装着消音器的细长枪管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它缓缓地擦过窗口,悄无声息的缩回了厚重的遮光帘后。
帽檐下闪过一丝狠厉,女人转过身来得意的对着身后扬了扬下巴,“搞定。”
客厅角落的沙发上,蒋琳慢条斯理的喝着乌龙茶,听闻此言忍不住惬意的往后靠去,双腿交叉悠闲地置于茶几。
“韩队长好枪法,这下她们没了主心骨,肯定会被困死在天台。”
两者的脸上皆是露出满意之色,韩倾靠在窗侧缓缓掀开帘子,在缝隙中再次瞄了一眼对面的情况。
“蒋小姐,我还是很好奇....”她贴着冰冷的瓷砖蹲坐在地,将步枪甩给一旁的手下,“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通讯频道的,又是怎么了解到我们在找她们的。”
蒋琳不急不缓地拧上瓶盖,将双臂枕于脑后身子慵懒的后仰,“我肯定有自己的本事,这就是个人隐私了,我们各取所需,这不是很好嘛。”
韩倾见她如此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由得深深的上下打量了一眼。
“蒋小姐不想说也没事,你说的对,我们各取所需。”
听到答复,闭目养神的蒋琳心中暗喜,看来自己装装样子还真唬住联盟这帮人了。
现在只用静静等待宁芊这帮人覆灭,自己就能坐享其成,拿到丰厚的奖励。
这一招祸水东引,可能宁芊到死都想不到是我引来的人。
哼....也让你们尝尝等死是什么样的滋味。
宁芊,你还真以为我这么好对付,什么都会告诉你。
双眼睁开一条带着寒芒的缝隙,蒋琳忍不住勾起嘴角,内心大仇得报的畅快让她心情格外的愉悦。
她默不作声的从上衣兜里摸索着,双指捏着一根细长的毛发,静静地立于自己面前。
你的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在只有蒋琳能看到的视野中,一个天蓝色的方框沉默地漂浮于半空——
【分析完成,消耗点数:500】
【姓名:宁芊】
【经历:........】
她的眼神变得愈发危险,那股怨毒的杀意弥漫着几乎凝为实质。
耗了我这么多个月攒下来的点数,你最好死的足够凄惨,对得起我的牺牲。
与此同时——
天台。
枪响过后,所有人浑身一颤、猛地卧倒在地。
“开枪了!开枪了!趴下!!”大胡子一个箭步上前,迅速扑倒还想起身的魏礼,警惕又惊慌地四处呼喊着。
秦溪和林馨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朝着宁芊倒地的方向迅速爬去。
苍白的少女脖颈下方已经流成一片血泊,整个身体在昏厥中不自然的抖动着抽搐。
“止血....止血!”林馨满脸慌张,立刻侧身开始撕扯自己的布料,因为姿势的原因,那条受伤的胳膊却是怎么也使不上劲。
秦溪用手拼命捂住那不断喷涌、如同泉眼般的伤口,指缝间仍然持续不断地溢出鲜血,很快就将整个手掌染红,滴答着砸向下方赤色的地砖。
林馨愈发焦急,表情整个扭曲、吃力的撕扯着衣角。
眼见躺着怎么也使不上力,她抓住一旁低矮的水泥台面就要坐起身来。
“不要!”秦溪余光瞥见她的动作,立刻伸手猛地扯住、一把拉回。
——砰!
一道枪响悍然自耳畔炸开!
仅离林馨脑袋约几公分的地方陡然爆开一团浓密的石灰!浓烈刺鼻的硝烟味立刻钻进了鼻腔!
二人吓得顿时一滞,趴在地面浑身战栗。
枪手还在盯着她们.....
只差半秒,刚刚炸开的就是脑浆和颅骨了。
林馨双目失神,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可她下一秒就猛地咬紧牙关,眼神瞬间恢复了坚定。
“秦老师,这样不是办法,我们....”她瞥了一眼眼前斑驳的消防大门,心中紧张犹豫,但随即仍旧吞咽了下口水继续说道,“我们要进去,不然在外面就是活靶子。”
秦溪的喘息顿了一秒,她的眼神中同样闪过对尸潮的余悸,但很快就明白过来现在的处境。
她只是用力的朝着同伴点了点头,随即便不再废话。
用力的深呼吸,秦溪屏住呼吸的刹那,猛地伸出臂膀一把握住了金属的把手——“咔哒!”
抽过地面已然弯曲的钢管,她悍然爬起身、弓腰用肩膀瞬间撞开了大门。
幽暗的楼梯井顿时被残阳的红晕填满。
眼前仍旧空空荡荡,秦溪不敢大意,立马抓起钢管起身,用身体抵住了大门贴在墙壁。
——砰!
迟来的子弹骤然炸响!
金属门框猛然被撕开了一道尖锐的弹痕!
秦溪的心跳陡然加速,大口的喘着粗气,目光却死死的钉在下方幽暗的踏步平台。
她已经顾不上对方的子弹了。
现在打开了消防门,更大的危险时时刻刻都会爆发....
“秦老师,拽一把!”林馨面容扭曲、吃力地在地面推动宁芊的身体,肩膀纱布内渗出的血迹愈发明显。
秦溪立刻俯身抓住宁芊瘫软、毫无知觉的手,瞬间发力,猛地一把将她拽了进来。
做完这一切后,她迅速趴在门边,朝着那些还在天台的人群小声地喊道,“别起来!都趴着!”
远处的沈之整个身体都紧贴着地面,一直看着消防门这边的情况。
在秦溪撞开的刹那,整个人都在紧绷中攥紧了拳头,生怕下一秒就会看见什么....
所幸的是,似乎尸潮仍旧保持着原状。
这会林馨也已经爬了进来,借着地形终于可以站起身来,颤抖的双腿险些摔倒,她立刻扶着秦溪的臂弯站稳。
二人紧张的撕下自己身上所有能用的布料,手忙脚乱的为宁芊包扎起来。
那道贯穿脖颈的血洞中,大股的鲜血仍旧如爆裂的水管般涌出,二人的简陋包扎很快就被渗透,瞬间染得湿漉通红。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秦溪整个额头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她和林馨对视一眼,二人都明白已经无计可施。
前有狼,后有虎。
现在能不能挺过去,就只能看宁芊自己的意志力。
第221章 血的供养
秦溪的双手紧紧捂住那缠绕在宁芊脖颈的布条,但双手间溢出的体液依然触目惊心。
宁芊的脉搏已经在慢慢减弱,胸膛的起伏也在逐渐变得平缓。
二人的眼中皆是涌出浓浓的绝望。
半尸的身体并不是金刚不坏,要害被贯穿后如果没有及时的得到修复,对于宁芊来说依然是致命的。
先前光是修复心脏,就已经汲取了几乎浑身所有的精力。
现在宁芊陷入昏迷,整个身体都失去了自控的意志,完全就是在等死。
也许给伤口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长出痂皮来,但是秦溪和林馨不敢赌,这种恐怖的失血量谁也不知道能否等到修复完毕。
二层确实有医疗用品,但是她们根本不可能穿越这么庞大的尸潮去拿。
束手无策。
绝对的困境。
林馨的双手插进自己浓密的发缝间,死死抠着头皮,整个人都沉浸在无尽的焦虑中。
倚着门的秦溪看着指尖淌出愈发浓郁的血流,同样双眼被麻木和恐惧覆盖,她实在无法再次承受失去同伴的痛苦,可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宁芊失去生机。
就在二人即将崩溃之际——
“血!!”
一道低沉的、急躁的声音自门边响起。
是沈之。
她冒着巨大的危险,自那边缘硬生生爬到了门槛前,双肘被粗粝的水泥剐得满是嫣红。
秦溪木讷的抬起头来,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沈之小心的抓着门槛,一寸寸将上身挪了进来,看着地面气息微弱的宁芊,剧烈的喘着气。
下一刻,她忽然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沈之一把抓过旁边碎裂的、锋利的砖块,对着自己的手腕猛地割去!
皮肤瞬间被撕开一条细长的伤口,随即涌出密密麻麻的血珠。
她赶紧将手臂伸至宁芊几乎青白的唇边,用左手使劲地捏动伤口两端。
猩红的血珠簌簌而下,滴落在宁芊干燥的嘴唇,流进她半张的齿面。
沈之抬头见二人还傻愣在一旁,顿时有些着急,“别看着了!喂她血啊!!”
秦溪和林馨都有些不明所以,她们毕竟没有亲眼见过商场里那地狱般的场景。
沈之也来不及解释了,只能用力挤压着伤口中的血流进宁芊的口中,“以后再跟你们解释,先割点血给她!!!不想她死就赶紧照做!”
其实她也是在赌。
商场内那会,沈之亲眼看过对方吃了感染者,她猜测应该人血也同样在半尸的食谱之内,能不能起到作用就全看天意了。
带着温热甜腻的血沿着喉咙缓缓流进宁芊的食管,沈之看着对方根本一动不动的样子,心中不免也产生了一丝担忧。
不会从伤口那漏出去吧.....
“捂住她的脖子,把她身子坐起来!!!”她立刻想到了另一个办法,招呼着一旁的林馨扶起宁芊。
二人虽然不太明白喂血的原理,但是看见沈之急得快要疯癫的样子,瞬间也大概理解了她的意图。
秦溪蹲下身子用双手死死捂紧脖颈的布条,林馨则忍着肩膀的剧痛吃力地推动宁芊冰冷的背脊。
沈之干脆将整个手腕都贴紧了宁芊的口腔,捏着下巴让她抬起头来,更加方便的让血流入。
“你们打算就看着是吧!”沈之猛地转头看向天台下蜷缩着的幸存者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一道苍老的身躯忍着脚踝的剧痛,一点点挪动着身体,颤颤巍巍的说道,“我们有什么能帮忙的,沈小姐。”
沈之转过头去,抓着手腕死命的捏动,如同挤压海绵般榨取着动脉内的血液。
“——割血喂她!都过来!我一个人搞不定!”
人群顿时陷入寂静,大胡子老张和魏礼二人眼神短暂的交汇,其余幸存者也是沉默的面面相觑。
沈之皱着眉,脸色逐渐发白。
手腕上不断地渗血,对她的体力同样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现在能救你们的只有她了!要是想死就继续在那待着!等会要么尸潮过来把大家撕成碎片,要么就是被冷枪打成筛子,你们自己选!”
人群终于动了。
在死亡的巨大威胁下,宾馆势力的众人终于暂时放下了对宁芊的恐惧。
任何芥蒂、仇恨,在自己的生死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胡子一把按住还想爬上前的魏礼,“你待着吧老爷子,我去就行。”,他迅速朝着前方匍匐着爬去,手臂胡乱的扫开那些被子弹崩飞的碎砖和金属。
四周的男男女女在看到老张的举动后,纷纷选择跟随。
十余人如同蛆虫般,卑微、滑稽的顺着地面爬行,很快门槛边就被团团围住。
老张翻过身来,抓过地面肮脏的金属中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一块,他看着宁芊那毫无动静的、苍白的脸,几番挣扎犹豫,几秒后深深的叹了口气。
抬手捋下自己皮衣袖口,利索地一下割开。
“你歇会,我们大家轮流来。”他拍了拍沈之的肩膀,手肘翻过门槛也爬了进来。
有了老张打样,身后的幸存者们也有样学样,纷纷找起碎砖和金属。
现在也顾不上会不会破伤风了,回头得病死总好过被活活困死在这。
老张几乎是把自己的手腕都快塞进宁芊嘴里了,毫不在乎那锋利的虎牙带来的刺痛,恨不得马上让她咬块肉下来。
大胡子疯狂地捏动胳膊的血管,不要命似得将血倾泻涌出。
那癫狂的样子,看得沈之都忍不住倒吸冷气。
很快,十余人轮流的灌注下,宁芊干瘪的嘴唇被血完全湿润,整个食管内都被鲜红温热的体液灌满。
林馨轻轻拍动着宁芊苍白的脸颊,“芊芊!芊芊!你有没有好一点!”,十几双目光顿时齐刷刷的投向这具满身血污的躯体,每个人都捂着自己的手腕紧张地注视着。
可,她的脑袋依旧耷拉着,呼吸微弱,似乎毫无变化。
名为失望的灰渐渐爬上众人的眼眸。
她们充满期望的眼神慢慢被茫然覆盖。
“失败了嘛......”人群中匍匐着的一位女士麻木的低下脑袋,嘴唇贴着布满尘埃的、冰冷的水泥也毫不在乎。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低落的情绪,所有人都被迫接受了这个结果。
林馨搂着恋人的肩膀,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她始终不愿意相信这个结局,仍旧执着的、轻轻摇晃着宁芊的身体。
现场被死寂慢慢笼罩,秦溪望着那双耷拉在门槛上的血手,眼神也失去了焦距开始恍惚。
忽然!
“嗬——!”
怀中的宁芊猛地睁开双眼,那对赤红的双瞳扩散到了极限!
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满脸的冷汗直流,喉咙深处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声响。
少女伸出舌头茫然的舔舐着口腔内壁,似乎意识还未完全苏醒。
第222章 反击
“嗬嗬——!”
宁芊捂着自己的脖颈,钻心的剧痛慢慢清晰。
“我......我在...咳咳咳....干嘛。”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大帮趴在地面的人群,一道道焦急、欣喜、恐惧的目光交杂着,紧紧盯着少女苍白的脸。
视野在摇晃中重新聚焦,左侧那张熟悉的脸,带着温柔的声音钻入耳畔。
“芊芊!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宁芊大脑中的混沌慢慢驱散,清醒的思维慢慢占据眼前。
我.....我中枪了?
她回想起晕倒前的最后一幕,自己似乎听到了一声尖锐的风声,而后就是脖颈仿佛被一万根烧红的铁针瞬间扎穿,自己便陷入黑暗毫无意识了。
宁芊摸着伤口处几乎被浸透的布条,看着脚边匍匐着的人群都捂着自己的手腕,刹那间就明白了什么。
她的神色有些复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呆愣的冲着众人点头,“谢谢。”
蜷缩在天台边缘的老者顿住了,随即有些兴奋的声调随着秋风传来,“宁小姐,你醒了.....太好了。”
沈之靠着门框内侧的墙壁,脸色惨白,手腕上用残破的布条粗暴的绕了几圈。
“醒了就行,再不醒我都流干了。”
一条带着血渍的老旧皮衣突兀的抛了过来,猛地盖在了沈之的身上,连着脸整个都笼罩在内。
大胡子皱着眉给染血的布条打了个死结,头也不抬的捡起地上的烟盒。
“你缺血太多了,我身体好不怕,把衣服穿上保暖吧,别等会失温冻死了。”
咔哒。
他毫不客气的抽出沈之的一根烟来,点燃烟草深吸了一口。
一双惨白的指节扯下厚实的皮衣,露出脑袋来。
沈之有些古怪的看着老张,但随即还是往里缩了缩,贪婪的汲取着暖意。
这个老张确实身体好,前一夜救完火,第二天就让秦溪打成那样,现在还能生龙活虎的献个血。
众人不由得在心里对他由衷的竖起了大拇指。
“现在怎么办。”
一直未发言的李倩拽了拽秦溪的裤腿,她的眼神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天台的外侧,好像在分辨着什么。
秦溪这才从同伴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说实话,她的大脑也是一片混沌,因为眼下似乎除了躲藏,根本就没有任何破局之法。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下谁也没有开口。
夕阳惨淡的光晕笼罩着天台上的身影。
萧瑟的秋风拂过血泊荡开微小的涟漪,将每一张映出的脸扭曲、拉长。
“我去吧。”
宁芊忽然淡淡开口,声调恢复了平稳。
脖颈上的布条不知何时被她扯掉,伤口竟然已经长出了半透明的血痂。
真是顽强可怖的生命力。
老张仍旧低头抽着烟,浓郁的白雾中,他带着忧郁的双眼注视着楼梯间下的尸潮,“去哪?你打算一个人单挑这群尸潮?”
宁芊轻轻摇头,目光幽深地投向门外的天台。
“子弹是从左侧来的......”,她伸出手指摩挲着另一边的血痂,“从右上侧贯穿而出。”,宁芊淡然的看着原本自己站立的地方,眼神转向门槛右侧。
“我们这是六层天台,在不考虑风速的情况下,说明对方的位置大概就在.......”
她的手隔着厚重的墙体指向远方,“对面居民楼里,六层以下的位置。”。少女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细节,又补充了句,“但是天台的边缘有石材造型,如果低于四层估计就看不见我们了。”
大胡子听明白了,其余人也差不多都懂了她的意思。
宁芊低头掰弄着手指琢磨了会,随即迅速抬起头来,表情严肃。
“趁着现在尸潮没上来,我去一趟对面四五层解决了他们,然后想办法把尸潮引走....这是唯一能翻盘的机会了。”
语毕。
现场又一次陷入了安静。
每个人都平静地听着宁芊的叙述,脸上神色不一。
林馨担忧的看着宁芊的侧脸,想要开口劝阻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家都是聪明人。
只用稍微一想,便明白现在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里唯一能离开这里的人,只有眼前这位刚刚苏醒的少女。
从战局的情况上来分析,她就是棋盘上唯一一枚掌握主动的棋子。
其他人都已经被“将”的动弹不得,完全陷入了被动。
更何况她们连武器都没有,单纯地离开天台都成了奢望,就更别提反杀对方了。
联盟方只用以逸待劳,尸潮封锁她们的去路,狙击不时给她们造成减员,活生生将这些人困死在天台就万无一失。
“小芊,你有没有发现少了个人。”
宁芊眉头一挑,猛地看向刚刚出声的李倩,她正挑眉看向四周的人群,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
少人?
经她这么一说,所有人都开始打量起周围的同伴。
秦溪、李倩、林馨、宁芊、沈之、魏礼、老张、还有零零散散的幸存者们。
一一数了过来。
很快,众人就意识到了问题。
除去那对跳楼的姐弟,死在门口的小张......确实还少了一个人。
蒋琳。
幸存者们倒是没有什么太过惊讶的神色,毕竟尸潮中走丢了、走慢了是常有的事。
而且蒋琳看起来确实斯斯文文,体力也不太好的样子。
温南小队五人却顿时目光复杂的交流着。
没有人开口,都从对方沉默的眼神中看出了彼此的怀疑。
“你得小心了,联盟能找到这可能不是偶然.....”
宁芊若有所思地点头,眼中的惊异闪过,她脑海中很多诡异的线索都在这一刻产生了串联。
这个蒋琳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要可怕很多。
远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样懦弱。
“了解了,那我先动身,万一拖久了尸潮上来就麻烦了。”
她接过秦溪递来的一根钢管,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来,忍着剧痛缓缓平复虚弱的呼吸。
“走了。”
少女转身就朝着幽深、透着诡异残红的楼梯井内走去。
第223章 猜忌
趴在窗边的枪手用右眼紧盯着镜片,猛地抬起头来,“韩队,有情况。”
正在抽烟的韩倾动作顿住,随即扔掉手中的烟头,立刻站起身来,接过了狙击枪自己观察起来。
远处宾馆的灰色平台上看不见人影,刚刚枪响之后所有人都默契的卧倒,这倒也还算在她们意料之中。
只是现在.....她调整角度向左看去。
那扇唯一的消防大门洞开着,明显是被人用身体抵住。
“怎么了?”沙发上的蒋琳看见几人疑惑的表情,瞬间警觉起来,脸上的放松顿时消失。
韩倾没有立刻回答,抓着狙击步枪持续的观察了对面一会,随后舔舐过齿面表情认真地抬起头来,“不太对劲,他们把门打开半天了,尸潮居然没有上来。”
她有些面色古怪的看着对面的天台,心中隐隐涌出不安。
沙发上的女人有些坐不住了,神色不自然地从兜里摸索着,抓着一根毛发神经质的看了起来。
“没死.......这怎么可能?!”
她忽然惊叫着弹跳起来,顿时满屋的枪口都下意识地朝向了她。
蒋琳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或者说她根本顾不上这些,“明明打中要害了啊!为什么没死!”
【消耗50点】......[宁芊:存活】......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的脸色变得煞白。
蒋琳怔怔的转过头来,有些呆滞的望向韩倾,“韩队长,你确定你打中要害了吗?”
她的双唇颤抖着,状态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
韩倾皱着眉眼神微凝,似乎对她的质问有些不满,但还是回答了问题,“当然,正中脖颈,我看着她倒下的。”,韩倾用手指向自己的咽喉侧面,示意命中的位置。
开玩笑,自己也许近距离和中距离枪战一般,但是狙击在整个联盟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这个蒋琳,不过就是个临时的情报贩子,坐享其成的主,居然还敢怀疑我?
站在房间中央的女人,似乎反应过来周围的气氛不对,眼神隐晦的扫过那些微微抬起的枪口,紧张的咽下了口水,换上了原先那副胸有成竹的笑容。
“没有没有,我就是确认下,别误会,我当然相信你,毕竟你们是专业的嘛。”
她微笑着摆摆手,看似轻松的坐回沙发,藏在身后的手却在疯狂的抖动。
与虎谋皮本身就是极度危险的事,她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作为基础,之所以能和和气气的坐在一起,完全就是因为目标一致,可以互相利用。
蒋琳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默不作声的看向客厅玄关的位置。
这个宁芊没死,真的麻烦了......
怪不得我一直收不到奖励点数,我还以为要把她们都杀了才行呢....
现在逃跑恐怕也很难了,先不说尸潮堵在楼里,就算我愿意去闯,韩倾恐怕也会觉察出异常,根本不会放我离开。
蒋琳意识到,局势已经完全失控了。
宁芊的实力远远不是自己表面看到的那样,至少硬扛狙击枪还能活着,就根本不是她能理解的。
“呵呵......大家饿了没,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我在这栋楼里还藏了一些食物,我去拿来。”
蒋琳假装慵懒的伸了个懒腰,“韩队长,你也别太担心,这帮人搞不好就是失心疯,跟尸潮同归于尽了。”,一边说着,她一边站起身来,慢悠悠地往玄关的方向走去。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蒋琳背对着几人,尽量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自然。
就在她的左手即将触碰到把手的前一秒——
太阳穴的皮肤忽然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
一条黑色金属的枪管就这么静静地抵在蒋琳的侧脸。
“你,哪也不能去。”
时间仿佛被一道冰冷的目光凝固了。
蒋琳盯着触手可及的把手,瞳孔疯狂抖动。
她能清晰的从这句话里听出,没有任何玩笑意味的语调。
只要自己敢继续伸出哪怕一公分的距离,绝对会立刻脑洞大开。
“哈....哈哈...韩队长,你这是干什么啊.....”,她感受着颧骨上的危险触感,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近乎讨好的弓腰看着韩倾。
韩倾的眼神平淡,透出的寒意却快要凝成冰柱,她冷漠地用枪管指向沙发,“坐回去。”,话里带着不容置疑,听得蒋琳额头青筋直跳。
“好好好!我不走...我不走!那大家就饿着吧。”
蒋琳维持着笑眯眯的表情,双手高举,一步步挪回了客厅沙发的位置。
被看出来了.....
她看着眼前的韩倾知会两人站在了玄关前,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要是到这份上她还看不出来,那就真是缺心眼了。
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谈合作,一直想着的就是黑吃黑。
这个末日始终是实力为尊,自己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没点依靠人家怎么会放在眼里。
“只要你好好合作,事成之后大家各走一边,现在就请蒋小姐多耐心等待吧。”
韩倾倚着茶几,面带友善的看着蒋琳,手中的枪管却冷冷的对准了她。
蒋琳尴尬的苦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忍不住咒骂起这个带着棒球帽的、该死的女人。
再忍你一会,等我奖励到手,到时候让你看看谁是黄雀、谁是螳螂!
沙发上的女人仿佛戴上了一张凝固的面具。
她保持着刻意的微笑,整个身体后仰靠在松软、布满灰尘的沙发上,似乎对刚刚的威胁毫不在意。
韩倾重新站回了窗边,扯过窗帘继续观察起对面平台的情况,顺便拿起腰间的对讲机贴在嘴侧,“b组,注意封锁各个路口,防止他们逃离。”
说话的同时,阴毒的余光却悄悄盯着沙发上的蒋琳。
韩倾心里清楚,这个女人既然能找到联盟的通讯频道,也就意味着一切行动都可以被她窃听。
如果她不是一个人,背后是一个庞大的组织,那这个人,对联盟来说就是一颗贴身的、不可控的炸药。
随时都有可能给她们重创。
绝对留不得。
第224章 阻挠
残阳似血,将天际染成一片赭红,斜斜地投射在这片废弃的建筑之上。
商铺前破碎的玻璃窗像一双双空洞的眼,无声地注视着街上漫无目的游荡的感染者。
它们曾经是人。
而现在,只是承载着病毒的行尸走肉。
拖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躯体,追逐着任何一丝血肉的气息。
宾馆对面的五层,某个房间内。
蒋琳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双手紧紧地绞在膝前。
她的呼吸短促、压抑,女人能清晰地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耳膜鼓动着不断向外扩张。
“队长!”
一声压抑的低吼打破沉默。
站在窗帘缝隙后的男人,那个韩倾身旁一直负责监视的得力手下。
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
手中的狙击步枪稳稳地架在窗沿上,瞄准镜精准地校准着角度。
韩倾目光锐利,眼神如鹰隼般透过另一道缝隙,紧紧锁着下方街道。
“说。”
一个字,简短,有力。
“有人……有人从宾馆一楼冲出来了!”声音混杂着难以置信。
韩倾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向手下所指的方向。
只见下方那片由蹒跚、扭曲的感染者组成的海洋之中,一道黑影如尖刀般劈开尸潮!
悍然激起了剧烈的波澜!
那人影手中抓着一根粗长的钢管,每一次挥舞都带着破空的风声。
沉闷的击打声接连不断响起。
挡在面前的感染者像是被一头下山的猛虎撞击,肢体破碎!扭曲着被掀飞出去!
那些残肢断臂在空中划出冷酷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砸进更为密集的尸潮之中。
那道身影的动作快得惊人,每一次冲击都势大力沉、似乎无可撼动。
仅凭一根钢管,就在这密不透风、如蚁巢般的尸潮中,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血路!
“目标确认!自由射击!开枪!”
韩倾的声音冰冷,下达杀戮的命令。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早已紧绷的火药桶。
窗前,三四个一直处于待命状态的枪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沉闷的枪声撕裂了死寂。
狙击步枪的轰鸣在街道内回荡,枪管抖动着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数道致命的弹道划破昏黄。
金属的毒蛇直扑楼下那道身影!
子弹发出尖啸,与尸群的嘶吼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血肉子弹的风暴交响。
然而,就在触及目标的前一刹那!
那道疾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她整个身体猛地向下一蹲,动作流畅。
几发狙击子弹几乎是擦着头皮飞了过去,巨大的力量瞬间贯穿了面前那几具感染者。
腐烂的血肉被弹头陡然搅碎,在尸群中猛地爆开一团团血雾。
枪声过后,尘埃稍定。
那几具感染者尸体软软地瘫倒下去,露出了它们身后的空地。
——那道人影,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犀利的弹雨只是一场幻觉。
“妈的!”韩倾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把从手下手中夺过那支沉重的狙击步枪。
她将眼睛凑到瞄准镜前,枪托稳稳地抵在肩窝。
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眼神也慢慢冷冽起来,整个人顿时与枪融为了一体。
倍镜中的视野被拉近,尸潮中每一张面容都清晰可见。
它们无意识地蠕动着,灰白或发黑溃烂的皮肤,空洞凹陷的眼窝、暴露在空气中的肋骨携挂着肺叶。
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这片涌动的死海。
她知道,那女人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她一定还在这里!
只是用这汹涌的尸潮隐藏着自己。
晃动的人影、残肢断臂,以及夕阳照射在建筑投下的光影,在此刻的战场上,都构成了绝佳的掩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忽然!
韩倾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视野的边缘,一道极不显眼的虚影一闪而过!
那不是正常行走的姿态,而是整个身体趴伏在地,以一种野兽四足奔跑的姿势在尸潮腿间高速穿梭。
动作更像是某种爬行类,身体被刻意压得极低,利用眼前这些蹒跚的身躯作为掩护。
如果不是韩倾此刻注意力集中,根本无法从这片混乱中捕捉到这丝异动。
是她!宁芊!
没有丝毫犹豫,韩倾瞬间扣动扳机。
“砰!砰!砰!”
她凭着丰富的经验,朝着可能的前进轨迹连续开了数枪。
子弹呼啸着射入尸潮,精准地击中了预判的位置。
几具站立着的感染者纷纷应声倒地,胸膛爆开狰狞的血洞,身体被强大冲击力猛地撕裂。
然而,后面依然没有看见宁芊。
全都被一一提前躲过,或者更快的加速避开。
反应速度简直快得令人发指,每一次韩倾即将锁定她的瞬间,都能立刻改变前进的方向和路线。
韩倾的预判失去了作用。
射出的子弹要么擦身而过,要么就击中身边的感染者。
太快了!
这种速度根本不适合狙击!
狭窄的视野完全跟不上移动!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在己方的交叉火力下毫发无伤,如入无人之境般迅速接近。
韩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直到那道身影一个飞扑,冲入楼下的死角时——韩倾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即将来临。
她猛地扯上窗帘,将那血色的黄昏隔绝。
房间内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几道微微紊乱的呼吸。
“她要上来了!所有人,楼道戒备!”韩倾的声音果断,带着不容置疑。
她丢下狙击枪,反手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更适合近战的手枪。
咔咔。
清脆的保险打开声在寂静中回荡。
守在门口、防止蒋琳逃走的的两名手下立刻反应过来。
他们将狙击枪背在身后,端着另一把自动步枪,一前一后地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昏暗、泛着微弱夕阳红晕的、狭长的楼梯踏步。
早就待命的另外三名枪手也迅速靠拢过来,五支黑洞洞的枪口,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齐齐对准了通往下方的楼梯口。
残红的余晖艰难地爬过粗糙、肮脏的扶手,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灰尘。
一股浓重的铁锈和血腥气味扑面而来。
每个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仿若清晰可闻,心脏的跳动被无限的放大、拉长。
他们即将直面的,不再是商场里那个毫无防备的身影。
而是一头,茹毛饮血、渴望杀戮的野兽!
第225章 无可匹敌
韩倾端着枪走出房门,站在五名手下的身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下方楼梯的拐角。
她知道,一场大战即将来临,那个可怕的怪物随时可能从黑暗中冲出来。
楼道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尸群的嘶吼声隐隐传来,夹杂着枯瘦肢骸尖锐的抓挠。
几人屏息,枪口牢牢焊在一个既定的角度。
紧张的情绪发酵,在楼道的死寂中沉降、凝固。
突然!
一道黑影猛地从下方的拐角处蹿了出来!
昏暗的能见度下,肉眼仅仅只能看清拖影!
“开火!”
韩倾猛地嘶吼了一声。
六人早已紧绷的神经被顷刻引爆!
数支枪口同时喷出火舌,子弹如同一场钢铁席卷而来的狂怒风暴,瞬间覆盖了那道扑来的黑影。
“哒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楼道内疯狂回响。
他们已经顾不上掩盖声音了,现在只剩下你死我亡的斗争!
飞出的弹壳像雨点一样砸落,滚烫、滑过布满尘埃的水泥地面。
那道黑影被密密麻麻的弹雨钉在了墙上,在恐怖的动能中不停地抽搐。
墙壁上的石灰和水泥被打得四处飞溅。
这场疯狂的火力一直倾泻,足足持续了将近十秒钟之久。
哪怕对方是一头成年的猛犸象,也该打成一滩看不出形状的肉泥了。
韩倾单手抬起握拳,猛地向下一挥。
枪声戛然而止。
硝烟弥漫,刺鼻的火药味充斥着整个空间。
众人端着枪微微喘息,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墙角,那几乎被灰烬和尘埃弥漫充斥的地方。
硝烟散去,他们这才看清自己刚刚射击的目标。
那只是一具,腐烂的、感染者的尸体!
它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无力地倚靠着墙角。
最前方的枪手眼神一惊!他赫然发现,这感染者的胸口还被一根钢管贯穿着。
正是这根钢管将它牢牢钉在了那里。
己方刚刚过于紧张,压根就没看清!
操!
是陷阱!
韩倾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顷刻直冲天灵。
她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一个诱饵!
目的是——声东击西!
六人不用言语,默契地想到了同一种结果,这是长时间磨砺出的配合。
他们猛地将枪口转向下方的另一侧,左边那处的阴影里。
可,那里居然空空荡荡.......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残阳。
什么,也没有。
就在众人迟疑,犹豫着要不要下去探查一番的时候。
异变再生!
一道漆黑的东西猛地从楼道间,无声无息地冲了出来!
那东西的形态难以名状,仿佛一只枯瘦、长着人类四肢的巨大壁虎!
“小心!”
有人惊恐地大叫,下意识地想要抬枪射击。
但是,太晚了。
他们的枪口还未锁定!
那东西在众人眼中,只是一道一闪而过的残影。
“噗嗤!”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枪手,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被猛地扑倒在地。
“开枪!快开枪!”
剩下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头皮发麻。
也管不了什么同伴的命了!
他们手忙脚乱地调转枪口,对着那个趴在他身上的黑影疯狂扫射起来。
子弹瞬间将那个男人打成了筛子,内脏碎块四处飞溅。
然而,诡异的是。
那漆黑的“壁虎”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匪夷所思的姿势,提早一步猛地蹿开了!
它并没有攻击那个被扑倒的人,也没有反击其他人,而是在扑倒那人的瞬间借力一蹬,整个身体继续朝着楼上飞速掠去!
它的目的似乎只是……
逃窜?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脑完全无法处理发生的一幕。
它只是,路过?
就在这短暂的呆滞中,站在楼梯口边缘的一名男人,下意识地转过头,想要继续警备楼梯下方。
刹那间,他转头的动作,凝固了。
一对猩红色的、带着竖瞳的眼睛。
在楼道幽暗的半空中,与他冷冷地对视。
那双眼,带着非人的阴柔、惊心动魄的异样之美。
里面,燃烧着冰冷而暴戾的火焰。
在背对着残阳的黑暗中,腾起两簇掠过荒原的鬼火。
那对眼睛的主人,正是——宁芊!
她借着混乱,以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类绝对无法理解的姿势,贴着天花板爬了上来。
此刻正像一只蛰伏着、等待猎物入网的毒蛛,悄无声息地倒挂在众人的头顶。
空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双无形的手揉乱。
而后猛地捏紧,放慢了无数倍。
男人甚至能看清苍白的皮肤,以及对方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的讥诮。
下一个瞬间,男人的头颅猛地向后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他的脸正对着身后的同伴,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嘴巴夸张地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条颈骨被暴力扭断的脆响,被淹没在众人的狂跳不止的心脏砰动中。
恶鬼,降临了。
还没等众人从惊骇中反应,那具尸体就被猛地踹飞,朝着人群砸了过来。
“——啊!”
站在最前面的两人躲避不及,顿时人仰马翻,滚作一团。
韩倾和剩下的最后一名枪手终于回过神来!
他们怒吼着、咆哮着,抬起枪,就朝着刚才宁芊的方向疯狂的射击起来!
子弹汹涌的击碎眼前的一切,穿透空气带着嘶鸣的呼啸。
然而,面前空无一人。
那个从天而降的恶鬼,再一次,消失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猛地顺着二人的脊椎疯狂上爬,韩倾浑身的汗毛在此时根根倒竖。
一种恐怖、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手脚都开始变得冰冷、麻木、颤抖。
就在这时,带着一丝戏谑的女声,从头顶幽幽传来——
“看哪呢?”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染血的厉斧,狠狠地劈进了所有人的头颅。
众人猛地循声抬头。
只见那可怕的宁芊,正悄无声息地站在上方楼梯的扶手,纤细的身体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平衡。
更让他们感到绝望的是。
她手中赫然握着一把步枪——正是他们死去的那个同伴的枪!
“砰!”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枪,响了。
最后那名还站在韩倾身侧的枪手,头颅如西瓜般猛地炸开,红的、白的、黄的、陡然溅满了整个墙壁。
第226章 徒劳
枪响的瞬间,宁芊的身影一跃而下,如同一片飘落的漆黑羽毛。
无声地落在了平台之上。
她平静的眨眼,下一刻身影一晃,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虚影,冲向了那两个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枪手。
其中一人就感觉眼前一花,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狠狠地撞进了他的嘴里。
“咔!”
那是枪托。
巨大、蛮横的怪力直接将下巴整个撞碎,分裂的牙床混着血沫喷涌,巨大的枪托深深楔进了口腔,从他的后颈捅破颅骨穿了出来。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眼泪和鼻涕糊满了整张脸,身体在摧残中剧烈抽搐。
另一个枪手被这残忍的一幕已经完全吓破了胆,“怪物!!”,他嘶吼着怪叫一声,胡乱地抬枪就射。
韩倾也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她本能地抬起手枪对准了宁芊。
然而,就在她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手腕一紧。
接着,便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啪!”
手枪瞬间脱手飞出,被硬生生扯走,稳稳地握在了宁芊的手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韩倾只觉鲜血糊住了眼前的一切,耳畔传来一声惨叫、一道枪响。
再次看清眼前时,宁芊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相距不过半米。
她把玩着刚刚夺来的手枪,熟练地退下弹匣,又重新装上,整个过程快的行云流水。
那双猩红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韩倾,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百闻不如一见啊,韩倾,韩队长。”
宁芊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仿佛来自十八层地狱的审判。
韩倾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停滞了。
她活了这么多年,在末世里挣扎求生,手上沾染的鲜血不计其数,自认为心硬如铁。
但在此刻,在这个怪物面前。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恐惧。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本能地、一步步地向后退去,差点跌倒,赶忙缩回那个房间。
她踉跄着,单手在身后无助的摸索,脚步凌乱。
一直到她的后背撞到冰冷的窗框,才在刺痛中稍微找回了一点理性。
太可怕了。
这是什么怪物。
远比那次在商场遇到时,还要恐怖万倍。
这跟原先的判断完全脱离了,己方的情报压根就不完善。
韩倾怎么也想不通。
那个在商场被她们偷袭,打的狼狈逃窜的女人,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攻破了密不透风的防线!
难道那天只是侥幸?
而这,才是宁芊真正的实力?
她想着、颤抖着,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双手紧紧握着横在胸前,这是最后的防线。
也是唯一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东西了。
而宁芊呢?
她正不紧不慢地跨了进来。
一脚随意的踢开门口滚落的头颅,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她迈着优雅、又空灵无声的步伐,悄悄地、诡异地、步步紧逼。
韩倾的呼吸在眼前逐渐放大的身影中愈发急促。
她的胸口不受控制的、剧烈地起伏着。
她甚至已经闻到宁芊身上传来的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还有那,只在感染者身上感受过的——
冰冷、残忍、诡谲的气质。
韩倾的背脊紧紧地贴着冰冷坚硬的窗框,她已经退无可退,除非从这自尽而亡。
宁芊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她用那双诡异的红瞳,侧着脑袋、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就像在欣赏崩溃边缘的猎物。
下一秒,宁芊缓慢地伸出手,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
砰。
她将那把抢来的手枪轻轻地丢在了地上。
然后,她背起双手,姿态悠闲,继续朝着濒临绝望的韩倾慢慢走去。
韩倾看着地上的枪,又看看那个赤手空拳、面无表情向自己走来的宁芊。
她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这沉闷的气氛中被一点点撕碎。
是逼我去捡的陷阱?
还是....纯粹的蔑视?
已经没有时间留给自己去思考了!
再不反击,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
韩倾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一声压抑的嘶吼,女人猛地从原地暴起!
手中的短刀利索地闪出!
化作一道寒光,以一个格斗术中最为刁钻的角度,反手直刺宁芊的咽喉!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一击。
宁芊的回答,是更为轻蔑的眼神。
她连背手的姿势都没变。
在刀锋即将刺中皮肤的瞬间,轻轻地侧了一下身子。
寒光擦着脖颈皮肤划过,劲风割断了她凌乱的几根长发。
这种写意的动作,轻松得就像在面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
或者,一只未进化完全的猿猴。
一击不中,韩倾心中大骇。
她手腕灵活地一转,刀锋猛地变了方向!斜向上挑,试图割开宁芊毫无防备的腹部。
真慢。
这一击依旧被宁芊轻松躲过。
她的动作幅度小到不可思议,仿佛只是随意地扭了一下腰,就让韩倾势在必得的攻击再次落空。
就在韩倾保持着挥空的姿势,呆楞的刹那。
一股凌厉的劲风猛地扑面而来!
“啪!”
不是拳头!
而是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韩倾只觉得脸颊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如同被铁锤砸中的剧痛。
整个人顿时被这股巨力扇得双脚离地,身体在空中带的旋转了半圈,重重地摔在了几米外的地上。
“噗——”
她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里面混杂着大量碎牙。
脑袋嗡嗡作响,视野中顿时天旋地转。
半边脸颊高高肿起,那伤口处传来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先是蜂鸣,而后瞬间就再也听不见了。
仅仅一个照面,韩倾就被打聋了。
她捂着脸颊倒吸一口冷气,却是挣扎着抬起头,仍旧恶狠狠地瞪着宁芊。
她的眼中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该死......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我他妈杀了你!!”
她跌坐在在地的身体猛地翻过,手中快速阴毒地挥去短刀,朝着宁芊的脚踝扫去。
被侮辱的愤怒已经冲破了恐惧。
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可宁芊,只是轻描淡写地抬起了一只脚,精准地踩在了握刀的手腕上。
嘎——!
韩倾疯了似的,嘶吼着抽动着手臂!
可任凭她如何用力,如何的癫狂,都无法撼动这双脚分毫。
那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靴子,在这一刻韩倾的眼里,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完.......完了。
韩倾眼中瞬间被灰色覆盖、填满。
最后的挣扎,徒劳无功。
差距太大了。
这根本就不是人体能够抗衡的力量。
宁芊踩着手腕、缓缓地蹲下身子,猩红的眼眸近距离地俯视着她。
然后,她伸出手,用一种极具侮辱性的动作,轻轻地拍了拍韩倾那高高肿起的脸颊。
“啧。”
她发出一声不屑地咂舌,像是在惋惜韩倾的无力反扑。
第227章 烈火
她一把揪住韩倾的头发,硬生生地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韩倾的头皮顿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双脚在这股巨力下离地。
四肢拼命挣扎,她不停用拳头捶打着宁芊的手臂。
但攻击落在宁芊的身上,就如同羽毛抚过皮肤,除了发出略微沉闷的声响,没有丝毫作用。
宁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空着的另一只手紧紧握拳,猛地一拳击打在韩倾的腹部。
这一拳,宁芊收了九成的力道。
但即使是这一成的力量,也同样恐怖如斯。
韩倾只觉五脏六腑仿佛被搅成了碎片,一股暖流猛地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哇——”
她喷出一大口鲜血,这一次,血液中甚至已经夹杂着内脏的碎块。
宁芊松开了手。
韩倾像一滩烂泥一样坠落在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体因为剧痛而痉挛。
宁芊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韩倾,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个从韩倾裤兜里掉出来的小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透明的、廉价的打火机,在遮光帘漏进的光线中反射着微弱的星点。
宁芊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个打火机。
“咔哒。”
一簇橙黄色的火苗窜了出来。
她静静地看着那跳动的火苗,那双冰冷的竖瞳中,仿佛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那是混合着哀伤与怀念的神色。
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再次被杀意所取代。
她抬起头,看向蜷缩在地的韩倾。
整个房间的温度,在宁芊的目光中仿佛如坠冰窟。
韩倾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止不住的颤抖着。
但敏锐的直觉,让她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险。
她喘气,却呕出大量的鲜血。
她想退后,想远离那个拿着打火机的女人,但剧痛却让她难以挪动分毫。
宁芊一步步地走到她的身边,蹲了下来。
她一手牢牢地扯住韩倾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那个燃烧的打火机,缓缓地靠近韩倾的头。
“滚开......滚开......!”
韩倾用沙哑的气音咒骂着,整个人因为恐惧而扭动。
她惶恐的眼神出卖了自己,她在躲避那簇小小的、几乎随时可以被吹灭的火焰。
她已经明白了宁芊的意图,但韩倾根本无力抵抗。
宁芊冷漠地扯掉了韩倾头上的棒球帽,露出了她那头显得凌乱的黑发。
没有任何言语,她直接将调到最大的火苗凑了过去。
“刺啦——”
头发接触到火焰的瞬间,立刻燃烧起来,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
火苗迅速地在她的头发上蔓延。
“啊啊啊啊!”
韩倾发出凄厉的惨叫,她本能地想用手去扑灭头上的火焰。
但她的双手已经被宁芊提前死死地抓住。
想都别想。
“咔嚓!咔嚓!”
两声清脆的骨裂。
宁芊面无表情地折断了她的手腕。
剧痛让韩倾的惨叫声变得更加尖锐扭曲。
宁芊随手拿起掉在一旁的短刀,毫不犹豫地一下刺穿了韩倾的大腿,将她牢牢地钉在了地板上。
这一刀,彻底杜绝了对方挣扎、逃离的可能。
火势很快变大。
熊熊的烈焰吞噬了韩倾的整个头颅,将她变成了一个燃烧的、哀鸣的火人。
宁芊松开她,淡定地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的茶几前,从桌面散落的纸巾盒里抓出一大把纸巾。
她将纸巾在韩倾头上的火焰上引燃,然后一把塞进了她敞开的衣领里。
火焰在助燃下顿时蔓延到了她的全身。
看着在火焰中熊熊燃烧的韩倾,宁芊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想要后退的冲动。
那是源自于半尸身体对火焰的恐惧。
但她硬生生地克服了这种本能,宁芊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冷漠地注视着眼前韩倾在火焰中哀嚎、扭曲、挣扎。
而她要用这双眼睛,永远的记住每一个细节。
她看着韩倾的皮肤在火焰中泛起密密麻麻的泡、蜷曲发黑、逐渐碳化。
看着她在痛苦中不断地咒骂着、诅咒着自己。
宁芊的眼神却在这地狱般的场景中,逐渐变得迷离起来。
那道目光又一次被哀伤浸染,她仿佛透过这具燃烧的、发臭的躯体,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一旁茶几上摆着的传呼机忽然响了起来。
“滋滋”
一阵嘶哑的电流声回荡在昏暗的客厅内。
“韩队,听到请回答。我们已经完成路口封锁,b组已经就位。重复,b组已经完成路口封锁。”
传呼机里的声音,将宁芊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终于不再保持沉默,缓缓地开口。
她蹲下身子,对着那个在火焰中慢慢失去生机、只剩下轻微抽搐的、皮肤如同河床纹理的焦炭。
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缓缓说道。
“你们怎么杀我的人,我就怎么十倍、百倍,千倍地还给你们。”
“你就在地下,好好的看着,我是怎么把你们这群臭虫,一个个碾死。”
说完,她沉默着站起身。
转身利索地捡起了地上的那把手枪别在腰后。
她没有再看那具燃烧的身体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堆被用来取暖的木炭。
她的目光转向了房间中央,那个看起来空无一人的、布满尘埃的沙发。
下一秒——她毫无征兆地对着沙发的边缘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子弹精准地沿着边缘扫射了一圈。
“啊!”
一声无法自抑的、凄厉的惊呼,从沙发底下炸了出来!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掀飞了沉重的沙发。
沙发底下,一个女人正抱着腿,如同离水的河虾一般惊恐地缩成一团。
这人,正是紧张到发抖的蒋琳。
她的双眼夸张睁大到极限,嘴中疯狂发出恐惧的呜咽。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宁芊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猩红竖瞳,满脸都是极致的惶恐之色。
“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是么?”
宁芊缓缓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戏谑,隐隐透出一种懒得克制的暴虐。
第228章 剥皮
“哇啊啊啊——!!!”
不等蒋琳开口求饶,宁芊抬起脚,猛地朝着她的小腿跺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啊啊啊啊啊——!”
蒋琳爆发出比刚才韩倾被灼烧时更加凄厉的尖叫。
她的小腿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直接踩成了两段,白森森的骨茬瞬间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痛嘛?”
宁芊冷静地蹲下身子,聆听着蒋琳痛不欲生的惨叫,脸上的享受之色快要溢出眼角。
此刻,蒋琳面前的人,不再是那个保有微弱人性的少女。
而是,一个只剩下纯粹的、报复心理的野兽。
任何哀嚎、任何痛苦的求饶,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极端的美味、精神佳肴。
“你说说看,我该怎么算这笔帐呢?”
她微笑着,一手抓住蒋琳的大腿,另一只手则扯住那只剩下一些筋腱连接着的小腿。
然后,开始用力地往外慢慢拉扯。
“不!不要!求求你!啊——!”
蒋琳痛得撕心裂肺、五脏俱焚,声音凄厉、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遮光窗帘。
她疯狂地挣扎,但一切在宁芊眼中都是,徒劳。
“咔——”
伴随着一声筋腱被彻底扯断的闷响,整条小腿被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嘶.....呦,痛吧?”
宁芊故作惊叹,侧过脸去假装不忍的摇起头来。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而出,淋了宁芊一身。
但她却毫不在意,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到唇边的鲜血。
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非人的、满足的、关于血肉的渴望。
她忽然惬意的吹起口哨来,缓缓地绕到了蒋琳的右侧。
没有给这痛苦挣扎的女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托着腮,思索的目光打量了一番,忽然眼神一定,又抓住了蒋琳的右手腕。
如法炮制。
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中,蒋琳的手臂也从肩膀处硬生生卸了下来。
“哎呀....今天没空陪你玩纸巾游戏了。”
宁芊看着在地上因剧痛口吐白沫的蒋琳,忽然灿然地笑了,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这笑容是如此的灿然,如此的和蔼、友善。
在昏暗的火光映衬下,竟是显得有些邪魅、诡异,她的手指轻轻抠弄着伤口处的碎肉,一个劲的将指尖往骨缝处钻,俯身贴在不断哀嚎惨叫的蒋琳耳边继续说道,“我觉得你这个人很有趣,咱们玩点更有意思的,好不好?”
蒋琳在极致的恐惧中嘶吼着,“我.....我我我我真的错了......我求求你,我不要,我不玩了!!”
她用仅剩的左手,像蛆一样在血泊和碎肉的坟地中挪动。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远离那个恶魔般可怖的女人。
“嘿嘿.....不玩了?那怎么行,这些人是你引来的吧?”
宁芊的笑容更盛了。
“你送我一份大礼......嗬......我也得还你啊。”
她忽然整个人趴了下来,惨白的脸猛然凑近了蒋琳那血肉模糊的肩膀。
然后——在蒋琳无比惊恐的注视下。
她张开嘴,一口狠辣的咬了下去。
撕——拉!吱——咯!
宁芊一口一口地撕咬着伤口处的血肉。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
蒋琳很有幸,是唯一一个能慢慢体会被宁芊吃掉、而不会马上死去的人。
这种体验,就像一个精通人体解剖的外科医生,用一对冰冷的手术刀寸寸割开你的皮肉、各个器官,浑身都是难以忍受的剧痛和撕裂,却又并不致命。
她能清晰的听懂宁芊话里的残酷。
她也明白宁芊非人的手段,言出必行的恐怖意志。
而现在,蒋琳就能明白地感受到,那口牙是多么的尖利,竟然如此轻易地就撕开了她的肌肉和筋膜。
宁芊张嘴疯狂地咀嚼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吞咽。
蒋琳的尖叫已经因为失声而变得沙哑,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宁芊很有分寸地避开了所有的大动脉,只是享受着眼前血肉带来的盛宴。
她游刃有余的撕咬着,确保猎物不会那么快死去。
吃了几口后,蒋琳已经睁大了双眼,满脸麻木的抽搐着。
她觉得有些腻了。
宁芊抬起头,满嘴鲜血流淌。
她慢慢跨坐在蒋琳的小腹上,直接伸手扯烂了她的衣领。
她伸出自己那修长的指甲,像是在抚摸丝绸一般,轻轻地在皮肤上划过,从锁骨一直划到肚脐。
一道浅浅的血痕出现了。
然后,她将五指并拢,动作优雅地沿着那道血痕,将指尖慢慢插进腹部单薄的皮肤与内部肌肉之间。
“撕拉——”
一声如同撕裂布料的声音响起。
她双手向两侧猛地一扯,胸腹被硬生生掀开,露出了下面蠕动的内脏和根根鲜红的肋骨。
“人体构造真的很精细,你自己不看看嘛?”
宁芊的手肘撑在她的肋骨之间,慵懒的托着下巴,用手指挑动那颗仍在鼓动的心房。
蒋琳已经叫不出声了,身体只剩下本能的抽搐。
就在这时,宁芊的动作忽然一顿。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等我会。”,说罢她拍了拍蒋琳快要失去意识的脸,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在尸体的口袋中摸索起来,随后满意的笑着拎回了一根短刀。
她继续哼着愉悦的、不知名的曲调,将刀刃放在还在燃烧的韩倾尸体上,火焰瞬间将刀身烧得通红。
然后,她悠闲地踮着脚,转身回到蒋琳的身边。
那已经涣散的瞳孔中,倒映出了一道人影。
那是宁芊举起了那把烧得通红的短刀,猛地贴在了她被剖开的、暴露在空气中的嫩肉上。
“滋啦——”
皮肉烧焦的恶臭和缕缕高温带来的青烟升腾起来。
蒋琳本来毫无动静的身体猛地绷直!
“呃——啊——!!!”
嘴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鸣!
宁芊的脸上还是带着那仿佛凝固的、残忍的微笑。
慢条斯理地,用那把烙铁般的刀面,沿着蒋琳血淋淋的、敞开的身体,一寸一寸地烫了过去。
整个身体顿时弥漫着一股烤肉的糊味。
当她因剧痛而挣扎时,宁芊淡定地一把锁住了她的喉咙。
而后,宁芊将短刀随意地扔进蒋琳敞开的腹腔。
她伸出手指精准地划开了喉咙的皮肤,轻轻一掰,就看到了内部脆弱的喉骨和气管。
“你试着深呼吸看看。”
她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抚摸着,感受着那脆弱的搏动。
戏谑的看着蒋琳缺氧后的脸陡然变紫。
然后,五指猛地收紧。
“咔!”
清脆的断裂声。
蒋琳的身体绷得笔直,随之呼吸也彻底停止。
宁芊将染血的短刀利索掏出、掀开衣角插回腰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彻底瘫软的“玩具”,似乎觉得还不够。
她抓起旁边那根扯下来的的断腿,对准了窒息张大的嘴。
“噗嗤!”
做完这一切,宁芊才拍了拍手上的血污和沾染的碎肉,缓缓站起身来。
看着已无生机的尸体,她眼中的凶残也在慢慢退却。
耳畔传来尸潮的阵阵嘶吼。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第229章 偷袭
西山尽迟暮,落日映晚霞。
人类以工业的伟力犁开一方天地,铸钢筋、灌水泥,建造这座环山傍水的周市。
如今却只余空洞呼啸的厉风,卷过这漫天遍地的残烬、尸骸。
泛着血红的夕阳溶进遥远的一抹灰线。
它带着余温刺过秋季低矮的云层,惊起一片燕雀,将仍有色彩的光洒向城市间的沥青。
在周市某处道路的尽头——
十余辆沐浴在残阳下的轿车熄灭了引擎,用厚重的铁皮牢牢遮盖了车身。
嗞——嗞——!
刺耳的电流声在中控台前回荡。
男人抓着手中传呼机,他注意到上面闪烁着绿光的标识,试探性地将那节半折的黑色天线探出窗口。
嗞——嗞——!
“喂!韩队?能听到我说话嘛?”,他有些懊恼的拍打着机械,叹了口气,将传呼机一把丢回中控台前,“啧....奇怪了,有信号啊,怎么不回复。”
一旁戴着墨镜的同伴,叼着烟将头伸出车窗外,缓缓地、享受的吞云吐雾着。
“会不会是距离太远了,毕竟我们也开出来八九百米了。”
那个尝试传呼的男人没好气的白了一眼,猛地用指节敲击着皮革的台面,“你有点常识好不好?这玩意是军用的,几公里都能用上,你以为是某宝买的民用垃圾嘛?”
他表情无语地摇了摇头,抓过两人之间的烟盒,熟练的用双指捶打着,捏出一根烟来叼上。
男人将车里的出风口调大了些,让暖风灌进自己的衣领。
他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寻找着什么,随后对着旁边的同伴比了个按压大拇指的手势。
同伴勾下鼻梁的墨镜,露出一对略显单纯的眼神,“大壮哥,你咋了?手不舒服?”
闻言,男人有些呆愣的看着他,冷哼一声,努动嘴角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他妈弱智关系户,怎么给招进来的啊?
他真的脑子发育完全了嘛......
怎么特么末日了,联盟还搞裙带关系这一套啊。
心中咒骂着,男人嘴上却始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火机,自顾自的点了起来。
呼——
舒爽的吐出一口烟来,男人调低座椅让僵硬的背脊稍微放松。
旁边那道略显憨厚的声音却不依不饶的再次袭来,“大壮哥,我们要不直接去约定的地方接队长吧,那伙人肯定困死在里面了。”
男人紧闭上双眼,假装自己没有听清,“我们做好本职工作就行,别的轮不到咱们去考虑。”
他翻了个身,余光却看向后视镜里那些并排停开的轿车,“刚子,今天跟你一个屋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嗷那老刀疤,对,他怎么没来啊。”
旁边戴着墨镜的刚子正叼错了烟头,给自己舌头烫的直呼气,赶紧一把扔出了车窗。
“呼.....呼....嘶.....我好像听说,他前几天大半夜偷别人媳妇,让人老公发现给揍成植物人了。”
男人顿时表情古怪,啧啧咂舌,“活该,成天惦记别人老婆干啥。”,说完朝着窗外象征性地呸了一口。
咔哒——
刚子摇下车窗,挺起腰拍了拍满身抖落的烟灰和火星,看着自己t恤上烫出的大洞映出洁白的肚皮。
“大壮哥,别人说是植物人,我也没明白啥叫植物人,那么大个人怎么能给人打成植物呢?”
他从兜里摸出一截没吃完的脆香米来,塞得满嘴都是,含含糊糊得问道,“咋?是变大树了还是咋回事啊?”
被称为大壮哥的男人一脸不可置信的转过头来,一副见鬼了似的表情看着他。
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你老实跟我说,你末日以前是干啥的。”
刚子用右手小拇指挖了挖鼻孔,随意的弹向窗外。
“啊,也没干啥啊,就打打游戏,方神你知道嘛?我可是方神高.......”
男人直接猛地打断了他,“行了,你闭上吧。”,他紧闭起双眼,再也不愿意睁开。
没有什么比队友是个弱智,更让末日下的人害怕的事了。
大壮顿时只觉,前途光明我看不见,道路曲折我走不完啊......
“——砰!”
忽然!
车窗在这尴尬的沉默间陡然炸开!
刚子塞满零食的脑袋猛地弹向皮革座椅!
巨大的冲击力在后排洞穿了轿车的铁壳,留下一个九毫米口径的弹孔。
满脸温热的鲜血中,大壮立刻反应过来,猛地打开车门就要离开——
砰!
砰!
“——敌袭!!有狙击手!!”
整个车队顿时乱作一团,大壮捂着被贯穿的胸膛艰难的在地面爬行,流出的血如喷泉般在土壤间汇成血泊,又很快沉降进这片腐败凋零的花圃之下。
有人扯下车门前的铁皮掩护着自己,一路小跑而来想要拉起他。
砰!
枪声再起。
呼啸尖锐的破空声后,又是一人躺在了泥泞、肮脏的血泥之间,死不瞑目。
剩下的人很快就意识到了危机,立刻找到了掩体躲藏起来。
一个绑着头巾的中年女人端着狙击步枪,气喘吁吁的换着气,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她看向对面同样在树后躲藏的另一个同伴,“你看到位置了嘛?”
对方摇摇头,满脸的紧张。
这个队伍里除却那些经验老道的十余人,其他都是带出来历练的新兵,一遇到袭击就吓懵了,更别提能及时反应过来寻找对方位置反击。
女人闻言不再去问,她捧着怀里的枪,眼神挣扎,开始尝试回忆起刚刚枪声响起的位置。
可就在同时——
砰!
她紧皱着眉头,忽然在额间绽开一朵艳丽的红花!
女人顿觉思维一滞,整个人随即陷入了黑暗。
枪声再次炸响!
砰——砰——砰——砰——砰!
掩体后终于明白过来不对劲的几人还想起身,瞬间被一个藏在邮筒后的身影一一击毙。
动作行云流水无比流畅,根本不是人类能有的反应力。
苍白的脸自障碍物后缓缓探出。
宁芊利索的为手枪换上弹匣,几下咔哒的机械脆响,她将狙击枪轻轻靠在一旁,俯身朝着前方立刻摸了过去。
第230章 血宴
宁芊的身影一闪而过,利落的弯腰翻进掩体。
她一把抓起还在地面哀嚎的男人,指甲在喉咙间轻轻一划——撕拉!
一阵厚重帆布被撕扯的裂响。
男人的嚎叫渐渐弱了,开始传出“嗬嗬”的痛苦气声。
少女猛地张开满是污秽血腥的牙齿,一口咬了上去。
咯嘣一声,她甚至来不及细细咀嚼喉骨,便赶忙囫囵的吞咽了下去。
咕咚——
草草的饮下几口温热的鲜血,殷红的体液沿着嘴角流向下巴。
茹毛饮血的样子配上惨白如死人般的皮肤,活像一只中古世纪的吸血鬼。
她警惕的看着四周,下意识的抿了抿,瞬间染红了两瓣口唇。
宁芊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浑身的伤口在偷袭韩倾她们时裂开了不少。
现在属于边打边补充,以备不时之需。
胡乱的用手背擦去脸上的血渍,她一脚猛地剁碎了那个捂着喉咙挣扎的脑袋,趴在掩体后仔细的观察着前方的车队。
整个b组车队已经完全被打乱了阵脚,哀嚎声、惨叫声、哭闹声混杂在漫天浓重的血腥味里,每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破了胆,尤其是在看到领导惨死车前的场景后。
看着这些狼狈四处逃窜的人群,宁芊皱起了眉,内心反而泛起一些古怪,“这些人完全跟韩倾的队伍比不了,单兵素养压根就不是一个水平的。”
咻——!
宁芊耳尖忽然耸动!
她只来得及猛地后仰!
一道尖锐破风的呼啸声几乎擦着脖颈而过!
宁芊缩在掩体后心跳陡然加速。
咽下口水顿时冷汗直流,她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皮肤上火辣辣的擦痕,只差半厘,自己的脖子就要梅开二度了。
看来还是有厉害的....
她迅速平静下来,深呼吸闭上眼开始判断刚刚风声的方向。
论起战斗经验,她宁芊这么长时间在生死间徘徊,早就磨砺出一套自己的模式了,不见得就比这帮专业的差多少。
东北边。
心中确认位置后,她立即单手撑地一个前翻,身如猎豹般四肢贴地、飞快地爬行,身影瞬间隐匿于那些低矮的报废车辆后。
铁皮后,一个年轻男人抓着步枪快速熟练的更换起弹匣,不时朝着远处的花坛焦急的投去目光,“没打中.....藏哪了?”,他换好子弹迅速端枪恢复射击姿势,视野中却已经完全丢失了对方那单薄的身影。
他单眼贴近泛着冷光的瞄准镜,不断调整角度在那些杂乱的废弃汽车后寻找着踪迹。
目光所及,却已是空空荡荡,完全找不到任何线索。
仅剩枯黄落叶的榕树后、染成深褐色的轮胎边,瞄准镜不停切换着各个可以隐藏的位置。
丢了。
目标已经彻底丢了。
他的心中顿时涌起巨大的危机感,男人当机立断,火速抓起枪支就躬身打算撤离位置。
唰!
一道金属剐擦水泥的利响在耳畔突兀掠过!
年轻枪手的脚步下一刻变得踉跄。
一股无比钻心的撕裂感从下方传来!
他睁大了眼,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着胸口透体而出的刀尖。
“呕......哇!”
口吐鲜血的刹那,一道虚影已至眼前!
喉咙被一双铁钳般的指节牢牢锁住,猛地朝地面掼去!
砰!
男人的耳膜中清晰听见颅骨碎裂的“咯嘣”,整个眼球瞬间被血丝充斥布满。
苍白的少女冷笑着,肩膀缓缓遮盖住了他眼中的日光。
阴影中她伸出舌头贪婪地舔舐着唇边的血渍,一对猩红的竖瞳冷漠地打量着脚下动弹不得的枪手。
下一秒,细长的手臂如钢鞭般猛地甩来!
男人的额头被这股巨力陡然贯穿!
十根坚硬锋利的指节狠狠插入了两侧的太阳穴,恐怖的颅内压让整个眼眶眨眼炸开!
房水四溢,黏稠温热的血浆像被挤爆的西瓜般流出。
宁芊迫不及待的将脸埋了进去,大快朵颐起来。
比起女妖那种难闻恶臭的古怪血肉,活人的身体分明就是上等的美食。
“唔........哇!!!”
男人忽然发出濒死的巨大尖锐嘶吼!他正清晰的感知着每一寸血肉被啃噬的剧痛!
顽强的生命力此刻成了最为可怕的诅咒。
吵死了。
宁芊的眼中没有怜悯,只有浓浓的烦躁。
现在秦溪她们不在,她压根就懒得演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可以好好报复下联盟,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人。
“我很好奇,人掀开头盖骨后,被吃脑浆时会有感觉吗?”
她诡异地绽开笑容,一脸阴森的捂住男人尖叫惨嚎的嘴,舌头轻佻的勾入那沟壑纵横的组织表面,每一次吸吮都刻意放的很缓,仔细感受着身下挣扎的颤动。
想到时间不多,她冷哼一声,手掌微微用力陡然压碎了这颗脑袋。
一把甩掉手中黏连的神经和稠糊的血浆,她将尸体瞬间丢了出去。
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在地面疯狂滚动,数圈后砸向街边老旧的报亭,哐当一声巨响,布满灰尘的玻璃裂纹飞快攀升,而后猛地碎开稀里哗啦掉落一地。
“——啊!!”
一旁的掩体后顿时吓出一声尖叫。
宁芊眯起眼睛,冷笑一声,“找到你了。”,少女顷刻化为一道黑影、再次消失在原地。
面对仇人。
使出浑身解数、不再留手的宁芊,眼神中只透露出一种冰冷、精准的效率。
每一次出手都无情的带走鲜活的生命、碾碎这些挣扎求生的灵魂。
人类成了四处逃窜的牛羊,她不断地驱赶、捕杀,宰割后血淋淋地端上自己的餐盘。
这是血与肉的盛宴,独属于宁芊的放肆之地。
极端残忍的、时刻被压制的天性完全释放了出来。
眼中任何活物都沦为了她欲望的祭品。
抽筋扒皮、敲骨吸髓。
尖叫声、求饶声、哀嚎声、枪声、肢体分裂声、骨肉崩碎声。
还有少女癫狂、可怕的轻笑。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
整个路口,在夕阳下演绎了一曲血腥杀戮的死亡交响。
第231章 引导
“不是.....我我我都给你了.....”
痛哭流涕的男人疯狂地蹬腿,一个劲往道路的中央退去。
四周宛若人间炼狱般的场景,在此刻他的眼中,甚至远没有矗立在身前的女人可怕。
苍白纤细的手指垂在身侧,滴滴答答的血砸在血泊之中。
整个b组,五十六人,在短短一小时内,彻底接受了半尸的血腥洗礼。
这个被吓得屎尿失禁、涕泪横流的窝囊男人,就是最后剩下的唯一幸存者。
“如果放在过去,我也许会放过你。”
黑色的高靴碾过碎肉堆砌的血色地毯,步步冷静地朝着他走来,始终保持着有条不紊的距离。
“但是现在么......”宁芊把玩着手中的短刀,手腕翻转、向上轻掷,金属的寒芒晃过男人惊恐的双眸,稳稳落在苍白的指节之间。
——唰!
男人惊愕的表情停滞了。
半秒后,光滑的细线自侧脸横穿眼珠,一路延伸至眉骨尽头。
扑通一声,沉重的尸体倒入了满地的污秽内脏之间,砸出一片血色腥臭的水花。
“我还是比较喜欢,斩草除根。”
抖动着手中反光的钥匙,宁芊看也没看这具失去生机、不再动弹的尸体,转身就朝着整齐停放的车群走去。
哗啦。
她来到一辆被铁皮包裹的越野车前,按下手中的钥匙,几声清脆的滴滴声后,一把扯开车门。
映入眼帘的,是后车厢里摆放整齐的、大大小小的军色绿塑料箱子。
她抬腿迈进这底盘颇高的车身内,抓着把手躬身钻了进来。
打开这些箱子,夕阳最后的光晕中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黑色金属。
这些箱子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枪支弹药,她蹲下身子,脸上露出一丝欣喜,一一打开这些卡扣、推开盖子。
眼中的兴奋之色愈发明亮。
冲锋枪、狙击步枪、警用手枪、雷管、手榴弹,可谓是琳琅满目。
配备的弹匣和零件也非常齐全,她捏起一管消音器,哑光的外表抚摸上去是磨砂的触感,“发达了,这回真的富裕了。”,宁芊的语调甚至带了一丝颤音。
竖瞳扫过这辆车内剩余的所有箱子,这简直就是一种精神上的享受。
宁芊迫不及待的跳下车,开始一一检查起其他无主的车辆。
“咣当——!”
她扯动把手无果,向后撤去几步随后一脚猛地飞踹而去!
整个铁皮带着厚重的金属车门顿时凹陷下去,锁眼把手处的结构瞬间崩裂,飞溅出零零碎碎的螺丝和细小的碎末。
宁芊微微转了转脚踝,上前一把扯下车门,朝后随手丢去。
这辆车上的配给相对少一些,不过大体也都是些军备物资,只不过在后备箱里还多了点战时用的速食食品。
她用同样的方法如法炮制,效率甚至远比在尸体上翻找钥匙要快了很多。
整个路口不断响起车门被暴力踹废的巨响,惊得路旁的感染者们纷纷侧目,宁芊视若无睹的跳进一个个车厢,将那些军备箱子全都搬运到了第一辆车内。
直到整辆车的后座完全被物资塞满,甚至挤压的车窗隐隐有些皲裂之声,宁芊才堪堪作罢。
“还有一半没装,太浪费了。”
她有些不舍得探出主驾得车窗,看着这些如幽灵般静静停靠在路边的车群,心中顿时百爪挠心般刺痒。
回头找机会必须得给它们都弄回去。
咔哒——
嗡!嗡!
沉睡的引擎在预热中渐渐苏醒。
这辆布满血迹的钢铁巨兽,为了宁芊再度点燃咆哮。
灰色的浓烟滚滚而起,半米般的轮胎极速转动抓地,飞溅起大量猩红的血渍。
庞大的越野车在满地的骸骨血肉间飙射驶去!
宁芊从容的将一个雷管和手电搁在中控台前,目光紧紧锁定着不远处慢慢放大的街道。
那里翻涌的灰黑色海浪,仍旧如蝗虫般死死占据着所有的天际。
随着车辆的轰鸣,那抹细线的轮廓在眼中逐渐清晰。
车窗边飘来漫天恶臭,混着浓郁的腐败、潮湿、血腥的气息,如实质的毒气汹涌的包裹了这辆疾驰而来的钢铁。
血色秋风送来撕裂死寂的巨响。
那熟悉的、震耳欲聋的嘶吼盖过引擎的震颤,慢慢放大,裹挟着轰隆作响的践踏,迎着挡风玻璃劈头盖脸的砸进耳膜。
宁芊坐在主驾,单手握紧方向盘。
冰冷的双瞳倒映着前方无穷无尽的、如山脉般磅礴、似怒海般喧嚣的尸潮。
她目无瞬色、平静不改。
猛地将油门踩到了极限。
距离在车身的轰鸣中飞速拉近。
就在看清最前方,那张垂涎黏液、腐烂不堪的口腔的瞬间——
砰——砰砰砰砰!!
高大的越野车如一柄利剑,悍然刺入这片尸山血海之内。
改装过的铲斗状车头,猛地劈开眼前凝固的尸墙。
无数沉闷的撞击声接连不断的炸响!
毫无缝隙的尸骸如雨点般砸向坚硬、冰冷的铁皮,半米高的轮胎顿时陷入血肉泥泞的沼泽之中,无数骨茬、带着毛发的皮肉一股脑地卷入底部。
铺天盖地的感染者们,一颗颗迷茫的脑袋陡然惊醒!瞬间转向了这辆反光的“不速之客”!
宁芊忽然猛地拉过手刹,一脚踩向侧方的踏板。
苍白的手指握紧方向盘,发力一甩向左侧两圈打死。
越野车自尸潮前端突兀地转弯。
咆哮的车身以一个极限的摆尾划出弧线,巨大的力道刹那间撞飞了数十个感染者,纷纷砸向四周的店铺卷帘门上,顿时血肉横飞、砸得砰砰作响。
宁芊动作流畅的操作换档,按下车窗留出狭小、只够脑袋伸出的缝隙。
嗡嗡嗡——!
越野车的引擎盖上爬满了黑色的人影,尖锐的爪骨不停抓挠着金属的铁壳。
少女却对眼前张牙舞爪的轮廓置若罔闻,苍白的脸上变得格外严肃。
接下来就是非常重要的一步。
她从副驾上抓过银灰色的喇叭,迅速按下开关——
嗞——!嗞——!嗞——!!!
一阵刺耳尖锐的、如惊雷般的摇滚乐自扩音口内轰然炸响!!
宁芊猝不及防被这恐怖的音浪震得头脑发昏,眼神都失焦了一刻。
她回过神的瞬间猛地伸出窗外,一把将喇叭丢出了缝隙。
一根黑色的绳索紧紧绑着尾部,她一手扯住,快速摇上窗户卡在车门外。
下一刻——
“嘶——吼!!!”
平静的浪潮忽然像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牵引,排山倒海般向着前方的车辆涌来!
尸海爆发出震天撼地的狂躁嘶鸣,成千上万腐烂的声带同时震荡!
咆哮在汇集、在凝聚!
越野车几乎是在刹那间弹射而出,留下街道间稀薄的白烟。
后视镜里,翻涌的、看不见尽头的尸骸、亡灵们迅速堆叠,被填满的两侧高墙顿时掀起凶猛的血肉浪花!
吞没一切的黑洋,正无可阻挡的席卷而来。
追逐前方如蚂蚁般渺小的灰点。
第232章 写字楼
这激荡的音乐,是献给死亡的邀请函。
车后,是汹涌澎湃的黑色潮水。
成百上千的感染者被这刺耳的噪音彻底唤醒了野性。
它们从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破碎的层楼、长满青苔的巷口嘶吼、舞动着双臂、奔涌而出!
感染者们汇成一股蠕动着的、散发浓烈腐臭的洪流!
嘶吼着,互相踏碎骸骨。
死死咬在越野车扬起的烟尘之后,紧紧跟随。
宁芊单手控着方向盘,黑发被灌入车窗的狂风吹得凌乱。
车头前方,铲斗式的防撞护板将挡路的残骸或落单的感染者粗暴撞开、碾碎。
前方不断地发出沉闷的金属呻吟,以及骨骼碎裂的脆响。
此刻,她不是猎物。
而是手持火把,在干枯广阔的草原上肆意纵火的神明。
仪表盘上的指针猛地压到边缘颤抖。
她驾驶着这头钢铁怪兽,沿着干道一路狂飙。
——拖拽着一片移动的地狱!
一千多米后,前方视野陡然开阔。
她抬头朝着前方看去,一座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突兀地矗立在路口,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在接近昏暗的残阳中反射着暖光。
大楼大概三十多层的高度,在四周低矮建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绝。
就是它了。
没有丝毫犹豫,宁芊右脚猛地将油门踏板踩到极限!
嗡——!!!
引擎发出一声濒临极限的咆哮。
改造后的越野车如同一根离弦之箭,带着身后那片沸腾的死亡,笔直冲向废墟间的钢铁丛林!
距离写字楼入口旋转门不足十米,宁芊猛地拉死手刹,同时向左急打方向!
刺啦——!
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沉重的车身在巨大惯性下甩出一个惊险的漂移。
引擎未熄,窗外喇叭里的摇滚乐仍在歇斯底里地嘶吼。
车门被迅速拉开。
宁芊的身影飞快地窜出。
她没有丝毫停顿,一把抓起那个卡在车窗上、咆哮的塑料喇叭。
眼神猛地投向眼前高耸的建筑。
她后撤了几步——
助跑!
而后是狂奔!
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双腿猛地蹬地!
身躯瞬间拔地而起!
爪状张开的手指,砰的一声!
精准地抠向写字楼底层厚重石材的缝隙!
咔!
指尖深深嵌入冰冷的石缝,强大的惯性带着她的身体向上荡起,就在角度即将降下的一瞬,她的右脚闪电般踩上一处凸起的装饰。
绷紧的小腿肌肉再次借力!
再次腾空荡起!
她的动作流畅,带着一种精准和爆发。
每一次指尖的抠抓都伴随着细碎的石屑崩落。
她沿着垂直的墙面急速攀升!
下方,尸潮的洪流已狠狠撞上横在街面的越野车。
最前面的感染者们被挤得紧贴在冰冷的铁皮上,腐烂干枯的爪子徒劳地抓挠着金属。
宁芊再次发力,整个人顿时又上一层。
三层!
这里的玻璃幕墙取代了石材,光滑如镜的材料围绕着大楼一圈。
宁芊最后看了一眼下方。
除去先锋,远处尸潮的大股中坚力量也即将到来!
来不及了,再高的话,声音也传递不下去!
宁芊眼中厉色一闪,身体在空中拧转,右腿带着全身的冲势,狠狠踹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
轰——
哗啦啦!!!
玻璃应声而碎。
蛛网般的裂纹瞬间布满整面幕墙,紧接着轰然崩塌,化作漫天晶莹的粉末。
宁芊抱着那个还在嘶吼的喇叭,弓身立即撞入这片致命的、犀利的“雨幕”。
落地的瞬间,她毫不停留,将手中播放着摇滚乐的喇叭随手扔在就近的地毯上。
刺耳的音乐声立刻在这空旷死寂的楼层里回荡开来。
宁芊目光如电,迅速扫视这层的四周摆设。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
一排排蒙尘的隔断工位,散落的文件纸张被碎口涌进的气流卷起,打着旋儿飘落。
远处,“xx财产保险”的金属标识牌斜挂在墙上,已经锈迹斑斑。
宁芊没有浪费时间,目光迅速锁定了她想要的东西。
楼梯间。
防火门就在自己所站办公室的斜对面。
宁芊疾冲过去。
经过一张沉重的大办公桌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即单手抓住桌沿,手臂肌肉瞬间膨胀充血,那需要两三个成年人才能搬动的桌子被她单手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拖拽着桌子一路冲到防火门后,她猛地将桌子横推过去,死死地顶住了门板。
先这样吧.....
能挺一会是一会,至少不能让它短时间内被楼里的感染者破坏了。
宁芊想定,顷刻朝着通往楼下的安全通道狂奔而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一层,两层…
她的速度极快,身形在飞跃间几乎拉出模糊的残影。
冲到一楼安全出口,她猛地推开防火门——
大厅的景象映入眼帘。
尸潮已经来了。
密密麻麻的感染者,完全灌满了破败不堪的大堂。
正对着的玻璃旋转门早已被挤垮,视线透过门槛,外面越野车只剩下一个被无数躯体覆盖的轮廓。
它们被楼上持续传来的摇滚乐吸引,正疯狂地涌向通往楼上的主楼梯。
汹涌如怒涛般的尸潮朝着楼梯间前的方向冲来!
“换条路走.....”
她迅速调整路线,侧身躲开狂躁的尸群,轰隆声中整个消防大门被顷刻推翻、碾碎!
宁芊的目光锁定了侧翼。
那里有一排高大的落地窗,窗外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散兵游勇”在游荡。
oK!
就是那里!
等会这些感染者们填满了大堂就麻烦了。
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被尸潮冲击的痛苦。
没有丝毫迟疑,她立刻朝着那扇破窗疾冲而去。
纤细的身影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
纵身!
飞跃!
砰!哗啦!
她整个人如同炮弹般穿窗而出,在空中一个利落的翻滚,稳稳落在人行道上,溅起一片灰尘。
落地后爬起身便迅猛地朝着前方继续冲刺,整个人俯身撞开左右的感染者们,疯狂地加速着、冲向被感染者即将完全吞没的车辆。
第233章 甩尾
目标明确。
她迈开长腿,朝着被淹没的座驾狂奔。
路线中的感染者聚集的还不算过于拥挤。
被她或拳或脚,或肘或膝,简洁高效的格杀、撞开,硬生生在尸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冲到被密密麻麻身影覆盖的铁皮旁,她毫不犹豫,一拳砸碎站在车门把手前的身躯。
她转头看去,愈发汹涌的尸潮正不断从街道尽头碾过。所到之处皆是被无数的践踏、抓挠化为齑粉。
宁芊赶忙伸手打开车门,迅速钻入。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她特意没有熄火。
跑!
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随即轰然爆发!
她挂上倒挡,猛踩油门,高大的改造越野车咆哮着倒出,碾过数个后方被吸引的感染者。
飞快的瞥了一眼远方不断放大的灰色,宁芊抓着方向盘急打,轮胎擦出刺耳尖叫,车身一个甩尾极速调转方向。
她朝着反方向飞快的疾驰。
透过后视镜,她看到有一小股被甩开距离、但仍在执着追寻汽车引擎声的尸群正蹒跚追来。
阴魂不散。
油门的轰鸣更加凶猛,整辆车瞬间再次提速!
必须彻底甩掉尾巴。
宁芊猛打方向盘,冲入前方左侧一条狭窄的支路。
她开始在迷宫般的城市废墟中穿梭。
越野车时而加速,时而甩尾,宁芊在聪明地利用满地废弃车辆、和错综复杂的地形作为障碍,不断地变换自己的前进方向。
车辆的速度被宁芊刻意控制着,足够灵巧迅捷、又不至于会在拐弯时产生剐蹭。
毕竟这辆车以及上面的物资,对她来说可宝贝的很。
身后那上百个嘶吼着、奔袭着不断跌倒的、锲而不舍的“追随者”,被宁芊狡猾的策略引得晕头转向,在复杂的街巷中徒劳地兜着圈子。
十分钟后,后视镜里终于彻底空荡。
只剩下被夕阳拉长的层楼林立,如同巨兽风干后匍匐大地的脊骨。
“搞定,回去了。”
宁芊伸出手掰正后视镜,反复检查身后的尸群是否已经甩掉。
确认再无追兵,宁芊立刻调转车头,朝着宾馆的方向驶去。
车速平稳下来,车厢内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火红的晚霞映过玻璃,少女脸上那抹冰霜似乎也在日落下融化,只剩下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如同静止湖泊下的暗流,无声地涌动。
苍白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她感受着窗外难得的、没有腥臭的微风,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越野车在铺满金黄的大道上行驶,卷起满街的枯叶在气流中飞舞,塑料袋窸窸窣窣飘向天空。
二十分钟后。
当那栋熟悉的的宾馆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她缓缓踩下刹车。
越野车在宾馆门前几米处慢慢停住,宁芊拧动钥匙,引擎熄火。
最后一丝属于钢铁、机械的噪音消失了,天色仿佛也更暗了。
吱呀——
推开车门时铰链的轻微声响,在这平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着门前零星的感染者茫然地转过头来,宁芊关上车门,掀开衣角拔出腰间的短刀,面色平静地走上前来。
手腕一拧,刀光干脆利落的划过数道肩膀。
她视若无睹的跨过尸体,朝着大门内走去。
楼道内依然稀稀落落的站着一些未被引走的感染者们,呆滞的站在原地翕动着鼻翼,似乎在空气嗅到了什么鲜活的气味。
残肢断臂随着宁芊的前进不断飞过半空,她闲庭信步的走过,一路轻松的清理起大堂间的“游勇”。
咔哒——
苍白的指节握着颤动的把手,滞涩声中,她打开锁眼已然被挤压损坏的消防大门,数只在昏暗中蹒跚的肩膀机械的转动,看向大门的瞬间便齐齐头身分离。
一路向上,零零散散的感染者们大多都是些缺胳膊少腿、难以移动的“倒霉蛋”。
宁芊微笑着冲着它们点头示意,仿若看见了可爱的动物。
这应该是这几天来,最为轻松的一刻了。
她甚至觉得这些在肉泥中嘶吼的残骸,在夕阳下有些格外的动人。
少女哼起小曲、边走边砍,脚下黏稠的尸油几乎铺成了地毯,随着靴子抬起而发出胶水般的滋啦声。
很快,她来到了顶层。
最后一节楼梯前。
被割开的豁口依然静静地留在斑驳的金属门板上。
缝隙间透出几道即将消逝的光芒,惨淡的红霞被金属切割成棱形的光斑,投射在接近黑暗的踏步之上、层层蔓延。
阴影中,苍白的少女将短刀用臂弯轻轻擦拭,随后收回腰间。
吱呀!
轻轻推开大门,一阵凉爽的晚风肆意灌进衣领,将浓重的铁锈味吹散了半分。
夕阳撒在宁芊略微疲惫的脸上,她的目光扫视过这个布满褐色血渍的天台,最终定格在前方的角落。
十数双眼睛瞬间齐刷刷的钉向门前。
有欣喜、有感激、有畏惧、有思念。
“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虚脱般的欢呼。
幸存者中的几道身影甚至顿时瘫倒在地,粗重的喘着气,他们望着天空黯淡的云层,麻木的眼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空洞。
魏礼年迈的身体在长时间的精神紧绷中耗尽了精力,在见到宁芊的一刻只能勉强点了点头,继续靠着墙壁歇息。
林馨一如往常的跑上前来,不等宁芊开口便细致的端起她的手臂检查起来,“怎么样?还顺利吗?之前听到对面有枪声,你有受伤吗?”,她的眼角有些红肿,显然内心并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宁芊配合着她转身,嘚瑟的晃了晃肩膀,示意自己完好无损。
“没事,没打中我,嘿嘿。”
她忽然一把抓住林馨的手,贴在耳畔压低了声音,浅浅一笑,“人家心受伤了,给我检查检查。”
林馨低着头摩挲着宁芊染血的指节,假装秋风呼啸没有听清,耳根却悄悄染上了晚霞。
她忍不住狠狠拧了一把少女的腰肢,娇嗔着瞪了一眼,随后飞快的用余光观察着旁边人的反应。
一旁的秦溪和李倩对视着,眯起眼睛笑的十分揶揄,秦溪忽然表情滑稽地撅起嘴,轻轻推搡李倩的肩膀,“人家心受伤了,你给人家——检查~检查~~”。
天台边缘——沈之叼着根烟,双臂倚在边缘,背靠着坚硬冰冷的石材。
她望着欢声笑语的几人嘴角不经意的勾起弧度。
掸了下手中的烟灰,沈之侧过脸,看着废墟间溶入远方的夕阳,落寞的神色悄悄一闪而过,裹在浓浓的白雾间随风消散。
第234章 平静的夜
只身引走尸潮的壮举,此刻牢牢映射在幸存者们的心中。
无论过去的恩怨如何,拯救了十余人性命的宁芊,自她归来的这一刻开始,就已经无法阻挡的、取代魏礼成了宾馆势力的主心骨。
包括大胡子在内的原住民们纷纷摒弃前嫌,又或者是他们压根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
总之所有人都暂时团结在了一起。
宁芊也懒得说些感人的演讲,随便交代了几句便先行下楼排查。
等到她确认了各个楼层间感染者的数量分布,以及有无特殊感染者后。
温南小队的几人拿着宁芊带回的武器装备,领着剩余的幸存者们开始逐一清理整栋楼每层的丧尸。
秦溪等人本就在外流浪,战斗经验丰富,有了枪械的武装,对付起这些普通感染者的效率大大提升。
这些感染者主要集中在五层的楼道内,少部分仍旧滞塞在扔进喇叭的二层。
她们仅用了一个小时,便赶在完全天黑前解决了所有潜在的危险。
在一阵秋风扫落叶般的扫荡后,剩下的残局就交给那些手无寸铁的幸存者去处理。
尸体还是需要人来搬运的,免得堆积过多传播瘟疫疾病。
但是对于地面的清理工程就大了许多。
血渍、碎肉、黏液几乎将从上至下的楼梯踏步完全覆盖。
即使大胡子等人拿着铲子也很难一次性抠除干净,而且那股难闻的腐臭味浓郁的直冲鼻腔,普通人没有口罩,清洁途中需要时常换气来保证呼吸,所以进度非常缓慢,至少今晚之前是难以完成了。
大胡子倚着墙壁,眼神强忍着不去看地面漫过脚踝的烂肉,“呕.....呕......”,他光是听见脚下泥泞的步伐,脑海中就自行脑补了画面,整个人浑身恶心的发抖。
一旁的女人同样没好到哪去,她俩是负责五层清理的,这也是堆积尸体最为恐怖的一层,二人互相搀扶着,快要把胃袋都呕出来。
大胡子伸直了脖子弓着背,脚下虚浮的难以走动,眼看又要狠狠“反刍”胃酸。
“好了好了,明天再干吧......”边吐边干的场面过于影响晚饭食欲,一旁帮忙递水桶的秦溪紧急叫停,“你两这越弄地上越脏,看得我都反胃了....呕....”
楼下正在尸体衣物间摸索物资的沈之,面色古怪的看了眼上方,皱紧眉头听着丧尸嘶吼般的声响,“啧....怎么还有漏的?”
李倩本来也跃跃欲试想要帮忙,但是几人看她大病初愈,便一致否决了这个提议,将她强行挪回了房间休息。
晚饭时间很快到来。
他们决定罕见的聚餐一次。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忙碌,齐聚在一层的微型食堂。
六七副简陋的浅绿色桌椅在几番擦拭后倒也算干净,这个不足三十平方的空间内,此刻满满地塞下了十余人的身影。
桌面上一盏盏烛光勉强地笼罩着这方狭小的聚会,照亮一张张或苍白、或倦怠的脸。
大家精神紧绷了一整天,数次在生死间徘徊,身心早就不堪重负。
光影摇曳间,人们推杯换盏,共同庆祝这场灾难后的重生。
魏礼端着宾馆内的塑料纸杯,干燥的唇抿过清水啜饮了一口,他看着众人重新焕发的笑容,沧桑的眼眸平静地扫视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最终视线又停在屋外昏暗的阴影中,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芊抓着一根黑巧咀嚼着,背靠在主位的座椅上,有些淡然的自顾自吃着东西。
虽说是庆祝会。
但是很明显这帮人还是对这个“救世主”畏之如虎,只是眼神短暂的接触也会迅速避开,她反而成了全场最为落寞的一位。
不过宁芊倒是并不在乎这种冷落。
对她来说,宾馆内的幸存者不过就是萍水相逢,敬重也好、憎恨也罢,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宁芊反而更希望这些幸存者们害怕她、远离她。
最好是怕到骨子里,每晚想到就会做噩梦的那种程度。
蒋琳给她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了。
这也是唯一一个,在成为半尸后实实在在威胁到自己生命的人类。
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个蒋琳是怎么联系到联盟,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和联盟的恩怨。
一切的谜团都随着被扒皮抽筋的尸体消失了。
不过宁芊倒是豁达,反正这个祸星命也没了,死人身上的秘密哪怕再惊世骇俗也没有任何价值。
她懒得去想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宁芊忽然举杯磕了下桌子,“秦老师。”,她扬起下巴示意,浅浅抿了一口这杯中早已变质的啤酒。
秦溪坐在对面吃着泡面,听到呼唤赶忙倒上举杯回应。
她抬头利索地一次饮尽,放下时纸杯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浅浅打了个酒嗝,烛火下微醺的眼神有些恍惚。
她透过迷离的、被晚风拔高的烛影,侧过脸静静打量着身边这些陌生的人。
一张张并不熟知的脸,或高声、或低沉的交谈着,眉眼的剪影在模糊的昏暗中缓缓荡漾。
她,似乎有些眼花了。
秦溪自顾自的提着瓶子将纸杯倒满,对着墙角的阴影忽然抬手敬了一杯,仰脖一饮而尽。
她倾斜过手腕,向着空空荡荡的角落展示干净的杯底,极其缓慢地、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泡面的热气还在升腾,秦溪低着头抓着塑料叉卷起两根,泛着油光的汤面却溅起几滴涟漪。
她泛红的眼角隐藏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下,看得并不真切。
这个总是成熟包容、好像大家长的女人,脸上竟罕见的闪过一丝脆弱。
故人陆续凋零,好似风中落叶。
这一路遇见的人很多。
可她永远都会记得几位生死与共的同伴,也永远忘不了那些踌躇满志、一心要建设家园的北城同胞们。
“啧啧啧,秦老师一个人掉小珍珠在这喝闷酒呢?”
沈之不知道何时挪到了秦溪的身旁,悄悄撞了撞她的肩膀,将一瓶不知从哪摸来的果汁缓缓倒进了杯里,“喝点碳酸饮料,心情好。”
第235章 白昼之夜
午夜的晚风送来城市废墟间淡淡的血腥。
宁芊站在半敞的房门前,黑暗中如同一尊苍白的雕像。
她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的轮廓——熟睡的李倩紧紧抓着身旁师长的手臂,梦呓中喃喃的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沈之侧躺背对着两人,指节紧紧抓着被窝的一角,呼吸平稳而均匀。
里屋很安静,林馨很早就已经被她哄睡着了,她临走前轻轻吻在额前,宠溺的抚摸着眼前逐渐瘦削的脸颊。
目光无声地掠过几人。
没有犹豫。
也没有告别。
——咔哒
她只是极轻地转动把手,声音细微到几乎被风吞没。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严丝合缝,留下一点走廊涌入的寒意。
楼下的阴影里,那辆改造的越野沉默地蛰伏着,引擎没有熄灭,在黑夜中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
宁芊坐在主驾上,之前那份刻意维持的慵懒彻底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是纯粹的、浸在冻土中的刺骨杀意。
车辆无声地启动,如同猎豹伏地滑出栖息的巢穴。
她沿着记忆中、脑海内、噩梦里无数次反复的道路前行,穿行于废弃车辆和高耸楼层的阴影之下。
摇下车窗,用左手感受深秋气流的温度,让呼啸的风在掌心拥有轮廓。
她竟是罕见的点燃了一根最为嫌弃的烟草,任由呛人的尼古丁释放味道在口腔弥漫、升腾。
这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黑夜。
宁芊,从没忘记滔天的仇恨。
她只是在等待同伴完全安定,等到彻底解决所有的隐患。
现在,时候到了。
少女的心中不再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她要去做本就该做的事,讨回本就该讨回的东西。
北城、李梦、还有上千名被无情屠杀、如猪狗般宰割的幸存者们。
这不是一个人的恩怨,绝不是。
远离宾馆的越野车陡然咆哮!引擎仿佛在响应主人熊熊燃烧的怒火!
钢铁在嘶鸣,灵魂也在尖啸。
油门被狠狠踩进底盘,白色尾气在冷空气中拖出笔直的雾,几公里的路程在不断提速下眨眼便近。
视野尽头,那片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大轮廓渐渐清晰
——北城避难所。
宁芊注视着它,缓缓抬起头来。
那座曾经耗费了无数心血、寄托了她掌控时期所有欲念、最终又被联盟铁蹄踏碎的高耸堡垒。
它像一头死去多时的巨兽残骸,在黑墨般的夜幕中狰狞而沉默。
距离还有千米之遥,曾经那股血腥与绝望的味道,仿佛似乎已经顺着冰冷的风钻入了鼻腔。
滚烫的炽焰在瞳孔深处剧烈跳动。
“联——盟!”
她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的用力蹦出。
新仇旧恨。
都跟你一并算了。
她永远不会告诉其他人,自己其实也会做噩梦。
她无数次的梦到北城沦陷那天的火光、李梦濒死前凄厉的惨叫、腹腔上绽开的血花……
无数的碎片在脑海一一闪过,最终凝结成最纯粹的情感。
今晚,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黑暗中的恶鬼,露出最为可怖的爪牙,她渴望着清算,渴望着血肉,渴望聆听所有人的哀嚎。
车辆缓缓减速,直至完全熄火,引擎发出颤抖后的余音,随之陷入彻底的死寂。
她的念头落定,手指搭上把手。
只需片刻,她就能彻底融入这片黑暗,成为联盟所有人今晚最致命的噩梦。
就在这一刻!
嗡——!!!
声音先至,而后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光的暴力宣言!
不远处,北城避难所的上方!
一道足以刺穿视网膜的、惨白光柱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如同无数利刃猛地割开这笼罩一切的黑色!瞬间将方圆数百米的废墟照得纤毫毕现!
光亮切割着粘稠的夜幕,将主驾内苍白的脸映得几乎看不出五官。
剧烈的刺眼光芒让宁芊猛地闭眼。
眼皮下传来尖锐的刺痛,瞬间被强光剥夺了所有视觉,大脑内只剩一片灼烧般的白炽。
什么东西?!
惊疑如同深海中轰然引爆的核弹!
轰!轰!轰轰轰轰轰——!!!
这足以致盲的光爆还未完全消退,紧随其后的是一连串恐怖的、足以撼动大地、撕裂耳膜的爆炸!
声音的源头无比清晰——
正是北城!
那被联盟占据、本该固若金汤的避难所堡垒!
沥青的公路在轮胎下震颤,身旁的车窗玻璃甚至都在嗡嗡作响。
密集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如同奔涌而至的雷霆,在地底暴怒的滚动!炸裂!
远远望去,北城的轮廓在不断的炸响中显现,大楼的几处地方已经腾起了浓烟。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宁芊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炮火?
流星?
不不不,这动静绝不可能是小规模的冲突!
他们在交火?和谁?
尸潮?
不可能.......这附近的感染者根本就没有需要用炮的规模。
那是……人类?另一股势力?
还是他们内讧了?
疑问像浑浊的潮水般钻进脑海。
答案如同瞬间被淹没在爆炸的尘埃里,搅动着模糊不清。
但有一点,此刻正在宁芊的眼中明晰无比——
北城乱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原本按照宁芊偷袭的计划,此刻就已经算是完全天折了,但是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况,那反而不算是坏事!
混乱,是恶鬼食人前最好的掩护!
机会不仅来了,而且千载难逢。
此时此刻,天降的第三方吸引了联盟的注意力!
竖瞳在强光的明灭中收缩,随即爆发出更为杀意盎然的寒芒。
计划破灭的懊恼被一种更为冷酷的想法取代。
我要浑水摸鱼,趁火打劫。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战火,正是将周市联盟这个庞然大物彻底拖入深渊的燃料。
宁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推开车门,身影如猎豹般扑出。
她迅速绕到车尾,拽动遮挡的铁皮,一把打开越野车的后备箱。
里面早已准备妥当,一把微冲,一个塞得半满的黑色背包,一杆配件齐全的自动步枪,枪身正在白光中时隐时现。
她抓起背包甩上,又将步枪的背带娴熟地挂上肩头。
冰冷的金属枪管紧贴着脊椎,她最后看了一眼背后遥远的黑暗,不知在向谁做最后的告别,随后“咔哒”一声锁死车门。
目标——北城避难所!
第236章 黑袍
月光惨淡,耳畔的风声呼啸。
千米的距离,在宁芊极限的爆发力下,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事情!
脚下的地面随着爆炸的节奏仍在持续震颤。
路面上一具具废弃的车辆横亘在路上,宁芊掠过时甚至懒得降低速度,脚尖在车顶或引擎盖一点,便已腾跃而过。
她像一只灵敏迅捷的猎豹,穿梭过这片沉寂的钢铁坟场。
距离在瞳孔中急剧缩短。
三百米…两百米…
忽然,空气的质地变了。
硝烟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劈头盖脸地砸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药辛辣的颗粒。
而那连绵不绝的炮火轰鸣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
它变得无比真切、无比汹涌!
每一次爆炸都像淬火的、滚烫的金锤猛地砸在耳膜上,震得少女浑身发麻。
脚下的震动清晰传递着战场的烈度。
夜晚的空气在无尽的震波中疯狂嗡鸣,仿佛整个城市都在毁灭中痛苦地呻吟。
前方街道的景象,让她猛地刹住脚步。
一片庞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黑色轮廓,几乎填满了面前整条主街的宽度。
低沉的、如野兽咆哮的声浪正是从那片黑色中发出,凑近后甚至完全盖过了爆炸的余音。
心中惊诧。
宁芊瞬间矮身,倏地滑入路边一个翻倒的的塑料垃圾桶后面。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小半边脸,眯起的双眼在黑暗中快速调整着焦距。
看清的刹那,一股寒意不可抑制的从脚底袭来。
那是车,是七辆经过改造、焊接的高大底盘的吉普。
厚重的钢板焊接在车身四周,粗壮的排气管狰狞的插在尾部,喷吐着如巨兽呼吸般的白烟。
它们七辆车呈扇形排开。
而车顶、车旁,还伫立着二十几个身穿统一黑色服饰的身影。
宁芊皱眉仔细地观察着,那服饰并非现代的风格,反而更像是某种……长袍?
那长袍宽大、曳地,在气浪中剧烈飘拂,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目光向上移动,更为恐怖的是他们手中的武器——
扛在肩头的RpG发射器。
还有一排排架设在车顶或地面的榴弹发射器。
炮口在硝烟弥漫的夜色中闪烁着金属的光泽,清一色的指着北城避难所的方向!
轰!轰!轰!轰!
没有任何预兆,下一波齐射开始了!
一团团炽烈的火焰瞬间从那些炮口中喷涌!
拖长的尾焰如同流星撕裂空气,发出尖利到撕心的破空呼啸!
这些炮火仿若无穷无尽,连绵不绝地砸向那庞大的、伤痕累累的建筑!
北城。
此刻的避难所,在炮火的映照下,亮如白昼!
宁芊的目光死死锁定那片被洗礼的废墟。
记忆中的北城早已荡然无存。
由幸存者们一砖一瓦垒砌的砖墙,如今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残垣断壁,巨大的豁口横贯整条通道。
爆炸的火球每一次腾起,都照亮墙壁上更大、更深的裂痕。
正门方向更是惨烈。
巨大的吊桥被炸得扭曲变形,如一张被撕烂的纸般垂挂下来。
原本用于阻挡尸潮的深沟,此刻被几块临时铺上的钢板覆盖,成了黑袍进攻者们的通道。
宁芊咽下口水,紧张地顺着巨大缺口向内望去。
庭院内的景象,即使是经历过末世残酷的她也感到一阵绝望的窒息。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小规模冲突。
而是绞肉机般的战争熔炉!
数十个同样身着黑袍的身影,端着冲锋枪和自动步枪,在侧面同伴疯狂炮火的掩护下,如同一旁流动的、黑色的潮水,纷纷悍不畏死地冲过通道,大吼着涌入内部!
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精准而高效的与内部联盟的势力交火。
庭院内已是一片人间炼狱。
“天呐.......”
火光照亮了宁芊瞪大的双眼。
庭院前的枪声交织着,密集得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狂风暴雨!
肉眼可见的火星在空中疯狂蹦跃,拉出一道道致命的弹痕!
横飞交错的子弹击中墙壁、金属、人体……
发出“噗噗噗”、“当当当”、“噗嗤”等各种恐怖的声响。
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将绝望嘶吼的影子、张大嘴咆哮的轮廓都投射在断壁上,如同扭曲的红色画卷。
生命在这里,廉价得像被随意碾死的虫子。
有人刚从断臂后探出身来想要射击,下一刻就被无数子弹同时命中,身体如同破麻袋般炸开血花,向后栽倒。
更有人还光着上身,显然未有准备,手中已经打空了弹匣,他猛地扔掉枪支,嘴中顿时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摸着拔出腰间的砍刀,瞪着血红的双眼冲向敌人,试图近身搏命。
结果嘶吼声后还来不及冲出几步,便被交叉的火力瞬间覆盖,身体被打得筛糠般抖动,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有人被RpG或者榴弹的气浪掀飞,顿时浑身被火焰点燃,身影扭曲着,发出非人的、凄厉的惨嚎,在满是金属弹壳和碎砖的地面上痛苦翻滚吗,徒劳地想要扑灭身上灼热的火焰……
触目所及,庭院内翻滚、厮杀的黑影,如蝗虫过境般密密麻麻。
何止数百?!
联盟的士兵穿着杂乱的便装或残破的衣物,在黑袍者恐怖、突兀的袭击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宁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中央——那栋曾经充当中心的大楼吸引。
此刻,它庞大的身躯成了今夜战场中最醒目的靶子。
无数流星、爆炸、枪击的火光、轰鸣!围绕着它不断绽放!
大大小小的弹孔布满了一至五层的每一面墙壁,外立面的玻璃早已粉碎,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
宁芊趴在地面,即使是在这个角度,她依然可以看到。
每一个窗口后面,都在闪烁着枪口喷射的光芒!
里面的人在绝望地向外反击,外面的人则将子弹和炮弹疯狂地向内倾泻。
整栋大楼都在枪械疯狂、密集的打击下颤抖,大楼外,水泥碎块和燃烧的窗框随着爆炸簌簌落下。
震撼!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人类战争”的真实形态。
它看似微小,甚至只是局限于一个避难所的范围。
但它所展现的毁灭和残酷,远比对付尸潮更加暴虐,更加……令人心胆俱寒!
曾经的“家”,曾经她们予以厚望的避难所,此刻每一寸土地都在被钢铁和火焰寸寸削平。
每一片土壤和石砖都在被鲜血和碎肉涂抹。
她冰冷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悸动。
这就是战争。
现代热武器战争。
——人类从古至今最为恐怖的发明
第237章 潜入
宁芊的目光扫过这片恐怖、烈度堪称凶残的战场。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所有发动袭击的人,无一例外,全都穿着那种宽大的、样式统一的黑色长袍。
在火光的映照下,在血肉横飞的废墟中,这群黑袍人统一地装填、瞄准、射击、冲锋……
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的宗教仪式。
他们是谁?
装备精良,组织严密,甚至战斗意志也远超普通武装。
这些人绝非流散的匪帮。
但在这片早已崩坏的周市地图上,从未听说过还有这样一支可怕的力量存在。
宁芊顿觉头皮发麻。
这里的情况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混乱、激烈百倍!
在这种规模的绞杀战中,自己一旦暴露,哪怕只吸引双方几秒钟的火力,都足以瞬间将她撕成碎片!
她必须要隐匿!
北城就像一个巨大的、不断缩小的漩涡。
正面、侧面都被这股恐怖的黑潮围困,根本密不透风。
唯一的缝隙,或许在后方。
宁芊弓着腰,身影紧贴着街面上那些废弃车辆的残骸,悄无声息地轻轻移动。
每一次爆炸的火光腾起,她就借着瞬间的光明,向前翻滚、奔袭突进一段距离。
随即又隐匿在掩体后的阴影。
爆裂的声浪完美掩盖了她的细微声响,又或者压根就没人能在战争中听到脚步。
宁芊迅速果断地绕过正面巨大的火力覆盖区,贴着一旁的街道边缘潜行。
终于,她在炮火声的掩护下,来到了北城避难所的后方。
这里枪声明显稀疏了许多,但似乎危险并未减少。
仍然有十几个黑袍分散在围墙的豁口附近,枪口警惕地指向内部。
他们沉默的封锁着任何漏网的猎物。
宁芊藏身在一堵商铺边的矮墙后,屏息静静地观察打量起来。
不远处墙角,下方有个低矮的、接近垮塌的狗洞。
一个人影正狼狈地从里面往外爬,看穿着像是联盟内的士兵,他满脸的惊恐,手中的枪口扔在地上,撑着地面的手臂止不住的颤抖。
他刚爬出半个身子,试图向外逃窜。
“噗!”
一声几乎被战场轰鸣淹没的枪响。
一个靠在断墙上的黑袍人随意抬了抬手臂。
微弱的火光从枪口一闪。
男人的后脑猛地炸开一团血雾!身体刹那间就软倒下去,砸在冰冷的瓦砾上。
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洞里立刻传来一声惊恐变调的尖叫,还有一双被吓破了胆的眼睛。
冷酷、高效、不留活口。
宁芊心中的警铃再次炸响。
这股黑袍势力的威胁等级在她眼中再次拔高。
自己如果想要硬闯,恐怕会陷入很大的麻烦中。
得想个办法......不能跟他们发生冲突,不然自己同时面对两股势力根本难以抵挡。
她目光锐利地在附近狼藉的战场上急速扫视。
忽然定格——
尸体!
交战边缘,散落着杂乱、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穿着那种休闲服装的,有穿着破旧棉服的........也有穿着黑色长袍的!
有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忽明忽暗的光中闪烁。
下一个爆炸腾起的瞬间,她身影猛地窜出!
几个利索的起落,宁芊迅速扑到尸体旁,精准地抓住黑袍下僵硬的手臂,发力拖动。
尸体的重量对她而言倒是不算什么,但拖动时衣物时的沙沙声还是让她胆战心惊。
宁芊的动作在炮火下更加迅捷。
她拖着尸体丝滑地滑进了旁边一栋废弃的商铺里。
黑暗瞬间吞噬了她和尸体。
十几秒钟后,一个沉默而略显臃肿的黑袍身影,从商铺的阴影中悄然走出。
步伐看似非常沉稳,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步伐。
宁芊微微低着头,顺着围墙的阴影,快步朝着后方墙体前的封锁线走去。
前方,几个分散警戒的黑袍人立刻察觉了她的靠近。
几道带着审视的目光透过黑袍下的阴影投射过来。
宁芊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就在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刻意模仿着一种战场上急促沙哑的腔调,朝着黑袍“同伴”的方向大喊——
“好像有情况!我进去看看!”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传递到四周每一位黑袍的耳中。
喊完,她根本不看那几个黑袍人的反应,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狗洞加速跑去!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真的有什么情况需要探查。
前方主战场更加激烈的爆炸声和呼喊声传来,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出乎意料的是,根本没有人出声阻拦或询问她。
狗洞近在眼前,前一位被扑杀的人留下的浓厚血浆还保有余温。
宁芊没有丝毫犹豫。
她毫不犹豫地矮下身,手脚并用地朝着狗洞钻去。
现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自己绝不能为了方便就去爬墙,那会瞬间暴露非人的身份。
冰冷的砖石和泥土摩擦着黑袍,宁芊甚至能闻到尸体失禁后的恶臭,和激扬的尘土在空气中钻入鼻腔,带来黏膜一阵古怪的刺痒。
就在她身体穿过洞口的同时——
唰!唰!唰!唰!……
数十道紧张、惊恐、充满了绝望的目光,瞬间死死聚焦在她落地的身体上!
宁芊没有时间去观察周围!
她落地的瞬间,手中闪电般抽出了一把微型冲锋枪!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刺耳的枪声陡然爆发!如同撕裂无数的布帛!
枪口喷吐出近一尺长的致命火舌!
子弹如同灼热的、滚烫的酸雨,泼洒向最近处几个身影。
距离太近了,那些目光的主人甚至来不及做出抬枪的动作!
噗噗噗噗噗!
“呃啊——!”
“啊啊呀——!”
血肉爆裂声、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在这早已被血腥覆盖的战场角落炸响!
滚烫的鲜血如同颜料般泼洒在肮脏的墙壁和地面上!
空气中炸开数朵水雾般的扇形红花!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甜腥弥漫开来!
宁芊一击得手,并不贪这一时半会。
在更多人反应过来之前,她便已经猛地侧身翻滚,撞进旁边一个破烂的窝棚深处!
身体霎时消失在摇摇欲坠的毡布后。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下一瞬间,暴雨般的子弹如冰雹般倾泻而来!
打在宁芊刚刚藏身的掩体上!
脆弱的布条如同纸糊般瞬间千疮百孔,无数的碎片横飞!
流弹擦过后面的砖石和墙壁,激起一串刺目的火花。
弹道带着死亡的尖啸,擦着她翻滚时肩膀的边缘飞过,留下一道灼热的焦痕。
第238章 后方
宁芊死死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耳边充斥着子弹撕碎布料的声响、联盟士兵疯狂的咒骂和重伤者临死前惨叫的回音。
宁芊强行稳定下呼吸,仔细听起外面嘈杂的动静。
咔咔——
在枪声稍歇、对方更换弹匣的刹那间隙,她猛地从窝棚的豁口探出身子,手中的微冲再次咆哮!
短促而精准的点射而去!
“哒哒哒哒!”
“啊!”
“打!在那边!”
又是几道身影应声倒下,顿时怒骂四起。
这些联盟的人本就疲于应对正面突然夜袭的黑袍,现在后方又突然来了个身手矫健的对手,两侧包围下已经被打得怒火中烧。
咻咻咻!
雨幕般的金属狂岚倾泻追咬而来!
这些联盟士兵的枪法明显熟练精准了很多,宁芊本能地迅速缩回,但动作依旧慢了半步。
噗嗤!
黑袍被呼啸而过的弹痕割裂,肩头顿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一道鲜红的血线瞬间自皮肤上飙出!
嘶——!
小腿肚也被炙热的流弹擦过,霎时间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但联盟的人并不打算就这么停止攻势。
砰! 一颗子弹几乎擦着她脸颊的边缘飞过,强劲的动能眨眼带走了几缕黑色发丝!
宁芊压下浑身的剧痛,凭借强横的意志力忍住痛呼。
她低头瞥了一眼肩头和小腿渗出的鲜血,已经完全染红了黑袍的表面。
“这些人的战斗力可比白天那些强多了。”
宁芊敏锐地猜到,现在北城里驻扎的这些人,应该就是韩倾这一方真正的倚仗了。
而现在,这些精英正面临着黑袍猛烈的攻势,还要防备身后时刻放冷枪的宁芊。
他们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神色间已经开始带着同归于尽的凶狠。
“溜也溜死你们。”
黑暗中观察的宁芊,看着这些不断愤怒咆哮、却又只能暂时放弃追杀、转头回击黑袍的人群,放肆地、狡黠地笑了。
宁芊如法炮制,在这些人转身的刹那便猛地从掩体中突然伸出枪管。
哒哒哒哒哒哒——!
子弹疯狂扫过这些紧绷的背脊,一道道身影顿时在哀嚎中如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
“操!我去干死这个臭虫!你们看着........”
话音未落,这个被逼进绝路、大声嘶吼的男人,刚站起身来,便只听空中“咻咻咻”三声,掩体外的头颅顿时炸开,脑浆和热气升腾的鲜血便四处喷溅而去。
他的身体顿时失去了任何生机,一动不动的瘫倒在土壤之上,手中的枪支在跌落中滚远。
剩下的人如惊弓之鸟,瞬间将自己的身体齐齐往下压了半寸。
前有狼、后有虎,这些黑袍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在清理后方,只要敢露头就是一枪。
“你们三个!看着后面!剩下的人继续还击!”
人群中一个看着级别较高的男人缩在掩体下,手干脆利索的指向一旁几乎被灰尘和血浆覆盖的三人,立刻组织其他人开始射击阻拦前方的敌人。
三道枪口默契的朝向刚刚宁芊藏身的地方,对视一眼,同时叩动扳机!
砰——!砰——!砰——!
枪响的刹那,一道身着长袍的漆黑身影便猛地掠过!
宁芊险之又险的躲过这轮围杀,身影陡然加速,以各种人类难以做到的姿势穿梭在这片破烂不堪的棚户内,不断躲避着身后精准、凶猛的子弹。
她在狭窄、堆满杂物和尸体的通道内辗转腾挪。
每一次翻滚、每一次探身还击,都伴随着敌人的子弹擦身而过和身体偶然新增的灼痛!
这身偷来的黑袍已经被撕裂多处,浑身沾满了血污、泥土。
就在她尝试再次翻滚,试图转移到一个坚固的水泥矮墙后时——
呜——
一种不同于刚刚步枪子弹的、呼啸的、更加低沉、更加厚重的破空声!
带着可怕的压迫感!
猛地撕裂空气,投出弯曲的弧线高速袭来!
准备奔袭的宁芊,听力陡然被吸引,一种强烈的直觉逼迫着她将注意力集中、放大。
声音的来源,赫然是联盟依托残墙建立的机枪火力点!
目标并非是自己的掩体,而是那几十个正试图从数个方向突围、绞杀黑袍的联盟士兵!
宁芊的瞳孔骤缩!
不好!
来不及拉开距离了,她心中巨震,“这是——!”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在侧方不足十米处轰然炸开!
榴弹!
橘红色的圆形火球裹挟着可怕的极致高温冲天而起!
扩散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几十个身影!
爆炸核心点的诸多人体如同被撕开的沙袋,顿时四分五裂!
炙炎和巨大的气浪呈环形轰然扩散而来!
藏身的水泥矮墙被狂暴的冲击纸片般剥离!狠狠掀起!
无数的碎砖、水泥、金属碎片、燃烧的木块、以及……人体浑身各处的五官、组织!
它们铺天盖地地向着四面激射!炸开!
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碎砖,在宁芊刚刚抬起手臂遮挡的瞬间,狠狠砸中了右侧肩胛!
咔嚓!
骨裂的闷响清晰地传入耳中!
——噗!
一股无法形容的的剧痛如同尖刀般贯穿了她!
黑袍下的整个身体离地向后狠狠摔飞出去!
半空中,宁芊猛地喷出一大口温热的鲜血!内脏几乎被这道巨力的余波压碎!
榴弹爆炸后的热浪紧随其后,瞬间覆盖了她。
高温灼烧着暴露的皮肤,鼻腔内甚至闻到了浓烈的焦糊。
半秒后,她的后背重重砸在后方一堆倒塌的木架上,整片由碎玻璃和油毡布、木棍组成的居所,瞬间碎裂!
“呃!”
落地的她顿觉胸中翻江倒海,喉咙里全都是浓郁的血腥。
求生的本能促使宁芊不敢有一分一秒的停歇!
她顾不上肩胛的剧痛和肌肉的疲软,狼狈地用左手在地面一撑!
借着冲击波的余力和自身顽强的、仍能调用的核心力量,硬生生在眩晕中通过弯曲的手臂陡然发力,将整个身体在抖动中瞬间弹开!
她一下拉开了数米的距离,重重砸落滚在地上。
第239章 纠缠
最后的掩体被爆炸瞬间掀翻!
失去火力阻挡后,黑袍人的前锋部队如狼群般涌入了棚户区内。
似乎是为了防止误伤同伴,那些驻扎城外的榴弹停止了发射。
接下来的战场,就是毫无躲避可言的正面厮杀!
呼啸的子弹交错横飞!无数肉体在下一刻如被捏碎的布娃娃般撕裂!
大批大批的联盟士兵在交战中被炸成肉沫!无数黑袍也在子弹如海浪般的侵袭中四分五裂!
整个战争的进程瞬间进入了白热化的程度。
那些棚户区内的联盟的“残兵败将”,纷纷怒吼着、嘶哑着被火药灌满的嗓子、高声咆哮持枪冲上前去!
两方人马轰然在棚户的中央对撞!
密集的、毫无缝隙的炙焰流星如金线般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
每个人都杀红眼了。
过热的枪管在不断熔化,咆哮的子弹闪过耀眼的火花。
原本破败不堪的、仅供底层人居住的废墟,此刻正化作一台高速运作的大型绞肉机。
满地都是滚烫的体液、断掉的肢体、被子弹撕碎的人类皮肤,如一张泥泞、厚重的血色地毯,自土壤上重重覆盖,不断、不停歇的堆叠起来。
黑袍下的一张张脸也在金属狂怒的风暴中狰狞显露——卷起的兜帽下,或稚嫩、或咆哮、或疤痕累累,又或是本能地恐惧又夹带着一丝疯狂。
生命在这被剥夺了正常的时间,开始以秒计算。
两边瘫软在地的尸体在拼杀中高高垒砌,成为了双方再一次出现的、天然的掩体。
噗呲!冰冷的头颅被前赴后继的同伴踩碎,而后又一次被新鲜的血浆和脑仁泼洒。
人类在相残中赢得死神的喝彩。
角落倒塌的阴影,宁芊紧紧趴在满是血泊的地面,半张脸浸在赤色的镜面下,随着枪炮的震动、人潮的尖锐嘶吼,呼吸都暂时压制。
她不敢动了。
她要暂时扮演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
“杀——!!”
一声不知是从何处发出的惊天怒吼!彻底点燃了双方的血性!
如油锅般滚烫的战场再起涟漪!
一个瘫软在地,本该是一具尸体的身影,陡然腾空而起!
短发女人在满地的血污中单手猛地撑地,掖在身后的右手快若闪电的拔出,两根寒芒毕现的飞刀咻地一声破空而去!
唰!唰!
冰冷的刀尖精准地刺入黑袍下的咽喉!
她一击得手,毫不犹豫地从袖口抖出手枪,“砰——!”,子弹眨眼又洞穿了一人的额头!
如果林馨和沈之在场,就会一眼认出,眼前之人正是韩倾手下的得力干将,那次突袭居民楼的歹徒之一。
她的枪法精湛,一边射击、一边迅速摸出腰间隐藏的第二把手枪!
砰!砰!
双枪齐射,肩膀有节奏的抖动着,稳定而高效的夺走眼前移动的生命!
即使以少敌多,可这个短发女人的脸上丝毫没有畏惧。
只有机械、麻木的专注!
这才是她真正完全发挥出的实力。
她们这伙人本就是为了这种战场而培养的精英,联盟专门用来对付人类组织的战争军团。
四处硝烟弥漫,整片棚户区在枪林弹雨中燃烧!
数十个隐藏在暗处的同伙自各处阴影中陡然蹿出,从两侧瞬间包围了这些袭来的黑袍,形成了一张覆盖所有角度的火力网。
本来一边倒的战场瞬间翻转!
这支对枪械和战术配合默契的队伍,作为占据北城的最后底牌,全盘摆在了明面上。
真正的对抗开始了,这也是联盟的最后一击!
嗖!嗖!嗖!轰!轰!——轰!!
联盟方火力全开!黑袍一方势如破竹的攻势被硬生生阻拦了下来!
短发女人昙花一现的身影,眨眼便被子弹洞穿了数十个血洞,整个躯体的肌肉和皮肤在无情的摧残下崩解!
同伴践踏过她骨肉分离的肩膀,迅速填补了原本的空缺。
宁芊和她掉落出眼眶的珠子四目相对,荡开的血水溅在苍白的脸上,浓重而刺鼻的硝烟夹杂着血腥味钻入黏膜,刺激着每一寸的感官。
少女心里不可抑制的被震撼充斥。
亲临战场的残酷,让她第一次意识到,什么才叫战争。
无论你是人类还是半尸,是男人或是女人,是精英或是普通人。
在这,一律众生平等。
个体的差距会被战争机器迅速拉平,没有人能自由地穿梭,这条集结了人类数百年科技的鸿沟。
嘎吱——!
一双靴子猛地踏过面前的眼珠,浑浊腥臭的黏液顿时糊满了宁芊的额头。
她咽下口水,却只敢用余光去悄悄打量起四周的情况。
位置太尴尬了,正好是整个冲突火力的中央......
她悄悄的尝试着挪动身体,一寸寸从面前的血泊中脱离,指节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扣入土壤,尽量不让自己的动静引起注意。
两方人马的交火如雷鸣般在耳畔炸响,震得宁芊头脑发晕,整个意识都在永无止境的枪声中发麻。
她悄无声息的朝着黑袍那一方的侧面爬去。
好几次子弹都擦着她的头皮,尖锐地劈开空气袭去,留下滚烫的温度几乎灼烧了皮肤。
宁芊一点一点,装作尸体向着不远处的掩体靠近。
五米....
四米....
“操!没子弹了!老子跟你们拼了!”男人怒吼着甩开手中的枪支,拔出一把大刀就朝前冲去,险些一脚踩上宁芊伸出的指节。
一秒后,吼声戛然而止、被枪响重新淹没。
她的背脊上传来温热的、液体的触感,还有一声重重的闷响。
三米......
“韩队长去哪了?!对面的增兵还在进来!!我们需要支....”
砰!——砰!砰!砰!砰!砰!砰!
女人凄厉的、沙哑的呼喊被猩风和子弹压得几不可闻。
宁芊面无表情,只是额头的冷汗簌簌而下,整张本就苍白如死人的脸反射着火光,那对冰冷的竖瞳中只剩下急于脱离的焦急。
二米.....
她猛地停顿,霎那间屏息将脸埋入下方的血肉之中。
漆黑的长袍尾端在下一秒扫过后脑,数双靴子急促地碾过面前的尸体,枪声骤然在耳畔放大而又随着时间远去。
一米.....
在看见近在咫尺的墙体的那一刻,宁芊毫不犹豫,猛地一把抓住了粗糙崩裂的水泥,五指陡然发力!
整个身体瞬间在这怪力下弯曲,如一张拉满的弓弦般绷紧!
“咻”地一声剐过猩红的地面,消失在这堵残存的墙体之后。
终于脱离了这片焦灼的地狱。
第240章 劫人
剧烈的耳鸣仍在颅内轰鸣。
这个低矮的墙体后暂时脱离了弹雨,只有流弹偶尔呼啸着飞过,发出尖锐的哨音。
宁芊蜷缩在冰冷坚硬的混凝土后面,用尽了全部意志力才控制住身体的剧烈颤抖。
她闭上眼睛,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
呼吸……深长、缓慢。
冰冷的空气丝丝缕缕导入肺腑,试图抚平榴弹爆炸时对脏器留下的伤害。
那沉重如擂鼓的心跳,被一点点从失控的边缘拉回,努力趋向平稳。
得亏体质异于常人,要不光是榴弹的冲击波,就够自己暴毙而亡了。
这还只是一发......甚至宁芊都没在爆炸最中央的位置。
她现在想到这恐怖的杀伤力仍然心有余悸。
绝对不能和这些黑袍人发生正面冲突,他们根本就是一个不亚于联盟的武装势力。
甚至在和占据北城的这一伙分部的对抗中,还占据了主导的优势。
实力不容小觑。
满头的冷汗浸湿了额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呼......呼.......”
身体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细微地变得平缓一分,超乎常人的恢复力被她疯狂地压榨到极限。
现在的自己需要时间,哪怕只有几分钟。
起码得恢复一半的行动能力,接下来才能有所作为。
宁芊紧皱着眉头,忍住肩膀火辣辣的枪伤,将身后的背包扯到了正面。
她拉开拉链,伸手在里面摸出一节弹匣,咔的机械磕碰声中,利落地给手中的微冲换上。
就在这时——
“滋啦…滋啦…”
一个带着严重电流干扰的沙哑男声,突兀地从另一侧更深处的某个位置传来!
声音距离她不过十余米。
宁芊的呼吸瞬间停滞!
身体依旧保持着静止,但听力感知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滋啦…滋啦…二楼…宇进跳窗跑了…怎么处理…滋滋....”
她极其轻微地偏过头,将耳朵贴近混凝土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极小的角度。
后方十几米处,是黑袍人阵线稍靠后的位置,几个人影在炮火明灭的光影中晃动。
其中一人站在相对靠内的阴影里,正对着一个闪烁着红光的传呼机回应。
他的声音透过前线枪炮交杂的间隙传来。
冰冷、漠然。
“这人的地位超然,这次亲临前线,机会难得,绝对不能放走!不计一切代价派人去追!”
后面的声音被一阵更加猛烈的爆炸吞没。
宇进?
短暂的疑惑后,一股冰冷的杀意在胸腔里轰然炸开,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疼痛!
宁芊的大脑飞快的拼凑着零碎的线索。
地位超然。
亲临前线。
大楼内。
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凑完整!
那个叫宇进的男人,绝对是联盟在北城的主事者!
极大概率就是攻击她们避难所的最高长官或者其中之一!
脑海中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清晰的目标。
新仇旧恨,源头就在此处!
不能让他落到黑袍人手里。
一旦落入黑袍人手中,无论是被他们当场格杀还是被严密控制,她都将彻底失去手刃仇敌的机会.......
血仇,必须由她亲手了结!
时间紧迫,每过一秒,这个叫宇进的男人就有可能落入别人手中!
宁芊猛地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身体骤然从蜷缩状态弹起!
她顾不上慢慢恢复了。
少女立刻裹紧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黑袍,小心的打量下四周的情况,猛地从掩体后闪出!
目标——
前方那片在炮火中不断颤抖的市政大楼!
奔跑中,她的思维急速的分析着。
宇进跳窗逃跑,正面战场和棚户区是火力最为凶猛的地方,不可能有胆子过来。
他唯一的生路,只可能是大楼侧面那片相对隐蔽的围墙!
宁芊刚刚从外围绕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那里是火力覆盖的薄弱点,是唯一能看到的兵力缝隙。
宁芊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
黑袍的下摆被一阵狂风掀起,露出下方爆发力惊人的腿部线条。
她贴着残破的墙壁飞掠,脚尖在四处碎裂的瓦砾上借力,在偶然照亮的火光中留下模糊的残影。
棚户区的边缘被瞬间的速度抛在身后,眼前豁然开阔,是大楼侧面墙体上巨大的裂缝,和一层崩塌的豁口。
这里相对空旷很多。
只有零星几个黑袍人分散在正门方向。
他们的枪口指向大楼内部的黑暗,似乎是在防止里面的残党逃脱,并未过多留意这片狼藉的侧翼。
宁芊的心跳在高速奔袭中雷鸣般奏响,动作却更加的轻灵谨慎。
她紧贴着大楼的墙面如壁虎般快速移动,目光警觉地扫过每一寸阴影。
侧面的围墙就在前方不远处,外面就是相对自由的空荡地带。
就在她即将拐过大楼的拐角时——
敏锐的听觉瞬间捕捉到侧方传来的、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而且不止一个!
沙…沙…蹬!蹬蹬蹬!
宁芊动作凝固,身体瞬间紧贴在拐角的墙壁上。
她的耳尖轻轻耸动,这里的枪声已经没有那么明显,自己能判断的范围可以扩大许多。
十米左右有两个。
二十多米外有至少四五个。
正在快速接近,方向正是自己这的围墙!
真碰上了!
机会来了!
宁芊眼中寒芒爆闪!
没有丝毫迟疑,她猛地一步跨出拐角,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眼前的景象在视网膜中清晰——
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身材略显高大的男人正朝着前方狂奔!
他穿着质地精良但沾满尘土的灰色便装,脸上带着仓惶。
而在他身后不足两米处,一个身高接近两米、体型壮硕如熊的大汉,正一边倒退着奔跑,一边疯狂地朝着后方点射!
“哒哒哒哒哒——!”
枪口的火光映亮了狰狞而坚决的侧脸。
前方的男人狼狈的逃窜着,突然看到前方拐角处猛地闪出一个黑袍身影!
这道身影,在寒风中飘舞着诡异的长袍。
腾起的火焰下,斑驳的、星星点点的猩红映得像一件血色的披风!
她如同索命的死神般挡在面前!
“有人!”
惊骇欲绝!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手中紧握的枪瞬间指向黑袍!
砰!
子弹擦着兜帽的边缘呼啸!
可眼前的宁芊早有预料。
这种状态下的动作,在她的眼中简直漏洞百出。
在宇进抬枪的瞬间,宁芊的身体已经早他一步,动了!
她的左脚猛地蹬踏在墙壁上,身体借力如同飞剑般斜射而出!
咻!
子弹擦着黑袍的空荡处而过,留下刺眼的孔洞。
避开弹道的同时,少女的右脚尖已经精准地在大楼上再次借力!
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Z字的折线!
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淡淡的虚影,直扑宇进的面门!身后被卷起的黑袍笼罩而来,如同鹰隼展翼!
第241章 溜
“——宇哥!!闪开!”
一声沉闷的爆喝炸开死寂!
那壮汉反应极快!
眼见宁芊的利爪即将扣住宇进,他发出一声狂吼,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
他竟然是后发先至!
整个人如同蛮牛般朝着宁芊扑来,侧着身子满脸凶狠地撞去!
粗壮的肩膀带着浑身肌肉的千钧之力,狠狠顶向黑袍下单薄的肋侧。
空中的宁芊伸出手臂,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猛地改变了方向!
指尖擦着宇进的肩膀而过,只撕下了一片布料。
这怎么可能?
思绪一闪而过,宁芊立刻扭动腰肢调整自己的身位。
落地瞬间,宁芊单足稳稳点地,如同一片羽毛卸去了所有力道。
嗡——!
这不是气浪!而是超越人体极限的可怕破空声!
没有丝毫迟滞,借着腰部爆发出的恐怖力量,被黑袍覆盖的左腿已如钢鞭般弹出!
脚尖凝聚着足以震裂巨树的力量,狠狠踹在壮汉迎来的胸口!
嘭!!
咔嚓!
一声闷响伴随着清晰的骨裂。
那壮汉如同被一辆全速迈进的卡车撞击。
超过两百斤的庞大身躯竟在这一刻!被硬生生踹得双脚离地!
痛呼声中整个身体猛地向后倒飞出去!
他的口中鲜血狂喷,身体轰的一声砸进后方五米开外的墙面上。
碎石簌簌而下,落在男人的头顶,他瘫软着滑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在飞舞的灰尘大口大口的呕出猩红。
电光石火间解决了他,宁芊迅速收回僵直的腿。
冰冷的目光再次锁定转身继续逃跑的宇进。
想走?
冷哼一声,宁芊单脚前点,膝盖微屈。
一步。
仅仅一步跨出。
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如同铁钳般,就瞬间扣住了宇进的脖颈!
五根冰冷的手指深深陷入男人的皮肉,掐断了他所有的惊呼,整个人如同鸡仔般被提溜起来。
“呃…呃…”宇进的脸瞬间涨成紫色,双手徒劳地扒拉着钢铁般纹丝不动的手臂。
就在这时,后方追击的脚步声却迅速逼近。
五六个黑袍人端着枪,从拐角处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目睹了壮汉被一脚踹飞的恐怖景象,只看到宁芊瞬间擒住宇进的过程。
其中为首一人看到宁芊身上的黑袍,下意识以为是自己人得手,立刻朝着宁芊急促喊道。
“按住他!快!带过来!”
兜帽下的阴影中,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她沉默着,没有任何回应。
目光透过兜帽的缝隙,冰冷地扫过那几个正端着枪围拢过来的黑袍人。
就在他们距离缩短到不足十米,有些兴奋地等待同伴回应时——
宁芊动了!
她的宽大的黑袍下闪电般抽出那把微冲!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哒哒哒哒哒哒——!!!
刺耳的枪响如恶鬼的啃噬声,瞬间撕裂了这短暂的寂静!
距离太近了。
那几个黑袍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子弹精准地钻入他们的眉心、咽喉、胸膛。
血花在昏暗的阴影下凄厉地绽放开来!
几具身体顿时前摇后摆,难以置信的看着宁芊,抽搐着向后栽倒!
枪声停歇。
硝烟弥漫。
宁芊左手探出,一把抓住被掐懵了的宇进,毫不费力地将他提了起来。
宇进徒劳地挣扎着,双脚再次离地。
她拖着宇进,大步流星地冲向近在咫尺的围墙,看也懒得看一眼那个痛苦呜咽的壮汉。
宇进的身体在地面密布的碎石上磕磕绊绊,发出痛苦的闷哼。
宁芊可怕的臂力再次展现,她抓着宁进的后衣领,整个人脚尖一点,一跃而起抓住了上方的墙檐。
手中的男人轻若无物地被她直接一把扯了过来, 随着自己的身体翻到了墙外。
落地的刹那,黑袍卷起兜帽的边缘。
宁芊的目光一滞,眼神顿时警惕起来——
墙外并非无人区域,还是有零星的、负责外围警戒的黑袍人在看守。
他们被刚才突然爆发的枪声惊动,此刻正惊疑不定地朝这边望来。
看到宁芊的装扮,还拖着一个明显是人的轮廓冲了出来,一时间有些愣神。
“你去哪?”最为靠近的一个黑袍人,在月光下仔细地打量着前方的宁芊。
“任务完成了?要当逃兵吗?”
“停下!报告情况!”
越来越多的、带着惊疑、质问的呼喝声从不同方向传来。
太可疑了。
可,宁芊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仿若没有听见般,甚至更快了几分。
她拖着死狗般的宇进,径直冲向眼前更深的黑暗,那是废墟城市的更深处。
也是既定的逃亡路线。
“站住!”周围的劝阻声已经变为十分狐疑的警告,“把你的兜帽掀起来!快点!”
宁芊听见耳畔咔咔作响的保险开合声,知道自己被锁定了。
就在身影即将被前方建筑投下的阴影彻底吞噬的前一刹那——
她猛地抬起了右手!
枪口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闪电般的弧线!
哒哒哒!
哒哒哒!
两段精准的、短促的点射!
质问声戛然而止!
围墙附近,那几个试图阻拦的黑袍身体猛地一震,额头上瞬间多出两个血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本来不想添麻烦,是你们自找的。”
宁芊内心深处其实对这些突然袭击的黑袍,实在是算不上厌恶,甚至还有些感谢。
如果没有他们的掩护,自己又怎么能如此轻易的抓到目标。
也省去了不少自己和联盟势力周旋的力气。
不过嘛......杀就杀了,她没有丝毫的怜悯和后悔,只是有些心疼子弹罢了。
毕竟自己也不是家大业大的武装势力,好铁都得用在刀刃上。
她弯腰迅速捡起那些尸体上的两把步枪,随意的背在肩膀后面,抓着宇进的脖子就继续拖行而去。
黑暗瞬间将宁芊和她手中拖曳的“猎物”完全吞没。
只留下身后那片依旧炮火连天、血肉横飞的炼狱。
以及围墙旁的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枪炮的轰鸣伴随着冲天的火光目送着她离开,脚步匿入废墟间的阴影,渐行渐远。
第242章 出气
哗啦——!
冰凉的污水顺着男人低垂的头颅猛地灌下!
昏昏沉沉的意识在激烈的抽搐中陡然苏醒!、
“唔!——唔!”
刺骨的寒冷包裹着他,宇进张大了嘴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来,不知所措的看着周围。
咣当!
突然在耳边炸响的磕碰声吓得男人本能地浑身一哆嗦。
他这才注意到,面前摆着一张布满灰尘的、肮脏的椅子。
“你叫宇进,对吧。”
忽然从身后传来一声,冰凉、听不出温度的语调。
宇进惊醒后模糊的视野中,突兀闯进了一双笔直修长的腿,下方穿着满是血肉污泥的靴子,在他面前缓缓地、带着傲慢地坐下,淡然地翘起了二郎腿。
这双布满血腥味的靴底,几乎就擦着男人的鼻尖,静静的矗立着。
他甚至还能看见上面被镶进纹理的肉沫。
宇进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在下一秒猛地伸向自己的腰间——
嗯?
动不了?
手腕上传来紧紧束缚的触感,血液早在勒紧中憋得皮肤发紫。
自己的双臂被眼前的女人五花大绑,与身后坚硬的水泥墩子死死地捆在了一起。
他在剧烈挣扎无果后,立刻将目光投向了眼前——这个一直静静看着他,却丝毫没有阻拦意思的女人。
“你是谁?”
男人似乎慢慢冷静了下来,开始仔细的打量起眼前高高在上的女人。
端坐在椅子上的宁芊没有回答,只是用一阵呼啸的掌风回应了他——
啪!
反手的一记巴掌,带着一股猩风甩在了男人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带着耻辱瞬间让他愣在了原地。
“贱狗一样的东西,你在跟我提问吗?”
砰!带着精准控制力的一脚,猛地踹入了男人的腹腔!
他的整个身体刹那间蜷缩起来!
无法形容的剧痛自下方袭向全身,仿佛一阵高压电流瞬间爬满了全身!
宇进顿时被这钻心的一击疼的说不话来,嘴角流下口水、剧烈的干呕起来,整张脸扭曲地悬在半空,身体却被绳索牢牢捆住、无法倒下。
宁芊望着这个痛苦挣扎的男人,眼眸中的寒意愈发明显。
薄唇轻启,带着一丝深秋的凌冽,“你叫宇进,对吧。”
男人的衣物慢慢被腹腔处的伤口浸红,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灼烧感,这沉重的一脚连带着肋骨都断了几根。
但是他还是强忍着剧痛,咬着牙直起了身子。
“我是,怎么?”宇进的眼神里充斥着愤怒,直勾勾地看向眼前的女人。
多么倔强的一副表情,多么骄傲的一张脸。
宁芊忽然笑了,冷笑,带着一种极为诡异的声调,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气声。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侧过身子,从一旁的阴影中抓住了一件软塌的、布料似的东西,指尖勾着递到了宇进的面前。
“认识吗?”
宇进睁大的瞳孔中,倒映着一顶深色的、熟悉的帽檐,上面的血渍已经干涸,只留下喷溅的点状褐色。
空气安静了。
他被捆在背后的双手,挣扎也突然停滞了。
仿佛一切声音都在这一刻熔进了黑洞。
宇进的眼神中,震惊逐渐爬上黑色的瞳仁,再慢慢收缩成针尖。
他几乎是颤抖着,嘴巴无意识地张合着,看向这顶帽檐的每一个细节,甚至带着一种希冀,渴望发现什么错误。
可很快,冰冷的、坚硬的、残忍的现实,狠狠化作一柄名为真相的利刃,刺入了他布满血丝的眼角。
帽子突然被一把收回,露出后面一张略显满意的笑容。
而后随意地被丢进了身后的黑暗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下知道我是谁了吗?”
宁芊欣赏着男人麻木的神色,如同观摩一件易碎的玩物。
宇进呆愣的看着地面,双眼在不断徘徊中失去焦距。
下一刻却猛地抬起头来,直视着上方宁芊那对猩红的竖瞳!
“你是——宁芊!”
浇灌而下的冷水失温让他浑身冰凉,而现在的处境更是让他心脏仿佛冻结。
啪啪啪。
眼前的女人毫不吝啬的为他鼓起了掌来,戏谑的看着宇进陡然醒悟的表情,心中甚是感到舒畅。
男人的呼吸忽然乱了,紊动着、带着激烈的喘息。
“你把韩倾怎么了!”
他整个身体用力的挣动着,奋力的向前探出脑袋,被扇的红肿的脸挤压着眼眶几乎成了一条缝。
宁芊仍旧保持着那抹若有若无的、戏耍的表情,左手托着腮、满脸难以捉摸的笑意,“没怎么,就是折磨了会,然后杀了。”
她悠悠的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在裤兜里摸索了一番。
咔哒。
一个反射着光点的塑料掉落在地。
宁芊蹲下身子,用苍白的指尖静静地指向这枚廉价的火机,“用它,烧成灰了。”
宇进的脸色在话语中猛地褪去血色,变得煞白。
宁芊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她刻意保留着这些东西,就是想要给这些联盟的猪狗看看,自己是怎么虐杀他们的手下的。
她不仅成功了,还有了意外之喜。
眼前这个男人明显对韩倾有很深的感情,甚至超越了战友之间的情谊,她只用从对面的眼神里也能看的出来。
是爱情。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让复仇者痛快的时刻吗?
可宁芊很快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因为眼前的男人,居然在短暂的惊讶和痛苦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激烈的反应。
他慢慢地、带着一种看不懂的眼神,怔怔的望向了眼前的少女。
“你能放我一马吗?我在联盟的地位很高,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的东西........”
男人忽然一转之前的哀伤,仿佛换了一个人般,语调也变得平稳。
“即使你杀了我,北城也回不来了,你也看到了,所以我们不如做个交易,双方都及时止损,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回轮到宁芊呆住了。
她千算万算,都没想过对方会是这样的回答,这样的反应。
这和自己心中预想的畅快复仇,可以说是完全不同。
甚至感到了一丝惊悚。
男人却没有停下,仍是自顾自的、冷静地分析起来,仿若刚刚失去心爱之人的并不是他。
“我承认,是因为我的决策所以才屠了北城,但我想,以你的能力,应该也是北城的领导层吧,你一定能懂我的做法,对不对。”
宇进毫无波澜的脸上再也看不出任何情感的波动,似乎一切汹涌的、沸腾的情感,都被沉入了更深的海底。
“一个城市的资源就这么多,你们多吃一份,那我们身后带着的幸存者们就饿死一个,我作为上千人的管理者,我不能任由他们在麾下受苦等死吧?”
第243章 复仇
男人的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病态的弧度,声调也在叙述中慢慢放缓。
“我看过你们的库存,大楼里的食物根本不可能支撑这么多人活下去,哪怕我们不来,你们也会饿死,甚至不久就会发生暴动。”
宇进靠着柱子喘了口气,似乎是腹部的疼痛牵扯到了神经。
“你们北城死了上千人是不假,可也有更多的人因为你们的牺牲而活下去了,这是天意。”
余音绕梁,在这个空旷的商铺内回荡。
“嗬嗬.....哈哈哈.....”
宁芊忽然肩膀不可控制的抖动起来,嗬嗬的气声在黑暗中古怪的响起。
她深深叹了口气,竟是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又更为放肆的大笑起来,猛地拍打着自己的膝盖,让眼前还想继续说话的男人哑然失色,
“好一个牺牲。”上方的阴影中,一双鄙夷的竖瞳俯视着他,“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狡辩。”
宁芊脸上的笑意陡然收敛,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的眼眶内只剩下一种残酷的、末日后特有的冷漠。
“我以为自己就够无耻的了,没想到还有比我更能逻辑自洽的人。”
咻——!
黑暗中一道残影划过!
苍白的指节在月光中闪过凄厉的弧线!
噗呲!
指尖狠狠刺入了黑暗中半睁的瞳孔!
“——呃啊啊啊!!!”
宇进只觉眼前瞬间沉入一片血红,而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撕心裂肺的剧痛陡然降临!
宁芊利落的收回左手,捏着两颗被贯穿的、流淌着黏液的干瘪眼球。
轻轻用力,“嘎吱!”
满手的房水四溅,黏连着的粉色神经在巨力下碾成了糊状。
疼痛下男人再难保持冷静,宇进哀嚎着、嘶吼着,空洞的眼眶内涌出大量的鲜血,沿着下巴滴落在肮脏的地面。
宁芊抓过椅背,视若无睹的重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来。
她看着眼前的身体在极致的折磨中扭动、颤抖,甚至紧绷的牙龈都在溢出血来。
“你不会觉得自己可聪明了吧。”
黑暗中的宇进在剧痛中崩溃的惨叫着,整个脑袋都感受着针刺般的灼烧。
像有万根从岩浆里捞出的钢针,在反复贯穿他的大脑。
宁芊的靴尖轻轻勾住他的下巴,迫使那张接近晕厥的脸面对着自己,即使他已经什么都无法看见。
“你那套忽悠忽悠别人可以,对我可没什么用。”
宁芊忽然猛地一脚踹向这张——满是冷汗的脸!
砰!咔!
令人牙酸的闷响!还有清晰可闻的崩裂声!
牙床瞬间化为凌乱的碎片,裹着温热的血浆从张大的嘴里喷了出来!
宁芊饶有兴致,并没有打算就这么结束。
她继续用靴尖塞入男人脱臼的口腔,轻轻碾动着他的舌苔,抵着深处的嗓眼不断摩擦。
“呕——”
宇进难以忍受的发出呕吐的姿势,却被宁芊的靴子完全堵住,强烈的生理反应痛苦的折磨着他,却连半个字眼也发不出来。
靴底那浓郁的腥臭和黏糊、腐烂的碎肉,一股脑的涌入了他的口腔,顺着黏膜无孔不入的沾满。
男人的脸被窒息和剧痛涨得发紫,却只能无助的呜咽着。
他甚至看不见对方施暴的表情。
这是一种绝望。
既然落在宁芊的手里,就不可能痛痛快快的死去。
他在几分钟前,甚至还自信地认为,自己的言论可以轻而易举的蛊惑这个少女。
毕竟对方的年龄不大,没有丰富的阅历,在联盟高官抛出的橄榄枝下,怎么可能不会动摇。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眼前的,不,应该是面前的少女。
远远比他想象的要成熟许多,甚至残忍、冷漠的程度已经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自己居然还妄想着用这点虚无缥缈的东西来交换生路。
简直可笑。
宇进的意识在缺氧中慢慢昏沉,整个人的身体剧烈的挣扎抽搐起来。
在完全窒息的前一秒,他忽然感觉口中一空,堵塞的东西消失了!
顾不得其他,他赶忙大口喘息着,努力的吐出口中的鲜血和碎肉,不断反射性的干呕着。
“我这个人最喜欢折磨了,尤其是折磨你们这些自以为聪明的贱狗。”
宁芊的嘴角在惨白的月光下几乎咧到耳根。
她太享受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了。
日日夜夜的等待,恨不得食汝肉、寝汝皮。
“小梦,你看到了吗?”她忽然神经质一般对着黑暗的上空天花说道,整个人后仰着,双臂猛地张开,像是在拥抱胜利。
“你放心,他一定会比你痛苦百倍、千倍!!你看着,小梦,你看着啊!”
凶残的本性,在思念和仇恨的交错中被彻底激发,完全地释放出来。
命带凶煞,天生的杀星。
这一刻的她不再保留任何人类的理性。
只剩下满脑子肆意流淌的恶意,任由它们充斥着自己的内心。
“嘿嘿嘿——”
这一声尖锐的笑意仿若女鬼,激得男人浑身一颤。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如同实质的目光,正死死钉在自己的脸上。
黑暗中的少女露出的皮肤格外苍白,屋外斑驳的树影在微弱的光线下轻轻摇曳。
笑声停顿在灌入室内的秋风中,她弯腰缓缓捡起一根弯曲的、布满灰烬的钢条。
宁芊用指尖轻柔的弹了下手中的钢条,看都没看眼前的男人一眼,“我听说,人体是有几处非常神奇的地方,即使被贯穿,也不会对生命造成威胁.....
嗡!钢条轻微的颤抖着,宁芊猛地一把攥住,单手握拳紧紧包裹住金属。
吱——咯!
弯曲的钢条在巨力下寸寸掰动,发出刺耳的挤压声,被硬生生徒手掰正。
宁芊满意的看着手中接近笔直的弧度,继续对着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说道,“我知道你这种当官的人,都很喜欢掌握别人的生杀大权,甚至享受其中,我猜,应该跟我现在的感受是一样的。”
她抓着钢条,面带微笑的举过胸前。
看着面前男人两颗仍旧流着血泪的空洞眼眶——
猛地一把刺下!
噗呲!
“唔!!!呜呜呜!!”
男人整个身体在剧痛中躬成虾状,皮肤被绳索死死勒进肉里。
他张大了嘴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惊叫,喉咙深处被各种碎屑和液体浸泡着难以出声。
一根笔直的、锈迹斑驳的钢条,笔直的贯穿了男人的鞋面,自他的脚背而过,狠狠插进了坚硬的瓷砖,脚下顿时向着四面裂开细密的蛛网。
第244章 游戏
宇进的身体疯狂地向上弹起,又被背后的束缚和脚下的钢条死死钉在原地!
剧痛顺着脚掌的神经瞬间窜遍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嘶吼、尖叫!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整个后背。
宁芊仿佛没听到那撕心裂肺的惨叫,转身看向四周,她所处的地方是一家废弃的服装店铺。
灰尘弥漫的货架下,散落着褪色发霉的织物。
她走上前去,随手抓起一卷还算完整的的针织围巾。
“我突然想到个更好玩的办法。”
她自言自语的喃喃着,走回因剧痛而几乎晕厥的宇进面前。
无视他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孔,蹲下身,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轻柔——
将那卷散发着霉味的围巾,一圈、又一圈,密实地缠绕在上方的小腿上。
缠得很厚,缠得很紧。
最后在还胫骨侧面打了一个结实的死结。
宇进大口喘息着,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他感受着刺痒的触觉,心底涌起更加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宁芊面无表情地掏出了一个冰冷的金属方块。
那个烧死韩倾时用的打火机。
“咔哒!”
清脆的金属摩擦在沉闷的呜咽中,清晰得如同恶魔在低语。
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在苍白的指尖跳跃。
她微微弯腰,将那火苗平静地凑近了干燥的围巾边缘!
呼啦——!
干燥起毛的织物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被烈焰点燃!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围巾,火势在短短一两秒内骤然暴涨!
滚烫的热浪、裹挟着焦糊的恶臭猛地腾起!
火焰迅速蔓延,将宇进几乎整条的小腿皮肤全都包裹起来!
“啊啊啊啊——!!!”
这一次的惨叫更加凄厉、更加绝望!
宇进的脸庞瞬间扭曲成非人的模样。
他本能地、不顾一切地想要抬起那只被点燃的腿!
想要逃离这酷刑般的炙热、灼烧!
然而——
脚掌刚刚抬起不到一寸。
贯穿脚背、深深钉入地面的钢条,瞬间将他牢牢箍住!
化作了最为可怕、残酷的刑具!
钢条粗糙的边缘上满是锋利的毛刺,狠狠切割着脆弱的筋膜、骨骼。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钻心蚀骨的剧痛,爆炸般猛地冲向大脑!
“呃——!”
他的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凄厉的惨叫,而是剧痛完全覆盖意志,犹如被噎住时的嗬嗬声!
宇进的身体猛地挺直,又被身后的绳索束缚着拉回!
极致的痛苦让他失声,扬起两颗血洞的头颅,上颚张开夸张地弧度。
灼烧的剧痛舔舐着每一寸的神经末梢。
求生的本能在脑海中疯狂地呐喊,命令他立刻抬起那只脚。
可是。
脚掌被撕裂的剧痛,如同冰冷的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每一次试图抬腿的努力,都换来脚掌内部更猛烈的蹂躏,仿佛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反复锯着脚掌的骨头!
这两种痛苦形成了残酷的拉锯。
一边是焚身的灼烫,一边是碎骨的冰冷!
宇进的灵魂仿佛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被这两种力量反复撕裂。
他如同失控的引擎般疯狂痉挛,汗水、泪水、鼻涕混合着浑浊的黏液从鼻腔、口腔一起涌出,每一次晃动都加剧着脚掌的撕裂。
“呃…呃…啊…”
口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嘴角淌下,滴落在燃烧的火苗上,眨眼被炙热的高温蒸发。
他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和皮肉的焦糊。
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呜咽。
宇进的世界,在剧烈的痛苦中旋转、崩塌!
痛啊!!痛啊!!痛啊!!!
我受不了!我要逃开!我必须要离开!!
压倒一切的的本能,如同失控的洪流,彻底冲垮了所有的理智。
肾上腺素极限爆发,神经在无尽的折磨中已然麻痹。
“嗬啊啊啊啊——!!!!!”
宇进发出一声不疯狂决绝的咆哮!
他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突!
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爆发出远超平时的恐怖力量!
他不再试图抬起脚踝避开的灼烧。
而是以一种极其野蛮、极其残忍、惨烈的姿态——
猛地将那只被钢条贯穿的左脚,向着自己身体的后方!
狠狠地、不顾一切地往回扯!
嗤啦——!!!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仿佛油布被一双手强行撕开的声响!
在巨大的蛮力下,脚掌内部的肌腱、韧带被钢条的倒刺硬生生拉扯断开!
皮肉被强行从金属上撕扯下来,发出那可怕的、黏腻的声响。
整个脚掌,以一种血肉模糊、筋骨暴露的状态,硬生生从钉死它的钢条上“拔”了出来!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做的很好啊!宇进!”
宁芊灿然的笑了,语调里甚至带着欣喜,她忽然伸出手掌如同抚摸狗一般,揉乱了宇进的头发,鼓励的安慰着眼前痛不欲生的男人。
“不愧是能当领导的人,就是比别人有狠劲,懂得取舍啊,我是真的高看你一眼了啊。”
鲜血如同失控的喷泉,猛地从那个拳头大小的豁口中狂飙而出!
高高地喷射在周围燃烧的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断裂的筋腱和森白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在鲜血和火光中若隐若现。
无法想象的剧痛瞬间达到了顶点!
仿佛万吨的炸药在神经上猛烈的爆开!将每一点痛觉都汹涌的淹没、割开!
宇进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呜咽。
随即——
所有的声音,如同被一把巨斧瞬间斩断!
他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所有的痉挛戛然而止。
脑袋猛地耷拉下来,重重地垂在胸前。
只有被束缚在柱子上的双臂仍旧保持着僵硬,维持着脊背没有完全垮塌。
而面前的宁芊,还是原来那个姿势。
她翘起腿,仔仔细细的欣赏着眼前的一幕,那双猩红的竖瞳中甚至充斥着异样的兴奋。
“慢慢来,不着急,我脑子里还有很多、很多、很多的想法,今晚我们一一实现,好不好?”
苍白的指节捏着宇进的下巴,冰冷的话语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魔。
她猛地抓住那贯穿地面的钢条,一把扯了出来!
上面还残留着火焰灼烧后的余温,可少女并不在乎,“我起码还有十几种,可以让你活着体验完的刑罚,你放心,在天亮前你绝对可以试完。”
第245章 围坐
清冷的晨光笼罩着云层,它吝啬地透过破碎的橱窗,在满是尘埃和血渍的地板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
被屋檐切割的光刺破空气,最终落在那根冰冷的柱子,照亮了绑缚其上早已不成人形的东西。
宇进。
或者说,宇进的残骸。
他还剩一口气,微弱的呼吸声在死寂中缓慢地嘶鸣。
他的鞋子被人脱掉了,随意地扔在一边。
昏暗的光线中,一只脚浸在满地的血泊中。
从脚底板开始,向上直到小腿中段,皮肉被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的骨骼和断裂的筋膜,就这么突兀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伤口上方被一根五指粗的麻绳死死勒紧,深陷进男人已经肿胀的皮肉里,粗暴地阻止着血液流动。
另一条腿,小腿至脚踝是一片完全的焦黑、碳化,如同一根烧焦的木头。
焦痕的边缘翻卷着半熟的、暗红的肉,凝固的油脂混成一种反光的釉质,散发着浓烈的焦臭。
他的胸腔上,一根细细的、中空的钢管径直插入,没过大半。
钢管的位置正好在右肋的下方,巧妙地避过肺叶和肝脏的器官。
内部管壁上密密麻麻的、油亮的蟑螂正窸窸窣窣地爬进爬出,似乎在迷茫地寻找出口。
管口处,细小的蚂蚁排着队,在起伏的皮肉间穿梭,探寻着更深处的“食物”。
宇进的腹腔两侧就比较平淡,只是各插着一把匕首,刀刃完全没入,只留下一点寒光。
他的头皮上的处理则十分精彩,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掀开了一半。
带着毛发的皮肤像一张湿漉漉的破布,垂挂下来覆盖了整张脸。
那裸露的头骨上,布满了大大小小、边缘焦糊的水泡,应该是施暴者在测试,失去痛觉神经后烫伤是否还能引起人体的反应。
地上散落着大量已经风干的纸团,还有五六个空了的矿泉水瓶,东倒西歪。
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角落里,暗红色的东西躺在砖缝,看形状是半截被扯断的舌头。
而他的耳朵孔里,还直挺挺地插着两根木筷,滑稽的指向天花。
在这片由痛苦构筑的地狱边缘,正传来一声声低沉的、模糊的嘶吼。
一只拖着断裂脊椎的丧尸,正用仅剩的一只手臂,无比执着地扒拉着地面,一寸寸朝着柱子下昏迷的男人爬来。
腐烂的指骨在瓷砖上刮擦出“嚓…嚓…”声。
它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撕裂的脚掌,那是它眼中最诱人的盛宴。
而在这同一片惨淡的晨光下,周市某宾馆套房内。
气氛却比那个服装店更加压抑。
宁芊坐在房间中央一把扶手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又显得异常单薄。
她低着头,身上沾满可疑暗色斑点的外套还没来得及换下。
宁芊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掰动着,不敢看向任何一人。
她的面前——秦溪、林馨、李倩
三人像沉默而愤怒的雕像,将她团团围在中间。
她们全都站着,目光不偏不倚地紧紧钉在她的身上。
秦溪站在正前方,双手抱胸。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只有紧抿的嘴唇。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种隐藏的愠怒和忧虑。
林馨紧挨着站在一旁,肩膀处还缠着染血的绷带。
她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的眼此刻红红的,盛满了不解和后怕。
她看着宁芊低垂的脑袋,嘴唇微微颤抖,却又被某些情绪堵住喉咙。
李倩站在稍侧的位置,眉头紧锁,文静的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
沈之则靠着墙边的窗框,眼神在宁芊和几人之间扫视,对着中间被审判的少女努了努嘴耸肩。
沉默像不断加码的赌桌,几乎要压垮这间散发霉味的套房。
“宁芊。”秦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解释下,为什么一个人去北城?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她的质问一层层撕开沉默,露出底下的尖锐。
宁芊的肩膀瑟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那双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非人竖瞳,此刻蓄满了水光,细密的睫毛颤动着,沾着反光的泪珠。
她脑海中回忆着这辈子所有伤心的事,努力想做出一个委屈、可怜的表情,嘴角向下撇着,像只做错事被发现的小狗。
“…我……”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刻意的哽咽,“我就是…就是睡不着…想出去透透气…没想去北城那么远的…唉.....事发突然.....真的…”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同伴们的脸色,臀部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动,试图站起来。
“我错了…好臭啊…我身上脏死了…我去洗洗。” 她站起身来就要向着房门走去,动作丝滑、流畅,只是有点不太自然的急促。
“坐下!”
林馨的声音陡然拔高,同时和秦溪一起伸出手,一左一右重重地按在宁芊的肩膀上,硬生生把她按回了椅子里。
“啊!”宁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中可怜巴巴的水光更盛了。
那层伪装的可怜下面,一丝真实的尴尬掠过。
“芊芊!”林馨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老是这样!一个人闷着!一个人扛着!之前也是!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累赘?还是觉得我们根本不需要知道你要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早上起来发现你不见了,我有多担心你,大家有多担心你!”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滚落下来,砸在宁芊的肩膀上,晕开一片凝固的血和淡淡的湿痕。
这些出自肺腑的字像重锤敲在心上。
宁芊的身体僵住,脸上委屈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她避开林馨婆娑的视线,悄悄扫过秦溪冰冷的审视、李倩沉重的脸。
空气里的尴尬几乎凝成了实质。
宁芊微不可察的向着沈之投去求助的目光,对方则是立刻侧过脸研究起墙壁上的霉斑。
完了。
这回大家都生气了。
宁芊心底一片冰凉,装可怜似乎彻底失效了。
她尝试着用微笑和带着祈求的目光,来让大家平静,迎来的却是一双双无比认真的眼神和恋人红肿的眼睑。
她立刻收敛起笑脸,端坐在中间继续严肃的低着脑袋。
第246章 鸟群
“今天必须好好跟你聊聊,把话说清楚,你以后不能再这样特立独行了。”
她的目光扫过宁芊沾血的外套,眼神变得更加坚决。
宁芊的头垂得更低了,一副任打任骂、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里盘算着如何脱身。
继续装可怜?效果显然不大。
转移话题?什么话题能比眼前的“批斗”更紧迫?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
“笃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打破了房间内紧绷的气氛!
紧接着,套房那扇半敞开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颗胡子拉碴的脸探了进来,正是不修边幅的老张。
他脸上的神情极度惊恐,眼睛夸张地睁大,瞪得溜圆,呼吸急促。
老张缓了口气,目光带着探索快速地越过众人,锁定在秦溪身上。
“秦…秦溪!”大胡子的双唇翕动着,有些语无伦次,“看…看外面!窗…窗户!”
他仿佛看到了极为恐怖的景象,话没说完,又猛地缩回去。
门外的二层走廊立刻传出跌跌撞撞的急促脚步,夹杂着他用力敲门、呼喊的声音。
显然出事了。
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
刚才的愤怒、质问,在突如其来的提醒后按下了暂停。
靠在窗边的沈之最先反应过来,带着一丝被情绪感染的惊疑,猛地扭头看向那扇窗!
“卧槽!!!”
一声变了调的的惊叫从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表情如同石雕,就连手里的乌龙茶也“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
“怎么了?”李倩几步冲到沈之身边,顺着她的视线,也朝窗外望去——
下一秒,李倩也同样石化当场。
她的嘴微微张开,僵直的站在原地!
只有收缩的瞳孔,暴露了那双眼中翻江倒海般的惊骇。
宁芊、秦溪、林馨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反常。
什么能让沈之和李倩瞬间变成这样?
联盟的追兵来了?
不可能,他们都被打成那样了,哪有空管我们。
三人瞬间从椅子旁弹起,带着巨大的不安,猛地冲到窗边。
五道目光齐齐穿透窗帘的缝隙,投向远方——
“卧槽!!!”
这一次,是五人异口同声的惊呼!
窗外,依旧是那片在晨光中泛着灰败的废墟。
大火燃尽的漆黑高楼,边缘半挂着废弃车辆的高架,满地散发恶臭的残骸……
一切都如昨日。
但!
在更远的天际线!
那本该是日出东方、破晓鱼肚白的地方!
此刻,却被一条巨大的、黏稠的“黑线”完全覆盖!
那条贯穿天际的“线”横亘在地平上方。
像驱伟力饱蘸浓墨之笔,在天幕用力画下的一道巨痕。
它悬浮在天上。
而且高度惊人,极其显眼。
像一层不断蠕动的、神话中记载的、飞翔的魔毯!
秦溪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地喃喃道,“是…是鸟群吗?迁徙?”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较为友好的可能性。
李倩却在这时木讷地抬头看向秦溪,“秦老师.....那里离我们起码有上千米....什么鸟能看起来这么大?能把云都遮住.....”
她的话像一阵微弱的电流,猛地触动每一个人的心脏。
不是鸟?
那是什么?
一股惴惴不安的、对未知猜想的恐惧,慢慢缠上每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
房间里只剩下五道沉重的呼吸。
窗外的天空,那条“黑线”在视野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放大!
它在靠近!而且速度极快!
宁芊立刻挤开窗前的沈之,将自己的整张脸贴了上去,紧紧覆在玻璃上。
猩红的竖瞳在日光下急剧地收缩起来。
她的心底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心悸,一种对危险逼近的直觉在疯狂预警。
随着时间愈发清晰、愈发致命!
“不好!”她低吼一声,眼睛捕捉到了那段黑线中不断靠近、急速放大的细节!
轮廓清晰了!
那根本不是鸟!
是无数个……长着翅膀的……人形轮廓!
它们密密麻麻,如同遮天蔽日的灰烬。
黑线中最为前沿的一排,宁芊已经能清楚的分辨出具体的样子。
那接近人形的背脊上,突兀地延伸出几根细长、尖锐的惨白骨刺。
骨刺之间,连接着半透明、布满血管的肉色薄膜!
那正是它们用来飞行的、疯狂扇动的翅膀!
而最为令人惊悚的,是那接近腐烂成白骨的、仿若鸟禽类的躯干上——居然穿着衣物!
“是感染者!”
宁芊说话的功夫,这群天上的感染者已经仅剩几百米的距离。
她指着窗外嘶声喊道,“长翅膀的感染者!!”
秦溪四人闻言拼命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前方的天空。
因为宁芊的视力远超常人,而她们只能看到一片闪电般急速逼近的、翻滚的黑色浪潮!
距离在飞快地缩短!
一百米!
这个距离,足够看清了!
秦溪已经彻底确认了!那不是鸟!
绝对不是!
那分明就是无数个腐烂的、穿着人类服饰的……怪物。
它们的身体四肢有着人类的大致特征,却背生着如蝙蝠般的翅膀!
这些诡异的生物群落正以怪异的俯冲姿态飞行,嘴巴大张着,在呼啸的风中发出无声的嘶吼!
“趴下!!!”
宁芊的嘶吼在空荡的套房内瞬间炸开!
在所有人大脑一片空白的刹那——
她猛地扑向身后的几人,双臂狠狠地将她们重重地按向地毯!
“噗通!噗通!”
几声闷响。
就在她们接触地面的同一时刻——
轰隆隆——!!!
一种震耳欲聋的、由无数薄膜拍打空气汇聚、如同磅礴飓风般的恐怖噪音猛地袭来!
这股撼天动地的声响瞬间淹没了整个世界!
此刻的屋外,仿佛眨眼回到了三亿年前的石炭纪,亿万只巨型蝗虫同时振翅,带着毁灭性的震颤,蛮横地撕裂了一切寂静,狠狠灌入每个人的耳膜!
窗外,光线骤然消失。
不是阴雨天的乌云蔽日,而是由无数腐烂的翅膀和诡异身体构成的巨大黑幕。
它瞬间掠过了宾馆的上空。
无数道疾驰而过的黑影,如同一场被狂风吹至倾斜的暴雨。
这片黏稠的黑,在窗外疯狂闪烁!
“哐当!哐当!”
套房内的玻璃在气流狂暴地冲击下发出的剧烈呻吟!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
如同坠入了永夜!
无数模糊的的身影,在窗外闪过。
嗡——!!
这些感染者的翅膀拍打带起的狂风,裹挟着令人晕眩的腐烂恶臭,穿透紧闭的窗户,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呃…”林馨等人趴在地上,被那滔天袭来的恶臭当头一冲,胃里顿时间一阵翻江倒海。
窗外是无休无止的恶鬼降世。
而屋内的时间则仿佛凝固了。
第247章 激流
一秒,两秒,三秒……
那令人振聋发聩的振翅和窗外不断掠过的黑影没有丝毫减弱!
反而随着时间变得更加密集!
它们呼啸着,如同奔腾的、无穷的洪流,永无止境地朝前奔袭!
几人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巨大的恐惧让她们甚至忘记了刚才对宁芊的质问。
李倩紧贴着毛躁的地毯,听着窗外那如十八级龙卷般的刺耳声响,整个身体都在下意识的蜷缩。
而强烈的探知欲,却在此刻疯狂地驱使着她——
她好想看看!
哪怕只是一眼!
看看外面到底怎么样了!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微微抬起头,动作极其缓慢,扭过脖颈避开窗户的正面,只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
“别动!”
沈之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
她一直紧挨着李倩,瞬间察觉了对方的动作。
她猛地伸出手,狠狠将李倩的脑袋再次按回地面!
就在脸颊贴上绒毛的瞬间——
轰!!!
一声如同炮弹轰击的巨响在耳边骤然炸开!
哗啦啦——!!!
那扇坚固的窗框、玻璃,如同被铅球掷中的平静湖面,瞬间爆裂!
无数尖锐的的碎片朝着房间内喷射!
细小的玻璃渣噼里啪啦地,打在趴在地上的众人身上。
伴随着玻璃的爆裂,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飓风猛地灌入。
一道巨大的的黑影,蛮横地撞碎了残骸。
阴暗的轮廓顷刻覆盖了窗下匍匐的众人。
地狱的使者,降临了。
沈之猛地抬起头来,只见眼前干枯、覆盖着黑色角质的鳞片状物在阳光中闪烁。
末端弯钩状的锋利“鹰爪”,从这扇被彻底毁灭的窗洞中率先探入!
紧接着,是一对展开后几乎完全遮蔽了整个窗洞的巨大肉翼!
那薄膜上的血管虬结,沾满了粘稠的的污秽。
众人的视线往上抬去——
最后看见的,是一张腐烂得不成样子的“脸”!
它的眼眶深陷,里面是两团浑浊的暗红。
半边脸颊的皮肤满是孔洞、垂挂脱落,露出森白的牙床!
它猛地张开那张满是血污的大口,发出一声尖锐的、让耳膜生疼的嘶吼!
“嘶嘎——!!!”
那对探入房间的恐怖巨爪,没有丝毫停顿。
带着一阵撕破空气的戾风!精准无比地朝着地上的李倩抓去!
死亡的气息,在那不断放大的瞳孔中逼近!
与此同时!
宁芊动了!
在巨爪探入的瞬间,她的身体如同压缩到极限的弹簧般猛地弹起!
身体在跃起的半空中扭转,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
悬停的慢镜头下,她的右拳紧握,指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紧攥的拳锋之上,凝聚了一股恐怖的怪力!
砰!!!
炸开一声沉闷的巨响!
宁芊的拳头,狠狠砸在了那只巨爪的关节处!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那巨爪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打得猛地一歪。
锋利的边缘几乎是擦着李倩后背划过,撕裂布条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碎痕!
“嘶嘎——!!!”
怪物发出一声痛楚的尖啸!
巨大的身体在窗洞前晃动,翅膀失去平衡疯狂地拍打,卷起了一阵更为猛烈的、恶臭的腥风!
但它没有被完全击退,那双燃烧的红芒瞬间锁定了宁芊!
那里面充满了暴戾!
显然是被激怒了。
宁芊落地的瞬间,余光已经迅速判断出其他的危险——
窗外那遮天蔽日的洪流中,两道黑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里的动静,猛地脱离了主群。
麻烦了,还是被发现了。
那两道恐怖速度的黑影,扭转方向、眨眼缩短了距离,朝着这个破碎的窗口俯冲而来!
它们的速度甚至比第一只到来时还要更快!
因为它们已经发现了这个房间里的活物!
血肉的吸引让这些饥饿的感染者们变得兴奋无比。
“快走!出去!”
宁芊的语调带着不容置疑,她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些惊魂未定的同伴的时间,右手闪电般拔出了腰间的92手枪!
在屋里她压根就没将那些微冲放在身上,全都搁置在衣柜内的储藏柜里。
现在去拿,完全来不及了,她必须掩护肉体凡胎的同伴们撤离!
而且是立刻!
黑洞洞的枪口抬起,对准了那只刚刚稳住身形的怪物头颅!
“都去走廊!别回头!快跑!”
话音未落——
砰!砰!砰!
三声急促的枪声炸响!
子弹精准地钻入怪物那燃烧着红芒的眼眶!
“嘶——!”怪物的嘶吼戛然而止!
那巨大的、猛禽类般的身体在窗口外猛地一僵,翅膀忽然停下了扇动,整个肩膀摇晃着,轰然倒栽下去!
然而,就在它下坠的同时——
轰!轰!
两声更加巨大的撞击声骤然已至!
伴随着窗框金属残骸粉碎、分裂的尖锐爆鸣!
那两只紧随而至的怪物,硬生生扛着宁芊的枪击,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撞进了房间!
它们撞碎了窗台,带着庞大翅膀的身躯溅起一片碎裂的玻璃渣,猛地一个翻滚、摔砸了过来!
一只重重砸在房间中央的茶几上,整个透明的结构在眨眼间碎成了无数的齑粉!
另一只则如同保龄球般,带着巨大的冲势,狠狠撞向了宁芊!
避无可避!
她甚至扣着扳机的手仍在按下!
即使宁芊的反应已经在此刻快到了极致,但在怪物撞来的瞬间,那可怕的惯性加速度实在是过于凶猛。
相当于一辆踩到两百迈的载货卡车,在她贴脸的眼前猛地炸开了轮胎!
但距离太近,已经无法阻止了!
她瞳孔的反光中倒映着完全覆盖的黑影,双唇在最后一刻只来得及微微翕动。
嘭!
她被那携带着恐怖冲击的怪物撞了个正着!
整个人如同被高速挥动的巨锤迎面砸中,不受控制地向后躬身倒飞出去!
哗——啦!
后背狠狠撞在一个实木衣柜上!
厚重的木板发出一声炸裂的呻吟,瞬间向内凹陷、破裂成数段!
宁芊直接被嵌进了这破碎的木板中,腾起的漫天尘埃顿时弥漫了全身。
而那只撞中她的怪物,也巨大的反作用力下翻滚,甩了甩那颗昏沉的、腐烂的头颅。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又脚底滑脱着跌倒,看来同样被撞得不轻。
“砰!”
苍白的手从灰尘中探出,一枪迅速解决了这只不速之客。
满地的血泊中,透明的肉膜抖动着、抽搐着,慢慢没了动静。
但宁芊的心,却彻底沉到了谷底。
不是因为被撞。
她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那遮天蔽日的洪流中,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油锅!
海量的、数不清的黑点、怪物!
被这里的枪声所吸引!
它们发出更加兴奋、刺耳的嘶鸣,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争先恐后地脱离了主群。
如同一股股极端致命的、覆盖天地的黑色湍流,瞬间凝聚到了一起!
朝着这个套房前破碎的窗口,疯狂地涌动、嘶吼、俯冲而来!
十几只?
几十只?
又或者是上百只?宁芊根本数不清!
她喃喃着扭动着脖颈,整个人的脸色阴沉到了极致,嘴中喃喃着,看着屋外可怕的光景卷起风的巨浪!
“饶了我吧.......”
第248章 咳嗽
这个念头闪过一瞬,便立刻被凶狠的目光取代。
她大吼一声,猛地从衣柜的残骸中挣脱出来,如同离弦之箭扑向那扇通往走廊的房门!
“跑!”
宁芊嘶声喊道,音调因紧张变形。
秦溪、林馨、李倩、沈之四人,在怪物撞入的瞬间,已经连滚带爬地起身,朝着房门冲去!
沈之动作最快,第一个冲到了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秦溪拉着林馨紧随其后!
李倩在最后一个冲出,在踏出门槛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看不见尽头的、乌泱泱一片、如蜂群一般的黑色,已然覆盖了窗外的全部天色。
整个房间在一刹那就陷入了日食般的昏暗,毁天灭地般的嗡鸣如实质的海浪般拍来!
李倩的心顿时沉入冰窟!
“宁芊!!”她失声尖叫!
“——关门!!”宁芊站在门前,没有回头,她的吼声只剩下一种决绝!
话音未落,李倩便被秦溪猛地一把拽出了房门。
砰!!!
秦溪用尽全身力气,在李倩离开的瞬间,狠狠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门框撞击的声音被门内瞬间爆发的、如山洪般的恐怖噪音完全淹没!
走廊里昏暗清冷的光线下,四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色惨白。
她们呆愣地看向木质门板,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灼灼的目光焦急地钉向前方。
而此时的门内,则是另一个世界。
密集到令人窒息的拍翅声、肉体撞击墙壁的沉闷钝响、粘稠液体飞溅的“噗嗤”声……
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牙齿撕扯血肉的——
“咯吱…咯吱…”声!
那扇厚重的房门,如同地狱与人间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却无法隔绝那从缝隙间疯狂涌出的、令灵魂颤栗的声响!
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随着巨大的、汹涌的气流猛地溢出!
——咣当!
门板剧烈震动!
里面无数狂暴的身体在冲撞、发了疯地撕咬!
“芊!芊!”林馨试图扑向房门,被秦溪死死抱住。
“别过去!开门了我们就会马上死!!”秦溪的声音嘶哑,在这危急时刻保持住了理智。
她知道宁芊的实力,但面对如此数量的怪物,说实话她的心里也是忐忑不已……
时间,在恐惧和焦虑中被无限的碾平。
一秒…两秒…
三秒…
门内的喧嚣没有丝毫停歇!反而变得更加狂暴!
光从这密集嘈杂的巨响,就能想象到整个房间已经被彻底填满。
咣——!咣——!咣——!
门板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金属轴心在吱呀作响的发出尖叫。
“咚!!”
一对尖锐的爪尖猛地刺穿了内侧门板,黑色的鳞片上带出点点暗红!
“吼——!”一声非人的的嘶吼猛地穿透门板,紧接着是满屋齐声唤起的暴虐的咆哮!
震得整条走廊的灰尘簌簌落下!
门外的四人瞬间僵住,脸上血色尽褪。
耳膜中如被钢针穿透,滔天的声浪拍打在身后的墙壁,又迅速回弹,向着过道的深处层层蔓延、扩散。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混乱的撞击、撕裂、惨嚎!
门内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惨烈到无法想象的混战。
这是宁芊与怪物们的血腥斗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门内的声响终于开始减弱。
那疯狂的拍翅声、嘶鸣声渐渐稀疏下来,肉体的沉闷碰撞也慢慢地低落,间隔缓缓变长。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诡异的声音。
那声音,是低沉的野兽饱食后的咕噜声。
是锋利的牙齿咀嚼肉质的“咯吱”声。
是清脆的骨头被咬碎、吸吮骨髓的,嘎嘣…哧溜…声!
又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又像是百年般漫长。
门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一切的声响都消失了。
只有门缝下,那滩粘稠的暗红已经扩散到了整个门口。
门外,四人依旧维持着原来的站姿,一时间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暂时忘记了。
走廊里只剩下被洞穿的门板,发出的微弱的、摇晃的“滋啦”声。
咔哒。
一声门锁被从里面拧动的声音响起。
门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瞬间充斥了整个走廊!
门内,一片漆黑。
走廊的光线勉强挤进去一丝、一寸,照亮了内部一小片的区域。
那是一片......由无数四肢扭曲、器官破碎的尸体堆叠的!
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天花的尸山!
破碎的肉翼、断裂的森白骨刺、流淌着褐色血溪、粘稠内脏的腐烂躯干……
层层叠叠,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犹如一堵标本制作般的尸墙,被四方的建筑结构挤压成有棱角的诡异形状。
地面上,粘稠的血和内脏、器官的透明组织液在地板上聚成泥泞的的沼泽。
半液体状的油脂中浸泡着那些被屠杀殆尽的残骸尸骨。
墙壁上、天花板上,溅满了放射状的的血点,以及不断垂挂下的、粘稠的、不规则的肉糜!
整个房间像一个被塞满了过期冻肉的巨大冷库。
咚——!
最上方,一具尸体被从这严密的结构中推出,滚落下来,砸出满屋的血水。
一双苍白的手,在下一刻猛地探了出来!
紧接着,在尸堆的最高处。
一个身影极其艰难地,从那粘稠的、覆盖天花的血肉中,探出了半个身子。
是宁芊。
她浑身都被血完全浸泡,满头的黑发都变成了黏腻的一缕一缕,零星的碎肉、发黑干瘪的神经紧贴裸露的皮肤,嘴边还衔挂着半张被啃碎的、脱水的皮。
血液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在满屋的尸体上砸开猩红的花。
她费力地扒开挡住去路的尸骸和残肢,膝盖弯曲着、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堆砌的尸堆中跋涉,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她挣脱那令人窒息的尸堆,抓着门框的上沿弯腰探出身子一跳,站在了门口。
也站在了四道呆滞的目光中央。
宁芊张开嘴,似乎想对同伴们说点什么。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忽然袭来。
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着。
“噗!”
她咳出了一小片东西,掉在粘稠的血泊里。
那东西轮廓只有指甲盖大小。
是一片怪异的、被嚼碎的半透明薄膜。
宁芊毫不在意地用靴底将那东西碾进了血泊。
然后,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根本擦不干净的血污,用有些尴尬的声音说道。
“没事了…它们…好像都飞过去了。”
走廊里,死寂无声。
只剩下门前血人不断开合的双唇,和四对不知如何上前拥抱的臂膀。
第249章 处理
就在众人面对这满屋的尸体和熏得令人直发晕的恶臭时。
一旁的过道内,猛地传出几声凄厉的惊呼!
“滚开!!滚开啊!!!”
五道目光瞬间被吸引,齐齐朝着声源看去!
砰!
尽头的一扇厚重的实木房门发出一阵巨响!整块门板被狠狠地弹开!
一团模糊的、黑色的轮廓,自那道敞开的、插销崩裂的门洞中,悍然撞出!
‘扑通!’一声!
这团黑影翻滚着,直直砸向了过道的墙壁,挣扎间蹭掉大片发霉的、闷黄的墙纸,露出内部坚硬的灰色混凝土。
离得最近的秦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颤,随即立刻定睛看去。
“嘶嘎——!!”
两片半透明的肉色薄膜自骨刺间猛地张开!瞬间覆盖了整个楼道的宽度!
腐烂的头颅仰天咆哮!发黑的上颚边缘用力撕开干瘪的皮肤,挣到人类无法做到的、极致的开合!
而它身下压着的,正是一位年纪中旬的妇女,整个头顶在刚刚的撞击中血流不止,沿着眉骨淌满了脸颊。
她嘶吼着用手中的匕首疯狂捅刺着怪物,企图割开那陷入她腹腔的、覆盖着黑灰色鳞片的爪子。
“帮忙!”,秦溪想也没想,一声厉喝,右手瞬间伸向自己的腰间,就要摸出那........
嗯?
她焦急的手却没有传来任何熟悉的触感,只抓住了一片空气。
衣角下的腰间束带空空荡荡。
完了.....没带出来!
“呃啊——!!”妇女的惨叫声陡然变得更加尖锐!
那怪物用锋利的爪子已经撕扯开她脆弱的血肉,整根没入了腹腔之内,眨眼之间就碾碎了所有娇嫩的内脏!
温热的鲜血冒着热气,顿时如泉涌般从巨大的豁口处喷了出来!
随着爪钩的搅动,‘噗’地一声!溅满了整个天花!
秦溪的呼吸急促万分,救人的念头在心中疯狂激荡,眼中仿佛要透出火来。
她知道对方已经没救了.......可那双哀求的、痛苦的眼睛就在自己面前闪烁。
她怎么能视而不见。
她怎么能袖手旁观,看着自己的同类受苦。
秦溪立刻转身,就要朝着房门内臃肿、凝固的尸山内挤去!
这时,只听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低沉的音调,“我来吧。”
还未回头,眼角的余光中,一道快若闪电的身影,已然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中拖出浓重的血色!
半空中,漫天挥洒的星星点点,仿若一件血色的披风!
秦溪恰逢转头,正好刮来一阵晚来的狂风!
吹得她鬓角的黑发纷飞!
这道奔驰而去的黑影!猛地卷起楼道间浓郁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腥气!
呼——!
什么都未来得及看清。
那道浴血的诡异身影,在下一刻,瞬间出现在那对巨大的骨翅之前。
宁芊单脚落地的刹那,左侧肩膀下沉,五指捏拳攥紧藏与腰侧,整个身躯的发力姿势已然成型!
这一秒,时间被碾成定格的胶卷。
黑色靴尖点开地毯上厚重的尘埃,荡开一圈圆形的灰色气浪。
她浑身散发出如利剑般的凌冽杀意!
拳风如出膛地炮弹般,凶猛地朝着怪物砸去!
“轰!!”
那嘶吼的脑袋,如同被一块百吨巨石撞击,整个颅骨在接触的瞬间猛地裂开!
——噗!
巨大的力道带着惯性继续向下。
整个怪物的上身,在这凝聚了千钧之力的拳头下轰然炸裂!
肉体像被热刀割开的黄油般,自锁骨处瞬间一分为二,骨茬碎裂崩飞!腥臭的内脏残渣横流!
巨大的裂口在这一击下直至腹腔,恐怖的力道才堪堪收住,残余的拳风仍旧在空气中擦出呼啸的尖锐。
那残骸中泼洒满地的黑色体液,裹着黏稠的组织、内脏汇成泥泞。
怪物那僵直的下身仍旧保持着原样,而宁芊已经收回了拳头,随意地抖落着上面黏糊糊的碎肉,毫不在意的一脚踹去。
砰!
残破不堪的身躯砸在墙上,碎成了一滩模糊不清的肉糜,只剩几根惨白的肋骨镶嵌其中。
“唔....痛...咳咳咳....”
身下传来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妇女被开膛破腹后,可怖的伤口处整截肠衣裸露在外,往内看去,混杂零星的骨茬刺入血肉,各处动脉血管都已找不出完整的形状,显然已经大限将至。
她那双眼在不断地、茫然地捕捉着模糊的轮廓,一切生机都在时间中缓缓流逝。
宁芊站在这具即将成为尸体的女人面前,却并没有看她,只是麻木的转过头去望向楼道深处,“怎么办?”
秦溪愣住了,四人都傻傻地还站在原地。
刚刚眼前发生的一幕过于震撼,以至于她们都没缓过神来。
经这么一问,站在最前方的秦溪才忽然肩膀一颤,眼神重新聚焦到了地上——那几乎快流干了血的女人。
秦溪的嘴唇翕动着,微微颤抖着张开却又发不出声来。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是下意识的想要救人,想要让对方少些痛苦。
现在怪物解决了,反而大脑就陷入了一片迷茫。
她的眼神在楼道尽头的昏暗中,在矗立的单薄身影、地上的妇女间不断地徘徊,秦溪几次想要指向那仍在抽搐的轮廓,却又难以出口。
宁芊看出了她的犹豫,淡淡开口道,“再过一会她就会活活痛死了,要做决定就趁现在。”
女人腹腔内大量渗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毯,不断地沿着身体四周扩散、蔓延,眼神也慢慢失去光泽变得黯淡。
秦溪紧闭双眼,深深叹了口气,“送她走吧。”
——砰!
妇女的头颅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猛地碎成了一地残渣肉沫!
宁芊无声无息的收回腿,没有再去看这具尸体一眼,径直走向了那扇洞开的房门,她探出头去打量了一番内部,随后朝着楼梯间的方向慢慢走去。
“老张,上来下,需要清理。”
她朝着空荡的楼梯井内喊了一句,声音在水泥瓷砖的结构中不断回荡,话里听不出什么温度。
第250章 迁徙
随着不断吸食血肉和战斗生死间的磨砺。
宁芊的实力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质的跨越。
她刚刚这一拳,除了保护秦溪,更多的,也是她想要展示下半尸和人类的差距,侧面证明可以保护好自己。
众人很久没有看到宁芊真正的战斗场面了。
她们一直都是从对方的口中了解那些惊心动魄的过程,甚至大部分的恐怖之处都被宁芊刻意的隐瞒。
所以此刻目睹她认真出手的一幕,除了沈之略微感到惊讶外,所有人都有些被震撼的无以复加。
这简直完全脱离了人的范畴。
徒手像砸塑料似的碾碎了一具身体,疾驰而去的速度快的根本难以反应。
就像一阵.....风?
老张抓着套房内尸墙露出的一双枯爪,右脚牢牢踩在门框上借力,满脸的青筋毕露,“搭把手....一、二....”
幸存者们开始忙前忙后的处理起尸体。
楼道里惨死的妇女似乎是一位姑娘的母亲。
穿着泛白衬衫的女人站在消防大门前目光呆滞,身后魏礼长满皱纹的手悬在肩膀,迟迟没有放下,只是沉默地叹了口气。
她发了疯似的从楼梯间的方向跑来,‘嗒嗒嗒’的脚步声中显得有些慌乱,一下扑在这具没有脑袋的尸体上。
想象中的撕心裂肺没有出现,她很安静。
她只是紧闭双唇、用力地搂着母亲,努力将垂挂在外的肠子塞回这不算完整的腹腔,那只剩丝丝缕缕衔接的皮囊在牵扯中不断崩解。
指缝间溢出的血滴滴答答,砸落在地毯上静默无言,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暴雨。
宾馆的人死了几个。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夺走了她的母亲,他的朋友,又或是谁的爱人。
生命随着鸟群远去,淅淅沥沥的潮湿却又要延着生者的记忆发霉。
大家好像已经习惯了死亡,但仍旧没有学会怎么释怀。
秦溪有些麻木的看着楼道间清冷的光,转过头视野摇晃,本能地上前帮着大胡子拉起了尸体。
林馨望向那道倚在阴影中的修长身影,一时间也没有白天的气了,只是抿起嘴朝她眨眨眼,随后就转身去帮忙了。
一直在静静观望的沈之,这会踱步走向那灰暗中的两点猩红,她靠在冰冷、发霉的墙纸上,丝毫不在意上面沾染的血渍。
她在外套兜里摸索着,拿出那皱巴巴的烟盒,熟练的用食指敲击,捏出所剩无几的烟草递了过去。
悬在黑暗中的手没有等太久,一双满是血污的指节慢慢接了过去。
咔哒。
沈之收回右手,拿着火机低头埋进一阵稀薄的白雾。
“我还是第一次见会飞的,有点吓到我了。”她朝着蛛网密布的天花缓缓吐出一口,眼神在尼古丁的安抚下变得平静。
宁芊细长的双指夹着过滤嘴,不紧不慢地吸着,竖瞳盯着整理母亲遗容的女人背影发呆。
“我也是第一次见,而且这好像是特殊感染者。”
沈之抓着烟的手一顿,“那这数量也太多了吧?”,她的心中漫起一阵惊骇,要知道特殊感染者都是极低概率的产物,而且可怕程度远超普通丧尸。
如此庞大的数量.....根本就难以想象人类该如何抗衡。
宁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只是声调淡淡的回应,“它们会攻击我,就是最好的证明,只有特殊感染者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身旁的沈之忽然挺直了背,“这么庞大的数量,还能协同捕猎.....那它们是产生社会性了?”
宁芊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深邃的投向窗外天空,指尖轻轻点落烟灰。
“很难说,我之前就遇到过会合作的特殊感染者,证明它们确实是可以和人类一样沟通的,又或者说它们有自己的方式。”
她想起了华联超市内遇到的那对纸人夫妻,互相配合默契、实力强劲,饶是自己也险些就交代在那了。
那种可怕的东西如果成群结队,那整个周市的夜晚恐怕就不会再有活人了。
但那对纸人夫妻明显是会受到一些限制,或者说它们并不喜欢离开领地。
大自然还是公平的,任何生物的进化和习性都是有一定的规律。
像这些铺天盖地的“鸟禽”,它们虽然数量众多,又占据了飞行的优势,但是实际肉体的强度无非也就略高于那些废墟间的行尸走肉,面对枪械和宁芊这种半尸还是很脆弱的。
这其实也极有可能是它们选择抱团的原因,就和人类一样,残酷的环境下,弱者会互相成群取暖、产生团队。
而强者倚仗着自身的能力,也为了占有更多的资源,通常会选择独行,或者是和其他同样强悍的人联合。
“那你说,它们这么倾巢出动,是要去哪?如果我们按照动物的习性来想,整个家族一起出来捕猎明显是不太可能的,僧多肉少,它们通常会分散在巢穴的附近进行觅食,最多就是将食物带回家里再进行二次分配。”
沈之的话像隐隐撬开了一些什么思绪,宁芊的呼吸略微一滞,整个人如雕像般静立着望向云层。
是啊。
这些特殊感染者再恐怖,也是遵循着自然法则和生物的基本习性。
至少最简单的分配问题,它们不可能选择服从集体意志而让自己饿肚子。
所以,它们的集体行动不是为了觅食嘛.....
那是因为什么?
宁芊懒得去思考它们为什么会长翅膀,这个世界已经完全混乱了,她早就习惯了这些光怪陆离的事。
现在弄清楚这些怪物的动机和习惯,从而来提高大家的生存率才是首要的事。
只能说,身处在末日,作为人类只能见招拆招、随机应变,多总结、多吸纳教训,否则很快就会被这个残酷的环境淘汰。
“看它们的样子我就不由得想到鸟类。”,宁芊将烟头按在墙壁湿润的血中,火星溟灭间发出滋滋的轻响,“其实不管是鸟,还是陆地上、海洋上的生物,它们都会有一些共通性。”
她在外套里翻找了一下,缓缓抽出一包崭新的烟盒,默不作声的甩向沈之,这是在搜刮越野车群物资时找到的。
“什么共通性?”沈之双手灵巧的接过烟盒,挑了挑眉塞入兜里,重新望向宁芊的侧脸。
昏暗中,苍白的少女转过身。
用沾满猩红的手在墙纸上划动,写出字迹端正、又透着诡异的两个字。
——“迁徙。”
第251章 平静的日子
一切似乎都在“鸟群”的袭击后暂时平静了下来。
人们忙碌地清理尸体,打扫起被污染的房屋。
秦溪等人从名义上已经彻底成为了整个宾馆势力的决策层。
相比起宁芊,幸存者们明显更加倾向于听从秦溪的指挥。
她更富有亲和力,为人也更加正直,处理事件的手段也比较人性化。
当然,归根到底,服从的本质还是她们的实力更强。
在她的临时指挥下,人们用了三天彻底将整栋楼内的尸体搬出了宾馆,再由那辆电动的老旧三轮车一趟趟运往百米外的荒废广场。
堆积成山的尸体在一把大火中熊熊燃烧。
其中有长相怪异的感染者,有腐烂生蛆的骸骨,也有别人朝思暮想的亲人。
现在,尘归尘、土归土。
一切生命的灰烬都顺着风飘向废墟,穿梭在茫茫的尘世间不见踪影。
人们在胆颤心惊中又度过了几日。
尸潮没有再来,那群在天空掠夺的恶鬼仿佛彻底消失了。
大家的心这才逐渐放松,开始放下紧绷的神经,尝试回到正常的生活。
秦溪成为领导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动员所有幸存者,集合能调动的一切资源,修缮了一下宾馆一层的大门。
她们将空置房间内厚实的床板拆卸下来,再钉上旁边店铺内收集来的金属铁皮,组合成了几道简易的门板,取代了原先破碎的玻璃幕墙。
中间的位置则是留出了两人宽的缝隙。
上下用螺丝固定两条金属地轨,然后将木板和铁钉等材料制作的粗糙木门放在了中间,门板侧面挖出了可供指尖抠动的凹槽。
一道简单粗暴的推移门就完成了。
而后她召集众人在一起,开了个简单的临时会议。
主旨是采纳下宾馆内所有人,对于未来生存的建议。
较为普遍的意见,都是集中在食物的问题上。
宾馆内的储备粮食在大火中被烧毁了将近三分之二,剩余的物资如果按照现有的消耗速度去计算,一共十三人,大概也就能坚持两个月。
她们哪怕省吃俭用,也就最多延长个半个月。
这个问题确实迫在眉睫,实在无法忽视。
“我们要扩大下搜索的范围,不能只停留在这片街道上了。”,秦溪的指节轻轻敲打会议室的桌面,嘈杂的讨论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齐向她看来。
没有人说话,都在静静的等着秦溪开口。
她清了清嗓子,和右手边的宁芊对视一眼,“我的意见是,我们从今天开始,分成几组,每天外出这片区域搜索。”
闻言,桌边的人群顿时有些不自然避开了眼神,互相矮下身子低声的交谈起来,“出去?那不是找死嘛.....”“她们有枪不怕....我们出去怎么办?”
宁芊抱胸环臂坐在对面,平静的打量着每一张脸的表情,过人的听力让将每一句话都清楚的送入了耳畔。
不过她什么都没做,只是一动不动地靠在椅背上,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想法。
叩——叩叩!
秦溪皱着眉重新敲击了几下桌子,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她身上。
“这个事没得商量,不可能一直由我们出去找资源,你们在里面坐享其成的道理。”她有些严肃的目光扫过左侧的幸存者们,好多刚刚还在悄悄议论的脑袋都有些尴尬的低下。
“不过...”,她看着队伍中年老的魏礼,正耷拉着眼皮坐在末尾的角落,语调一下软了下来,”每次外出,我们都会持枪带队,保证大家的安全,这个你们放心,绝对不会让大家毫无防护的出去。”
幸存者们又开始悄无声息的交流着,只不过目光明显没有之前那么抵触了。
“....有枪的话出去搜搜也不是不行。”“你是不是傻,她们有枪又不一定会掩护我们.....”“不能吧.....我觉得秦溪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我们,先看看吧。”
对面的宁芊叹了口气、紧紧闭上眼,想要隔绝那些钻入耳膜内的窃窃私语,有些烦躁的侧过脸去。
后续的会议都是围绕着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展开,听得一旁的沈之等人打起了哈欠,心中吐槽起秦溪又把学校开会那一套照搬过来了。
经过短暂的商议,现在制定下来的规矩有三条。
一:宾馆内无论男女老少,没有超过六十岁的,都必须参加频率为一周两次的外出搜索。
两到三人一组,人选自己决定,每组外出由温南小队这边出两人带队保证安全。
二:顶楼天台上开始施工,为期一周,每个人都得参与,修建一个大约三十平方的花圃小棚。
秦溪的计划,是利用有限的空间去种植一些可食用的蔬果,种子和肥料目前缺少,后期再想办法补充,而且原本只是用来收集雨水的水箱也可以充分的使用起来。
三:修建哨岗,清理出几家临街末尾的店铺,每晚出一个人在里面值夜,将车队中抢来的传呼机配备上,防止夜间尸潮或者人类武装的突然袭击。
宁芊默不作声的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女人,继续闭眼养神。
这三点看似毫无关联,是临时制定的规则,实际上每一条都是用血换来的教训。
北城期间经历过的问题,秦溪将它们统一的归纳总结出来——例如食物短缺、夜间预警、物资储备、人员调动。
犯过的错为她积累了很多的经验,只是付出的代价过于惨重了些。
双眼睁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宁芊微不可察的打量着那个还在侃侃而谈的身影,心中不免感到一些苦涩。
不过想到大家都安定了下来,至少一切在往好的方面发展,她倒是悄悄松了口气。
她太久没过这种平静的日子,甚至还有点不习惯了。
现在侵占北城的仇人灭了,避难所被摧毁成了一片废土,已经彻底的回不去了。
复仇的过程顺利的让宁芊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的内心时常会涌出一股巨大的不真实感,随后又被一种失去目标的空虚包围。
宁芊不是疯子,她不可能真的抛下同伴去找那些联盟的其他分部。
现在能把这些罪魁祸首——宇进和韩倾解决了,就已经是她能力的极限了。
将来的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要那些其余的武装势力不要再盯上她们,她相信大家可以在这偏安一隅,过上稳定的日子。
在末日里,这已经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了。
第252章 扩充
“好,别的我没有可补充的了。”
秦溪手中的笔帽“咔哒”一声合上,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里所有嘈杂的议论瞬间归于沉寂。
她将那份手写的规章推到一边,上面是她清秀有力的笔记。
一直默立在旁的沈之伸出手,指尖自然地拈起那张纸,转身走向会议室厚重的实木大门。
她从桌面上摸来几枚铁钉,反手握着一把匕首,一下,一下,沉稳地将铁钉敲进门板。
“咚…咚…咚…”
闷响声在寂静中回荡,每一声仿佛都清脆地敲击在心脏。
那张写了半页字的白纸,就这么被牢牢钉在了会议室的门上。
成为了这个宾馆里第一份正式的律法。
从此,赏罚有据。
以后任何拒不服从的借口,都不再是理由。
“趁着人齐,我们定一下外出搜寻的顺序。”秦溪双手交叠在桌上,目光如炬,扫过长桌边的每一张面孔。
她的手指首先指向了桌子的末尾,“魏老爷子年纪大了,不用外出。”
被称为魏老爷子的老人抬起疲惫的眼皮,温和地冲秦溪笑了笑,算是领了这份情。
“剩下的人……”秦溪的目光在人群中巡梭,像是在评估货物的成色。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个满脸络腮胡、身形魁梧的老张身上。
“你,老张。”秦溪的声音不容质疑,“你块头大,正好照顾一下人家体弱的。”
她下巴朝着旁边一个瘦弱的女人轻轻一扬,“你和她一组。”
被点到名的大胡子老张先是一愣,顺着秦溪的示意看了一眼那个满脸灰暗的女人,随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表示反对。
那女人则是在被提到后,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麻木的眼神望向秦溪。
过了好几秒,才迟钝地点了下头。
唉.....
秦溪心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姑娘叫小灵,她记得。
前些天,小灵的母亲在那群翅膀怪物的袭击中没了。
如今是真的孤身一人。
这姑娘平日里就不爱说话,在宾馆里鲜有交集,基本上没有任何一个熟悉的、交好的朋友,现在更是像个完全透明的影子。
让老张这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壮汉跟着,也算是秦溪对于她的一点恻隐之心。
或者说,是怜悯的私心。
秦溪收回思绪,从笔记本上又撕下一页纸,拍在桌上。
“自己选,两人一组,快点定下来,别后面再扯皮。”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嗡嗡作响。
相熟的人眼神交汇,都想和信得过的朋友一起。还有的人,目光则在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身上打转。
说到底,没人真的相信秦溪这几个人会拼死保护他们。
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一场强制性的征兵。
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就是被温南小队拉出去吸引火力的肉盾、炮灰。
尤其是角落里那个,从开会到现在都一言不发的女人——
宁芊。
虽然是她救了所有人,虽然她带走了尸潮。
可一想到她吸食齐绛时的那满脸的恐怖煞气,杀死人类时茹毛饮血的模样......谁也不想和她分在一组。
很快,在各种权衡中,歪歪扭扭的名单写好了。
秦溪接过来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将纸折好收进口袋。
“行,定了就不能改了。”她看着众人凝重的脸,忽然笑了,“别跟要上刑场一样,就是出去找点吃的用的,不会让你们去拼命。有我们看着,出不了乱子。”
这番话没起到多少安抚作用,好些人的脸色依旧难看,只是不敢再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盯着她。
毕竟她旁边那位,脾气可不算好。
正事谈完,秦溪伸了个懒腰,刚要起身宣布散会,右侧的角落里,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明天就出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宁芊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指节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击着,发出轻微的“叩、叩”声。
“你。”她下巴一扬,示意对面的老张。
然后,她的脸又转向左侧。
“还有你。”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叫小灵的姑娘身上。
“你们两个,明天早上跟我出去,都准备一下。”
话音刚落,她便站起身,双手插进裤兜,径直走出了会议室,全程再没看任何人一眼。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老张和小灵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仿佛在看两个即将踏入地狱的倒霉蛋。
小灵的嘴唇哆嗦着,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呼吸都乱了。
“别怕,小灵,有我呢。”老张干笑一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想拍拍女孩的肩膀,却发现她僵得像块石头。
他努力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垂在身侧的手却在悄悄地抖。
显然,这个看似无所畏惧的男人也是在强装镇定。
秦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转头看向靠在墙边抱臂看戏的沈之,无奈地挑了挑眉。
这群雏鸟,别说帮忙了,出门不被吓得尿裤子就算胜利。
要不是人手实在紧缺,她也懒得带这群拖油瓶。
“好了,散会。”秦溪敲了敲桌子,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她朝魏礼点了点头,便领着林馨等人离开了会议室。
直到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压抑的人群才猛地炸开锅。
“老张,你这运气也是绝了,跟那个活阎王出去……”
“你可千万小心点,别惹她不高兴,那女人杀人不眨眼的……嘶,我想想都后背发凉。”
一个胆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惊恐的猜测,“你们说……她会不会饿了就……就地取材啊……”
“哎呀你别说了!我心脏受不了了。”
“唉……你们完喽....小灵这小胳膊小腿的……”
走廊的阴影里,宁芊背靠着冰冷发霉的墙壁,正等着秦溪她们出来。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顺着门缝飘了出来,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臭。
半晌,阴影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不屑的嘟囔。
“我有那么吓人吗?”
第253章 重游
翌日清晨。
大约七八点钟的光景。
宁芊早早的就站在宾馆的楼下,靠着越野车的车门。
她在等着今天一起出去搜索物资的两人。
没多久,宾馆那用铁皮和木板堆成的防御工事里,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费劲地挤了出来。
老张全副武装,前胸后背都用胶带绑着厚实的木板。
胳膊和脖子上缠满了洗的泛白的旧衣服,整个人裹得像个木乃伊,走起路来脚步都有些僵硬。
宁芊上下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问,“你要去盗墓?”
老张被噎了一下,有些慌张地左右张望,确认四周没有动静后,才慢吞吞地挪到越野车前。
他冲宁芊尴尬地笑了笑,没有任何生气的表情,“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头一回出来,总得谨慎点。”
他一动,身上的木板和衣物就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活像一只会走路的沙袋。
紧接着,那名叫小灵的姑娘也畏畏缩缩地跟了出来。
她低着头,学着老张的样子,左右小心翼翼的打量一番后,这才一路小跑来到宁芊跟前,脸色紧张地有些发白。
宁芊用手拍了下车盖,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上车,走了。”
说完,她自己先钻进了驾驶位。
老张和小灵急忙拉开车门,挤了进去。
宾馆门口,秦溪走了出来,双手叉着腰,静静地看着街道上的越野车引擎逐渐嗡鸣,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双臂用眼神注视着她们。
宁芊从副驾上抓起几个大型旅游包,扔到后座两人中间,然后朝门口的秦溪挥了下手,“走了,秦老师。”
随即她一脚油门,车子便窜了出去。
“这个包装物资用。”她看着前方挡路的废弃车辆,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别给我弄丢了,这种大包不好找。”
小灵和老张赶忙点头,将这两个足以装下人体的大包牢牢攥紧。
两人沉默的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表情中只剩下对未知的恐惧。
车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越野车就这么在抽干的空气中,开了近一个小时。
宁芊本身也不是爱聊天的人,一路上,除了引擎的轰鸣,基本再无其他声音。
白天的周市,像一座被遗弃的露天坟场。
路旁市政种植的树木早已成排的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的天。
老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破败景象,不时用还算勉强的笑容,安抚着身旁快要哭出来的小灵。
他还细心地掏出随身带的胶带,帮她把脖颈和手腕的衣物缝隙又粘了一圈。
宁芊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什么表示。
嗡——!
车辆离开了拥挤的地段,速度陡然快了起来。
时间在无声、但又弥漫着紧绷的气氛中飞快流逝。
她避开记忆中那些感染者密集的街区,绕开之前尸潮的去向,车子很快就靠近了此行的目的地。
当车辆缓缓停在一个曾经颇为气派的小区门口时,车里的两人早已彻底被一路的景象镇住了。
这还是他们末日以来,第一次离开宾馆这么远。
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末日废都,此刻就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
那种文明消逝的悲凉和死寂,让两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张趴在车窗上,下巴被木板硌得生疼,“嘶.....,他微微仰头,看着小区门口那个废弃的喷泉。
上面石刻的铭牌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几乎被一片青苔完全长满。
他喃喃着、吃力地看清后小声地念着,“万……邦小区?”
“我们来这儿……小区里....搜东西?”他有些不解地看向主驾上正在整理装备的宁芊。
咔哒。
宁芊将微冲的弹匣拍入,又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接着从副驾的储物格里抽出两把短刀,递给后座。
“防身用。”,她转动一圈将刀柄对准了大胡子,又嘱咐了一句,“拿稳了,别一激动把自己给喇了。”
老张看着刀刃上的寒芒闪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双手接过短刀,分了一把给身旁的小灵。
小灵抓着冰冷的刀柄,看着刀面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张扭曲的脸,双手抖得厉害。
宁芊没再多言,一把推开车门。
“下车,走。”
她懒得再讲什么废话,直接走到后车门前,屈指敲了敲车窗,示意他们跟上。
她自己则单手抓着一把手枪,黑色的皮衣下,腰间的装备束带若隐若现。
身后的二人对视一眼,老张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小灵的肩膀,“走吧,迟早要到这一步的,我们得习惯起来。”
他拉开车门,脚尖颤巍巍地点地,还不忘回头冲着小灵比了个大拇指,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两人几乎是腿软着,小跑跟上了宁芊。
宁芊回头看了眼恨不得贴在自己背上,却又因为恐惧不敢真的触碰分毫的两人,有些好笑地继续往前走。
老张双手紧抓着短刀,寸步不离地跟在宁芊身后,压低了声音、带着颤音问道,“宁……宁芊,这是小区……感染者肯定不少吧?咱就这么进去?”
妈的,你猛得跟个怪物似的,我们俩可怎么办啊……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吼两嗓子。
他有些退缩地看着前方那扇巨大的铁栏门和废弃的保安亭,亭子里桌上趴着一具骸骨,已经彻底风干,森白的骨头架子无声地注视着来客。
宁芊却看都没看那骸骨一眼,目光落在黑色镂空的大门上。
“放心,里面没危险,普通感染者都被清干净了,我亲眼见的,你们安静跟着我就行。”
小灵躲在老张身后,紧张地用余光打量着大门,泛白的指节下意识地抓着老张的衣角。
透过黑色栏杆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空空荡荡的小区,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吹得人心里发毛。
挡在身前的老张只觉得浑身冰凉,一种阴气森森的直觉让他几乎腿软。
他为了同伴,可以和宁芊这种怪物在宾馆里豁出命去争执。
但是面对这种未知的恐惧,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处处打量、噤若寒蝉。
宁芊停在巨大的门前,探头看了眼内部的门锁。
她琢磨了一会,又打量了下内部的情况,随即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门上的两根金属栏杆。
吱——嘎——!
一道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在老张和小灵震惊地注视下,宁芊双臂肌肉微微一紧,那两根拇指粗的实心钢筋,竟被她硬生生掰弯成一个巨大的U形!
何等恐怖的力气....
但她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侧身从扭曲的钢条间钻了过去。
“……”
老张的嘴已经张大到了极限,整个人呆滞在原地,手里那把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弯腰捡起刀,又抬头看了看那被掰弯的钢筋,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这可是钢做的啊......她就这么徒手给.....
“看什么?走啊。”
在前方的宁芊感觉身后没有传来脚步,随即转过头,有些无奈地招呼着还在发呆的两人。
老张和小灵这才如梦初醒,哆哆嗦嗦地从那个夸张的缺口钻了进去,看宁芊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除了对她吃人的恐惧,更多了一丝对力量的敬畏。
宁芊摇摇头,没理会他们,自顾自地朝小区深处走去。
可越往里走,她脸上原先那仿若在自家后院散步的轻松渐渐消失了,眉头也微微蹙起。
奇怪了。
目光扫视过眼前的空地。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离开的时候,这里明明是满地的尸体。
怎么现在一具都看不见了?
眼前的小区地面上,到处都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污垢,可偏偏就是没有任何尸体或者残骸。
她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很快穿过楼栋间的空地,来到了原先那家华联超市前。
蓝色的超市建筑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屋顶上的灯箱招牌黯淡的悬挂着。
但门前空地上,本该堆积如山的感染者尸体,却真的不翼而飞了。
空气中,只剩下那股浓重的、化不开的血腥和腐臭,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尸体呢?
宁芊有些呆住了,她甚至罕见的有些无措。
见鬼了这是,难道还有人专门清理尸体了不成?
第254章 故地重游
周市上空,秋阳无力地穿透稀薄的云层,光线浑浊,落在宁芊脚下这片寂寥的坟场。
风是凝固的。
空气里弥漫着亿万细胞腐烂、发酵后的余韵。
曾经在这堆叠如山的、臃肿、扭曲、淌着脓液的血肉,消失了。
不是那种自然降解,而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近乎诡异的彻底消失。
目之所及,地面上只剩下零星的惨白骨茬。
它们随意地散落着,半掩在厚厚的、腐烂的落叶之下,仿佛是一场屠杀盛宴后的残余。
偶尔,能在龟裂的缝隙,或是墙根里,看到一小片风干的、褐色的碎屑。
它紧紧黏在地面,边缘焦黑,质地脆弱,是被碾压后的内脏碎片。
空气里那股无孔不入的血腥味,正是从这些残骸中蒸腾。
宁芊走在最前面。
她黑色的长发被利落地束在后背,露出一段惨白的脖颈,线条冷硬而流畅。
她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踏在满是黏糊的油脂和内脏碎屑的路上,靴底抬起间总是传出丝丝缕缕的撕扯声。
身后两步远,老张和小灵几乎是踩着她的人影在移动。
老张那张被胡茬遮蔽了半边的脸上,一双眼惊惧地扫视着周围。
这个曾经在会议室里,对着宁芊愤慨万分、不惜以身证道的男人,此刻把身体绷成了一块僵硬的岩石。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短刀,指关节上缠绕的血管凸起,手臂肌肉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每一次抬起、落脚,他仿佛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脚下在他的眼中已经不是坚实的石材,而是布满了随时会引爆的声响地雷。
既使宁芊已经跟他说过,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咽下口水,伸手扶着小灵轻若无骨的臂弯,身上用绳子捆扎的木板,不断发出轻微的“叮当”碰撞。
每一次木板的碰撞,都让他吓得脖子紧缩,那股浓烈的血腥钻入鼻腔,在他的头皮炸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而小灵则比他更糟。
她瘦小的身体蜷缩在大胡子的一侧,几乎快要将视线完全撞进对方的怀里,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过度惊恐下的灰败。
女人的眼眶不知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还是丧母后的极致悲痛而深深凹陷。
里面只剩下空洞,还残留着灰尘中干涸的泪痕。
几天前母亲被爪子剖开肚子惨死的画面,在她的大脑内反复闪烁,与眼前这片寂静的小区重叠在一起。
她双手紧握着短刀,刀柄被掌心的冷汗浸得粘腻,几乎快要抓不住。
老张身上每一次木板的轻响,都让她的肩膀猛地一抖。
她不敢看,不敢看脚下那些白色的骨头和风干的污迹。
只能死死盯着宁芊的后背,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
这是人类的灵魂在打颤。
走在前方的宁芊忽然停步。
没有任何预兆。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老张和小灵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在一瞬间冲上喉口,愣在原地。
老张下意识地将短刀横在胸前,小灵则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而宁芊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
她微微侧过头,闭上了眼睛。
她在听。
她将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听力,过滤掉一切环境的杂音,捕捉着这片废弃小区下隐藏的脉动。
风拂过楼宇裸露的钢筋,发出低沉的呜咽。
远处,不知哪户残破的窗框,在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吱呀作响。
云层之下,破旧的屋顶偶尔传来几声鸟雀的鸣叫,尖锐,回响,带着一种对人类末日置身事外的轻松。
除此之外,似乎什么都没有。
没有幸存者活动的窸窣声。
没有话语的交谈。
也没有任何脚步或者身体的磕碰。
甚至……
没有那种属于感染者的、腐烂脚掌摩擦地面的拖沓。
没有喉咙里混着浓痰与饥饿的呻吟。
这里太安静了。
而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声音。
它是一种将所有物质吞噬、消化的黑洞。
万邦小区,就是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声音的巨大棺材。
宁芊缓缓睁开眼,眸子扫过两旁倾颓的楼。
那些破窗是这些钢铁巨人身上的眼窝,正用一种毫无生机的目光,冷冷地回望着来访的人类。
一丝疑惑,在眼底无声地弥漫。
“怪了。”
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穿过浑浊的天光,锁定在右侧的一栋居民楼前。
四楼。
那个熟悉的阳台。
玻璃窗紧闭着,上面布满了干涸的雨水污痕,反射着天空中病态的、低矮的的云层。
那里曾是蒋琳的“家”。
那个她曾居住,又仓促逃离的地方。
“走,跟上我。”
宁芊没有回头,转身径直走向那栋楼的单元门。
防盗门早已锈蚀,门轴被感染者挤压到完全断裂,只是虚掩在那,从门缝里透出比外面深邃的黑。
“嘎——吱——”
金属摩擦的声音,粗暴地撕破了沉寂。
一股有形的恶臭,混合着菌类滋生的霉腥,朝着三人的脸上胡乱的撞!
“呕......咳咳....呕...”
老张和小灵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剧烈的干呕着弯下了腰,泪水夺眶。
他们用手死死捂住口鼻,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致命的毒。
站在这股“奇香”中的宁芊,似乎对这一切都毫无所动。
甚至还特意翕动鼻翼分析了下。
她平静地从腰间束带里抽出了一根手电,咔哒一声打开。
惨白的光柱刺穿了门洞里的黑,照亮了门厅的景象。
楼梯间就在前方。
她扇了扇空气中凝固的灰尘,卷起一阵肉眼可见的风暴。
她推开厚重的消防大门,率先拿着手电走了进去。
光柱随意的朝前扫去,脚下的地面上,正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凝固的物质。
它泛着油腻的反光,完全覆盖了地面,遮蔽了原本的颜色。
是尸油。
无数的感染者曾在这里拥挤、堆叠、腐烂、降解。
最终只剩下这些粘附在地面的、恶臭的残留,无声地记录着恐怖的密度。
手腕抬起、光柱向上延伸,照亮了同样被尸油和血迹覆盖的阶梯。
锈褐色的瀑布从上而下的流淌、凝固。
这里同样空无一“人”。
宁芊弯腰,光柱向下照亮了一角。
她从地上那层粘稠的油里,拔出一截约莫二十公分长的惨白骨茬,发出“啵”的一声泡沫破碎的声响。
她掂了掂分量,然后手腕一振,将骨茬掷向楼梯的黑暗处!
咔嚓——哗啦——
骨茬砸在二楼转角处的墙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后滚落,传来一连串刺耳的磕碰。
声音在楼梯间密闭的环境里不断地放大。
老张和小灵吓得浑身一颤,两个人下意识地撞在一起,几乎要抱住对方才能站稳。
小灵死死咬住了自己捂嘴的手,牙齿陷入皮肉,双眼极度恐惧地望向黑暗处。
他们的心脏在撞,要砸碎肋骨,从胸腔里逃去。
骨头在瓷砖和地面弹跳,发出咚咚咚的声音,震得耳中嗡嗡作响。
最终“嗒”的一声停下,再无任何回应。
没有预料中被惊动的嘶吼。
也没有沉重的奔袭或是脚步。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令人心悸的回音,在楼道里反复震荡、衰减、消散。
最终重归死寂。
第255章 有点不妙
宁芊眼底的疑惑更深,但同时也多了一丝了然。
看来真的是空了,这里的感染者也不见了。
她不再抱有试探,脚步加快了些,直接踏上了那层粘稠的尸骸地毯。
黑色靴底踩在上面,像是陷进了裹着油脂的面包。
老张和小灵在后面看得头皮发麻。
那些玩意儿散发的恶臭熏得人眼泪直流。
可宁芊已经走了上去,步履和气息同样平稳,仿佛那不是什么尸骸的残留,只是一节节寻常的台阶。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
可他们根本就没有选择。
老张心一横,低吼道,“小灵,闭上眼,抓紧我!”
他单手拖着已经腿软的小灵,猛地一脚踩了上去,自己的眼睛几乎快眯成一条缝。
粘腻冰冷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传来的反馈在大脑内模拟出恶心的形状。
他能感到每一步都像踩在柔软的肉泥上。
老张的胃里翻江倒海,全靠一股保持安静的求生意志强撑着,才没当场吐出来。
小灵更是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脸色煞白不敢低头看,身体几乎挂在老张的身上。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传递着恐惧的呼吸。
一层,两层,三层。
每一层的情况基本上都别无二致。
满地几乎漫过脚踝的尸油,墙上喷溅的血迹,还有散落在阴影里、踩过就会咯吱作响的碎骨。
没有感染者,也没有任何一具完整的尸体。
吞没一切的黑暗和那能把人逼疯的幻想,是这里唯一的背景。
“嘎吱——”
忽然!一道刺眼的光自黑暗中投来!
二人紧紧闭上了双眼,下意识的往宁芊身后避去。
光中的背影站在四方的框架下,转头瞧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捂着双眼的老张和小灵。
“到了,进来吧。”
咣的一声,宁芊将门板推到了极限,轻轻压在墙壁边缘。
随后,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转身就走。
急匆匆地身影就像一位回家的旅人般,径直地穿过四层的昏暗长廊。
长廊两侧的墙壁布满了黑褐色的污迹。
尽头,就是那熟悉的405室。
老张和小灵,像两只畏畏缩缩的仓鼠,弓着腰,紧随其后蹿出了那扇漆黑的门洞。
一到平地,她俩立刻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呼……呼……”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两人望着狭长的镂空过道,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怪物从哪里扑出来。
宁芊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她的目光锁定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上。
门框边缘有明显的加固痕迹,焊接的钢板锈迹斑斑,那是蒋琳当初为了活命做的工事。
宁芊站在门前,稍稍退后了几步。
没有任何撬锁的打算。
她下一秒瞬间侧身,身体下沉,右腿毫无征兆地甩出,如同一根绷紧的钢鞭,猛地向门锁踹了出去!
砰——!!!
整条走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下落!
老张和小灵被这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老张刚喘匀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当场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灵更是尖叫一声,险些一头撞碎男人的鼻骨。
他们骇然的向着声源处看去。
只见那扇厚重的防盗门,以门锁为中心,向内凹陷出一个离谱的弧度,已经彻底变形!
锁芯在这一脚之下,瞬间碎成了无数零件。
宁芊收回腿,伸出手,抓住变形的门把手,随意向外一拉。
“吱呀——”
严重变形的门发出一声呻吟,被轻而易举地拽开。
她内心不由得感叹了下,真是今非昔比。
过去自己还得用点阴谋才能破门入室,现在倒是简单的很。
宁芊没有多感慨,直接迈步走了进去。
“跟上。”
一道平淡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老张和小灵如梦初醒,手脚并用地爬起,一路小跑几乎是扑进了门内。
老张背上绑着的木板在门框上刮擦,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
小灵则是一个踉跄,被老张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才没摔倒。
两个雏鸟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吓变得手足无措,连走路都快成问题了。
两人惊魂未定地回身,手忙脚乱地想把那扇破门再关上。
仿佛那块合不上的烂铁,还能提供给她们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宁芊走过玄关,手电的光柱咔嚓一声关上。
这里的光线很足,倒是不需要照明了。
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放着几包撕开的饼干,几个空罐头,还有几个水瓶。
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生前居住的样子,只是时过境迁,落满了悲哀的灰尘。
宁芊停在原地,左手摩挲着电视柜前厚厚的灰烬。
脸上的狐疑愈发明显。
她快步走向卧室——
咔哒!
光柱照亮房间,那张简易的床铺还在记忆中的位置。
她踩过卧室前的台阶,几步走到了窗前的衣柜,一把拉开了那扇柜门。
里面赫然放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纸箱。
就和当初一样。
宁芊伸手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罐头和真空米面。
一个箱子里是未开封的饮用水。
还有各种林林总总的零食和饮料,数量虽然不算惊人,但足够一个人活上很久。
这些东西都还在,几乎没怎么动过。
她忽然皱起了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攫住了思绪。
她立刻转身到床边,双手抓住床沿,陡然发力!
“吱嘎——”
沉重的床被她毫不费力地整个掀起,重重地靠在了墙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床下,一块缝隙明显大于其他地板的木块露了出来。
宁芊蹲下身,手指抠进木板缝隙,稍一用力,便将木板掀开。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储藏中空的隔层。
手电立刻照了进去。
里面的巧克力、牛肉干、旺仔牛奶、依然静静的堆满。
她甚至还看到了十来罐黄皮包装的啤酒。
同样落着灰。
同样没有消耗的痕迹。
蒋琳的食物储备,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不,应该说压根就没使用多少,根本就没有弹尽粮绝。
更何况她的手段,应该也不会为食物发愁。
宁芊缓缓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她这次来405,本身也就是一种赌博,她猜测蒋琳可能会适当的在老窝藏一些物资,以便于将来返回这里使用。
有物资这点,确实是被她猜对了。
可其他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她靠在门口,目光在客厅和卧室间徘徊。
整个小区的感染者离奇消失,只留下血污和骨渣。
蒋琳的避难所完好无损,门没有被暴力破坏。
她储备的大量食物和水基本没动。
可她却选择仓皇地、几乎是空手地逃离了这个安全的据点,最终才流落到宾馆。
而宾馆的位置,即使是驾车也要一两个小时的时间才能到达。
一个幸存者,在食物充足的情况下,为什么会这么做?
除非……
她在这里遭遇了某种东西。
某种比外面游荡的感染者可怕百倍的东西。
某种让她觉得,多待一秒都是致命的、无法抵抗的东西。
某种……能让整个小区的感染者都“消失”的东西。
宁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客厅敞开的推拉门,死死钉向阳台窗口之外。
越过阳台的玻璃,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矗立着一栋庞大的蓝色建筑轮廓。
华联超市。
巨大的招牌只剩下锈蚀的框架,在风中微微摇晃。
那个地方……那对诡异的的纸人……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了上来,沿着脊椎爬行。
她几乎可以肯定,蒋琳的仓皇逃离,必然与那个地方脱不了干系。
甚至可能整个小区的尸体消失都跟它们有关。
它们.....难道可以离开超市了?
宁芊咽了下口水,她苍白的脸上很久没有出现过恐惧的神色了。
那对的实力,光是想想就让感到一阵心悸。
“不行...现在......”,她想到带来的两位帮手,不由得感到一阵孤立无援。
她暂时压下了立刻去探究的冲动。
现在不是时候。
眼下还有足够多的食物,还能补充。
不比北城那会人多,现在就十来人而已,这些食物已经能撑一阵了。
华联超市……那是另一个层面的恐怖之地。
不到万不得已,她还不想踏足。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客厅里。
老张和小灵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将那些压缩饼干、罐头、还有从纸箱里翻出来的食物,一股脑地往几个硕大的的旅游袋里塞。
老张的动作因为过度的紧张而显得笨拙,好几次回头心不在焉的看着大门,差点把东西掉在地上。
小灵则显得麻木了许多,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抓取、放入的动作,额头的冷汗几乎快要垂成丝线。
宁芊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声音严肃,清晰地割开空气。
“动作快点。天黑前,我们必须走。”
第256章 地雷
在宁芊的催促下,老张和小灵手上的动作更加慌乱。
她们不清楚宁芊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但那话里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她们本能地感到不妙。
能让宁芊这种怪物一样的女人都露出忌惮的神色,这附近八成有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
两人虽然缺经验,但不是傻子,脑子里稍微一转,顿时想通了关键,被自己的脑补吓得浑身冰凉。
花了大概半小时,几人将能拿的、能塞的东西全都硬塞进了旅游包里。
每个包裹都撑得鼓鼓囊囊,沉重得随时要裂开。
宁芊立刻领着二人就往屋外走。
“走,我们回去。”
她一把拿过小灵手里的东西,让她和老张分担另一个袋子的重量。
宁芊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不是在乎这个陌生的女人,纯粹是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们沿着原路飞快返回,宁芊在前面开路,沉重的物资在她手里轻飘飘的。
后面的老张和小灵拎着一个袋子,踉踉跄跄地跟着,三道节奏完全不同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混响。
很快,三人下到一层。
宁芊几乎是小跑起来,拎着袋子就往小区大门冲。
“等等我们,宁芊…..”大胡子压着嗓子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追赶,脸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身旁的小灵更是累得满头大汗,手臂撑着袋子疯狂发抖。
这袋子起码六七十斤,提着走都费劲,跑起来简直是活受罪。
宁芊却懒得管他们,一路飞跑到大门前,侧身从那被掰坏的钢条间钻了出去。
身后的袋子在钢条上卡了一下,里面的包装袋被划出刺啦一声。
宁芊调整了下角度,小心地把袋子扯了出来,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外走,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太不对劲了。
这万邦小区真是晦气,以后说什么也不来了。
真要来,也得是本小姐开着虎式坦克来。
她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高大的楼体,嫌弃的表情几乎要溢出来。
两纸人,迟早有天给你们烧成灰,一把扬了。
心里骂着,她脚下却又快了几分,正要穿过马路去对面的车前。
等等….
她脚步一顿。
余光扫过一旁的破旧喷泉,那里刚刚传来了一点极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说话。
咣当。
她轻轻把手里的包裹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身后总算慌慌张张赶过来的两个人。
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伸出手招呼了一下。
“快点,动作怎么这么慢。”
老张拎着包,面目狰狞,旁边的小灵已经没力气提包了,跟在后面,光是走路都一瘸一拐。
宁芊看着两人靠近,耳朵却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喷泉那边。
动了。
这回听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稳了….动手!”一个沙哑的,被压到极限的低语。
紧接着,是靴底猛地擦过地面的声音,还有身体和衣物布料摩擦的声响。
砰!
一声巨响,把老张和小灵吓得直接愣在当场!
那喷泉边上,一个刚刚站起来的人影,额头上多出一个静静淌血的孔洞,他瞪着难以置信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的女人。
宁芊甚至没转头,视线还停在老张身上。
只是她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手枪,正对着侧面。
她动作流畅地转了个枪花,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她看向那老旧的喷泉,仿佛能看穿厚实的白色石膏,看见后面躲着的人。
“自己滚出来,还是我给你打成马蜂窝。”
这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绝对的自信。
喷泉后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张抓着包,整个人跟雕像一样僵在原地,顺着宁芊的枪口,他看到了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
“抢劫?!”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喷泉前那摊慢慢扩大的血泊,瞬间把包一扔,从腰间抽出短刀,对准了前方。
“躲我后面去!”他低吼一声。
小灵立刻会意,一缩身子就躲到了他背后,那厚实的肩膀完全挡住了这个瘦弱的女人。
宁芊瞥了一眼万邦小区里面,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行吧。”
话音未落,她单脚在地面猛地一踏!
整个人唰地一下激射而出,在空气中几乎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秒——
“哇啊啊啊啊啊啊——!!!!!!!”
躲在喷泉后,抓着一把匕首的男人呆若木鸡地看着瞬间出现在眼前的宁芊,张开嘴,发出见了鬼一样的惊恐尖叫,连连后退。
他拿着匕首在身前胡乱挥舞,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呼吸急促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什么鬼东西?这他妈是人吗?!
宁芊只是冷漠地看着他,淡淡开口,“住这儿的?”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这个男人长得有些肥胖,在末日里还能保持这种富态,实属罕见。
他的肚腩在颤抖中晃荡,几乎看不见脖子。
“别…..别过来!!”
唰——!
他忽然觉得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一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下一刻,一股钻心的剧痛从他右脚袭来。
“啊啊啊啊——!!”
他痛苦地、狼狈地惨叫起来,整张脸瞬间憋得通红!
肥硕得看不到骨节的手摸向剧痛的地方,却摸了个空。
他的整个右脚,已经在瞬间被踢烂,碎掉的骨头和肉末甚至飞溅到了身后的喷泉上。
“我赶时间,最后问一遍,你住这儿吗?”
宁芊缓缓向他走去,收起手枪,一脚踢飞了地上的匕首。
男人痛得快要晕过去,满脸的汗珠从肥肉的褶皱里渗出,被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却根本没有力气逃跑。
“我我我….不住这儿!美女,大姐!给条生路,我就是路过…..嘶….”
剧痛一阵阵袭来,他只能硬忍着断肢的痛苦,不住地朝宁芊磕头,脑袋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宁芊却忽然停住了,她转过身,对着那边吓傻的两个人招了招手。
老张抓着短刀,带着身后抖得跟筛糠一样、一眼都不敢往这边看的小灵,慢慢靠近了喷泉。
“怎么…怎么了?”
宁芊抱着双臂,瞅了一眼地上哀嚎求饶的胖子,又看向老张和小灵。
“考考你们,我为什么留他到现在。”
老张眨巴了下眼睛,紧张的表情在地上这个男人和宁芊之间来回切换,磕磕巴巴地回答,“因…因为…他看着没什么威胁?”
对他来说,第一反应确实是这个。
不然他实在想不通,以宁芊这种恐怖的实力,有什么必要跟这种货色废话。
宁芊忽然无奈地看了一眼街对面,叹了口气。
这批人真的还需要好好锻炼下,不然在外面一点忙都帮不上。
她轻轻抬起脚,一下踩在了胖子的后脑上,将那张不断哀求的脸死死压在地面。
胖子的哀求声瞬间变得模糊,整张嘴都啃进了满是血污的石砖里。
“因为他这个身材,在这个末日里明显不正常,热量守恒懂吧....”她有些无语的看向眼前紧张过度的二人。
老张木讷的点点头,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宁芊脚尖微微用力,吓得下面的胖子拼命挣扎了起来,可那双脚却如一颗铁钉,牢牢将脑袋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他既然能吃的这么肥头大耳,说明他肯定不缺食物,至少末日以来是顿顿不缺的。”
老张这才如梦初醒,一下从慌张的神色中反应过来,“他!他有物资!”
宁芊打了响指,欣慰的点点头,“bINGo。”
她轻轻松开了脚,底下的男人立刻侧过脸来,大口的呼吸起来,“呼.......呼.......咳咳咳。”
“你叫什么?”宁芊忽然狡黠的笑着,低下脑袋问了一句。
那对可怕的竖瞳几乎要骇死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他这会学会抢答了,几乎是立刻回答道,“腾...腾浅鑫!”
宁芊露出满意的神色,冲他竖了大拇指,“好的,你以后就没有名字了,你叫地雷。”
“那么现在,地雷,带我去你的根据地,抢你的物资,你有意见吗?”
她阴森森的脸在背着阳光的阴影中格外的诡异。
第257章 轻轨
惨白的指节抓着男人的脚踝骤然收紧——
咔....咔....咔。
骨头错位声清晰可闻。
那恐怖的力道死死钳住了脚腕上方的皮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的惨叫彻底变了调,肥胖的身体在地上疯狂抽搐、扭动。
冷汗从他脸上成股的淌下。
宁芊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另一只手抓住男人被血浸透的衣襟,猛地发力。
“嗤啦!”
那单薄的布料应声被撕裂,扯成不规则的条状。
她用撕下的布条在断口上方几寸的位置狠狠缠绕,用力打上一个死结。
力道之大,让男人的惨叫分贝瞬间拔高!
先止住血,免得这个指路人提前报废。
宁芊松开脚腕,转而一把攥住男人后颈的衣领。
就这么把整个沉重的身躯从地面提溜起来。
男人双脚离地,仅剩的脚掌在地上粗暴地拖行。
每一次身体的晃动都会牵扯到伤口,那疼痛感几乎让他眼前发黑,嘴里压抑不住的呜咽。
“现在,指路吧,小地雷。”
男人脸上涕泪血污横流,看上去已经彻底崩溃了,“往…往前走……”
他哆嗦着嘴唇,每一个字眼都伴随着抽泣。
“直…直走…前面…拐角……”
宁芊单手拎着他,从容地迈步向前。
血珠不断从布条里渗出,砸在沿途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二人的身后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猩红活蛇。
老张和小灵僵硬地跟在几步之后,有些刻意地避让开那些泼洒的血。
老张脸色铁青,他强迫自己盯着地面,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粘在那触目惊心的红线上。
浓重的血腥味蛮横地钻进鼻腔,熏得他胃里阵阵翻腾。
小灵更是将头深深埋下,瘦小的身体紧紧贴在老张宽阔的后背,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去。
穿过一条堆满瓦砾和锈蚀车辆的街道,在男人饱含痛苦的指引下,他们又拐过一处杂乱的街角。
一座残破的建筑轮廓,横亘在视野的尽头。
轻轨地铁站——
破碎的玻璃幕墙被厚厚的灰尘完全覆盖,巨大的“S1线”站牌字迹勉强可辨,却被大片喷溅状的、早已发黑的污迹覆盖。
几具森白的骨架散落在站前广场的入口处,姿态扭曲,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齿痕。
干净得连一丝皮肉都不曾留下。
“就…就在下面……”
被提着的男人声音十分虚弱、气若游丝的说着,那张失血过多的脸变得灰败。
他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着指向下方那黑洞洞的入口。
入口处向下延伸的阶梯被浓稠的黑暗吞没.....散发着阴冷、潮湿、腐朽的气息。
宁芊没有说话,拎着这不断滴血的“向导”,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向下延伸的阶梯。
“宁…宁小姐!”
老张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入口,心脏狂跳。
他环顾四周,日光将这以往人潮鼎盛的废墟轮廓拉得很长。
远处的风中似乎正送来隐约的、非人的段段嘶吼。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了一眼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小灵,一咬牙,粗壮的手臂半拖着她,踉跄地跟上了宁芊的身影。
脚下的阶梯冰冷,每一步都缓缓踏在未知。
随着高度不断降低。
黑暗,包裹了所有人。
唯有宁芊手中那支手电,骤然亮起!
“咔哒——”
一道惨白的光柱悍然劈开浓稠的黑暗,瞬间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光柱所及之处,空旷得令人心悸。
看不到任何活动的影子,只有死寂的、弥漫着尘埃的空气在光下飞舞。
光柱缓缓扫动。
左侧,几台自动检票机伫立在厚厚的灰尘里。
屏幕早已碎裂,周围散落着无数硬币和褪色的纸片。
被提在手上的胖子发出痛苦的呻吟,每一次拖拽、颠簸都让他断口处的神经抽搐。
更何况是一层层剐过阶梯的“凌迟”......
宁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平静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幽幽响起。
“你平时住这里不害怕吗?”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被一阵剧痛扯回现实。
他嘶嘶地倒吸着冷气,断口处又渗出新的血来。
“还…还好……”,他艰难地吐出字句,声音因痛苦扭曲,“习…习惯了……”
手电光柱忽然扫过男人的脸庞。
胖子被光照着,一双竖瞳在后方的阴影中若隐若现,他突然感觉一股寒气直冲头顶,比断腿更让他恐惧。
但宁芊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移开光柱,也移开了目光,拎着他继续向深处走去。
光柱投向右侧。
那里是通往站台的闸机口。
一排排不锈钢的旋转闸门和三辊闸,这些冰冷的钢铁栅栏像守卫分割着空间,封锁着更深处的黑暗。
大部分闸门都处于损坏的状态,上面落满灰尘,一些闸口上还染着早已风干的污渍。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去,这里似乎非常潮湿,地板上不时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可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隐约听出是天花在漏水。
黑暗中,几人的脚步声在空旷室内不断回荡,显得格外空灵、诡异。
冰凉的金属闸机反射着手电的光,宁芊手臂一动,光柱猛地向右侧的人工检票口扫去。
忽然——!
窗后,一张惨白的人脸毫无征兆地撞入众人视野!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眼睛瞪得滚圆,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半张着,仿佛正在诡异的呐喊!
“啊——!”
小灵的尖叫刚出口就被她自己用手死死捂住,整个人撞进老张背脊,抖得像筛糠。
老张也是头皮一炸,心脏骤停,下意识伸手将小灵护在身后,全身肌肉都在此刻绷紧了。
只有宁芊。
她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连眼都没眨一下。
宁芊贴近了身体,几乎与那对凝固的眼球四目相对。
轻轻晃动手电,光线在这张纹丝不动的表情上来回闪烁,没有任何反应。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
宁芊屈起手指,在玻璃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宁芊转头朝着身后的小灵和老张耸耸肩,“淡定,尸体而已。”
自己耳中没有听到任何活物的动静,这只是一具在不流通空气下保存较为完好的尸体。
“过了这…再往里走…个五十米…就到了……”胖子虚弱地扬起下巴,汗水流进眼睛,他费力地眨着眼,指向闸口后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模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虚脱般的惨然。
宁芊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惨白的手电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她抬起手电筒,用金属筒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男人的胖脸。
“好狗,真乖。”语气带着居高临下、侮辱意味十足的赞许。
可,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被侮辱的怒色,只有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麻木。
他看着宁芊那张在光影交错中如恶鬼般的脸,仿佛下一秒女人的嘴就会裂开,露出满口獠牙。
宁芊拎着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闸口。
她微微侧头,声音平淡而又清晰地传入身后紧紧跟随的两人耳中。
“这里很暗,跟紧点,摔了我可不会扶你。”
老张和小灵心头一紧,拼命缩短那几步如同天堑的距离。
小灵瘦小的身体几乎完全缩在老张宽阔的后背,只露出一只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唯一的光源。
仿佛那是深夜大海中最后的灯塔。
第258章 门扉
穿过敞开的闸机口。
她们撞进一片更深邃的黑,一股浓重的潮气几乎扑面而来。
空气变得浑浊,那股混合着土腥、铁锈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更加浓郁。
脚边传来清晰的“滴滴答答”声,比在入口处听到的更加密集、清晰,仿佛那些水滴就在头顶,或者就在身侧,液体不断落在看不见的水洼里。
滴答——滴答——
黑暗中,那声音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规律,不轻不重地敲打着所有人的神经。
几人的脚步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踏…踏…踏…
声音撞击着冰冷的墙壁,形成空洞的回响,沿着幽深的通道蔓延、扩散,最终消逝在极深处,只留下令人心悸的余韵,如同无数看不见的幽灵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张…张哥……”小灵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她死死扣着老张的手腕,另一只手里紧握的短刀,无意识地抵在老张后背捆扎的木板上,随着颤抖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们还要往里走嘛……”
前方两三米处,宁芊手中手电投射出的那片扇形光晕,成了这片黑暗汪洋中唯一的光明孤岛。
一旦失去它,小灵感觉自己会立刻被无边的黑暗撕碎、融化。
老张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舔了舔因极度紧张而干裂起皮的唇,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咳嗽声。
他何尝不想停下?
何尝不想掉头就跑?
但除了身后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哪里还有退路?
他只能从缝里挤出声,带着一种认命。
“跟着她吧……没…没别的办法。”
这话更像是说服自己。
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深浅不一的脚步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滴水声。
嗒…嗒…嗒…
宁芊拎着气息奄奄的胖子,率先越过了前方一个近乎直角的拐弯。
刚往里走了不到五米,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手电猛地抬高——
光柱蛮横地冲破了黏稠的黑暗,向前挺进了七八米。
然而,这光芒在如此深邃的阴影中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迅速衰减、弥散,边缘变得模糊。
仅仅照亮了有限的空间。
光柱的尽头,隐约勾勒出金属扶梯的轮廓——
那是通往更深的阶梯。
扶梯早已停止运行,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无数凝结成块的猩红污垢。
光柱最终定格在扶梯侧面,紧贴着墙壁的位置。
那里,镶嵌着一扇门。
一扇大约九十公分宽的铁门。
门板厚重、暗沉,布满斑驳的锈迹和划痕。
接缝处凝着深色的、仿佛油污的垢。
门把手是一个粗粝的旋钮,同样锈迹斑斑。
整扇门没有标识,没有任何透光的缝隙,它沉默地伫立在那。
像被焊死在墙上的铁块。
一股难以言喻的、更浓的血腥和金属锈蚀的腥味,正从站台内冰冷的空气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无声地弥漫在众人之间。
这味道,仿佛是大量有机物在密闭空间里缓慢发酵的恶臭。
宁芊站在原地,手电光柱锁在那扇沉默的铁门上。
惨白的光线映着她苍白的侧脸。
滴答。
滴答。
死寂中,水声是冰冷的心跳。
宁芊的视线钉在眼前那扇锈蚀的铁门上,光柱在上面投惨白的光斑。
她的余光,则悄悄锁在手中那个男人的脸上。
腾浅鑫的脑袋无力地低垂着,一张胖脸失尽血色,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
他瞳孔涣散,麻木地盯着脚下,整个人软得像拔出了浑身的骨头,似乎早已昏厥。
宁芊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她仍能听见他胸腔里沉闷而压抑的跳动。
所以她知道,这家伙还活着。
“喂。”
宁芊将抓着他后颈的手抬高了几分,轻而易举地将他的身体整个提溜了起来。
肥肉随着动作一阵颤动。
她平静地注视着对方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
“是这扇门吗?”
胖子的身体随着手腕的晃动,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抽搐,嘴角甚至流下了一缕透明的涎水,对问话毫无反应。
真晕了?
手电的边缘光线下,那张脸白得阴森。
宁芊的脸缓缓凑近,仔细观察着胖子毫无变化的表情,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对方。
算了。
晕了就晕了吧。
她手臂一松,随手将胖子的身体丢向一旁的墙根。
肉体发出一声闷响,砸在冰冷的墙上,然后扭曲着四肢瘫软下去,像一滩没有生命的烂泥。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随即彻底没了动静。
身后,一道带着明显颤音的提问打破了寂静。
“宁….宁姐,他…..他是不是死了…..”
是小灵。
这个一直寡言胆怯的女人,此刻正用一双盛满了惊悚的眸子,死死钉在墙角那堆烂肉上。
她的目光里混杂着无法抑制的探究,却又在真正接触时惊慌避开,只敢用余光在光晕的边缘扫视。
宁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似乎有些没理解小灵的反应,随即才恍然。
“嗷,没事,没死呢,不过也快了。”
她差点忘了,身后这两个人,是连鸡都没杀过的雏儿。
他们只是在宾馆那个虚假的、伪文明的狭小温室里,苟延残喘地活到了现在。
对于同类的死亡还抱着某种可笑的的怜悯。
小灵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都缩进了更深的黑暗。
“那….那我们就这样,就这样放他在这嘛…..他在流血…..”
话音未落,宁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保持着那个侧过头的姿势,周遭的空气骤降至冰点。
惨白的皮肤上,那对非人的、如鬼火般燃烧的竖瞳,在模糊的阴影中,静静地转向了小灵。
站在宁芊身后的老张,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窜起,瞬间爬满了他的整个身体!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种灵魂深处的恐惧紧紧攫住了他,驱使他本能地向后揽过胳膊,将小灵死死护在自己身后,隔绝那道可怕的视线。
冷汗从额角颗颗渗出,沿着脸簌簌滑落。
那张雕像般冷漠的脸微微动了。
竖瞳冷漠地、不带任何感情地上下扫视着两人,那道目光不再是视线,而是一柄淬了冰的利剑,狠狠刺在老张的肩膀上。
他顿时感觉这片空气有千斤之重,压得人无法呼吸。
时间仿佛被这恐怖的威压彻底冻结。
一秒。
两秒。
“你以后…..”
声音响起的刹那,老张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脏会停止跳动。
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冰块蒸发时带出的刺骨寒气。
宁芊极其缓慢地收回了那道注视,敛起了那让人难以呼吸的威压。
老张几乎是在脱离那道目光的刹那,就浑身一软,粗重地喘息起来。
宁芊重新死死盯住墙角那道毫无动静的身体,继续说道,“最好别有这种圣母的想法。”
“至少别在我面前再说这种废话,一次也不要。”
她彻底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那两个惊魂未定的人。
径直走向那扇铁门,仿佛刚才那场毛骨悚然的对峙从未发生。
第259章 惊呼
黑暗中,只剩下一双紧张过度的指节,死死掐进老张的肩膀。
小灵的身体在疯狂地抖动,伴随着一阵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的打颤声。
她将额头死死抵在男人的后背上,眼珠在黑暗中无措地转动。
她无比肯定,就在刚才,宁芊是真的对她动了杀心。
只差那么一点点,自己就会死在这。
事实也的确如此。
此刻,正站在门前,伸手尝试拧动把手的宁芊,心中还在缓缓平复那股忽然涌起的杀戮欲望。
呼——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咔哒。”
门锁应声而开。
老旧机械机构的运动声,在针落可闻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手电的光束,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门后的黑暗,寸寸探入这片未知的空间。
迎面扑来的是一阵浓重的、呛人的灰尘。
宁芊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刚想抬手在面前挥扇一下。
忽然,她的所有动作都停顿了。
她似乎闻到了什么。
宁芊的眼角瞬间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隙。
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
一股浓郁的霉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蛮横地钻入她的鼻腔。
但在这股腐朽的味道之下,还夹带着另一种熟悉的、令她灵魂深处都为之战栗的芬芳。
是血。
这味道……非常新鲜。
就像是……就像是还带着温度的、流淌着甘甜的、活人的……血!
如此浓郁的血腥气,几乎是瞬间就让她出现了片刻的恍惚,就连即将迈步的动作里,都带上了一丝急促。
就在她即将踏入门扉的刹那——
“——动手!!!!老柏、赛规!!!”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墙角那滩烂泥般一动不动的身体,猛地一下睁开了双眼!
腾浅鑫扭曲着他肥胖的脸颊,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地上挺起上半身,张开那张大口,用一种几近疯狂的姿态嘶吼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老张和小灵吓得霎时脸色煞白!
两人齐齐抽出腰间的短刀护在身前,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胖子,又恐惧地望向四周那如同墨汁般粘稠的黑暗!
巨大而尖锐的咆哮声,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疯狂回荡。
腾浅鑫瞪大了那双密布着狰狞血丝的眼珠,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宁芊已经探入门扉的身体!
他的眼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期盼。
带着汹涌的、怨毒的恨意。
还有一种奸计得逞的、报复性的快感。
他渴望地看着,屏住呼吸地听着。
他在等。
等枪响,等利刃割开肉的声音,等那个女人临死前的哀嚎。
等那一片即将泼洒开来的、滚烫的鲜血和脑浆。
可。
什么也没有发生。
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死寂。
宁芊探入黑暗中的脖颈,缓缓地从门内伸了出来。
她手中的手电筒调转方向,“啪”的一下,将一束刺目的光晃到了胖子的脸上。
“啊!”
强光刺眼,腾浅鑫惊呼一声,立刻抬起肥硕的手捂住双眼,嘴中却仍旧不甘地吼着。
“动手啊!!救我啊!!”
他的声音久久地在这个黑暗、密闭的空间内流转,弥漫,像一阵潮汐般涌向深处,化为空洞而绝望的回音。
无法直视的亮光中,传来女人毫无感情的语调。
“别叫了。”
“没人救你。”
宁芊轻蔑地勾起嘴角,甚至还故意又朝他走近了几步,让强光更加刺目。
她缓慢地收回,暂时移开那道光柱,露出了那张在极度惊恐中震颤的胖脸。
腾浅鑫正处于炫目后的暂时失明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能茫然地伸手摸索着身旁的墙壁,痛苦地侧过头,忍受着视网膜上传来的阵阵刺痛。
“里面是你的同伴?”
宁芊又转过身子,将上半身趴在冰冷的门框边,用手电的光束随意地往内部某个角落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呆愣在原地的胖子。
腾浅鑫的愤怒和得意,还僵硬地残留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凝固的、即将完成报复的快意。
可现在,他被这恐怖的死寂和沉默,重重地砸倒在地。
瞬间,一个可怕到让他浑身发抖的猜想,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们都死了。”
“嘻嘻。”
宁芊上前,五指收拢,精准地扣住胖子的后颈,一把发力薅了起来。
肥硕的身体被她单手提着,如同拖拽一袋沙子,轻松地往着门前走去。
“啊——!”
断脚的伤口在地面上剧烈摩擦,大量的皮肉被瓷砖挤压着翻开,满地的灰尘、碎裂的金属深深嵌入他血肉模糊的创口。
那种难以言喻的剧痛让胖子发出惨嚎,身体剧烈地挣扎。
可宁芊的脸上没有一丝怜悯。
她眼底的漠然,甚至比这末世的残酷底色还要冰冷。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手臂一甩,胖子重重撞上了厚重的门板,整个门框都随之震颤。
他眼冒金星,惨嚎声在撞击下戛然而止,脑袋一阵晕眩,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啪!
一道光束自胖子颤抖的肩膀后打来,撕裂眼前浓重的黑暗,将门内那片空间彻底投亮。
惨白的光晕瞬间将整个房间映得如同白昼。
这里似乎是末日前的轻轨维修室。
空间不大,一张孤零零的铁桌立在中央,桌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上面交错着无数道深深的指甲抓痕,还有很多机械被推开的压痕,仿佛曾有人在这个房间疯狂的挣扎和打斗。
滴答——
一滴黏稠的液体从天花板上砸落。
滴答——
它精准地撞在胖子的鼻梁上,触感非常冰凉,带着一股铁锈的腥气。
他呆愣地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依旧有些模糊的眼睛,费力地向上望去。
血。
视野所及之处,全是血。
即使手电的光晕并未完全照亮那片天花,可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猩红,已经挣脱了阴影的束缚,正在他的视觉中疯狂的蔓延。
滴滴答答……
第260章 老张
那不是水。
是带着碎肉的血点,淅淅沥沥,如同下起了一场猩红的细雨。
那些尚未凝固的组织,还带着一丝鲜活的温度。
墙角——
那个被高大铁柜遮蔽在阴影中的角落。
一团扭曲的、血肉模糊的轮廓,被以一种恐怖的方式碾压、涂抹在洁白的墙壁上。
那不是尸体。
那是一幅用人体绘制的、狂乱而诡异的画。
泼洒开来的深红与脂肪的闷黄是主色调。
只能从那滩烂肉中,隐约分辨出被压进骨头碎茬里的布料,还有半根尚且完好的臂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出“画卷”。
在那团已经分不清四肢位置的尸骸中,混杂着许多黑色毛发和被撕裂的头皮碎屑。
那应该是原先被称作“脑袋”的器官。
胖子腾浅鑫的嘴唇在无声地张合,下颌骨不受控制地颤抖。
脚踝处传来几乎让人昏厥的剧痛,但在眼前这幅血腥绘图的冲击下,竟被大脑暂时屏蔽了。
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瞳孔缩成黑点。
宁芊缓缓自他身后踏入了室内。
黑靴踩在没过地面两公分的血泊中,发出“咕啾、咕啾”的声响。
她站在这片被血水覆盖的地方,却微微仰起头、闭上了双眼。
少女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铁锈、血腥的空气。
她的胸膛有了一个满足的、贪婪的起伏,神情可以说是近乎享受。
她似乎对墙上那幅“杰作”产生了些许兴趣。
宁芊慢慢淌过血水,走到跟前,蹲下身子。
光柱稳定地投射在尸骸上,她目光如炬、仔细地观察着。
脑袋的位置,是被一股巨力从上至下,硬生生按进了胸腔、锁骨深处。
尸体里的肋骨几乎全部碾成了粉末,与内脏、肌肉纤维穿插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难以辨认的肉糜。
整个上半身的破坏是毁灭性的。
她将手电的光束微微向下调整了些许角度。
下半身的位置,空空荡荡。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腿,没有盆骨,甚至连一丝残余的、破损的器官都找不到。
只剩下被撕裂的断面,和下方满墙喷溅的血迹。
看来是被硬生生扯断了……
宁芊单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她缓缓从地面站起身,靴底带起黏稠的血丝。
唰!
手电的光柱忽然转向,再一次猛地投向胖子的双眼。
强光刺入视网膜,腾浅鑫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猛地从失神的恐怖中惊醒!
“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惊骇的惨嚎,抖动的肥肉爆忽然发出惊人的力量。
顿时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向着屋外冲去。
失去一只脚的肥胖身躯,此刻竟只靠单腿蹦跳,速度一样快得惊人。
真是一个顽强、灵活的胖子。
走廊另一头,大胡子老张本想悄悄看一眼里面的情况,他刚刚把身体压低,正要将脑袋从门框边探进去——
砰!
他的额头,重重地与这个高速移动的肉球撞在了一起!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捂着鼻梁向后仰过头去!
“唔……”
胖子的鼻血飙射了出来,温热的液体糊满了下半张脸。
可他根本顾不上去擦,他仿佛变成了一头野兽。
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在大胡子胸口上。
“滚开!”
肥胖的身体借助这股推力,单脚蹬地,歪歪扭扭地向着前方无尽的黑暗跳去。
一双黑靴,带着黏稠的、正在滴落的血水,这时才不急不慢地跨过门框。
宁芊的视线越过还在揉着鼻子的老张,落在了几米开外那个大汗淋漓的胖子背影上。
她的脸上,却是没有一丝焦急。
宁芊忽然抬起手,冷漠地指向大胡子老张。
对方正捂着鼻子,一脸愤恨地瞪着那个逃窜的背影。
“你,去把他杀了。”
宁芊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在这一刻瞬间刺穿了耳膜,直抵深处。
老张的心脏,突兀地停顿了一秒。
随即,如被重锤擂响的战鼓,狂暴地振动着,那股力量是如此迅猛,几乎要撞碎肋骨,从胸膛里跃出。
他带着迟疑与一闪而过的恐惧,缓缓看向宁芊。
他迎上了一双毫无情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威胁,没有催促,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红。
对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一件即将被随手丢弃的工具。
老张在这一瞥之下,顿时六神无主。
浑身流淌的血液仿佛都在凝固。
他僵在原地,眼神低垂下来飘忽不定,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理智正在崩溃。
他紧紧闭上双眼,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在激烈地厮杀。
几秒钟后。
老张动了。
他睁开眼,一把握紧了手中那柄短刀,刀柄的坚硬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的眼神里依旧残留着挣扎,可那丝挣扎,很快就被一层更为疯狂的东西所覆盖。
他死死盯着那个正慢慢遁入黑暗中的肥硕背影,清晰地听着鞋面砸在瓷砖上的脆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别怪我……
别怪我……
“啊——!!”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猛地从老张的喉咙深处炸开!
那声音嘶哑、扭曲。
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食草动物。
是为了活下去,终于背弃了所有的原则,向大自然献上的血腥投名状!
那本就神经紧绷的小灵,被这声咆哮吓得几乎忘记了方向,居然一下蹿到了宁芊的身旁,直接蹦了起来,死死抱着她的胳膊,将小脸埋了进去,瑟瑟发抖。
大胡子夸张地张大了嘴,面目疯狂而狰狞!
他双手高高举起了那柄锋利的短刀,朝那个胖子的方向猛冲过去!
双腿健全的、格外壮硕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全部的、应有的力量!
距离在刹那间被缩短!
五米……
四米……
两米……!
他紧闭起双眼,不敢去看自己即将创造的杀戮。
他双手死死抓着刀柄,将它举过头顶,喉咙深处炸开野兽般的咆哮!
狠狠地,朝着前方那个踉跄的的背影,奋力挥去!
“——呃啊!!”
第261章 黑暗中的角力
就在老张的短刀即将砍向腾浅鑫背脊的前一刻——
咻!
一阵阴森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
那不是自然风,而是一道裹挟着阴冷气息的影子,猛地地自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掠出!
宁芊瞬间捕捉到了这丝异样,她的目光瞬间撕开空气,投向那声响的方向!
前方,那个因恐惧而踉跄扑出的肥胖身躯,依旧保持着前扑的姿势。
腾浅鑫脸上那即将被刀刃劈开血肉的恐惧,却被永远的定格。
这份惊恐,凝固了。
撕拉——!
一声微弱的、皮肉被划开的轻响。
他的头颅,竟从肩膀上诡异地轻轻滑动。
那个观察身后、侧过脸的姿势,甚至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扑通。
沉重的身体与头颅在下一刻完全分离。
身躯率先扑倒在地,发出重物与瓷砖磕碰的闷响。
脑袋滚了几圈,停在满地的血泊旁,那双圆睁的眼里还残留着骇然。
鲜血失去束缚。
巨大的血压鼓动着,像被砸烂的消防栓,数道猩红的血线自平滑的断口处疯狂涌出!
血雾弥漫。
大胡子老张的刀刃,此刻才带着惯性终于砍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虚无的弧线,发出金属颤抖的嗡鸣!
他砍了个空。
整个人因发力过猛而跌跌撞撞地前冲去,一脚踩进蔓延的血泊之中。
脚底一滑,他顿时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倒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
宁芊胳膊上挂着的小灵半张着嘴,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那片血色中模糊的人影,她的大脑完全宕机了。
半晌——
“啊——!!!!”
尖叫声终于冲破喉咙!
与这声尖叫同时炸响的,是宁芊破空而去的残影!
她的身形绷紧,肌肉瞬间爆发出恐怖的速度,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
那对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前方!
可她的目标,既不是摔倒的老张,也不是那具头首分离的尸体!
目光的尽头,是那片黏稠的黑暗中,一个正在翻涌、逼近的巨大轮廓!
——铛!
一声炸雷般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金铁交鸣之声,就在大胡子还未扬起的头顶猛地爆开!
火星四溅!
老张被这道巨大的、尖锐的撞击声骇得浑身剧颤,他被求生本能驱使着,难以抑制地抬头看去!
一双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死死握着一把短刀的刀柄。
那刀柄,悬在他摔倒的身躯之上。
是宁芊!
目光顺着那寒芒炸裂的刀锋向下看去——
一双同样惨白,但长着狭长、锋利如黑曜般指甲的、干瘪枯瘦的手!
那双手,与宁芊手中的刀锋凶狠地撞在一起!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钻入耳膜,老张的下颌难以自控地开合,牙齿上下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瞪大了双眼,视线顺着那双爪的源头向上移动!
一张脸.......!
一张比死人还要冰冷、毫无光泽的脸!
它正缓缓探出那片沉默的黑暗,露出一副细长、诡异到极致的五官。
原本应该是眉骨的位置,只剩下一条深邃的、完全看不到瞳孔的黑色线条,泛着阴冷气息的惨白皮囊上,鼻梁的曲线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团模糊不清的轮廓。
而此刻,最让老张感到战栗的.....
是它的嘴。
那张嘴,正以一种非人的弧度,夸张地向着耳根咧开!
嘴里没有嘴唇,只有密密麻麻、如同一排排铁钉般参差交错的獠牙!
“什什什......什么....鬼...东西!!”
死亡的寒意轰然在头皮上炸开!
老张只觉得每一寸皮肤都漫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
强烈的求生意志在他的脑海内疯狂地嘶吼着,用最大的声音在咆哮,命令他立刻逃走。
可任凭老张如何尝试,他的身体却被恐惧分泌的激素彻底压制。
僵硬的肌肉凝固在原地,难以挪动哪怕一厘米的距离。
他的四肢在这一刻完全麻痹,失去了所有知觉。
那张胡茬野蛮生长的脸上,眼神瞬间就变得空洞而迟钝。
头顶之上,宁芊的短刀与那对黑甲死死僵持着。
她竟是隐隐落了下风。
宁芊单手握着刀柄,表情丝毫没了之前的轻松,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手电光束照亮的那张鬼脸。
刀尖在恐怖的巨力下,正缓慢地、一寸寸地向着下方弯曲。
她握刀的手腕上,一根根青筋缠绕、隆起,肌肉束绷紧如钢筋。
宁芊仰着头,毫不避让地与那双黑线般的眸子对视着,她猩红的竖瞳里,只剩下无比的凝重。
那张惨白的脸,化成灰她都认识.........
纸人!
“你再不起来,我收....力....了啊。”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段话来。
角力之下,单手支撑异常吃力,她已经被对面压制到了极限。
这句话,是最后的通知。
老张剧烈颤动的眼神里,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的神色。
“啊啊啊.....!”
他的喉咙深处溢出毫无意义的气声,整个身体终于在极度惊恐下夺回了一点微弱的知觉。
他的手在地面湿滑的血液中慌乱地摸索着,在摸到自己掉落的短刀后,一把抓住,连滚带爬地朝着后方逃去。
他几次跌倒,膝盖撞在坚硬的瓷砖上,剧痛袭来,他都硬生生忍下,迅速起身继续逃窜。
余光瞥见老张逐渐拉开了距离,宁芊几乎是嘶吼着,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砰!
她另一只手中紧握的光束摇晃着跌落,筒身砸在瓷砖上,炸开一声清脆的声响!
宁芊站稳的刹那,另一只手猛地自黑暗中探出,握住了刀柄!
双手死死拽着,整个身体迅速后仰——
她的脊椎弯成一道惊人的弧线,腰肢和腿部的力道被完全引导,顺着紧绷的背脊,灌注向自己的手腕!
跌落的光束在地面胡乱地闪烁、滚动,像话剧舞台上疯狂交换特写的射灯。
一会照亮她因发力而狰狞的脸!
一会闪过那张诡异、毫无生气的鬼脸!
直到手电传来“咔”的一声,撞上了墙角的某个坚硬结构,滚动戛然而止。
——黑。
瞬间,眼前的一切都沉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第262章 诱饵
那道砸在远处的光束,此刻孤独地射向一个无人的角落。
再也照不到战场的中心。
空气中,只剩下一道沉重、压抑的呼吸。
还有那对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的猩红!
双手的力道尽数汇于刀柄,原本被压制的局面,被她强行拉回了平衡!
锋利的刀刃与纸人那仿若淬毒的长甲,再次剧烈地摩擦起来!
黑暗里,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刮擦之声!
宁芊的周身陷入这片毫无视野的阴影,她只能凭借从刀柄上传来的那股恐怖力道,去感受对方的存在。
她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调动,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该死.......这纸人怎么跑出来了......
“——呃喝!!”
她猛地暴喝一声!
力量,从这野兽般的咆哮中再次汹涌而出!
噌——!
黑暗中,突兀地炸开一声更加刺耳的剐擦!
一小段绽开的火星骤然照亮了少女的脸,那火光一闪而过,同时映出的,还有那惨白却格外枯瘦、细长的手臂!
宁芊的身体,在这股突然爆发的巨大反作用力下,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过去!
就在后背即将砸向地面的刹那!
她猛地旋过手腕,刀身一翻——
用锋利的刀尖狠狠扎进地面,牢牢架住自己的身体,稳稳地悬在了半空。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大脑迅速做出判断。
抓着刀柄的手迅速抽离,化掌的瞬间,借着刀柄传来的反作用力,猛地推开自己。
整个人顺着这股惯性,向前一个翻滚!
动作丝滑、流畅,没有一丝多余。
那滚到角落的光束,被她一把抓起,雪亮的光柱立刻撕开黑暗,投向了刚刚角力的位置!
手电的光束唰地一下投向刚才纸人袭来的位置——
空!
冰冷的瓷砖在强光下反射出一抹刺眼的白炽。
黑暗里,空无一物。
光柱中弥漫的灰尘被气流卷起细微的波澜,在光影里浮动,落下。
纸人….不见了。
宁芊心头一紧,手腕急转,手电立刻扫向另一侧!
扇形的光晕割开一层又一层如牢笼般的黑暗,极快的将四周的每一寸都审视了一遍。
可目之所及,除了肮脏的、布满深褐色污渍的瓷砖,什么也没有。
“啧……”
宁芊顿时进入戒备,抓着短刀的指节收紧,整个人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她的所有动作都变得极为缓慢,轻柔,全心沉浸到了听觉之中,仔细分辨着黑暗里每一点细微的声响。
这个庞大的、空洞的轻轨站内,此刻寂静得可怕。
静到仿佛只剩下三道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宁芊能清晰地听见,前方不远处的黑暗里,老张和小灵粗重的喘息正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气声。
这是在失去视野时,唯一能确认他们还活着的办法。
宁芊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必须集中在那个未知的威胁上,能分出这份心神去确认他们的死活,都算是她良心发现了。
她一番搜索无果,心中却并未有多少意外。
之前在华联超市那次短暂的交手,这纸人就展现过一种匪夷所思的、彻底隐匿行踪的本事。
无论她当时如何努力去捕捉那些细微的动静,对方就是能轻易地瞒过所有感官,不露一丝一毫的破绽。
啪!
宁芊手中的手电突然调转方向,笔直地打向前方!
一阵炫目的白光骤然亮起,不远处立刻显现出那扇斑驳的铁门。
站在门前的老张和小灵在光芒及体的瞬间,身体齐齐剧烈一颤,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这道突兀的强光。
“喂。”
宁芊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光晕边缘的阴影地带,仔细打量着,手中紧握的短刀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一把冰冷的微型冲锋枪。
光束微微调整方向,指向了靠左侧的位置。
“等会我说跑,你们就立刻往外跑。”
强光中的二人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宁芊也懒得再重复第二遍,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收回了光束。
她缓慢地矮下身子,动作轻柔得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将手中那个金属筒身的手电轻轻放在了地面上。
推——
指尖稍稍用力,手电便在粗糙的地面上翻滚起来,光束随着筒身的滚动在黑暗中划出无序的轨迹,向着几米外二人脚下滚去。
金属外壳与瓷砖剐蹭,发出一种极为清脆刺耳的声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被无限地放大,沿着冰冷的墙壁与高耸的天花板来回传递,仿若永无止境地回荡着。
宁芊的目光一直死死锁着那道翻滚的光源轨迹,竖起耳朵,将自己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听力之上。
嘎——嘎——嘎!
整个密闭的空间内,除了手电滚过碎石、碾过瓷砖缝隙的滚动声,再没有任何其他多余的动静。
手电,最终还是安全无恙地滚到了那个瑟瑟发抖的老张脚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鞋尖。
这一声戛然而止的轻微触碰,惊得那黑暗中本就紧紧相拥的二人,身体再次狠狠一抖。
宁芊眯起眼睛,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安…….
她的本意,是想利用纸人那种追逐光源、熄灭光源的生物习性。
用这支滚动的活靶子,去勾引对方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而自己则可以趁着那怪物发动袭击的瞬间,找到它的位置,甚至直接逃之夭夭。
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
可现在问题大了…..
这纸人完全没有按照她心中预想的剧本来,甚至连一丁点动静都没有露出来。
咔哒——!
一道惨白的光柱自她手中猛地射出!
她只能被迫再次掏出了一个备用手电。
失去视野的狼狈,宁芊深有体会,也得亏这次自己多准备了一个。
宁芊的双脚像是被死死焊在了原地,眼神依旧充满警惕,用手电的光束打量着视野的尽头,在这片漆黑如深海般的“巢穴”内不断探索。
为什么它对手电没有出手?
这种生物喜暗怕光,那理应会极度反感强光的存在才对……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第263章 嘀嗒
嗒——嗒——嗒——
当她完全静下心来思考,耳边那阵淅淅沥沥的水滴声也开始慢慢变得清晰。
这次液体砸落的地方,比原先那具尸体的位置更近,甚至有一滴溅到了她的脚踝皮肤上,带着一丝冰寒刺骨的凉意。
这丝冰冷的触感,让她全神贯注的思绪猛地一滞。
一个被她遗忘的关键点,瞬间在脑海中炸开。
那次在超市里…..自己之所以能够通过声音判断对方的动向,完全是因为货架上堆满了杂物,路径上的障碍物非常密集。
纸人想要靠近,就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那些瓶瓶罐罐,从而发出声响。
可这里是轻轨站!
除了光滑的瓷砖地面和坚实的混凝土结构,四周空旷得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被触碰而发出声音的条件!
纸人夫妻甚至可以从半空发动袭击,那就说明…..
说明它们的身体构造,是超乎寻常的特殊!
自己一直都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思维误区。
那次在微弱烛光中窥见的,或许只是对方身体的冰山一角…..这个怪物真实的样貌,可能压根就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轮廓。
想到此处,宁芊全身的汗毛几乎是同时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对着那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正紧紧抓着地面上唯一光源的二人,声带绷紧,用一种惊疑的声调喊道:
“老张!把手电冲我这边照过来!!”
这陡然拔高的声音在死寂中轰然炸开!
老张先是一愣,紧紧抓着手中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已经快要停转的困顿大脑在片刻之后,才迟钝地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他虽然完全不知道宁芊到底想干什么,但他清楚,自己此刻唯一的生路,就是选择无条件地配合这个强大的同伴。
光束在男人粗壮颤抖的手掌中开始转向。
一寸。
一寸。
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指向了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唰——!
那光晕的边缘在即将靠近宁芊身体轮廓的瞬间,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随即被老张陡然掰正!
光芒顷刻间照亮了她身前身后的全部!
在看清眼前的景象的刹那…….
老张的大脑忽然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宁芊就站在那片粘稠的血泊之中,单手持着微冲,一脸凝重地望着自己的方向。
那具被枭首的肥胖尸体仍旧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喷涌的鲜血已经沿着瓷砖的缝隙蔓延开来,脖颈的断口处,甚至还在微微地、神经性地抽搐着。
唯一与之前不同的——
是少女的背后……
在那刺眼夺目的光束中,一张诡异狞笑的、惨白如死人的脸!
它就那么阴森地、无声地立在宁芊的肩膀后方,距离不到两寸的位置,像一尊用人骨和石膏打磨出的阴冷雕像,用一双盛满了怨毒与恶意的纯黑色眸子,沉默地与老张对视。
那咧到耳根的嘴角处,滴滴答答的透明口涎正沿着它瘦削狭长的鬼脸垂下…..
更让老张感到浑身麻痹、心脏几乎要被攥停的是——
那瘦长的、苍白的脸颊之后……
是一根如同裹尸布般软塌、看不出任何骨骼支撑的躯干!
它就这么柔软地弯曲成一个超乎物理逻辑的恐怖角度,一直无声地延伸到了上方的天花板,延伸到了光晕无法触及的黑暗尽头!
“你……你……你…….!!”
老张的面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如土一般灰败。他翕动的鼻翼疯狂地抽着冷气,颤抖的喉咙里再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手,死死地指向前方。
指向宁芊的身后!
咻——!
几乎是在他抬起手臂的瞬间,宁芊就动了!
她看到老张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微表情的刹那,就已经完全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她的身影猛地向前飙射出去!
在老张手中那不断闪烁的光柱里,如一条蛰伏已久的夜行毒蛇,骤然钻出黑暗!
“呼……”
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阵阴冷到极致的风。
宁芊浑身紧绷的神经差点要炸开!
她如此高速的运动中,声响居然在自己耳边!
毫不犹豫,她一个前扑!
随即立刻转身就扬起手里的微冲枪口——
“哒哒哒哒!!”
呼啸的弹雨撕破寂静!
金属风暴编织成残暴的火力网,轰然砸进墙壁!
子弹撕裂空气的余温还未散尽,呛人的硝烟味弥漫开来。
宁芊维持着射击的姿势,微冲的枪口还微微发烫。
空了。
除了墙壁上簌簌掉落的灰尘,前方那片墨汁般的黑里,什么都没有。
那东西又不见了。
它在戏耍自己。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一股怒意猛地窜上心头。
她不是猎物。
宁芊缓缓放下枪口,竖瞳在黑暗中缩成一条细线,耳朵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滴答声还在继续,但似乎变换了位置。
时而在左,时而在右,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拨弄着死亡的钟摆。
她正要转身,朝着老张和那个已经吓傻的小灵方向退去。
“——在你后面!!!”
老张那嘶哑到破音的吼叫,在空旷的空间里轰然炸响!
几乎是声音传来的同一刻,一股尖锐的、阴森的寒意直冲后脑!
耳畔甚至能感受到一阵冰凉的吹气!
宁芊全身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她想也不想,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思考,猛地向前一个俯冲!
咻——!
一道划破空气的尖啸,几乎是擦着她的头皮掠过!
几根被斩断的黑发悠悠飘落。
宁芊就地一滚,甚至来不及感受后背传来的那股凉意,翻身的同时已经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微冲。
她没有回头,而是朝着自己刚刚站立位置的上方,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又一梭子弹泼洒,狂暴的火舌照亮了天花的一角!
子弹撞击在混凝土上,迸射出连串的火星!
碎石和尘埃劈头盖脸地落下。
可那里,依旧是空的。
那怪物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击只是她的幻觉。
宁芊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无名的邪火在胸腔里燃烧。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抓起一旁的手电,胡乱地朝着四周照射。
光束所及之处,只有斑驳的墙壁,黏稠的血,还有那扇紧闭的铁门。
什么都没有。
它就像一个幽灵。
一个融在阴影里的鬼。
以一种猫捉老鼠的姿态,欣赏着她的狼狈。
第264章 信任
宁芊感受一种似曾相识的压力。
那东西就在黑暗里。
它没有离开,只是在等待,在观察。
纸人非常擅长戏弄猎物,利用黑暗的环境和自己身体的特殊构造来逼疯对手。
现在自己的视野相比于当时在超市是好了些,但是也就仅限于光束的范围。
宁芊可以确定——纸人一定拥有夜视的能力。
在这种环境内跟它搏斗实在是吃亏。
必须找到破局的办法。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里的光源变大呢…..或者能让它不再躲藏也行。
她心中念头飞转,手里的手电筒仍旧在警惕的照向四周,光束切开粘稠的黑暗,却连一点踪影都找不到。
“你们呆在那,不要乱动!”
宁芊并没有看向前方大胡子的位置,只是紧绷着神经,用声音穿透黑暗。
嘎——吱!
脚掌下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宁芊感受到脚下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手电下意识朝那照去!
光束落下。
是一具血肉模糊的无头尸体,自己的靴子正死死踏在他的指骨之上,那几节已经不堪重负地裂开。
是那个胖子。
她松了口气,立刻转开视角看向别处。
她在这片浓郁的黑暗中无头苍蝇似的探查,一无所获。
一种束手无策的烦躁感开始在心底滋生。
这纸人凶险不说,自己还带着两个拖油瓶,更是麻烦。
这个叫腾浅鑫的胖子,估计压根就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单纯的想把自己引过来让同伴出手,谁成想自己老家都让感染者给占了。
这回真是不好办了。
别的时候自己就算硬扛着也有很大概率跑出去,可现在轻轨的地形如此空旷,还有两个说话都喘气的废物。
总不能真把他们丢在这不管。
她内心确实对这两人的死活是无所谓的,但秦溪那边肯定会受到很大的质疑。
刚刚建立的权威也会荡然无存....
思绪有些混乱。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她有些烦躁的一脚踢向脚下的尸体。
砰!
即使是只是极轻的力道,但仍旧将这残破不堪的身躯踹的连连翻滚,在地面拖出一道湿滑的血痕,最终撞向黑暗深处发出一声闷响。
“咔哒!”
嗯?
宁芊正欲转头,却忽然听闻尸身处传来一声清脆的、不属于血肉的声响。
她将手中的光束照了过去。
刺眼的白炽瞬间将墙壁的那角亮起。
一个反光的、半透明的塑料块,正静静的躺在那脚踝的断口旁。
——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它似乎是从胖子的口袋里掉落的,旁边还隐约散落着些褐色的烟草碎屑。
宁芊盯着这个打火机。
某种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皱起眉,尝试将那细碎的灵感拼凑。
光亮。
视野。
烟草。
四周格外的安静,现在的环境诡异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就连那水声也消失了。
那纸人似乎意识到惯用手段被识破,索性就暂时隐藏在暗处没有出手。
宁芊站在原地,看着地面似乎陷入了沉思。
半晌过去。
她忽然猛地睁大了双眼!
有了!
我怎么把它给忘了!
她一把掀开自己的衣角,将手电咬在嘴里,空出的右手摸向后腰束带处,抽出了一根冰冷的管状物。
宁芊将它放在掌心靠近,借着手电的光辨认了下上面的字眼。
随后她眼神犀利地向着四周深不见底的黑暗打量。
试一把。
手电的光束即刻抬起,突兀地刺破黑暗。
在光晕的边缘,她找到了那趴伏在地、依旧瑟瑟发抖的二人。
“老张!”
她轻声喊了一句,躬身慢慢朝那蹲着前进,听觉在锁定着两侧的幽暗。
靠近了几米后,她动作停了下来,这个距离双方已经能够看清彼此的脸。
满脸胡茬下,一对双唇泛着惨白,老张死死咬紧牙关,无比紧张的望着眼前的女人。
“怎么办……宁芊…..我们怎么办?”
他的肩膀还在止不住的抖动,话里也带着明显的气音,宁芊甚至能听到那颗心脏在剧烈的撞击胸膛。
老张身下还压着一个孱弱瘦小的身躯,是小灵。
她已经完全蜷缩成了一团,一个劲往男人的肩膀下钻,拼命让自己的身体不暴露在外。
二人的对话小灵似乎压根就没在听,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度恐惧的状态,浑身颤抖着、死死捂着脑袋无法自拔。
在这茫茫的黑暗中,这仅存的光源惨淡的笼罩着三人的身体,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的惨白。
“听着…”
她用手轻拍了下那双眼空洞的小灵,又抬头看向正死盯着自己的老张。
“我等会把这玩意用了,赌一把,我们一起跑。”
即使感染者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宁芊仍旧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她有些担忧的望向四周。
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宁芊摊开掌心,那管状的东西就这么静静的躺在三人眼中。
军绿色的涂装在强光中泛着冷调,坚硬的边缘隆起一圈刺眼的白点。
老张适应了会光线,眯着眼睛看清了上面的图案和字样。
“我懂你意思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句。
“等会我带着她跑,其他的…..就靠你了。”
男人心中五味杂陈,望着这个恶鬼般的女人,心中说不发怵是假的,那对竖瞳根本就看不出任何人类的情感。
与她对话,无异于与一只伪装的毒蛇交谈。
但眼下确实只能选择相信她,甚至还要依赖她。
他忽然叹了口气,一把拉住正要转头的宁芊手腕。
“等等…….”
少女有些意外的看向他,不太明白对方这个节骨眼还要说什么。
老张眼神飘忽,几次低垂又像是挣扎着什么,最终无比坚定的抬起眼来,直视着那对竖瞳。
“我以前得罪过你 …….我知道,你肯定看我也不舒服……”
他的话顿了顿,瞳孔在轻微的震颤,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但是….但是,小灵是无辜的,她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 …..她才十九岁…..”
“你可以把我扔下 ,或者怎么样….都可以!”
他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攥着宁芊的手愈发用力。
“把她带走,把她带走!”
宁芊有些发愣。
她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对方那双炯炯目光的含义。
大胡子觉得自己会欺骗、抛弃他们,拿他俩当诱饵,自己借机逃走。
她挑着眉,没有表态,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老张。
“你这人有意思。”
终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松懈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你俩都能活….只要好好听我的,还有,我没那么小气…….”
第265章 逃
二人的视线在光束中交汇。
老张无法从那双竖瞳里读出任何情绪,但他没有选择。
“好,我信你。”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撑着地,颤抖着支起身体。
胳膊依旧发抖,但那股求生的意志却让他努力站了起来。
老张双臂环过瘫软的小灵,咬紧牙关,吃力地将她从地上整个托起。
他的体力早已在极致的惊慌中消耗殆尽,现在光是站着都费劲,更别提抱起一个烂泥般的人。
小灵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双手还死死捂着眼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老张的胸膛上。
“你行不行?”宁芊瞥了他一眼,男人的双腿正不受控制地打晃,几乎站不稳。
老张没力气回答,整张脸憋得发紫,拼了命地向后退了一步,总算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朝着宁芊眨了下眼。
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宁芊不再废话,她反手将手电夹在腋下,另一只手猛地拧开了那个金属罐子!
——嘶!
刺耳的气体喷涌声响起,浓郁的白烟瞬间从罐中汹涌而出。
宁芊立刻转身,将罐子朝着来时的通道用力滚了过去。
不断喷吐的白雾疯狂蔓延,眨眼间就将半米高以下的空间彻底淹没,乳白色的气体还在嘶嘶声中不断攀升、堆叠,迅速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雾墙。
“走!”
宁芊没有丝毫犹豫,咔哒一声关掉手电。
四周瞬间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她率先向前小跑,一个前扑,单手撑地,流畅地翻进了通道。
左手在漆黑中摸索,很快就触到了冰凉的墙壁。她顺着墙壁的指引继续向前,指尖划过粗糙的砖缝,最终摸到了一处九十度的折角。
就是这里,她们来时的转弯处。
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身后的动静。在这死寂的环境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无所遁形。
“呼……呼……”
急促又压抑的喘息声穿透黑暗,撞入耳中。仔细分辨,还有鞋底在瓷砖上拖行的摩擦声。
距离大概三四米,跟得很紧。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稍稍安心,一言不发,立刻掉头,顺着转角继续摸索前行。
没有光,时间感变得模糊而漫长。
只有手掌上冰冷的触感,和鼻腔里那股逐渐远去的血腥味,在这深海般的幽暗中伴随着她。
一米……两米……
宁芊弓着腰,加快了些脚步,左手始终贴着墙壁,感受着材质的变化。
潮湿发霉的空气混杂着烟雾独有的刺鼻气味,钻入鼻腔,闻起来像是某种化学品燃烧后的产物。
又走了大概十来米,她的手掌忽然一空,摸到了冰冷质地的尽头。
宁芊停下脚步,在脑中迅速定位。
前方十几米是闸机口……过了那里,再走三四米,左拐……
就到出口了。
她心中有了数,不再迟疑,立刻朝着前方挪动。
说来也怪,那纸人被枪逼退后,到现在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虽然烟雾弹这招像是歪打正着,可就算它真的看不见了,也不至于这么安静吧……
宁芊静下心,再次感受后方的气息,在清晰地听见那两道粗重的喘息后,总算松了口气。
怎么搞得跟带孩子一样……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以后必须得好好操练操练这几个人,不然每次都这样,她可受不了。
距离在沉默中不断缩短。
宁芊的手在前方胡乱摸索着,掌心忽然碰到了一片坚硬的金属。她立刻停下,仔细地摸索起来。
指尖上下滑动,是一个有棱有角的钢结构。
是闸机。
她心中一喜,立刻朝旁边伸手,果然摸到了那块单薄的玻璃隔板。
宁芊正要俯身钻过去,忽然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她用指节,轻轻敲击在金属表面。
“叮——叮叮。”
清脆的叩击声在黑暗中传开,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身后的人听见。
那两道粗重的呼吸声突兀地停顿了一秒,随即,脚步声陡然变得更加沉重。
听懂了。
宁芊确认他们跟上后,不再迟疑,立刻矮身趴在地上,从闸机下方钻了过去。
满地的灰尘糊了她一脸,随着呼吸钻入鼻腔,呛得她直想咳嗽。
她爬出半米,捂着嘴压下咳嗽的冲动,迅速起身,朝着记忆中的路线快步前行。
已经很接近终点了。
宁芊不由得又加快了些步伐,她现在迫切需要光亮,在黑暗中待久了太没有安全感。
不过,似乎还真让她猜对了。
既然纸人能夜视,烟雾弹对它的作用,反而比对付人类更有效。
在刚刚那狭小的通道里,烟雾笼罩了一切,等于给它创造了一片专属的“黑暗”。
宁芊心中忍不住夸了自己一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眼前的黑暗似乎变淡了些……她能感觉到,那墨汁般黏稠的黑,隐隐透出了一丝灰度。
附近有光!
有戏!真的跑出来了!
她焦急地又往前迈了两三米,“砰!”,手掌拍在了一片平整夯实的墙壁上。
和预想的一样,这里是墙……
左拐!
她立刻转身,向左侧前进,但动作却谨慎了许多。
她记得这里有几台售票机,要是撞上,发出的巨响可能会前功尽弃。
转过身的瞬间,眼前的黑再次淡去,那灰蒙蒙的色彩变得愈发清晰。
她甚至已经能隐约看到远方的一点反光!
额头的汗珠滑落,一阵带着凉意的风拂过脸颊,沉闷发霉的空气中,涌入一缕新鲜的氧气。
快了……快了!
终于!
在她又往前走了数米后,那光亮豁然开朗!
——光!
她看到了!是外面投射进来的天光!
少女立刻回头望去,只见身后那模糊的幽暗中,两道弓着背、几乎快要匍匐在地的身影,正大口喘着粗气,相互搀扶着朝自己这边挪来。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日光,宁芊索性打开了手电,将最后一段路为二人彻底照亮!
可算让我出来了,这个费劲啊。
她笑着,转过头。
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一张.....
脸。
一张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五官细长的鬼脸!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严丝合缝地贴在她的面前!
距离不到一指。
手电的光打在这张脸上,将那非人五官的每一寸都照得森然可怖。
那张咧开的嘴,缓缓地、缓缓地咧开!
“嘶——喀——!”
第266章 绞杀
宁芊的心脏在这贴脸的惊吓中停滞了一秒——
砰!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
她的左拳已然本能轰出,指骨破空,悍然砸在那张阴冷的脸上!
那纸人被这股巨力砸得头颅猛地后仰!
宁芊左拳未收,借前冲之势拧腰旋身!
脚尖点地,身形骤然回转!
下一瞬,右腿撕裂空气,挟着风雷之势横扫而出!
——锵!!
一声刺耳的锐响,像是金属刮擦!
老张趴在地上,电光火石间只来得及将小灵死死压在身下。
他颤抖的瞳孔中,倒映出令人骇然的一幕。
宁芊那记足以踢断钢筋的高腿鞭,竟被那怪物轻易抬起的干瘪左手格挡住了!
那只苍白如纸的感染者,阴森森地笑着。
宁芊的重击,竟未能让它的手臂撼动分毫!
狂风这才呼啸而至,吹开了它肮脏破败的对襟长袍,露出底下被深色血渍浸透的布料。
不对!
老张脑中警铃大作,用尽全力嘶吼出声!
“宁芊!!不是原来那个!!”
话音未落,宁芊已然落地。
她没有丝毫恋战,身体瞬间伏低,贴着地面灵巧地钻向怪物的右侧死角。
纸人那细长的眼缝里,阴毒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转动。
但它的脑袋,却依旧僵硬地朝向前方。
有机会!
宁芊眼中寒芒一闪,右拳自腰侧如毒蛇般钻出!
她猛然踏前一步!
上身以一个非人的角度极限扭转!
拳风直指纸人腐烂干瘪的后脑!
——砰!!
中了!
指骨上传来砸碎硬物的坚实质感!
那颗僵硬的头颅如遭炮击,猛地向前弹出!
轰隆!
怪物的脸被这一拳悍然砸进地面的瓷砖!
碎石飞溅,激起漫天尘灰!
宁芊脸上一喜,随即闪电般抽出微冲,没有半分犹豫,对准那团隆起的尘雾中心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哒——!
她死死扣住扳机,眼神紧绷地盯着那片被子弹风暴覆盖的区域。
密集的火舌持续了近十秒。
“咔哒”一声,弹匣打空。
宁芊立刻收枪,动作行云流水,从腰后摸出新弹匣准备更换。
咻——!
就在她推入弹匣的刹那!
厚重尘雾中,一角被猛地撕开!
一抹快到极致的惨白残影,已然扑至眼前!
从听见异响到做出反应,时间不足一秒。
她根本来不及拉开距离,只能下意识将手中微冲横在胸前格挡!
“咔!砰!”
沛然莫御的巨力袭来!
坚硬的枪身应声碎裂!
宁芊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
轰!
她的后背重重撞在瓷砖墙壁上,蛛网般的裂纹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急速蔓延!
一缕血丝,自宁芊嘴角滑落。
她踉跄落地,强提一口气,猛地蹬踏墙壁,将自己向侧方弹开!
下一秒,那道熟悉的惨白残影便已杀至!
——砰!
她原先站立的墙壁,被硬生生洞穿出一个手臂粗的幽深孔洞!
宁芊在地上疾速翻滚,拉开距离。
她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半空中右手已然扣住三柄匕首,甩臂掷出!
咻!咻!咻!
三道寒芒撕裂寂静,带着尖锐的破风声,钉入那即将消散的灰尘!
还没完!
三柄飞刀之后,是她自己跟进的残影!
她本人,也跟着撞进了那团尘雾!
小灵和老张目瞪口呆,昏暗的光线下,他们只能看见几道恐怖的虚影在疯狂纠缠、碰撞!
这简直是神仙打架!
突然,一股阴冷的狂风自后方通道内席卷而来!
老张头皮瞬间炸开!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
咻!
一道惨白的身影,拖着扭曲的躯干,以一种极端恐怖的速度,一头撞进了前方的战团!
第二只纸人!
来了!
锵——!
剧烈的金属剐蹭声骤然炸响!
“操!”
幽暗的前方,传来宁芊一声压抑着惊怒的暴喝!
尘埃散去。
老张看清了里面的景象,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两只纸人!
一左一右,将宁芊死死钳制在中间!
宁芊握着匕首,表情狰狞地劈向其中一只的头颅。
可她的手腕,却被另一双苍白枯瘦的指节死死箍住,再难寸进!
正是那只新赶到的“纸人配偶”,在关键时刻救了它的同伴!
“操!有种单挑!”
宁芊气得破口大骂,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进退维谷。
她一脚死死踩着身下那只怪物,手腕则与侧面那只阴毒的纸人疯狂角力。
感染者当然不会跟她讲什么武德。
砰!
老张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一声皮肉被重击的闷响!
宁芊再次被砸飞出去。
她翻滚着撞进墙壁,扶着墙艰难站起,猛地朝旁啐出一口血沫。
手里的匕首,已被掰弯成一个夸张的角度,彻底废了。
那被她踩在地上的纸人,此刻也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嘶——吼——!!”
两道凄厉的咆哮,在这幽深的通道内轰然炸响!
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怖威压,汹涌地从前方席卷了一切!
音波未散,纸人夫妻的身影已化作两道白线,直扑还在喘息的宁芊!
避无可避!
那铺天盖地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扶墙而立的少女,双眼中却燃起一股焚尽一切的炙热斗志!
她不退反进,向前重重踏出一步!
“来——!今天就好好会会你们!!”
少女的右腿腾空,轰然踏在身侧的墙壁上!
整个人借力弹射而出!
正面迎向那两道恐怖的身影!
双拳齐出!
砰——!!
恐怖的冲击波自撞击中心轰然引爆!
老张双眼瞬间失焦,天旋地转。
这恐怖的声浪在这封闭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直接震晕了本就神经紧绷、濒临极限的两人。
三道残影同时从相撞的中心弹飞!
轰!轰!轰!
落地的瞬间,三者没有任何停歇,再次疯狂地厮杀在一起!
宁芊的身上,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腹部,一道十几厘米的豁口翻开皮肉,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而她眼中那灼热的、足以焚尽灵魂的杀意却在翻腾中怒吼!
狂舞的黑发被劲风荡开!
整个人彻底进入了疯魔一般的状态!
现在站在通道前的,只是一头饿红了眼的野兽。
第267章 野蛮
逃不掉!
那就不逃了!
那被压抑在灵魂深处的狂暴,在此刻彻底解封!
面对生死强敌,宁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找回了最初在尸山血海中的极致快感!
“哈.....哈啊.....”
她粗狂地喘着气,眼神却如毒蛇般死死盯着眼前的纸人。
咻!
三道目光在昏暗中碰撞的刹那! 战火再次点燃!
没有躲闪!没有阴谋!
只剩下最原始野蛮的极致厮杀!
两方站在通道的中央,纸人的黑爪掀起一片阴冷的帘幕,残影交织着从左右同时袭来!!
而宁芊,骤然下沉,膝盖微屈。
裹挟着沸腾的杀意!双拳如狂风骤雨般而至!
砰!砰!砰!砰!砰!砰!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在通道内疯狂回荡!
双方你来我往,恐怖的攻势在中心点疯狂地相撞!
目光如刀般灼开窒息的黑暗!
那战场中央,只剩下血肉之间的激烈对抗!
宁芊的动作愈发狂暴!没有任何章法!只是一味的怒吼着出拳!
整个身体就是一座全力运转的血肉熔炉,以肩膀为轴,以指骨为锋。
将这半尸化身躯里的一切力量都榨得一干二净!
她体表蒸发的汗液,逐渐在身体上方笼罩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体温急剧攀升!
胸腔内的心脏剧烈的鼓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撞碎肋骨!
渐渐地——
她不断狂暴的加速,拳锋之重竟是压过了这两只怪物的联手!
“吼——!!”
砰!砰!
两道难以压制的劲风,猛地穿过纸人密不透风的拦截!
悍然砸中了它们的胸口!
“咔嚓!”
两道身影皆是被轰的齐齐倒退两步!胸口凹陷下去一个恐怖的拳印!
少女脸上忽然露出极其享受的狞笑,再度欺身而上,不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纸人夫妻古怪的嘶鸣一声,似乎彻底被激怒!随即也毫无畏惧的迎上前来!
在这处有视野的微弱光亮下,纸人在黑暗中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
而宁芊,经过这段时间的生死历练和磨砺,早已今非昔比。
再也不是那个被追的狼狈逃窜的猎物了。
如今以一敌二,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攻守之势——异也!
少女一个潜身下顿,唰地消失在这密集的虚影之间!
啪。啪。
纸人的下巴一扬,两道肩膀同时响起清脆的拍打!
那双诡异的竖瞳,突然出现在它俩肩膀之间!
砰!
两张脸还未来得及转动,便猛地被一股巨力砸向中央!凶狠地撞在一起!
它们,不笑了。
那张苍白鬼脸上经典的狞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茫然的、仿若人类的错愕!
未等它们从晕眩中反应过来,宁芊再次猛地下蹲,迅速抓住了它们的下肢!
随即——面露狰狞的大喝一声!
“给——我——起!!!”
她双臂鼓起结实的肌肉和虬结的血管,陡然发力!
顷刻将两只感染者齐齐拽倒!掀翻在地!
宁芊立刻狂乱的旋转起来!化作一道人形的死亡飓风!
拽着两只怪物向着前方靠近!!
“嘶——嘎——!!!”
纸人在惨嚎中拼命的挣扎扭动!它似乎意识到眼前的女人要做什么!
可,下身被掀翻、压根没有发力点的它们,无力反抗!
利爪在空气中疯狂抓挠,却什么也抓不住!
嗖——!嗖——!
在转速达到顶点的刹那!
宁芊松手了!
两道诡异的身躯,如同被投石机甩出的炮弹,一前一后呼啸着砸向了数米外的台阶!
那被日光笼罩的、几乎泛着耀眼白炽的踏步!
“轰!!”
巨大的离心力下,砸中的瞬间石材崩裂开来!整个身躯都直接嵌了进去!
呲呲呲——!
一阵皮肉被强酸腐蚀般的恐怖声音,骤然响起!
紧接着,便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极为凄惨的嚎叫——
“嘶——啊啊啊啊!!!!!”
纸人的皮肤,在阳光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发黑!!
那如同鳞片般的黑色,沿着被照射到的部位疯狂蔓延,冒出浓烈的白色焦烟!
它那厉鬼般的五官在白烟中痛苦地扭曲,双爪死死抓着碎裂的地面,拼了命地想往阴影里逃!
可还没等爬出半米,第二只纸人也呼啸而至,轰然砸在了它的身上!
阳光,瞬间笼罩了它们全身!
“啊啊啊——!”
惨叫声变得更加尖锐,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它们嘶吼着伸出手臂,痛苦地想要从废墟上爬出——
一道阴影却瞬间笼罩而来!
正是腾空而起的宁芊!
双眼赤红,如恶鬼降世!
那染血的双臂如弓弩般拉满,落下的刹那轰然砸出!
轰隆——!
拳头碰触纸人脸庞的那一刻,先是荡开一圈巨大的气浪!
而后巨大的推力!将那头颅猛地撞向下方!
整个地面在巨响中震开一道更大恐怖的裂纹,自脑袋呈中心点向着四周激荡而去!
可宁芊的攻势才刚刚开始!
下一秒,更加恐怖、狂暴的拳头在空气中拖出残影!
毫不吝啬的轰向那两道镶嵌在石材中的身躯!
将它们牢牢钉在这阳光之下,接受炙烤的审判。
呲呲呲——!
那黑色的痕迹沿着它们的身躯继续扩散,很快就从头部蔓延到了整个四肢。
挣扎的动静顿时弱了......
宁芊的拳头仍旧不知停歇的落下,将它们死死的封印在这囚牢之中!
血红的竖瞳在猛烈的杀戮中愈发明亮,仿佛要化作实质的火焰。
纸人的手臂死死抓向一米开外的阴影,却停滞在了原地,被如黑色鳞片般的颜色完全包裹、僵化。
宛若两尊栩栩如生的恶鬼雕像,永远定格在了对阴影的渴望中。
砰!!
宁芊的最后一拳带着极致的破空声!震开无数碎石残砖!
呼.......咳....
她粗重的喘着气,将手臂缓缓从面前的浅坑中拔了出来,带起一片呛人的飞灰。
望着眼前两具如同被被石油浸泡过的尸体,形态诡异的躺在下方,她愣了愣神,一时呆在了原地。
赢了。
可随即,宁芊的心头忽然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的欲望。
猛地攫住了心神!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前方的“雕像”,步履蹒跚的走了过去。
慢慢蹲下身子,趴了进去。
四周的一切,瞬间都归为寂静。
只剩下废墟之中,传出一阵艰难咀嚼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牙齿在撕咬一块坚韧、焦糊的橡胶。
偶尔,还掺杂着几声压抑的、似为干呕的吞咽。
第268章 离开
“唔…….”
一声意义不明的呻吟溢出喉咙,男人睁开眼,视线浑浊模糊。
他晃了晃像是灌了铅的脑袋,双手吃力地撑起上身,在原地呆坐了片刻。
自己好像晕过去了…..
视野终于聚焦,四周一片沉寂的昏暗。
只有这目力穷尽之处,悬着一小片刺目的光斑,那是幽深通道的出口。
他刚要挣扎起身,却感到身下压着一片温热柔软。
“嗯?”
男人低头。
一位瘦弱娇小的姑娘正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侧脸紧闭双眼,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厚重的尘埃里。
他瞬间惊醒,指尖发着颤,探向对方的鼻下。
气流拂过指腹。
他还活着。
男人悬着的心重重落下,随即轻轻拍打对方的背脊。
“醒醒….醒醒….小灵….”
他轻声呼唤,同时眯起眼,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打量四周。
能见度极低。
听觉在这时才恢复,耳朵里那持续的嗡鸣退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死寂。
也就在这一刻,他的余光瞥见了一道黑影!
就在身旁!
刹那间,男人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弹起身,连滚带爬地退向墙壁!
那道黑影真的存在!
它就静静地坐在他们左侧,没有一丝声息,仿佛是从这片黑暗中长出来的。
老张的肩膀死死抵着冰冷的瓷砖,眼神惊恐地扫视地面,想找件能防身的东西。
砖头,木棍,什么都好!
就在这时——
“你干嘛?”
一个声音传来。
熟悉,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老张动作一僵,惊疑不定地贴着墙,竭力用眼睛分辨那团黑影的轮廓。
那轮廓……像一个盘腿坐着的人?
他弓着背,试探着向前挪了几寸,目光几乎要刺穿眼前的昏暗。
“失忆了?”
声音再次响起。
老张浑身一抖,随即愣住。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黑影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然后,它动了。
它缓缓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向眼前这个噤若寒蝉的男人。
老张吞咽着口水,心脏在黑暗中狂跳,双手戒备地护在身前,余光死死锁定着地上昏睡的小灵。
万一……
黑影走到了半米之内。
借着出口透进的晦暗光线,老张终于看清了对方的五官。
苍白的皮肤。
血红的竖瞳。
以及……嘴角边一抹尚未擦净的、油渍般的黑色液体。
“我……我去…..”
男人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他双腿一软,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所有力气都被抽空。
“快吓死我了你……”
宁芊有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双手叉腰。
“我也没吓你。”
她在这老老实实守了半小时,结果对方见自己跟见了鬼一样。
真是没良心。
大胡子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挺直背,紧张地望向四周,目光焦急。
“那那那…..”
话没说完,宁芊便直接打断。
“都杀了,在前面。”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大胡子只能看见一片破碎的楼梯废墟,下方的几级台阶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难以辨认的漆黑坑洞。
他用力点了点头,身体再次松垮地靠回墙壁。
宁芊忽然转身,从身后的黑暗处甩来一个东西。
“砰!”
大胡子根本没看清,额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哎呦….”
是一瓶红蓝包装的冰红茶,常温的。
他揉着额头,一把抓过饮料拧开。
“咕咚——咕咚——”
喉结疯狂鼓动,干涸的身体得到了滋养,他舒服得打了个哆嗦。
“哈……你从哪弄来的?”他抹了把嘴角,又贪婪地抿了一口。
咔哒。
橘红色的火苗撕开灰暗,映出一张沾着血污的脸。
宁芊点燃打火机,将一把匕首的刀刃架在火苗上,沉默地消毒。
她没回答。
当刀刃被烧得微微发红,她抓着刀柄,猛地将滚烫的刀刃按在自己肩膀上!
按在那道横穿锁骨的恐怖豁口上!
呲——!
皮肉焦糊的怪味钻入老张的鼻腔。
男人表情一抽,下意识地移开目光,那剧痛仿佛烙在了自己身上。
而宁芊,她只是闭着眼,眉头微皱,呼吸急促了些许。
仅此而已。
半晌,她放下匕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次,才悠悠睁眼。
她将匕首插回腰后,低头整理凌乱的衣领,面色重归平静。
“这胖子确实藏了物资,我在轨道那边找到了。”
老张扶着墙,双腿打着颤站起来,“那….我们去搬?”
宁芊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算了,等会你俩再摔了,我还得去扶。”
男人听出了话里的嫌弃,尴尬地看了眼自己不争气的腿,摸了摸鼻子。
宁芊抬起胳膊,伸展了下手腕,全身骨骼发出一阵清脆的噼啪声。
“走吧,叫醒她,回去了。”
老张抓起地上的冰红茶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瓶口,才不舍地扔掉。
他蹲下身,温柔地推搡着小灵的肩膀。
“醒醒….小灵!回去了…可以回去了。”
一番晃动下,蜷缩的女人呜咽了声,眼皮颤动,慢慢睁开一丝缝隙。
“唔……张哥….”
老张轻声解释了情况,又从宁芊那要来一瓶水喂她喝下。
小灵恢复了些体力,被他搀扶着往外走。
路过通道前的废墟时,两人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那坑洞里两具焦黑扭曲、如同恶鬼雕像般的“尸体”,骇得他们浑身冰凉。
还有那仿佛被无名生物撕咬的痕迹......
他们抬头,望向那个一骑绝尘,早已站在最高处台阶上等待的女人背影。
最终,两人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带着惊惧,快步跟了上去。
轻轨站外,带着秋意的风拂过,吹得被冷汗浸透的衣物传来阵阵寒意。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耀眼,毫不吝啬地洒在三人脸上。
老张和小灵眯起眼,还没完全适应这刺眼的光线,脸上却洋溢着死里逃生的、难以抑制的喜悦。
宁芊在前头插兜走着,面无表情,余光却好奇地打量着身后互相搀扶的两人。
背对着的脸上,竟冒出了一丝隐藏的姨母笑。
但那笑意只存在了一瞬,便被她迅速按灭,重新换上那张冷漠的、生人勿近的脸。
我想什么呢……差那么多岁……罪过罪过。
时间还早,附近的威胁也已清除,宁芊不急,慢悠悠地在街道上踱步。
直到此刻,她才静下心来,复盘之前心里的疑问。
纸人怕阳光,这个猜测是正确的。
它们趋暗,是捕猎的习性使然。
所以,它们之前在超市的时候,并不知道外界的情况……
是我打开了天台的门,才让它们后来发现了出口。
街边的枯叶被风卷起,擦过她淅淅沥沥滴着血的裤脚。
宁芊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一切因我而起。
现在由我结束,也算是因果循环。
第269章 拾刀
三人走了片刻,万邦小区的大门已在眼前。
宁芊望了眼街对面的车辆,从兜里摸出车钥匙,看也没看,随手就向着身后抛去。
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被身后的大胡子稳稳接住。
“我进去一趟,你们在车上等我。”
“很快。”
她没有多做解释,话音未落,人已朝着那大门被掰开的缝隙侧身挤了进去。
只留下老张和小灵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沉默着,慢吞吞地走向街对面的车。
宁芊的动作极快。
她快步穿梭在小区空地上,那些曾经让她心惊胆战的阴影,此刻再也无法让她有半分停留。
不到一分钟,华联超市的大门便出现在眼前。
望着那两重防盗的卷帘门和沉重的铁锁,她略一思忖,便放弃了强行破开的方式。
太浪费时间了。
少女沿着建筑外墙绕行,很快就在侧面,找到了记忆中那个断裂的红色爬梯。
她往后退开几步,身体微微下沉。
助跑,起跳。
脚尖在粗糙的墙壁上接连点踏,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身形如一缕青烟扶摇直上。
左臂在空中猛然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数米高的断梯边缘。
猿臂轻展,几个轻盈的引体便前翻上了天台。
一个利落的翻滚卸去力道,她稳稳落地,脚下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四周还是老样子。
空旷的灰色水泥地,铺满了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
那块被她撞出一个人形轮廓的钢板,依旧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那日的狼狈。
宁芊的目光扫过那个轮廓,上面甚至隐约还有点五官的形状,她有些尴尬地别开了头。
她注意到,原本悬挂在灯箱上的那几具工人尸体不见了。
想来是被饿急了的纸人给分食了。
真是怪异。
现在细细回想,这里发生的事,处处都透着难以理解的逻辑矛盾。
超市上了两重防盗锁,连通往天台的门都从外面锁死,明显是在末日降临前就已停业。
这与北城幸存者提供的情报也完全相符。
可那两个纸人怪物,又是怎么被提前关在这与世隔绝的超市里的?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并未深究。
怪物都死了,谁还管它是怎么进来的。
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扇布满抓痕的消防大门上,径直走上前,伸手一推。
“吱呀——”
老旧生锈的门轴发出滞涩的悲鸣,仿佛在抗拒光明的进入。
天光顺着门缝渗入内部,在积满霉菌的空气中,撕开一道狭长的亮色。
那些融化的烛台东倒西歪,凝固的油脂宛如泪痕,淌下阶梯,上面还留着几道大小不一的脚印。
是她当初逃跑时踩的,还有纸人追赶时留下的。
咔哒。
她打开手电,刺目的光柱刺破了这片暗无天日的空间。
身后的门板在摩擦声中缓缓闭合,再次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嗒,嗒,嗒。
死寂的楼道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空气中,蜡油挥发后那股甜腥的气味已经淡去许多。
满地的花瓣碎屑早已发黑腐烂,取而代之的是植物降解后的酸腐恶臭。
宁芊皱眉,伸手在鼻前扇了扇,继续往下走。
不同于上次的步步谨慎小心,这次她的脚步大胆而轻快。
光束随着她的步伐晃动,将身侧的乳胶漆墙面映得惨白刺眼。
楼梯间的尽头,手电光晕下移,牢牢罩住那方狭小的出口。
眼前是一扇黑洞洞的门扉。
金属门框被暴力扭曲成麻花状,残破地垂挂在瓷砖墙上。
厚重的消防铁门则沉默地躺在里面的阴影中,手电光照上去,露出一角剥落的红漆。
“真是够暴力的。”
她调侃了一句,脸上却没有笑意。
瓷砖地面上,还残留着风干的碎肉和深色的喷溅状血点。
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初有多凶险。
差一点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宁芊跨过门槛,手电的光晕如扇面扫入这片坟场般沉寂的黑暗。
微弱的气流卷起漫天灰尘,在光柱中如同无数飞舞的细雪。
她鼻翼翕动,再次闻到了那股古怪的焚香味,只是浓度早已淡得可以忽略不计。
光晕边缘,悬挂在挑梁上的红色纬布无风自动,像是在招手,欢迎她的故地重游。
宁芊没有分心,径直走向收银柜台。
推开冰冷的挡板,她一边往货架深处走,一边喃喃自语。
“我记得……好像是丢在这附近了……”
光束贴着地面,仔细扫过一排排货架间的幽暗缝隙。
她耐心地弯下腰,推开那些挡住视线的包装盒与食物袋,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吱——!
一阵细碎的声响从玩具区深处传来。
一只皮毛油亮的硕大耗子从蒙尘的塑料盒后探出头,红豆似的小眼警惕地观察着这位不速之客。
宁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继续搜索,终于,在生活用品区的最后一排货架前,停下了脚步。
“找到你了!”
她唇角忍不住扬起,立刻弯腰,伸手探入货架底部的阴影中摸索。
一个长条状的物体被她抓了出来。
放在手电光下,轻轻吹开积灰,露出其下熟悉的轮廓。
正是她丢失的那把长刀。
刀锋映着手电的光,在她眼中折射出一点寒星。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少女有些兴奋。
她爱惜地握着武器,手腕一抖,舞出一个漂亮的刀花。
唰!唰!
刀光闪过,她顺势劈开了眼前的货架。
哗啦——!
木屑崩飞,巨大的豁口横穿整个货架结构,白色的架子应声沿着裂纹坍塌。
帅!
我真是——帅!
反正四下无人,宁芊还中二地摆了个武侠剧中绝世刀客的收刀姿势。
心满意足后,她又在附近搜索起来。
很快,在一个食品区的货架上,找到了斜插在众多薯片包装袋里的刀鞘。
哑光的刀鞘几乎被灰尘掩埋,上面还散落着几粒腥臭的动物粪便。
宁芊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但还是将它拿了过来,用力抖了抖。
东西没坏,只是脏了点,能忍。
“齐活!”
她满意地将长刀归鞘,背在身后,心情愉悦地哼起了小曲。
第270章 纸板
提着手电,她摇摇晃晃地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转身的瞬间,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嗯?”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歪了歪头,将手电转向左侧的黑暗角落。
强光之下,一个大红色的物体突兀地闯入视野。
那是一个用硬纸板做的简陋装饰物,边缘剪裁得十分粗糙,像是用剪刀或美工刀仓促割成的。
但制作者似乎很认真,上面用红色颜料和蜡笔粉末涂抹了一遍又一遍。
在这阴森的废弃超市里,这手工制品摆在这显得格格不入。
宁芊有些好奇的走近几步,将手电下移。
装饰物下方,还有一个同样用红色纸板做的小台面。
台面上,孤零零地放着几样东西。
她蹲下身,细细地打量起来。
光晕映照下方的台子,左边,是几个用纸板裁剪出的字。
笔画歪歪扭扭,毫无美感可言,但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囍”字。
右边,则是一本十分突兀的白色笔记本。
封面像是被水浸泡过,洇开几朵深色的痕迹。
“囍?”
宁芊捏起那个纸做的字,指尖传来干涸颜料的粗糙触感。
轻轻一动,红色的粉末便窸窸窣窣地往下掉。
这还办过婚礼?
她有些古怪的扫视着手中的字样,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只觉得十分诡异,随手轻轻的扔下。
目光移向那本惨白的笔记,她将手电搁在一旁,光晕刚好笼住这方小小的空间。
宁芊抓起这本有些年代久远的印刷产物,手指抚过上面熟悉的、带着红领巾的人脸,目光有些迷离了片刻,似乎想到了自己的童年。
她轻轻翻开笔记的第一页——
整张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猛地一下撞进她的眼里。
她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随即借着光亮靠近了些,仔细辨认起上面的字迹来。
笔画很娟秀,带着些俏皮的风格,能看得出来应该是位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写的。
宁芊看了眼四周,感觉这么蹲着有点不方便,随即抓着手电来到了收银台前,拉开那把满是灰尘和血浆的椅子,毫不在乎的坐了上去。
“这样看起来舒服多了。”
她将笔记搁在桌面上,重新开始阅读。
第一页的字迹有些多,所以语句写的十分拥挤,能看得出来对方想要表达的内容非常丰富,带着一些过多的情绪。
六月二十九号.晴?
今天是我们被困在这的,第一个月。
宇夕和我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也幸好我们没有选择强行离开,要不然也许我们早就是路边的几具尸体了。
他还说我们是歪打正着的幸运儿,哈哈,他真乐观。
要不当初我会选择和他在一起呢?
我真的很爱这种,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能找到快乐的伴侣....
“日记啊....”宁芊瞥瞥嘴,继续往后翻了一页。
七月五号
窗户被封上了,我好几天没见过外面的样子了。
宇夕说这样安全点....
唉.....这个世界怎么会变得这么可怕。
我好怀念过去的日子。
虽然经常会被追的狼狈逃窜,但是至少我们还有自由。
宇夕有点生气,他说别在日记里说自己的职业。
他好搞笑,都末日了还害怕暴露过去.....傻子!
难道这里还会有警察来抓我们?
宁芊不置可否的摇摇头,“霍,还是一对江洋大盗。”,她咂舌出声,嘴角却被这种窥探别人秘密的快感勾动。
哗啦——
翻到下一页的刹那,她忽然顿了顿。
因为字迹忽然变了,变得十分凌乱和潦草,跟前两页几乎不是同一个风格。
她看得也有些吃力起来,不过大概还是能辨认出意思。
七月十五号
门外好多人都死了。
他们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宇夕说我们不能吭声,要是把那些感染者引过来,万一把天台的门砸破了就麻烦了。
我觉得不会,那门这么厚,这么硬,怎么可能会破。
蜡烛被我们用了大半了,以后要省着点了,里面不通风,味道好呛好难闻。
......
宁芊看着结尾的字迹几乎模糊的无法辨认,甚至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种长时间幽闭下的焦虑。
她继续往后翻去,下一页的字迹不出所料,果然已经乱到无法直视的地步了,甚至多了很多错别字,不停地涂涂改改,有些语句读起来根本没有逻辑。
日记主人的精神似乎出问题了。
七月八石
我,他,他,三个人。
吃的很多,没有胃口。
宇让滚出他去,难天花太高他说爬进。
“语感出问题了?”,宁芊皱起眉来,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怪异感。
这页就短短几行字,但是读起来的逻辑完全是错乱的,后面还有一句话,但是被划的全是横线,完全遮盖住了。
但是似乎想要表达的意思,是超市里发生了矛盾?多了一个人?
翻到下一页,宁芊忽然一愣。
因为她发现字迹又恢复了些许娟秀,至少端正了很多。
这可能代表着日记主人的心情得到了缓解,放松很多。
日期上只写了七月。
宁芊猜测,对方可能是因为长时间见不到日光,已经分不清外面的时间了。
“宇夕说他要和我简单的举行下仪式,哈哈,好开心,我们真的是夫妻了.....我其实早就在等这一天了,只是没想到....我只是没想到...”
后面的半行字被一圈荡开的湿痕覆盖,油墨完全晕开,看不清原来的意思了。
“我应该听他的,我好后悔,我为什么不听他的.....那个人在厕所里叫的好可怕......”
宁芊看到这里,其实已经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翻到了有字迹的最后一页。
“我给宇做了最后一顿饭,他脸色好差,过去他总是最爱吃我做的煎蛋了,现在怎么不吃了.....”
“他让我去找了一件寿衣来,他说自己要走了,让我烧了他的尸体.....那我呢...我怎么办?”
全篇日记到这就戛然而止了。
后面都是空白的纸张,显然主人已经没有再记录。
宁芊轻轻的合上了这本笔记,将它搁在收银台的角落。
她有些茫然地打量了下四周的黑暗,慢慢调整了下心情。
唉...
黑暗中的人影幽幽地长叹了口气,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上空悬挑着的红色床单,随着一阵阴冷的气流微微摆动。
在下方仅存的光源内投下鬼魅般的阴影。
宁芊忽然觉得好累。
不是身体,而是发自内心的、对于这个世界的疲倦。
她使劲地揉了揉脸,忽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的抓起长刀,转身就走向入口。
第271章 争执
老张趴在车窗边,眼神空洞地扫视着周围死寂的街道。
后排的小灵正撕开一包薯片,机械地咀嚼着,那薯片早已受潮发软,一如她麻木的神色。
突然!
老张的视线尽头,一道人影从万邦小区那黑洞洞的大门口钻了出来。
“来了!”
他几乎是弹射而起,立刻拧动钥匙点火。
车身在一阵嗡鸣中苏醒。
直到那道身影走近,两人才看清,她身后还斜背着一把漆黑的长刀。
“走吧。”
宁芊拉开车门,径直坐上副驾,脸上带着一股微不可察的倦意。
她将长刀的束带从肩上解下,反手扔到后座,随即闭上双眼,整个人陷进座椅里,再没吐出一个字。
老张瞥了她一眼,见她不想说话,便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双手紧握方向盘,开始在布满残骸的街道上穿行。
“你认识路吧?”
宁芊还是不放心,睁开眼,余光落在老张的侧脸上。
大胡子坚定地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记得住。”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这如同迷宫般的路况,也是第一次尝试。
少女没再言语,侧过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废墟静静出神。
车速很慢,每一步都透着男人十二万分的小心。
车厢里,除了引擎的低吼和轮胎偶尔压过落叶的脆响,再无其他声音。
整整两个小时。
当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老张才终于松开了几乎要嵌进方向盘的十根手指。
他看着二楼窗户前魏礼那熟悉的身影,探出车窗,用力挥了挥手。
魏礼也微笑着挥手回应,随即转头,似乎在和谁说话。
咔哒。
身旁的宁芊已经推开车门。
她拍了拍车窗,只留下一句“把东西搬进去。”
话音未落,人已朝着宾馆大门走去,秋风扫过,背影透着几分萧瑟。
看着她似乎心情不佳的样子,大胡子回头,冲着后座的小灵无奈地耸了耸肩。
不知道谁又惹这狠人不高兴了。
秦溪听到车声,早已从楼上跑了下来,正好在大堂迎面撞上迈步进来的宁芊。
“怎么样?有收获吗?”她笑着迎上,手里还递过来一瓶乌龙茶。
下一秒,秦溪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到了宁芊锁骨上那道刺眼的伤口,血迹半干,混着被烫糊的痂皮。
秦溪的眉心瞬间拧紧,眼神里全是心疼,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摸索出手帕,就要去擦她脸上的血污。
宁芊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表情沉重,随后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
她沉默地摇了摇头。
秦溪的嘴唇动了动,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手掌在她背上轻柔地拍着。
“没事,没事……没找到就算了,人安全回来就好,下次会有的……”
话音未落。
她忽然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在微微颤抖。
秦溪疑惑地抬起头,正对上宁芊那张憋着笑的脸。
“逗你玩的。”
宁芊左手朝她身后一指,脸上满是奸计得逞的坏笑。
“你自己看。”
只见那简易的推拉门下,一个胡子拉碴的脑袋正费力地侧身挤进来。
他手里那个硕大的旅行袋,几乎是在地上拖着走的。
男人身后,瘦弱的小灵也提着一个同样庞大的袋子,瘦削的小脸憋得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你——!”
秦溪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
“你敢骗你老师!”
她笑着大叫一声,一把就朝着宁芊的腰间挠去。
两人笑着,闹着,在大堂里追逐起来。
恰好此时,消防门被推开,满头大汗的林馨几人走了出来,她们刚在顶楼帮着花圃施工,听到车声就赶了下来。
然后,所有人都呆住了。
她们看着地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巨大行囊,互相交换着不敢置信的眼神。
大胡子终于把门关好,用木栓重新顶上缝隙,随即“扑通”一声,整个人瘫坐在地,像一滩烂泥。
“累……累死我了……”
他抹了把汗,感觉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秦溪追了三圈,连宁芊的衣角都没碰到,此刻正叉着腰,扶着吧台大口喘气。
“你……你就不能让……让让老人!逆徒!”
宁芊躲在林馨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冲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众人见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次带回来的物资,实在太多了。
多到足以让十几个人,衣食无忧地过上两三个星期。
所有人都围在一楼,看着大胡子兴奋地清点着食物和饮品,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挂面、方便面、真空大米、自热炒饭……零食和主食应有尽有。
不得不说,那个叫蒋琳的女人,生前过得是真滋润。
秦溪悄悄地,一点点地,从人群后方挪向宁芊。
她高高扬起手,脸上带着得意的坏笑,准备对宁芊的屁股发动“偷袭”。
啪!
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更有力的手猛地抓住。
秦溪翻了个白眼,缩回手,一脸的沮丧。
“你背后长眼睛了?”
宁芊得意地吹了声口哨,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蜘蛛感应,听说过吗?叫我Spider woman!”
秦溪揉着手腕,收起了玩闹的笑意,目光投向那满地的食物,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下次我来带队吧。”
她凑近宁芊,压低声音,“你在哪搜刮的这么多东西?对了,肩膀要不要紧,我给你消消毒。”
宁芊摇了摇头。
“没事。”
她的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我决定了,以后就我带队,至少最近几次都由我来。这附近哪里还有东西,我最清楚。”
这次外出超市的经历,让她心里产生了巨大的焦虑。
仅仅是宾馆附近几公里,就如此危险。
她实在放心不下让秦溪她们带队出去。
“不行。”
秦溪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分贝也提高了些,“我是长辈,怎么能每次都让你一个小姑娘出去冒险。”
宁芊有些无奈,“哎呀,秦老师,我说了就最近几次嘛,等情况稳定了,你们再去,好不好?”
“什么这次下次的,说好的轮换规矩,我也得遵守!”
两人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引得周围清点物资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纷纷望了过来。
林馨等人见状,连忙上前想劝。
但秦溪这次格外坚持,宁芊也觉得头痛,嘴上却丝毫不松口。
“不行就是不行!这不是规矩不规矩的事,我让你们出去,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秦溪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死死盯着她。
“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什么事都自己扛!我之前不也出去过,不也活着回来了吗?就不能替你分担一次?”
宁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觉得怎么都说不通。
“这跟我累不累没关系!我是为了你们的安全!我本身就比你们强啊,为什么非要纠结这个!”
空气安静下来。
两人谁也不再说话,目光在空中交锋,胸口都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着。
宁芊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放缓了些。
“我晓得,秦老师你是心疼我……”
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这样吧。”
宁芊重新看向秦溪,眼神无比诚恳,“我和你们一起去,陪你们外出三次。如果这三次,都没有任何意外,我就同意让你们单独带队。”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手,悬在两人之间。
“成交不?”
秦溪望着那只手,沉默着,目光移向别处。
半晌后,她才缓缓伸出手。
啪——!
两只手在空中紧紧相握。
可当宁芊抬头的瞬间,却傻眼了。
“那说好了,就不许变了哈!”
对面的秦溪,脸上正绽放出一个比她刚才还要浮夸、还要得意的笑容。
上当了。
在宁芊恍惚的神情下,屁股被重重拍了一巴掌。
第272章 打破平静
一个月后。
午后,艳阳高照。
唰——!
刀锋划过最后一丝空气,带出一道暗红的血线。
宁芊手腕一抖,刀刃上的污血被利落地甩在墙上,溅开一朵鲜艳的血花。
这是这栋居民楼里,最后一只游荡的感染者。
她抓过一块破布,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刀身,直到那柄刀再次映出冷漠的双眸。
一个月了,以宾馆为中心,五百米内,已经再也听不到一声嘶吼。
这是她给自己,也是给秦溪她们划下的安全区。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刺耳的摩擦声让她微微蹙眉。
温暖的余晖铺洒而来,宁芊仰起头,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紧绷的肌肉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该回去了。
她将黑刀收鞘随意地扛上肩头,脚步轻快地走向街道尽头,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曲子。
“嘟嘟嘟……回去让秦老师炖个汤,前天抓的那只兔子,也不知道她皮剥了没……”
一想到那肥美的兔肉,宁芊的嘴角就不自觉地翘起,肚子里的馋虫开始疯狂抗议。
她答应秦溪陪同外出三次,如今约定早已完成。
秦溪她们也确实证明了自己,几次外出都有惊无险,甚至由沈之带队,从三公里外的农贸市场带回了宝贵的种子。
即使大部分已经因为血水潮湿而腐烂,甚至被各种动物的污秽、粪便覆盖。
但仍有少数经过挑选,可以作为他们顶楼花圃的原材料。
现在,宾馆顶楼那个由四处扒来的车衣和晾衣杆搭成的简陋大棚,就是秦溪和魏礼的命根子。
宁芊甚至觉得有些好笑,那群人竟然真的开始琢磨种地了。
这片土地上的人,总是对种植有一种独特的\\无法理解的狂热。
但她心里却并不反感,反而心里随着那片小小的绿意,踏实了很多。
每当她清理完一片区域,想到那些人能在更安全的环境里,为了一颗种子而欣喜时,她因杀戮而带来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半分。
“——救命啊!!!!”
一道凄厉尖锐的惨叫猛地从身后炸响,穿透了死寂的街道!
宁芊心头一紧,那点悠闲瞬间被击得粉碎!
她猛地转身,右手已经闪电般掏出腰间的手枪,拇指“咔哒”一声顶开了保险!
动作行云流水,快到只剩拖出的残影!
她单手持枪,手臂稳如磐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锁定声音的来源!
几十米外的街角,一道身影正连滚带爬地朝她这边狂奔!
那是个女人!
而在女人身后,是十多只伸着腐烂手臂、张着血盆大口、疯狂追逐的感染者!
宁芊的视力远超常人,她清晰地看到女人脸上那混着泪水的绝望,也看到了身后那群怪物眼中的贪婪!
女人也看到了宁芊,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嘶声力竭地喊道,“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宁芊的眼神冰冷地注视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女人。
她毫不犹豫地叩动了扳机。
砰——!
一颗子弹擦着女人的耳边飞过,在她前方五米的地面上炸开一蓬尘土!
“啊!!”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脚步猛地顿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宁芊,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对自己开枪!
可身后的嘶吼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她不敢停下,只能张开双臂,哭喊着继续冲来,“别!别开枪!我是人!救救我!!”
宁芊没有回答。
回答她的,是第二声枪响!
砰!
这一枪,几乎是贴着她的脚尖炸开!
沥青被子弹掀起一块碎屑,堪堪划破了裤腿!
这是一种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女人惊恐的神色中终于读懂了宁芊的意思,她再也不敢往前一步,带着惯性的身体狼狈地扑倒在地,膝盖在粗糙的路面上瞬间蹭得一片血肉模糊。
“求求你!帮帮我!求求你!”
她趴在地上,顾不上疼痛,一个劲地冲着前方求饶。
身后的恶风已经袭来!
一只感染者枯瘦如柴的手臂,眼看就要抓住女人散乱的头发!
那腥臭的口涎,几乎要滴到那满是尘土的后颈上!
女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
宁芊终于动了。
她甚至没有瞄准,只是淡然地抬起手,呼啸的子弹便精准地撕开了那两张贪婪的嘴脸!
砰!砰!砰!
枪声连成一片,如同鼓点。
宁芊单手平举着枪,一边朝着那趴在地上、早已呆滞的女人步步逼近,一边冷酷地将那些冲上来的感染者逐一爆头!
每一枪,都有一朵血雾在头颅间凶猛地炸开。
她的话却比枪声还要冷,“躺那别动,不听话,下一个杀的就是你。”
女人闻言,浑身剧烈一颤,立刻把脸死死地贴在冰冷的沥青路面上,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肩膀随着那不断炸响的枪声而剧烈颤抖。
不过五秒。
那群刚才还让她闻风丧胆的追击者,已经全部变成了或抽搐、或沉默的尸体。
每一具尸体的眉心,都有一个精准的、贯穿的弹孔。
寂静。
一切的嘶吼、咆哮、啃噬声都消失了。
女人悄悄地抬起眼皮,想要看清这个救了她的冷酷女人。
刚一抬头,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不偏不倚地,正抵在她的眉心。
和那些被杀死的尸体,位置一模一样。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从哪来的?”
宁芊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审问一个犯人。
女人紧张地吞咽着口水,视线慌乱地垂下,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我……我是逃难来的……我们的队伍……走散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似乎是因为过度害怕有些语无伦次,“我真的,真的就是路过!我马上就走,我马上就走!求你别杀我!”
宁芊消化着她话里的信息,藏在眼底的情绪没有丝毫泄露,继续用那冷漠的声音追问道。
“逃难?从哪里逃难来的?我听你的口音....不是周市本地的吧。”
第273章 福市
女人身后的背包,随着颤抖还在从缺口处不断掉出东西,大多数是些真空包装的面包和深绿色的罐头。
宁芊注意到,这些罐头似乎是没有包装和标签的。
她不动声色的将这些信息收入眼底,对这个女人的好奇又多了一分。
“我是从福市来的......”这个趴伏在地的女人注视着宁芊的靴子,始终保持着安全的视线角度,“原本,原本是有部队,保保...保护我们的!”
宁芊从听到福市的瞬间便是猛地一滞,随即那句部队更是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她用枪口顶在女人的头顶,示意继续往下说。
“我们有.......有很多人,都是从福市逃...逃过来的!”,她急促地呼吸着,几次差点背过气去,心理素质有些过于差了,“但是中途,在靠近高速的路上......”
女人的脸上忽然浮现处一抹惊恐之色,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
“尸潮!数不清的尸潮!就这么拦在我们的路上!”,声音有些颤抖,女人的语调不受控制的拔高了些,“还有人......呜.....我们好不容易冲出来的!死了那么多人!呜....他们怎么能这样!
她忽然哭了起来,毫无征兆的崩溃了,整个人的情绪瞬间支离破碎。
宁芊的眉头已经完全皱起了一团,她将枪口顶了顶,“什么人?说清楚点?”
女人的眼泪在满是灰尘的脸上淌出道道水痕,哽咽数次才慢慢从喉头挤出完整的话来,“我们在部队的保护下拼了命才冲过了那尸潮.....可突然!突然来了一伙人!好多的人!他们都有枪!”
她扬起头,满眼都是一种怨恨——
“他们趁着夜色!伏击了仅剩下来的部队!这帮卑鄙的人!他们抢走了军队的物资和装备!还夺走了我们的食物!”
宁芊的眼神已经完全懵了,她一时间有些无法完全理解这其中的含义,或者说,不想去理解。
部队被伏击了?
开什么玩......
她的大脑忽然像被闪电猛地劈开混沌!
武器。
装备。
物资。
宁芊愣在原地,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整个人的脸色变得更加愕然。
她们先前日日夜夜等的队伍,不惜与王海死磕也要等的那支队伍、救星!
被人消灭了?!
整个周市,还有谁有这样的手笔?还有哪个势力可以做到这样的狠戾?
又是哪个势力在短时间内疯狂地崛起?
她明白了,她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自己在越野车群里找到的物资,会有军用的东西.......为什么那通讯里听到的逃难人群会了无音讯....
这群丧心病狂的家伙,居然伏击了他们?
宁芊的眼神像被骇然的真相紧紧包裹,心脏被一股恶寒死死攥住。
巨大的、震撼的信息量一时间难以被她接受,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这时,趴伏在地的女人久久没有听到回应,悄悄的抬起头来——
“啊!!”她下意识的惊呼一声,瞪大了双眼,用手恐惧的捂死自己的嘴。
宁芊被这一声打断了思绪,低头冷淡地扫视了眼,知道对方是被自己的竖瞳吓到了,却是毫不在意的挥挥手,”你走吧。“
女人顿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往后踉跄的退了几步,随即转身便要逃走。
“等会。”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机械般平稳的语调,女人正要迈出的双腿死死钉在原地,整个身体颤抖着侧过身来。
宁芊仍旧站在原地,目光并没有看向她,只是在兜里摸索着什么。
片刻后,一枚闪着亮光的圆形物体从空中轻轻抛来。
女人茫然的用双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枚裹着锡纸的坚果巧克力,触感有些软了,但是还散发着淡淡的可可脂香气。
“最后一个问题。”宁芊将枪塞回了腰间的束带,黑刀随意地扛在肩上,那双血红的竖瞳在灰暗天色下,闪烁着妖异的光,“你们福市发生了什么?”
女人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巧克力,又抬头望向那个几米开外,那如尖刀般冷冽气质的身影。
她缓缓叹了口气,甚至往前走近了一步,但眼神却还是刻意躲避着对方的竖瞳。
似是酝酿了会,又像是平复了下心情,女人的胸膛几次起伏,这才慢慢地开口道。
”发生了,很可怕的事......“
她站在原地,眼眸穿梭在灰蒙蒙的记忆中,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病毒刚开始的时候,军队还保护着我们......“
在她的叙述中,宁芊慢慢开始了解到,福市这个邻居,在这末日后的一年里究竟遭遇了什么可怕的故事。
灾变初期,福市的官方和周市一样,组织了庞大的抗疫隔离。
最开始的时候,效果很显着,那些感染者被逐一标记,配合上市民的举报和目击,抓捕工程非常顺利。
大家众志成城,齐心合力对抗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毒。
加上福市并不是爆发的源头,所以在隔壁发出预警后,他们官方控制的时机也非常迅捷。
后来,上头发下文件,示意可以派驻军队下场清剿,这对于福市来说,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眼瞅着就要完全清零,彻底终结本市的传播。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它...它们!它们变了!“女人的表情忽然变得无比惊悚,像是隔着时间的长河再次目睹了那恐怖的一幕!
局势忽然发生了巨变!
福市境内的感染者们,自发性的、有目的性的开始疯狂聚集,它们不再是一触即溃的散兵游勇,而是成群结队的汇成河流、大海!
与周市不同的是,它们的尸潮,不是漫无目的、自然形成的群落。
而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给它们指引方向,又或者说——整合。
军队的防线被打得措手不及!
直接被这恐怖的、汹涌的黑海彻底吞没!
几乎是顷刻间,人类就被冲破了防御的阵地,数十万计的感染者如入无人之境!直捣黄龙!凶猛地扑向了城内的安全区!
”残存的军队要护送我们走.......“女人哽咽数次,似是想到了自己死去的亲人,牺牲的丈夫,喉咙里的气音都在为了那些死亡颤抖。
百万人在几日内全部葬身尸腹,昔日繁华的都市瞬间沦为肉沫残骸的巨大坟场。
人间地狱。
女人麻木的跟着队伍,踏上了这条永无宁日的逃亡之旅。
整个城市经过冲击,逃出来的只剩下数万人,跟着满是伤兵的部队往隔壁的周市而去。
而周市作为病毒的源发地,自然不是什么乐土,更不会是人类的伊甸园。
可他们已经没得选了,只剩下这一条可以流窜的路线。
死亡,如影随形,不断蚕食着剩下的人群。
等到他们经历千辛万苦,来到约定的边界。
等着这群亡命之徒的,不是王海口中的那个“终点”。
而是如海沟般深邃的、磅礴的“死亡之墙”!
数十万感染者拥挤着、嘶吼声震天撼地!横穿整个边界!
“后面的事.....我也告诉你了。”,女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一下松垮下来,颓然的看着手中被捏得溢出锡纸的巧克力。
宁芊沉默了很久,秋风在二人之间卷起无声的悲鸣。
“知道了,辛苦了,你走吧。”
第274章 居安思危
夕阳逐渐下沉,血红的余晖洒向城市间的一抹灰。
“哈.....哈......嘶......”
秦溪双臂撑地,额头的汗水自发缝间滴落,紧咬着牙、缓慢地抬起自己的上身。
“九十九……一.....百!”
她喘着粗气,一下浑身瘫倒在地。
单手支着艰难地翻过身来,秦溪睁大了双眼,嘴中呼哧地换着气,望着万里无云的天际慢慢平复起伏。
那低矮的天正悄悄染上层红,映得她的脸颊也泛起了余晕。
最近,秦溪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在天台呼吸下新鲜的空气,顺便锻炼锻炼身体。
末日下,人的体能决定了很多东西。
快一秒、慢一秒,可能就是生死之间的差距。
正好现在食物充足,营养也跟得上,她自然是要抓紧恢复到身体的巅峰时期。
——吱呀!
耳畔传来门轴发出的滞涩之音。
她没有回头,依然淡淡地望着天空,闭上眼深呼吸,让空气慢慢浸润疲乏的肺。
“今天做几个了?”
宁芊熟悉的声调传来,由远及近,脚步声缓缓停在了她的左侧。
紧接着,一阵布料摩擦地面的轻响,那少女也轻轻躺在了一旁,与秦溪一同望向这如画卷般的夕阳。
“一百个。”秦溪缓缓睁眼,面色平静,她真的很享受现在这种安逸的时刻。
在这残酷如地狱般的世界里,甚至算得上奢侈。
风渐渐大了,一阵凉意不紧不慢地抚摸着脖颈,带走尚未蒸发的汗液。
“说吧。”她侧过脸,看着一旁同样面露惬意的少女,“小朋友,要我去做什么?兔肉汤是吧?”
宁芊却只是平静的、轻微的摇摇头,竖瞳似乎与这漫天的红霞悄悄融为一体。
“秦老师,你说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
她的语调很稳,像被压平的一张薄纸,很多情绪都隐晦地藏在这些音节。
秦溪不懂生物,但她感受到这个问题另有所指,很深奥。
“你有点难为你秦老师了,我可不是教哲学的。”
酸疼的胳膊支在耳畔,她侧过半身,仔细的打量起今天这个提问的学生,“你好像有心事啊。”
秦溪忽然眯起眼睛,有些讪笑的挑了挑眉,“小两口吵架了?”
宁芊无语地瞥了这个没正形的老师一眼,从怀里掏出一瓶非常干净的饮料,轻轻递了过去。
包装上的乌龙字迹有点泛黄,秦溪接过后却是夸张地亲吻了一口瓶盖,仿佛手中拿着的,是这个残忍、悲哀世界里唯一的琼汁甘露。
宁芊的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随着唇齿微微晃动,”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
秦溪托着腮,似乎对这并没有什么惊讶,”什么人?”
“一个倒霉的人。”少女忽然罕见的露出一抹莫名的悲哀,这种对于同类的怜悯久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和我说,自己的故乡毁了,她没有家了。”
“就和我们一样。”
宁芊的眉宇间慢慢荡开黯然,仿佛是替这萧瑟的秋在咬字。
“我们也没有家了,我们都是游荡在这废墟间的孤魂野鬼。”
躺在身侧的秦溪却是面露惊讶,脑袋后仰着,想要看清身旁人的全貌。
她忽然勾起嘴角,伸手扯下那根随风飘荡的草,“你今天挺有雅兴啊,在这念散文。”
她看出,这近在咫尺的少女心事重重,似乎面对自己有苦难言。
宁芊确实是开不了口。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现实太过于冰冷了,哪怕只是转述,也会像冰一样刺骨。
“如果......”,少女顿了顿,她也同样转过身来,用无比认真的神情看着对方,“我是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们要逃走,要放弃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你会怎么样?”
秦溪的面色僵住了一瞬,似乎被这突兀的提问噎住了,又或者是她需要思考。
“我会.....很痛心吧...甚至难以接受。”她磕磕绊绊的讲出这句话来,眼神看向那些泡沫箱还在孕育未来的种子。
“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秦溪坐了起来,表情已不似刚刚轻松,有些不安地望着那个少女。
一声鸟鸣忽然刺破寂静,水箱上掠过几道扑扇着羽翼的背影,天色好像又暗了半分。
宁芊沉默地注视着这位生死与共的同伴,最终还是长出一口气来,下定了决心。
“行,我告诉你。”
她将自己的所见所闻统统告知了眼前的秦溪,从下午遇到那位逃难来的女人,到用巧克力换来的故事。
一五一十的、详尽的托出。
而现实这最锋利的刀,就悄悄藏在这些故事的背后。
“我猜测,福市的感染者中,已经诞生了社会结构,也就是一个文明的粗糙雏形。”
在宁芊的猜测推理中,福市应该是出现了一位极为特殊的感染者。
可以操控尸潮,甚至做到和尸潮沟通。
这并不是空穴来风的猜想,从她听到尸潮有意识的集结开始,就已经察觉到了一些极为诡异的地方。
她想到了易人山,想到了那天他如臂使指、操控尸潮的本领。
她还回忆起了纸人夫妻,还有那铺天盖地、一同迁徙的鸟群。
丧尸——感染者。
它们在进化,而且速度远超人类的想象。
在人类还为了食物、地盘自相残杀的时候,这些茹毛饮血、腐烂溃败的躯体,可能已经悄悄诞生了可怕的变化。
它们中,极大概率,孕育出了能覆灭所有人的怪物。
她自己就是半尸,也亲眼目睹过,自己一声尖啸能影响那些行尸走肉的躯壳。
而这个推理中,最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一点。
就是既然福市能够诞生一个这样的东西。
那他们呢?周市外那几十万如洪流般游荡的怪物呢?
她不敢再往下细想......
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一旦发生了,那就是绝对的灭顶之灾。
宁芊无比真切的希望,所有的推理都是自己思虑过度,最好连关于福市的猜测都是错的。
但,越是聪明、越是清醒的人,就很难自欺欺人。
能有什么样的巧合,可以让数十万原本分散各处的感染者,去同时攻击一道防线呢?
这如果真的是巧合,那概率,就和一只猴子完整地弹奏出一首波西米亚狂想曲差不多。
“.......”
秦溪安安静静地听完,彻底愣住了,一时间整个天台,死寂无声。
第275章 撤离计划
秦溪沉吟了很久。
她的视线终于从一片恍惚中抽离,重新聚焦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吗?”
“你是领导,你来做决定。”
宁芊侧过脸,刻意避开了秦溪的目光。
她承认自己这句话很自私。
让她去宰了那些周围的怪物,把它们全部清理干净,她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可让宁芊去面对那些刚刚在废墟上,用血和汗水浇灌出一点点希望嫩芽的同伴……
亲口宣布,这一切都只是短暂的、虚伪的假象。
而一个更恐怖、足以将所有人碾成齑粉的深渊,就在前方静静等着。
她做不到。
这种事,她永远也学不会如何开口。
“唉……”
秦溪喉咙里溢出一声被碾平的叹息。
她的目光越过宁芊的肩头,望向天台的方向。
那里有魏礼和大家辛苦搭建起来的大棚和白色的泡沫箱,刚刚探出头来的菜苗,就像是废土中一轮初生的朝阳。
带着大家对明天、对未来的,一丝微弱又固执的期盼。
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看了很久。
……
傍晚。
踏!踏!踏!
急促的脚步声砸在楼梯间,回音杂乱。
大胡子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扣子的顺序都错了,正手忙脚乱地往下冲来。
胸前第二颗纽扣不堪重负,应声崩开。
他只好单手捏着衣领,嘴里嘟囔着什么,一头扎向会议室的方向。
等他气喘吁吁地挤到门口,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三簇烛火在长桌的中央微微跳动。
火光下,十二张脸孔,每一张都像是戴着阴影勾勒的面具。
所有人的视线,如无声的箭矢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坐在一侧的小灵冲他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招呼。
老张尴尬地挠着后脑勺,哈着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喝了点小酒,睡过头了。”
“坐。”
主位上的秦溪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但她紧锁的眉头,像是压着一片看不见的、厚重的乌云。
老张拉开最后一把椅子。
木头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道刺耳的尖啸,划破了满屋的死寂。
他对面,一直闭目环臂的宁芊,也在这时缓缓睁开了那双血红色的竖瞳。
在昏暗中亮了刹那。
“好,既然都到齐了….”
秦溪的指节在桌面上轻叩——笃!笃!
那冰冷的节拍,强行将每一道游离的视线都拽回她身上。
“今天召集各位,是有一件极其严肃的事,需要商量。”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宁芊身上。
视线交汇。
宁芊的下颌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点头。
“事情是这样的……”
秦溪开始叙述。
她用了近半个小时,将宁芊带回来的情报,以及自己的推测,一字不漏地全部倒了出来。
宁芊偶尔会插话补充。
她的声音没有温度,用最客观、最冰冷的词汇,剖析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精神崩溃的细节。
也没有必要再委婉了,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可以迂回的事。
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脸色都在变。
从最开始的揣测不安,到震惊,再到一片死灰。
当秦溪最后一个字落下。
每一张脸,都阴沉得像是暴雨前的天。
死寂被恐惧染上了一层窒息。
压抑的抽气声,细碎的议论,在人群中如同病毒般扩散。
一道道惊骇、紧张的目光在昏暗中交错,传递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指挥……指挥尸潮?那我们还有活路吗?”
“上次那几千只,我们就差点全完了……”
“几十万……那不是一个概念……”
林馨攥紧了桌下的手,指节用力凸起,目光失神地望向身边的恋人,眼里只剩下无措的慌乱。
宁芊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她舒展眉头,硬生生从嘴角挤出一个弧度。
“没事,有我呢。”
就连那个总是置身事外的沈之,此刻也面如死灰。
这恐怖的信息量,显然也击溃了她过往的淡漠。
她双手攥拳,死死抵在额头上,呼吸变得紊乱了几分。
一股名为“末日”的真实寒意,正无声地扼住这个新生家园的咽喉。
换做几个月前,这些幸存者绝不会相信一个外来者的危言耸听。
但现在不同。
这个小小的避难所,是秦溪一手建立的秩序。
是她,让所有人不用再为一口吃的发愁,不用再听着窗外的嘶吼声彻夜惊醒。
他们像信任一位大家长一般,信任着她。
“秦老师,你直说吧,我们该怎么办?”
一直沉默的李倩忽然开口。
她的身体几乎要缩进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声音不大,但目光却异常坚定,笔直地刺向主位的秦溪。
她的眼神,和周围那些茫然、恐惧的目光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一句话,像一个暂停键,瞬间掐灭了所有杂音。
所有人,齐齐望向那个稳坐中央的主心骨。
秦溪低着头,眼神穿透桌面跳跃的烛火。
阴影让她的五官轮廓显得无比深邃。
那些话,已在她心底反复烧灼了太久。
巨大的责任感,像一根烧红的钢筋,从天灵直直钉下,撑住了脊梁。
啪——!
一卷带着污渍的纸,被她一把抽出,狠狠拍在桌上!
秦溪站起身。
指尖一勾,将眼前的白纸完全摊开。
那是一张周市的完整地勘图。
此刻,它成了这场残酷决断的唯一见证。
她咬开笔盖,牙齿磕碰塑料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秦溪抓着黑色水笔,整个上身撑在桌面,用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全场。
“我的建议是……”
笔尖重重落下,戳在地图的一角,宾馆的所在地。
“我们组成车队,不走国道,从这条乡道走……”
一条蜿蜒的黑线,清晰地自那错综复杂的地形间被勾勒了出来。。
“然后一路向南……抵达跨海大桥,继续前进。”
话音刚落。
人群末尾,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秦小姐……”
这声呼唤在落针可闻的环境下格外清楚。
秦溪被打断,抬头瞥向右侧最后一把座椅。
第276章 去留
魏礼的双手扒着长桌边缘,身体前倾,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锁在那张地图上。
“我们去温南躲避尸潮,可万一真爆发了那种事,温南那种孤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岂不是自投罗网,瓮中捉鳖?”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魏礼的考虑不无道理。
所有人都知道,温南是周市最特殊的一块区域。
末日前,温南名义上归属周市,但交通极其单一。
它和外界唯一的大型陆路通道,就是那条横跨一公里海域的跨海大桥。
如果尸潮真的会迁徙,会“围剿”幸存者。
那背靠大海的温南,将是一个无处可逃的巨大囚笼。
“这个问题确实很致命。”
秦溪看向那位满脸皱纹的老者,目光里却没有意外,只有凝重。
她指尖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刚要开口。
“我来说吧。”
宁芊忽然出声。
她干脆地站起身,走到秦溪身旁。
两人对视一瞬。
秦溪深深点头,向后退开半步,让出了主位。
宁芊接过那支笔,没有任何铺垫。
笔尖,径直点向了地图上那条横穿海域的黑色桥梁。
“我和秦老师的意见一致,前往温南,那里不是内陆,地形上易守难攻,至少不会被四面包抄,而且离城外的那批尸潮也相对更远些,真要是出事了,我们也是最晚才会被波及到,唯一的缺陷是这座跨海大桥。”
魏礼认可的点了点头,所有人都凝视着地图上那座明显的建筑工程,表情严肃。
“堵桥,或者干脆炸桥。”
一语既出,四座哗然。
右侧的幸存者们都是表情震惊,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眼前这位语出惊人的少女。
宁芊却似乎早有预料,并没有在乎那些倒吸冷气的人群,也没有看向那些带着质疑的眼神。
她知道大家都在心底犯嘀咕。
炸桥?就凭她?
“这.....不太现实吧?宁小姐...你年纪还小,不太了解这些官方交通要道的坚固程度,我觉得......”
“堵上?这也不太可能堵吧......那跨海大桥有一公里,我们拿什么堵?”
“终究还是太年轻了....这个想法是不错,但是可行性太低了...我们要不还是 ....”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陡然劈开混乱的交谈。
宁芊站在主位中央,伸出左手骤然攥拳,瞬间盖压一切声音。
她面无表情的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将那座大桥划入其中。
“这是我的事,炸不炸的掉,堵不堵的住,都是我要去做的事,你们可以选择相信我,也可以选择不相信。”
声音更加平静了,宁芊今天似乎格外的温柔,并没有什么威逼利诱的举动。
她的眼神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缓慢地自那地图上移开。
“同样,跟我们走,或者选择留下,我也不强求。”她将笔帽轻轻扣上,随意往桌面一扔,走回了自己的座椅前,“我会给留下的人一部分物资和武器,但是交通工具我们要开走,包括搜索到的汽油和柴油,这些我都会带走。”
她这段话没什么商量的意思,只是在淡淡的通知。
“房车前几天我已经从北城附近开回来了,容纳七八个人起居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双手交叉搁在胸前,竖瞳望着桌面的烛火,继续自顾自的说道,“还有那些越野车,我们开走两辆,剩下的可以归宾馆。”
“我这个人不喜欢等待,我就僭越一次。”她没有看向秦溪,却用桌下的手暗自给她比了个不要说话的手势。
“现在就做决定吧,跟我们走,还是留下。”
“今晚我们就会整理好物资,明天白天就撤离,没有时间慢慢陪你们耗。”
说完,她就看向一旁的林馨,贴近耳语了一番。
对方会意即刻起身,简短的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几位同伴就往会议室外走去。
眼见对方来真的,对面的幸存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纷纷不知所措的交头接耳起来。
宁芊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充耳不闻对面的嘈杂。
她其实还是有私心的,原本再待几天慢慢整理倒也不急,现在马上动身制造这种紧张的氛围,无非就是为了逼这些人乱了阵脚。
经历这么多事以后,她发现人力太重要了。
要是想快速地重新建立一个根据地,光凭她们五人还是过于勉强。
如果能带走这里一半的幸存者,那对于后面在温南站稳脚跟,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当然,宁芊主要还是舍不得自己人过于劳累。
说是抓壮丁也不为过。
秦溪悄悄坐近了些,歪过身子看着那些六神无主的幸存者,对着宁芊极其压抑的低语着。
“会不会太勉强了,他们可能一时半会接受不了。”
对面的魏礼正茫然地看着桌面,眼神一会徘徊向桌面上熔化的蜡油,一会又望向那些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群。
他老了,无论跟着谁都是一种累赘。
此刻就像一个人微言轻的孩子,无助的看着这个好不容易团结在一起的家庭,一夜间四分五裂。
那道目光,说不出的凄凉。
不等宁芊回答,那些幸存者中忽然传出一人的声音,“我跟你们走。”
是大胡子老张,他扯了扯崩坏的衣领,举起手来示意自己的抉择。
宁芊半睁着眼帘,冲着男人的方向轻轻点头。
这道声音让周围的人眼神变得更为焦急,中年男人将手指插入自己的发缝,激烈的和身旁的女人讨论着,显然是朋友间意见不一。
过了好一会,又有一双手,自这堵混乱的声墙中颤抖着举起。
“我....我也和你们走。”
大胡子用力拍打着小灵的肩膀,用眼神鼓励对方勇敢做出决定。
“好。”秦溪对着这位孱弱的姑娘微笑着,轻声回应。
老张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过头来,倾斜着椅子看向那个阴暗的桌尾。
“魏老爷子,走吧!”他用力招手,有些担心的看着这位年近八旬的老者。
第277章 人选
魏礼正失魂落魄的发着呆,整个身体像一截即将枯死的干柴,陷进了椅背的凹槽之中。
他茫然地看着大胡子,脸上却没有往日的温和了,只剩下一种对命运的麻木。
“我...可以嘛?”
那对浑浊的眼仿佛再次苍老了许多,瞳孔几乎快要消失在眶内的阴影。
秦溪几乎和宁芊是同时点头,二人都对着魏礼表示坚定的接纳。
“您放心,来了我们一视同仁,过去什么待遇,以后也是什么待遇。”
秦溪有些意外的转过头,眨了下眼看向身旁的少女。
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对团队外的人如此客气。
恍惚间,仿佛又一次见到了那个,校园里曾经明媚开朗的女孩。
我们小芊骨子里还是很尊老爱幼的嘛!她如此欣慰的想着
她不知道的是,宁芊其实还有别的考量。
她们团队当中的战斗力其实已经够了,未来只需要慢慢锻炼那些新加入的队员,只要能活下来,迟早会达到队伍的平均水准。
真正缺少的,是那些各行各业的人才,和一些日常方面的经验知识。
像魏礼,虽然年纪很大,腿脚也不方便,对于构建车队的防御基本没有任何作用。
但是他有一点别人无法代替的优势,就是种植。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魏礼在天台照顾农作物时的表现,以及他自己一些零星的阐述。
宁芊心里对这个年老的男人,评价再次提高了许多。
下过乡,有过十来年的务农经验,年轻时还分配到工业产区当过几年的技术员。
综合下来,他的个人经验对于团队还是利大于弊的。
这才是宁芊会同意他上车的原因。
当然了,这话不能放在明面上。
至少不能让秦溪也跟着影响正面形象。
接下来,就是慢慢等待那些摇摆不定的幸存者做出决定。
宁芊对这些人都悄悄做了一些调查归类,大概在心里做了份名单。
哪些是必须争取的,哪些是可有可无的。
“我参加!”那个中年男人忽然猛地一拍桌子,不顾身旁那个一直焦急劝阻的女人,毅然决然的举起了手。
“欢迎。”宁芊不咸不淡的回应了句,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暗自窃喜。
她的目光悠悠飘向那个咬着指甲,满脸焦虑的女人,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过了一会——
“我也参加.....”女人有些沮丧的抬起了胳膊,看着身旁的同伴叹了口气。
宁芊低着头悄悄挑眉,心中又定了许多。
眼见已经走了半数,那三个还未表态的幸存者眼中愈发纠结,彼此交换着眼神和意见,似乎仍然难以抉择。
不过对面的少女已经无所谓了。
剩下的人不过就是些毫无利用价值的普通人,没有什么职业技能,也缺少入得了眼的体格,加不加入都只是锦上添花。
其中一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生,有些怯生生的望向宁芊,犹豫了一会,声音磕磕巴巴的问道,“你会留多少物资给我们.....”
他说完就赶忙低了下头,根本不敢再看对面的宁芊。
“这个你放心,我会按照你们的人头,留下起码一两个月的食物和饮品。”宁芊环胸抱臂,面色平静的说着。
说实话,如果今天坐在这的是我宁芊一个人,我连一粒米都不带给你留下的。
有手有脚,有本事就自己找去,还舔着脸问我留多少。
真是可笑。
她有些鄙夷的望了眼对方,眼中满是不屑。
但当看到对方那张稚嫩的脸庞时,目光微微停留了片刻。
唉.....
宁芊有那么一瞬间,还是心软了。
也许是想到那个孤独流浪的逃难女人,也许是想到了北城那些惨死的同胞。
“我会给你留一把枪,还有几节弹匣,刀也会留几把给你们,生死有命,既然你们不肯跟车队走,那就努力自己活下来吧。”
男生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眼中带着惊喜,他用力的点了点头,轻声对着宁芊说了句谢谢。
剩下的两人也对着宁芊真诚的道谢,甚至因为想到可以独享食物,感到一阵由衷的兴奋。
秦溪看着那几人激动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他们也许真的没有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可能在对方眼里,逃亡更像是一种杞人忧天的愚蠢。
希望你们将来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吧......
“好,那这个会就开到这里,也是最后一次开会了,以后你们要自力更生,要勇敢一点。”
秦溪站起身来,临走前忍不住还是多嘱咐了一句。
对方只是应付着说了声好,随即和同伴面带笑意的站起身来,就往会议室外走去。
望着那些雀跃的背影,她忽然只替几人的短视感到一阵悲哀。
“行了,别忧伤了,这都是个人的选择,你以前说过的,成年人都要为自己负责。”
宁芊轻轻搭上她的肩膀捏了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只留秦溪一人看着这个被烛光笼罩的房间,静静的矗立了很久。
回到房间。
林馨等人已经开始归纳起了物资。
满地的纸箱和旅行箱几乎占满了整个套房的地板。
“把刀用胶带缠一下,别划破箱子。”李倩抓着一卷胶带用牙轻轻咬断,看着一旁正在往箱子里胡乱塞着武器的沈之提醒道。
“食物分类后单独打包,一定要密封起来....”林馨蹲在地面,细心的分拣着那些堆积的袋装食品,将其中不同包装的归类,她抬头看见宁芊正走进门内,“芊芊,去把房车开到楼下吧,我们先搬一部分。”
比了个oK的手势,宁芊转身就往楼下走去。
每个人的动作都很忙碌,她们已经习惯了东走西窜,对于这种仓促的撤离虽然不舍,但是心里还是明白,生存才是第一位。
“我去找老张他们,把楼顶的泡沫箱搬走一部分吧,那些种子太稀有了,留给他们也不一定会保的住,我们可以试试。”
林馨正忙着收拾地上摊开的食物,随意地瞥了眼衣柜旁站着的李倩,“行,搬吧。”
第278章 上路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点亮这个空洞的城市。
周市某条寂静的街道上,几辆车的引擎正嗡鸣作响,惊起一片在枝丫上筑巢的鸟群。
满脸胡茬的大汉侧着身子,从宾馆厚重的木门处挤了出来。
他怀里捧着一个盛满土壤的泡沫箱,那东西很沉,带着废土下沉甸甸的“希望”。
正对着宾馆的黑色房车敞开着门,一节节辅梯从半米高的底盘下伸出。
一双苍白的手扒在冰冷的金属门框边缘,车内数道目光都沉默地投向前方。
大胡子抱着那箱“希望”,在走过凸起的马路牙子时,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建筑。
在宾馆门口模糊的阴影中,隐约站着三道轮廓。
他们就那么远远看着他,也看着街面上即将远行的车队。
这是双方最后一次目送彼此。
一次无声而真诚的告别。
老张走到车门前,吃力地抬起手臂,将泡沫箱递给了里面的宁芊。
他忽然转过身,对着大门处的那几道身影用尽全力喊道,“一定要保重啊!要好好活下去!”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
似乎有人抬手擦过眼眶,其余人则只是盯着他的身影,用力挥了挥手。
其余几辆越野车的车窗也缓慢降下,探出几张依依不舍的脸。
他们仔仔细细地,最后一次打量这个生活了许久的地方,随后也冲着大门处即将分别的同伴轻轻挥手。
“再见!小温!阿敏!你们好好的啊!”
唰——
房车的车门在机械的滑动中闭合,辅梯也节节收回高大的底盘之下。
宁芊看着那个几乎趴在车厢窗户上的男人,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了通往驾驶室的过道。
所有人都清楚,不出意外,这就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副驾上,一位甜美可人的少女已经坐好,正转过头冲着走来的宁芊微笑。
“你不去打个招呼?”
咔。
林馨按下车窗的开关,带着遮阳功能的玻璃稳定升起,彻底隔绝了内外的空气。
宁芊拽着把手,将座椅调整到舒适的角度,探过身子从一旁的收纳屉里摸出一瓶乌龙茶。
她一下陷进真皮座椅的怀抱里,后颈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宁芊伸出双臂,慵懒地抻开肩膀,骨节发出一串细微的轻响。
她这才淡淡地转过头,将拧开的瓶身递给副驾。
“不打了,不熟。”
林馨左手接过这瓶常温的茶饮,用掌心感受着里面液体的轻轻摇晃。
她忽然将瓶身微微举起,对准了挡风玻璃外那颗高悬的初阳。
光线透过塑料瓶身,将一抹淡红色的光影洇在她的脸上,像一片拂过微风后波光粼粼的湖面。
她回过头,有些调皮地冲着宁芊眯起了眼睛。
“不熟还给人家留枪?”
林馨的眼神带着探究,仿佛要看穿主驾上那张总是冷淡的脸。
宁芊的目光闪躲了一下。
“……走了,系上安全带。”
话音未落,她忽然毫无征兆地欺身向前,爬到了副驾前方。
上身的阴影瞬间盖住了刺眼的阳光,也笼罩了林馨。
距离被拉到极近。
少女的鼻尖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蹭过彼此的鼻尖。
宁芊的左手探了过去,却没有去碰安全带的卡扣,反而落在了林馨柔软的腰侧。
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慢悠悠地打着转。
林馨还未出口的调侃,瞬间咽了回去。
耳畔的声响被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屏蔽,一抹红晕悄悄爬上耳根。
她看清了。
看清了那双修长睫毛下,藏着不怀好意的眼睛。
“你干嘛……”林馨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轻轻推搡着对方的肩膀,“后面那么多人呢!”
宁芊没有动弹,反而更加大胆地凑近了些。
温热的呼吸,几乎就贴在对方的鼻梁上。
“让她们看。”
话音刚落,车厢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一帮原本缩在两侧隔板后偷看的脑袋,咻地一声,整齐划一地退了回去。
秦溪的额头更是“咣”一声撞在坚硬的门板上,震得盥洗室的铭牌都微微颤动。
“嘶……哈……”
她无声地张着嘴,痛苦地揉着眉心,一旁的李倩则吹起口哨,扭头假装在窗边看风景。
宁芊心满意足地坐回主驾,系好安全带,拧动钥匙。
引擎轰鸣一声,发出沉闷的咆哮。
“出发了!”
林馨呆呆地感受着唇齿间一闪而过的余温,双手紧紧攥着胸前的系带。
这颗熟透的苹果悄悄侧过脸,飞速瞥了一眼后方,随即又猛地缩了回来。
滴滴——!
一声决绝的喇叭长鸣,响彻这条萧瑟的街道。
两辆越野车紧跟着这台高大的房车缓缓驶出。
众人带着复杂的情绪,最后打量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任由它消失在窗外不断退后的风景之中。
车厢内,秦溪捂着额头,抓起传呼机在嘴边按下开关。
“寒墨、沈之,跟着我们的车走,注意保持距离。”
滋滋的电流声沉寂片刻,随即闪烁起绿色的光点。
“收到……”
她放下传呼机,抓起一张带着霉斑的老旧地图,双腿盘坐在车厢的地毯上,将地图徐徐摊开。
一旁的李倩正抓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用笔记录着清点的物资。
“小灵,你再数一下那个夹心饼干还剩几盒,我刚刚记混了,不好意思啊。”
蹲在地上的姑娘似乎格外沉默寡言,只是轻声说了句“没关系”,随即便细心地重新开始分拣。
“用不用我帮忙!”老张叉着腰站在众人之间,左看看右看看,显得有些无聊。
秦溪正咬着笔帽琢磨路线,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
“你去找个凳子给人家小灵坐,傻大个,没眼力见。”
“哦。”老张粗犷地笑着,摸了下后脑勺,随即四处张望起来。
李倩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左手,指向那挂着帘子的隔间尽头。
“我放里面了。”
她随即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用笔尖轻点了两下纸面。
“把那个折叠的餐桌也拿出来,晚上我们可能有用。”
大胡子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迈过满地散落的零食和饮品,朝着里面狭窄的通道走去。
“认识这么久,我都没问过你全名叫什么呢?”
李倩将一袋密封的白糖扔进纸箱,抬眼忽然问了嘴身边的小灵。
那个稍显木讷的姑娘停下手中的工作,指甲轻轻抠了抠掌心。
“欧阳灵。”
她似乎知道对方还要问什么,伸出左手,指向那个正掀开帘子的宽厚背影。
“张劲。”
第279章 秦溪的抉择
嗡——!
两道疾驰的黑影在轰鸣声中碾过沥青,高大的轮廓劈开大道间枯败的金黄。
强劲的气流随着车身呼啸而过,卷起两侧垂首的杂草,草叶锋利如镰。
道路前方的尽头,一辆更为庞大的黑色金属造物,在艳阳下反射着夺目、刺眼的亮光。
房车的两侧被厚重的铁皮包裹,牺牲了流畅的线条,换来粗糙而坚实的防御。
驾驶室的正前方——那接近两米高的车头,此刻焊接上了一具巨大的防撞铲斗,造型狰狞可怖。
上面锈迹斑斑的红点夹杂着黏稠的、尚未干涸的血渍。被碾成碎末的肉块紧贴在金属的凹槽处,连带着撕裂的布料在风中狂舞。
左后方的越野车里。
迷离的日光映出天空洁白的云层,将挡风玻璃下的半张人脸完全遮盖。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抓着方向盘,中控台上的传呼机,绿点在阴影中有节奏地闪烁。
“秦老师——秦老师,还有半公里就要进入市区了,我们确认要走这吗?”
沈之将手中的传音机撇在中控台上,伸手将嘴中叼着的烟夹在指间,探出窗外,弹落一片飞灰。
前方车厢内,秦溪盯着地图沉吟了片刻,指尖的黑色按钮被她按下。
“对,计划不变,就从市区的边缘穿过去。”
她的指节在鼻尖轻轻摩挲,抓着笔在地图上反复比划着路线,眉宇间也透出一丝难以挥去的顾虑。
“我们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李倩从后方通道内缓缓走来,递过一根棕色包装的能量棒。
秦溪撕开包装,用力咬下半截,在嘴里细细咀嚼,视线却并未离开那张错综复杂的地图。
“只能二选一。”
她的声音有些含糊。
“穿过市区走这条乡道,后天就能到温南。要么,就走郊区,我们多花两天的时间。”
黑色的笔尖沿着那条插入庞大建筑群落的公路,缓缓自这座繁华、密集的区域勾出一个半弧线,最终引向一条地图上孤零零的小道。
靠着车厢的老者咳嗽了声,将椅子往中间挪了挪,昏黄的烛光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更深的沟壑。
“市区里的怪物肯定很多,我们要不要好好考虑下,毕竟我们有三辆车,还都是大体量,目标不小啊。”
秦溪紧皱着眉头,望向窗外。
视野的尽头,荒野正在退去,零星的房屋和废弃厂区开始出现,如同文明的墓碑。
她确实也很犹豫。
进入市区,哪怕只是边缘区域,潜在的危险系数也远超其他任何地方。
但是三辆车的油耗实在可怕,每一台都是吞噬燃料的无底洞。
如果不去刻意控制时间这个变量,她们在进入温南地界前,油料耗尽的概率非常大。
到了那时,停在荒郊野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她的目光投向左侧的隔板,仿佛穿透金属在清点那些被储存的汽油。
不够。
怎么算都不够。
只能赌一把了。
现在车身经过改造,比起之前坚固了太多,足以支撑一阵冲撞。
秦溪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声音里再无迟疑,斩断了所有的议论。
“就这么定了,真不行我们就原路返回,重新规划路线。”
驾驶室内的宁芊专注地看着前方,并没有参与她们的讨论。
现在她只负责开车。
路线的事,则完全听从秦溪的安排。
作为一个团队中的核心,不管秦溪下达的命令在旁人看来多么不合理,只要对方做了决策,自己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
身旁的林馨正看着中控上亮起的电子屏幕,聚精会神地观赏着离线的番剧,手中不时夹着一片薯片塞入嘴里,发出清脆的咀嚼声。
她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暂时忘记自己正身处末日。
“好了,还有差不多十来分钟就要进市区了,如果害怕的话,你们就去后面的休息区待着。”
秦溪站起身来,将地图重新卷起塞入一旁的纸箱里,开始检查车厢内预备的武器。
这话是说给那些新加入的队员们听的。
他们缺少实战经验,面对突发情况容易紧张,真要动手恐怕也指望不上。
“不用,我就在这待着,哪有那么胆小。”
倚在通道间的老张摩挲着自己的胡子,这几次的外出磨炼了他的心性,现在面对感染者已经没有那么应激了。
“我也不进去。”
坐在角落的欧阳灵声音微弱,抱着膝盖静静地说道。
秦溪看向身后那个眉眼低垂的老人,魏礼耷拉着脑袋,耸了耸肩。
“我也没什么所谓,都这个年纪了,吓不到我。”
“行吧,那你们就在这待着。”
秦溪低头继续检查起手中的弹匣,确保每把枪支都已经上了膛。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高大的车头撞开几具嘶吼的残躯,血肉飞溅,骨茬崩裂。
车身底盘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房车内陷入了一片沉默,只剩下数道稳定的呼吸和机械推动枪栓的咔嚓声。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地推进。
随着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高耸,车厢内所有人的心跳都在悄悄加速。
一张张脸在建筑投下的深邃阴影下闪烁,逐渐换上凝重的神色。
车头的撞击频率正在指数性地缩短,轮胎碾过地面时不再如先前那般平稳。
耳畔的嘶吼声不再是遥远的呢喃,在风的助推下,不断充斥着整截密闭的车厢。
市区,到了。
咔哒——
屏幕在一阵机械的提示音中关闭,黑色液晶的镜面上,倒映出一张紧张的脸。
林馨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望向身旁。
那个女人仍旧古井无波,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害怕吗?”
宁芊伸出右手,攥住了她冰凉的指节,勾起嘴角望向自己的恋人。
林馨轻轻点了点头。
她望着远方那些阴森林立的高楼,身体已经在不自觉地颤动。
嘶吼——!!
数不清的咆哮声自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朝着她们迎头罩下。
那些黑漆漆的废墟之间,探出一个个腐烂生蛆的脑袋,张牙舞爪地嘶吼着。
枯瘦的臂膀拖着风干的皮囊,自那钢筋水泥的丛林之中,指向道路中央行驶的房车。
她们正在踏入一片死寂许久的坟场。
参差的高楼,是无数静立的灰色墓碑。
“相信我吗?”
宁芊侧过脸,平静的表情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摇曳。
那双泛着猩红的眼眸,却始终坚定的望向她,像两簇在黑暗中永不熄灭的火焰。
砰!砰!砰!砰!
车头的撞击声陡然变得密集,如狂风暴雨般砸向前方锈迹斑斑的铲斗。
林馨的神经紧绷到极限,眼神却定定地看向那张熟悉的脸。
“信。”
第280章 市区边缘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在破碎的天际线上。
风卷起沙尘和纸片,打着旋儿掠过锈蚀的残骸和倾颓的土。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腐烂,混杂着铁锈的余韵,粘稠得好似要堵住喉咙。
死亡是唯一的旋律,寂静是最庞大的领土。
而引擎的咆哮,是对闯入这片死域的极致亵渎。
一辆宛如堡垒的巨型房车,带着两辆越野,悍然刺入这座被宣告死亡的钢铁丛林。
房车驶过一道布满裂纹的缓坡。
视野陡然开阔——
然后,凝固。
驾驶室内的空气瞬间被抽空。
宁芊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快要攥进金属,后视镜内倒映着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
那双血红的瞳孔,清晰地照出前方铺天盖地的景象。
尸群。
如同腐烂的森林,如此静默地矗立着,它们用骨骸和烂肉填满了整条街道,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片被灰色雾霭吞噬的地平。
成千上万?
不,是数以万计。
灰败的皮肤,褴褛的衣衫,空洞浑浊的眼珠。
它们像被圈养的牲畜,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无声无息,形成一片吞噬生命的尸骸之海。
引擎的轰鸣像是投入水潭的一颗石头,激起了涟漪。
最前排的“森林”开始骚动,无数颗腐烂的头颅缓缓转动。
没有焦点的眼珠,齐刷刷地聚焦在这辆黑色的、高大的闯入者身上。
“左边!走那条道!”秦溪半个身子猛地扑在靠背上,指甲几乎要抠进皮革里。
另一只手抖得厉害,几乎抓不住那张皱巴巴、沾满汗渍的地图,只能拼命指向挡风玻璃外,一条相对稀疏的缝隙。
几乎是同时,她抓起传呼机,声音沙哑而颤抖。
“跟紧房车!准备转弯!现在!!”每一个字都像从喉中割开血肉的尖刀。
话音未落,宁芊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
巨大的房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沉重的车身带着巨大的惯性,在那片蠕动尸海的边缘悍然甩尾!
房车那高大的尾部如同巨锤,带着无可匹敌的蛮力狠狠拍向尸群!
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响了战鼓。
几十只挤在最外围的感染者瞬间炸成一片血雾!
骨裂的脆响被淹没在撞击的噪音中,刹那间被撞飞、拍扁!
污黑的血如泼墨般溅开,糊在旁边同伴的身上。
紧随其后的两辆越野车,没有丝毫犹豫,引擎嘶吼着,趁着房车撕开的空隙,猛地翼钻了进去!
三辆车组成一个粗糙的箭头,一头扎进了左侧那条狭窄的通道!
瞬间,世界只剩下撞击和碾轧的交响!
房车巨大的铲斗如同犁铧,狂暴地犁开挡路的一切!
砰砰砰砰砰!
密集、沉闷的撞击声凶猛地连成一片,如同冰雹般狂轰滥炸地砸在车头!
挡风玻璃瞬间被喷溅的污血、破碎的内脏糊满。
视线只剩一片猩红和粘腻的灰白。
无数扭曲的肢体被卷入车底,被沉重的轮胎无情碾过,发出恐怖的“噗嗤”声和骨裂的“咔嚓”声。
房车下那半米多的、高大的轮胎卷起的——不再是尘土!
而是粘稠的肉泥和森白的骨渣,甩在裹着铁皮的车身上,发出黏腻的“啪嗒”声。
“跟紧!跟紧!这会别他妈保持距离了!都贴上来啊!!”秦溪抓着传呼机,声嘶力竭地狂吼,唾沫星子喷在布满血污的玻璃。
房车在前方如同狂暴的犀牛,用庞大的钢铁之躯,硬生生在尸群中撞开一条通道。
两辆越野车默契地一字排开,将脆弱的身躯隐藏在那堵移动的城墙之后。
紧贴着它劈开尸海的尾流,最大限度地减少冲击。
然而,仅仅半秒之后——
“吼——!!!”
“呃啊——!!!”
“嗬嗬嗬——!!!!”
身后,那片被惊扰的“森林”终于在此刻!
彻底沸腾了!
数以千计的嘶吼声,不再是零散个体的哀鸣......而是汇聚成一股实质性的、充满暴怒的恐怖声浪!
如同来自深渊的狂暴雷鸣,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共振,轰然在后方爆发!
那声浪几乎是贴着车体传来,震得车窗疯狂嗡鸣,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无数的感染者被不速之客彻底唤醒。
它们放弃了迟钝的游荡。
如同被激怒的庞大蚁群,不顾一切地朝着三辆移动的“棺材”发起了最为疯狂地冲锋!
腐烂的肢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汇成一道灰黑色的、蠕动的血肉洪流,汹涌扑来!
“开始玩命了!都站稳了!”宁芊的声音绷紧到极致,像是即将断裂的钢丝。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锁在那不断被血肉模糊又不断被铲斗撞开的通道,脚下油门猛地踩到底部!
“抓稳——!”秦溪朝着车厢后部嘶喊。
嗡——!!!!
引擎的咆哮瞬间拔高到一个撕裂耳膜的极限!
这辆钢铁巨兽——猛然轰鸣着释放了全部的凶性!
巨大的涡轮增压发出尖锐嘶鸣,澎湃的动力喷涌而出,驱动着这辆接近三米的、沉重的车身!
整辆车猛地向前一蹿!
它狂暴地碾过、撞飞前方所有的障碍!
车头如同冲入血池的一柄巨斧,每一次沉重的劈砍!都让车身剧烈颠簸!
仿佛随时会散架.....崩解!
车窗外,此起彼伏的的嘶吼声浪,如同枯骨贴着耳膜在使劲抓挠!
粘稠的血肉已经完全糊满了眼前的挡风玻璃,宁芊的视野险些被彻底剥夺。
“雨刷!!”秦溪在摇晃中被甩向一旁,挣扎着指向前方的按钮,声音都变了调。
副驾驶上的林馨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伸手按下了按钮。
嗤——哗啦!
雨刷器喷出清亮的液体,混合着血污,开始艰难地左右摆动。
刮片刮过粘稠的浆,发出头皮发麻的摩擦,晕开大片大片、刺目的、稀释后的红!
视野在模糊与清晰之间疯狂切换。
每一次短暂的清晰,都能看到无数张腐烂的面孔、扑上来的身体在车头前方闪现。
但随即又被坚硬的铲斗撞飞,被卷入庞大的车轮之下!
房车在剧烈的颠簸,在令人心悸的撞击声中前进!
如同暴雨中的一叶孤舟.....
终于,它,这辆承载着活人希望的守卫,猛地冲出了这个狭窄的、血肉铺就的路口!
第281章 失误
下一秒。
时间,被一只手无情地扼住了喉。
引擎的咆哮依旧在撕裂,雨刷还在徒劳地刮着泼洒的污血,轮胎碾过的粘腻未曾断绝。
但驾驶室里的三个人,连带着后面两辆越野车里的人。
所有人——
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都被烧红的铁钳攥紧,兹拉声中冒起绝望的青烟!
而后被一把提起!
狠狠地砸向名为死亡的、无底的深渊!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却带来了远比地狱更深的、更为可怖的景象。
前方,是真正的、无边无际的尸海!
其规模之庞大,密度之高,远超刚刚进入市区时所见!
目光所及之处,蠕动的躯体塞满了每一条街道,覆盖了每一寸空地,如同潮湿的苔藓彻底吞噬了这座城市。
这片尸的海洋,一直蔓延到天穹与建筑轮廓交融的尽头!
视野中所有的角落,都被这令人窒息的黑填满!
十万?
百万?
根本无法估量!
数量带来的绝对压迫,足以让紧张的视觉神经瞬间崩断!
然而,更让人肝胆俱裂的.....还不是这片沉默的尸海。
是那个,矗立在这片尸海中央的那个。
阴影几乎笼罩了半个街道的存在!
它太高了!
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巨人!
灰白色的皮肤如同岩石,覆盖着虬结、膨胀的肌肉!
仅仅是伫立在那里,其高度就足以俯视周围五六层高的楼房!
它庞大的身躯如同尸海中一座移动的尸山!
无数如同蛆虫般的丧尸在它脚下蠕动,衬出其无可匹敌的威势!
房车冲出路口,暴露在它视野中的刹那——
那巨大丧尸的头颅,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转向了这三辆渺小的爬虫。
那深邃的阴影中,看不到它的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一股冰冷、残暴、充满毁灭欲的“视线”,已经牢牢锁定了她们!
它那如同山洞般的、布满粗粝獠牙的巨口,朝着前方!猛地张开!
没有声音。
先到的——是风压!
一股如有实质的的腥风,如同无形的海啸,猛地自前方拍来!
轰——!!!
车窗在接触这股风压的瞬间,发出了高频的震颤!
仿佛在下一秒就要炸裂成无数的齑粉!
车体剧烈地晃动,里面站立的人们如同遭遇了地震!
驾驶室内,所有的人体和物品都在疯狂跳动,就连仪表盘里的红色指针都在摇摆!
紧接着,那声音才如雷霆滚滚而来!
“吼——!!!!!!!!!!!”
无法形容的巨吼!
那不是简单的音量,而是摧毁一切的冲击!
空气被狂暴地挤压!
声音刹那间贯穿颅骨,直抵大脑深处!
心脏在狂跳到极限的顶点,而后猛然被这声巨吼攥住。
骤然停滞!
绝对的窒息感扼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驾驶室里,连身经百战的宁芊,都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那双永远冰冷的瞳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纯粹的震撼!
仿佛看到了神话故事中走出的灭世天灾!
“掉头跑!!!跑!!!!!”
秦溪的尖叫撕裂了轰鸣,带着一种崩溃。
她抓着传呼机,指甲几乎要嵌进壳里,嘶吼着声音完全走调,“后面!!快掉头!快离开这里!!!”
宁芊的反应快到极致!
在秦溪尖叫的同时,她已经猛踩刹车!
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向前掼去!
副驾的安全带几乎勒进肉里,腾空而起的林馨额头差点撞上玻璃!
吱嘎——!!!!
沉重的轮胎在沥青路面上发出尖叫,车身剧烈地向前耸动,硬生生顶着扑来的感染者滑行了数米,才堪堪停住!
车头插入了前方那片密不透风的尸潮几米!
无数的爪子抓挠上来,在铁皮上划出刺耳的摩擦!
传呼机里传回沈之的声音,同样充满了惊惶,甚至带着一丝咆哮。
“不行!秦老师!!后面被堵死了!它们全追上来了!太多了!!太多了啊!!我们冲不回去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她猛地从驾驶室后的通道间弹起来,扑到车厢侧面的窗户,贴在玻璃上向后望去——
心,瞬间沉入了湖底。
后方,他们刚刚冲出的那条通道,此刻已被彻底淹没!
被惊扰的尸群,加上被吼声吸引而来的、四面八方涌出的感染者,已经汇合成一股更加庞大洪流!
它们嘶吼着,奔跑着,跳跃着,如同决堤的死潮!
正以恐怖的速度,朝着他们,疯狂席卷而来!
前路是望不到尽头的尸海和巨兽,退路是汹涌而至的洪流!
绝境啊....这是绝境!!
“完了……完了……”秦溪抓着头发,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那双曾经无比坚定成熟的眼神已经涣散。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崩溃和歇斯底里的暴躁。
“操!操!操!我把大家……都害死了!是我指的路!是我啊!”
什么大不了原路返回,什么油耗大过一切。
完了......
我的决策失误了,是我,我要害死所有人了!!!
这次不同于对战易人山时的同仇敌忾,也不是面对丹室里尸潮时的团结一致.....
完完全全,是她把所有人都带入了死路啊!!
绝望像冰冷的毒液,瞬间麻痹了这个女人的四肢百骸。
“对不起......对不起....”
她呼吸急促的喘着,整个人使劲拍打着胸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摇晃起来。
“秦老师!!!”
一声如炸雷般的暴喝,却在此时,猛地劈开了窒息的阴云!
是宁芊!
她双手依旧死死抓着方向盘,目光如同淬火刀锋,钉向挡风上。
钉向那不断被雨刷刮开又糊满的血污,钉向那片污秽中映出的——秦溪惨白的脸上。
“我们离乡道还有多远?地图!!看地图!快点!!”
每个字都带着强行压抑的疯狂和决绝,如利剑般刺向那个完全崩溃的女人。
这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在秦溪混乱的意识里。
她浑身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强行聚拢了一丝焦距。
第282章 尸海
她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向掉落的地图。
颤抖的、沾满污血的手在地图上摸索着,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中搜寻着。
“前……前面!”
秦溪的牙齿都在打颤,用手指死死戳着一个点,“就这条路直走!两千米!顶多两千米!然后右拐!上新荣大道!!旁边岔路就是乡道!!”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宁芊,对着传呼机,对着所有的人嘶喊出来。
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焰。
车厢里,老张紧紧搂着怀里的小灵,脸色铁青。
他粗壮的手臂绷得像铁,将瘦小的女孩裹在胸膛构成的屏障里。
小灵的脸深深埋在老张散发着汗味的胸口,身体抖得像是触了电,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哀鸣的呜咽。
她的喉咙连哭喊都发不出来,只剩下无声的、冰冷的、绝望的泪水浸湿了老张的衣领。
李倩站在隔板的角落,手里死死抓着一支上膛的步枪,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面如土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死死盯着车厢连接处摇晃的门,仿佛那里随时会涌进怪物。
嗡——!!!
回应秦溪嘶喊的,是引擎再次如同巨兽般歇斯底里的咆哮!
“秦老师,告诉沈之她们跟上!”
宁芊的声音透过驾驶室传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那音调里,没有安慰,只有凌驾一切的命令。
话音未落,油门已经再次狠踩到底!
深陷在尸群的房车,四个巨大的驱动轮疯狂地打滑,卷起大片的血肉!
噪音尖锐刺耳!
下一秒,终于爆发!
整辆车猛地向前推出!
轰!
巨大的铲斗化身开路的巨斧,狂暴地碾碎前方堆积的尸骸!
挡路的感染者如同被压过的稻草,瞬间化为一地凹凸不平的肉泥!
轮胎下不断传来骨骼的碎裂。
巨大的前轮猛地攀上了堆积起来的血肉尸山!
车身猛地一颤,向上倾斜!车头高高扬起!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脚下失衡,一轻,仿佛要被抛向车头!
咻——!
沉重的钢铁巨兽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猛地冲上了那片坡道,然后狠狠地砸落回前方的尸潮之中!
砰!砰!砰!砰!
咣!咣!咣!咣!
撞击声更加沉重、密集!
车头如同砸向深海的铁锚,每一次落下都激起冲天的污血!
宁芊双手青筋虬结,指骨突出。
她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死死锁定着前方那片令人绝望的汪洋。
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烈焰。
“嘶吼——!!!!!!”
这一次的吼声,并非后方,而是来自侧面!
林馨和宁芊的目光,几乎是同一瞬间被直觉牵引,猛地转向右侧!
那高达十几米的存在....动了!
如同沉睡的火山苏醒!
巨大的、覆盖着岩石般肌肉的脚掌,猛地抬起!
又在下一秒!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沉重,轰然踏下!
轰隆——!!!!
地动山摇!
天崩地裂!
以它落脚为中心,数十米内的沥青路面瞬间碎裂、塌陷!
蜘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开来!
数百只拥挤在脚下的感染者,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纯粹的巨力碾成了一摊肉饼!
一股恐怖的冲击波疯狂向四周横扫!
周围的尸群如同被吹倒的麦浪,成片成片地被掀飞!场面混乱血腥!
而这,仅仅是它的第一步!
巨人那庞大的上身,如同山岳般猛地向前俯下!
那肌肉虬结的双臂,带着恐怖呼啸,狂暴地拍向地面!
砰——!!!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
仿佛两颗核弹同时在耳边引爆!
整个空间都在剧烈震荡!
车厢疯狂地上下颠簸、左右摇晃!
所有人的耳膜瞬间失去听觉,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站在车窗旁的秦溪,甚至感觉内脏都被震得移位!
巨人拍击之处,坚硬的路面瞬间炸开一个直径十米的巨大深坑!
碎石、沥青、以及被震成齑粉的尸骸.....冲天而起!
狂暴的气浪裹挟着无数碎片,不可阻挡地向着四周席卷而来!
足有数吨重的房车被这股力量狠狠推开,剧烈地横移!
巨人四肢着地,那庞大的头颅转向了房车,一股暴虐的气息笼罩了所有人!
下一秒,它动了!
如同捕食的巨兽,四肢并用,狂暴地奔袭而来!
每一步踏下,都伴随着地面的剧震和无数感染者的湮灭!
它巨大的体型,每一步迈出,都跨越数十米的距离!
那庞大的身躯在密不透风的尸潮间犁出一条血肉的跑道。
挡在它路径上的一切,无论是建筑还是尸群,都被无情地撞碎、踏扁!
它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力量,目标直指那辆在尸海中前行的房车!
房车的排气管喷出浓黑的烟,车身在尸群的阻挡下颠簸着,速度被严重拖累。
侧面袭来的巨人,速度却快得如同失控的列车!
两者之间的距离,在所有人绝望的目光中,迅速缩短!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林馨望着右侧车窗外,那不断放大的、如同山峦的恐怖轮廓,呼吸停滞。
巨大的阴影笼罩,大脑几乎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爪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死亡的腥风,仿佛已经隔着玻璃吹到了她的脸上。
——就在这时!
“你来开!!”
一声熟悉的的咆哮,猛地炸响在耳边,如同惊雷劈开了僵硬的躯壳!
林馨猛地回头!
只见宁芊双手猛地松开方向,身体从驾驶座上弹起!
与此同时,左脚狠狠地踩下刹车!
嗤——!!!!
高速行驶的房车猛地顿住!
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再次狠狠向前掼去!
老张死死抱住小灵,后背重重撞在隔板上,发出一声闷哼。
站着的李倩也被甩向前方,额头咣的一声撞在枪托上,瞬间肿起青紫。
就在车停住的刹那!
主驾驶的车门被猛地拽开!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然后,又是“咣当”一声!车门被重重关上!
隔绝了内外。
那个高挑、披散着黑发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停顿。
她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片翻涌的、嘶吼的地狱!
宁芊,下去了!
她的身影瞬间被尸潮和弥漫的血色吞没。
第283章 巨掌
巨掌是遮蔽天穹的陨石。
灰白的皮肤下,肌肉如绞紧的钢缆。
掌缘带起的腥风,冰冷、沉重、带着毁灭。
阴影瞬间吞噬了房车和后方两辆越野车渺小的轮廓。
老张死死抱住小灵,仿佛要将女孩揉进胸膛,他闭上眼睛,喘息带着哽咽。
小灵连颤抖都已停止,只有泪水无声地浸透衣襟。
秦溪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蜷缩,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崩溃的呜咽。
林馨趴在方向盘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那即将落下的巨掌,脸色惨白。
时间,被压缩成一片厚重、绝望的浆糊。
“——看我!!!!”
一声咆哮,如同野兽撕裂声带的绝唱。
不是从车里传来。
是从车外!
从那片翻涌的的尸海之上!
一道黑色的闪电!
咻——!
身影骤然从尸群中暴起!
纤细的身体爆发出恐怖力量,双足狠狠踏在脚下蠕动着的头颅和肩膀之上!
砰!砰!砰!砰!
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骨裂的脆响!
她将这死海,当成了踏板!
身形在密集的尸潮上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掠!
狂舞的黑发在身后拉成一道墨线,那双眼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死死锁定着眼前那尊巨人!
她的目标,不是逃跑!
是冲锋!
迎着那即将拍落的掌,朝着那如山的存在,发起了逆向的奔袭!
巨人如同山丘般的头颅,带着极为压抑的缓慢,陡然转向了脚下渺小的“蚂蚁”!
那没有眼睛的脸上,似乎能看到一丝被蝼蚁挑衅的暴怒!
“吼!!!!”
那遮天蔽日的巨掌,瞬间改变了方向!
带着更加狂暴的力量,撕开凝固的空气,发出炸裂的恐怖呼啸!
朝着那道腾挪的黑色身影,狠狠拍下!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宁芊上方所有空间!
空气在急剧的压缩,骤然形成了一股窒息的风压,吹得她黑发狂舞!
脚下的感染者在这纯粹的威压下,动作都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宁芊前冲之势猛地一滞。
她右腿如同绷紧的弓弦,狠狠蹬在下方一只感染者的肩胛!
咔嚓!
骨头碎裂!
借着这股力,她的身体以毫厘之差,朝着巨掌阴影笼罩范围的边缘,猛地弹射出去!
轰——!!!!!!!!!
巨掌,落下了!
这个距离,简直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
仿佛是苍穹被伟力砸穿!
整个地面疯狂地向上拱起,又猛地塌陷!
一股肉眼可见的的环形气浪,如同核爆的冲击波,以落点为中心,狂暴地向四周横扫!
扩散!
宁芊的身体被这股毁灭的力量——狂暴地掀飞出去!
狠狠砸进侧方一片密集的尸群之中!
噗嗤!砰!哗啦!
一连串撞击和碾压声此起彼伏的炸响!
她瞬间砸翻了十几只拥挤的感染者,在一片污秽中翻滚数圈,才勉强停住。
浑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她猛咳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暗红。
恐怖的力量.....哪怕没有正面击中,光是余威就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但她没有停顿!
甚至没有给自己一秒的喘息!
在翻滚停止的瞬间,她猛地从血肉泥泞中弹了起来!
动作飞快——
她沾满污血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紧握着两根黝黑的金属。
那是两根粗短的爆破雷管!
嗤嗤嗤——!
引信被点燃,刺目的火星跳跃。
宁芊的双臂猛地自后扬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巨人的头颅下方,狠狠掷去!
两道火光划破血雾!
咻!咻!
趴伏在地的巨人,雷管距离它的头颅尚有两三米的距离。
那小小的金属,在它庞大身躯下,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然而——
巨人那颗巨大的头颅,竟微微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好奇,向下低垂了半分!
就是!
现在!
轰!!!!!!
炫目的光,如同两轮微型太阳,在巨人下巴位置,骤然爆发!
它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的火球!
震耳欲聋的爆炸瞬间压倒了尸潮!
狂暴的冲击和无数锋利的破片,如同镰刀狠狠切割、撕扯着巨人的颈部!
“嗷吼——!!!!!!!!”
一声凄厉、痛苦的嘶吼,如同受伤的巨兽发出悲鸣,瞬间盖压整个战场!
巨人庞大的身躯竟然向后一个踉跄!
那颗巨大的头高高扬起!
灰白皮肤被炸开大片焦黑,浓烈腥臭的污血喷涌而出!
它那两只巨大的手掌,发疯似的朝着周围的空间狂暴地挥舞!
拍打!
砰!!轰!!砰!!轰!!
巨掌胡乱挥舞,地面剧烈震颤,无数感染者瞬间湮灭!
靠近它的尸群如同被卷入风暴的蚂蚁,成片成片地被拍成肉泥。
哗啦.....哗啦.....
血如同暴雨般自半空泼洒。
巨人周围被清出一个布满肉泥的巨大区域。
有机会!
趁你病,要你命!
宁芊强忍着爆炸的眩晕,眼神如刀,她立刻从腰间抽出一支微冲,枪口对准了巨人那双如同擎天巨柱般的脚腕!
哒哒哒哒哒——!!!!
刺耳的枪声顿时响起!
枪口喷吐火舌!
密集的9mm子弹化作风暴,疯狂倾泻在岩石般的脚踝上!
噗噗噗噗噗!
暗红色的血花不断爆开!碎肉横飞!
巨人的皮肤被撕开一个个深坑,露出里面老树根般虬结的纤维!
然而!
“这.....?”
宁芊忽然惊疑的停下扳机。
巨人庞大的身躯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些足以将丧尸打成筛子的子弹,打在它的肌肉上,竟然只是造成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皮外伤!
就像是绣花针扎进了橡胶之中!
巨人根本没有失去平衡.....
它依旧疯狂地挥舞着双臂,状若疯魔,每次挥击,都掀飞一片的残肢断臂,带着丧尸腐烂的内脏,如雨点般砸向四周残破衰败的街道!洒向那些茫然游荡的行尸!
而那些伤口,好比只是被蚊子叮咬了几口。
“这打不透啊……我靠!”
宁芊的心猛地一沉,她停止了徒劳的射击,冰冷的目光瞬间扫向房车和越野车的方向。
第284章 争取时间
房车在血海中挣扎,引擎发出濒死的咆哮。
车头前方巨大的铲斗狂暴地犁开挡路的尸群,向着新荣大道的方向艰难挺进。
两辆越野车紧随其后,但它们车身两侧焊接的粗糙铁皮,在无数只腐烂手臂的撕扯和撞击下,发出恐怖的金属呻吟。
铁皮上好几处的连接点已经裂开,如同破布般耷拉下,挂在一侧摇摇欲坠!
整个车队的速度,被无穷无尽的尸潮严重拖累,如同陷入泥沼。
虽然仍在前进,但速度慢得绝望!
宁芊的目光越过尸海,投向远方街道的尽头,那里再过去一些,就是秦溪说的新荣大道岔向乡道的路口。
她的心念电转,瞬间估算出了车队目前的速度,至少还需要.....
十分钟!
她需要为伙伴们争取十分钟!
一股沉重的压力,沉甸甸地积在了她的心头。
这是必须完成的任务,绝不能让这个巨人去追赶车辆。
就在她下定决心,目光收回的刹那——
一股冰冷的恶寒,毫无征兆地,猛地攫住了心脏!
眼角的余光中,一抹快到极致的虚影,无声无息地撕裂了漫天的血雾。
直逼面门!
宁芊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她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身体只能做出极限的规避动作!
脊椎如同折断般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
在扬起的同时,右脚如同摆尾,用尽全力朝着前方狠狠踹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
脚底传来一股巨大的反震!如同踢中了高速行驶的列车!
脚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对袭来寒芒的爪子,被她这险之又险的一脚踹得偏离了轨迹!
擦着鼻尖掠过!
唰!唰!唰!
爪子落空,顺势狠狠刺入身侧那片密集的尸群之中!
瞬间,数只感染者被轻易地割开!
破碎的内脏如喷泉般激射!
宁芊借着反震,身体灵巧地向后翻滚,落地的瞬间伏低身体,手脚并用,在混乱的尸潮腿脚间几个腾挪,瞬间拉开了七八米的距离!
她的心脏疯狂擂动.....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下……太快了!
自己根本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剧烈喘息着,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缓缓抬起头朝着刚才的方向望去。
视线穿透弥漫的血雾。
在那片混乱的中心。
一道身影,静静地站立着。
不是站在地上。
它如同没有重量般,脚尖轻点在一只感染者的头顶。
黑发如瀑,凌乱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个线条异常锋利的尖削下巴。
身后,及腰的长发在充满腥风中诡异地飘动。
它裸露着身体,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非自然的蓝白。
看起来——光滑,冰冷,没有任何毛发,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类两性的特征!
那具身体平坦得如同石板,下半身仅仅包裹着残破的布料。
最令人胆寒的,是它垂在身侧的双臂——那不是手,是五根闪烁着金属般寒芒的锋利长甲。
指甲边缘,还残留着沾染的暗红。
它就那样“站”着,无声无息,如同一个从噩梦中走出的孤魂。
尽管隔着混乱的尸群,宁芊却清晰地感觉到,两道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目光,正穿过这片拥挤的肩膀,牢牢地钉在了自己身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深邃寒意,瞬间冻结了宁芊的胆魄。
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恐惧!
她的瞳孔控制不住地颤抖,握紧微冲的指节几乎快要捏碎手中的枪械。
这是什么怪物?!
它.....它和之前见过的女妖好像有些相似。
但和女妖又有一些不同,它没有疯狂的表情和诡异地嘶吼。
眼前这个怪物……只有一片死寂的、无声地冰冷。
它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的压迫,甚至远比女妖恐怖百倍。
就在宁芊心神剧震、短暂失神的刹那——
那道身影,咻!
消失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
仿佛重量对它失去了意义。
前一瞬,它还静立如雕像。
下一瞬,瞳孔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快!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快!
比偷袭时展现的速度还要快上数倍!
瞬移!
眼眸甚至还没来得及将信号传递到大脑!
一股浓烈的死亡劲风,已扑面而至!
刺啦——!!!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被撕开的裂帛声!
宁芊只觉得右肩猛地一凉!随即是钻心刺骨席卷全身!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皮肉被切割、骨骼被刮擦的声响!
温热的鲜血,从深可见骨的豁口中狂涌!
瞬间染红了半边空气!
“呃——!”宁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因为巨力向后踉跄了一步!
她在剧痛中爆发出疯狂的凶戾!
几乎在受伤的同时,左拳已如炮弹,带着一股搏命的狠劲,朝着那近在咫尺的身影狠狠轰去!
砰!
拳头击中了!
但触感……却像是打在了坚不可摧的钢板!
瞳孔骤然放大!
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手腕,竟然被一只冰冷的手,稳稳地、轻而易举地抓住了!
她拼尽全力,皮下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试图挣扎抽回手臂。
可自己的手腕,却像是被焊死在了原地。
纹丝不动。
绝对碾压的力量。
这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宁芊抬起头来,与那双隐藏在黑发后的眼正好对视。
透过缝隙,她只看到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漆黑!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潭虚无的深渊!
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
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恐惧,第一次如此猛烈地,缠绕上宁芊的心头!
这怪物散发出的气势,光是直视那双深渊般的眼,就足以让人肝胆欲裂!
就在宁芊被那深渊般的目光攫住的瞬间——
那死死钳住她手腕的力道,消失了!
宁芊正全力挣扎的身体,猛地失去了平衡,下意识地就要向后暴退!
然而——
唰——!!!
五道闪烁着寒芒的黑影!
如同闪电,带着破空尖啸,猛地自胸前闪过!
一片模糊的的残影!
“啊——!!!!!”
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迸发出来!
从右肩斜跨至左腹!
五道深可见骨的豁口,瞬间在她胸前炸开!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疯狂喷涌!
外套被彻底撕裂,露出里面皮肉翻卷、甚至可以看到森然肋骨的惨烈伤口!
剧痛的海啸瞬间淹没了她。
眼前阵阵发黑.....
第285章 装死
大脑出现了致命的空白。
身体短暂的失去了控制权。
她甚至连那怪物是如何收爪,又如何发动攻击的过程都没有看清!
下一秒——
一股无法抗拒的、如同被铁塔撞击的恐怖力量,结结实实地轰击在她的腹部!
砰——!!!
令人心脏停跳的撞击!
宁芊如同被全力抽射出去的足球,猛地弓成了一个痛苦的c形!
所有的内脏在这一瞬间被震得移位!
上身肋骨在刹那间!全部断裂,发出崩碎的脆响!
巨力推着她,整个人瞬间脱离地面,朝着侧后方——
那尊发出咆哮的巨人,狠狠倒飞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视野在旋转颠倒!
仿佛无数把钢刀在体内疯狂搅动!
鲜血从口中不断喷涌,在空中拉出几道妖艳的血色!
飞行的终点,赫然是那庞大如山的身躯!
轰——!!!!
一声恐怖的撞击,在半空中骤然炸响!
宁芊的身体,狠狠地撞进了巨人那布满虬结肌肉的后背!
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刚刚站稳的庞大身躯剧烈的踉跄!
被撞击的位置,皮肤瞬间凹陷下去一大片!
“嗷——!!!”
巨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激怒了!
它发出一声狂暴的巨吼!猛地转过身来!
那颗布满焦黑伤口的巨大头颅,带着焚尽一切的暴虐,瞬间锁定了下方那抹渺小的蓝白!
恐怖的声浪,混着怒火和腥臭,猛地自它那巨口中喷薄!
如同飓风,朝着那静立的身影,席卷而去!
轰——!!!
声浪所过之处,拥挤的尸潮如同麦秆,成片成片地被倾倒!
这一声惊天怒吼——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尸海之中,犁出了一条笔直的真空通道!
通道的尽头。
正是那道矗立在尸骸之上,长发飞舞的身影。
气浪卷起碎骨和尘土,如同沙尘般扑向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狂风,吹得它及腰的黑发如同狂舞纷飞的烈焰!
下身残破的布料在气流中猎猎作响!
好似它的血色披风!
然而!
面对这足以将感染者震飞的恐怖声浪......
那道蓝白的身影,却如同扎根于大地的擎天玉柱。
纹丝未动。
发丝吹拂,就连它肩膀的角度都没有丝毫为之改变!
它甚至。
迎着那狂暴的声浪,迎着漫天卷起的尘埃,往前迈出了两步。
动作从容,如同散步。
它缓缓抬起那如刀锋般的下巴。
深渊般的目光,穿透整片战场,与巨人暴怒的视线在空中激烈碰撞。
它,微微张开了嘴。
但,没有咆哮。
只是一声极其轻微的诡异声音。
“嘶——!”
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意味。
声音并不响亮,却蕴含着某种极强的穿透力。
瞬间!
原本被巨人震得混乱的尸潮,如同收到了指令,猛地一僵!
下一秒,如同退潮的海水,争先恐后地向着街道两侧退避!
哗啦啦——!
如摩西分海!
仅仅几秒钟,刚才还拥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道,硬生生被清空出一片诡异的圆形空地!
空地中央,只剩下两个身影。
静静伫立在血肉铺就的舞台。
一边,是庞大如山,满脸暴怒的巨人,好似那神话中走出的泰坦。
另一边,是纤细、诡异、长发垂腰的身影,如同具现的梦魇。
一大一小,一狂暴,一死寂。
两者,无声地对峙。
浓烈的血腥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死寂,笼罩了这片清空的战场。
巨人沉重的的喘息着。
蓝白身影的指尖,一滴粘稠的鲜血,“嗒”的一声,滴落在下方一只被踩扁的头颅上。
宁芊如同一块被丢弃的玩偶,从巨人那如同岩石般的后背滑落,重重地摔在由血肉铺就的地面上。
砰!
闷响回荡在这片一触即发的死寂之内。
却没有任何一位回头。
好像只是无关紧要的蝼蚁。
剧痛从全身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尤其是胸前那五道豁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带来撕裂般的痛。
温热的血汩汩涌出,迅速汇成一滩粘稠的暗红。
宁芊的视线模糊,耳朵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和自己破漏风箱般的喘息。
她挣扎着,勉强抬起眼皮,透过猩红看向那片被清空的战场。
一大一小。
一巨一渺。
狂暴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震颤,卷起尘埃和血腥。
巨人的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小型风暴,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焦黑的头颅死死锁定着前方的蓝白点。
而那个点,静立如雕塑。
它及腰的黑发在微风中飘落,肆意垂在身侧。
仍旧,一片死寂。
一股纯粹的恐怖威压,如同寒潮,以那渺小的身影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片空间。
空气仿佛被冻成了坚冰。
宁芊趴在血泊之中,浑身四处骨折,抬起一根手指都会牵扯到伤口处的剧痛。
她只能拼命的、胡乱地喘息着,尽可能地平复钻心的撕裂。
“我还是先装死吧 .....”
她啪的一声将侧脸埋进了下方的肉泥之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宁芊实在是没有勇气在这时炸刺....
仅仅一次交手,自己就差不多接近报废,而且明显那个怪物只是在试探,并未发挥全力。
如果这时候自己吸引来了两位的目光,简直不敢想象会遭遇什么。
宁芊伸出舌尖轻点下方那腥臭的血水,警惕地观察着前方仍旧静静对峙的战场。
它到底是个什么?
怎么和女妖如此相似.....可明显实力完全不在一个阶梯。
难道这是病毒又发生变异了?
也不知道秦老师他们冲出去了没有,我真的顶不住了....这怪物,我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
脑中胡乱的想着,她悄悄将面前的肉泥又堆高了些,完全遮盖住自己的脸颊,只留出一双狡黠的眼睛在缝隙中偷偷观察。
也就得亏自己现在肉体的强度又坚韧了不少。
要是换几个月前,恐怕现在肠子、内脏都已经流一地了......
“嘶.......”想到此处,倒吸一口冷气,腹部和肩胛又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
第286章 决出胜负
剧痛如潮水,一波波冲刷着意识。
每一次呼吸,深可见骨的豁口就传来灼痛,鲜血持续渗出,在身下晕开更大的一片暗红。
视线已经模糊不清,耳朵里灌满了巨人的咆哮、建筑崩塌的巨响。
以及远处尸潮永不停歇的嘶吼。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周围被踩扁的尸骸。
像一台濒临报废的引擎。
十分钟……应该……超过了吧……
这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电流,在仅剩的识海中刺穿绝望。
秦溪她们……应该已经冲出新荣大道,拐进了乡道了吧?
希望……希望如此。
这是支撑她还没有彻底晕死的唯一信念。
然而,眼下的绝境,比十分钟前更令人窒息。
前方,那两个非人的存在无声对峙,散发出的威压如同冰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巨人庞大的身躯因愤怒而颤抖,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卷起腥风。
而那个蓝白色的身影,静立如渊,黑发垂落,遮住那张诡异的脸。
五根滴血长甲闪烁着不祥的幽光。
宁芊趴在地上,感觉身体里的力量正随着失血快速流逝。
冰冷向心脏蔓延。
动不了……动不了……
她尝试调动指尖,回应她的只有无力抽搐。
再这样下去,不用等那两个怪物分出胜负,光是失血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下移动,落在了身下那片如同劣质肉馅般的泥泞。
腐烂的气息浓烈,钻入鼻腔,直冲脑髓。
一股酸水涌上喉咙,被她熟练的压住。
吃……
不是饥饿,更像是一种对能量的渴望。
她知道这东西能带来什么——
微弱的暖流,加速的愈合。
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她曾不止一次依靠这种禁忌的方式在重伤后活下来。
但……身下这些……是彻底腐烂、被碾碎的尸块。
一丝厌恶和抗拒刚刚升起,就被更汹涌的剧痛淹没。
她想到了林馨。
想到了秦溪,想到了李倩。
那一双双总是带着担忧和温柔的眼睛。
她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嘶……”一声抽气混杂着痛楚。
宁芊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取代。
她猛地低下头,如同沙漠中的旅人扑向水源,将整张脸狠狠埋进了那片粘稠恶臭的肉泥之中!
没有品尝。
她张开嘴,大口地、囫囵地吞咽起来!
带着砂砾感的骨渣混着臭肉粗暴地塞满了口腔,滑过她的喉咙。
那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任何人崩溃的剧烈冲击。
“呕——!”
宁芊生理性的痉挛着,但吞咽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她强迫自己忽略感觉,只是机械地吞咽。
不需要咀嚼,这些被压得稀烂的肉只需要一吸,就能滑入她的食道之下。
而这些恶心的肉糜,却没有带来记忆中的暖流。
只有一片令人麻木的反胃在扩散。
效果微乎其微。
这些普通感染者的血肉,对于她此刻的身体来说,杯水车薪。
修复的速度慢得可怜,胸前伤口的剧痛尖锐,眩晕感没有丝毫减轻。
但她不管。
她像一头最卑贱的动物,本能地吞食着身下这片泥泞。
一口,又一口。
碎肉沾满了她的下巴、脸颊,污秽爬满了她的头发。
让这个苍白的少女,看起来比丧尸更可怖。
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窒息的反胃,但她只是用力地埋下去,发出沉闷的吞咽。
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
时间,在痛苦的吞咽中缓慢地流逝。
几秒?
几分钟?
她无法判断,也顾不上了。
就在宁芊麻木地重复着吞食——
“嘎——!!!”
一声极其凄厉的鸟鸣,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这片死寂!
穿透弥漫的血雾,带着一种穿透力。
这声突如其来的鸣叫,瞬间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轰!!!
平静的对峙,在这瞬间掀起涟漪!
前一秒,那蓝白的身影还静立如雕像。
下一瞬,它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扭曲波纹!
咻——!!!
尖锐的破空嘶鸣!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厉啸!
一道模糊的虚影,如同瞬移般,撕裂了数十米的距离,凭空出现在巨人那如同擎天巨柱般的脚踝旁!
速度快到视线根本无法捕捉轨迹。
只有起点和终点!
巨人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脸庞瞬间转向脚下渺小的身影!
狂怒如同火山般爆发!
“吼——!!!”
震天动地的咆哮带着震碎一切的声浪!
如同山岳般的巨拳,带着碾碎金铁的狂暴,撕裂空气,卷起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
以泰山压顶之势!
朝着脚边那抹蓝白的“尘埃”砸下!
拳风所至,下方曾退开的尸群瞬间压扁!
轰隆——!!!!!!!
毁天灭地的恐怖巨响!
整个地面如同蛋壳,以落点为中心,轰然向下塌陷出一个十米的深坑!
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
无数的碎石、残骸,被狂暴的冲击抛向半空!
浓密的烟尘混合着血雾冲天,瞬间遮蔽了大片!
巨人猛地抬起它那沾满碎末和泥土的拳头。
深坑底部,空空如也。
只有一片被震成肉糜的猩红。
就在拳头抬起的瞬间——
那道蓝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巨人宽阔的右肩之上!
它站得极其随意,仿佛只是踏上了一个台阶。
黑发在狂风中向后飘飞,露出那张惨白、没有表情、如同面具般的脸。
它的右手,那五根漆黑的长甲,如同匕首,轻描淡写地朝着粗壮得脖颈侧面,一挥。
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慵懒。
唰!
一声轻微、如同划开厚实皮革的声音。
巨人脖颈侧面,那岩石般坚韧的皮肤上,瞬间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
暗红色的污血,猛地从伤口中狂喷而出!
形成一道腥臭的血泉!
“嗷呜——!!!”
巨人发出扭曲的嘶吼!
剧痛让它彻底陷入了狂暴!
它那巨大的左掌,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压!
如同拍苍蝇般,朝着自己肩膀的位置狠狠扇来!
带起的音爆让空气爆鸣!
砰——!!!!
又是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肩膀被恐怖的巨力拍得皮开肉绽,碎肉横飞!
冲击力让庞大的身躯都晃动了一下!
然而,掌落之处,依旧空空如也!
只有飞溅的皮肉和污血。
那道蓝白身影,在拍落的刹那,如同鬼魅般再次消失!
第287章 败北
下一秒,它出现在了巨人的肘后!
长甲挥过!
唰——!
又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炸开!
巨人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抓住这只“跳蚤”!
它另一只巨掌横扫向自己的左臂!
结果再次落空,只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
身影闪烁,围绕着庞大的身躯高速移动、闪现!
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次精准的切割!
唰!右腿韧带被割断!大量暗红的血液涌出!
唰!左肋下的腹部被划开,油腻的脂肪翻卷出来!
唰!跟腱被瞬间切断!
巨人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
快!太快了!
宁芊趴在血泥中,连吞咽都停滞了,瞳孔震撼收缩到极限!
她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如同一条毒蛇,围绕着庞大的身躯高速缠绕、切割!
从脖颈到脚踝,从正面到后背!
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道血线爆开!
速度之快,甚至让那些喷涌的血在空中形成了一圈圈短暂的圆环!
噗!噗!噗!噗!
巨人身躯各处,瞬间炸开数十道狂喷的血柱!
污血如暴雨般泼洒下来,染红了周围的尸群,也淋了远处的宁芊满头!
巨人发出痛苦的咆哮,声音明显虚弱了下去。
它庞大的身躯因为韧带损伤而变得踉跄,如同一个喝醉的酒鬼。
每一次踩踏或拍击,只能徒劳地砸碎地面或拍在身上,留下更深的伤口。
它狂暴地用手肘狠狠撞向旁边一栋居民楼!
轰隆——!!!!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楼房从中塌陷下去大块,无数碎石和断板雨点般砸落下来,将下方的尸群砸得血肉模糊!
整个战场变得更加狼藉!
宁芊身下的大地猛地向上拱起!
沥青路面跷板般瞬间将她抛了起来!
“我去……!”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咒骂,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掀到了半空!
全身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还未等她落下,恐怖气浪再次袭来!狠狠拍在她悬空的身体上!
砰——!!!
她被这股巨浪狠狠拍飞出去!
身体在空中翻滚,完全失去了控制!
结结实实地撞在街旁一个断裂的石墩上!
“呃啊——!!!”骨头碎裂的脆响被淹没在疯狂的破坏声中。
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全身!
她眼冒金星,一大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猛地喷出!
整个人软软地从石墩上滑落,瘫倒在地,无法动弹一下,只剩下带着血沫的喘息。
绝望。
她眼睁睁看着那不可一世的巨人,在那道鬼影的戏耍下,迅速走向末路。
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暗红的血如溪流般淌下,汇聚成血泊。
它的嘶吼声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力反抗的悲鸣。
那是困兽濒死的哀嚎。
“吼……呜……吼……”巨人的动作愈发地迟缓。
它每一次的抬手都开始无比艰难。
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如同一座随时会崩塌、碎裂而倾覆的山岳。
就在这时,可能是剧痛让它失去了理智。
它猛地扬起那颗布满血污的头颅,朝着被烟尘笼罩的苍穹,发出了一声最后的长啸!
“吼嗷嗷嗷嗷嗷——!!!!!”
激荡的吼声穿透云霄,带着无尽的不甘,在整个死寂的城市上空回荡!
在它仰头长啸的刹那——
咻!!!
一道快到极致的虚影,猛地从旁边那栋塌了半边的楼顶激射而下!
目标,直指巨人那圆睁的巨大眼球!
噗嗤——!!!
如同装满水的气球被刺破的闷响!
那道虚影,瞬间贯穿了那只巨大的眼球!
深深地没入其深处!
“嗷————!!!!!!!!”
剩下的那只眼睛瞬间瞪到了极限!
一声超越了所有已知痛苦的惨嚎,猛地从它的巨口中爆发出来!
那声音中蕴含的痛苦,让方圆百米内的感染者都出现了半秒的凝滞!
巨人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它那如同巨柱般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轰然跪倒在地,将地面砸出两个深坑!
它那双巨掌胡乱地抓向头颅,却又无法伸入眼眶,只能徒劳地挥舞,发出阵阵悲鸣!
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庞大的身躯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搅动!
它灰白色的表面,如煮沸的开水,猛地鼓起一个又一个蠕动的肉包!
这些肉包沿着身体移动、隆起!
从胸腔到腹部,从后背到脖颈!
皮肤被撑开半透明的质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里面似乎有活物在窜动!
宁芊躺在冰冷的血泊中,看着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寒气直冲头顶,连剧痛都仿佛暂时被屏蔽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死法!
“你……顶住啊……兄弟……我靠……”
她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祈求,“再打……会……啊……求你了……”
她本能地希望这巨人多撑一秒,哪怕多吸引一秒的注意。
她不能死在这里!
宁芊用尽力气,将右手指节狠狠抠进身下粘稠的血泥中!
动啊!
她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低吼,每一次抠动,都牵连着全身撕裂。
每一次拖动,都如同在刀山上爬行。
她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只能依靠右臂微弱的扭动,像一条蠕虫,在废墟中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目标,是十几米外那栋黑洞洞的居民楼单元门。
那是此刻唯一能提供遮蔽的黑。
就在她艰难挪动的几秒内,巨人体内异变突生!
那如小山般隆起的肚腩,皮肤被撑到了极限,血管蛛网密布!
巨大到畸形的肉块,如同破茧,从腹部的皮肤下狠狠顶了出来!
那肉块剧烈地搏动着,散发出邪异!
噗嗤——!!!!!!!
一声高压爆炸的恐怖闷响!
巨人腹部那层坚韧的腹肌,猛地撕裂开来!
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豁口出现!
伴随着一股浓烈沼气、腐烂血液的恶臭。
无数油腻、盘绕纠结的巨大肠子,还有一股脑的、碎裂的脏器!
如同山崩般从创口中狂涌!
哗啦!哗啦!哗啦!
开闸泄洪的污秽化作泥石流,瞬间淹没了脚下的大片区域!
浓稠的、黄绿的消化液混着暗红,无穷无尽地往外流淌!
“呜……吼……”巨人发出最后一声呜咽,本能驱使着它,用那只巨大的的手掌,颤巍巍地抓向腹部那个不断涌出内脏的破洞。
似乎想堵住生命的流逝。
第288章 恐怖
然而——
唰!唰!!
快到极致的破空厉啸!
两道肉眼无法捕捉的细线,如同激光,瞬间交叉掠过巨人抓来的巨掌!
噗!噗!噗!噗!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密集响起!
五根粗壮的手指,在距离豁口半米的位置,被齐齐切断!
断口平滑,五指如被伐倒的树木,带着喷溅的血,耷拉着皮肉翻滚砸落。
一道蓝白虚影,从巨人腹部喷涌的血雨中贯穿而出!
它带起一道扇形的血雾!
没有丝毫停留,那道身影借着冲势,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垂直的折线,瞬间攀升至那巨大头颅的眉心!
然后,停住。
就那么诡异地悬停在那。
时间在这一刻缓慢地凝固。
巨人仅存的眼里,倒映着这个渺小却恐怖的身影。
那眼神中,似乎有愤怒,有痛苦!
但最终。
只剩下一种,深渊般的恐惧。
长发怪物那张惨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它只是平静地抬起了右手。
五根长甲并拢如矛,对准了巨人眉心的头骨。
轻轻一刺。
轻柔得如情人间的爱抚。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钝器刺入朽木的轻响。
那五根漆黑的长甲,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巨人的眉心深处,直至肩膀!
巨人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在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巨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恍惚地闪烁了几下,然后迅速黯淡,变成一片死寂!
灰白。
轰——!!!!!!!!
山岳般的身躯,带着无与伦比的沉重,向前轰然倾倒!
如天柱崩裂的恐怖威势!
悍然砸向下方狼藉的街道!
惊天动地!大地在颤抖!
烟尘如同核爆的蘑菇云般冲天而起!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海啸般向四周狂暴席卷!
两侧摇摇欲坠的楼房迎来冲击,玻璃尽碎,墙壁开裂,发出砖石金属的呻吟!
无尽的碎末下起了暴雨!
这时,宁芊刚刚爬到那黑洞洞的单元门口。
猛地被这股冲击波狠狠拍进了门内!
她的后背重重撞在布满灰尘的墙壁,又是一口鲜血。
顾不上身体的剧痛,宁芊只能挣扎着抬头,透过弥漫的烟尘,看向巨人倒下的地方。
烟尘缓缓沉降。
在那颗仿佛山丘的头颅顶端,靠近后脑的位置,一个直径三米的血洞正汩汩地涌出白色脑浆。
一道修长诡异的身影,静静地站在边缘。
站在一座被征服的、由败者血肉堆砌的王座之上。
它脚下,是曾不可一世的巨兽。
它周身,是死亡气息包裹的烟尘和为王者喝彩的血雨。
及腰的黑发在狂风中激烈地飞舞。
这是废墟间招展的旌旗。
那张惨白的脸庞微微抬起,望向灰暗压抑的苍穹,表情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漠然。
仿佛刚刚的生死大战,杀死的庞然大物,都不如一阵飞灰。
没有张狂的嘶吼,没有冲天的咆哮。
只有一片熟悉的死寂。
下一秒,它动了。
没有看脚下的战利品一眼。
身影骤然从头颅上消失!
化作一道恐怖扭曲的虚影,猛地射向旁边那栋最高的居民楼!
嗡——!
一种仿佛空气被震荡的音爆响起!
那道虚影沿着布满裂纹的斑驳外墙,以一种违背重力的轨迹,鬼魅般急速攀升!
在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拉长的光带!
仅仅两秒!
它已如一道逆飞冲天的蓝白流星,冲上了七层楼的屋顶!
就在它踏上的瞬间——
“嘎!!!”
“嘶吼——!!!”
“嗷——!!!”
屋顶上顿时炸开了马蜂窝!
数十只形态怪异的感染者被惊动!
它们背生透明的肉翅,脊椎异化为锋利的骨架,发出惊恐和暴怒的嘶鸣!
双翼展动!它们是一群被惊飞的鸦群!
数十只鸟人们猛地从楼顶各处腾空而起!
试图逃离这突然降临的大恐怖!
然而。
当它们飞到半空,翅膀正要展开——
那道身影似乎消失了片刻。
或者根本没动。
它仿佛只是静静地站在边缘看着。
宁芊蜷缩在单元门内,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风暴光影,在腾空而起的尸群中无声地闪烁、穿梭、切割!
快!
快到无法理解!
仿佛是死神在挥舞无形的镰刀!
半空传来一连串极其轻微、却毛骨悚然的切割。
噗…噗…噗…噗…噗…
如同无数个装满液体的布袋被同时划破。
天空,下起了血雨。
数不清的断臂、残肢、肉翅、被整齐切割成数段的躯干……
从半空中纷纷扬扬地坠落!
乌黑、破碎的内脏、惨白的骨茬……这是一场血腥诡异的雨!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如同冰雹砸在街道、废墟。
那些听到声响,茫然抬头的感染者们,只是一瞬便被无穷无尽的尸骸砸成肉泥!
仅存的一片地面被慢慢染成了污秽的暗红.
那道修长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屋顶边缘。
它冷冷俯视着下方的血肉盛宴。
狂风吹拂黑发,露出那张在天光下惨白的侧脸。
冰冷、淡漠,如同俯瞰蚁群的神只。
或是从地狱爬出的毁灭化身。
宁芊躺在单元门内的黑暗中,仰着头,透过没有门框的空洞门框,最后看了一眼屋顶上静立的身影。
那画面如同诡异的图腾,深深烙进了她的灵魂。
一股浓郁黏稠的黑暗,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最后的意识。
脑袋一歪,陷入了无边的死寂。
身下,在门洞透入的微弱光线中,反射着一长条鲜红的、粘稠的光泽。
楼顶灰暗的天色压着厚重的云。
云层下,那道苍白的身影,随着逆流的微风一阵扭曲,于尘埃间留下半缕发丝,消失在了原地。
就在它离开的刹那。
下方原本僵硬的尸群,顿时像是松开了齿轮,朝着四周陡然散开。
无数蹒跚的脚步漫无目的迈出,碰撞、推攘,肋骨剐过彼此发黑的皮肉,溃烂的牙床无意识地上下闭合。
“嘶吼——!”
熟悉的呻吟,重新充斥了这方天地,仿佛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只余街道间、坍塌的大楼中,那些满目疮痍的光景,无声地叙说着战斗的惨烈。
第289章 坠落
哗——哗——!
晦暗,一片漆黑。
浑身传来阵阵冰冷、刺骨的寒意。
这低温,随着肌肤的纹理寸寸渗入脾脏,几乎让全身的血液凝固。
此刻的四肢,仿佛正被一股柔软的力微微地、诡异地托举着。
而脚下的触感,是一片虚无的空旷。
“我这是.....在哪?”
一道虚弱无力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幽幽回荡。
少女茫然地望着四周,面露极度的疲惫之色,连呼吸都是如此的轻微。
目光迟缓地移动,她发现自己的双臂正箍在上方,与头颅齐平。
宁芊喘着灼热的气,想要动弹,那手肘处却好似被牢牢束缚在了原地。
任她如何驱动,也难以挪动分毫。
“呼.....呼......”
呼吸急促了几分,少女的挣扎又激烈了些。
手腕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嘶——!
她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望向疼痛的皮肤!
只见那原本,苍白、光滑的皮肤上,竟然赫然留下....一道道勒入肉中的深痕!
那痕迹并不是存在已久。
而是随着时间,随着愈发强烈的疼痛感——逐渐地加深、发红!
慢慢刻出一道道可怖的、鳞片状的、极为尖锐的疤痕!
那刺痛的触感像是一张烧红的烙铁,紧紧嵌入了皮肉之下。
嗡——!
宁芊终于在这反复的刺激下,彻底清醒了过来!
迎面而来的、呼啸的狂风,粗暴地自她半张的嘴中猛然灌入!
带着干燥的空气、带着堵塞的窒息。
她终于真正的睁开了双眼!
“啊!!”
眼前的一幕,吓得她忍不住惊呼一声!
浓郁、晦暗的乌云如画卷般撞入眼帘!
下方矮小的、零零散散的方块,在她低垂、晃荡的脚下飞快地扫过!
她扛着风中眼眸的酸涩,用力眯起双眼定睛一看——
正是这片城市中的屋顶!
那我呢?
我在哪?!
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猛然抬头望去!
只见一方仿佛遮盖了苍穹的巨大双翼——
森白的骨刺串联架构起了一层肉色的薄膜!
半透明的纹理在灰暗的天光中,折射出琉璃般梦幻的色彩。
就像一簇腾空展翅的七色鸦羽。
目光微微上移,一张腐烂到白骨的头颅,正昂起笔直的角度,死死望向前方,嘴中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蜂鸣声!
她明白了。
自己是在空中!
被一只巨大的、恐怖的鸟人,紧紧抓着双臂,如猎物般在半空拖行!
“我....呼噜呼噜呼噜!”
刚要张口大骂,便是一阵狂风鼓荡,将未出口的话湮灭在这狂暴的气流之中。
宁芊的整个口腔,如同气球般隆起,毫无规则的鼓动着。
她在劲风下眯着双眼,疯狂地打量着四周,观察起这个体型巨大的鸟人。
这是要干嘛!
把我拖回巢穴去吃了嘛?
“大哥....呼噜呼噜呼噜....商量商量....呼噜呼噜呼噜.....放我下去呗.....”
宁芊有些无助的看向下方。
破防了。
身经百战的她,在此时却手足无措的求饶起来。
为什么?
因为恐高。
而鸟人呢,那个拖行着猎物的鸟人——此刻它目光坚定。
虽然眼球早已腐烂、浑浊,但是它仍旧死死地望向前方!
仿佛要刺破这方低矮的乌云,直视着远方的巢穴!
双方毫无意义的交流着,飞快地、迅速地朝着天际远去。
宁芊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侧过脸短暂的避开这迎面袭来的风,小口小口的呼吸着。
再转过来时,眼神中带上了一丝狠戾。
不放我是吧,行!
宁芊忽然爆发出一股蛮力,表情狰狞的顺着右臂猛然发力!
她将自己的上身倾斜着,肩膀耸动,瞬间让头颅朝上方送了过去!
啊!
少女张开薄唇,露出一口整齐的、森白的牙!
狠狠地咬上了那只带着鳞片的、闪着乌黑光芒的爪子!
嘎嘣!
“嘶——嘎!!!!!!”
一声无比凄厉的、带着沙哑漏风的惨嚎,猛地在这方漆黑的乌云下撕裂风声!
鸟人高频振动的肉翅陡然一滞!
有效!
宁芊心中大喜!特殊感染者的感官远比那些行尸走肉要敏锐许多!
这也就意味着它们会拥有额外的痛觉!
这是生物趋利避害的优势,也是一个天大的缺陷。
就在她不断发力撕咬的刹那——
咻!
身体陡然传来一阵急剧的失重感!
耳畔原本穿梭而过的风声戛然而止,随即到来的,是垂直的、更加恐怖的下坠呼啸!
宁芊瞳孔猛地一震!完了!
她忘了,自己不会飞啊。
呼——!呼——!呼——!
一切的声音都被狂躁的风填满!覆盖!
黑发从身后卷起,被狂风嘶吼着吹向上空,瞬间被拉得笔直!
宁芊惊恐的看着上方,那不断退后的云层,还有视野中不断抖动的巨大轮廓!
她艰难地转过头颅,每一寸仿佛都扛着千斤的重量,在这下坠的惯性中硬生生侧过脸来。
那黑发的缝隙不断变换,宁芊只能从这丝丝缕缕的空隙中看去!
楼!
大楼!
下方那,原本只是微小像素的大楼,此刻已经占据了几乎全部的视野!
宁芊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死亡已经在耳畔轻声招呼......如果她保持这个速度继续下落。
那砸中的瞬间,她就会被惯性,立刻碾成一滩平整的肉泥!
而且上方这个体型庞大的怪物!
只会让这个过程变得更加血腥!
“醒醒!!欸欸欸!!醒醒啊!!你飞啊!!!”
宁芊咆哮着,用尽全身力气,张大口腔到极限!
朝着那个同样被狂风吹得七荤八素的脑袋!拼命地大叫着!
她的视野在空中疯狂地旋转起来,巨大的离心力下,那双原本死死箍住双臂的爪子.....松了!
身下的大楼已在咫尺!
我靠!
宁芊的脸色麻木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历经千辛万苦,最后竟然会死的如此窝囊。
这也许就是......
“嘶——吼!!!!”
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低垂的、腐烂的脑袋猛地扬起!
带着一声刺破天穹的鸣叫!
鸟人在这刹那终于找到了平衡!
肉翅扛着恐怖的风压,那隆起到极限弧度的薄膜,由骨刺驱动着不可思议地煽动起来!
轰!
在宁芊的后脑即将接触天台水泥的刹那!
一阵与自然、与厉风抗衡的破空声力压一切!
汹涌狂暴的力量,猛地掀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混杂着浓郁尘土的气浪!
将整个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往上拔起!
第290章 菜地
剧烈的失重感让人头晕眼花。
冰冷的爪深嵌进肩胛的皮肉,每一次振翅都带来剧痛。
不能等死。绝不能。
意识在眩晕中顽强闪烁。
她艰难地转动头颅,用模糊的视线捕捉下方。
一片空旷的区域在视野中放大——天台。
灰扑扑的水泥地。
就是现在!
在鸟人又一次猛烈扇动翅膀的瞬间,宁芊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拧转!
一大块皮肉被锋利的爪硬扯下!
她死死咬住牙关,挣脱!
身体像断线的秤砣般坠去!
呼呼的风灌满耳朵,心脏几乎停跳。
她蜷缩起身体,尽可能地护住头颈。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泥上,身体翻滚着弹起,又落下。
五脏六腑仿佛被猛地摔开,眼前瞬间一片飞舞的黑点,随即是旋转的的灰色天空。
全身的痛楚达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顶峰。
“呃……”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她吐出一滩血沫。、
嗡——!
耳鸣如同汽笛,持续不断的作响,盖过了鸟人那不甘的嘶鸣。
它盘旋着,终究没有俯冲下来。
这片天台上垂死挣扎的少女,或许让它感到了一股威胁,又或许它懒得冒险。
嘶鸣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灰蒙的天。
世界只剩下死寂,和身体内无休止的剧痛。
她像一滩烂泥,瘫在尘埃里。
时间消失了,而疼痛是永恒的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麻木的神经才有了一丝知觉。
她开始尝试爬行。
骨头摩擦着,肌肉撕裂着。
汗水混着血和尘,脸上划出污浊。
双手在地面上摸索,忽然碰触到一片带着弧度的金属。
叮咣啷啷——!
一阵刺耳的碰撞声打破了死寂。
宁芊艰难地仰起头,视线努力聚焦。
微微一怔。
触手可及的地方,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废弃金属——扭曲的易拉罐、锈蚀的铁皮盒……
它们堆积着,像一座文明残骸堆砌的小山,占据了半个天台。
阳光反射着金属黯淡的光泽,她隐约看出摆放的角度是刻意的,似乎是三个英文字符。
目光越过这片废品,投向边缘。
那里,有一块被特意清理的区域,边缘用木板围拢着。
土地呈现出一种腐烂的枯败。
里面的土壤是灰褐色的,表面已经干涸龟裂。
在这片泛着干燥的泥土上,立着一些失去水分的残骸——
枯黄的茎秆耷拉着,菜叶只剩下几缕灰败的纤维,无力地垂挂。
这是一片死去的菜园,是末日里一个微小的、但最终破灭的希望。
枯萎菜园的正中,一具尸体静静地躺着。
他背对着宁芊,倚在一个蒙尘的塑料桶上。
尸体的头颅低垂着埋进胸口,露出侧面脖颈上一道触目惊心的豁口。
边缘的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深褐。
一把被污渍浸透的菜刀,就握在他蜷缩的手里。
他自杀了。
一个自我终结的幸存者。
尸体的腐烂程度不高,皮肤呈现出一种皱缩,肌肉干瘪,紧贴在骨头。
死亡的时间大概就在这几个月内。
这片枯死的菜地,无疑是他试图维系最后一丝尊严的证明。
宁芊的目光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没有丝毫波澜。
死亡,最寻常不过的背景。
她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朝着那片菜地和尸挪动。
抑制不住的痛哼。
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她却仿佛爬行了一个世纪。
当指尖终于触碰到边缘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
她仰头看着这个低垂着头颅的逝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味,一种蛋白质分解的微酸。
她伸出沾满血迹的手,抓住了尸体的手臂。
用尽力气,一点点将尸体拖拽下来,拉到自己身前。
尸体干瘪得几乎没有重量。
在拖动中,那件布满灰尘的夹克口袋边缘,一个长条状的东西滑落出来,“啪”地一声掉在泥土上。
那是棕色的包装纸,有些磨损,似乎是某种食物。
宁芊伸手抓起。
入手有些柔软,里面似乎融化了,又风干了,呈现一种半凝固。
她辨认出包装纸上的字迹——脆香米。
她甚至没有去细看是否变质,只是粗暴地撕开包装。
里面是粘稠的碎渣和无数花生粒。
她用手捧起那些碎渣,也顾不上脏,直接往嘴里倒。
粘稠的酱混着碎渣,糊在口腔,甜得发齁。
有点微微的苦涩。
她的喉咙因为干涸而发出摩擦。
几口下去,囫囵吞下,舌苔上只留下黏腻的甜味。
这点热量微乎其微,如同沙漠滴水,瞬间就被蒸发殆尽。
她舔了舔沾满渍的手指,目光落回尸体。
“对不住了。”
声音沙哑得像碾过砂纸,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她伸出双手。
一手用力撑住尸体的腹部,感受着薄皮下脆弱的轮廓,另一只手则抓住了尸体一条大腿的脚踝。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撕扯!
嘶啦——!
纤维断裂的脆响格外清晰。
大腿被她硬生生从髋处撕裂!
动作粗暴,断裂的关节处露出暗红干涸的肌肉,没有血液流出。
她握着这条干瘦的腿,粗暴地撕扯掉包裹小腿的布料,露出下面灰败的皮肤。
皮肤上布满深色的尸斑。
没有犹豫,她张开嘴,露出白森的牙,对准大腿狠狠地咬了下去!
噗嗤。
牙齿嵌入干硬的纤维中。
口感极其糟糕,像在咀嚼皮革,带着酸涩和腐败。
味道恶心,她强迫自己忽略味觉,用力撕扯下一块肉条。
当这块味道恶心的肉被咽下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突然从小腹深处升腾!
这股暖流如同一颗火星,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一丝寒意!
缓缓扩散,所过之处,剧痛似乎都轻了一丝!
活人,未被感染的肉。
和那些腐朽病毒的烂肉完全不同!
“有用!”
宁芊眼眸中发出一种疯狂的光,所有的迟疑被这股炽热淹没。
她不再犹豫,顾不上什么口感,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干硬粗糙的肉被牙齿反复研磨,发出“咯吱”声。
肉块太干,卡在喉咙里,噎得她眼冒金星,不得不停下来捶打胸口。
她吃得专注,像一个饿鬼。
天台上只剩下撕扯纤维的摩擦和被噎住的咳声。
浑身血污的女人,跪坐在枯萎的菜地,捧着一截残肢啃噬着。
第291章 认出
大腿上的肉被啃食殆尽,露出森白的腿骨。
宁芊喘息着,抹了一把沾满血渍的嘴角。
她伸手,再次抓住另一条大腿……
然后是手臂。
时间在咀嚼声中流逝。
大约半个小时后,那具尸体已经失去了四肢,躯干变得怪异,孤零零地躺在菜地中央。
宁芊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最后一块风干的肌肉。
她艰难地咀嚼着,一股微弱的暖流包裹了全身,如同浸在一盆温水。
虚弱感稍稍远离,全身依旧剧痛,胸口憋闷。
但至少,她不会死去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空气中弥漫着微酸。
她转头,看向那具被她肢解了的残骸,脸上没有任何满足,只有一片麻木。
毕竟,人家选择在这里自尽,割开自己的喉咙,或许就是想保留最后一点人的体面,安静地离开这个绝望的世界。
而她,却毁掉了这份体面,将身体弄得支离破碎。
她撑着身体,面对着躯干,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龟裂的泥土上。
“对不起。”
她低声说着,声音沙哑。
她伸手从旁边枯死的菜秧上,随意地扯下一把发脆的菜叶。
她将捏碎的碎末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营养要均衡点……”她喃喃自语。
随即,这荒谬的自言自语似乎逗乐了自己,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她咬着牙,撑住旁边低矮的墩子,尝试着站起来。
双腿像是踩在棉花上,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
她喘着粗气,青筋暴起,冷汗渗出。
终于摇摇晃晃地站直。
眩晕袭来,少女连忙扶住水泥墩子。
她掀起自己那件破烂不堪的t恤下摆。
伤口狰狞地露在空气中,深可见骨的地方已经被一层薄薄的肉芽覆盖,不再流血。
危机暂时解除了。
她长出一口气,慢慢松开扶着水泥墩的手。
宁芊脚步虚浮,朝着天台中央走去。
天台中央,横拉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铁丝。
铁丝上,挂着一排衣物。
它们在末日后风吹雨打、干燥潮湿的反复蹂躏下,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色彩。
发白的衬衫,领子布满霉点。
深色的裤腿僵硬地垂着,磨得发亮。
还有几件看不出款式的内衣。
灰尘覆盖了所有,让它们看起来如同古宅中的旧布,散发着陈腐。
宁芊走到这排衣物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几乎无法蔽体的破烂。
她抓住领口,一点点将布料撕扯下来,带下一些凝结的血痂,痛得眉头紧锁。
她把衣物随手扔在地上。
目光在挂着的衣物中搜寻。
一件纯黑色的t恤吸引了注意。
款式简单,纯棉质地,只是缩水得很厉害。
她伸手将它从扣子上摘下,用力抖了抖,灰尘簌簌落下。
她拍了拍,有些笨拙地套在身上。
衣服很紧,包裹着她高挑单薄的身躯,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肩膀绷起轮廓。
领口勒得难受,但她毫不在意,能蔽体就行。
她又从旁边拿起一件长及小腿的黑色毛绒大衣。
宽大且落满灰尘,她拍打了几下,披在身上。
长度正好盖到小腿,下摆在微风中晃动。
这身不伦不类的装扮,配上她苍白的脸,看起来像一个怪诞的后现代杀手。
她转身准备走向天台的出口。
可那脚步刚迈出两步,却钉在了原地。
一种毫无来由的狐疑,缠住了心脏。
她有些僵硬地回过头,目光扫过那排晾晒的衣物,最终定格在其中一张被褥上。
被褥上,到处都是肮脏的土黄色,大片大片的深褐色霉斑散布着,在布料上晕开。
原本的图案早已模糊,轮廓隐约可辨——圆圆的脑袋,小小的耳朵,似乎是某种卡通形象。
小熊?
心跳漏跳了一拍。
她一步步朝着那张被褥走回去。
脚步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
她在被褥前站定,伸出手指有些迟疑地捏起一角。
用拇指抹去一小块灰尘。
那模糊的图案清晰了。
一个憨态可掬的棕色小熊,咧着嘴,手里似乎还抱着罐子。
嗡——!
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脊背!
她猛地松开了手,脸色古怪。
她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踉跄着扑向天台的边缘,双手死死抓住护栏,探出大半个身体。
她急切地、近乎恐惧的求证,向下方的街道望去。
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下方那些破败的的轮廓。
对面街道,巨大的的招牌,红底白字,油漆剥落得厉害——“王胖子烧烤”。
街角,那个小小的店铺门口,几台塑料的儿童摇摇车歪倒着。
黄绿色的外壳,其中一台还能看出是喜羊羊的形状,另一台太远,看不清模糊的轮廓……
再远处,那栋暗红色的老楼……
那个绿色的邮筒……
她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在这些景物上扫视、确认。
心脏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一阵窒息的麻痹。
她抓着凌乱不堪的长发,手指深深插入,急促的呼吸。
茫然,如海啸般的茫然淹没了这个女人。
她终于知道自己在哪了。
家。
她曾经的,末日降临前,那个充满了油烟味、吵闹声、妈妈唠叨、爸爸笑声的……朝思暮想的——家。
顶层冰冷的的空气灌入肺部,她忽然剧烈的呛咳起来。
咳得她弯下腰,连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她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出口的铁门上。
目光又转向了菜地中央——那具被她啃食殆尽的尸体。
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干瘪的五官轮廓……依稀还有些特征可以辨认。
稀疏花白的头发还在风中飘荡……
这个伛偻的背和这个身高……
宁芊在记忆的废墟中搜索、比对。
模糊的面孔闪过。
最终,一张带着和善笑容、眼角堆满皱纹的脸,平静的停在眼前。
放大,重合。
王伯....
那个总是乐呵呵的,喜欢在晒太阳、下象棋,笑眯眯的老人家!
“小芊长大了,哈哈哈,要好好读书嗷!”
“听你妈妈说你画画很厉害啊!将来要做个大艺术家!到时候别忘了你王伯啊,送我一幅肖像!哈哈……”
“这是王伯伯送你的升学礼物,哈哈哈,不要谦虚啦!看着你长大,今天你考上大学,我也是真的替你高兴啊!”
老人爽朗的笑,带着浓重的口音,无比鲜活地在脑海中炸响。
盖过了呼啸的风。
“呃……呕——!!!”
从未有过的的反胃感从腹腔深处猛烈爆发!
宁芊扑倒在地,伸出两根手指,不顾一切地捅进喉咙深处。
指甲刮擦着喉壁,她疯狂地抠着,企图将吃下去的东西呕吐出来!
第292章 回家
“呕……咳咳……呕……”
酸涩的胃液灼烧着食道,火辣辣地。
她吐得蜷缩成一团。
一条滑稽的虾米。
除了苦涩的胆汁和胃液,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被囫囵吞下的、王伯的血肉,早已融入了躯体,成为了滋养的补物。
徒劳的干呕在天台上回荡,绝望。
她肩膀耸动,胃还在痉挛,只剩下,火烧火燎和一片空虚。
宁芊瘫软在冰冷的水泥上,粗重地喘息。
灰尘呛入,毫无反应。
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盯着前方那片枯死的菜地。
里面翻涌着荒谬、深入骨髓的害怕。
她挣扎着地爬起来。
如同喝醉了酒般跌跌撞撞地冲向天台出口。
她甚至不敢再回头看一眼,不敢再看那片菜地。
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咣当!
她撞开了那扇锈蚀的铁门,冲进了楼梯间。
铁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天台的菜园。
楼梯间里,破损的窗户透进几缕光线,照亮漂浮的尘埃。
靴底踩下,本该是沉闷的回响,此刻却像是踩在竖起的刀尖。
她步履慌乱,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惊恐,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眼前的一切在飞速掠过——
脱落的墙皮,堆积的碎砖,墙上早已褪色的广告……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冲去,像是在刻意避开自己的目光,不敢去看任何细节。
每一次转过一个拐角,她的心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带来一阵抽搐。
10层……
9层……
8层……
7层……
数字在混乱中,自动倒数。
6层到了。
王伯家的门紧闭着,把手上落满了灰。
她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只是更快地冲向楼梯。
5层。
脚步像是被无形的蛛网缠绕,不可抑制地停在了平台上。
身体微微前倾,差点摔倒,她扶住冰冷的墙壁站稳身形。
她低着头,视线死死地钉在脚下布满灰尘的地砖上。
地砖是那种老式的、带着卷草花纹的釉面。
蒙尘太久,花纹模糊了。
这片模糊的纹理,像一把钥匙,悄无声息地捅开了记忆的闸门!
无数纷乱的画面如同洪水,汹涌地冲进脑海,瞬间将她淹没——
妈妈抬头抹去汗渍,拖把的水划过这块瓷砖,渗进花纹的缝隙……
放学回家,沾满颜料的球鞋甩在这块地砖上,“芊芊,你怎么又不放进鞋柜里!”
“哎呀,没事的,又没人偷!”
“你这孩子.....”
初中要好的闺蜜第一次来家里玩,两人坐在这门口的地砖上换拖鞋,对方指着瓷砖笑着说“好老气”……
爸爸离家出差,沉重的行李箱碾过这块花纹……
回忆像冰冷的水,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堤坝。
她站在中央,身体如同石雕,只剩下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甚至不敢抬眼去看那扇近在咫尺的大门。
无措。
一种巨大的无措感。
她像个做错了事、考砸了考试的孩子。
带着满身的泥泞和伤,怯懦地站在了门前,连抬手敲门的勇气都在沉默中消失。
她的右手颤抖着,几次极其缓慢地抬起,朝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伸去。
指尖在距离几厘米的地方,又触电般猛地缩回,指甲深掐进掌心。
她蹲了下来。
双臂环住膝盖,头深埋进臂弯。
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单薄的背脊,蜷缩在五层平台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像一件被遗弃的布娃娃。
她的目光怔怔地穿过楼梯间那扇小窗,望向灰暗的天。
那片天,和记忆中无数次放学回家时抬头望见的,没有任何不同。
时间失去了意义,尘埃在无声漂浮。
很久,很久。
久到楼道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嘶吼,才将凝固的她惊醒。
低垂的脑袋缓慢地扬起。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平静,和眼底竭力压抑着的抽动。
她抿紧了苍白的的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站了起来。
她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
再次伸出手,眼神一狠,带着一种决绝!
但手,依旧悬在了半空,微微颤抖着无法落下。
此时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了门框旁的墙壁。
墙壁覆盖着厚尘和深褐的污渍。
在靠近门框的位置,有一小片还未被污染的、乳白色的墙面,顽强地露出。
那上面残留着几道清晰的、斑驳的黑色划痕。
一道,很低,旁边歪歪扭扭刻着“芊芊4岁”。
一道,高一些,“芊芊7岁”。
一道,开始接近她的头顶,“芊芊15岁”。
那几道粗糙的线,是刻在岁月石碑上的文献。
清晰地记录着这扇门后一个女孩的成长。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楚猛地涌入喉头,堵住了她的呼吸。
宁芊感觉胸口的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变得艰难。
她抓住胸口的衣物,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
她喘息,张着嘴,无声的喘息着。
指尖颤抖,极其小心地抚摸上那些粗糙的刻痕。
指尖划过“4岁”,好像触摸到那个扎着羊角辫、被父亲高高抱起、用笔在墙上刻划的小小身影。
指尖停在和自己头顶几乎快要齐平的那道线上,又听到了母亲笑意盈盈、又假装责备的声音。
“丫头长高了呵,再乱涂鸦把你的那些玛丽颜料全没收!”
汹涌的情感冲垮了理智。
她眼神在瞬间爆发出一种偏执的疯狂!
握紧的拳带着一股宣泄——咣!咣!
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门板上!
沉闷的回响在楼道里炸开。
巨大的声震得肩膀跟着一颤。
她像一个被惊吓、却又盯着源头的兔子,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恐惧、渴求、绝望。
以及一丝渺茫到虚幻的.....期待。
目光死死钉在门板上,仿佛要穿透门后的景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楼道里,只有急促、沉重的呼吸。
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脚步,没有询问,没有门锁转动。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坟墓般的死寂。
那巨大的敲门声,在归家的游子心底激荡起一圈涟漪。
最终只是一阵空洞的回响,盘旋、消散。
宁芊紧闭双眼。
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狂风暴雨中挣扎的蝉翼。
她深呼吸了数次,胸膛难以控制的高高起伏。
第293章 游子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里的波澜都被冻结,只剩下一种麻木。
她忽然抬起头,瞳孔在睫毛下胡乱地转动。
像是压下了什么。
她的视线定在门锁——那个厚重的金属锁。
她的手摸向腰间。
原本鼓鼓囊囊的束带,此刻空空荡荡,只剩下冰冷的皮革。
所有的东西,几乎都遗失了。
除了紧贴着腰侧固定的最后一把武器。
她的手伸进大衣里在内侧摸索。
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将它拔了出来。
一把银灰色的手枪,枪身沾着一点灰尘和血渍。
她手微微颤抖着,冰冷的金属无法平息那深处的悸动。
深吸一口气,将枪口抬起,对准了门锁的位置。
目光突然变得无比坚定,虽然眼角仍在微微抽搐。
砰!!
刺耳的枪声,在这楼道的空间里炸响!
声浪震得墙上的灰尘落下!
咔哒!
砰啷!
锁芯传来头皮发麻的、金属断裂的呻吟!
整个锁扣瞬间崩裂开来!
扭曲变形的碎片四溅!
咣当!
原本紧闭严实的防盗门,猛地向内松动了一丝,裂开一道几毫米的缝隙。
宁芊上前一步,沾满血污的靴子抵住门框,抓住冰冷的把手,用力向外一拽!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悠长的摩擦,如同叹息。
门,拉开了。
一股陈腐的、带着浓重霉菌,以及某种淡淡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瞬间钻入鼻腔。
宁芊的身体在门框处停顿了。
她的肩膀卡在门框之间,维持着拉门的姿势,一动不动。
少女呆呆地站在门口,如同站在了时光的交界线,也是光明与黑暗的交汇。
门内,是曾经的家,是回忆中温暖的巢。
也可能是……最终的坟墓。
最终,她抓着门框的手缓缓松开,抬起脚迈过了那道门槛,走进了玄关。
她反手将那扇门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隐约的嘶吼。
她站在熟悉的玄关前。
脚下是同样蒙着厚厚灰尘的瓷砖,实木的鞋柜靠在墙边,格栅的门虚掩着。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灰白的光斜斜地照进,穿透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
这道光清晰地照亮了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积灰的、松软的沙发,墙角倒伏的餐桌椅子,散落在地上的杂物和纸张。
还有墙壁上早已褪色的印刷挂画。
印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丝线松散,蒙着厚灰。
光线很好,也好得残酷。
将所有荒芜和落寞都暴露无遗,在这位少女的眼中纤毫毕现。
宁芊踏入家门时那抹强行凝起的坚定,在看清景象的瞬间,如同一片琉璃,“哗啦”一声,彻底碎了....支离破碎。
她矮下了目光。
脑袋飞快地垂下,遮住了眼底汹涌的酸涩。
她的视线,卑微地锁在了靴尖,锁在那片血污、干涸的料子。
喉头滚动,像吞咽着砂砾。
宁芊的嘴角忽然扯起一个弧度,猛地扬起下巴,对着这片布满尘埃的空间。
用尽力气喊出声,带着一种近乎欢快的音调。
“我回来啦!”
声音撞在冰冷的墙上,没有回音,只有短暂的余韵。
在空旷中如此突兀、单薄。
喊完这一句,那强撑的笑如同冰面瞬间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身体晃了晃,目光再次死死地钉回地面。
她脚步很轻,像没有重量的孤魂。
每一步都带起一小片尘云,缓缓悬浮。
她走向那张熟悉的沙发,伸出手指,极其温柔地拂过粗糙的绒,露出底下黯淡的深蓝。
指尖传来滞涩。
她的目光扫过沙发前的那张茶几。
上面放着一个倒扣的杯,底部残留着干涸的渍圈。
还有一本摊开放着的杂志,页面定格在某个女明星灿烂的脸上,曾经迷人明亮的笑容,如今只剩下诡异凄凉。
她轻轻合上这本落灰的杂志,激起一片细雪般的灰,目光迟钝地转向一个角落。
一扇门静立在墙角。
房门虚掩着,露出内部一束温馨的暖光。
宁芊几乎是踉跄着、小跑着来到了门前,伸出手推开时却又格外的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游魂。
这扇白色橡木的房门前,一枚钉子突兀地没入上方,露出半截,用细线穿过一块醒目的牌子,沉默地垂挂在门板上。
上面用黑色的水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字——入屋请敲门。
在这行字的后面,还画着一个可爱的、简单勾勒的兔子。
她怔怔的看着,半晌才忽然收回目光。
像三魂丢了七魄,死一般的沉默着,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房门。
房间的光线不亮。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日光刺过布料,将室内映得一片暖洋、淡红。
空气中的灰尘被气流卷动,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少女房间特有的、变质的馨香。
一切都是离家前的模样,像融进了一块凝固的琥珀。
单人床靠墙摆放,被褥还胡乱地堆在床尾。
灰白格子的床单,曾经明亮,如今却盖着厚厚的灰绒。
一张简洁的书桌靠着窗,上面堆放着一些书本、笔筒、台灯。
还有一个,倒扣在桌上的木质相框。
她一步一步挪到书桌前,每一步都踩在曾经柔软的回忆上。
指尖颤抖。
她捏住了相框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将它翻转。
相框的玻璃上被灰尘盖住了,她抓着边缘地用袖子慢慢擦拭。
粗糙的衣料摩擦着,灰尘被抹开,露出了照片的真容。
底片有些褪色,但依旧清晰。
背景是阳光灿烂的草地。
好像是一个市区内的公园。
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干净的t恤和短裤,扎着清爽的马尾。
那时的她,脸上洋溢着略带羞涩的笑,眼睛亮亮的,里面好似盛满了星光。
照片里的女孩,正亲昵地搂着一个女人的肩膀。
女人看起来还很年轻,眼角带着几乎看不见的细纹,笑得开怀,一只手轻轻搭在女孩的手背。
她俩依偎着,阳光在发丝上耀眼,隔着岁月的长河仿佛能闻到那天青草的气味。
听到快门按下时,无忧无虑的欢笑。
第294章 人间即地狱
她轻轻的合上相框,咔哒一声,将照片那一面扣桌,茫然地移开自己的目光。
宁芊耸动着肩膀,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胸口。
少女目光颤抖、恐惧地扫视着眼前,曾经带给自己无尽温暖的小窝。
这些温馨的碎片,藏在四周发霉的阴影里。
无声无息。
记忆是一把被腐蚀生锈的小刀,粗糙的刃尖反复研磨,寸寸割开封闭的心房。
少女孤零零的站在寂静之中。
她干涩的喉咙好似哑了,发不出任何声响,一股远比鲜血更猩的情感堵在胸口,无声地让人窒息。
宁芊缓慢地挪动脚踝,朝向身后那扇敞开的门洞。
而后,逃似的奔着那清冷的客厅而去。
嗒——嗒——
少女扶着冰凉的、灰暗的大理石护墙,弯着腰小口小口地呢喃着,却终究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一只泡在温水里的鱼。
感受着暖意的同时,又被炙热、沸腾的油灼烧。
待得越久,那钻心的痛就愈发明显,一点一点,渗入骨髓。
腐朽的现实,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毒,沿着血管,不休止地流向那颗不堪重负的心脏。
她倚在墙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材上的砖缝。
原本笔挺的背仿佛压上了千斤,岣嵝着,肩膀不时微弱的抽动。
苍白的脸上爬满了绝望的余韵,她麻木地抬起头来,慢慢的、慢慢的,看向了隔壁。
目光死死地锁在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她站在几步之外,站在那扇门的入口。
几番挣扎,几番退缩,脚尖在厚厚的积尘中踟蹰,留下划痕。
最终,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驱使着。
她还是伸出了手臂。
她的手,缓慢地、迟疑地抬起,握住了冰凉的金属。
指尖下的触感坚硬,带着久未开启的滞涩。
“咔哒”
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隙,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没有推开。
勇气,在干涸的心湖里涨落。
每一次试图去推开那扇门,紧随而来的便是汹涌的浪,瞬间将心底拍得粉碎。
她死死咬住下唇,头颅剧烈地摇动,如同溺水的挣扎,喉咙深处溢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呢喃。
“不……不行……”
紧握门把的手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金属捏碎。
下一秒,却又猛地松开,无力垂落。
如此循环往复了数次,每一次攥紧都带着更为强烈的抗拒。
终于,她胸腔的起伏渐渐平息,不是平静,而是死寂。
她深深地、深深地垂下头。
目光凝固在脚下。
那只手,带着一种沉重,缓慢、坚定地,推开了那扇隔绝过去的大门。
少女,缓缓踏进了这个房间。
窗帘紧闭,但劣质的遮光布无法阻挡外界的天光。
光穿透布料,不是温暖,而是将整个室内浸成一片阴郁、冰冷、如同深海般的蓝。
布料接缝处透出条条斑驳的光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像一片摇曳的水波。
墙,是幽暗湖底中无声的荡漾,充满着诡异的静谧。
宁芊此刻,就是踩在一片刀尖上。
她无比缓慢地走过侧面的衣柜,目光在这尘封的的牢笼里痛苦的检索。
这里的地面异常光滑,灰尘极少,仿佛被刻意维护过,透着一股窒息的差异。
视线,最终定格在床头柜上。
一个敞着盖子的黑色保温杯,像一个无声的、张大的嘴。
旁边放着一个倾倒的白色药瓶,瓶口开着,盖子不见了。
大把大把白色药片,散落在柜面、床单,还有冰冷的地板上。
这是一片无声的控诉。
她的呼吸停滞了,目光钉向中央那张大床。
少女忽然抬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深陷下去,彻底隔绝眼前。
片刻后,那只手又无力地滑落。
巨大的茫然攫住了她。
她像一个迷路后发现身处悬崖的孩子,手足无措地在原地打转。
双手在空中毫无意义地比划着,身体踉跄,跌跌撞撞地后退。
脊背撞上墙壁,发出“咣当”的一声闷响。
她顺着墙壁滑落,跌坐在地,腰间那把枪在地面滑行,发出摩擦。
它最终停在了床边。
停在了从被褥边缘滑落出来的、一只干枯的指骨下。
“呃——!”
她猛地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颅,指节深陷发根。
无助的目光扫视着这个淡蓝色的——属于她的地狱。
天花、衣柜、窗帘、药片。
她不敢,也无力,再投向那张承载着最终定义的床。
一会狠命揪扯着头发,一会又痛苦地弯下腰,大口喘息。
她抬起头,眼神涣散,带着卑微的祈求,徒劳地望向四周。
回应她的。
只有那片死寂的、阴郁的蓝。
气流,在开门后找到了宣泄,开始涌动。
一股浓烈的腐败恶臭,猛地钻入鼻腔,直冲脑髓。
宁芊发出一声幼兽般的惊叫,猛地抱紧了脑袋,整个人蜷缩成更小的一团。
她的背脊紧紧抵着墙壁,无法控制地颤抖。
而残酷,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底色——
“嘎……”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如干枯树枝折断。
从床铺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骨节摩擦。
“嘎嘎嘎——”
“嘶……呃……” 干涩、沙哑的呻吟,不多不少,正好两声,穿透了凝滞,清晰地刺入耳膜。
宁芊猛地一僵,抱头的动作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墙里。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开始病态地左右晃动,幅度越来越大,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现实,就是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被褥被掀动的声音再次传来,布料发出窸窣轻响。
晃动的肩膀,骤然停滞。
时间凝固。
她像一尊风化的石雕,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墙角,只有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这死寂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少女的世界彻底崩塌。
终于,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两侧的咬肌紧绷,坚如铁石。
她颤抖着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动作僵硬。
弯下腰,一步步挪到床边,目光却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敢抬起半分。
那支撞在枯骨旁的手枪,沉得像一座山。
她沉默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的瞬间,剧烈痉挛了下,最终还是紧紧握住,拾起。
第295章 长大
枪,在手中颤抖。
极其缓慢地抬起,指向了那团凌乱的被褥。
她侧过脸,带着怯懦,避开了直视,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即将到来的现实。
食指颤抖着搭上了扳机。
下一秒,却又猛地松开,仿佛触摸到了一片滚烫。
她急促地喘息着,猛地转过头,强迫自己看向墙壁,眼神充满了挣扎。
然而,仅仅一瞬,那目光中的狠戾便如潮汐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哀。
她再次垂下了头,握枪的手臂也无力地垂落。
“嘶……吼……”
前方,那干瘪的声音再次响起。
少女那原本涣散的目光,在下一刻被巨大的痛苦拉回,聚成一点锐利的寒芒。
她低吼一声,紧握的拳狠狠砸向自己的脸,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鼻尖下的呼吸变得短促,夹杂着无法抑制的抽气。
她的唇死死抿紧,向里缩去,只剩一条惨白、紧绷的线。
所有的挣扎、痛苦仿佛凝聚成一股洪流。
目光不再看床铺,不再看房间。
而是猛地投向了头顶那片死寂的淡蓝。
“砰——!!!”
“砰——!!!”
两声枪响,两朵血花。
余韵在空气中震颤。
紧接着响起的,是少女彻底崩溃、撕心裂肺的嚎啕!
宁芊手中的枪“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身体却猛地向前扑倒,重重地摔进了那张床铺。
“爸——!!!妈——!!!”
她哭着、喊着,双臂死死地搂住了被褥下那两具早已僵硬的肩膀。
宁芊疯狂地将她们往自己的怀里拽。
脸颊不顾一切地贴上那森白的头骨,泪水混着污血,汹涌而下。
她哭得抽搐,哭得无法呼吸,抽噎的时候仿佛要把肝胆都呕出。
她低下头,嘴唇虔诚、温柔的印上那两颗腐烂的头顶,如同对待稀世的珍宝。
眼神里,只剩下一股无助。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鬼。
这具非人躯壳下困着的。
只是一个回不了家的孩子。
宁芊呆呆地望着肩膀下的身躯,目光麻木地伸出手,替她们整理着凌乱的头发。
指缝却在抬起间带起大片枯黄。
她用眼泪,替腐烂的眼眶擦拭,用无声的悲鸣,往至亲的耳畔呼唤。
少女忽然顿住了,她喉结滚动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立刻翻身,动作仓促的爬过被褥,一下捡起了地上的枪支。
她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滚烫的泪好似快把脸灼烧了。
少女缓缓地、轻柔地掀开被褥的一角,乖巧地爬了进去,钻进两道肩膀的中央。
她伸手,将两条已经完全干枯的臂膀,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后枕,慢慢躺了下去。
就像小时候那样。
宁芊往一旁腥臭的肋骨间眯着眼蜷缩,丝毫不在意缝隙间爬进爬出的蛆虫。
她温柔的掰过一旁的脑袋,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右手的枪口,自后方绕过——缓缓地对准了三颗依偎的头颅。
猩红的瞳孔泛着模糊的光,她怔怔望着上方幽蓝的天花,脑海中是过往的种种。
“这次考的不错,嗯,答应你买的小裙子,走吧!”
“啊!真哒!爸爸最好了!”
“死丫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腰上都没肉了,是不是在学校没有好好吃饭啊。”
“没有啦妈!哎呀!这里人好多,不要说啦。”
“在幼儿园有没有好好听老师的啊,哎呦...小红花都带上啦。”
........
万般红尘,唯有过往,伤人最深。
宁芊望向那片泛起涟漪的蓝,眼底也慢慢荡开迷离。
我到底为什么活着。
我想和你们一起走了。
解脱的诱惑,如同深渊的低语。
等等我....
等等我。
无尽的黑暗和平静,在向着这位少女招手,只需她的指尖施加一丝微不足道的力量……
正当她叩下扳机的刹那——
一股沛然莫御的声音,却在此时,破开混沌,蛮横地闯进死寂的脑海!
这仿佛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回响。
“替我照顾好倩倩,拜托大家了。”
宁芊的身体猛地一抖,随即更多的声音,疯狂地涌入了她即将崩溃的灵魂。
“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一起活下去!”
“有我呢,天涯海角,我陪你。”
“傻子!”
即将溺毙的深渊里,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将她拽出了水面。
汹涌的泪决堤,漫过干裂的唇,咸涩的味道刺入舌尖。
那只紧扣着扳机的食指,绷紧到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指令传递出去。
然而,那股凝聚的力又迅速松垮,无力地瘫软下去。
反复拉锯。
她的表情阴晴不定的变换着,一会,是决绝的狠戾,一会,是深沉的绝望。
最终,那根手指像是耗尽了能量,彻底软塌地垂了下去。
脱离了扳机。
枪,沉重地落在被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微弱的念头,黑暗中一盏点燃的烛火,正在死亡的边缘顽强地摇曳着。
是啊……她还有责任。
她还有要保护的人。
没了她,那群在绝境中相互扶持、将后背交给彼此的同伴,要怎么在这片残酷的末日里活下去?
倩倩、林馨、秦老师。
轻柔的承诺,别扭的关切……
一张张鲜活的脸,压过了永归寂静的诱惑。
她静静地侧过脸,目光带着一种虔诚的温柔,投向身旁那两具早已腐朽、只剩下空洞的尸骸。
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伸了过去,抚摸着那冰冷的头骨。
动作温柔,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眼底深处的疲惫,此刻是化不开的墨。
它像一座压垮灵魂的巨山,倾轧下来。
她用尽力气,最后一次,紧紧地将那两具枯骨拥入自己的怀中。
泣不成声的呜咽溢出唇齿,带着无尽的眷恋。
“下辈子……我还做你们的孩子。”
泪水滴落在枕边,晕开一片深色。
“要记住我的样子……不要忘了我啊……”
在这片深蓝浸透的房里,在这张温暖的床上,那个破碎的灵魂,最后一次拥抱了她的来处。
也确认了她无法逃避的去路。
我爱你们。
再见了,我的家。
第296章 追赶
离开的路很短,区区数十米。
可宁芊的每一步,都在身后滚滚的黑雾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房门中窜出的火舌贪婪的攀上悬梁,将天花上的乳白色石膏烧的噼啪作响。
冰冷的大理石,倒映着炙热扭曲的火光。
书柜的玻璃在高温中熔化,一张全家福照蜷曲变形,在烈焰中像一张无声哀嚎的嘴。
砰——!
烧穿的龙骨从漆黑的洞口坠落,发出一声巨响,砸断父亲看书时常坐的茶几。
斑驳老旧的墙漆在寸寸剥离,有成块的,也有细碎的。
一条条皲裂的纹理,开始沿着转角,像蛇一样爬向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
刺鼻的烟尘带着高温的滚烫,一股脑地钻进了宁芊的鼻腔,呛得她涕泪横流,无法呼吸。
一切都在烈焰中寸寸焚为灰烬。
体内半尸的本能尖锐地嘶鸣着,催促她逃离这片致命的火海。
少女的肩膀剧烈颤抖,迈出的每一步都踏的极为沉重,她弯着腰,就像在和这个世界拔河。
她死死咬着唇,屏住呼吸往玄关走去。
水滴砸在地板的片刻,很快便蒸发成了一个浅印。
印记深浅不一,淅淅沥沥,仿佛在室内下了一场小雨。
可惜,泪水浇灭不了大火...也没法平复家破人亡,心里的那把业火。
热浪带着火星从她的肩膀后蹿过,滚烫的温度让发梢卷曲发黑。
宁芊站在门框前,回头最后、最后望了一眼——
这个曾经带给自己温馨童年的家。
连同回忆,一并葬身火海。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两道人影,就站在火海的深处静静地目送自己。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凑近了些,再眨眼,才发现是被烧成木炭的残骸。
砰。
锁芯损坏的防盗门被拽回,轻轻靠在扭曲的门框上。
宁芊忽地松开了手,金属把手上的温度已经有些发烫。
她沉默地站在门前,听着里面不断传来的重物砸落巨响,闻着刺鼻的硝烟混着尸骸被碳化的怪味。
“我走了。”
说完,女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脚步声没有一丝的犹豫,在空洞的楼道间迅速回荡着远去。
只留下瓷砖老旧的花纹上,尘埃中的一对靴印。
踏——踏——
楼下,狭小的单元门洞内钻出了一道人影。
被熏的灰头土脸的女人晃了晃脑袋,轻轻抖落满头的灰尘。
她低头捏起衣角,看着上面被烫出的一个大洞,无奈的用指尖抹了下探出的线头。
“得快点动身了。”
抬头看了眼天色,她沿着街道一瘸一拐的扶着墙行进。
捂着的腹部仍旧在传来阵阵刺痛,背脊处断裂的地方隐约长出一个巨大的肿块,应该是发炎感染了。
身体受的伤太重了,速度被严重拖慢,必须得想个办法补充下。
在这个市区想要碰见活人,那基本上就是天方夜谭。
人类在如今的周市都快成珍稀动物了,就更别提这个被感染者完全占领的市区了。
如果说郊区和温北的感染密度大概是百分之七十,那市区就是完全的百分百分布。
想要在这找到“便携式”的血包不太现实。
宁芊眯起眼睛,边走边观察着四周的街道。
小卖部残破的招牌下是一具具横死的骸骨,几根森然的指骨最后定格在扭曲的卷帘上。
装着烟盒的玻璃展示柜早已被撞碎,只留下一片粘稠的血泊,几包红色的软中华静静浮在液面上。
内部白色货架上空空荡荡,几张被撕裂的皮肤组织,像粗糙的布料般衔挂在缝隙之间飘动。
她失望的收回目光,步履蹒跚的走过店铺门前,伸手拽过路旁的枯树枝干,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
她摸索着粗粝的枝干,掰下一根较为壮实的枯木。
咔——
宁芊用脚用力踩断弯曲的部分,只留下笔直的截面。
她支着这根简易的拐杖,耸着肩膀一高一低的继续行走。
“唉....”
照这样老奶奶过马路的速度,等自己走到乡道都得明年了。
她不觉得同伴能在那个路口撑过几个月。
怎么办呢?
她茫然地望向四周。
到处都是茫然行走的尸骸,滴滴答答的从腐烂的嘴角挂下透明的口涎,那些空洞的眼眶内只剩下对进食的微弱反应。
街道两侧密布着黑洞洞的窗口,那些昏暗的阴影后,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悄悄窥伺自己。
这会儿要是来个特殊感染者,自己恐怕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这么想着的同时——
“嘶吼....”
身侧,一具腐烂的干尸,满是疮痍的喉咙深处溢出破碎的低吟。
它耷拉着脑袋,贴着女人的肩膀擦过,几乎是和她同样的姿势。
那看起来快要散架的肢体一瘸一拐,带着碎肉的腿骨刺破了膝盖上残缺的布料,暴露在冰冷、腥臭的空气中,所过之处,脚踝流下一地淌着黄绿的湿痕。
那看似蜗牛般的拖行,却慢慢地超过了她,甚至走到了前面。
似是有所感觉,那感染者竟然机械地转过头来,脖颈处的骨骼滞涩的摩擦着。
眼眶模糊的阴影下,一对眼珠仿佛轻轻转动,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嗬嗬”的气声。
随即继续茫然地往前漫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宁芊呆愣在原地,一时间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它刚刚是不是在看我?
女人心里有些震惊,支着这根不算体面的木头,单脚跳动着加快了步伐,一个劲地往前缩短距离。
她有些狐疑地往前喊了一声。
“站那。”
此话一出,那感染者原本慢吞吞的前行,却仿佛突然受到了惊吓。
踉跄的身影忽然变得迅捷了几分,脚掌不再是拖沓在地面,而是结结实实的踩下。
它在.......跑?
宁芊表情古怪,看着那个奔跑的背影,脑子里已经是一片混沌浆糊。
它听得懂?
这怎么可能?
她对这个行为奇怪的家伙,瞬间产生了浓厚的探索欲。
宁芊站在原地,刚要迈腿继续追赶。
耳尖却在这时突兀的微弱耸动,刹那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咔——咔!
她一把撇开手中粗壮的木头,从腰间飞快地摸出枪来上膛,动作流畅熟练,枪口瞬间对准了那个背影。
差点被你给骗了。
“再跑,我就开枪了。”
宁芊端着枪口,肩膀靠在一旁的树干上保持平衡,冷冷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前方的街道。
第297章 露馅
砰——!
一声刺耳的枪响猛地炸开!
前方那小跑着的诡异背影,脚边陡然轰出一小团白雾!
那掉落着碎肉的肩膀,在枪响的瞬间猛地颤抖了下,整个速度都慢了下来,过度紧张下还踉跄了两步,险些被垂挂到地面的肠子绊倒。
果然是装的。
宁芊扶着腰,后背有些吃痛的喘着气,眼神却牢牢钉在前方。
“你再跑,下一枪就打你脑袋了。”
枪口缓缓抬起,稳稳地停在了一个角度,金属边缘泛起银灰色的光。
这话里带着不容置疑,冷淡到了极致、没有任何的音调起伏。
此话一出,那道原本奔驰的身影瞬间矮了半寸,它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脚下的步伐也迅速停滞了下来。
它背对着宁芊,沉默地矗立在黑色的路灯下,身后拖着一条湿漉漉的肠衣,和满地碎裂的内脏。
半晌,一双满是血污的手....竟小心翼翼地从肩膀处,慢慢伸了出来!
动作十分谨慎,仿佛还带着一丝颤抖。
宁芊冷漠地看着对方的举动,眼底再也没了任何惊疑之色。
“自己滚过来,别逼我弄死你。”
咚——咚——!
那道瘦削的骸骨极为艰难地转过身来。
身上细碎的、糜烂的肉沫,随着这个微小的动作纷纷坠向地面,发出噗的几声闷响。
发黑风干的肠子,从这染红的衣物下摆探出,像一根沾水的麻绳朝着地面延伸数米。
它静静低垂着脑袋,额头下是几道醒目的、拖长的血印,将整个五官抹得模糊不清。
“装的挺像啊。”宁芊有些嘲讽得看着眼前的身影,目光随意瞥向周围,刚刚的枪响吸引了部分的感染者,正好奇的扭过头来打量着树下,鼻翼微微翕动,贪婪地捕捉着什么。
面前这个满身碎肉、散发着恶臭的躯体,此刻静立原地,双臂无措地垂在两侧,目光颤抖着死死盯向地面,像一个乖巧的宠物般等待着宁芊。
它微微侧过脑袋,不着痕迹的看向周围逐渐聚拢的丧尸,身体随着不断响起的嘶哑呻吟而抖动。
咚——咚——咚——!
宁芊面无表情,恐怖的听力将心跳鼓动收入耳中。
她已经确认了,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身躯,根本就不是感染者。
只是一个伪装成丧尸的人类。
冰冷的枪口顶在涂满血浆的额头,在这个角度,她能看清对方粗糙“妆面”下,是一双明亮的瞳孔。
宁芊摆动枪口示意“它”屈膝趴下,那对猩红的竖瞳冷冷的注视下,对方只是悄悄打量了一眼,便立刻咽下口水听话地照做,迅速顺从趴伏在地,卑微地挺起了背脊。
她拢起腰后修长的大衣下摆,单手撑着那颗脑袋坐了上去,动作甚至有些优雅。
周围原本迟钝的脚步像是发现了什么,顿时齐齐朝着这挪动过来。
“嘶吼——!”
一只枯瘦的臂膀猛地伸来,崩裂的皮肤甩动着,露出密密麻麻的、干瘪的血管。
胯下的身体猛烈颤抖起来,难以抑制的挣扎着,眼看就要忍不住哀嚎出声。
唰——!
一阵血雨,不偏不倚地落在那对惊恐的目光之下。
“扑通”一声!
一道黑影,自半空旋转着砸下!
张着獠牙的脑袋滚动了几圈,静静停在那撑在地面的手旁,浑浊的眼珠凝固在斩首前的刹那。
跪伏在地的身躯下,冷汗正顺着下巴滴落。
那双明亮的眼眸中,瞳孔微微放大,死死盯着地上那仍在神经性抽搐的下颌,满脸的不敢置信。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市区里?”
身上坐着的女人一边说着话,淡定地翘着腿,四周围拢的嘶吼在下一秒齐齐顿住。
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闷响。
砰!砰!砰!砰!
一具具无头尸体软塌地倒下,被撕裂的脖颈截面上垂挂着粗壮的动脉,喷涌而出的血汇聚成泊迅速漫过指尖。
在短暂的震撼中,那双眼睛迅速回过神来,惊恐的回复道。
“我我我我我我我.....想要离开这...往温北去!”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音。
原本看对方这娇小的骨架,宁芊还以为对方是个女性。
宁芊刻意挪动了下位置,踮了下脚尖,让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他的背脊之上。
男人顿时额头青筋暴起,双臂猛地弯曲了半分,表情吃力到狰狞。
“你打算走路去啊。”宁芊托着腮,检查起弹匣里剩下的子弹,“这里离温北起码三十几公里,你脑子没问题吧?”
听出了对方话里的质疑,男人硬忍着双臂上嘎吱作响的摩擦声,勉强从牙缝中挤出字眼来。
“没...没办法,市区里开车....等于找死....呃!”
竖瞳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胯下这个卑微的脑袋,有些好奇的用枪口挑起一截肠子,上面黏稠的胃液还在往下垂挂,细碎的血管末梢已经完全干瘪,随风一吹便化作无数齑粉。
“能在这活下来,你本事不小啊。”宁芊低下脑袋,轻轻用掌心拍打着对方的脸颊,她虽然笑着,但出口的语调却像是一把淬冰的刀,森然的寒意激得男人浑身战栗。
“让我猜一猜....”宁芊忽然站起身来,男人背脊上的压力骤然一轻,整个人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周围腥气逼人的怪味顺着口腔猛地钻入肺管,呛得他一阵剧烈咳嗽。
“你应该就住在这附近,但是大概率不会是这些居民楼.....”
宁芊背对着他,目光扫视过街道旁老旧的建筑外墙,又忽然转了回来。
竖瞳冷漠地望着那颗“伪装”的头颅,发缝间的烂肉带着一张皱巴巴的皮,挡住了下方原本的肤色。
“你身上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发酵后的恶臭。”
“闻着很像是.....排泄物堆积的地方...”宁芊顿了顿,假装侧过脸去,余光却悄悄打量着对方的表情。
那跪在地上剧烈喘息的男人身型一滞!
他的目光在听到这个结论时,微不可察地往一个方向瞟去,随即又悄无声息的隐藏起来。
第298章 秘密基地
耳内的心跳声在提问后陡然加剧,宁芊冷冷看着这个男人,心中大概有了些猜测。
她缓缓迈步,那双满是暗红的靴子停在了男人眼前,那对竖瞳顺着刚才目光的方向望去。
街道上满是拥挤的身影,熙熙攘攘的尸群在阳光下迟钝地踱步,诡异的阴影被拖长延伸到巷尾,空气中散发着阵阵浓烈的恶臭。
而在这片混乱的街景中,在无数双甩着残破布料、穿着蕾丝裙边的小腿下。
在那里,一个被踩踏得与地齐平的井盖,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答案,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磷火。
显而易见。
她缓缓抬起了右手。
冰冷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了地上那个男人。
“下水道。”
陈述里,只有一种自信的确认。
男人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震惊和一种“怎么可能”的荒谬。
目光在那张苍白、冷漠的脸上停留,又转向周围那些聚近的尸群。
他身上那些用于伪装的碎肉和肠子,在刚才的跑动中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脏污的卫衣。
伪装彻底失效了,他暴露在那些贪婪的目光下。
如同砧板上的鲜嫩的肉。
恐惧淹没了他。
他看着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身影,又绝望地看向宁芊。
几秒钟的挣扎在他脸上变幻,最终,他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他狼狈地站起,双腿却软得像面条,勉强撑起身体,佝偻着背、浑身抖个不停。
宁芊用枪指向他,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男人麻木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熙熙攘攘的尸群,几次挣扎的想要往前,却又忽然顿住,脚步被钉在原地。
宁芊无声地滑到男人的身后。
左手攥住了他卫衣的后领,单臂发力,竟将这个成年男人毫不费力地提溜了起来,脚尖几乎离地。
“带我去。”
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不带一丝波澜,“要不现在就弄死你。”
男人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只能用力地点头表示同意。
宁芊松开了些许力道,那只手依然攥着后领。
“只管往前走,我会保住你。”
男人看着眼前那片密密麻麻的尸群,一根根腐烂的手臂在挥舞,空洞的眼窝正盯着新鲜的活物。
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双腿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每次抬起都剧烈颤抖。
他几乎是挪动着往前蹭,速度慢得像一只蜗牛。
二人距离尸群越来越近,浓烈的尸臭混杂着甜腥扑面而来。
当最前面几只丧尸枯槁的手要触碰到衣角时,男人彻底崩溃,短促的尖叫着,再也顾不上身后那个恐怖的女人,他的身体拼命都往后缩去,想要逃离这地狱。
“呃啊——!”
就在他后缩的瞬间,攥着衣领的手收紧了!
一股巨大力量传来,硬生生止住了后退,拖着他,迎着尸群撞了上去!
“吼——!!!”
原本只是低吼的尸群瞬间沸腾!
无数腐烂的喉咙里爆发出狂躁的嘶吼!
灰败的眼珠死死锁定在男人身上。
无数只手爪,如同触须,齐齐向他抓来!
男人疯狂地抖动起来,绝望地等待着啃噬的剧痛。
他紧闭双眼,牙咬得咯咯作响。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未到来。
只有耳边骤然响起的的撕裂!
“噗嗤!”
“咔嚓!”
“嘶啦——!”
肌肉被撕裂、骨骼被折断、头颅被拧断的交响!
声音密集、短促,如同镰刀在收割!
粘腻的的液体喷溅在他的脸上,带着一股酸涩的怪味。
腐烂的碎肉雨点般砸落,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他忽然意识到!
那足以将他撕成碎片的嘶吼,似乎在……减弱?
不,是在飞速消失!
只有稍远一些的地方,还有模糊的咆哮传来!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大概过去了两三分钟——
他发现,周围的嘶吼声几乎消失了。
“快点吧。”
宁芊那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突兀地炸响。
男人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失语。
以他站立的位置为圆心,半径十几米内,仿佛被狠狠践踏、蹂躏过!
地上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只有黄绿色的组织脓液、灰白色的脑浆和无数断裂骨茬。
残肢断臂如同垃圾,散落各处。
而那个锈迹斑斑的井盖,就在他脚边。
更外围,仍有源源不断的丧尸嘶吼着、推搡着涌来。
他就站在这片泥沼的中心,站在那个井盖上,毫发无损。
“呃…呃…”男人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音节,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头。
他凭着本能,立刻蹲下身子,双手颤抖着去抠动井盖的缝隙。
铸铁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流下,他却毫无所觉地用尽力气向上扳。
“嘎吱——哐当!”
沉重的井盖被他掀开,带着刺耳的摩擦,他用双手吃力的推向一边,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隐约可见半截锈蚀的铁梯。
就在他掀开井盖的瞬间,一只离得最近的丧尸,嘶吼着扑了过来,腐烂的手爪抓向他的后背!
虚影闪过——
宁芊如鬼魅般出现。
她没有用枪。
那只看似纤弱的手掌并拢如刀,划过一道黑色残影!
“噗!”
一声轻响。
头颅瞬间脱离了脖颈,带着一蓬黑色的污血高昂地飞起!
躯干摇晃了一下,栽倒在边缘。
“下去。”
宁芊的声音依旧平淡。
男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屁滚尿流地扑向那个洞口。
他手忙脚乱地抓住梯子,上身刚探进去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更多的丧尸嘶吼着涌到了井口边缘,近在咫尺!
“啊——!”
他发出一声尖叫,动作无比急促,连滚带爬地往下钻。
宁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丧尸,紧随其后,敏捷地抓住梯子,快速向下滑落。
在她头顶,几只腐烂的脚掌已经来到井边。
就在第一只丧尸试图探身钻入的刹那,一双白皙的手猛地抓住井盖边缘!
“哐!!!”
一声巨响!
井盖狠狠地向上合拢!
巨力直接将那头颅夹得粉碎!
粘稠的污物从缝隙中喷溅出来。
紧接着,井盖被彻底拉平、盖死,将上方的嘶吼、光线,彻底地内外隔绝。
世界——
只剩下黑暗。
仿佛沉入了没有光线的、凝固的海底。
只有眼前稠得化不开的黑,沉重地挤压着心脏。
第299章 地下迷宫
空气变了。
一种窒息的恶臭,如同实体,猛地灌满了空间。
这些可怕的气味粗暴地涌来,钻入鼻腔,直冲天灵。
亿万种菌群腐败、发酵,排泄物陈年堆积、污水滞留的淤泥、疯狂滋生的孢子、还有动物尸体散发出的腥……
它们混合着,形成一股厚重的臭味浓汤。
瞬间糊在二人的口鼻上。
空气潮湿、冰冷、阴寒,渗透衣物,钻进骨缝。
下面的世界,有着一种与地面截然不同的死寂。
上方井盖被撞击,发出的遥远的“咚咚”。
像是来自恶鬼的敲门。
“嗒……嗒……嗒……”
从某个角落,传来单调、间隔漫长的水滴。
男人趴在梯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影完全被黑暗吞噬。
“打开。”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清晰地穿透了沉重的黑暗。
“别想着耍花样,我听得到。”
黑暗中,男人的喘息停滞。
一片死寂。
只有遥远的水滴声。
过了一会,黑暗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
一道刺眼的白光亮起!
光束劈开粘稠的黑暗。
它照亮了下方——距离梯子底部五六米的地方,是一片浑浊、泛着油光的绿色水面。
水面漂浮着各种难以名状的絮状物,还有各式各样的垃圾废品,它们缓慢地蠕动着、漂浮着。
光束扫过水面,可以看到水底还有影影绰绰的轮廓,那是无数年的沉淀。
手中的光晕随着他的下行而移动着,映亮了周围。
前方,是一小片湿漉漉、长满绿色苔藓的井壁,上面布满了黏糊的水渍和白色菌斑。
空气中能看到大量漂浮的尘埃。
男人哆哆嗦嗦,手指在滑腻的梯子上蹭掉小片锈铁,光源照亮脚下,继续往下爬。
宁芊盯着周围看了一圈,紧随其后。
“噗通。”
男人踩进了水里,高帮的靴子发出闷响。
水面没到腿肚,冰冷刺骨、粘腻滑溜,脚下踩到的软烂险些让他站立不稳。
宁芊轻盈地落在他身后,同样踩入水中,“扑通”一声。
水面荡开一圈圈浑浊。
她皱紧了眉头,模糊的竖瞳在光线边缘闪过一丝对环境的厌恶。
这脚下的触感比预想的更糟,就像踩在胶质里。
她一把从男人手中夺过了手电,刺破前方的黑暗。
“带路吧。”
枪口顶了一下男人的背脊。
二人粗暴的动作,惊扰了这片黑暗中的原住民。
一阵密集、头皮发麻的“细细簌簌”声响起。
手电光柱迅速扫过水面与旁边干燥通道的交界处,只见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硕大老鼠潮水般蹿过。
这些油亮皮毛带着水渍,迅速消失在拱洞深处的阴影,只留下被搅动的波纹和腥臊。
宁芊面无表情,光束稳定地打向前方。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拱洞。
洞口的结构由粗糙的混凝土浇筑。
拱顶的高度不低,隐没在无法完全照亮的黑暗中。
下方,是一条大约三四米宽、缓缓流动的水域,水色浑浊、幽绿,偶尔能看到一团乳白色絮状物被翻滚腾起,似乎有什么细小的生物在其下挣扎。
水面漂浮着塑料、布片、难以辨认的腐烂物。
水流很缓,听不见声响,却带着一种沉滞。
水域的两侧,是高出水面约半米、相对干燥的通道,勉强够一人行走。
空气中那股恶臭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
宁芊感觉裸露在外的皮肤传来一阵阵刺痒,像是被空气中弥漫的腐败在侵蚀。
她用枪口再次顶了顶男人的后背,带着一种催促。
男人一个踉跄,差点栽进臭水里。
他回过神来,脸上还残留着在上方的极度震撼,眼神有些呆滞。
被这么一顶,他猛地一激灵,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水里挣扎起来,爬上旁边的通道。
宁芊也跟着他挪动身子,荡开大片的涟漪,迈步上去。
脚底离开了作呕的污水,踩在覆盖着一层苔藓和灰尘的通道上。
然而,走上通道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
这气味不仅是排泄物和水体的臭,更混杂了食物彻底腐烂变质的酸。
宁芊的表情已经难受到不想张嘴了,她能闻到其中还有某种动物排泄的骚臭。
以及大量霉菌、真菌在潮湿环境中产生的的孢子粉尘。
它们狠狠地钻进鼻腔,甚至让宁芊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
她皱着眉,用手背厌恶地挡住鼻子。
光束扫过脚下流淌的污水——漂浮的粪便、腐烂的叶、用过的安全套、死老鼠肿胀发白……
这些混乱的东西,早已在降解腐烂中融为一体,成为一锅熬煮的怪味浓汤。
宁芊移开目光,声音沉闷,带着一丝疑惑,“你一个人在这住?还是有同伙?”
男人在前方小心翼翼地走着,脚步很轻。
被问到时,他的肩膀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用怯生生的声音回答。
“还……还有两个人。”
声音在拱洞里激起回声,空灵地飘向深处。
宁芊点了点头。
她将手枪插回了腰间的套里。
这个动作让男人微微松了口气。
她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地呢喃着,“三个人,应该够了。”
男人身体一僵,但没敢回头。
他小心地在前方引路,光束照亮脚下前方一米左右。
通道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倾斜。
空气始终潮湿、充满恶臭。
两侧深灰的墙壁上,苔藓的覆盖更加厚重,形成各种黏滑的生物图案。
一些墙壁上能看到巨大的裂缝,裂缝里生长着大片肉瘤般的真菌。
拱顶偶尔会滴下冰冷的水珠,落在脖颈上,激得人一阵寒颤。
两人沉默地前行,脚步在死寂中回荡,又被高耸的拱壁放大,显得格外孤独。
走了大概三十多米,手电突然照到了一面湿漉的墙壁。
这面墙几乎是墨黑色,在强光下反着水光。
“到了?”宁芊打破沉默。
男人停下脚步,抬起手指向右侧的黑暗。
“在……在这边。”
宁芊立刻将光束扫向他所指的方向。
第300章 深入恶臭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通道右侧。
那里不再是开阔的拱洞,而是出现了一个方形的的狭窄道口。
这个通道被大量的藤蔓覆盖了。
藤蔓从通道上方石壁的裂缝里钻出,粗壮扭曲,相互缠绕,像无数条墨绿的蟒层层盘踞,将整个通道封得严严实实。
藤蔓上覆盖着滑腻的苔藓和粘液,在光束下泛着油光。
藤蔓间,能看到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它们密密麻麻地穿梭,在植物间缓慢地爬行,还有一些多足生物在阴影里快速的逃窜。
整个通道口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腐败。
宁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大衣,又看了看眼前这片挂满粘液的“门帘”。
她的脸上极度嫌弃,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吧。”声音里带着认命。
男人木讷地点点头,仿佛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环境。
他走到那片藤蔓前,没有犹豫,侧着身子开始往里钻。
粘液蹭了他一身。
似乎想起了什么,男人费力地转过身,伸出双手,指腹碾过那些仍在爬行的虫子,用力将几根粗壮的藤蔓向两侧掰开,硬生生扯出一条较宽的缝隙。
他用眼神示意宁芊,带着一种卑微的讨好。
宁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丝毫不为所动。
从这个被掰开的缝隙中钻了过去。
藤蔓上的粘液不可避免地蹭到肩膀,一穿过藤蔓屏障,她立刻一把揪住前面男人的衣领,用力将他往前一甩。
“继续带路。”她丝毫没有因为对方刚才那点示好而变得温和。
男人被扯得一个趔趄,本就破烂的衣领发出“嗤啦”一声,被扯烂了大块。
衣领裂开的线头下,露出脏污的灰色内衬。
手电的照射穿过他的肩膀,那被刻意涂满的碎肉污血的掩盖下,皮肤显露出一种异常的苍白。
甚至与宁芊那非人的苍白相比,也不遑多让。
她的目光在那片苍白上停留了一瞬,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
她看着前方那个畏畏缩缩在光束中颤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们多久没出来了?”
男人的脚步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手电直直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呃!”刺眼的光让他发出一声惊呼,脖子一缩,手臂条件反射的挡在眼前。
“把你的皮套扯了吧,看着怪恶心的。”宁芊冷漠的音调,自那道耀眼的光束后传来。
他沉默的点头,那只挡光的手臂缓缓放下,另一只手抓住头上那顶伪装的“烂皮”,用力一扯!
“嗤啦——”
伴随着撕开的声音,伪装被扯了下来,露出了真容。
光束罩在他的侧脸。
这张脸是近乎病态的苍白,甚至有些光滑。
意外的是,男人的五官非常清秀,甚至带着一种中性的精致。
柔和的眉毛,挺翘的鼻,薄而浅淡的唇,下颌线清晰。
还有一头自然卷的深棕长发,被那顶伪装压得垮塌,凌乱地贴在鬓边。
如果不仔细看那脖颈处并不明显的喉结,确实容易误以为是一位年轻女性
宁芊注意到,他的脸上干干净净,甚至没有一丝胡茬的痕迹。
显然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他依然保留了清洁习惯。
或者说……他们有清洁的条件?
宁芊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两秒,冷冷地移开了光束,重新照向前方。
“走。”
男人默默地将那团扯下来的烂皮小心地折叠,带着一种珍惜。
然后,他从自己脏污的卫衣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将那团伪装仔细地装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继续迈步。
通道变得更加狭窄。
除了脚步和偶尔翻腾的水花声,只有一片死寂。
宁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个下水道都连到哪?”
前方的卷毛正小心地避开脚下黑乎乎的老鼠尸体。
他声音依旧怯生生的,“周市里……哪都通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因为我们……只在这一片晃荡。”
宁芊有些意外这个回答,手电微微上移,“市区这么危险,你们为什么不走远点?去其他区?或者干脆离开周市?”
男人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的通道变得更加复杂。
大量的的墨绿色藤蔓从头顶垂挂下来,如同帘幕几乎挡住了去路。
藤蔓上,强光扫过,几只长着细长毛腿的蜘蛛受到惊吓,迅速缩回深处,消失不见。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带着一丝请示。
他指了指那些垂挂的藤蔓,又指了指下方的一个空隙——
那里有一个垂挂的巨大横梁,下方与地面有一个狭窄的空隙。
他在跟宁芊示意自己要钻过去。
光束晃了晃,算是默许。
卷毛缓慢蹲下,撩开那些满是粘液的藤蔓。
他探进半个身子,动作尽量放轻,生怕引起身后的任何误会。
等到宁芊也矮身,利落地从同一个空隙钻过,他才缓缓直起身。
背对着宁芊,男人深吸一口气。
“我们……试过去其他的更深的通道……想找一条……可能更安全的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可走出去没几公里……就出事了。”
“我们遇到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很可怕的东西……”
宁芊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有特殊感染者?”握着手电的指节下意识地紧了半分。
卷毛沉默地在光束中走着,背影佝偻。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恐惧的声音回答,“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宁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质疑。
“对,我不知道……”
男人似乎在崩溃的边缘,音调颤抖带着一种绝望。
他轻轻摇头,甩掉可怕的回忆,“因为我压根没有看到它的全貌……我只记得……黑暗中同伴突然发出的尖叫,然后就像被什么东西……拖走了,速度非常快……根本看不清是什么……。”
“一个接一个……就在我们身边被拖走,然后……再也没有见过她们……再也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抖动。
恐惧是真实的,绝非伪装。
第301章 窝点
宁芊沉默了。
这段话对她而言,价值几乎为零。
除了知道这庞大迷宫的深处,可能潜藏着某种未知的其危险,别的都是无用的描述。
这无法帮助她判断威胁。
未知,永远是人类最大的敌人。
两人在沉重的死寂中继续前行。
手电光束是唯一的光源,在黑暗中切割出短暂的光明。
通道的走向变得更加曲折,空气也愈发沉闷。
那股混合恶臭发生了变化,多了一丝腥甜。
像铁锈,又像某种体液。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手电光束又一次照见了一片墙壁。
这片墙壁不再是湿漉漉的墨黑,而是一种嫣红。
在强光直射下,那片墙壁呈现出一种粘稠、覆盖着一层血浆般的暗红,并且反射着令人不适的光泽,像生物被剥下后的内脏。
凑近了看,宁芊才看清这并非墙壁本身的颜色,而是无数密密麻麻的红色卵鞘,如同蜂巢的孔眼般覆盖了整面墙体。
这些卵鞘大小不一,有的是花生米,有的则是堪比拳头。
质地类似凝胶的粘稠,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红。
光束穿透下,能隐约看到内部包裹着一些蜷缩的黑点,就像未成型的昆虫胚胎,在粘稠的浆中沉浮。
一些卵鞘已经破裂,暗黄色的的粘稠汁液脓水般渗出,沿着粗糙的墙面流淌,形成一道道凝固的痕,最终汇入下方流动的水域。
那股恶臭的气息,勾动着宁芊胃里本就翻腾的不适。
宁芊没有多停留一秒。
她猛地将手电光束从墙上移开,毫不客气地打在身旁那张苍白的脸上。
刺目的白光射向男人,让脖子猛地后缩,双手抬起遮挡眼睛。
“到底还有多远?”
宁芊的声音冰冷,带着催促。
男人只能勉强从指缝中看向宁芊,“前……前面就是了!真的!就在前面!拐过去就是!”
他生怕宁芊不信,或者不耐烦了直接给他一枪,一边慌乱地用手挡光,一边拼命地指向光束右侧那片深邃的黑暗。
宁芊冷哼一声,将光束从脸上移开,重新投向所指的方向——
光束撕开黑暗,映照出一个大约三米多宽的、相对开阔的门洞轮廓。
门洞内侧不再是流淌污水的拱洞,而是一片完整的混凝土地面。
通道地面同样覆盖着厚厚的苔藓,颜色发黑。
而在右侧墙壁上,镶嵌着一扇极其狭小的铁门,门板低矮。
“就……就是这里……”卷毛指着那扇小铁门,头垂得更低了,“我的两个同伴也在里面……求求你…不要伤害我们……你要什么东西,我们给你……吃的?水?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我们有……”
宁芊没有理会他的哀求。
她的目光扫过紧闭的铁门,又落回到那张清秀的脸上。
她伸出左手,精准地捏住了后颈。
宁芊提溜着他,像提着一只待宰的鸡,迈步向那扇门走去。
脚踩在苔藓上,湿滑的“噗叽”一声。
“我会怎么做,取决于你们配合不配合。”
手中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立刻卑微地点头,卷曲的刘海下,明亮的眼眸在恐惧中忽闪着,“配合!一定配合!我们都配合!”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把手冰冷,覆盖着一层粘稠,他用力拧动,生锈的合页“吱呀——”一声长鸣。
门,向内打开。
一股属于人类生活的烟火气,猛地从门内涌出,扑面而来。
宁芊捕捉到了门内的动静——两道平稳的心跳。
还有摇曳的、但是非常明亮的光线。
她左手用力将男人推进门内,同时“啪”地一声关掉了手电。
“小木?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出去找……”
一个略带疲惫的女声从门内响起,带着疑惑,声源在房间的角落。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她模糊地看到,被推进来的小木身后,紧跟着迈入了一道更加修长的——黑色身影!
那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踏了进来,就隐藏在小木的肩膀后。
咔——咔——!
铁床上的女人猛地腾起,老旧的生锈结构一阵剧烈的金属呻吟,她左手飞快地摸向身旁矮柜上放着的钢管!
“放开他!!”
一声极度高昂的怒吼!
不过不是那个女人,而是从左侧传来!
一个身形瘦削的、穿着黑色夹克的高大女子,她张嘴朝着宁芊的方向愤怒的咆哮着。
女子手中紧握着一根被削成尖头的钢管,额前的刘海被汗水粘在一块,满脸狰狞地盯着前方,嘴角还残留着未舔尽的食物渣屑。
“你把他给老娘放下!!快点!!”
声音沙哑,那对怒目圆睁的凤眼带着一股狠戾,一条长长的刀痕贯穿眉骨,显得十分骁勇。
望着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小木身后挟持着的那道身影忽地僵住了一秒。
“别别别别别!!!”卷毛胡乱的挥舞着手臂,后颈却被死死钳住动弹不得,十分滑稽的停在原地,用哀求的眼神看向前方的两位同伴。
“不要反抗!!不要反抗!!英姐别激动!!隽姐你也冷静点!!”
小木被这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氛吓得不轻,近乎崩溃地连连摆手,苍白的脸在四周烛火中表情连连变换。
他见过宁芊有多可怕,如果一个摩擦,在这里和她动起手来......
床边的那个女人仅穿着一件紧身的灰色背心,利落的将黑发盘在了头顶,流畅的肌肉线条沿着她的胳膊绷紧,单脚掌前踏,膝盖微微弯曲,双手抓着钢管指着前方轻轻地晃动。
“小木别怕!她是几个人来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朝着门口警惕的望去,随即又迅速地围着二人走动。
她可不知道宁芊是谁。
被叫做英姐的女人,此刻只想救回自己的同伴,心急如焚。
“真别冲动啊!!姐啊!!别激动.....我们搞不过她的!”小木有些绝望的看着女人不断靠近的身影,他明显感觉到身后捏着脖颈的指节在悄悄用力,几乎就要拧断他的肌肉。
第302章 剑拔弩张
穿着背心的女人掌心磨得发烫,她抓着钢管,眼神紧盯着小木肩膀后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的汗味加剧了半分,混杂着门外涌入的霉味和恶臭,将整个房间都充斥成腐烂的培养皿。
没人说话。
女人和身旁那个被叫做隽姐的,目光微微接触,看见彼此眼中的杀意。
二人冲着宁芊的位置步步逼近,面色阴沉到了极致。
宁芊拎着男人站在门前,狭小的空间内,两根在烛火下映着血色的钢管,几乎将退路完全包裹。
她缓缓地自那身后的阴影中,一点一点探出苍白的脸来。
猛地睁开了那双猩红的、非人的竖瞳!
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人!
“嘶——!”
倒吸冷气!女人的手掌忽然一颤!
她不可控制地倒退了一步,连带着身后的同伴也齐齐惊呼了一声。
“那...那是....”女人惊骇莫名的看着那双恐怖的瞳孔,肩膀剧烈的颤抖起来,“你是个什么东西!”
宁芊望着被自己吓退数步的两人,却是面不改色。
只是用那双极度冷漠的眼,毫无温度的扫视着她们。
空气安静了。
那对令人胆寒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左侧那张桀骜的脸上。
薄唇轻启,带着一阵莫名的寒意。
“罗....隽,是你吧?”
正被竖瞳惊得冷汗直流的女人,猛地听见对方喊出了自己的名字,整个身体瞬间仿佛冻结在原地。
她不敢置信的望向那张苍白的脸,震颤的眼眸中,倒映着那副似笑非笑的五官。
罗隽的嘴唇毫无血色,牙齿激烈的打颤,“你...你是谁?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在看见对方反应的刹那——
宁芊笑了。
她的嘴角陡然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
“记性这么不好.....”宁芊扬起下巴,冲着满脸惊疑的罗隽挑了挑眉,“公路上,巨人。”
冰冷的字眼如铁钉般扎入罗隽的耳膜,瞬间刺入了那尘封的识海之中。
公路.....打劫......车队.....巨人。
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一段恐怖的、被她刻意遗忘的旅程,瞬间如潮水般涌入大脑。
她猛地回想起了什么!
眼睛瞪得斗大!
记忆,最终停在一副唯唯诺诺、让人鄙夷的、怯懦面孔前。
和现在小木身后的那张苍白五官,慢慢重合...
“是你!!这怎么可能!!”
罗隽不敢相信的看着她,反复用目光仔仔细细的确认了几遍,眼中的震撼之色几乎要溢出。
“你不是...你不是被...”
她颤抖的指节麻木地指向宁芊,话却仿佛被卡在咽喉,断断续续的说不完整。
“被巨人踩死了?不不不.....”宁芊有些玩味的看着她,嘴角虽然笑着,眼底却是一片凌冽的寒气,“我跑了,没想到吧。”
罗隽的大脑短暂地空白,海量的信息在瞬间交织。
以她的见识,根本没法理解眼前的宁芊,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大的变化。
也没法知道那对竖瞳代表着什么,也许是危险,也许是病毒.......
反正不会是什么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
那就是自己当初对她的侮辱。
从宁芊叫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就说明了,她没有忘...
毕竟也是在末日里刀尖舔血过来的人,她很快就恢复了一丝镇定,目光又凝重了起来。
“别废话了!”,她狠狠咬着牙,重新抬高了手中的“武器”,将那锋利的尖端对准了宁芊,“你是来报仇的?是吧!”
紧张地望着前方的背心女人转过头来,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你认识?”
罗隽没有回答,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浑身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动手。
与前面这两位战战兢兢的女人不同。
宁芊的神态,算得上是悠然。
苍白的指节从肩膀后慢慢松开脖颈,摸向那张欲哭无泪的脸蛋,轻轻拍打着。
紧接着,她挑衅似的看向罗隽,“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也配?”
宁芊忽然猛地一把将男人推开!
砰!
力道之大,让小木的身体陡然如炮弹般射向前方!
甚至双脚瞬间离地。
始料未及的背心女人被迎面撞上,两个身体猛地磕碰在一起,身形失去平衡,立刻朝着后方砸去。
咣!
两道身体翻滚着,眨眼将老旧的铁床摔得支离破碎,塌陷了下去。
女人的脑袋在剧烈的在地面摇晃,视野天旋地转,耳膜内只剩下一阵嗡鸣,随即在强烈的眩目下晕厥了过去。
小木趴在她的身上,同样被摔得不轻,他踉跄得想要撑起身子,却又肩膀一歪,松软的手臂完全使不上劲,整个人趴伏在满地凌乱的、坚硬的金属铁架上,动弹不得。
罗隽额前的刘海被狂风卷起,来不及看清任何东西,耳边便传来一声巨响!
她呆愣地转过头去,看着地面哀嚎不止的男人,目光里充满了巨大的不解。
发生....什么了?
罗隽的眼睛重新落回前方,看着宁芊空空荡荡、伸向半空的手掌,瞬间呆若木鸡。
那对惊恐、茫然的眼神,与一双冰冷的猩红,直直相撞!
宁芊的脸上仍旧挂着那个恬然的微笑,轻轻眨巴了眼睛,”你现在混的不怎么样嘛?跟你以前那些手下可没法比。“
她朝着那被砸昏的背影和在地上匍匐着挣扎的男人,微微的努动嘴角。
宁芊动了。
她往前静静地迈出一步——
“别!别过来!!”
罗隽面色煞白,半张着嘴,死死握紧手中唯一的倚仗,整个身体贴着墙壁不断后退,几乎要将自己嵌进去。
宁芊对着微不足道的威胁视若无睹,闲庭信步般继续朝着她走来。
沉闷的脚步声,在这片空旷的死寂中传递着绝望。
罗隽的肩膀靠在墙角,下身如触电般猛地挤上了那张深灰色的铁桌,她蜷缩着身子蹲在那,钢管无力地在前方挥动。
第303章 可笑承诺
摇曳得烛火,将黑色大衣下的轮廓映得阴森可怖。
红光勾勒出阴影中深邃的眉眼,还有一对露着寒芒的竖瞳。
空气中的霉味,衬得眼前这道修长的黑影,如同地狱中爬出的索命厉鬼。
罗隽的手死死攥紧坚硬粗糙的钢管,呼吸急促,仅存的光线慢慢被宁芊的肩膀遮盖。
阴影,完全笼罩了这副颤抖的身躯。
下一秒——
“操!去死!”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陡然响起!
罗隽猛地掷出手中沉重的钢管,带着势大力沉的呼啸风声!
唰!
金属在烛火中化作一道血红!
瞬间闪至宁芊那张苍白冷笑的脸前!
可,空气中忽然传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冷哼。
宁芊只是轻轻侧过肩膀,那道几乎就要撞上的攻势,以毫厘之差,精妙地被她躲了过去。
黑发被这阵带起的劲风撩动,卷起半分在空中飘荡。
宁芊有些不屑的挑起眉。
这看似无可躲避的偷袭,在她眼中简直就是漏洞百出的慢动作。
而转过头的瞬间!
却忽然看见了一对黑洞洞的枪口!
罗隽的脸,就隐藏在这道冷芒的尽头,凶戾的目光死死钉在宁芊的额头。
“再见!”
胜利在望的狂喜几乎凝固在她的眼中!
罗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感受对方那滚烫、温热的血来泼满自己!
然而。
在开枪的刹那!
她只觉一股无比强横的蛮力,如同钢钳般瞬间掐住了自己的手腕!
随即,猛地往上一挑!
砰!
刺耳的枪响席卷一切!撕裂开这片浓厚的死寂!
宁芊单手轻易地抓起她的手臂,将罗隽的枪口在这刹那指向了上空。
打空了。
满脸的错愕,瞬间取代了原本的狂喜。
在罗隽的眼中,只是一道快到无法形容的黑影闪过,接下来便是自己叩动扳机。
“这....”
话未出口,苍白的指节已经如蟒蛇般扼住了她的咽喉。
指节微微发力,罗隽仿佛一下就听到了咔嚓的骨裂声。
气管被怪力立刻阻断,她的脸色憋得发紫,双手疯狂挣扎起来,拍打着、推动着、死死抠着宁芊的指节。
“呃.....啊啊!”
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她的手指无力的想要掰进缝隙,却根本无力阻挠。
“哈哈哈,难受嘛?”宁芊森然的冷笑着,脸慢慢凑近罗隽绝望的表情,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眼中密布的血丝。
罗隽放弃了挣扎,转而猛然用拳头轰向面前苍白的笑容!
砰!
砰!
一拳,又一拳。
宁芊没有躲闪的意思,任由她无力的捶打,脸上连一丝凹陷都没有出现。
罗隽手中的力道愈发凶猛,发疯似地双拳狂轰!
“挠痒痒呢?使点劲啊!”宁芊眼中的快感更盛了,她看着对方被折磨的样子,感受到了一丝除了复仇外的乐趣。
“啊!!!!!!”
被掐紧的气管不紧不慢地松开半分,又瞬间缩紧,罗隽刚要大口呼吸就被完全掐死,半点空气都没有进入,逼得她癫狂的惨叫着。
宁芊故意在给她拖延时间,慢慢享受这个过程。
罗隽大叫后,肺部的氧气眨眼抽空!
手中的力道陡然变得软绵无力!
眼睛慢慢在失去焦距,慢慢的、慢慢的变得涣散!
“不要!!!”一声凄厉的哀求,自身后忽然传来。
原本匍匐在地的男人,像是陡然打了鸡血!
忽然猛地暴起!
那孱弱的身子一下扑来,迅速抱住了宁芊的腰身。
他的嘴角还在渗血,毫无血色的唇剧烈抖动着,双臂却青筋根根缠绕,得了癔症发狂一般死死往后拖动。
“不要伤害她!!!你答应我的!!!”
小木那张清秀的脸,此刻被痛苦凝成一团,他抱着宁芊的腰,却是根本难以挪动分毫,那触感,就像在搬动一根凝固的水泥承重。
“答应你?”
宁芊似乎毫不在意他那徒劳的努力。
侧过脸来,用一种看待蝼蚁般的目光,带着一丝可怜,望向那个仍在吃力向后拱起的身影。
“这个世道,强者说的话就是规则,而我,可以遵守,也可以.....不遵守。”
小木紧闭着双眼,嘶吼着向后想要推动,指节过度用力下泛着红,“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明明我都答应你,什么都可以给你!”
宁芊明显地停顿了片刻,那在阴影中的冷笑忽然减退了半分,甚至有些动容。
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冷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因为,我比你们强。”
承诺,这个在末日里几乎再也没人提起的词汇。
现在,在这个远离尸海的“陆地”,在这个空荡的房间内,在这双单纯的目光里。
居然还残留着文明毁灭前的一座石碑。
她忽然松开了那双快要掐死罗隽的手。
”嗬!!“一声短促的气声。
女人身体瞬间如烂泥般瘫软下来,拼命的瞪大双眼,捂着自己那几乎被拧断的脖子,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
五根如烙印般的指痕,深深刻进了她的皮肉,仿佛戴上了一圈枷锁。
宁芊没有看她, 而是转过身来,望向那仍然还在闭眼死命拖动自己的身躯。
“这个世界变了。”她喃喃自语着,眼神虽然望着下方头颅上那团卷曲的毛发,却仿佛并没有真的在看他,“善良、承诺,这都是会害死人的东西。”
“你居然可笑的认为,敌人的承诺会作数。”
苍白的指节忽然探出!一把揪住了下面那瑟瑟发抖却仍在呻吟的脑袋!
她轻轻发力,竟将小木瞬间提了起来!
“啊!啊!啊!”
他哀嚎着,感受着发根撕扯着自己的头皮,巨大的重量在脚尖离地的刹那瞬间作用于神经。
小木面色扭曲的惨叫着,被硬生生拽高,与那对猩红的竖瞳对视。
“你把我带进来,就是害死了她们,明白嘛?”
宁芊冷漠地看着男人挣扎,脸上却再也没了一丝笑意,只剩下一种对生命的漠然。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微微抬头,悄然看向天花的阴影处。
视线仿佛穿过厚重的混凝土,穿过几米深的土壤,望向什么。
唉...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
她不想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杀人.....
这种感觉,就像是害怕谁看到一般,心中没来由的泛起一阵心悸。
而后是无穷无尽的酸楚。
第304章 平等交易
扑通!
肉体坠地的闷响!
而后是伴随一阵剧痛后的、虚弱的喘息。
卷曲的毛发在指节间飘落,宁芊沉默地站在房间中央,耳边尽是被彻底摧毁抵抗后的痛嚎。
她目光冷淡地扫过地面扭曲着蠕动的三人。
最终缓缓停在床边的角落。
那里静静放着一张闪着红光的、不锈钢材质的脸盆。
她迈出步子,跨过地面捂着头发倒吸冷气的男人,走到了那个角落前,伸手端了起来。
呼!
吹了口气,她将盆倒翻过来,随意地抖落了下。
“咣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带着不断回荡的节奏,激起满屋的一阵惊颤!
脸盆在高频的晃动中慢慢平静了下来。
宁芊站在三人之中,一根修长的食指淡淡地指向那个脸盆。
“做个交易吧,用你们三个人的血。”
清晰的声音撞向墙壁,又弹回小木的耳膜,脆弱的神经像被针猛地扎了一下,他立刻带着万分的警惕,恐惧的抬起头来,“血?用我们的.....血?”
“对,你们的血,不过放心,不是给你们放干了,就是三个人自己看着分配,把这个盆填满一半就行。”
宁芊来到一旁,类似书桌的、几个柜体拼凑起来的“铁盒子”前,轻盈地抬手撑着身子坐了上去。
竖瞳里没什么波澜,但刚刚的音调里明显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小木顾不得头顶的刺痛,先爬到了一旁几乎昏厥的罗隽身边。
他轻轻拍打着对方的脸颊,用接近瘫痪的手臂将女人慢慢抱了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无助的目光重新看向那个柜子上沉稳的身影。
烛火下,那双明亮眼眸前的睫毛带着淡红泪花,颤抖着开口,“你要血....换什么?”
宁芊正皱着眉头,左手轻轻触碰着背脊上的那个鼓包,随即平复了下表情,才淡然说道。
“换你们的命。”
声音不大,但却根本没有玩笑的意思。
小木闻言,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脑袋耷拉着,再也没了任何提问的欲望。
“对了,她的给我少放点,我恶心。”
宁芊环臂抱胸,上身陷入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
她缓缓合上双眼,看起来在闭目养神,只是在看不到的地方,指尖微微发颤,似乎在强忍着什么剧痛。
即使没有点名道姓,但是小木也知道对方说的是谁。
他悄悄打量了一眼那个如恶鬼般、高高在上的恐怖女人,心中顿时一阵刺骨的寒意。
男人麻木的点了点头,机械的说了一句,“我能等她们缓过来点嘛?”
怀中的罗隽已经平静了很多,只是仍在虚弱的咳嗽着,指节捏紧小木手腕上的布料,轻轻用指尖挑了挑对方的皮肤。
他低头惨然的冲着同伴挤出笑容,空洞的眼神里没了色彩。
“不能。”
宁芊的回答干脆利索,可也在预料之中。
“我....我没事...先听她的...小木。”,罗隽的声音像是吞下了一根烧红的钢条,带着沙砾般的粗糙。
她似乎完全没了刚刚的凶狠,斗志已经消失殆尽。
显然已经认清了实力之间的巨大差距,意识到根本没有可能战胜。
咣当!叮...!
一旁那团被铁架掩埋的背脊忽然动了起来,穿着背心的女人也幽幽转醒,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被割开的细小伤口,额头上肿起了一个高高的红包。
“嘶......啊!”
她捂着口鼻间不断滴落的鲜血,眼前的视角还有些摇晃。
模糊的眼中,她首先望见的是小木,那个瘦弱的身体正跌坐在地。
然后逐渐清晰了一些,才一点点看清他怀中,紧紧倚靠的女人。
她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缓慢地转向前方。
顺着一对垂挂在柜体上的靴子,慢慢探向上方那片被阴影笼罩的轮廓。
输了?
她混乱的思绪中,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英姐沉默了。
她怎么擦也擦不完鼻尖淌下的温热,只能狼狈的靠在一旁,靠在尚未完全垮塌的一根铁架上粗重的呼吸着,每一次喘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宁芊只是毫无动静地坐在那,就犹如带着恐怖的威慑。
压得几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小木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叩住了脸盆的边缘,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轻轻拖到了自己的面前。
叮咣!
一根匕首突兀地抛来。
精准地落入了那个钢盆之内,一阵急促的晃动,没有染起一丝灰尘。
黑暗中,似乎有一道冷冽刺骨的目光盯着他。
小木看着盆内那泛着寒芒的刀尖,没有言语,抓过一旁的烛台,将刀刃放在上方简单的灼烧,而后重新蹲下,慢慢捋上自己左手的衣袖。
“你确定,这次是真的吧?”
刀刃停在他白嫩细滑的皮肤上,他用一双复杂的眼望向前方。
而这声疑问,像是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只有他的余音,顺着空洞的门扉,在屋外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层层回荡、消散。
“希望你能遵守....”
他黯淡的眼眸低垂,随即立刻狠狠扯过刀尖!
滴——答——!
锋利的金属瞬间划破了手腕上的静脉,小木侧过脸去硬忍着疼痛,将手腕伸进盆内。
从那道细缝中开始涌出颗颗温热的血珠,嘀嗒嘀嗒的砸进盆内。
随后像是打开了某种阀门,大量的鲜血开始渗出,汇成微小的、黏稠的红河,自那伤口间流向下方。
咕咚。
宁芊的喉结滚动着,目光忍不住盯着那鲜嫩的手腕,身体里顿时涌出一股激烈的躁动。
她硬是强行逼着自己转过脸去,鼻翼却在空气中静静翕动。
过了一会,小木脸色苍白的收起手腕,他撕扯下一块残破的布料,给自己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下。
随即虚弱的看向一旁的罗隽。
他犹豫了片刻,慢慢将手中的匕首用布料擦拭了下,重新放在烛火上两面灼烧。
而后才在这压抑的空气中,递了过去。
递在罗隽的眼前。
第305章 恢复
咕咚——咕咚——!
女人端着硕大的盆,扬起下巴。
将盆地最后几缕猩红的鲜血慢慢倒向自己的嘴,满足的吞咽着,无法顾及的嘴角流下几道血溪,沿着下巴缓缓砸落在地面,发出粘腻的“噗”的一声。
她满脸都是享受的快感,轻轻放下手中的盆,随意地搁在一旁。
宁芊双手撑着柜子,金属顿时发出吱呀难听的动静。
她的嘴里呼出血气,带着一丝满足的酣畅,静静闭上双眼浑身猛地战栗。
砰。
苍白的恶鬼轻若无物的落地,用指尖点起皮肤上的残余,伸出舌头贪婪地舔舐,唇色被染成一片妖异的嫣红。
一股庞大的热流,猛地自那小腹处凝聚成一团漩涡!
随后在即将达到顶点的瞬间!
扩散开来!
热流,开始沿着宁芊的四肢百骸,迅速地游走着,所到之处,滋补着那些断裂的骨茬,修复着那些破损的皮肤!
她忍不住发出一阵舒畅的呻吟,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一抹红晕。
背脊上隆起的恐怖肿块,在热流的冲击下寸寸的低矮下去!
原本只要略微用力,就会疼痛难忍的胸口,传来一阵刺痒,那些疤痕、血痂都在生长出新鲜的肉芽,一点、一点将诺大的伤口缠紧,愈合!
咔!咔!
宁芊忽然猛地挺起胸膛,腰背瞬间挺直!
大衣下的修长身体,顿时传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移位声。
那一直隐隐作痛的脊椎,被她终于强行的掰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难以掩饰的狞笑着,嘴角勾起疯狂的弧度,伸展着四肢,尽情享受着重生般的身体。
左手搭上右边的肩膀,宁芊抬起手臂扭转、活动起来。
撕拉——
一阵黏连组织被撕扯开的声响,自那皮肉下发出,听得面前三人心惊胆战。
她满意的看向灵活了许多的双臂,尽情的抖动了一番。
虽然这次的进食,没有恢复所有的伤势,但是正常活动已经不成问题。
而且,宁芊明显的发觉了,这股热流带给自己的,远比之前仓促杀死的陈小雅,要浓烈的多!
这证明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就是对的!
人血!
就是半尸快速提高实力的阶梯!
“大自然....真是奇妙啊!”
她有些得意忘形的感受着身体里扩散开的、那股澎湃的力量!
忍不住心醉神迷的感叹了一句。
面前的三人互相搀扶着,早已吓破了胆气,正趁着宁芊自言自语的时刻,一点点退向门口的位置。
踏!
朴实无华的一脚,猛地自那恶鬼般的阴影中——踏出!
三人齐齐一颤,身体瞬间僵在原地!
“砰!”
宁芊酣足的伸了个懒腰,全身响起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双血红的竖瞳缓缓抬起,在烛光下,远胜过去的鲜艳!
“去哪啊?你们三位?”
面色本就惨白的小木,虚弱的抓着自己手腕的布条,一时间双唇疯狂的磕碰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只能在短促的“嗬嗬”声中,慌乱地抬起手来,毫无意义的摆动着。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解释什么。
还是那个同样抓着染血布条的背心女人,轻轻拽过面前的小木,将他挡在身后。
“我们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你放过我们吧。”
她的肩膀并不宽厚,刚好能遮住身后的同伴,呼吸微微起伏着,眼神已是在崩溃的边缘。
宁芊忽然挑了挑眉,有些古怪的看着三人。
“我没想杀你们,别紧张啊哈哈。”
她阴森森的看着女人,目光越过肩膀,毫不掩饰的打量着身后的两人,尤其在罗隽那张不敢对视的面孔上,停留了几秒。
“既然如此,那你喜欢...这里就让给你,我们....再走远点,出去找别的房间。”
女人说完,转身推攘着同伴就要出去,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地狱般可怖的恶魔。
“嘬嘬嘬....”
“小罗隽!”
带着调侃意味的称呼,自身后突然传来。
声调诡异,在这空旷、密封的空间内显得如此森然。
走在最前方的女人,手臂已经扒在门槛的边缘,上身刚要探出,却猛地僵在了原地,额头瞬间冷汗密布,喉间的剧痛如同针刺般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沉默的埋下头,忽然带着认命般的叹了口气。
而后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毅然决然的,转向了屋内,转向了那个冷笑着的女人。
她本以为,自己罗隽,可以在临死前真正做一回真正的英雄。
而当那股内心的勇气达到顶峰的刹那,却在对视的那一秒——
哗啦!
消失、破碎的无影无踪。
罗隽几乎是立刻就下意识的低下头来,胸膛内的心脏砰砰狂跳,连耳边都出现了嗡鸣。
她的呼吸变得无比沉重,甚至那股窒息感仿佛也重新袭来。
这仿佛是一种来自基因层面的碾压!
一种生物面对更高等猎人时本能的害怕,这种无法抵抗的恐怖压迫着她,根本无法勇敢的面对眼前这个可怕的女人。
她的肌肉在松弛,双腿正在无尽的打颤中发软。
肩膀也已经在麻痹中失去了知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这一眼,就这么一眼,彻底冻结!
踏、踏。
一道修长的阴影,随着清晰的脚步,一点点刺入地板上血红的光晕。
黑靴。
最终慢慢停在她的眼前,半米的位置。
她不敢动,只能屏息站在原地,连反问的勇气都没了,眼神剧烈晃动,死亡的恐惧彻底笼罩了罗隽的大脑。
一张苍白的、阴森的脸,缓缓自视野上方探了下来。
血红的竖瞳,背对着烛火,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咚!咚!咚咚咚!!
心脏几乎要撞出女人的肋骨,她不可控制的张嘴呜咽着,极力避开那道恐怖刺骨的目光。
短短几秒的沉默,在罗隽的眼里,却好似过去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带着极致的煎熬。
宁芊,终于缓缓开口了。
“你好像很喜欢让别人叫你......”
“主人?”
第306章 引路
“今天,如果你是我——你会善罢甘休嘛?”
宁芊平静地说完这段话,伸出那双苍白的手,缓慢地、甚至算得上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顶。
扑通!
罗隽的膝盖陡然无力的垮了下来,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
她失神的跌坐在地,那股极致的死亡恐惧已然攻破了心防,眼前的视野正在粗重的呼吸中摇晃。
女人张大了嘴,无声地嘶喊着什么。
她的双手抵在烛火的光晕边缘,整张脸陷入微红的阴影。
脑海中,无数的画面在不休止的浮现、闪过。
像电影中的一幕幕场景,在罗隽快要崩溃、昏厥的意识中一一呈现。
“警....警察局,我们进这里看看?”
“哥!对不起....对不起啊,都是因为我,你才会被咬伤。”
“隽姐!以后我们就跟你混了!”
“老大!我们刚刚抢了对娘们的物资!性子真烈!给我手都咬伤了!”
“姐.....我不行了,你快走啊....”
“这个巨人把我的背踩断了....我动不了了!好痛!好痛啊!”
“停车!!停车啊!!救救我啊!罗隽!!你不要抛下我!你不得好死!!”
罗隽低垂着脑袋,表情悄悄变幻,眼神在回忆中似乎慢慢的、慢慢的失去了什么。
变得无比黯淡。
整个人凶戾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她沉闷的昂起脸来,只剩下一脸愿赌服输的惨然。
那道曾经代表着桀骜不驯、横贯眉骨的疤,现在成了一道可笑的、弱者的印记。
她这一生,前半段,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家庭,普通的人生。
就连这道疤,都只是那平淡前半生的一次雨夜,不小心跌落在河道时的产物。
如果没有这次末日,她可能就会这么平凡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而病毒,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她在绝望中哀嚎,在亲人的牺牲面前痛哭。
女人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和弱,所以她疯狂的武装自己,用凶狠的表情来伪装人格。
而当这个平凡的女人,捡到枪支,再看到周围的幸存者们——那些恐惧的眼神开始......
一切都变了。
罗隽,她将自己毫无建树的三十年岁月,包装成了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
为了让自己的谎言更有说服力,也为了威慑其他人。
她亲手杀死了邻家年仅八岁的妹妹,当着所有手下的面,她狠狠抬起右腿,用力碾碎了对方那颗幼小的头颅,将这对死前仍在哀求自己的目光跺得粉碎。
她用鲜血和脑浆,为自己的凶悍形象画上了浓重的一笔。
余光悄悄打量四周那些惊惧的神色,罗隽意外的发现,自己没有悲伤....也没有杀人的恐惧。
她享受!
她甚至感到了一丝被敬仰的快意!
罗隽忽然在人群中大笑,笑声肆意张狂,那可怕的一幕引得周围的人面露惊骇,却又对她感到一阵由衷的胆寒。
这个怯懦的、任人宰割的弱者。
这个末日里毫不起眼的,弱女子。
也许就在那一刻。
死了。
而一个以欺凌、暴虐为人生目标的恶徒,在废墟间,在无数血肉堆砌的坟墓中破土。
短短一年的时间,她作恶多端,杀人越货无数。
女人纵容手下屠杀,而自己也乐在其中。
”跪下来,叫我主人。”
这是她杀死弱者前,最爱说的口头禅。
其实并不是罗隽有什么古怪的癖好,她只是单纯的享受这种欺侮人格的感觉。
你弱,所以你该死。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句话,会轮到别人来告诉她。
所以当这一刻,当宁芊的靴子碾过地板上颓然的阴影,就像碾碎了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人生哲学。
也让她体验了一把,被自己戏弄、虐杀的、弱者的感受。
“杀了我吧!”,她忽然抽搐着,硬是挤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神经质一般看向了宁芊。
那对眼里仍有恐惧,仍被本能狠狠的压制。
但她强忍着,逼迫着自己昂起下巴,与那双恶鬼般的竖瞳对视。
“我....我这一生,也算是什么都体验过了...我满意了,你动手吧!!”
身后的小木站在原地,呆住了。
他不明白这个总是保护自己的女人,为什么要在这一刻逞强,去激怒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别!别!求你了!别杀她!”
砰——
无能的男人,他只能卑微的跪伏在地,用额头剧烈地磕碰着地板,哪怕砸的一片血肉模糊。
而宁芊,她背过手,肩膀在血红的烛火下染成一条红线,冷漠地俯视着脚下神态各异的二人。
“我可以不杀她,但是你得帮我个小忙。”
宁芊的话像暂停了时间,那不断撞击地面的额头停滞在半空,随即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涌现出不可思议的、希望的光芒,“什么忙都可以!什么忙都可以!”
卷曲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他慌忙扯开自己手腕上的布条,紧皱着眉头,露出那道还未愈合的狰狞伤口,“血!你想要,我还可以给你!”
罗隽有些呆滞的靠在门框的墙边,同样不知所措的看向那道苍白的身影,睁大了双眼,想要看清对方的脸色,仿佛可以在那找到什么答案。
一根修长的指节却探出了阴影,晃了晃。
“我不要你的血,我要你帮我的是别的忙。”
她不急不慢地说道,继续背着手,用靴子扫开地面那个残留着暗红的脸盆,“咣当”一声,摔进了那堆凌乱的铁架之下。
“我要你给我带路,陪我去到市区外。”
宁芊的话很简短,但里面的意思却是非常复杂。
小木眼中的希望在听到内容得刹那,瞬间摔得粉碎,他有些无措得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却忽然望向那个门框边虚弱的身影。
他用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脸,用力捏紧,指缝间露出的目光,在烛火中摇摆不定。
放血,也许不会死。
可陪她出去......
小木挣扎的神色被宁芊尽收眼底,她如冰山般的脸上不动声色,似乎并不着急,淡然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什么。
半晌。
从那双几乎快刻进皮肉的指节间,闷闷的传出一声。
”好。“
第307章 穿越地底
狭小的房间里,被细长灯蜡上点燃的几簇火苗笼罩。
右侧,原本放置着两张铁架床的角落,只剩下满地零零散散的碎片,弯曲到完全无法使用的金属。
惨淡的鲜红沿着阴影的轮廓,一路滴答着留下深色的痕迹。
小木手腕间的深色布条被完全浸软,从缝隙间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犹如一个无声的计时器,一秒一秒、沉闷地砸在地面。
他站在这片不算刺眼的光亮中,捂着自己的手腕。
身旁,一个穿着黑色大衣,身材修长的女人。
正弯腰单手撑在一个矮柜上,她的手里抓着根黑色的圆柱水笔,在一张单薄的白纸上画出几道有棱有角的形状。
“那么大概就是往南走十公里看看,如果没找到上去的通道,我们就往西面再走走。”
她用笔帽轻轻点在图案上的一角,托腮看向屋内一直如雕像般静默的几人。
“你们确定要陪他一起?”
说实话宁芊是有些疑惑的,她没想到眼前的几人会如此团结。
在那个小木回答自己之后,另外那个穿着灰色背心的女人,居然也鬼使神差的站了出来,丝毫没有犹豫。
就连那个对自己畏之如虎的罗隽,竟也紧随其后,表示自己同样要上路。
“嗯。”两位气质截然不同的女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起闷哼出声。
宁芊悄悄扫过罗隽那张铁青的脸,又落到那个满是血的背心上,她挑挑眉,并没有说什么,对这个结果不置可否。
她本身就是想给自己找个向导,顺便还能起到肉盾的作用。
现在不仅有了,还买一送二。
自己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这个罗隽....估计也是和她们半路相识的,这些人都不知道她过去的身份。
看这个小木的反应,罗隽来到这以后和她们应该相处的不错,甚至产生了很深的感情。
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同样,宁芊也懒得戳破什么。
人都是复杂的,有恶的一面,也会有善的一面。
至于这个善良的人设,是迫于现实而伪装,还是真心实意,那就得问本人了。
宁芊忽然直起身子,将笔一撂,随意地拉开下方的柜门,从里面掏了几瓶还算干净的矿泉水,直接扔给了几人。
“都喝点水,等会有段路要走呢。”
她也不客气,拧开瓶盖就开始大口大口的啜饮起来,喉结滚动,任由冰冷的水滑过咽喉。
罗隽看着手中抛来的塑料水瓶,瘫软的胳膊垂挂着。
麻木的神色中露出复杂的情绪,她抬眼悄悄看向身旁表情紧张的二人,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又将脸低了下去,深埋进阴影。
“有一说一,你们能忍得了这股味道,也是够厉害的。”
宁芊有些打趣的说道,捂着鼻子扇了扇空气,却根本于事无补。
那股浓烈的恶臭挥之不去,直往她的鼻腔里钻,刺激黏膜传来一阵瘙痒。
“没办法....”沉默许久的小木忽然开口,“都是为了活下去....如果可以活的更好,谁想在地下当老鼠呢?”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浓浓的沮丧。
这张清秀的脸上,挂着因疼痛而凝固的泪痕,话的结尾拖出一声长吁。
宁芊没有反驳,也没有表达赞同。
只是眨了下眼,毫无波澜。
城市里不容易,地下也不容易。
上面的人要躲避丧尸,还要防着武装的劫掠,每天活得心惊胆战,几乎没有一个夜晚能睡得踏实。
而下面,同样有着烦恼,她们要靠自身的免疫力,抵抗亿万菌群污染后的空气,抵抗疾病对身体每时每刻的侵蚀。
也许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痛不欲生的皮肤真菌病折磨到自杀。
更别提还要为了短缺的食物,冒险爬上井盖,拼命去那些尸群中夹缝求生。
只能说,各有各的难吧。
活在地下、与恶臭作伴的人,自比是肮脏、卑微的老鼠。
那活在上面,被尸群驱赶、无家可归的幸存者,也不过就是一群蝼蚁。
人类已经完了,曾经靠文明搭建的家园,如今已经沦为了彻底的废墟。
以后的日子只会愈发艰难,城市中短缺的食物会被迅速消耗殆尽,一栋栋遮风挡雨的高楼大厦,也会被狂暴的尸群碾碎、推倒。
直到丧尸、感染者,又或者是什么别的称谓,但这都不重要了。
直到它们取代了,曾经在地球上的生态霸主地位。
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就是人类覆灭的时刻。
而这个文明腐烂的进程,却几乎是无法被逆转的。
至少宁芊做不到,他们也做不到。
除非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幸存者,亿万万个宁芊,可以联合起来,团结一致!
那也许....人类,还会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机会。
“废话不说了,走吧,我现在跟你们客客气气的,希望你们能珍惜这么可爱的我。”
宁芊忽然伸出手,笑盈盈的揉乱了小木的卷毛,打开手中的光束——“咔哒!”
惨白的强光下,男人几乎条件反射的就抬手挡在眼前。
可宁芊并没有对准他,只是嗤笑一声,转身便走了出去。
屋里剩下三道有些慌乱的呼吸,在血红的烛光中紧紧交织。
罗隽抿着上唇,慢慢来到那堆几乎看不出原本形状的“床”前,矮下身子,从中捡出一根被削尖了头的钢管。
英姐用余光打量着她的动作,尽管心里有很多疑问,但现在明显不是一个提问的好时机。
打开柜子,英姐从中摸索出了几个廉价的创口贴,将皮肤上几个细长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下,随后又探进手臂在深处掏出一个红色的、半透明的塑料袋来,抓起一团被折叠放好的牛仔外套。
她皱着眉,小心的避开那些疼痛的位置,将手臂寸寸伸进袖口穿好。
“小木,你也找根东西防身,还有最好把包也带上。”
一旁的罗隽,站在那堆破铜烂铁之间,目光踌躇着四处张望,又不时回头小心翼翼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英姐猜到了她的想法,只是面色淡然的收拾着东西,压低了声音说道,“别找了,被拿走了。”
第308章 迷宫
惨白的光束打向面前流动的液体,能见度很低,水质异常浑浊,手电的光线勉强探入半米便被完全阻隔。
大量深墨色的水藻类植物生长在两侧密布的石缝间,根系深入混凝土坚硬的结构之中,一根根宽扁的茎叶在狭小的光晕中静静浮动。
顺着光线往上方看去。
蜗牛甲壳般的真菌、孢子几乎覆盖了视野中所有的缝隙。
无数暗黄色的菇帽上反射着油腻的黏液,它们密密麻麻地嵌在石材较为干燥的边缘。
偶尔被激起的水花溅过,柔软的表面会像解冻后的烂肉般微微抖动,从中释放的粉尘随之簌簌落下,在水面撒落大片大片乳白的孢子颗粒。
这些带着亿万菌群的排泄物,会层层渗入下方流动、幽绿的水体,其中混杂着各种腐败的食物残渣、细小的昆虫尸骸、还有各种小型生物降解后的、暗黄色的脂肪。
这些肮脏、混乱的杂物逐渐沉淀在底部,裹挟着大量滋生的微生物群落,在这潮湿密闭的环境下进行长时间的发酵。
宁芊蹲在河道的前方,抓着手电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些地下独有的生态,她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慢慢伸出指尖,有些好奇地向着一个格外膨胀的菇帽点去。
这看着就像一颗混凝土上生长的痘。
她是真的想看看戳破后,里面会不会炸出黏腻的脓汤来。
“走吧,我们都好了。”
带着探索欲的指尖,被女人这一声幽幽的呼唤突然打断,就停留在半空几厘米的位置。
她听见后方的三道脚步,正深深浅浅地站定。
宁芊有些失望地搓了搓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来。
活动了下蹲得发麻的小腿,她没有立刻出发,反而指着那条流动的地下水域问道,“你们平时喝这个水嘛?味道怎么样?”
穿着灰色卫衣的小木正将头上的兜帽用系带裹紧,圈圈皱褶中露出一双带着红肿的眼睛。
他站在光晕的边缘,像一棵仍人蹂躏后的浅色蘑菇。
“不喝!”
小木胆怯的性子竟突然拔高了音量,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愠怒,“我们是人!!”,尖锐的声调在出口的刹那!猛地被这空洞的拱门放大!
巨大的“人”字,带着回音不断撞向潮湿的墙壁,又迅速弹了回来,激得他自己肩膀一颤!
吓了一跳!
小木缩了缩脖子,声音立刻矮了下去,“不是什么东西都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和谁说话,咻地一声缩回了英姐的身后,背着的双肩包在甩动中发出叮里咣啷的响动。
宁芊被这一吼,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倒是也没生气,只是忽然有些尴尬。
“你不喝就不喝...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她皱着眉头揉了揉耳廓,假装举起拳头比划了下。
小木抓着英姐肩膀的指节瞬间泛白,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哎呀....不禁逗,没意思。”,见三人都噤若寒蝉的看着自己,齐齐后退了一步,宁芊无奈地摇了摇头,摆摆手自顾自地往前走去,“行了行了...出发吧。”
“走吧。”英姐搂着小木的肩膀捏了捏,低声安抚了几句。
罗隽一言不发的跟在几人身后,抓着手里的钢管目光阴沉,步伐非常沉稳。
身体不时陷入光晕外的黑,那道凶戾疤痕下的眼浮浮沉沉。
几人开始沿着南边的方向前进。
视野一片黑暗,像黏稠的墨汁般向着深处延展。
空气中的恶臭浓郁,气流随着几人的到来而翻滚,将浑浊的氧搅得更加难以呼吸。
四人沉闷的脚步声,在空空荡荡的密封环境中回响。
靴底踏过通道间坑坑洼洼的、积存的黑水,脚下传来的触感却是一阵古怪的软绵,拔起时发出“噗”声的黏腻,似乎踩烂了一些蜡化的残骸。
几人浅薄的呼吸声在死寂中紧紧交织着,沿着错综复杂的潮湿洞壁擦过,撞上前方转折的弯道,而后迅速消散在不见五指的阴影中。
滴——嗒——嗒——
冰冷刺骨的水滴砸进脖颈,引得女人一个激灵赶忙裹紧些衣领。
“英姐....”
牵着的温热手掌攥紧了些,带着难以自控的抖动,她轻轻握紧了半分,算是回应。
前方的脚步消失,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英姐赶忙拉着他站定在原地。
宁芊手中的手电抬高了些,照亮前方,几米外的黝黑通道下,被一块突兀的隆起挡住了去路。
一股浓烈的、但绝非是先前腐烂气味的、充满刺激性的恶臭汹涌地袭来!
那股恶心的气味仿佛被熏成腌黄的实质气浪,劈头盖脸地朝着宁芊砸来。
她皱着眉立刻用手背抵着鼻子,抬起手腕光束上下扫射了一番。
“什么玩意....”
她厌恶的嘟囔着,借着惨白的光柱打量起眼前的东西。
映入眼中的,首先是绿——那种泛着油光、仿佛裹了一层黏稠胶状物的深绿。
大量的藤蔓从上方看不见的黑暗中延伸、垂落下来,无数粗壮的灰茎在茂密叶面下互相缠绕,像一大团倒吊在空中的、剧毒的蛇窝。
和那些遮盖拱洞的“天然帘幕”不同,这些根茎明显不是完全悬空。
那些幽绿的叶子遮遮掩掩,露出的细小缝隙里,隐约透着一道模糊的边缘轮廓,仿佛是在包裹着什么实体生长,隆起的弧度下能看出藏着一个柱状的物体。
就像......就像一个被植物捆绑的粽子。
无穷无尽的黑暗爬过寡淡的光,好像在此刻更凑近了些。
深处的水声像是沉沉低语,悄悄啃噬着旅人的理智。
小木那泛红的眼眶内瞳孔震动,他在见到这古怪物体的刹那,浑身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我我....我们之前来的时候还没...还没这个的!”
男人目露惊骇之色,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疯狂的滚动着喉结,身子踉跄着直往后方退去。
看起来,他宁愿陷入这深不见底的、毫无安全感可言的黑暗......也不想离那诡异的藤蔓太近。
第309章 不对劲
宁芊没有理会身后的惊呼,只是表情随着对方的话语变得逐渐凝重起来。
她缓慢地转过身来,目光仍旧盯向前方,将手电筒递给了后面的英姐。
“照着它,不要乱晃。”
刺眼的光随着手腕调转方向,修长的身影瞬间隐匿于黑暗之内。
只剩一道扇形的光晕,直直打在英姐和小木紧紧攥着的双手间。
空气中无数漂浮的尘埃和孢子颗粒,在惨白的光束中缓慢地悬浮、落下。
英姐沉闷的应了一声,伸手就朝着光源的尽头抓去。
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手侧皮肤剐蹭的刹那,一股非人的体温让她呼吸短暂停滞了一秒。
“咳咳....咳。”
身旁传来的激烈咳嗽声打断了沉默。
英姐压下心中的震撼,悄无声息的隐藏起自己的表情。
好冰...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指向地面的光束被迅速提起,顺着前方的视野摇晃了片刻,随后直直照亮了一道肩膀。
“你照我脸干嘛,照它。”
苍白的皮肤上,那对狭长的眼眯着危险的缝隙,有些不满的看向女人。
光亮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立刻往左侧偏移了几分。
黑暗中——
那堵爬满油腻植被的障碍物,重新出现在几人的眼前。
宁芊站在最前方,惨白的光越过她并不高大的身躯,勉强笼住这一米多宽的诡异柱状体。
咔!
看不见的阴影中,紧贴裤腿的位置传来一阵上膛的脆响。
她往前凑了两步,手臂弯曲着放在腰侧,尽量让身体往右靠去,不挡住身后的光线。
原本嘈杂、压抑的呼吸声消失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几道目光死死钉在那些微微摆动的植被缝隙,参差不齐的深色绿叶层层覆盖,彼此投下的阴影糅杂在一起,像冷血爬行动物身上密密麻麻的鳞片。
宁芊的距离已经靠的非常近了。
那股难以忍受的恶臭弥漫在鼻间,带着某种尖锐的刺激性熏得她眼泪直流。
这古怪的气味直往人的五官里钻,她用力眨巴了下眼睑,黏膜异样的酸涩、刺痒。
银灰色的枪口在强光下反射着耀眼的白点。
宁芊缓慢地探出手中的枪支,伸直了手臂,一点点靠近那片潮湿的藤蔓。
枪口极为缓慢地拨开那些墨绿色的叶——
嘀嗒、滴答、滴答。
上面黏稠的水渍沿着枪管流下,淌过叩住扳机的食指,几缕蹭过持枪的手腕。
轻轻地、轻轻地滴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溅射声。
眼前汲取水域内养料的植被疯狂、纠缠的生长着。
掀开的叶面下是密不透风的灰色根茎,大小不一,有的粗壮如胳膊,有的细小如肠子,像是人体肌肉纤维的粗糙剖面。
在这个距离才可以看清,这些杂乱的根茎上,还密布着像黑痣一样的斑斑点点,宁芊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了番。
看的不太清楚,她又凑近了些.....
几乎将脸埋了进去。
下一刻。
一条毛茸茸的黑色长肢猛地擦过鼻间!
十数双细小的黝黑复眼,在缝隙间一闪而过!
一只拳头大小的蜘蛛,瞬间消失在密集的阴影下。
“——啊!!!”一直高度集中注意的小木一声尖叫,吓得抓紧了身旁的胳膊。
埋进叶间的眼睛往左右扫视了一圈,面不改色的往后退去,枪口缓缓自那掀开的缺口中拔出。
“看不清,里面长得太厚了。”
她有些嫌弃的抖落了下手腕上沾染的黏液,转头平静地朝着几人耸耸肩。
往后退了两步,宁芊伸手递向那个缩成一团的小木,指尖勾了勾。
“给我拿个火机。”
“嗷...嗷...好。”还在慌张中的小木被忽然唤回神来,急忙在裤兜中一阵摸索,摸出一个廉价的红色塑料打火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将手臂探进光束,放在摊开的手掌之间,又立刻触电般缩了回去。
宁芊抓着火机也不废话,转身就朝那团油绿伸了过去。
咔哒——!
一簇微小的橘红火苗,伴随着气体的“嘶”声蹿起。
她单手护着脆弱的火种,慢慢深入了潮湿的叶底。
手背蹭过那些冰凉黏腻的根茎,火苗在那些略微干燥的枝条间晃动,外焰随着手腕的移动慢慢燎过那些细长的绿杆。
枝叶在灼烧下迅速燃起短促的红光,蜷曲的黑边上腾起白烟正要向内侧蔓延——
——嘶——滋!
刚刚起步的火星,仅仅在接触那些黏液的刹那,就猛地发出一声哀鸣,瞬间被熄灭在摇篮。
一阵稀薄的烟雾自阴影中转眼消散,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焦味,也很快被那股浓烈的恶臭覆盖。
宁芊叹了口气,又不信邪的再次换了一边。
咔哒!
一缕白烟漫过脸颊,又是一阵焦糊混着潮湿的霉味,而后迅速熄灭。
咔哒!
咔哒!
....
在尝试了十来次后,宁芊看着塑料内快要见底的液体,终于放弃了火攻的想法。
转身将火机递给了黑暗中,一双惨白的指节接过,还下意识的说了声谢谢。
“点不着.....”她摩挲着自己高挺的鼻梁,竖瞳静静地望着眼前的路障,陷入了沉思。
见她似乎在思考,身后的几人也没敢出声,只能沉默的站在黑暗中等待。
宁芊打量着眼前几乎遮挡了全部去路的植被,有些愁容不展。
火攻不行....硬闯的话怕动静太大,这种密闭狭窄的通道内来一下,怕是方圆一里都是回音。
她看向那片缝隙里难以窥视的、幽深的黑暗....如果在这种地方引来什么就麻烦了。
问身后这帮人也不现实,他们就算有办法,也不会帮自己出谋划策。
毕竟人家恨不得立刻回去。
空气内那股诡异的腥臭愈发浓郁了。
随着她刚刚掀开的动作,似乎捅开了什么气味的阀门,现在整条通道内都弥漫着难以忍受的怪味,远比那些腐烂的沉淀物所散发的要恐怖百倍。
每一次呼吸都开始带着隐约的烧灼感,眼口鼻内的黏膜似乎都在发痒。
宁芊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她终于意识到,这玩意也许有毒.....
第310章 藤蔓
“咳咳咳......呃咳咳!”
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光束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三道声线里沙哑带着滞涩,明显有些痛苦的停顿。
惨白的光束抖动着晃向底部。
半透明的黏液从藤蔓缝隙间不断涌出,如同一条黏稠、油腻的小溪般淌向地面。
胶质的表面下似乎裹着一团黑乎乎的物体,彻底凝固在了这片琥珀般的液体中,随着推进直接滑脱滚落了出来。
宁芊敏捷地连退数步。
她的视力异于常人,在这模糊不清的阴影边缘勉强看清那团轮廓——
这团东西,体面覆盖有浓密的灰色毛发,躯干和皮肉已经完全干瘪,四肢短小,光扫过时隐约能发现几根黑色的细须。
是一只死去多时的耗子。
接近三十厘米的骨架,这原本应该是一只体型肥硕的大家伙......
明显不可能被这么点黏液给窒息淹死了。
真的有毒.....
她毫无犹豫,立刻转身就退,朝着后方招手,“不对劲,快退回去!”
光束在混乱中猛地照向宁芊,刺眼的强光让她忍不住侧过脸去——
“啊啊!!!”
一声凄厉的惊叫!
猛地自这死寂的通道骤然炸开!
宁芊几乎是同时!感受到身后泛起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顾不得视网膜内仍然一片的雪白!
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她瞬间就做出反应!
嗖——!
在蹲下的刹那!一道快若无影的黑鞭猛地自头顶闪过!
擦着宁芊的几缕发丝.....刹那间如闪电般削去!
轰!
它失去目标后狠狠砸向了右侧的混凝土!
坚硬粗糙的灰色墙壁顿时碎石纷飞!腾起一团浑浊、浓厚的尘土!
恐怖的声浪在密闭空间内席卷一切!
整条空荡的拱洞瞬间共振嗡鸣!
蹲伏在地的宁芊,膝盖弯曲已然压到极限,几乎与地面相接。
小腿流畅的肌肉完全绷紧,骨骼在急剧的收缩下发出“咔咔”的恐怖声响。
在这道巨响撕裂空气的同时——她动了。
唰!!
浑身如铁的肌肉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整个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弓弦,以一种人类无法做出的极限弧度,瞬间腾空后翻而起!
强悍的力道眨眼将她弹进上方幽深的黑暗!
就在隐入拱顶消失在边缘的刹那——
踏!踏!
两声极为沉重的践踏!
伴随着如火山喷发般的滚滚浓烟!陡然大片地弥漫进光束的范围!
一瞬。
砰!又是一声巨响!
这是撕裂空气的、如火箭般的恐怖呼啸!
一道黑影猛地自那浓烟之中射出!速度之快,甚至还未看清就荡开了一条诡异的中空!
目标,直指前方!
黑暗中的英姐颤抖着抓着那根手电,被这骇然的一幕吓傻在原地。
还未从这瞬息之间反应过来,便听前方忽然传来——
轰隆!!!!
恐怖的声浪如海水般汹涌地扑来!携带一股腥臭无比的恶风!
光晕的边缘被一片白雾彻底笼罩!
拱顶上下一秒迅速裂开几道巨大的豁口!
无数碎石不堪重负,纷纷如雨点般疯狂砸落!
砰!砰!砰!砰!
那冰冷高大的岩壁,垮塌了。
三人如同被一阵高压电贯穿全身,顿时齐齐站立不稳、踉跄地晃动起来。
“英姐!!”
兜帽下的目光惊悚无比地看向光源后,声音发抖。
还未等他们有何反应,前方再度响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
“轰!!!”
厚重如城墙般的烟雾被狂风骤然撕开!
手电猛地抬起,直直照向那骇人的声源处!
人影——
露出的修长轮廓,正是那穿着黑色大衣,长发狂舞飘飞的宁芊。
她背对着几人,正伸直手臂,猛然朝前轰出一拳!
与一堵墨绿色的巨物悍然相撞!
并不高大的背影,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无可匹敌的恐怖气势。
大衣下摆在拳风的带动下猎猎作响!
只见那被击中的植被,瞬间被这狂暴的一拳轰碎!塌陷下去一个圆形的缺口!
还没完。
宁芊收力拔回右拳的刹那,左臂已然高举蜷在肩侧!
下一秒,双拳骤然轮番轰出!
砰!砰!砰!砰!
更为凶残的怪力猛然爆发!以一阵摧枯拉朽的攻势!疯狂砸进眼前的墨绿!
不过两秒,无数拳风已然贯穿一切!
被砸成齑粉的残渣朝着半空井喷般落下!
“吱——呀!”
粗壮的木质藤蔓开始发出弯折的涩响!
狂轰滥炸般的攻击却在即将到达顶点时,猛然一滞——
气息却在这一刻攀升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宁芊右腿向后猛地踏去!
砰!
落点地面瞬间炸开无数细小的裂纹!
一阵凶悍的狂力自脚下钻起,迅速贯穿腰腹,经由背脊。
最终,来到了那双....膨胀到血管暴起的右臂!
咻!咻!
那墨绿的枝叶之下闪电般袭来两道藤蔓!
粗壮的躯干上裹着黏稠的毒液飞溅!
黑暗中,背对着众人的阴影里。
此刻缓缓睁开了一双猩红的竖瞳!
周围的一切都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了....只剩下眼前挣扎的敌人!
毒蛇般的目光锁定了它。
嗡——!
鞋跟掀起飞灰的霎那!
宁芊,消失了。
化为无数道拖长、交错的、水墨般的残影!
身影以奔雷之势!瞬间出现在那堵缠绕无数植被的绿墙前!
拳锋已至!!
无可阻挡!!
那两道射出的藤蔓似有所感,飞快地向后缩回想要护住!
可惜,已经晚了。
她单脚点地,身躯扭转在半空。
腰侧压缩到极限的拳头,已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而去!
拳未至,如飓风般的气浪就先凶猛地掀开了那层层叠叠的叶。
下一刻,攥紧的指骨如一柄锋利的巨斧!
悍然劈中那粗壮、虬结的躯干!
“——轰!!!!”
这一拳结结实实的击中了那墨绿的中央!
以拳为中心,陡然荡开一圈碾压式的气浪!将四周的绿叶拉的笔直!
宁芊的整条手臂毫无阻碍的没了进去!
扑、扑。
两条激射而来的藤蔓,像是瞬间失去了一切生命。
在离她后颈半米的位置骤然一停!
随即惊险地垂落了下来,软塌塌的在地面滚落了几圈,带着神经性的抽搐,跌进了浓稠的黑暗。
宁芊抓着周围那些藤蔓,迅速扯出自己的臂膀,带起一阵浓烈的腥臭。
第311章 迷路
宁芊拔出手臂的时候,植被深处发出气泡被戳破“啵”的一声。
皮肤上的触感就像蹭过了果冻样的软体。
低头一看,整条胳膊竟然带出一片湿滑的胶状物,沿着袖口滴滴答答的流向地面。
被包裹其中的手掌尝试活动着指节,立马发出一阵嘶啦的粘腻响动。
恶心的一幕让她立刻皱起了眉头,满脸嫌弃的往旁边的墙上抹去,在灰色的混凝土上留下一片深深的湿痕。
这些古怪的黏液附着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种极难清除的粘性,她连连擦了几次,每回抬起手掌便与墙壁扯出一根根藕断丝连的线来。
“什么玩意....咦.....”
黏液仿佛一层蛋清般的膜,紧紧吸附在裸露的苍白皮肤上,怎么也无法弄干净。
后方黑暗中的三人,刚刚从极度的视觉震撼中才缓过神来。
现在呆滞地看着前方光亮中,那个胡乱摆动手臂的女人,大气都不敢出。
宁芊折腾了好一阵,似乎是放弃了,她忽然叹了口气,利索地捋下袖子。
一张苍白的侧脸转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瞥向光源后,“照过来点...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抓着手电的英姐被这一声呼唤,猛地一颤,随即小心翼翼地咽下口水,慢慢朝着前方踱步。
扇形光束撕开厚重的阴影,慢慢将惨白色平整地铺向狭窄的通道。
女人迈出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轻微的哆嗦。
她的目光时时刻刻盯着这团模糊的深绿,仿佛那里随时都会蠕动起来。
显然是被刚刚惊险的一幕弄得丢了魂。
“算了算了,给我吧。”
宁芊伸手一把抽过那缓慢靠近的光束。
她无语的冷哼一声,倒也没说什么,立刻照向了眼前的藤蔓。
强光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宁芊凑近了些,捂着鼻子不去呼吸那些散发出的腥臭气体,她提起电筒、弓着腰,朝着那被一拳轰碎的洞向内看去。
光束刺入直径约十厘米的坑洞内——洞口到处都是破碎的木渣、碾平的叶茎,杂乱的灰色粉尘在白光中静静浮沉。
再往里看去,宁芊瞳孔骤然收缩!
内部的剖面赫然脱离了植物的范畴。
大片大片黏糊的、半透明的胶液像蛛网般密布,完全遮盖了内部的正常木质结构。
原本硬实的灰色根茎在浸泡下,如蜡油般呈现出一股软化的糜烂感,脸越是靠近,那指缝间就越是无孔不入的钻进让人浑身刺痒的怪味。
看来毒性的根源就是这。
竖瞳静静地转动着,继续仔细打量起这古怪的藤蔓内部。
她发现在这圈满是黏液的结构中,似乎长着大量如丝线般的黑色,如同满窝尚未孵化的小蛇。
宁芊好奇地伸出指尖,极为轻柔地点了点这些黑线,而指尖传回的却是诡异的、不带有任何韧性的松陷感。
她缓慢地从洞口退了出来,尽量不去接触这些古怪的黏液。
站在原地,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疑惑。
宁芊原本以为这满是藤蔓的包裹下,会是什么从未见过的特殊感染者。
可就现在这么一看,却远远超出她的预料。
里面根本没有任何人体器官或者肌肉纹理的特征,如果非要说,那些密集分布的黑线,倒是有些像动脉的血管....
她静静思索着,手电再次扫射了番郁郁葱葱的植物。
想不通....难道植物变异了?
正当宁芊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手臂上忽然传来一阵难以抑制的瘙痒!
这感觉来的无比迅猛,仿佛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酥麻!
她立刻将手电咬在嘴里,一把捋上自己的袖口!
“唔.....我靠!”
饶是心理素质极强的女人,在见到皮肤上那骇人的景象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原本洁白光滑的小臂上,一颗颗黄豆大小的黑点自手腕处疯狂蔓延,深深浅浅的颜色如同尸斑,几乎长满了整条胳膊。
一股难以忍受的奇痒,正是从这些黑斑深处袭来!
宁芊再也无法忍受,发了疯似的用指甲抓挠着自己的右臂,瞬间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印子!
抓挠却对这种瘙痒似乎毫无作用,仿佛那源头藏在表皮之下,隔着皮肉根本无法触及核心。
完了完了......大意了!
宁芊咬着牙继续疯狂地挠着,锋利的指节很快就撕开了皮肤,细长的豁口内顿时涌出大量密密麻麻的血珠,将她的指尖染成一片猩红。
而最让她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这股恐怖的血肉之痒,竟然开始沿着手臂慢慢地朝着躯干扩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宁芊浑身颤抖着,疯癫了一般扯下半边的外套,左臂不顾一切地伸进了t恤的领口,在锁骨的位置痛苦的撕扯起来!
她狼狈的样子被后方的三人看得一清二楚。
很明显这个怪物般的女人,中招了。
“你.....你怎么了?!”
小木哆嗦着,带着颤音轻轻问道。
那音量被他压得极低,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食人的恶鬼。
宁芊没有回答,那股瘙痒如同附骨之疽,任她如何的拼命撕扯自己的血肉,也无法阻拦扩散的趋势。
她扒开锁骨下的衣物,透过光亮,看见那密密麻麻的黑斑......已经完全覆盖了自己的躯干!
用人类已知的任何词汇,都难以形容此刻的感受。
这股瘙痒,像一万根细如针尖的爬虫.....沿着你的血管,无情地啃噬着每一寸的皮囊!
它们以身体为巢穴、血肉为滋补,疯狂地、汹涌地繁殖着,眨眼汇成一股更为庞大的、可怕的虫潮!
“啊——!!!!”
手电在剧烈的摇晃中砰地一声砸向地面。
金属刺耳的磕碰却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瞬间淹没。
四周彻底陷入黑暗。
苍白的女人,此刻如同遭受酷刑般的折磨着,再难保持过往的理智,整个人状若疯魔的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刺耳尖锐的嘶鸣!
痒......好痒......痛.......
第312章 毒
光源骤然变得不稳定,不断滚动着角度诡异。
宁芊的身体猛地绷紧,下意识地用左手狠狠抓向手腕!
指甲刺破皮肤,在那几道血痕之上又新添数条伤口。
没用!
那瘙痒丝毫没有缓解,反而像被惊动的毒蛇,沿着神经,以一股燎原之势疯狂蔓延!
手臂、肩膀、脖颈……
所过之处,仿佛有活物在啃噬!
“嗬……嗬……”
喉咙里发出恐怖的低喘。
视野开始模糊、旋转,竖瞳因痛苦而收缩。
她哀嚎着,左手疯狂地在脖颈上抓挠,带下一条条皮肉,渗出的血又被皮肤快速扩散的黑斑所覆盖。
那黑斑像某种活性的苔藓,边缘呈现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皮肤上连接成片。
它们每到一处,那种深入骨髓的瘙痒就更加疯狂!
“呃啊啊——!”
意志力的堤坝彻底崩溃。
宁芊发出一声凄厉嘶鸣,整个人重重向前再次翻去!
身体砸在布满粘液和残骸的地上,溅起一片污水。
黑暗,彻底笼罩了她翻滚的身影。
痒!痒!痒!
这瘙痒如同亿万头水蛭,从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纤维、每一寸骨骼深处刺出!
她在地面上疯狂扭动、抓挠。
双手的指甲被大股大股的血染红,在手臂、脖颈、脸上留下交错的血痕。
黑色的斑块继续扩张、融合,彻底爬上她的脸,蚕食着她苍白、阴柔的面容。
每一次抓挠后都是更加汹涌的反扑,完全没给她任何喘息之机。
最可怕的是,当那瘙痒蔓延到靠近心脏的位置时——
“呜——!”
宁芊猛地弓起身子,整个脊椎向后弯折。
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那感觉不再是皮肉的痒,而是直接作用在心脏本身!
仿佛有无数带刺的藤缠绕着,狠狠地勒紧!
勒紧她最为脆弱的内脏!
每一次博动都带来令人窒息的痉挛和折磨。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就要被这恐怖的瘙痒撕裂!
黑暗中,距离宁芊数米开外,有三道紧贴着墙壁的“石像”。
手电歪斜的光束,勉强勾勒出的样貌。
罗隽的背脊绷得像一块岩石,死死咬着下唇,那双格外锐利的眼,此刻盛满了警惕,死死锁定着地上那团翻滚的身影。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磨尖的钢管,呼吸急促而紧张。
另一侧,穿着灰色背心的女人,她同样紧贴着墙壁、呼吸紊乱。
她脸上一片失去血色的白,眼睛瞪得极大,被地上那景象死死攫住。
英姐无意识地抓住旁边小木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小木是抖得最厉害的一个。
一头卷毛凌乱地贴在这个胆小男人汗湿的额上,清秀的五官被这一声声凄厉的嘶吼吓得扭曲,他的牙齿疯狂打颤,发出“咯咯咯咯”的、不可抑制的细微动静。
“她......她怎么了,英姐.....”
他被英姐抓着,每一次嘶嚎响起,他都哆嗦一下。
哀嚎在拱洞里回荡、放大,女人彻底崩溃失去了理智,只剩下被痛苦支配的本能。
双臂疯狂地抡起,带着巨力狠狠砸向四周的墙壁!
轰!砰!
咔嚓!
沉闷的撞击炸响!
坚硬的混凝土在她狂暴的捶打下,迅速碎裂、凹陷下去!
大块的碎石和粉尘簌簌落下。
她开始用身体去剧烈撞击,每一次都发出巨响,整个通道似乎都在她疯狂的举动下震动。
黑色的斑块已经覆盖了她大半张脸,不可阻挡地向着她的头顶蔓延。
“呃呃呃…嗬……”她喉咙里混杂着痛苦发出浑浊的低吼。
这惊人的一幕,彻底粉碎了黑暗中三人的最后一丝犹豫。
“就是现在!”
英姐一声咆哮!
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猛地刺破了死寂!
她动了!
她手猛地抽出,赫然抓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管!
管口不知何时缠上了一团厚厚的破布。
只见她飞快地从小木兜里摸出一个塑料的廉价打火机。
嚓!
刺耳的摩擦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炸开几点火星!
呼——!
一簇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起,瞬间点燃了破布!
火焰贪婪地吞噬着布料,迅速壮大,变成一团燃烧的火炬!
跳跃的火光骤然驱散了黑暗,将三人惊惧的脸映照得清清楚楚。
光明突然降临,也让他们看清了宁芊此刻恐怖的形态——
浑身上下都是蠕动般的黑斑,脸上满是抓挠后的血痕交错,双目内一片骇人的血红,口中还在不断发出非人的嗬嗬声。
“快跑!”
火光映照着英姐眼中的决绝。
她一把将吓傻了的小木狠狠拽起,同时朝着罗隽大吼一声招呼着,声在拱洞里夸张地回响。
罗隽立刻反应过来对方的意图,她不再贴着墙壁,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猛冲!
步伐带着亡命的紧迫。
英姐一手高举着火炬,火焰逼退了黑暗、灼烧着空气中弥漫的孢子。
她一手死死拖拽着几乎瘫软的小木,身后罗隽半推着男人的背脊,三人冲入黑暗的通道。
火光拖曳出摇晃光影,丧家之犬般的轮廓,在此刻是逃出地狱的微渺希望。
三个身影,瞬间就被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
只留下那一点迅速远去的火光,以及通道里回荡的、慌乱的脚步。
“嗬……呃啊——!!!”
地上翻滚的宁芊,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嘶吼。
她此刻根本无暇他顾,也压根没有注意到三人已经逃走。
那致命的瘙痒,尤其是心脏那如同被啃噬的感觉,已经将她,将这个曾经百折不挠的战士,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黑斑爬满了她的颧骨,正向着耳后继续啃噬、蔓延。
她疯狂地用头撞击身侧的墙壁!
轰隆!!!
一声恐怖的巨响!
饱经摧残的墙壁发出一声断裂粉碎的呻吟,竟然被生生撞开了一个脸盆大小的、蛛网裂痕的坑洞!
碎石哗啦啦落下,不带一丝怜悯地砸在她身上。
宁芊眼中的竖瞳逐渐被无穷无尽的血丝完全淹没,人性正在痛苦的潮水中翻腾着沉没,只剩下野兽的凶性。
第313章 厉鬼追杀
就在这痛苦达到顶峰、意识即将被凶猛地兽性彻底淹没的那个临界——
嗡……!!!
一道盖压一切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瞬间压下一切通道内嘈杂的声响,甚至压倒了她自己的嘶吼!
直接在她的大脑深处、在每一个神经里....
轰然炸响!
那声音极度简短,没有任何的情绪,只有最赤裸的指令。
“喝血。”
没有思考,没有质疑。
这声音的出现,对于此刻的宁芊来说,如同溺水后抓住的绳索,如同在无尽火海炙烤中降下的甘霖。
它瞬间击穿了所有痛苦!
当然,也碾碎了所有的理智!
它化作一股无法抗拒的渴望!
血!
解脱!
竖瞳在黑暗中猛地收缩。
随即,彻底被一片混沌的饥渴血红吞噬!
嗡——!
某种屏障在意识中轰然碎裂。
她那本就远超常人的感官,在这一刻如同挣脱了束缚。
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敏锐,向着黑暗扩散、延伸!
错综复杂的管道和流淌的黏腻水域不再是听觉的阻碍,反而成了某种快速回弹传递的介质。
百米?
不,更远!
她“听”到了!
清晰地捕捉到了!
嗒…嗒…
嗒嗒嗒……
嗒嗒嗒嗒!
急促!杂乱!
那是人类慌不择路的脚步声!
就在她几十米外、弯过几个拱洞的通道里,正疯狂地远离她!
还有三道疯狂撞、搏动的心跳,剧烈地敲打在她的耳膜里——
一个沉稳却带着慌乱,一个急促,还有一个略微虚弱的、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
新鲜的、温热的……血!
“吼嗷嗷嗷——!!!!!”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的恐怖尖啸,猛地从宁芊喉咙里爆发出来!
这声音尖锐带着高频的震动,掠过时,通道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下一秒,她蜷缩在地的身影猛地弹射而起!
原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砰!
轰!
咔嚓!
黑暗中,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响起!
那是她在狭窄、曲折的通道里横冲直撞!
坚硬的墙壁轰然炸开!
墙角的阻碍被一道身影砸地四分五裂!
被她的身体、手臂、甚至是那颗头颅,蛮横地撞碎!
碎石飞溅!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沟通的半尸。
现在的她,是一头发了狂的、只遵循着本能的野兽!
宁芊以一条近乎暴力的路径,碾碎阻隔的一切,扑向那三个甜美的“肉”!
“快跑!!!”
罗隽一声拼尽全力的暴喝,在污水飞溅的通道里炸开。
身后那恶鬼的尖啸,狠狠刺穿了最后一点侥幸。
什么脏,什么体面,全都顾不上了!
她猛地一脚踏入旁边那翻涌着污秽的水域!
冰冷的污水瞬间没至大腿,滔天的恶臭扑面,但她毫不在意,几乎是连拖带拽的拉着小木的一条胳膊,将已经腿软的卷毛强行拖进水里。
她深一脚浅一脚,拼命在水中向前跋涉!
举着火把跑在最前面的英姐,被身后那恐怖的尖啸惊得魂飞魄散。
求生的欲望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但这里的地形过于复杂,即使是长期生活在下水道的她,此刻也显得慌不择路。
她的身体在奔跑中连连撞上两侧墙壁,发出沉闷的几声!
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喉咙里忍不住的呻吟,她狼狈不堪,手中火把剧烈摇晃,墙壁间的光影乱舞,仿佛随时都可能在下一秒熄灭。
“跟上!快!拐过去!”
英姐终于看到了前方一个熟悉的弯道,那是他们来时经过的路。
三条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冲过水域,挣扎着爬上通道。
湿透的布料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到让人难以忍受。
小木奋力爬上通道的边缘,沉重的双腿激起一片水声,努力抬上那高于水面的台子。
英姐举着火把冲到了那个道口,急切地回头招呼了声,正想要转弯——
就在这一刹那!
呼——!
一股带着浓重血腥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身后黑暗中席卷!
这风穿透了衣物,如同冰针扎进骨髓!
身上爆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一股本能的恐惧在此刻狠狠攫住心脏!
火把被这阴风压得陡然一暗,几乎熄灭!
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苗.....在发黑的布料上顽强跳动。
“后面!”
罗隽回头的刹那,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将地上刚要起身的小木往旁边一推!
同时反手迅速抽出了磨尖的钢管!
英姐也猛地转身,将手中那微弱的火把,朝着阴风吹来的方向立刻照去!
昏黄的火光,是三人最后垂死的萤火。
刺破后方浓稠的黑暗。
光圈的边缘——清晰地映照出地狱般的一幕。
一个四肢着地、蜘蛛般匍匐的怪物!
五根修长的、锋利的指节,正寸寸探进光亮的边缘。
它浑身覆盖着大片大片的黑斑,那件标志性的大衣不见了,只有一件残破的黑t挂在身上,露出下面苍白、诡异的肢体。
原本阴柔精致的面容已经完全扭曲变形,布满血痕和蠕动的黑斑!
那双眼睛,彻底被一片饥渴到极致的血红占据!
嘴角瘆人的咧开,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唇边滴落。
正是宁芊。
或者说,是名为宁芊的恶鬼!
“给我.....血!!!”
疯狂嘶吼、咆哮的音节毫无征兆地、猛地炸开!
带着一阵令人颤栗的腥风!
“给我血!!!给我吃啊!!!啊啊啊啊啊啊!!!”
话音未落,那匍匐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闪!
脚下发出一声恐怖的碎裂声!
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虚影,带着破风的尖啸,朝着被推倒在地的小木猛扑过去!
速度之快,根本不是人类能够反应!
罗隽手中的钢管带着势大力沉的一击狠狠挥出!
目标是宁芊扑击轨迹中的侧颈!
呼——
挥空了!
钢管带着巨大的惯性,只扫过一片残留的空气。
那恶鬼的速度太快!
“啊——!!!”
尖叫声凄厉绝望,他眼睁睁看着那血红的双眼在瞬间逼近,鼻腔内钻进浓烈的腥气!
第314章 饮血
砰!
宁芊重重地扑在了小木身上!
巨大的冲击力席卷而来,即使大部分力道作用在地面,光是那压来的劲风也让小木感觉内脏移位!
他的后背狠狠撞在地面,痛得差点两眼发黑。
几乎是同时,一声女人的怒吼陡然响起!
英姐猛地扑来,疯了一般将手中那根几乎熄灭的钢管,用尽全力,横着塞向了小木喉咙之间!
嘎吱——!!!
令人牙酸的挤压扭曲声骤然响起!
牙齿狠狠咬在了钢管上!
恐怖的咬合力瞬间让钢管变形!
几近完全消失的火星映照出骇人的血瞳。
宁芊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爆发更加凶残的饥渴!
嘎嘣!!!
一声脆响!
钢管,竟被生生咬断一截!
“去死!!别碰他!!!”
英姐目眦欲裂,趁这拼命创造的瞬间,她双手紧握剩下的半截钢管,如同握着标枪般狠狠朝着太阳穴戳去!
这是唯一的机会!
宁芊猛地发出一声暴戾的嘶吼,她甚至没有抬头。
那只布满黑斑的左手,驱赶苍蝇般,快到模糊,朝着戳来的钢管随意一甩!
啪!
轰!
一股恐怖力量顺着钢管传来!
英姐像是被一辆高速砸来的铁锤撞上!
握着钢管的手在恐怖的反震下瞬间崩裂,鲜血直流!
钢管带着巨大的回旋狠狠砸在胸口!
“噗!”
英姐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几米外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瘫软在地,剧痛让她瞬间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钢管脱手飞出的同一瞬,凭着微弱火光里稍纵即逝的光亮,一直在等待机会的罗隽猛然暴起!
她凝聚了全身的力量,狠狠戳向宁芊毫无防备的后脑!
这是人类颅骨最脆弱的位置!
咣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钢管结结实实地戳中!
罗隽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感觉自己不是戳在血肉上,而是戳在一块坚硬的合金!
巨大的反震让她双臂陡然传来剧痛,抓着钢管的虎口摩擦着彻底撕裂,鲜血淋漓的喷涌!
那根磨尖的钢管头部,竟然弯曲了!
宁芊的后脑,连皮都没破!
绝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罗隽。
而此刻,小木近距离面对着那双疯狂的眼,闻着宁芊口中喷出的浓烈血腥,精神彻底崩溃。
他连尖叫都发不出了,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宁芊似乎对刚才的攻击毫不在意,嘴猛地张开露出森白的齿,毫不犹豫地朝着小木剧烈挣扎的胳膊咬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木嘶吼着,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极致恐惧的惨嚎。
温热腥甜的液体瞬间涌入宁芊的口腔!
她如同久旱逢甘霖,发出满足而恐怖的“咕噜”声。
贪婪地、疯狂地吮吸着!
滚烫的血液顺着食道涌入身体,带来一种奇异的暖流。
这暖流所过之处,那如同跗骨之蛆的瘙痒,竟如冰雪消融般飞速消退!
每一口吞咽,都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舒爽!
这种解脱的快感是如此强烈,让她更加疯狂地大口大口吸食!
小木的惨叫变得微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小木!!!”
被砸飞后瘫倒的英姐听到男人的惨嚎,躺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她挣扎着爬起来,抓起旁边地上那支熄灭的火把,在兜里发抖的摸索着。
咔哒!咔哒!咔哒!
几番尝试,火焰重新燃起!
绝望的女人猛地冲向吞噬同伴的猛兽,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她用尽剧痛后所剩无几的力气,将手中那燃烧的火猛地砸向宁芊后背!
“放开他!!!!!”
高温.....
沉浸在吸血快感中的宁芊,身体猛地一僵!
火!!
一种源自本能的强烈忌惮和厌恶,如同电流瞬间贯穿她混沌的大脑!
她没有思考,身体瞬间做出了反应。
嗖!
身影眨眼消失!
速度快得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噗。
火把砸在墙壁上,刹那间火星四溅!
咣当一声,在地面砸落后仍旧顽强地挣扎,燃烧着发出“噼啪”声。
它照亮了小木胳膊上那触目惊心的撕裂。
灰色的卫衣被活生生啃穿,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咬痕,他的脸迅速失去了血色。
一击未成!
那站着的罗隽反应极快!
在宁芊消失的刹那,她猛地扑了上去!
一把抓住地面上虚弱的、小木的胳膊,用尽全力将他拖离。
同时猛地昂首,朝着被火光映照的、大口喘着粗气的英姐嘶喊道。
“走!!!”
英姐强忍着剧痛,踉跄着冲去捡起那支还在燃烧的火把!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跟着罗隽,一起拖拽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小木。
二人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通道更深处亡命奔逃。
脚步声在黑暗中迅速远去。
微弱的光也随着逃离,消失在弯道之后。
通道重新陷入一片窒息的黑暗。
只有地上那滩血,在黑暗中散发着浓郁的腥甜。
阴影里,身影缓缓浮现。
在距离那滩血十米远的地方,四肢着地、慢慢直起。
“嘶……”
一声长长的、如蛇类般的吸气。
口中的血腥仍在弥漫,那种陡然放松的感觉让她有些眩晕。
眼中的猩红缓缓退去,露出一道冰冷的底色。
她茫然地甩了甩脑袋,仿佛要将某种东西甩出去。
此刻,她混沌的意识被一股诡异的宁静平复,正在艰难地沉淀。
一个干涩、困惑的声音,从沾满鲜血的唇间挤出,“我……我在干嘛?”
理智慢慢浮上意识的表面。
她低头,在黑暗中摸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唇,感受到一股异样甜美的温热。
身上那股蠕动的、致命的折磨,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然而,这短暂的清明维持了一瞬。
那股如同附骨之蛆的瘙痒,并未完全消失!
它只是蛰伏、减弱,但依旧顽固地在皮肤下、肌肉里,持续不断地刺挠!
这感觉不像之前那样摧毁理智,却依旧持续不断。
“呃啊——!”
宁芊痛哼一声,站直的身体佝偻下去。
她死死抱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掐进肉里!
第315章 教训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竖瞳在绝对的黑暗中,望向了那三人消失的方向。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饱含饥渴的嘶鸣。
“血……”
声音里除了渴望,还多了一丝挣扎……一丝清明带来的自我厌恶。
她没有追上去。
身体内,那股源自血的暖流,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正持续不断地冲刷着四肢百骸,如溪流清洗着污秽的河床。
暖流与那瘙痒激烈对抗着、抵消着。
每一次冲刷,都让瘙痒减弱一分。
同时也让理智恢复一分。
宁芊缓缓地蹲了下来。
她蜷缩着,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布满黑斑的脸埋进臂弯。
汗水混着血,浸透了衣物和额前的长发,紧贴在脖颈上一阵粘腻。
黑暗中,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喘息,细微颤抖。
宁芊像一尊逐渐冷却的石像,慢慢变得一动不动。
时间地流淌。
而每一秒的折磨,都漫长的无法计算。
远处偶尔传来水滴的微弱声响,黑暗成为了意志对抗的无声战场。
不知过了多久。
手臂上那钢针攒刺的痛痒,终于退潮般,缓缓地……消失了。
只剩下表面淡淡的麻痒,就像童年时夜里伸出蚊帐的手臂,被蚊虫叮咬后的余韵。
这种程度的折磨,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已经可以忽略不计,再也无法影响她的思考。
暖流似乎也耗尽了,渐渐平息下去。
宁芊埋在臂弯里的头,终于抬了起来。
黑暗中,那双竖瞳再次睁开。
冰冷,带着一丝疲惫。
更深处……长满了无法驱散的阴郁。
她依旧蜷缩在污秽的地上,胸膛微微起伏。
没人知道,这具平静的躯壳下,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浩劫。
又是如何,从地狱的边缘,爬了回来。
“呼.......”
她吐出酣畅的一口浊气,原本被各种刺激的四肢,终于重新恢复了应有的知觉。
宁芊伸出双指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头,单手摸索着身旁,触碰到一片湿滑粘腻的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与过去不同,这次她没有昏厥。
所以她很清楚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那些在失去理智后发生的事情,正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巨响.....碰撞.....逃窜.....
自己状若疯魔的追杀.....以及贪婪的、痛饮鲜血的模样。
她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唉.....”,声调中带着几分极度的无奈,尾音被重重拖长,不过并没有什么忏悔的意思。
宁芊不得不承认,即使是放在自己完全理智的时候,只要对于生存有需要,她一样会毫无犹豫的抓这些人来吸血。
她从不否认自私的一面,也绝不会自欺欺人。
但是今天,还就真的并非出自本意。
这些人,本来打算是以备不时之需,用来应对小木口中那个、类似未知的特殊感染者。
现在倒好,全跑了....
抓他们倒是不难,哪怕是现在过去了这么久,她依然能靠着听力慢慢捕捉这些猎物。
可问题是.....
这种脆弱的信任一旦破灭了,这些下水道里的幸存者,又如何会再配合自己?
到时候即使她抓到了这三人,恐怕也只能是得到三具尸体。
唉......
她心中再次重重的叹气。
真是出师不利啊!
宁芊很讨厌这种计划被无故打乱的感觉,哪怕是她,在这个诡异可怕的末日里,也是步步为营,底牌能多一张就尽量多一张。
更何况是一次性丢了三张。
这三个鲜活的血肉,在眼前这种漆黑、一切都处于未知的环境里,可能就意味着三次活下去的机会。
就像刚刚她中招的那个毒,有了这次的经验,宁芊就绝不会再让自己单独靠近任何的东西。
“麻烦了.....啧。”
她有些头疼的看了眼周围,只能望见无穷无尽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阴影里,是一片浓的几乎化不开的稠。
手电筒丢了,也没有别的照明工具。
宁芊现在别无选择,她只能朝着刚刚火光短暂照亮的方向而去。
右脚歪斜着、踩进冰冷刺骨的水里,哗啦一声荡开一片微小的涟漪。
脚底传来一阵黏稠松软的触感,发出沉闷的“咔”地一声,似乎踏碎了甲壳类的某些残骸,又或者是什么水生科目的昆虫。
她在湿漉漉的水里跋涉,一点一点在毫无视野的黑暗中前进。
宁芊摸索着身旁的墙壁,缓缓抬脚。
她凭借着记忆,单腿迈过一片高度,裤脚卷起沉重的水份,淅淅沥沥的往下滴落,砸在浑浊的臭水里发出“哗啦”的声响。
她感受到脚下,不再是那种令人恶心的松软,结结实实的踏在了干燥的通道内。
左手往漆黑的空间中一点点探索,沿着坚硬、冰冷的墙壁,很快就摸到了一个明显的转角。
侧脸被一阵阴冷、恶臭的腥风剐过,温度似乎悄悄降了一分。
她在这片永远陷入囹圄的地狱中,被剥夺了视力,只能缓慢地行走。
宁芊并不着急。
当然,急了没有任何作用。
在这种错综复杂的迷宫里,一旦失去了视野,一切决心和计划都是枉然。
她现在只能尝试往回走,至少这段路还是有印象的。
滴答、滴答。
通道内的水声,不远不近,似乎是从某个隐秘的角落传来。
靴面抬起时蹭过什么坚硬的物体,随即是清脆的“嘎嘣”细响。
这具躯壳的挪动,似乎惊动了大片的、喜好潮湿阴冷的生物,黑暗中发出一阵细碎的、叽叽喳喳的叫嚷,随即飞快的远去、消散。
一边走着,一边宁芊还在回想刚刚发生的一些细节。
她忽然反应过来——
“喝血?”
黑暗中的脚步戛然而止,毫无征兆的停在了半途。
一切仿佛在这一刻,因为某个可怕的念头而陷入了死寂。
........
四周的空气响是瞬间被冻结了!
只剩下一股足以侵蚀骨髓的冷.....
她终于想起来了,在自己崩溃的时刻,发生的一件可怕的事....
那会.....是谁在和我说话?
呼——
一阵阴风像活蛇般爬进她的衣领。
宁芊忽地打了个寒颤。
一种罕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情绪,迅速爬满了心头.....几乎攥紧了那颗心脏。
第316章 声音
宁芊愣在当场,浑身冷汗直冒。
幽暗潮湿的地下,仿佛袭来一股远比寒冬还要刺骨的阴风。
她,站在黑暗中。
呼吸停滞,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这个被自己差点忽略的细节。
越是回忆,心底那阴森诡谲的寒意就愈发浓重。
她不可抑制的打了个寒颤,摩挲着墙壁的指尖也下意识收紧,猛地抠下一块长满苔藓的碎石。
喝....血?
那两字绝不是什么内心自发的嘶吼....
相反,她很确定,虽然这声音与自己的音色一般无二......
但,绝对不属于宁芊自己。
更像是....更像是一个陌生人,在刻意模仿自己的语气!
这声音的主人语气极度冷漠,说出那两个字时,就像是在给一台即将报废的机械输入指令。
如果真是她的心声。
在当时那种恐怖的折磨下,肯定不会如此冷静,必然带着极端的情绪。
难道是我的幻觉,又重来了?
宁芊的内心升起一股巨大的不安,这种自我怀疑的感觉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不可能啊....
我明明都压制住很久了....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四周吞噬一切的黑,仿佛在慢慢沉降。
宁芊沉默的立在原地,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她有些神经质的颤抖着,缓缓地,朝着自己的侧脸伸出了右手。
指节停在半空,宁芊无比凝重的、满脸似乎恐惧着什么,随即,轻轻叩击了下太阳穴的位置。
咚、咚。
“有.....有人吗?”
空灵的回声在黑暗中肆意的扩散,连水声都静默了一秒。
如此滑稽可笑的举动下,却是一张紧张到极致的、阴柔的脸,颧骨下的肌肉抽搐着,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安静的等待着什么。
呼吸忍不住紊乱了半分,又像是在害怕着什么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静。
黑暗中,甚至安静到能听见微风擦过苔藓的细微响动。
可,什么都没发生。
耳畔仍是那片万年冻土般的死寂。
拱洞上空冰冷的水滴砸在脖颈,皮肤泛起一阵冷意。
宁芊皱着的眉忽然有些松散开来,随即轻轻呼气。
“我真是疯了......在这当傻子敲门。”
她自嘲似的说着,随即有些没好气的抽了自己一嘴巴。
宁芊一时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只好先作罢,将这个疑问搁置。
“当务之急,还是得把这三人先找到,管他配不配合,就算是尸体也得利用起来。”
心中如此想着,她继续迈出了步伐。
死寂中再度响起了一阵沉闷的踢踏。
这道远去的脚步愈发急促,变得不再刻意压低声音。
渐渐掩盖了整个通道内所有的细微声响,不断回荡在这座空荡荡的地下迷宫。
与此同时——
下水道内的某处。
惨淡的光在摇晃中剧烈跳跃,炸出无数噼啪的火星。
火苗几次矮下的瞬间,都带来一刻令人心悸的黑暗。
“走快点!再快点!!”穿着灰色背心的女人满头大汗,脸色病态的煞白,显然处于极度的惊恐之中。
健硕的肩膀上,扛着一具毫无意识、如同烂泥般的身体。
那身体下,失去重心的脚踝拖沓着,在碎石和泥泞间擦出道道血痕。
呼!呼!呼!呼!
一旁抓着火把的罗隽,叉腰吃力地喘息着,光线将眉骨上那道刻骨的伤疤映得发红。
她跑在最前方,脑袋时刻不停地转向身后,警惕地观望着那片通道内的黑暗。
仿佛在躲避着什么可怕的怪物。
“听不到她的叫声了.....是不是可以歇会....我有点、有点脱力了。”
扛着小木的女人表情狰狞,手中钢管用力锄在一片发黑的泥沼里。
她拼尽全力一咬牙,将快要滑落的同伴重新背起,沉重的负担让整个人瞬间垮了半截,但仍旧顽强的支撑着平衡。
罗隽看到她的小腿在疯狂打颤,又飞快地望了眼身后,随即立刻紧张地跑上前来。
“我来背!你你....你拿着!”
罗隽的动作非常迅速,她说话的同时就将燃烧的钢管放在一旁支着。
即使自己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但还是义无反顾的、单膝跪地在英姐身前,露出自己被火光照亮的背脊。
瘫软的小木被用力甩到罗隽的背上,她撑向地面的手弯曲了半分,随即一声吃力的闷哼,硬生生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脱离负担的女人一个踉跄,险些摔向眼前的同伴。
她顿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掌用力抚平激荡的胸脯,努力让那接近极限的心跳放缓。
“走!”
英姐手指深陷进满是粘腻孢子的墙壁,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噗”的一声,指缝间塞着湿漉漉的苔藓。
她抓过火把,重新带队在前,小跑着向着近在咫尺的弯道而去。
就在这时——
呼.....
一阵阴冷的过堂风毫无征兆的到来。
这阵风,裹挟着一股满是排泄恶臭和食物发酵的酸涩。
如同一张满是油脂的裹尸布,厚重的糊在了两人的脸上。
而火把上顽强灼烧的烈焰,在这阵古怪的风中疯狂明灭着!
本就微弱的光线几次极力的挣扎.....
然后,熄灭了。
空气中的怪味里多了一点焦糊的刺鼻,那是粗糙布料燃烧后的余韵。
一切仿佛陡然按下了暂停。
只剩下戛然而止的、仍在黑暗深处回荡的脚步。
还有死寂中,两道瞬间变了调的呼吸。
“我找下火机.....别慌别慌。”
角落里,英姐的声音在漆黑中传出,刻意镇定下的颤抖,显得如此冷寂。
随后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是一阵摸索的细碎声响。
仅仅几秒过后——
咔哒!
一声清脆的叩击。
而后一簇微小的火苗陡然蹿起!
可那丝微不足道的光亮,才刚刚撕裂这黑幕,映出一双抖动的手来。
随即便是“嘶”的一声.....昙花一现般的熄灭了。
“操!再来....”
紧张的咽下口水,英姐在毫无视野的环境下摸索着。
皮肤触感传来一阵冰凉的凸起,她立刻用大拇指轻轻推动刻度到极限。
咔哒——!
火苗腾地一声!
随着一股气体猛烈的喷射而起!
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周围半米的距离。
也将紧张到发白的双唇,染成一抹血红。
英姐顿时大气都不敢喘,使劲屏住呼吸,用手掌小心地护着这簇火种。
她转身。
陡然撞上了一张....惨白如死人的脸!
猩红的竖瞳下,冰冷的嘴角在火光中阴森勾动。
慢慢地咧到了两侧颧骨下的阴影。
“找到你了。”
第317章 胁迫
“咳.....呕....呃咳咳咳..”
罗隽紧捂着脖颈,无力的瘫倒在地,脸颊浸泡在冰冷、肮脏的水里。
她嘴中吐出大股大股的鲜血来,身体艰难的蠕动着,喉咙发出挣扎的嘶吼。
那双不甘的眼中,直直望着前方。
几米外。
宁芊抓着一根燃烧的火把,头颅有意无意的偏离了几分。
她将钢管靠在一旁粗粝的墙壁,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和血渍。
女人的脚下,趴着一具同样在剧烈咳血的身体。
灰色背心几乎让血红完全浸透,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是大片的刮伤。
她伸出左臂,用五根染血的指节,死死的攥着宁芊苍白的脚踝,做着徒劳的努力。
一根弯曲的、锈迹斑斑的钢管,静静躺在身侧的阴影里,在火光中露出半截。
“我呢,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宁芊藏在身后的左手,轻轻提溜着灰色兜帽,“撕拉”声中拖拽出一具毫无动静的躯体。
她缓缓发力,将这个陷入昏迷的男人提了起来。
小木的双臂毫无意识的晃荡着,像两根失去作用的指针,被撕开口子的布料豁口下流出大片尚未凝固的鲜血。
滴答、滴答。
砸落在地面女人的额头,激起一阵痛苦的呜咽。
“他还没死呢,你先别哭。”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她俯视着脚下,俯视着那个用一对幽怨眼神盯着自己的女人,“但是如果不听我的话,我保证......”
宁芊慢悠悠的蹲下。
她随手松开了紧握的兜帽,将那具身体如垃圾般丢在一旁,陷入大片的淤泥和浑水中。
“会吸干他的血。”
猩红的竖瞳直视着那对不屈的目光。
她看见里面正在燃起一道火种,仿佛想要灼烧眼前的自己。
瞳孔里倒映着阴森苍白的脸,英姐奋力咬牙,几次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恨不得撕开宁芊的肉。
“你敢!!”
女人徒劳的用着力,指甲快要深陷进那双脚踝。
可眼前的女人却好似毫无痛觉,不仅任由她的动作,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阴影慢慢笼罩着英姐满是汗水和血滴的脸,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宁芊,对方正歪着脑袋玩味的打量着自己。
这个可怕的怪物。
仿佛是一座永远无法撼动的大山,就这么沉重的立在眼前,带着一种极为恐怖的压迫。
“呕呃.....”
她猛地再次吐出一口血来!
肺里像是烧灼了似的,每次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剧痛。
那双倔强反抗的双手,慢慢松开了。
指节重重砸落在下方冰冷的水里,瞬间溅起无数滴乳白色的液,味道刺鼻,仿佛是恶臭的脓水。
宁芊缓缓地站起了身来,余光冷冷瞥着不远处同样倒地的罗隽。
“你给你们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然后立刻出发。”
说完,她立刻抓起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像拽着死狗般,拎起兜帽在地面上拖行。
直到一个略微干燥的角落里,轻轻将他的背脊倚靠在那立住。
男人耷拉着脑袋,毫无反应,就像是已经死去多时。
宁芊半蹲着,伸手整理了下小木那满是褶皱的裤子。
随即拍打了下灰尘,转身坐了上去,她悠闲的将手臂支在枕后,将晕死过去的男人当作了柔软的人肉靠垫。
小木低垂着脸,埋进胸口的阴影,被背脊挤压到墙壁的侧脸摩擦着粉尘。
仍旧一片死寂。
要不是宁芊耳朵里听得到那阵心跳,就真以为男人死了。
她颇为悠闲的翘起了腿,将重量完全压在了男人本就虚弱的胸膛上。
扬起下巴,用一阵挑衅似的目光看向二人。
指节有节奏的敲击着膝盖,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叩”动。
这声响,像是某种死亡的倒计时般,重重砸在二人的心头,泛起一阵古怪的恶寒。
罗隽再无一丝力气的双臂,死命支撑着身体,嘴里发出仿佛撕裂喉咙般的“嗬”气。
她痛苦的瞪着墙角那个人影,还有那姿势诡异的、瘦小的身躯,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宁芊感受到这灼灼的目光,却毫不在意,甚至冲她挑了挑眉。
她眯起眼睛,投向拱顶那片深邃的黑暗。
不再去关注这两个毫无威胁可言的废物。
其实自己没有杀了她们,除了要这三人为自己探路和做肉盾外,还有一个原因。
与其说是原因,倒不如说是一种实验更为贴切。
宁芊深知自己作为半尸,和普通人类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不可磨灭的隔阂。
这种隔阂不仅仅是心理上的自我认同。
在肉体上,在基因里,恐怕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她隐隐能猜到自己现在的情况,也早就接受了现实。
而心中唯一剩下的,几个关于半尸身份的疑问。
在今夜,也许就能得到部分的确认。
首当其冲的,就是半尸的感染性——
她咬了小木,吸了血。
这个行为,虽然并没有完成传染病医学中所谓的大量体液接触,也没有产生双相的血液感染。
但是按照外面那些行尸走肉的经验来看。
如果半尸和那些怪物是同样的生理结构,又或者说,拥有同样的传染渠道。
想到此处,竖瞳悄悄转向身后那个紧闭着双眼、满脸血渍的人影。
那这个男人.....
等到他睁眼后,就会成为一个最有力的结论。
宁芊不知道这个结果,对于自己意味着什么.....
但是她还是迫切的渴望着一个答案。
虽然就连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想看到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也许这个看似可怕的女人。
在内心深处,仍然希望自己保留一些人类的特征。
至少,别成为同伴的一个隐患.....
时间,在三道节奏不同的呼吸中,纠结地、焦虑地一分一秒划过。
趴在血泊和泥水中的罗隽,慢慢恢复了一丝的气力。
她左手困难的搭在湿滑的墙壁上,跌落数次,终于抠入了一片粗糙的凹陷,借力一点一点地将上身抬了起来,翻转坐了起来。
她的背脊如烤干的虾片般蜷缩着。
浑身的剧痛伴随着道道伤口传来的撕裂,让这个凶戾的女人忍不住一声痛呼。
第318章 闲聊
“你别老用那种眼神看我,像怎么样着你了似的。”
宁芊看向那个奋力在泥水中起身的女人,目光异样平静,似乎没了一些敌视。
“其实....你打我一次,我揍你两回,咱们扯平了,你懂吧。”
她扬了扬下巴,望着罗隽又一次栽倒在那浑浊的地面,一声闷响后抬起满脸的污秽。
褐色的泥点覆盖了眉骨的疤,摇曳的火光下堪堪照出半张脸。
其实盖住伤疤,罗隽看起来并不凶戾气。
甚至非常普通,就是那种扔进人海里,就会瞬间淹没消失的女人。
她最多就是有几分英气。
但是和那个杀人如麻的劫匪头子,根本就联系不到一起。
罗隽听着耳边淡淡的话语,并没有理会其中的一些嘲讽。
她一遍遍的用酸涩的双臂撑起上身,颤抖着,尝试从那片粘腻的泥潭中爬出。
而后再度、再度的跌落,下巴重重砸进恶臭之中。
此刻的她,仿佛只是一个平凡,而不喜言语的女人。
用眼中不绝的坚毅悄悄回击着什么。
宁芊没有因为对方不回答而感到恼怒,反而像是更放松了些,对着前方无所谓的耸耸肩。
而后自言自语的继续。
“闲着也是闲着,你跟我讲讲,那天遇到巨人以后的故事呗,我还挺好奇的,你是怎么......”
“——你能不能别他妈的比比了!!”
一声无比愤怒的、带着极度暴躁的嘶吼!
猛地打断了她!
甚至震得罗隽下巴滴落的血线,都在颤抖中断了半分。
这句提问像是触及到了她的什么逆鳞,连声调都变了。
她呲牙咧嘴的忍着剧痛,突然愤慨无比的爬了起来,身形跌跌撞撞的踉跄着,肩膀一下磕进了灰色的混凝土里。
这声怒吼,让宁芊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回到了当初的那条高速上,看到了那个桀骜不驯的女劫匪。
“羞辱我很有意思嘛?”罗隽虚弱的靠着墙壁,左手死死抓着受伤的右手腕,满眼怨恨的呸了一口血痰,“杀不了你是我废物,你他妈要杀要剐随便,给老娘个痛快!”
刺耳的呐喊,带着一股浓烈的决然,激烈回荡在这片空洞的、密封的管道里。
还深陷在泥水里的英姐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转过头看着她。
身上的背心一片黯淡的深红,早已看不出原来的底色。
女人大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哀求的望向宁芊,拼命的摇着头。
她恐惧着同伴身上即将到来的杀戮,却根本无能为力。
安静。
空气中除了发霉的怪味,就是弥漫着一阵难以忍受的恶臭。
死寂,围绕着两道粗重的、带着明显脱力的喘息。
什么也没发生。
宁芊仍旧倚靠在那个昏厥的身体上,连交叉在脑后的双臂都不曾变动。
她只是淡淡的抬起眉眼,瞥了下角落里,那个嘴角淌着口涎、如野兽般炯炯目光的女人。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大概就是那天,手下都死了,而你.....”宁芊探出一根食指,慢慢悠悠的点向那个紧攥着拳头的身影,“你抛弃了所有人,而后失去了一切的势力,你只能孤独的流浪,最后意外的来到了这里。”
“我说的对吧。”
罗隽忽然低垂下脑袋,死死盯着下方泥潭里倒映着的轮廓。
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句话来,“你话是真多。”
宁芊笑了,浅浅的、不带有什么情绪。
她单手攥拳托腮,用手肘轻轻推了推身后,那个毫无动静的脑袋.
而后感受着同样的寂静后,又慢慢看向了前方的火光。
“我以前没这么话痨,真的,我过去不可能和陌生人说这么多。”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
“时间会改变一个人,你变了很多,我也变了很多。”
“我们虽然是敌人,但在末日面前,在整个时代面前,都只是被命运强奸的可怜虫,不,我们其实连虫子都算不上。”
她自说自话着,完全不顾罗隽那阴冷的眼神和表情,仿佛只是将她当作一个倾述情绪的工具。
“以前我总觉得,能上一个好大学,将来找一份好工作,人生就会是一片坦途。”
“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是末日改变了这一切,把一个原本单纯的女孩,变成了.....”
呸!
罗隽突然发出一阵干瘪的笑声,粗暴的打断了她的叙述。
“少在那惺惺作态的说教了,你善良....呵呵,咱俩不过是八斤八两!你少给自己立人设了!”
“小木什么也没做过,你不还是对他下了杀手,切!你跟我,不过是一种人罢了。“
她奋力瞪着双眼,死死盯着宁芊那戛然而止的表情,希冀的、似乎想要从中看出被揭穿的愤怒。
而宁芊呢。
宁芊只是半张着嘴,等到罗隽带着恶意的话慢慢说完。
直到余音都消散在这片浓浓的死寂中。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吧......”
意外的,宁芊没有否认,甚至坦然的接受了这个尖锐的指证。
“我可能骨子里就是这种人,只是过去的文明社会束缚着我。”她摊开双臂,像是在空气中感受着什么,随即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但是这社会,也束缚着所有人,每个人都带着面具,教育、家庭、道德、法律,层层加码下,我们都是被塑造出的、虚伪的演员,在一个被规定好的舞台上扮演着既定的角色。”
她深邃的眼里倒映着火光,却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冷漠的、面无表情的盯着光亮。
“现在的我们,不过就是被脱下了衣裳的禽兽,再也没法客套的、体面的逢场作戏,只能用野蛮,也最为真实的一面,在这个世界里生存。”
“你在高速上把我当作猪狗一般打杀,而今天,你又作为一个弱者,只能任我欺辱,你不觉得像是一种滑稽的轮回嘛?”
罗隽抬手擦拭着人中上流下的血,肩膀靠在粗糙的墙壁上,情绪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她的舌尖鼓起腮帮,舔舐着口腔内的血腥。
“末日了才讲哲学,装什么文化人,我看是你脑子有问题。”
第319章 实验
“随你怎么讲吧。”
宁芊淡然朝她笑过,又恢复了那古井无波般的凝视。
罗隽扶着墙壁,刚想开口,却顿觉嗓子间一阵刺痒,随即剧烈的咳嗽起来。
自己的嘲讽就像砸进了一片棉花,激不起任何想要的反应。
她难受的皱着眉,左手捂着红肿的脖颈,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恐怖的女人。
对方看着年纪也不过二十三四,怎么就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暮气。
一番嘶吼和挑衅,根本难以撼动丝毫情绪,反而还显得自己气急败坏的样子格外幼稚。
她余光悄悄看向那个仍然在地面喘气的身影,在英姐身旁不过两米的位置,一根弯曲的、带着血渍的钢管静静的躺在阴影之中。
武器没有了。
枪也被收走了。
罗隽那张看似暴躁的脸孔下,不着痕迹的闪过一丝阴沉的焦虑。
她一边用极为愤恨的眼神望着宁芊,另一边则快速思索着破局的可能性。
这女人的实力太恐怖了,硬刚肯定不行.....
刚刚宁芊撕咬小木的画面,已经深深刻进了罗隽的脑海。
哪怕对方现在表现得客客气气,面带微笑得坐在墙角,和自己仿佛唠家常般的闲聊。
可她仍然感到一阵心悸和莫名的胆寒。
只要宁芊愿意,她哪怕单纯抬抬手指,三人就得被蝼蚁一般碾死。
这根本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宁芊那双苍白的指节随意的挂在膝前,指尖上还染着星星点点、残余的猩红。
那些骇人的黑斑,已经淡到几乎无法看清。
她的气息异常平稳,再也看不出之前那撕心裂肺的样子。
罗隽心中顿时涌出无限的懊恼!
早知道如此....就该趁她那会中毒后,倒地崩溃的刹那,立刻上前!
给这个女人来一下!
操!
都怪我那会太过胆小!被那凄厉的嘶吼给吓傻了!
现在唯一的机会,就这么可惜的错过了.....恐怕再难寻到她的破绽。
小木重伤不醒,英姐倒地难以维持。
连她自己也是强弩之末。
这怪物脑袋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竟然如此之硬.....钢管敲上去,居然弯了!
她盯着那个苍白的侧脸,视线悄没声的向上攀爬。
那一头茂密柔顺的黑发,就这么随意的披在肩侧,而那火光下的头顶,压根没有丝毫受伤的样子。
“打也打不死,这脑壳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想杀她恐怕得想办法戳进眼眶,捣烂这女人的脑子.....”
罗隽心中如此想着,身体再度站稳了些,开始四处微微留意,寻找起可以防身的东西。
泥潭中挣扎的英姐似乎也恢复了一些气力,这会喉咙里挤出勉强的气声,发出阵阵短促的喘息,慢慢单臂撑着爬了起来。
“——呃啊!!!”
一声古怪的呻吟,猛地自死寂中刺破空气!
这音调像细碎的刀片划过喉咙,还带着刚刚苏醒后的沙哑。
宁芊耳廓瞬间一动,即刻转头!
火光下,英姐扶着腰正吃痛的揉着腹部,忽然目光陡然一滞!
那正在暗地里观察着的罗隽,也被这声响猛地一惊,顿时看向声源处!
三道目光霎时搁置一切。
齐齐投向了那墙角的身影。
被宁芊死死挤在墙壁边缘的男人,不再耷拉着脑袋。
此刻的他,张大了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瞪得滚圆!
在飘忽不定的火光下,犹如一个阴影中复苏的厉鬼,正发出古怪诡异的嚎叫!
他剧烈的颤抖着,半边身子几乎要弹跳起来!
但却被宁芊的身体牢牢压死,只能单腿扑腾的抽搐了一番,就猛地被锢回原地。
“小木!”“小木!你醒了!”
两道关切的话语几乎是同时响起。
英姐和罗隽一时间仿佛忘记了什么,竟朝着宁芊的位置,蹒跚着靠近了几步。
她们探出头,纷纷想要看清宁芊肩膀后的那张脸。
小木满头得冷汗泛着水光,他呼着气,茫然的看向四周。
在大脑神经彻底惊醒的刹那,整个麻痹得身体终于恢复了些知觉。
他抬起头,模糊的视野在边缘慢慢清晰。
然后,几乎与那抹猩红撞得满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远比先前更为尖锐、更为刺耳的哀嚎!
从男人惊恐的嘴里瞬间爆发开来!
巨大的分贝,在这密闭的管道中激烈回荡,陡然间放大了无数倍!
“呃咳咳......别...别吃我....我错了....”小木胸膛剧烈起伏,尖叫被一阵咳嗽和干呕打断,眼泛泪花。
他拼命的摆着手,却不敢触碰眼前女人的分毫,只得缩在自己胸前,帕金森似的抖动着腕。
压在他腿上的宁芊正紧闭着双眼,单手死死捂紧了耳朵,皱起的眉头快要刻进肉里。
过了一会,才慢慢嫌恶的睁开眼来,脑海里还是一阵嗡鸣。
“你这天赋条件,应该去练练声乐.....好悬没给我震聋了。”
感受着耳膜那令人不适的刺痛,她半开着玩笑,微微抬起手来。
啪!
还在不停哀求的小木,那张清秀的脸瞬间扭曲!
力道不大,却仍旧扇得他飙射出一道血线!
整个五官连着皮肤,仿佛在掌心触碰的刹那,整个如水面般晃动了起来。
“砰”的一声闷响,小木的脑袋重重砸在了墙壁之上,留下一片殷红。
求饶声停止了。
宁芊长出一口气,小拇指使劲按压下了耳廓,这才悠悠的从那条腿上站起身来。
小木浑身左右摇摆着,眼珠胡乱的转动,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磕磕绊绊的字眼,嘴角肿起一片,几缕血渍从人中和额头流下,将白净的五官染成一团模糊。
身后两道有些慌乱的脚步戛然而止。
罗隽面露惊骇的盯着下方,仿佛雕塑般凝固表情。
下一秒,她陡然浮现暴怒,额头隆起根根青筋,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你!”
“他没死,我就是嫌吵,没下重手。”
宁芊背对着她,甚至连视线都懒得留给这个愤怒的女人,只是语气淡淡地说道。
她的目光,不知为何,一直在认真的观察着脚下的男人。
单臂环胸,冷静的低着头,右手摩挲鼻梁,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第320章 无效?
“嘿!”
她忽然伸脚,点了点男人大腿,留下一道满是血污和水渍的鞋印。
“你现在什么感觉。”宁芊若有所思的看着,忽然转头,用余光冷冷瞥向身后二人,罗隽和那女人仿佛触电般,瞬间退开了一步。她这才的无声地转回,继续问道,“有没有发现自己哪里不对劲?或者不舒服?”
英姐抓着自己仍在流血的手臂,低头用指尖从,肉里挑走一只黑色甲壳的虫子。
她和罗隽有些摸不清头脑的对视一眼,互相都是满脸的疑惑。
这女人在假惺惺的关心什么?
倒在地上、仍旧还有些晕眩的小木,有些茫然的抬起下巴。
混乱的思绪中,他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随即目光呆滞的扫视了一圈。
在看到宁芊那张脸的一刻!
一阵透骨的寒意陡然袭来!
他大张着嘴,仿佛又要被吓到失魂!
“再叫,立刻给你物理阉割。”
宁芊面无表情,在那喉咙里的嘶鸣即将涌出的前一秒,已经高高抬起了腿,目标,直指小木那敞开的双腿之间。
惨叫,硬生生被噎回了嗓子深处。
“姐.....窝感觉肥常良好。”
肿胀的嘴高高嘟起,含糊不清的语调从那缝隙中溢出。
小木猛地缩回了双腿,整个人仿佛从头到脚被泼了盆冷水,一下就清醒了许多。
他泛着泪光的眼角,悄悄越过宁芊那刀锋般的下巴。
看见后方的一道人影,正拼命的对着他挤眉弄眼,英姐那手脚并用的、无声的表演,让他猛然会意。
“窝一点也不痛!姐!窝真的不怪你!”
他吃力的说着,嘴角的口涎伴着血滴落,看着宁芊那毫无变化的、诡异的脸,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
宁芊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专注的看着他。
女人的目光上下细细打量着小木,仿佛在观察一件需要鉴别的死物。
从男人那满是汗水和鲜血的额头,再到他那双明亮、在火光下泛着亚麻色的瞳孔。
宁芊眯起眼眸,神色中闪过一丝名为困惑的表情。
没感染?
还是时间没到?
她盯着男人仍在跳动的脖颈动脉,伸出舌尖轻轻舔舐,那眼神看的小木浑身一颤,瞬间如坠冰窟。
要不要把他剖开来试试......反正要变的话,也是浪费活人的血。
想到此处,宁芊仿佛在模糊的回忆中感受到了一阵极致的舒爽,忍不住战栗的颤抖了一瞬。
“那个.....姐...谢谢泥关心窝...”
小木看出这危险的氛围,立刻出声尝试唤醒宁芊的人性。
“其实窝刚刚还很迟钝,被泥抽了一下,好多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像是游乐园里没上发条的玩偶,干瘪、滞涩,带着勉强。
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那双发软的腿此刻仿佛被焊在原地,难以挪动分毫,只能一直维持着脸上尴尬的笑容。
宁芊刚要迈出的脚悬在半空。
半晌后,缓缓地收了回去。
她再次闭起双眼,缓缓的深呼吸了一番。
那股难闻的恶臭一股脑地涌入肺腑,暂时隔绝了一些嗜血的欲望。
“被咬的地方给我看看。”
这道声音冷淡,苍白的皮肤上,眼睑微微张开一丝缝隙,露出骇人的猩红,盯着下方僵硬的男人说道。
小木语无伦次的比划着,也不知在说什么奉承的话,立刻乖巧的捋起手臂上的袖子,一截惨白迅速露出。
男人的右臂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痕。
接近臂窝的位置,留着一个狰狞的豁口。
那皮肉翻卷开来,边缘还印着两排明显的牙印,几乎刻进了骨子里。
这恐怖的撕扯痕迹,将周围的皮肤拽得满是褶皱,仿佛是被什么凶猛的野兽袭击过。
宁芊看着那仍在涌出丝丝缕缕猩红的伤口,喉头一阵滚动,赶忙侧过脸去。
“行了,拉上吧。”
没有腐烂的痕迹。
也没有不正常的愈合。
就目前的结论来说,不像是被感染或者转化了.....
也许半尸,并不具备直接的体外传染途径。
那易人山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可以让那个女人瞬间加速感染,死亡时间不过就是几分钟罢了。
甚至听当时小梦的意思,还是很大概率会变成陈雯那样的特殊感染者......
我和他之间,哪里不同呢?
宁芊静静的伸出手掌,火光在顽强的蠕动跳跃,她看着掌心丘壑般的纹路,默默回忆着一些独属于自己的脑海片段。
我,是不是也可以长出....触手?
会不会,区别就是在这?
她孤寂的背影仿佛融入了这片空气,一动不动。
三道目光短暂的交织,又带着惊颤的重新望向她的背脊。
宁芊忽然转过头,机械的看向右侧,看向那个紧盯着自己的罗隽。
罗隽猛地对视,吓了一跳!
几乎是下意识的抬起手臂挡在身前。
宁芊什么也没说,毫无征兆的抬起右手,掌心对准了眼前的女人。
空气,凝固了。
时间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悄然暂停。
英姐惊惧的站在墙边,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地上瘫软的小木也愣愣地看着二人,大气也不敢出。
一分一秒,在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对峙中闪过。
可,似乎.....
什么都没有发生。
宁芊那悬在半空的手臂,好似一根生锈失灵的指针,沉默的钉向一个角度。
她有些尴尬的咳嗽了声....
随即咻的一声收了回来,挠了挠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咚——!咚——!
一阵剧烈的心跳,像被淤泥堵塞许久的河道,在这一刻猛然炸开!
罗隽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双臂疯狂打着摆子慢慢放下,她的牙齿难以自控的磕碰着,发出“咯咯”的细响。
刚刚的那一刻。
她,明显的感觉到了....
那个眼神。
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漠然。
这个女人,对自己绝对动了杀心!
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让她突然放弃了行动.....
第321章 继续上路
“先前的事,我有不对,你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们互相理解,可以吗?”
小木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坚硬触感,望着那叩在扳机上的修长手指,瞳孔剧烈收缩。
“没问题....没问题,窝同意。”
黑洞洞的枪口一转,像阎王点卯般扫过另外两人,“你们呢?”
英姐目光对上枪口的刹那,忍不住侧过脸去,慌张的眼神下随意应了声。
“难道有的选吗?”角落里沉默的传出一句话来。
罗隽的脸色仿佛比之前更加阴沉了些,抬眼扫了下宁芊的方向。
随即继续倚着墙壁,双臂使劲发力,试图掰直一根弯曲的钢管。
“行,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之前的事就翻篇了,我们还要互帮互助、继续上路。”
宁芊严肃的表情陡然一变,冰山般的脸瞬间融化。
她迅速将枪支收回腰间,在三人中间鼓舞似得拍了拍手,笑得格外灿烂。
“事不宜迟,我看大家也休息的差不多了,出发吧。”
她走到一旁的墙壁前,伸手抓过那根燃烧着的钢管。
径直站在通道的正前方,面带微笑,眼眸在阴影下眯成了一条弯曲的弧度。
她如刀锋般的下颚轻轻扬起,惨白的侧脸浸在火光的婆娑间。
静静屹立着。
等待三人动身。
目光,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英姐闻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只是随意的挥了挥手,驱赶手臂伤口上密密麻麻正在叮咬的苍蝇。
而后,麻木的走到一旁小木的身边。
她缓缓蹲下身子,抓过那截瘦弱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用线条硬朗的肩膀,一点一点、极为艰难的扛起那个脸色惨白的男人。
她咬着牙,慢慢将受伤的同伴扶了起来。
“没事,我自己能行....唔...英姐....你受伤了,多照顾照顾自己。”
小木的脑袋耷拉着,虚弱无力的靠向她。
卷曲的刘海下,修长的睫毛扫过女人满是汗珠的锁骨。
小木微微抬头,似水的眼波借着摇曳的光,忽然有些心疼的望着她。
他清楚的看见,这条搀扶着自己的胳膊上,已经划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最长的一条,豁口几乎贯穿了整个肘部。
有的伤口很小,结痂了,有的创面太深,皮肉透着感染后的灰败,正在慢慢的发脓溃烂....
那些干涸的血渍混着腥臭的污泥,在手臂皮肤上拖出道道猩红的指印,将原本的小麦色完全覆盖。
小木虚弱的身体难以维持重心,只能羞愧的低着头,继续倚在她的身上。
兜帽下似乎闪过星星点点,浓密的卷毛盖着双闪躲的眸。
灰色陈旧的卫衣紧贴着伤口摩擦,每次身体的接触或者动作起伏,都会让英姐忍不住微微皱眉,嘴间溢出难以发觉的呻吟。
这个坚强的女人。
她的脸上,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任何的脆弱、抱怨。
她只是平静的对着男人摇了摇头,“我没事,你抓紧点,我有点没力气了。”女人起着干燥死皮的双唇紧紧抿着,像是缩成了一根紧绷的线。
英姐抬眼警惕的望了眼前方,那里正站着一个单手背着的修长身影。
苍白的脸上,仍旧挂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宁芊就这么静静的,仿佛一座石化的雕像,用那双冰冷的竖瞳,沉默的注视着二人。
英姐和小木吃力的喘息着,一步步搀扶,拖动着彼此瘫软的身体,步履维艰。
一道身影赶忙上前,擦过宁芊的肩膀时余光悄悄打量。
罗隽果断扔下手中仍旧弯曲的金属,钢管砸进积水的坑洼里溅出几粒晶莹。
她来到小木的右侧,冲着气喘吁吁的英姐点了点头,矮下身子,将男人的左臂同样绕过肩膀,分担了部分的重量。
“你的伤怎么样?”
英姐鼻翼剧烈的翕动着,靴底踩进厚厚的淤泥时膝盖疯狂打颤。
“没事,能忍,你呢?”
她努力的从呼吸的间隙中挤出一段话来,每吐出一个字眼,肋骨上那片被钢管砸击的位置都会隐隐作痛。
罗隽的情况稍微好一些,身上还保留着些许的气力。
有了她的加入,英姐肩上的担子瞬间轻了许多,不至于压得喘不过气来。
面对同伴的关心,她默默摇了摇头,眼色凝重的看着小木那张毫无血色的侧脸,又瞥到英姐满是血污的胳膊,目光中忽然透出一股对命运的茫然。
宁芊见三人都已经准备妥当。
随即收敛起笑容,转身抓着火把照向那片幽深。
燃烧的烈焰,在发霉的空气里,粗暴切割出光与暗的边界。
她领头率先走了出去,将模糊的背影留给三人。
队伍的行进速度,比起之前慢了很多。
有了伤员以后,很多原本可以一步跨过的浑浊水域,现在仿佛都成了极难跋涉的激流。
“你慢点,小心点脚下。”
罗隽蹲在光晕与黑暗的边缘,脚下是潺潺而过的臭水,水流冲刷过裸露的皮肤时,带着一股油脂般的粘腻和刺骨的冰冷。
她吃力的弯着腰,背上驮着一具几欲滑落的瘦弱躯体。
迈出的每一步,都沉重的陷进水底深厚的泥沼。
额间早已满头大汗,沿着下巴滴落的瞬间,在火光中反射出一点刺眼的橘红。
岸边通道上的英姐伸出手臂,咬牙切齿的拽住了她的胳膊,使劲拉上了岸来。
“呼......呼......”
三人皆是精疲力竭,撑着膝盖大口的呼吸,肺的深处仿佛正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气声。
宁芊冷漠的站在前方的拐角,面无表情的盯着三人。
她并没有出口催促,只是用那毫无温度的目光,提醒着什么。
“来吧,走。”英姐感受着这道如芒在背的眼神,慢慢直起身来,不言不语的将小木的手臂重新搭上肩膀。
宁芊领着她们继续前行。
穿梭在这片黑暗与腐烂的地下王国。
偶尔被惊动的鼠群,会忽然从角落的阴影中蹿出,嘈杂的、叽喳的叫嚷着,油亮的皮毛在火光下蹭过四人的脚踝,像一片微小而湍急的灰浪,最终消失在远方看不清的模糊界限。
第322章 绕路
宁芊抓着火把,平举的手臂有意无意的将那团燃烧的焰拉远。
她盯着前方地面被不断撕开的黑暗,心中默念着方向和道路。
手中噼啪作响的火炬,像一座驱散迷雾的灯塔,在这片陈旧恶臭的“死亡之海”中,保留着一小块属于幸存者的温暖,不至于彻底迷失在发霉的昏暗中。
左,右十五米,直行.......
眼前爬满苔藓的、透着灰绿的墙,来到了转角。
光晕摇晃着,悉悉索索的昆虫在石缝中飞快掠过,钻进那些狭小的阴影里,瞬间消失在视野的范围内。
宁芊刻意减缓了呼吸,仔细留意着空气中的味道。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后,她开始在每一个拐角都会停顿一会,分辨下前方流动而来的气味。
一,是为了避开那些可能出现的危险。
二,则是为了等待,后面那三道极为缓慢的步伐。
她站在原地警觉的嗅了会。
鼻腔黏膜上附着的,除了熟悉的那股恶臭,以及下水道里特有的、发酵的酸味。
似乎并没有发现那诡异植物的成分。
随即,她慢慢举着火把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将灼烧着的钢管谨慎的递出,往死寂的黑暗中送出半米。
她盯着前方的通道尽头,盯着那片慢慢清晰的墙壁,小心的观察了番。
前方,是一片高大的、发黑的混凝土墙壁。
上方被阴影完全笼罩,模糊中顶部的轮廓瞧得并不真切,只能隐约的看出是一个圆形的拱顶。
黯淡的石壁上,粗糙的纹理间参杂着大量颜色不一的碎石,像一幅被胡乱填涂的油画。
一些冒着嫩芽的植物从湿漉的孔洞中顽强生长,和那些几乎无处不在的苔藓,争夺着下方浑浊水域里的养分。
这里似乎并不只是通道,因为四周的结构变了。
原本笔直的墙壁在进入这里后突兀的向着两侧扩开,在这个密闭的空间内,被人为塑造成了一个直径约三十米的、类似圆形的回环。
中央的地面没有用泥沙填平,宁芊眯起眼睛打量着,那里似乎只有一个镂空的巨大洞口。
她小心翼翼的从拐角处走出几步,压低了靴底发出的摩擦动静。
她有些警惕的贴着墙壁,将火把举在前方,歪着脑袋、躬着身子慢慢靠近。
“这里你来过么.....”
宁芊回头看向几米外的三人,声调极低,目光直直盯着那个虚弱不堪的男人。
小木异样疲惫的眼眸耷拉着,听到提问,眼珠勉强在四周转动了一圈,有气无力的回答道,“好像是一个污水的蓄池....之前我们出来的时候.....误打误撞迷路来过。”
男人的脸色更差了,伤口中渗出的血几乎将卫衣染成了红色。
一根粗暴简单的布条紧紧扎在伤口处,显然对他的作用并不是那么显着。
宁芊转过头,并没有多为他停留一秒。
她的背脊蜷缩成河虾的姿势,屏住呼吸,听感被放大到了极限。
不知道为什么,从看到这个通道开始,宁芊总觉得有些隐隐的不安.....
但是这是唯一的通道了。
如果要放弃走这条路,那就得绕回几公里后,重新选一条未知的路线。
带着这本就行动缓慢的三人,那恐怕就得浪费几个小时的精力....
本来她的选择倒是没有这么的短缺....
这些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内,可供穿梭绕路的拱洞并不少,很多当初建设时为了检修方便,甚至还是互相贯联的结构。
如果粗暴的掀开整个城市的地皮,就可以清晰的看到一个巨大的地下蜂巢。
这个血管般的、密密麻麻的石材结构,会将四通八道的管线,一根一根地延伸到钢筋水泥下的每一个角落。
周市下,这片复杂的、庞大的渠沟。
为曾经的人类社会,提供了百年坚实的排水系统。
理论上来说,每条水域的尽头都是互相汇聚的。
只是为了避开那些植物茂盛的区域,以她们遭遇的那个通道为圆心,半径几百米内的很多岔路都被她直接否决。
一番决策下。
往南去的、剩下能走的,也就这么一条了。
宁芊的速度突然变得极慢,每一步都带着万分的小心,靴底踩进软绵的泥里,踏实了才缓缓拔出,她几乎将自己的背脊,贴上身后本来还有数米距离的几人。
空着的那只右手,藏在腰侧,仿佛时刻准备着什么。
前方的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更为浓郁的臭,笼罩了整条幽暗的拱洞。
火光摇摆了片刻,外焰飘忽的指向身后。
宁芊敏锐的皱起眉头,舌尖轻轻舔过嘴唇,感受到一丝凉意。
这意味着前方的气流是涌动的,与之前走过的那些密封通道不同。
而这片下水管道,是被深埋在地下数米的位置。
按理来说,根本不会有这么明显的风。
她的肌肉僵硬了几分,攥着钢管的手握得嘎吱作响,气氛也随之紧张了起来。
身后本来就噤若寒蝉的三人。
看着前方那道忽然伏低身子的背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慌乱的盯着那数米开外的通道,面色煞白。
“我之前来的时候没看到有什么啊......怎么了嘛?”
小木颤颤巍巍的问道。
他的嘴唇只掀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声音沉闷、几不可闻。
宁芊没有回答,只是有些恼怒的竖起一根食指,示意他噤声。
她的直觉通常都很准。
能让自己感到不安,绝对不会是什么好兆头....
四人在沉默中,一点一点的挪向前方。
火焰朦胧的光刺破一方浑浊,空气中涌动的尘埃飞舞,像一张无形的网掠过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来到接近一米的距离。
宁芊已经可以完整的看清这里的样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圈生锈的、泛着铁红的栏杆。
它们围绕着整个中空的地带搭建,组成一条环形的、由铁板焊接的过廊。
过廊的一侧,完全镶嵌进拱洞的壁内,这条通道的下方由粗壮的钢条斜撑着钉入,起到稳固承重的作用。
第323章 黄
燃烧的布条裹在钢管的顶端,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前方的黑暗。
宁芊举着这简陋的“火把”,踩在锈蚀的钢制通道上,发出压抑的“嘎吱”响。
脚下的通道,紧贴着巨大弧形内壁延伸。
在前面走过的那些无数笔直、规整的管道网络中,突兀得像个溃烂感染的疮口。
通道外侧,早已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勉强构成一道屏障,隔绝着深不可测的区域。
宁芊手中的火光微微向下探去,几米之外便被黑暗彻底吞噬,只剩下一种仿佛通向深渊的吸力。
空气里,那股下水道固有的的恶臭依旧浓烈,但其中还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像是某种积攒的腥臊,又像是带着锈味的湿冷。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
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死寂中,只有和她血液奔流的轰鸣。
她回头,冰冷的竖瞳扫过身后。
罗隽眉骨上的那道疤痕在火光下更显狰狞。
英姐的背心被汗水浸透,正和罗隽一左一右架着虚弱的小木。
三人接触到她的目光,立刻屏息。
宁芊只是用眼神示意她们,接下来要完全噤声,跟上自己。
她率先踏上那悬空的通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细微的“嘎吱”声在圆洞里被放大,又迅速被黑暗吸走,只留下空荡的余韵。
她像一个走在蛛丝上的鸟雀,火把的光惨淡地笼罩着四人的身影。
压成这片虚空里几个扁平的剪影。
走出几米,宁芊谨慎地探出头,再次望向下方深不见底的洞口。
火光依旧只能照亮几米的洞壁,再往下,便是纯粹的的黑暗。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那黑暗有重量,沉沉地压在心口。
她几乎半匍匐着,继续向前挪动。
身后的三人,因为通道宽度仅容一人勉强通行,只能由相对轻松的罗隽背起小木。
英姐则跟在最后,一手紧紧扶着小木的背。
时间在极致的紧张中被拉得漫长。
空气中那股恶臭愈发浓郁,尤其是那古怪的腥臊似乎加重了,无声地撩拨着敏感的神经。
宁芊心中的那种不安如同藤蔓疯长。
每一次脚下的钢板发出稍大一点的呻吟,她都会立刻停下,屏息凝神地捕捉着任何异动。
确认无事后。
这才再次迈出一步。
就这样,在神经高度紧绷的折磨中,四人如同蜗牛般移动了几分钟。
当宁芊的靴子终于踏上前方拱洞里,那坚实的地面时,一股松弛感猛然掠过她的脊背。
她无声地松了口气,举着火把转过身,等待着身后几米外仍在钢板上挪动的三人。
罗隽背着小木,每一步都走得吃力。
重量加上疲惫,让她微微摇晃。
她竭力将重心靠向内侧,避免触碰到那些可能断裂的锈蚀栏杆。
汗水顺着眉骨流下,在火光中闪烁。
英姐在身后双手托着小木的臀部分担重量。
一步,两步……
她们离入口越来越近,几乎已经能看清粗糙的混凝土。
希望就在眼前。
嘎吱——!!!!!
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声音的源头,正是罗隽刚刚踩下的一块钢板!
那块锈蚀严重的钢板,猛地向下塌陷!
罗隽的整条右腿瞬间陷了进去,膝盖卡在钢板边缘,身体悬空!
她闷哼一声,剧痛令人眼前发黑。
背上的小木被甩脱,重重地跌落在钢板上,发出一声痛呼。
这声巨响,在这巨大、死寂的空洞里,引爆了一颗名为音浪的炸弹!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回音层层叠叠地扩散开去!
撞击着圆形的洞壁,疯狂地向深渊奔涌、传递!
仿佛在唤醒沉睡在无底黑暗中的幽魂。
声音在空洞结构里反复叠加,久久不息......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轰鸣!
宁芊几乎是在同时,浑身猛地一僵!
瞬间炸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她猛地看向被卡住、挣扎的罗隽,看向那跌在一旁的小木,最后落在英姐身上。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
只有一丝近乎无奈的烦躁。
她抬起手,食指无声地指向那动弹不得的罗隽,盯着英姐的眼神里,命令清晰。
快点拽出来!
快走!
英姐瞬间读懂,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痛苦挣扎的罗隽,望着对方那哀嚎的脸,立刻从惊慌中反应了过来。
她猛地抓着罗隽的手,就要帮着拉上来。
就在这时——
“吼——!!!!!!!!”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声音,猛然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整个空洞在咆哮!
那不是嘶吼,而是如同洪荒苏醒的号角,带着撼天动地的力量!
洪钟般的巨响填满了所有!
刹那间,超越了人类听觉的极限,化作一股恐怖的音浪!
轰——!!!!
整条悬空通道,连同宁芊脚下的拱洞都剧烈地、疯狂地颤抖!
灰尘、碎石如暴雨簌簌落下!
火光在汹涌的气流中疯狂摇曳,几乎就要熄灭!
宁芊大脑一片空白!
她猛地扭身,目光如闪电般射向下方,盯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巨响,仿佛巨人的拳头锤在山壁!
声音来自下方,以恐怖的速度,一层层向上爆裂!
坚硬的混凝土,如同纸糊般,正在看不见的角落里,被一股巨力洞穿、粉碎!
烟尘疯溅!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带着一种碾压的气势,凶猛地向上逼近!
就在宁芊身体绷紧,准备转身逃窜的瞬间——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震动。
按下了暂停。
一片巨大到无法形容的黄色。
毫无征兆地填满了整个空洞的中央!
这片色彩,像瞬间被“塞”了进来,占据了所有视野!
宁芊整个人僵在原地,思维完全停滞。
恐惧、逃跑……
所有的念头,都被这令人绝望的黄色,彻底抹除了。
正在拼命拉扯罗隽的英姐,动作忽然凝固了。
她呆呆的望着,脸上只剩下一种茫然,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卡在钢板里、正因恐惧而扭动的罗隽,也瞬间停止了挣扎,保持着怪异的姿势,眼睛瞪大,死死盯着那占据了整个空间的黄色。
第324章 慌乱
那黄色,并非均匀的光。
它有着一层粗糙的的纹理,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沟壑。
在火把微弱的光芒下,勉强能看到这巨大黄色圆球的边缘。
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灰色的、反光的......
鳞片?
宁芊的目光继续上移,竖瞳在如此巍峨巨物面前剧烈颤抖。
那鳞片大得超乎想象。
每一片都带着岩石般的坚硬质感,边缘似乎异样锋利、透着寒芒。
层层叠叠,如同古代甲胄。
她终于看清,这不是什么光。
这是一个……
眼球!
一个巨大、填满三十米直径的、活物的眼球!
火光甚至不足以照亮这颗眼球的全貌。
看到的,仅仅是这眼睑边缘的一小部分。
是那覆盖着青色巨鳞的眼皮!
眼皮上的鳞片每颗足有两三米宽,其宏大的尺度,在这一刻完全碾碎了宁芊二十年来对“生物”的所有认知!
空气凝固。
连拱洞上方永恒的滴答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最纯粹的恐惧,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思维。
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令人心智崩溃的死寂。
而后——
“吼——!!!!!!!”
这是来自地狱深渊的咆哮!
近在咫尺、毁灭般的爆发!
音浪如同海啸般喷薄席卷而来!
裹挟着肉眼可见的浓烈腥风,以及漫天的碎石粉尘!
还有一股无法形容的腥膻恶臭!
它们糅杂在一起,仿佛化为碾压一切的巨掌,朝着拱洞狠狠压来!
轰隆!!!!!
宁芊脚下的拱洞瞬间崩裂!
拱顶上方的土块皲裂,大块大块的簌簌落下!
她整个人被狂暴的气浪掀得踉跄!
持着的火把在极度震撼中脱手飞出,划出一道黯淡的红光,撞在洞壁上火星四溅。
光芒瞬间黯淡。
“呃——!”
宁芊终于从震撼中挣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没有愤怒,没有战意。
里面只剩下逃离的恐惧!
她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不惜一切代价地跑!
带着她们,就是为了这种时刻给自己拖延时间!
现在,时候到了!
宁芊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三个“肉盾”的意思。
就在身体被踉跄的瞬间,借着那股力猛地扭身!
双腿陡然爆发出极致的力量!
砰!
脚下的混凝土被蹬开裂痕!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虚影,如同拉满后射出的箭矢,带着一阵空气被撕裂的尖啸。
瞬间射入身后的黑暗!
速度之快——只留下原地激荡的气流。
还有转瞬即逝的模糊残影。
她头也不回,决绝抛弃三人。
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鬼东西!!!
恐惧驱使着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此刻的宁芊只想远离那个超越认知的恐怖生物。
就在她身影消失的同一刹那。
瘫软在钢板上的小木,浑身抽搐着,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里发出几道短促的“嗬嗬”。
极致的恐惧下,像一具抽了灵魂的空壳。
那双空洞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巨大的黄色虹膜。
“操——!!!”
英姐的嘶吼充满了绝望!
她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抓住罗隽,抓住那卡在钢板缝隙里的腿!
一股不知道从哪爆发出来的力量灌注全身!
“呃啊——!”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英姐竟然硬生生地将她从那卡死的缝里拔了出来!
罗隽身体被粗糙的钢板划开一道血口,瞬间涌出道道猩红。
英姐甚至来不及查看罗隽的伤势。
她又猛地扑到瘫软的小木身边,弯腰用肩膀顶起他,双臂环住他的腿,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甩到自己背上!
小木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双眼死死看着那巨大的眼球,侧着脑袋软软趴伏着。
“快跑啊!!!!!”英姐朝着半懵的罗隽发出泣血般的暴喝!
声音嘶哑,劈开了罗隽满脑沉重的混沌。
罗隽猛地一个激灵,甚至顾不上流血的伤口,手脚并用地起身,立刻朝着几米外的拱洞爬去!
即使伤口血流如注,动作却快得惊人。
然而,就在罗隽扑向拱洞的瞬间——
脚下的钢板通道,忽然发出了凄厉的呻吟!
嘎吱——
轰隆!!!
钢板通道没有塌陷,而是……倾斜!
整个圆形的通道结构,如同一个生锈的锅盖,被那无法想象的恐怖生物,正被一寸寸地、由内向外地缓缓顶了起来!
通道瞬间变成陡峭的斜坡!
脚下崩裂扭曲的巨大螺丝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嘶嚎!
罗隽双手双脚并用,一边抵住倾斜的钢板,一边撑在圆形的洞壁,发了疯似的嘶吼着什么,拼命往前蠕动!
她接近拱洞的瞬间,猛地一个飞扑跃向边沿,双手死死扒住混凝土,身体悬在半空。
后方的英姐背着小木,脚下怪力袭来地面整个歪曲,让她猛地一滑!
连同背上的小木,顺着陡峭的钢板向下滑去!
“啊——!”
英姐惊恐尖叫,双脚拼命蹬踹钢板,试图找到着力点。
罗隽半个身子爬进拱洞,猛地回头。
看到这一幕,顿觉目眦欲裂!
她不顾自己的手已经被磨得鲜血淋漓,奋力伸出胳膊,大吼着抓向英姐!
“抓住!!”
英姐也看到了那只伸来的手!
千钧一发,求生的欲望让她不假思索!
急速下滑中,英姐猛地伸出手臂!
啪!
两只沾满鲜血的手,在钢板和拱洞边缘的间隙。
用力扣在了一起!
两人恐怖的下坠力让罗隽胳膊瞬间绷紧,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她抠着边缘的手指几乎折断!
罗隽的身体被两百多斤的重量拖拽着,向下滑去一截!
她紧咬的牙龈都渗出血,死死用尽全身力气拉住!
而此时,英姐和背上的小木,脚下已经完全悬空!
二人全靠罗隽一只手,吊在接近垂直的钢板边缘!
“撑......撑住啊!!!”
小木悬在英姐背后,颤抖地伸出手。
抓向近在咫尺的拱洞边缘。
抓向罗隽那张布满汗水的脸。
他的眼神里只剩下空洞,充斥着濒死的、接近崩溃的恐惧。
第325章 罗隽
令人作呕的腥风裹着大量刺鼻的粉尘,捂住了拱洞的入口。
倾斜的钢板发出可怕的呻吟,无穷无尽的的鳞片在下方黑暗中模糊的露出一角。
巨物每一次看似细微的蠕动,都会带来洞壁剧烈的皲裂。
小木悬在英姐背后,眼神满是溺毙前的绝望。
“——小木!快!踩我上去!!!!”
英姐嘶吼着,声调凄厉,仿佛在燃烧最后的生命。
每一个字眼都像冰锥,狠狠砸进小木被冻结的大脑里。
踩上去?
踩在英姐的肩膀上?
混乱的思维艰难转动。
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无法言喻的恐怖。
而眼前英姐的肩膀,成了他命悬一线间唯一的浮木。
求生的欲望,像一簇被点燃的大火,烧尽了所有迟疑。
他眼里只剩下那片拱洞。
只剩下那生与死的分界!
“呃啊——!”一声满是哭腔的嘶嚎在小木喉咙里溢出。
他陡然爆发出垂死的浑身力气。
双腿如同藤蔓,缠住英姐的腰肢,将自己的位置一点点往上挪去。
来到胸前,他迅速松开禁锢的双腿,单手扶撑着英姐的肩膀,使劲点向面前的洞壁。
啪!
借着回弹的力道,他再次跃起高度,猛地踏在英姐那绷紧的肩胛上!
小木整个上身腾起大半,指尖狠狠抠进洞壁内的凹槽。
拼尽全力的踩着女人向上攀爬。
粗糙的背心布料在他脚下发出摩擦。
罗隽满脸扭曲,牙关几乎要咬碎!
她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蹬踏的恐怖坠力!
那力量通过下方摇摇欲坠的胳膊,一遍遍冲击着她死死抓住的双手,也狠狠拉扯着她扒在边缘的手指!
那五根指尖早就被磨得血肉模糊,正发出刺骨的剧痛。
指尖的皮肉在摩擦,鲜血混着粘腻的汗。
就在小木最后一次向上窜起的瞬间——
“唔!”
隽闷哼一声!
她被那骤然的拉力拖得向前滑去一大截!
罗隽的上身几乎完全探出了拱洞!
下方冰冷的的风扑打在她的脸上。
扒着边缘的两根手指脱离了支撑,只剩下三根手指死死抠住!
半个身体在空中轻轻晃荡,视野边缘,是深渊。
砰——!轰隆!!!!!
整个拱洞再次摇晃起来!
巨物似乎狂躁了许多,来自深渊内蠕动的力度陡然加剧!
将整个下水结构都挤压的疯狂颤动!
英姐低头绝望的望了眼,再次看向罗隽时,脸上那股求生的挣扎之色,忽然凝固了片刻。
“放手吧....再这样你也会死。”
英姐的声音带着一种平静,穿透了洞壁崩裂的闷响。
她仰着头,那张被汗、被灰尘覆盖的脸,在如同风中残烛的火光映照下,清晰地映在罗隽的瞳孔里。
这张脸,没有哀求,没有恐惧。
是为了解脱的决绝。
她冲着罗隽微微摇了摇头,闪烁的眼神里带着告别。
“别管我了....小隽,快跑!”
罗隽的嘴半张着,喉咙里却像被冰块堵住,冷的她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她死死抓着英姐的手,指节在过度拖拽下呈现死白。
目光顺着英姐手臂的方向,投向下方那片深渊。
拱洞下方,哪里还有洞壁?
哪里还有空隙?
视野范围内已经完全被一种厚重、散发着幽光的鳞片填满。
它们以一种缓慢的、但是无可阻挡的的姿态,凶猛地向上顶起。
原本构成洞壁的混凝土,在挤压下发出连绵不绝的“咔嚓”声。
幽深、仿佛不见底的洞壁内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无数条巨大的豁口向上疯狂蔓延,吞噬着一切!
其中一道最为狰狞的裂口顶端,距离罗隽扒着的拱洞,仅有咫尺之遥!
缝隙中的碎石正如雪片般簌簌落下。
目光在这可怖的景象前缩回,在英姐那张平静的脸上徘徊、模糊,又再次短暂的聚焦。
罗隽猛地恍惚了一下。
脑海中,另一张脸,同样沾满血污,同样带着牺牲自我的决绝。
从记忆的最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角落浮了出来。
与眼前英姐的脸慢慢重叠。
她仿佛看到了当时,看到了那张脸在残垣后喘息。
那对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却依旧温柔的盯着她。
“小隽……哥哥不行了……你把枪带走……你要……活下去……走!!”
“走!!!”
记忆中的嘶吼与眼前英姐的咆哮重叠。
罗隽的脑海深处炸开一片惊雷!
那个被她抛下的亲人,那份刻骨铭心的无力……
在这一刻,化作了赎罪的熊熊业火!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痛苦、不甘的咆哮,在她激荡的胸腔里炸裂!
滚烫的泪连成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向下方的深渊。
瞬间被黑暗吞没。
放弃?
不!这次!绝不!
“啊啊啊——!!”
罗隽彻底疯了!
她不再试图稳住,不退反进!
腰腹爆发出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整个上身猛地向后弯成反弓!
她的双臂肌肉贲张,骨骼传来毛骨悚然的“咯吱”!
被拉扯的肌腱发出的濒临断裂的恐怖声响!
她用整个生命的力量,要将英姐从这地狱里硬生生拔出来!
“上啊——!!!”
这股疯狂的意念带动着力量,竟真的让下方沉重的身体猛地向上窜起了一截!
英姐的手,瞬间抓向了拱洞边缘!
啪——嗒!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边缘的那一刻!
手掌上的汗水混着血,却让这来之不易的生机!猛地一滑!
刚刚升起希望的手,徒劳地在混凝土刮出一道血痕,再次向下滑落!
再次狠狠下坠!
“不要——!!!”
罗隽目眦欲裂!
嘶吼还未冲出喉咙,下坠的巨力已经传来!
她本就探出大半的身体,被狠狠向前一拽!
扒着边缘的手指支撑不住,猛地滑脱!
罗隽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那青灰的死亡深渊......一头栽去!
那张不敢置信的表情定格在此刻——
完了!
死亡的预兆已经爬满了她绝望不甘的脸。
我.....我们。
看来要死在这了...
第326章 三人成众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瞬间!
一双手!
一双带着颤抖却格外坚定的手,猛地箍住了她的腰肢!
下坠的身体生生止住!
是小木!
他此刻紧闭着双眼,额头上暴起青筋,整张脸因极度用力而变形!
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死死抱住罗隽的腰,向后疯狂倾斜!
双脚蹬在一块凸起的碎石上,脚趾几乎要抠穿鞋底。
“使劲啊!隽姐!不要放弃啊!还有我!!”
小木的声音带着哭腔,陡然惊醒了还在死亡边缘的罗隽。
不是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在对抗这冰冷的死亡!
“呃啊——!”罗隽一声低吼,瞬间从崩溃中清醒!
唤醒的力量贯穿全身!
左脚猛地抬起,狠狠地跺向一处坚实的混凝土!
咚!
脚掌堪堪卡住!
身体重新获得了支撑点!
她脖颈后仰紧绷,浑身的每一条肌腱都与小木向后拖拽的力量,合二为一!
“起啊——!!!”
两人同时发出咆哮!
力量在刹那重叠!
嗖!
沉重的身体,在这两股合力的爆发下,瞬间被从深渊拽了上来!
英姐的上身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另一只手本能地抓向边缘!
这一次,她没有滑脱!
五根指尖死死抠进了坚硬土块的缝隙!
“抓住她!”
罗隽嘶吼着,松开维持平衡的左手。
她和小木一左一右,牢牢抓紧英姐的双臂!
两人双脚蹬地,身体再度后仰,用尽力气向后拉扯!
“嗬……嗬……”英姐难以自控的剧烈喘息着,双脚在碎石上疯狂蹬踹,寻找着借力。
一!
二!
三!
在两人拼尽全力的嘶吼下,终于将她拖进了拱洞!
轰隆——!!!!!!!!
就在英姐脱离边缘的刹那!
一声仿佛整个地底都在崩塌的巨响!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
拱洞入口处,那片被昏暗占据的空间。
瞬间,就被一种密不透风的青灰填满!
视野里,只剩下急速闪过的的鳞片!巨大得令人窒息!
它们汹涌而来,带着毁灭,蛮横地挤压着拱洞!
入口处的混凝土瞬间粉碎、崩塌!
碎石激射!
“吼——!!!!!!!!!”
紧随其后的,是带着无尽暴戾的咆哮!
化作了实质的的飓风!
狠狠灌入拱洞!
噗通!噗通!噗通!
刚刚死里逃生的三人,瞬间被这音浪掀翻在地!
剧痛从耳膜贯穿,眼前金星乱冒,眼中的整个世界都在疯转!
他们痛苦地蜷缩,双手死捂耳朵,却根本挡不住那穿透灵魂的巨响。
只能在地面不停的蠕动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哀嚎声瞬间就被磅礴的音浪再次覆盖。
“跑!!!”
罗隽在这致命的声波下挣扎出一丝意识。
巨大的危机感刺穿了她的神经!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瘫软在地的英姐身边,双臂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猛地将她抱了起来!
英姐的躯体沉得像袋浸水的沙石,罗隽的双腿在重压下剧烈颤抖,额角顿时青筋密布。
“跑啊!!!!”
她朝着痛苦呻吟的小木嘶吼,声音被巨大的轰鸣眨眼盖过。
小木手脚并用地爬起,脸上涕泪横流,眼神疯狂。
他跌跌撞撞地跟在罗隽身后,朝着拱洞深处亡命狂奔!
轰隆隆隆——!!!
那巨物,开始了更狂暴的挤压和恐怖的撞击!
整个拱洞发出密密麻麻的、崩裂的呻吟。
裂痕如同闪电,在墙壁和拱顶上疯狂蔓延!
大块大块的土和岩,从头顶暴雨般接连不断的砸落!整条通道内满是浓郁的烟尘弥漫!
裂痕,如同一条噬人的土龙。
贪婪地紧追着三人踉跄的脚步,在拱洞内急速延伸!
黑暗、狭窄的通道内,三个渺小的身影。
她们背负着绝望和微弱的生机,身后的一切都在不断崩塌。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未知的黑暗前路。
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罗隽背着英姐,每一步都重得像拖着巨大的铁球。
小木紧随其后,一只手死死抓住罗隽的衣角,在毫无视野的环境中充当一个锚点。
他的另一只手,瞎子摸象般朝前地挥开不断坠落的碎石。
排山倒海般的崩塌裂痕,死死地咬在他们的身后。
脚下的混凝土持续不断的震动,头顶网状的裂痕蔓延。
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更大块的碎石砸落。
“当心!”小木尖叫着,他忽然听到呼啸的风声!
一个不知大小的沉重石块,几乎是擦着罗隽的肩砸在脚边,就连溅起的碎屑都打得小腿生疼。
三人连滚带爬,在狭窄的管道中奔逃,灰尘灌满了口鼻。
意识被身后的灭顶之灾吓得只剩下模糊。
不知道跑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短短的几分钟。
当身后的轰鸣终于被寂静阻隔,只剩下三道剧烈的心跳时,一种巨大的虚脱瞬间攫住了他们。
“停……停……英姐……你下来……快……勒死我了……”
罗隽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窒息。
她踉跄两步,再也支撑不住负担,摔跪着将英姐放了下来。
英姐瘫软在地,身体痉挛。
罗隽双手撑着膝盖,脊椎弯曲,汗顺着下巴砸在地面。
喘息牵扯着肋骨发出剧痛,喉咙里全是烧灼般的血腥。
小木直接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吞咽着空气。
绝对的黑暗包裹着他们。
发霉的空气里不再带有呛人的烟尘,却依旧沉重得让人窒息。
疲惫和余悸在心中翻滚,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互相缠绕。
“咔哒!”
忽然,一声轻微的脆响。
一团橘黄色的光芒,猛地驱散了罗隽左侧的黑。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起了眼。
火光,从一根断裂的木棍顶端燃起。
小木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手里握着一个塑料打火机,正将它塞回隆起的衣兜里。
他将那根燃烧的木棍,慢慢笔直的插进脚下松软的淤泥。
火苗摇曳不定,舔舐着木料间的可燃物,慢慢地,火势稳定了下来。
光亮渐旺,驱散了更大范围的黑。
也给这个惨白的脸,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火光缓缓勾勒出这片空间。
这里似乎是一个宽敞的管道连接点,又或是某个废弃的维修区。
地面上散落着不少木棍,还有几块碎板。
一块布满灰尘和污渍的黑板半掩在淤泥里,上面隐约可见几个歪扭的白色字迹。
小木凑近了些,喃喃的念了出来——
“作....业中?”。
第327章 图纸
火光的边缘,正模糊地露出几道枯瘦的轮廓。
小木将脸凑近了些,眯起眼睛看得更为仔细。
这是一具穿着橙黄工装的尸体。
它以一种瘫倒的姿势,静静倚靠在潮湿的管壁上。
那颗早已腐烂不堪的头颅无力地歪去,空洞的眼窝里,只剩两片漆黑在凝视着眼前的虚无。
目光顺着这具工装的裤腿看去,在不远处隐隐还躺着另一具穿着尸体。
这具尸体同样穿着工装,面部朝下趴伏。
一根断裂的尖锐木条,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深深刺入了它的眼眶,完全没入了脑壳内……
凝固的血在尸体周围蔓延,像一幅早已干涸的画作。
三人的目光,短暂地扫过那两具沉默的尸体。
没有惊叫,没有言语。
她们早已见惯了尸体,难以在心里掀起什么波澜。
小木停滞了一下,对着那另外两人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英姐背靠着肮脏的墙,胸口起伏稍微平缓。
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一片剧烈运动后的铁青,眼神甚至都有些涣散。
罗隽瘫在地上,像被抽掉了骨头的泥鳅,只有嘴唇的慢慢翕动还能证明她活着。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被血和灰尘噎住喉咙的嘶鸣。
身后,那吞噬一切的咆哮和崩塌的交响,似乎真的被三人甩开了。
她们在黑暗中慌不择路地奔逃,穿过了无数岔口、转弯,朝着南方至少跑出了一公里的距离。
此刻,这个陌生的管道中,只有偶尔传来的水声,以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哼哼哈……”
一声极其突兀的的哼笑声,从瘫倒在地面的罗隽喉咙里挤了出来。
随即,那哼笑声像是点燃了某种引线,开始失控地变大,慢慢地变成了嘶哑响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们活下来了……咳咳咳……”
罗隽一边畅快的笑着,一边却又感觉喉咙一阵瘙痒,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在地面咳得撕心裂肺,满脸涨红着连眼泪都涌了出来,模样实在是狼狈不堪,“命不该绝……我们……咳咳咳咳……”
咳嗽粗暴的打断了她,空气中只剩下那劫后余生的狂喜。
英姐和小木转头看向她,脸上原本的凝重,像是被这笑声狠狠的撞了一下。
二人的表情先是愕然。
随即,一种情绪在管道内迅速传染开。
英姐那铁青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木看着罗隽在地上咳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又看看英姐,一股荒诞感慢慢冲破了恐惧。
他忽然也咧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这段路程内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这瞬间仿佛找到了合适的宣泄口。
笑声爆发,此起彼伏。
在这充满腐烂和发霉气息的下水道里回荡。
罗隽一边咳,一边笑得在地上打着滚,全然无视了地面肮脏的积水和臭味。
靠着墙壁的英姐,捂着肩膀同样笑得上身剧烈抖动,牵扯到伤口又让她一时间龇牙咧嘴,却也停不下来。
小木捧着肚子,笑得眼泪直流,几乎喘不上气。
三人彼此看着对方那狼狈不堪的脸,那劫后余生的狂喜暂时的压制了疲惫和生死间的后怕。
这些恐怖经历后的突然脱险,与那沉闷到极致的气氛,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她们笑得前俯后仰,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哈哈……肯定是回不去了……”罗隽抹着眼泪,一边笑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也不知道啊……哈哈哈哈哈……”英姐看向那个救了自己的女人,坐直了些身体,喘息着回应。
两人在跳跃的火光中对视,某种心照不宣的的默契在目光中流淌。
“我们完了,哈哈哈哈哈!”
抽搐的笑声再次攀上了顶峰,仿佛要用荒诞来驱散噩运的阴霾。
就在笑声平息的间隙,小木带着未消的喘息,忽然伸手在唇间“嘘”了一声,示意她们噤声,表情变得有些好奇。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具工装的尸体上。
罗隽和英姐眼神瞬间警觉起来,顺着小木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具倚靠在墙边的尸体上,敞开的工装领口下露出了一角,将外套顶起了一道明显的轮廓。
小木往前挪动了一些,随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掀开了那具骷髅身上已经腐朽的工装外套。
在衣襟内侧,一个被灰尘和液体浸染成灰色的纸卷,赫然掉了出来。
他小心地捏住纸卷的一端,将它从地面抽了过来。
纸的质地比较坚韧,即使在如此潮湿的环境下也并未完全泡烂。
罗隽和英姐立刻凑了上来,三人围成小圈,借着木棍燃烧的火光,将那张纸缓缓摊开。
纸面上布满了灰和折痕,上面用黑色绘制的线条和标注却大部分保留了下来。
周市A区地下排水网维护路线图(局部)
一行模糊的印刷体字迹印在顶部。
下面,是密密麻麻交错的线路。
每一条线路旁边都有着细小的编号和字母缩写。
在管道的交汇处,还详尽的留下了节点控制井的位置。
甚至一些主要管径尺寸、埋深等信息,都用英文和数字清晰地标注。
其中一条较粗的主干管道,被人削尖的炭笔头用力画了一个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
——今日作业点 N5068。
图纸。
一张详细的地下图纸。
巨大的希望,在看清上面字迹的瞬间,贯穿了三人!
之前那“完了”的自嘲戏谑顿时被抛到了九霄外!
“N5068!”
看着这个编号,罗隽立刻抬头,飞快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快找找这边上的墙壁,有没有这个东西!”
图纸上标注的尺寸成了某种关键的线索。
三人顾不上疲惫,立刻分头在火光的范围内搜寻标记。
很快,在靠近拱顶的地方,她们发现了一个用白色油漆喷涂的编号。
正是N50-68。
“是这里!真的是这里!”小木仰着头,有些激动地低喊道。
第328章 头灯
三人迅速比对。
根据图纸的常识,N50一般来说代表管道的宽度,直径约5米。
那个68,则代表管顶埋深6.8米。
虽然没有精准的测量工具,但是与现场目测的的特征基本吻合。
这就说明,那个炭笔画的圆圈,极大概率正是他们所在的位置!
希望!
无比清晰的希望,驱散了笼罩着三人的阴霾!
“有地图了!我们……我们也许能出去了!”
英姐的声音带着哽咽,脸上都因为喜悦而涌起了一丝血色。
“对!顺着地图,找到城市边缘的管道口!到足够远的地方再想办法上去!”
罗隽朝着她用力的点了点头,眼中燃起锐芒。
“你们看这个!”小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惊喜。
他的手指向了那具骷髅头上戴着的东西——
一顶基本完好的黄色塑料头盔。
头盔的上方,赫然镶嵌着一个方形的、带有透明防护罩的头灯!
“头灯!”
罗隽和英姐异口同声。
小木正要伸手去取,动作却忽然顿住。
他转身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对着两具尸骸,双手合十,极其认真地念叨。
“叨扰了叨扰了,前辈你们安息,Im’SoRRY啊。”
说完,他立即动手,和英姐一前一后的拆卸起来。
英姐扶住这具干瘪的尸骸,小木双手解开了下颚的调节带,将头盔从骷髅上取了下来。
紧接着,他又从一旁趴伏的那具尸体上,取下了另一顶头盔。
头盔满是污垢,但整体结构同样完好。
小木在头盔上摸索着,手指终于触碰到一个小小的按钮。
嗒!
一声清脆的声响。
一道无比清晰稳定的白色光柱,瞬间刺破了周围的黑暗,笔直地射向前方的管道。
这道光将前方十几米的的黑暗,清晰地照亮。
三人的目光呆滞了一秒,随即互相欣喜的对视了一眼,彼此的脸上都是满满的意外。
“这样一来,我们照明的问题也解决了!”
小木将头盔递给英姐和罗隽,自己则兴致冲冲的继续研究起图纸。
上面纵横交错的网格异样复杂,借着火光他仔细的辨认着,手指沿着图纸中细小的管道路径不断摸索,尝试快速理解其中的含义。
“先向左...再走五百....不行,后面好像又折回去了......”
“这个管道井画了个原始标高.....八米?什么意思?是不是这里地形下沉了?”
三人毕竟不是专业出身,对于这些标识中的很多种类都只能依靠猜测,看到一些不太常见的符号就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们互相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半天才模模糊糊的整理出几条可行性较高的路线来。
小木左手抓着放下兜帽,用力挠了挠卷曲的头发,另一只手用一根尖锐的木屑在图纸间刻出几条压痕。
“那我们就先走这个路吧....英姐?”
他回头看向左侧,看向那个皱眉托腮、如同思考者雕塑般凝固的女人,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味。
英姐的面色带着一些无奈,只是耸了耸肩,“反正我们都看不懂,先试试吧,总比在这待着强。”
小木又缓缓转向右侧,望向那个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罗隽,此刻她正摆弄着下颚间的系带,将头盔牢牢固定在自己的脑袋上。
见对方的目光投来,罗隽只是随意的点了点头,“先去看看吧,也不知道路上安不安全,我们还是抱着最坏的打算来。”
现在他们手无寸铁,唯一可以倚靠的不过是几根从地上捡来的木棍。
而这个幽深庞大的地下迷宫里,四处死寂般的黑暗中隐藏着各种可怕的威胁,真遇上了,恐怕也只有狼狈逃窜的命。
罗隽话里包含的意思很明显。
即使三人盲选出的路线是对的,就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真让她们找到了出路,那踏上征程的同时也一样要承担非常大的风险,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搭上性命。
不过嘛。
还好她们早就没有选择了,倒是省去了很多犹豫的时间。
小木将图纸重新卷好,谨慎的塞入了自己领口内。
他走到那根燃烧着的木棍旁,一把从泥泞的地里拔了出来,溅起一片零碎的火花。
一旁的英姐也戴好了头盔,摸索着按下开关,测试了下头灯,随即在地面挑选了一根看起来还未完全烂透的木条,在手里掂量了下重量。
咔哒!
小木抓着那个廉价的塑料火机,大拇指叩下的瞬间蹿起一朵微弱的橘红色火舌。
他用手慢慢的护着走来,依次给其余二人手中的木条点燃,三团温暖的火种在这片潮湿阴暗的地下通道内撑起狭小的安全感。
这是她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了,尽可能的为自己的护身防具多一些准备,哪怕这种准备只是微不足道。
英姐伸手忽然捏了捏兜帽下那张惨白的脸,有些疲惫的眼底撑起一片短暂的温和。
“我们出发吧,等会那个女鬼要是突然回来找就麻烦了。”
小木沉默的点头,好不容易浮现的笑意,彻底淹没在记忆中的某种恐惧,整张脸都回到了完全的紧绷中。
“我们先别开灯,能省一点是一点。”
罗隽提醒了一句,抓着火把即刻走了出去,朝着管道尽头的黑暗中不断摸索,剩余两人紧随其后,手中的火光将墙壁下的阴影慢慢驱散。
三人开始沿着既定的路线前行。
即使身体已经疲乏不堪,甚至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口,但脱离险境的飘渺希望却让她们格外的振奋,逼着自己强打起精神来,穿梭在这片令人头晕目眩的通道。
罗隽在最前方走着,英姐则警惕的跟在队伍的后方,时刻留意着两侧偶尔出现的岔路。
每当她们通过下水道内一些较为宽阔的平台时,英姐的目光都会无比凝重的盯着那些被黑暗覆盖的拱洞,仿佛在防备着其中出现什么,等到前面二人的身影完全踏进了通道内,她才会小心翼翼的转头小跑着跟上。
第329章 出口
昏黄的光投下摇晃的影,将污秽的管壁映得绰绰。
罗隽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得极为谨慎,被污水湿透的裤腿紧贴着她的皮肤,皮肤上满是冰冷粘腻的触感。
小木紧随其后,紧握着一根燃烧的木棍,另一只手则不时按在胸前半敞开的衣领拉链。
那衣领后藏着那张比黄金更珍贵的图纸。
英姐在二人后方一米左右的位置殿后,她的喘息有些粗重,肋骨间的闷痛还在影响着行动,但眼神依旧紧紧盯着黑暗,警惕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动。
管道如同人体的肠,曲折、幽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
两个小时过去了。
在这里走了太久,压抑、单调、重复的景象让方向和时间都变得模糊。
慢慢的,管道内只剩下三人机械的迈步声。
“停一下。”
小木喘息着,细微的声音激起回响。
他再次从怀中掏出那张图纸,按在墙壁上摊开,慢慢凑近手中的火光。
小木的手指在刻意留下的压痕和密密麻麻的编号上逡巡。
火光映着他年轻却布满疲惫的脸,眉头在模糊的视野中紧锁。
片刻,他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振奋。
“找到了!前面不远了,我们只要再走个十来分钟,就能到那个图纸上标记的出口了!加油!”
“太好了!”
英姐胡乱抹去额头滴下的汗水,脚步似乎都在这个好消息中轻快了几分。
“老天保佑,这一路……什么怪事都没碰上!看来这条路我们是真的走对了!是老天爷在给咱们留活路!”
小木将图纸小心翼翼地卷好,重新塞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有些心有余悸地低语着。
“是啊……我现在想想,之前那些无声无息就没了的人……可能就是……可能就是着了那毒草的道……还有……”
他的身体忽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仿佛那填满视野的鳞片和恐怖的咆哮就在眼前。
“……坑洞底下那个东西……太可怕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到第二次……”
这番谈话勾起了一些共同的回忆,接下来的路程似乎陷入了一种默契的沉默。
三人都不再说话,连喘息都被刻意的压低。
脚步在死寂里被放大,神经像绷紧的弦,几人的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一毫不属于他们的声响。
黑暗有了重量,有了呼吸。
出口不远了,这意味着脱离险境的希望也快到来了。
最后的这段路,每个人都恨不得肋生双翅,一步就跨到那出口去。
十分钟。
仿佛过了十年。
就在她们紧绷着,即将拐过前方那个平平无奇的弯道时——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管道深处炸响!
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回荡,带着亡命的绝望,填满了整个听觉!
紧接着——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如同惊雷在头顶炸开!
刺耳的声浪狠撞在管壁上,震得罗隽三人耳膜瞬间刺痛,心脏被吓得几乎停跳!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第一声枪响的余音未散,更多的、密集枪声便疯狂地交织!
子弹的尖啸、撞击管壁的碰撞和碎石的哗啦声,瞬间将这片死寂的世界变成了杀戮战场!
“蹲下!”英姐几乎是枪响的刹那就蹲了下去,同时一把将身后的小木死死拽在泥地上!
三人瞬间僵直在原地,血液凝固!
“枪……枪声?!”
罗隽迅速找回一丝神智,她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瞳孔猛地扩张,“这里……怎么会有枪战?!难道是外面的……人进来了?!”
不等她思考,前方顿时传来的亡命徒的嘶吼!还有无数金属碰撞的声响!
不对劲!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壁虎一样贴着潮湿的管壁,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将半个脑袋极其小心地探出边缘,目光投向枪声的源头——
前方狭窄通道的尽头,这是一个拱洞的出口处。
拱洞两侧的阴影里,蹲伏着两个人影。
他们身上沾满污泥、血迹、污渍,手中紧握着反光的枪支。
枪管上绑着的灯射出刺目的光,在黑暗中无意识的耷拉着指向下方。
而在拱洞前方,这条通道的深处,几道惨白的手电正剧烈晃动着,伴随着快速的脚步,朝着这边疯狂逼近!
光束将通道照得一片惨白。
也将那四个追杀者的轮廓清晰的勾勒!
罗隽的心脏猛地一沉,闪电般缩回脑袋,后背紧贴在管壁上,心脏狂跳!
她立刻对着身后惊恐的英姐和小木,做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噤声手势!
同时飞快地用另一只手比划着,指向火把。
示意着“灭火”的动作!
罗隽猛地将手中还在燃烧的木棍倒转,插进一旁淤积的的污水中!
嘶——!
火苗发出一声哀鸣,瞬间熄灭。
英姐和小木照做,三道火光同时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三人。
前方尽头那晃动的惨白,如森然的鬼火般映照着那片转角。
三人紧贴在一起,身体僵硬,牙都在打颤。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极度的恐惧。
前方,陌生的战场仍在继续。
拱洞黑暗中,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濒临崩溃的嘶吼着。
“该死……该死……这帮疯子!怎么阴魂不散!我们都逃到这鬼地方了还有追兵!!”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啊……”另一个女声响起,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慌乱。
死寂。
空气中,只有喘息和追兵逼近的脚步。
“等会!等会!!!”
年轻男人猛地扯开嗓子,用尽力气嘶吼!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喊声让几道逼近的脚步停滞!
双方的距离,在罗隽等人耳中听来,似乎只剩下短短五六米。
“我们聊聊!谈判可以吧!”声音在空旷的管道里回荡,带着男人尖利嘶哑的嗓。
几秒钟的沉默,在枪林弹雨的间隙中是如此漫长。
“谈什么?”
一个极其冷漠的男声终于响起。
第330章 误入战斗
“谈什么?”
一道冷漠的男声响起,似乎是追杀者之一。
提出谈判的男人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
他平复着颤抖的语调,声音里带着一种纸糊般的强硬。
“联盟……联盟已经被你们毁了!我们……我们只是在底下讨口饭吃的普通人而已!何必对我们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似乎在重新酝酿语句,“我们人是没你们多,武器也没你们好!但是……但是真要逼急了,拼起命来!你们也绝对讨不了好!要我说……要我说……我们就此打住!各走各的路!各退一步!如何?!”
他的话语,清晰地穿透黑暗,传入弯道后罗隽三人的耳中,让她们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沉默。
空气冻成了坚冰。
过去了一会,那个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听着……是不错……”
他短暂的停顿了下,就像是行刑台上冰冷铡刀落下前的间隙。
“……只是……几只老鼠,终究还是杀干净最安心。”
话音未落!
——踏踏踏踏!
几道脚步陡然加速!
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猛扑而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操!!!”年轻男人发出绝望、愤怒的咆哮!
困兽正要濒死一搏!
砰!砰!砰!砰!
枪声再次炸响!
这一次,距离罗隽她们近在咫尺!
子弹狠狠啃噬在她们身侧的管壁上!
噗!噗!噗!噗!
碎石簌簌落下,砸在三人身上!
英姐死死咬住牙关,小木也紧紧捂着嘴,这才没有惊叫出声!
三人本能地向后蠕动,试图离那火线再远一点!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撕裂了喧嚣!
紧接着是肉体沉重的砸落闷响!
“晓梅——!!!!!”年轻男人的声音变了调,心胆俱裂!
狂怒吞噬了他。
“你们这群黑袍畜牲!我日你们八辈祖宗!!老子和你们拼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
男人疯狂的咆哮与密集、狂暴的枪声同时炸开!
那声音里只剩下同归于尽的反扑!
枪声激烈地交织着。
然后,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浓重血腥的死寂,笼罩了通道。
一切的嘶吼和咆哮,带着浓浓的不甘,都被这空洞的黑暗暂时湮灭。
几道沉稳的脚步踏过泥泞,走进了拱洞。
噗呲…噗呲…
靴子踩在泥水,发出粘稠的声音。
“死了。”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
“嗯,收拾一下,回去。”
脚步声似乎开始转向,准备离开。
罗隽死死捂住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前方那几道晃动的光束,祈祷着快点消失。
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里——
“等等。”
一个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响起。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罗隽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嗯……好像是有点……”另一个声音附和,光束在空气中缓缓扫动,“这里……怎么会有糊味?”
“呵,不会是……除了他们,还有没打扫干净的老鼠,点火把了吧?”
轰隆!
罗隽、英姐、小木只觉得脑袋里有惊雷炸响!
完了!
被发现了!
这要是被看见了.......根本没有解释的可能!
罗隽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紧紧握着那根木条,大脑在求生的本能中一片空白。
心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别过来!
千万别过来!
嗒……嗒……嗒……
可是,清晰的脚步声,还是一点点、一点点地朝着她们藏身处慢慢靠近了!
英姐和小木的额头瞬间涌出大量冷汗。
三人身体僵硬,瞳孔在黑暗中放大,死死盯着前方。
那几道耀眼惨白的光束,正一寸一寸地、无情地扫过她们前方两米外的地面......
光线越来越亮!
甚至连对方的身影轮廓,都在光晕的边缘开始若隐若现!
现在起身逃跑....已经晚了!
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会立刻引来密集的子弹覆盖!
她们会被立刻当作敌人,打成筛子!
三米……
两米……
光束的边缘已经触碰到罗隽脚边!
她缓缓解开了下颚的系带,将头盔慢慢放了下来,抓着木条的手攥得发烫。
罗隽的呼吸变得粗重,在模糊的阴影中,她紧贴着管壁的脸缓缓抬起,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隐隐露出。
凶狠、决绝。
带着几近崩溃的疯狂,她如同一只在黑暗中蛰伏的毒蛇,锁定了那探进黑暗中的、光源的方向!
一束强光猛地扫过她藏身的位置!
光线骤然变得刺眼!
就是现在!
罗隽的身体如同弹簧!猛地释放!
她没等光束完全转向自己!
就在那光即将掠过她的刹那——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紧握在另一只手里的头盔,顶部的头灯被瞬间打开!
一道强光猛地刺破黑暗!
她根本不做瞄准,悍然挥舞着手臂,将这只发光的“诱饵”!
朝着那几道黑袍的后方投掷了出去!
咣当!
咣啷啷啷——!
头盔带着刺眼的光,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管壁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撞击和滚动!
滚动的光束正好落在黑袍脚下不远处,照亮了几道拖在地上的袍角!
砰砰砰砰砰砰砰!!!
几乎是落地的瞬间!
密集的枪声便疯狂响起!
子弹瞬间覆盖了头盔滚落的位置!
泥土、污水、碎石被子弹打得四处飞溅!
而就在这震耳欲聋的枪声掩盖下,就在所有黑袍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突然出现的光本能吸引的瞬间——
拼了!!!
罗隽的身影从弯道的阴影中暴起!
她双手紧握着手中的沉重木条,挥动的力道在黑暗中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背对着她、距离最近的一个黑袍人的后脑猛砸了下去!
“呃啊——!!!”
一声痛苦的闷哼!
被砸中的黑袍,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瞬间瘫软下去,膝盖重重磕地!
他手中的枪械在剧痛和眩晕中脱落,黑袍下伸出的双手下意识地捂向后脑。
这具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摇晃着,随即重重地倒了下去!
第331章 断后
罗隽借着前冲的惯性,左脚猛地蹬地!
右脚狠狠踹在那蹲伏的黑袍人后心!
噗!
一声沉闷的撞击!
那黑袍人被她踹得惨叫着、向前翻滚出去,正好撞向旁边另一个正要转身的人!
一瞬间的混乱!
电光火石之间!
罗隽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前方,锁定那个被黑袍人掉落在地的手枪!
她如猎豹般矫健,箭步冲上,身体顺势滑倒,精准地伸手捞向那把黑暗中的枪支!
入手触感一片冰凉。
却在瞬间点燃了她沉睡的本能!
她甚至顾不得自己先起身,就着现在半跪的姿势,在滑行的过程中就已经猛地抬起枪口!
砰!
砰!
两发点射!
枪口在黑暗中炸出火光!
“呃!”
前方一道刚转向她的人影发出一声痛嚎,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另一发子弹则擦着另一人的肩膀险险飞过,剐蹭的刹那激起一片碎裂的布屑!
“快跑!!往回跑!!”
罗隽立刻转头,声嘶力竭地朝着身后还在发懵的二人狂吼!
她的身体猛地向后翻滚,趁着对面猝不及防的间隙,迅速扑向弯道后的掩体!
她根本顾不上确认结果....对方的火力、反应都远不是她一个人可以正面对抗!
被吼得瞬间回过神来的英姐,下意识地想去抓地上的木棍,却被罗隽一把死死抓住胳膊甩向黑暗的通道。
“都走!别管我!!”
看也没看二人逃窜的方向,罗隽已经翻滚着躲到弯道转角之后,背脊紧靠着潮湿的管壁,豆大的汗水从额角滑落。
她抬起枪口,金属坚硬的触感让指尖发颤。
太久了……太久没有经历这种枪林弹雨的交战了……
肌肉的记忆虽然还在,但那种生死一线间的交火,带来的生涩感却让她感觉无比陌生。
她强迫自己冷静,努力压下过度起伏的呼吸,手指紧扣扳机。
就在她试图调整呼吸的这一秒——
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悄无声息地从弯道另一侧探了出来!
枪口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正指向她的太阳穴!
罗隽眼角忽地瞥见那抹光,头皮炸开!
砰!
枪声在耳边炸响!
震得半张脸瞬间麻木!
她几乎是在枪响的瞬间猛地将头歪去!
整个身体狠狠向后倒去!
嗤!
滚烫的血从脖颈飙射!子弹擦着动脉边缘飞过,带起一溜猩红的飞花!
“啊——!!”
火辣辣的痛让她发出一声短呼!极度紧张下,耳畔一片嗡鸣,身体顿时就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倒在泥水里!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枪!
可手刚抬起——
三道稳定的枪口,已经居高临下地指在了额头!
三个高大的黑袍如同地狱的恶鬼,沉默而冰冷地将她包围。
宽大的黑色兜帽投下浓影,遮盖了面容。
她只能感受到这阴影下,正透出三道毫无情感的锐利目光,直愣愣地刺在身上。
“再动一下,打烂你的脑袋。”先前那个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里没有起伏。
罗隽抓着枪的手僵在半空。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枪管贴上了额头的皮肤。
下一秒,握枪的手腕被粗暴地抓住,用力一扭!
“呃!”关节的剧痛袭来!
罗隽手中的枪瞬间脱离,被对方轻易的夺走。
紧接着——
砰!
一只沾满泥污的靴,狠狠踹在她的胸口中央!
“呕啊——!!”
罗隽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这一脚震得左右晃荡!
她得眼前一黑,冲击让她整个人如同布偶般向后翻滚而去。
脸,重重砸在湿滑的泥上!
腥甜冲上喉咙,混着酸涩的胃液,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了出来.
疼痛让她蜷缩,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呻吟也变得断续。
经历了长期饥饿,以及之前宁芊的数次折磨,早已透支了身体。
此刻的这一下重击,让她感觉自己像一片即将枯死的落叶。
随时可能散架,陷入永恒的黑暗。
“你们有多少人?联盟的老鼠还真是杀不尽啊。”
领头的黑袍向前一步,靴子踩在罗隽脸旁的泥里,声音带着不耐烦和怒气。
罗隽嘴唇翕动着,在泥水里艰难地喘息着。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泥污和呕出的污秽,一股股的血顺着脖颈上的枪伤流着。
那双英气的眼睛死死盯着兜帽下的阴影。
她随后一字一句说道,“我们……不是什么联盟……你们认错人了……”
话未说完,罗隽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猛然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是…为了自保……咳咳……才开枪……信不信由你……”
闻言,兜帽下的阴影,短暂的停止了烦躁的晃动。
一道锐利的目光在她倔强的脸上停顿了几秒。
像是审视。
然后——
砰!
回应她的,是一记更加沉重的踢击!
这一次,狠狠踹在了她的腹部!
“呕——!!!”
罗隽只觉腹部仿佛被洞穿!
仿佛在这一刻顺着巨力!悍然捅进了一根烧红的铁棍!
身体被踢得翻滚出去,撞在管壁,后脑重重砸在坚硬的石材上!
无法言喻的绞痛让她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卑微的蜷缩着,身体剧烈痉挛。
“撒谎。”
黑袍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厌恶,“你们联盟的臭虫,嘴里没一句真话。”
冰冷的宣判到来了。
另外两个黑袍人上前一步。
等着这个满身抽搐、痛苦哀嚎的罗隽的,是一双双沉重的高帮黑靴,还有冰冷的枪托。
残忍的虐打朝着罗隽蜷缩在地的身体落下!
砰!砰!砰!
咚!噗!
拳头砸在她满是划伤的肩膀!
枪托重重地夯在她早已乌青一片的腰侧!
靴尖用力踹在她的肋骨!
沉闷的打击声下,是罗隽压抑不住的痛苦惨叫!
“呃啊——!!”
“操…啊…!”
“啊——!!!”
每一次重击都让她离死亡更近一步。
无力的骨头在崩溃呻吟,脆弱的内脏在被强行翻搅。
而她的意识,在无边的剧痛和黑暗中反复的轮转、交换。
太久了……自从来到这个下水道后,她太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身体早已不如从前……
而宁芊的折磨留下的暗伤此刻也正在疯狂的反噬……
她感觉自己真的要被打死了……
一摊被随意践踏的烂肉……
第332章 良心发现
“既然她不说,就杀了吧。”
“赶紧去抓她的同伙,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我们得早点回去。”
一个冰冷的女声在黑色兜帽下响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领头的黑袍男人听着同伴的抱怨,随即看向那个仍旧紧咬牙关的罗隽,点了点头,似乎也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他利索的抬起手中的枪,黑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那鼻青脸肿的头颅。
手指,坚定地搭上了扳机。
被轮番殴打的罗隽,此刻她的意识在生死的迷幻边缘痛苦挣扎。
视野已经模糊了,只剩下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无尽黑暗。
刀疤下那茫然的眸子微微转动,似乎透过坚硬的墙壁,看着两道逃窜的背影在黑暗的通道中狂奔。
英姐……小木……
你们逃掉了吗……
二人的幻觉,在剧痛中再次被搅得消散,碎成了墨般的残余。
走马灯,在即将死亡前,于记忆中一幕幕浮现.....
她濒死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张久违到甚至有些陌生的脸。
“小隽,别怕..哥哥会一直保护你。”
罗隽看见了,看见满是青茬的下巴...看见了一双疲惫却格外温柔的眼。
还有....
还有那纹路粗糙、湿热的手掌,在轻抚着自己的侧脸,女人缓缓闭上眼睛,还能感受到上面的温度。
哥....!
我好痛啊.....
你在哪啊......
呜...救救我....我不想死.....
哥....
哥....
就在黑袍人那根手指即将扣压!
就在扳机簧片即将脆响的刹那!
“我!!!擦!!!!”
一声平地惊雷!
巨大的暴喝,猛地从三人身后的通道深处——轰然炸响!!!
这声暴喝来得如此突兀!
如此巨大!
声浪在狭窄的管道中疯狂震荡!
三个黑袍人瞬间僵住!
他们猛地扭头,惊愕的目光死死射向身后那片黑暗!
怒吼的风暴即将迎来序曲!
一道黑影!
一道纯粹由狂风凝聚成的黑影!
以超越视网膜极限的速度,从那片嘶吼中暴射而出!
快!
前一瞬还在通道的尽头。
后一秒已如瞬移般撞入了三人中!
噗嗤!
噗嗤!
两声沉闷砸碎的恐怖声响,几乎同时炸开!
站在罗隽前方、用枪指着她的那个黑袍,以及他旁边那个殴打罗隽的人,二者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他们的身体,在那道黑影难以想象的恐怖动能下.....
轰——!
手电惨白光束中的一切,都被血肉、破骨、断脏、布片……揉成一片粘稠的雨!
狠狠泼洒在混凝土构成的管壁上!
浓烈的血腥味汹涌的爆炸,盖过了所有腐臭!
那道黑影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冲势!
撞碎两人后,速度不减反增,狠狠撞向了厚重的管壁!
轰隆——!!!
一声震撼的巨响!整个管道在这一刻剧烈颤抖!
坚硬的混凝土瞬间向内龟裂,炸开一个边缘布满裂痕的坑洞!
烟尘、粉末轰然升腾而起,形成一片浓密的灰幕,呛人的白雾瞬间弥漫。
就在这片混沌之中——
呼!
一双苍白的手掌,猛地从烟尘里探了出来!
这双手臂五指张开,狠狠向两侧一挥!
哗啦——!
浓密的烟尘被粗暴地撕开、驱散!
露出了坑洞中那个身影。
宁芊。
而此刻的宁芊,似乎不同于罗隽记忆中那个阴鸷、变态的女人。
她那张总是挂着讥诮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
紧张?
甚至是……慌乱?
她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更没有去看管壁上那两滩“壁画”。
对面呆滞的罗隽与幸存的黑袍人,二者甚至难以自控的、同时交换了下眼神。
宁芊飞快的抬起双手,动作带着一种急促,迅速检查着身体各处。
“我去……吓死我了....”
一声带着点茫然的低语从口中溢出。
她看着手臂沾染的大片血迹,眉头紧锁,似乎在疑惑.....自己怎么找不到身上撞出的伤口。
那血是哪来的?
一番简单的检查,确认自己无恙后,她猛地一抖身体,将碎石甩落。
一股紧迫感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她身体微微下沉,双腿摆出了再次冲刺的姿势!
就在她即将再次化作残影的刹那——
余光,终于捕捉到了旁边那两个凝固的身影。
一个是,瘫在地上、眼神呆滞的罗隽。
另一个是,兜帽下满脸惊骇、如同见鬼般的黑袍。
宁芊的动作顿住了。
她那张紧张的脸上,清晰地浮现出惊愕。
目光在那个穿着黑袍的身影上下打量着,似乎一时间巨大的信息量让她有些发懵。
“啊??”
异口同声,短促的轻呼,在两者之间发出。
这声轻呼,如同给时间再次按下开启!
那个幸存的黑袍人猛地抬起手中一直紧握的枪口!
枪管带着颤抖,瞬间指向了宁芊的眉心!
手指疯狂地按下扳机!
然而,他的动作在宁芊面前,仍然慢的可笑滑稽!
宁芊眼中那丝惊愕瞬间被看待蝼蚁般的漠然取代。
她没有闪避。
仅是抬起手,掌的边缘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的白影!
如同最锋利的刀划过空气!
噗!
一声毛骨悚然的割声响起。
黑袍人举枪的动作僵在半空。
脸上的惊骇也凝固了。
一道细微的血线,从额头正中央笔直地向下延伸,经过鼻梁、嘴唇、下巴……
然后,整个头颅沿着这条血线,干净利落地向两边……滑落!
大片大片的红白之物在这一刻,瞬间涌出!
无头的尸体似乎还没发觉自己的死状,仍然不甘心的晃了晃,随即像一截断折的枯树,重重砸在泥面。
整个通道,陷入了寂静。
罗隽傻愣的躺在地上,脖颈还在渗血。
她看着眼前这电光火石的一幕,看着瞬间秒杀三人的存在——宁芊。
女人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茫然。
她晃了晃脑袋,这才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咳咳…你这鸟人……良心发现了?”
第333章 等等我
目光落回罗隽身上。
宁芊的眼神依然冰冷,却没有之前的戏谑。
她甚至没有回答罗隽,脸上便重新被那种巨大的紧迫占据。
宁芊沉默的抬起手来,指向自己冲来的那片黑暗!
她似乎很赶时间,只来得及做出简单的警告。
下一秒,不等罗隽有任何反应,那瘦削的身影猛地一晃,再次爆发。
原地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眨眼间消失。
只留下一缕劲风。
“喂!你……”罗隽仍有些懵,急切的想喊住她,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话未出口——
轰隆隆隆……
一阵低沉、蠕动碾轧的声响,正从那片深邃黑暗处如潮水般涌来!
这仿佛万条巨蟒在纠缠撕咬的古怪,听得罗隽遍体生寒!
一股对于未知的巨大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强烈的不安感爬满了心头,这种直觉甚至比面对黑袍、比面对宁芊时……都要强烈百倍!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正在逼近。
罗隽强忍着足以让人昏厥的剧痛,拼了命的撑起自己瘫软如烂泥般的身体,猛地从泥地上挣扎起来!
动作牵扯着断裂的痛楚,满脸冷汗瀑涌。
她一把抓起滚落在旁边泥水里的手电,用颤抖的手用力按下开关!
唰——!
一道惨白猛地射出,突兀地刺破前方的黑暗。
直直射向那个拱洞深处!
光柱所及之处——
呼吸停滞!
瞳孔放大!
那原本空洞、深邃的拱洞,此刻,被难以名状的恐怖景象....彻底塞满了!
前方,不是岩石,不是废墟。
而是……无穷无尽、疯狂蠕动、反射着诡异油腻的……
藤蔓!
它们有的粗壮如巨蟒!
有的细密如发!
相互虬结、挤压、贯穿,如同血管、神经。
令人头皮发麻的“绿”,将整个拱洞堵得密不透风。
藤蔓上覆盖着湿滑粘腻的藓和黑斑,散发出一股——即使离着数米开外、仍然令人作呕的腐败恶臭!
这股恶臭灌满了罗隽的鼻和肺。
胃里顿时一阵翻江!
这片蠕动的“肉墙”,正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缓缓推进。
朝着罗隽所在的通道……
蔓延而来!
所过之处,管壁上灰尘、细小的碎石,都被无声地碾压、覆盖!
这像蟒蛇一般蠕动的诡异姿态,仿佛充满了对一切生命的贪婪!
“我操!!!!!!!”
一声破音的的嘶吼,从喉咙炸开!
什么剧痛!
什么伤口!
什么窒息感!
在这一刻,都被罗隽抛到了九霄云外!
逃!必须逃!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超出常识景象的缘由。
眼前这绿色地狱的一幕,已经说明了一切!
宁芊之所以慌不择路,之所以连话都来不及说完就拼命逃离......现在,都有了答案。
而留在这里。
很显然,只有被碾成一片肉沫的命运!
“等等我!!!!!”
她朝着宁芊消失的方向发出狂吼!
绝望的呐喊!
什么仇恨、什么过往的怨怼,现在都不是事了。
罗隽爆发出身体残存的、极限的力量!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拖着那条失去知觉的伤腿,一瘸一拐,姿态狼狈。
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朝着宁芊消失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
“救命啊——!!你拉我一把啊——!!!”
凄厉、哭腔。
粗重的喘息。
还有那因为剧痛而压抑的呻吟。
多种绝望的声响,在这片充斥着恶臭和蠕动的黑暗中回荡。
这道满身污泥和血渍的背影,在晃动的光束中,显得是如此渺小、踉跄。
带着一种被吓破了胆气的惨烈,一头扎进了前方的黑暗。
身后,那片蔓延的的绿潮。
正不紧不慢,坚定地吞噬着一切,向着猎物逃亡的方向,步步紧逼、跟随。
罗隽的每一次跳跃、拖行,都伴随着摩擦和伤口蹭过的撕裂。
她死咬住下唇,把痛呼咽回喉咙深处,任由一片咸腥在口腔弥漫。
呼救?
肯定没用了......
她心里明白,宁芊那种人,没回头一脚把她踹进藤蔓里当垫脚的,都算是那女人今天素质高了。
“啊——!!!”
她压榨着枯竭的身体,挤出力气,让踉跄的脚再度快了几分。
身后那粘稠的蠕动声,涨潮般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空气里那股浓的腥气,紧紧裹住了她的鼻腔,刺得发痒。
滑腻的透明粘液正蔓延过来,覆盖了踩过的泥。
怎么办?!
她不敢回头,发疯似的向前拖着残躯。
距离在这几秒内无情地缩短。
她眼角的余光甚至能瞥见那些刺探出来的粗藤,上面密布着那恐怖如斯的黑斑,细小的叶片在挤压下疯狂的舞动。
唰!
一道刺破黑暗的光束,如同圣光,猛地从前方射来!
“隽!这里!!”
是英姐!
那嘶哑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她猛地抬起头,被汗水模糊的视线循着光柱望去!
光晕的边缘,一张写满惊恐的脸在黑暗中显现——是英姐!
她旁边,还隐约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身影。
“快!我们去扶她!”
英姐的声音带着决然的果断。
两道身影瞬间从光晕中冲出!
一左一右,猛地架住了罗隽脱力的身体!
她的双脚在二人合力下骤然离地,负担瞬间分担出去,全靠两边的力量支撑。
“呃啊——!”
英姐和小木同时发出一声闷哼,紧绷着脸,腮帮子鼓起。
他们根本顾不上说话,扛着罗隽,转身就朝着拐角冲去!
嗒嗒嗒!!
嗒嗒嗒!!
沉重的脚步声在敲打,却被身后那如同山洪的巨响淹没。
那声音紧紧追在身后,仿佛要将三人吞噬!
“加把劲啊——!!”
英姐猛地回头瞥了一眼,那一眼,几乎让她魂飞魄散!
一片发着油光的“肉墙”已经填满了身后,正骇人的碾压而来!
她大张着嘴嘶吼着,脸涨得通红!
三人几乎是打着滚,一下冲过了那个拐角!
小木左手死死攥着手电,在颠簸中猛地将光束射向前方!
光束,劈开混沌!
尽头,赫然在目!
一张锈迹斑斑、满是污秽的钢梯,沉默地嵌在墙壁上,直直通向上方那片深邃的黑。
第334章 死里逃生
而她们的眼中,陡然看见一个苍白的身影!
那身影如同壁虎,已经矫健的爬到了中段!
没有任何停留,身影一晃,迅速钻进了顶端那片幽暗,消失不见。
“走!!”英姐大吼!
二人扛着罗隽,一头扎进了下方那片不知积了多久的、肮脏深潭!
浑浊的水没过小腿,冰冷的温度激得人浑身一颤!
哗啦!哗啦!哗啦!
下身疯狂地在粘稠的水中挪动,搅起大片浑浊。
两只手几乎是同一时间,用力抓住了爬梯的横杆!
“隽!你还行吗?!”
英姐急促地回头,瞥了一眼拐角。
那恐怖的绿色“肉山”碾压一切的声浪,仍然填满了她们逃离的通道,沿着拐角正汹涌袭来!
巨大的紧迫感让她声音变调。
罗隽抬起头,脸上血污一片,狼狈不堪。
那双眼睛里透出一股狠戾的光芒。
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嘶哑,“没事!你们快上!我速度慢,我最后爬!快!”
一旁的小木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却被罗隽猛地一把扯过肩膀,不由分说地推上了爬梯!
“快爬!!”
小木一个趔趄,不敢犹豫,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爬。
生锈的钢梯发出“吱嘎”的声响。
他小腿微微发颤,每一次挪动都显得异常艰难。
英姐深深看了罗隽一眼,有担忧,也有恐惧。
她没有再废话,重重点头,立刻转身,抓住梯子向上攀登,动作利索。
罗隽看着两人的身影向上移动,心中稍安。
但那股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如附骨之蛆。
她忍不住,将手电猛地照向身后——
一片油绿!
视野所及,所有的管壁、拱顶,都已经被蠕动着的藤蔓覆盖!
它们如同有生命的绿色,正沿着逃来的方向,汹涌地漫过拐角!
在这个角度,罗隽甚至看到通道上方的混凝土,在巨力的挤压下发出“咔嚓”的皲裂!
无数细小的、扭曲的根须从缝中探出......粘稠的的透明液体不断滴落!
她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转身,毫不犹豫的抓住梯级。
罗隽疯狂地向上攀爬!
哪怕无力的身体只能垂挂在钢梯上。
哪怕每一次向上挪动都伴随着撕裂的剧痛。
哪怕肺部火辣辣的灼烧感像是在浴火焚身。
她的手指被粗糙的边缘剐得肉绽,鲜血四溅,每一次用力抓握皮肤上传来的感觉都痛彻心扉。
罗隽的手臂酸得难以发力,每一次抬起都无比艰难,仿佛随时都会脱力。
咣当!!!
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心惊肉跳的巨响!
未等抬头去看——
唰——!
一片带着黄昏暖色又无比刺目的红,毫无征兆地浇下。
瞬间淹没了视野。
强光的刺激让她猛地闭上了眼。
隆隆隆——!!!
身后那蠕动的巨响,贴着耳朵响起!
带着山崩海啸!
藤蔓到了!
就在她的脚下!!
恐惧刺穿了脊椎!
罗隽顾不上眼睛和身体的不适,爆发出野兽般的狠劲。
她开始不管不顾地向上攀爬!
就算指节带下片片染血的铁屑,也毫不在乎。
“快啊!!罗隽!!”上方英姐声嘶力竭,呼喊穿透了噪音!
那声音里的恐惧,比自己用眼都要都更清晰地描绘出恐怖!
罗隽不敢低头。
光是听那绞杀摩擦的声响,光是感受着英姐的颤抖呐喊。
她就知道,那吞噬一切的绿色,距离自己,恐怕只有几米之遥!
“哈!哈!哈!”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手指麻木,只剩下痛苦地抓握。
手臂的酸软越来越明显,每一次攀登,都感觉身体要脱离控制,向下坠进那片深渊。
“隽!不要停下!!爬啊!!!爬上来!!!”
英姐的声音已经彻底因为吃力而变形。
她自己的攀爬姿势也异常的狼狈,每一次挪动,身体都在剧烈抖动,显然体力也已经透支。
罗隽抬起头,泪眼模糊的视线,看向那红光。
在此刻,是如此的温暖,如此的神往!
那是名为生的光芒!
“呃啊啊啊啊——!!!!”
一声痛苦和不甘的咆哮,从罗隽喉咙炸裂!
她双眼圆睁,牙死死咬起,甚至连牙龈都开始渗出血丝!
身体最后一丝气力被榨干!
她用尽最后一点支撑力,一节、一节,无比缓慢地向上挪动。
最上方,小木的脑袋完全探出了那个血日般的缺口!
呼——!
大量新鲜、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涌入!
强烈的光线刺得他双眼根本无法睁开。
他的双手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身上的灰色卫衣被撕扯得如同烂布,沾满了污泥。
小木发出嘶哑的哀鸣,双臂猛地抠住井口,用腹部死死抵住,拼尽全力将上身探出!
猛地向外一滚!
身体砸在坚硬的地上,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的四肢迅速摊开,胸膛剧烈的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干呕和呛咳。
啪!
紧随其后,一双沾满血色、肤色偏深的手掌,死死地抠在了井口!
扎着头发的脑袋猛地探了出来!
眼睛同样被强光刺得无法睁开,只能从紧闭的眼睑中感受模糊的光影。
她低着头,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呼吸。
一点一点将身体从井口拖了出来。
身体完全脱离的瞬间,也像小木一样,滚倒在一旁,四肢瘫软,贪婪地吞咽着新鲜的空气。
“轰!!!”
井口下方,那仿佛地狱深处传来的隆隆巨响,瞬间将两人从虚脱中拉回了现实!
罗隽!
罗隽还没出来!
“隽——!!” “隽姐——!!”
二人挣扎着撑起上身,声音嘶哑。
两人在地面上扭动、翻滚,爬向那个敞开的的井洞边缘,向下看去!
幽深井道内,灰色的钢梯上——
一个身影正悬挂在那!
是罗隽!
她满脸惊恐,毫无血色的煞白,汗水小溪般从额头流进被通红的眼眶,刘海湿漉地黏在额前。
罗隽眯着眼,盯着上方的光。
在她的脚下,仅仅几米之遥......那片无穷无尽的绿藤,如同蒸熟后的肉汤,正疯狂地向上堆叠!
根茎虬结、缠绕,将整个井道堵得满是绿色!
那“肉山”距离罗隽的脚底,恐怕只有三四米的距离!
并且还在向上蔓延!
一股浓烈的恶臭从井口中冲天而起!
第335章 荒野
“抓住我的手!!!”
英姐和小木的声音同时响起。
嘶哑、破音。
两双手臂,带着血污,带着对同伴的不顾一切。
从井口上方探了下去,直直伸向罗隽!
罗隽模糊的视野中,两团阴影在刺目的、仿若红日的光芒中直直伸来!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向上伸出左手!
啪!
手指与手掌擦过!
滑腻的血污让她就此脱手!
她的手指在瞬间再次发力,死死地重新叩住了手腕!
一股坚定的力量瞬间从上方传来!
罗隽脚下同时猛地一蹬!
啪!
右手也牢牢地抓住了另一只手!
“呃啊——!!!”
上方同时发出一声吼,二人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力,向上猛拽!
罗隽的身体被一股巨力,拔地而起!
猛地向上窜去!
噗!
她的身体被彻底拖出了井口!
身下拉出一道长长的血迹,曳在井沿。
就在她完全脱离的刹那——
轰——!!
下方的井道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撞击!
一道粗壮的深绿色藤蔓,挟着粘稠的汁,猛地从井口激射而出!
直刺向瘫倒在地的三人!
呼!
凌厉的风,瞬间闪至!
咣——!!!
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
宁芊双手抓着一块圆形的铸铁,如同挥舞着巨盾!
狠狠地拍砸在井口之上!
噗嗤!
咔嚓!
粗壮的藤蔓被砸中!
瞬间汁液四溅!
数条根茎应声断裂,带着粘液无力地垂落!
浓烈腥臭的汁液溅射开来,洒在地面,差几米就会溅到三人身上。
宁芊眼神锐利,左右飞快扫视。
目光瞬间锁定在一侧,半人高的枯黄草丛中——
那里,静静地趴伏着一辆盖着厚尘的暗红色老款轿车。
她深吸一口气。
脚下,那沉重的铸铁,再次传来心悸的的撞击和挤压!
咚!咚!咚!
厚重的井盖在冲击下晃动、跳动!
就像是有一头巨兽正要顶开束缚!
宁芊猛地冲向那辆废弃的轿车!
她绕过车头,冲到驾驶室一侧,双臂探出,死死撑在车框上沿,身体向后倾斜!
女人的双腿如同钢桩,肌肉瞬间贲起,爆发出膨胀的轮廓!
“呃啊——!!!”
一声压抑的嘶吼迸发!
额头、脖颈、手臂,血管如同树根暴起!
双臂疯狂充血,将原本就紧身的衣物撑得几乎裂开!
嘎——吱——!!!
沉重车身发出一阵牙酸的呻吟!
四个老化的轮胎,在推力下,与下方的沥青爆发出刺耳的摩擦!
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这辆沉重的钢铁,竟然真的被她一寸寸地推动了!
轮胎碾过碎石和杂草,留下辙印,缓缓地朝着那个不断跳动的井盖挪去!
瘫在地上的三人,此刻刚刚勉强适应了外界的光。
眼前这景象让她们彻底陷入了呆滞!
英姐的嘴半张开,小木甚至忘记了急促的咳嗽,罗隽也忘记了剧痛。
三双眼睛瞪得滚圆,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们看着那个女人,用肉身推动着半吨的钢铁。
仿佛是神明去镇压来自地底的魔!
轮胎,终于碾上了那不断被顶起的井盖!
轰隆!
嘎吱——!
巨重压下!
井盖发出一声哀鸣,被彻底压实!
下方那疯狂撞击的声音,猛地一滞!
随即变成了模糊的、不甘的闷响,并且迅速减弱……
宁芊保持着姿势,胸膛起伏,汗水从她鬓角滑落,滴在土中。
她扶着车门,腰弯着,刚才的爆发,对于久未休息的她来说也并不轻松。
她侧着头,仔细地倾听着。
一下、两下……
井盖下的动静越来越弱,彻底消失,只剩下寂静。
宁芊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直到此刻,她才抬起头,带着一丝茫然打量起四周。
这片陌生的天地。
这是……
哪里?
刚刚慌不择路,在管道里看到英姐狼狈的身影,跟着发现了这个钢梯,根本无暇辨别方向。
眼前视野所及,一片荒凉。
脚下是龟裂的沥青,大部分已被枯黄野草和荆棘淹没,只留下一些痕迹。
这里似乎曾是一条道路。
不远处,几座低矮的的废弃砖房,散落在荒草丛中。
更远处,灰黑色的、粗糙框架的未完工楼体,突兀地刺向天空,在暮色中投下剪影。
一股浓重的萧瑟,瞬间席卷了荒野。
淹没了逃出生天的四人。
宁芊疲惫的视线落在地面上那三个呆若木鸡的身影。
她的眉头微蹙,缓缓开口。“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英姐迷茫地环顾四周。
发现这个通道出口纯属意外,哪还顾得上看地图?
她只依稀记得图纸上大致方向是在市区的边缘,具体位置……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小木勉强撑起上身,双手压着疼痛的胸,努力想要捋顺气息,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远方。
一轮巨大、诡异的血红夕阳,沉沉地压在地平。
如同流血的伤口。
它藏匿在无数摇曳的枯黄与深绿之间,将光线染成一片暗红。
风,掠过这片被遗弃的荒原,卷起一阵阵草的波浪,发出“沙沙”声响。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凉,无声无息地缠上每人的心头。
沉默。
笼罩着四人。
只有风穿过时发出的呜咽。
井盖下,再无任何动静。
连那不甘的隆隆声也消失了,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宁芊揉了揉自己的脸,鼓起腮帮,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行吧。”
她的声音平淡,带着一丝疏离,目光扫过三人。
“我走了。”
她没有再看三人一眼,仿佛她们只是几块石头。
转身,没有丝毫停顿,钻入了那片茂密的枯黄草丛中。
窸窸窣窣……
草叶被挤开发出声响,身影迅速被高耸的草吞没。
那片被挤开的间隙,无声地合拢,仿佛从未有人穿过。
荒野的风,依旧在吹,卷起尘土。
剩下的三人,目光呆滞地追随着她消失的方向。
直到那晃动的草,归于平静。
英姐转过头,目光与狼狈的小木和罗隽对上。
三双眼睛里,都充满了疲惫,以及对这片荒野的迷惑。
一时之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也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言说的话题。
只有血红的夕阳,将她们死里逃生的身影,在如海浪般的荒草上拉得很长。
像三个,被世界遗弃的剪影。
第336章 烟
夕阳是傍晚的序幕,荒草是深秋的罗裙。
宁芊,穿梭在这片血染的暖红下,只身跨越无边无际、枯黄与翠绿摇曳的光影。
晚风自遥远的天际而来,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压弯满山参差的枯叶。
萧瑟的荒原开始卷起层层叠叠的浪,难以分辨的色彩在广阔的平原上律动。
她靴底踏断的枝桠不断嵌入土壤,双手永远在拨开那抹与血日相融的绿。
耳畔响起一阵鸟雀振翅般的“沙沙”声。
青黄相接的草在风中摇曳,微凉的气息从领口和衣角钻入,干涸了满身还未蒸发的汗珠。
她浮躁的心,似乎也随着这片宁静的荒原,在慢慢沉降。
眼前千篇一律的景,让她感到迷茫。
如果不是身在末日,也许此刻她会躺下来,就像童年的某个下午,卷起满背的草根与落叶,悠闲的闭起眼睛,在半梦半醒间去听风里的呢喃。
但是现在的宁芊,心里沉甸,装满了要去做的事。
她只能亦步亦趋的往前。
已经记不清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长。
这片没过头顶的荒原,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都是同样的景色。
时间感,在不断重复的轮廓间被磨灭了。
她只能偶尔抬头望向那落入地坪的圆日,从细微的角度变化,来判断过去了多久。
脚下被杂草几乎覆盖的地面,在被拨开时会露出几抹不易察觉的灰。
宁芊沿着这条不复存在的公路,带着仅存的期望前行。
天色比起刚出发时已经黯淡了许多,她知道黑夜即将布满头顶的苍穹。
届时的她失去为数不多的视野,就真的只能原地用草叶搭窝、躺下睡觉了。
“也不知道大家怎么样了......”
她自顾自的嘟囔着,脚下悄悄加快了几分。
草叶间偶然会传出几声古怪的“吱吱”叫嚷,远方的枯黄会被挤开稍许间隙,宁芊大概能听出是田鼠之类的小型动物。
头顶每隔一段,会掠过一片迁徙的鸦雀,在稀疏的云层下转瞬即逝,她会遐想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时间在单调麻木中缓慢流逝。
大自然的白噪音时常让这个女人打起哈欠。
她就这么走着,偶尔也会跑着,然后发现脚下的路丢了,又垂头丧气的往回寻找。
这种独处的时光,说不上好坏。
孤独,也许是这个时代每个人的必修课,它可以作为人生乏味的调剂,可以在你感到疲惫时,留出给灵魂对话的空间。
但永远不会有人真的爱上它。
人说到底,不过就是脱去毛发的猴子,心中真正向往的仍然是热闹的族群。
而宁芊这只皮肤异于同类苍白的猴子,正在她漫漫人生路中的一小段,行走着,孤独的思考着。
人在年轻的时候,是很难意识到世界有多大的。
我们对土地的概念,普遍来源于书本,又或是机翼下掠过的山河剪影。
宁芊也是这样。
学生时代的她,没有机会、也没有兴趣,像徐霞客那样走过群山遍野,踏足连绵的溪河。
她最多就是在需要更换微信相册背景时,会去搜索夕阳下的山脉。
等到现在自己逼不得已,真的用脚去丈量这片土地时,她才陡然发现,自己的渺小。
当站在无人的荒野,循着这条被遮掩的沥青,心中,终于了解了什么是文明。
也正是这时,她才后知后觉的涌上一阵难以言语的悲哀。
即使她可能都算不上人了。
温南、郊区、温北、市区。
大学、超市、北城、宾馆。
一路走来,一路的风雨。
她有时候会忘了,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忘记自己此刻在干什么。
在宾馆内的数十个日夜里,她常常在半夜惊醒,看着未拉紧的窗帘将黑幕切割,露出漫天的星星点点,然后一个人呆呆的凝望到天亮。
这样的天空,在人类社会还未灭亡之前,是很难在城市中见到的。
就像没离开过家乡的南方人,从未见过大雪。
她在欣赏这美若偏鸿的苍穹时。
第一反应并不是找到其中的星座,而是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原来那个世界。
直到听见身旁平稳浅薄的呼吸,屋外熟悉的呓语,她才会平静下来,身体慢慢靠着松软的枕头,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被子的一角,盖住林馨露出的半截肩膀。
她还在走。
拨开草的手有时无奈,有时带着点泄愤。
“踩死你踩死你踩死你踩死你!!”
宁芊跺脚吓唬着漏尿的田鼠,留下一地焦黄,看着对方的短腿疯狂刨出坑洞,而后摔得踉跄,她嘿嘿一笑,阴险的继续上路。
时间在这仿佛失去了刻度,也许是被拉长了。
只有寂寥的秋,陪着这个孤单的女人。
她耷拉着脑袋,有些无聊的盯着一只叶片上的红色甲虫,路过时用食指帮它学会起飞。
宁芊想到了人猿泰山,随即大力的捶打胸口,朝着甲虫发出吼吼吼的怪叫。
反正这也没有人,怎么解闷都行,不用顾及形象。
“嗯?”
在她忘乎所以的表演时,抬头却忽然停滞了一瞬——
宁芊猛地眯起眼睛,调整了下巴的角度,慢慢朝向了左侧的天空。
那里,模糊的暗红光晕里,正突兀的升起几抹白色。
似乎是.....
烟?
她奋力眨巴了几下眼睛,用力揉搓一番,再次看去!
真的是烟!
那抹白色像是夕阳画卷中随意涂抹的一笔,从茫茫的枯黄之间升腾。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也变得急促。
这仿佛万年不变的枯燥,突然有了变化,这让宁芊的心脏怦怦直跳!
不再确认。
不再管沥青是否还在脚下。
她麻木的眼里闪烁着希望,双腿陡然发力,咻地一声,撞进了这片拦路的荒草丛中。
密集的草丛,被顷刻碾出了一条笔直的路来。
她奔跑着,迈开的双腿快到化作模糊的残影,刮起的劲风犹如一柄利剑,劈开眼前的一切。
“沙沙!”
那抹远方的白,不过数秒,便立刻拉近到眼前。
第337章 味道
奔跑途中,那些柔软的叶片狂舞着,被汹涌的气流拉得笔直。
此刻的她,只听见耳畔的风声呼啸。
紧接着——
忽然感觉一切细微的触感瞬间消失。
眼前遮盖视野的高耸突然低矮,随后撞向了一片开阔。
她立刻身体后倾,靴底在地面的土壤中抵住,可速度太快,还是推着她不断往前滑行,在地面犁出深深的凹痕。
宁芊还未从突兀转变的视野中聚焦。
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似乎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一个水桶。
在她飞速逼近的瞬间,猛地抬头!
“啊——!!!”
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荒野!
蹲着的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倒!
动作狼狈!
咣当——!!!
一声沉闷巨响在空旷中炸开!
残存的动能带着她撞上了一片坚硬的的黑色!
反作用力让她瞬间后仰,重重砸在地上!
眩晕感淹没了大脑,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视线模糊地看着头顶那片被夕阳,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驱散那眩晕。
她撑起手肘,想要爬起来。
“有东西!!!”
惊魂未定的女声再次尖叫,彻底打破了死寂!
嗒嗒嗒!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瞬间从黑色金属的方向传来!
伴随着几声惊疑不定——
“怎么了?!小灵!”
“什么东西撞上了?!这么大动静?!这里有野牛吗?!”
“快!抄家伙!”
宁芊视线终于清晰了一些。
她看清了那片黑色,原来是一辆高大堡垒般的房车。
而刚才她撞上的,正是它的侧厢。
房车敞开的滑门处,数道身影接连跳下,动作迅捷!
被称为“小灵”的女生,脸色煞白,一个箭步缩到了这群人身后,颤抖的手指指向还躺在地上的宁芊,嘴唇哆嗦。
人群最前方,一个穿着蔚蓝色衬衫、扎着高马尾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破空气。
她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抬起时,一把漆黑的手枪握在手中!
拇指“咔哒”一声利落地按开保险,枪口瞬间锁定宁芊的眉心。
她身后的几人反应同样,“哗啦”几声,数支长短不一的枪械迅速抬起,齐齐指向了地上那个狼狈的身影!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领头的蓝衬衫女人眼神冷如霜,脚下迈着谨慎的步伐,一步步向宁芊靠近。
同时,她左手抬起,对着身后做了一个“警戒”的手势。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宁芊的身体,又瞥了一眼房车侧面那个被撞出的明显凹痕,眉头锁紧,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
……什么玩意?
怎么这么大动静?
两米的距离,秦溪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看着地上那个头发几乎遮住整张脸的女人,食指缓缓地压向扳机。
在这种鬼地方突然出现的,必须先消除!
就在扳机即将被扣下之际——
“秦老师。”
一个带着沙哑,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从地上那团“垃圾”里传了出来,“一天没见,你就要给我崩了啊?”
这声音……
秦溪压在扳机上的手指猛地松开!
整个人瞬间僵直!
那双锐利的眼里,充满了震惊!
她猛地扭头,目光与身后同样陷入呆滞的林馨、李倩撞在一起!
三人眼神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瞳孔中那海啸般的惊愕和……
一丝不敢确定的狂喜!
“小芊?!” “芊芊?!”
三道颤抖的呼唤,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出!
秦溪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地上那人!
只见地上那“垃圾”动了动,一只沾满污泥的手缓缓抬起,拨开了盖在脸上的的湿发。
一张苍白的脸庞,暴露在血红的暮光之下。
宁芊!
真的是宁芊!
她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微笑,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众人。
打了个响指。
“如假包换。”
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瞬间被狂喜冲垮!
“小芊!!”
“我的老天!真的是你!!”
秦溪猛地将手枪插回,脸上警惕瞬间融化,被一种巨大惊喜覆盖!
她拍着大腿,想说什么,激动得语无伦次。
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放在哪里。
林馨和李倩尖叫着扑了上来。
林馨像树袋熊一样,紧紧搂住宁芊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胸口,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呜咽。
“你没事……你吓死我们了……呜……”
李倩则带着点后怕地捶了一下宁芊的肩膀。
房车旁,一直紧张戒备的众人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老张捏了捏身边还在发懵的小灵肩膀,大笑着指着。
“小灵!看!那是宁芊!不是野牛!没事了!”
年迈的魏礼从车厢里探出脸,浑浊的眼里满是欣慰,长长舒了口气。
“回来就好!宁小姐!人没事就好啊!”
其他几位幸存者纷纷将枪收回腰间,松懈了下来。
沈之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团团围住的宁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对着宁芊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温馨的画面被一股不和谐的气味突然打破。
“芊……”
正把脸埋在宁芊胸口的林馨,忽然一僵,猛地皱紧了眉头,像嗅到了可怕的东西,瞬间从宁芊怀里弹开,侧过脸去。
她的喉咙里发出抑制不住的干呕。
“呕……你……你身上什么味儿啊?!”
离得最近的秦溪和李倩也瞬间闻到了那股浓烈的恶臭。
“呕——!”秦溪捂着嘴连连后退。
“天……小芊你掉进粪池了吗?!呕……”李倩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
宁芊尴尬无比,下意识地低头揪起自己的t恤领口,凑到鼻子前。
“呕……!”
下一秒,她自己也被那销魂的味道熏得脸色浮动。
站在几步开外的沈之捏紧了鼻子,嫌弃地后退了几步,声音闷闷地。
“我的天……你?这味道……呕!”
话没说完,忍不住也干呕了一下。
林馨扶着房车车身,还在努力平复,断断续续地喊道。
“芊……呕……快去……洗个澡……我……我不行了……”
第338章 篝火
秦溪强忍着恶心,转头看向身后的老张。
“老张!快去!多弄点水!用那个大红桶!这味道……别省水了!有多少弄多少!再找几件干净衣服!”
老张虽然站在上风口,没怎么闻到,但看几位的反应也知道味道有多严重。
他对着小灵耸耸肩,转身就冲进了房车。
不一会儿,他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的红色塑料桶走了出来,晃荡着清澈的水。
另一只手里还抓着几件干净衣物。
“宁……”老张靠近后笑着刚想打招呼,也瞬间变了脸色,胃部一阵抽搐,“……呕!”
他赶紧把水桶和衣服往宁芊脚边一放,捏着鼻子连连后退。
宁芊看着周围一圈捏着鼻子的同伴,觉得无地自容,带着点委屈地拎起那个大红桶和衣服,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向了旁边那片茂密的荒草。
很快,草丛深处就传来了“哗啦哗啦”的的泼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时间悄然流逝,血色沉入地平,浓墨笼罩了荒原。
寒风掠过枯草,发出呜咽。
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硬地上,庞大房车静静停驻。
车旁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烧,火焰跳跃着,驱散了夜的寒意。
温暖跃动的火映照着两张拼在一起的折叠桌。
上面摆满了食物——几盒打开的罐头、几袋拆封的肉干、几包真空包装的卤蛋,等等等等。
虽然简单,但这已是末日后的盛宴。
几张塑料矮凳围在桌边,宁芊换上干净的t恤和工装裤,湿漉漉的头发披散,那股要命的恶臭总算消失了。
她和秦溪等人平静的坐在凳子上。
其他几位幸存者则随意地蹲坐在篝火旁的草地,手里都端着碗,火光映出一种难得的安宁。
“让一让,让一让!热乎的来喽!”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只见老张双手垫着厚厚的抹布,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锅走来。
五大三粗的身材在火光下显得分外可靠。
当!
汤锅稳稳地放在了中央。
浓郁的肉香,随着热气弥漫,盖过了荒野的土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叫唤。
锅里翻滚着切成块的肉、蔬菜和一些鲜嫩的野菜,汤色奶白。
“哎哟!嘶!烫死了!”
老张放下锅,龇牙咧嘴地捏着自己耳朵,对着手指直吹气。
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都尝尝,都尝尝!快!我估摸着盐是不是有点放多了?你们给品品!”
秦溪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动作麻利地端起碗,拿起勺子就舀了一大勺肉汤,吹了吹,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她烫得直张嘴哈气,连连点头。
“唔!香!老张,你这手艺可以啊!”
宁芊看着在末世中堪称奢侈的“菜系”,又看看那卖相诱人的汤。
惊讶地看向那个在火光下腼腆的汉子,“嚯!可以啊老张!深藏不露啊!以前在宾馆避难所那么多人,怎么没见你露这一手?”
老张嘿嘿一笑,大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咳,那会儿人乌泱泱的,做饭分着吃不现实,嗨....这不是咱们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值得庆祝!下回?下回你们可别指望了,这太费劲了!”
“那不行!”沈之嘴里正塞着一块烫嘴的蔬菜,含糊不清地抗议,“老张!你这技能不能浪费啊!以后你就是咱们御用大厨了!组织上决定了!”
“对对对!附议!”
“必须的!老张主厨!”
“以后伙食就靠你了!”
众人纷纷笑着起哄,七嘴八舌地赞同。
老张满脸通红,连连摆手推脱,但终究架不住大家的热情,最后只能摸着鼻子,默认了这份光荣使命。
气氛融洽。
秦溪悄悄用胳膊碰了碰宁芊,眼神瞟向她t恤,“伤口处理了没?下水道那么脏,细菌多,别发炎了。”
宁芊正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熨帖着疲惫的百骸。
闻言,她放下碗,随意地拍了拍自己腰腹,“没事儿,皮外伤,都快结痂了,真算不了什么。”她的话里带着一种淡然。
然而,话音刚落,一只“魔爪”就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
精准地掐住了她腰侧的一块肉,用力一拧!
“嘶——!”宁芊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冷气。
坐在她另一侧的林馨,鼓着腮帮,漂亮的眼里余怒未消,瞪着她。
“是啊,宁大英雄!挺厉害啊!还会跳车!下次你是不是还要表演个空中转体三周半直接上天啊?!”语气酸溜溜的,却带着明显心疼。
宁芊脸上堆起讨好的讪笑,赶紧端起对方那碗没喝完的汤,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吹了又吹,递到林馨嘴边。
“错了错了!息怒!没有下次了!下次……下次游泳!!保证不跳车了!来,喝口汤消消气。”
林馨看着宁芊那副狼狈讨好的样子,又看了看递到嘴边的汤,终究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只剩下心疼,就着她的手,轻轻抿了一小口汤。
“太烫。”林大小姐矜持地评价道。
宁芊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卖力地吹着汤,引得旁边的秦溪发出啧啧啧的嘲笑声。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坐在篝火角落、一直安静的魏礼,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碗。
温暖驱散了寒意,那双饱经沧桑的眼望向宁芊,带着沙哑。
“宁小姐……听你刚才零碎讲的经历,这下水道里的植物……都变得那么可怕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边缘那片在夜风中摇曳的黑暗草丛,声音里充满了对未知的迷茫和警惕,“那……以后这地上的植物……会不会也……?”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冷的水,仿佛瞬间浇灭了刚刚回暖的篝火。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咀嚼声停止了,碗筷的碰撞声消失。
篝火“噼啪”声变得清晰。
温暖的光似乎也被压得黯淡了几分,每个人脸上的轻松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表情,被一种对深深的忧虑取代。
阴影,无声无息地再次笼下众人。
第339章 唱歌
宁芊喂林馨的动作停了下来,轻轻放下勺子。
她温柔地用衣角帮林馨擦拭了一下嘴角的汤渍。
才缓缓抬起头。
迎上魏礼和众人的目光,望向眼前这片黑夜中无边无际的荒原。
“说实话,魏老,我也不清楚,我就和那东西正面遭遇了一次。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也许是植物感染变异,又或是某种我们完全不了解形态的怪物,也可能是下水道那种环境催生的。”
她目光悠长,穿透眼前的黑暗。
“但我想……下水道里,也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污染源……这些因素共同促成了那种怪物。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们在地面上活动这么久,从未见过任何陆生植物表现出类似的异常。这不符合常理。如果真是植物变异,我们不可能到现在还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喝汤。”
魏礼闻言,布满皱纹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消化着宁芊的分析。
围坐在篝火旁的众人,也都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
刚刚被美食温暖的心,仿佛被扔进了冰窟。
篝火跳跃,但那份温暖似乎再也无法驱散寒意。
荒野的风更冷了。
“沙沙”的摩擦声,此刻听来如同不怀好意的低吟。
沉默将欢愉隔绝,气氛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
“小灵!小灵!”
老张突然打破了沉默。
他冲着蹲在篝火边缘、小口喝汤的女人招手。
小灵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放下碗,听话地走到了老张面前。
老张哈哈一笑,双手按着单薄的肩膀,将她推到了篝火前两张桌子中央,让她在一张矮凳上坐下。
他环视了一圈同伴,脸上露出笑容。
“嘿!大伙儿!愁眉苦脸的干啥?天塌下来也得喘气不是?我跟你们说啊,咱们小灵,那可深藏不露!人家唱歌,那嗓子!啧啧,绝对算是天籁之音!小灵,来!给咱们这篝火晚会助助兴,露一手!唱首歌!”
小灵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轻若蚊呐。
“没……没有……张哥你别瞎说……我就是……就是平时喜欢自己瞎哼哼几句……”
秦溪立刻明白了老张的意图——
这个粗犷的汉子,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驱散阴霾,鼓舞士气。
她立刻接过话头,脸上露出鼓励,“没事!小灵!别怕!这块是无人区,荒郊野岭,就咱们自己人!放心大胆地唱!”
她说完,回头瞪了一眼发愣的众人,“愣着干嘛?鼓掌啊!”
宁芊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机械地拍起手来,像个托儿。
“唱歌!唱歌!唱歌!”
“唱歌!小灵来一个!”
“支持!唱一个!”
众人如梦初醒,都纷纷响应,起哄声响成一片,驱散死寂。
篝火的光似乎也跳跃得欢快了些。
小灵那颗几乎要埋进胸口里的的脑袋,终于在持续不断的鼓励中,微微地抬了起来。
火光映照着她羞怯的脸。
老张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
唰!
刚才还起哄的声音瞬间安静,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和荒野的风。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小灵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气,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火光中投下阴影。
空气凝固了,时间也被拉长。
篝火旁只剩下风声和少女的心跳。
四五秒的沉默,在黑夜下有些漫长。
终于,一个极其轻微却清亮的嗓音,成了投入湖面的水滴。
轻轻地地响了起来,幽幽飘荡——
“是我不小心揉碎了夜的光……”
歌声空灵而纯净,仿佛抚平创伤。
篝火旁,魏礼佝偻着背脊,端着汤碗停在了嘴边,浑浊的眼映着一张张脸,还有歌声。
沈之准备添柴的手僵在半空。
老张咧着嘴,一脸骄傲,仿佛这歌是他唱的。
秦溪、李倩、林馨,三人都轻轻摇晃着,闭上了眼睛。
宁芊静静地听着,火光在苍白的脸上跳跃,疲惫的眼底,也被点亮了微光。
歌声流淌,拥抱这片劫后余生的夜。
也抚慰着一颗颗饱经磨难的心。
“……还是你引力太强我失去方向,跌跌撞撞地撞向一道围墙……”
美好而又奢侈的一晚.....
——
荒原的清晨带着寒意,雾笼罩着枯黄的海。
篝火早已冰冷,只留下一圈焦黑。
众人简单吃过早餐,麻利地收起晾在灌木上的的衣物。
老张和小灵检查着各自的枪械,幸存者们互相帮忙将简易的床铺收起。
失去两辆越野车后,这辆庞大的房车成了唯一的堡垒,空间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昨晚,林馨、秦溪、宁芊、李倩、沈之这些核心成员挤在相对舒适的休息区。
而老张、小灵和其他几位幸存者,则只能裹着为数不多的被褥,在房车周围的草地上将就了一夜。
好在老张守前半夜,小灵守后半夜,都平安无事。
引擎慢慢低沉轰鸣,开始了新一天的跋涉。
秦溪坐在主驾上,手里抓着一张被磨损严重的地图。
她仔细地辨认着上面的线条和标注,试图定位。
宁芊从车厢后钻来,手里抓着两瓶乌龙茶,腋下夹着一瓶。
她将一瓶递给秦溪,另一瓶放在副驾的林馨手边。
林馨正盯着副驾控制台上的屏幕,看得聚精会神。
屏幕上是色彩鲜艳的动漫,她美滋滋地嚼着一小袋水果干,腮帮鼓鼓。
“秦老师,地图不好找的话,不行我们往前开开看?”
宁芊拧开瓶盖,灌了一口,驱散了些许困倦。
秦溪接过乌龙茶,眼睛依旧黏在那张地图上,手指沿着虚线滑动。
“没事。我记得很清楚,昨天为了摆脱尸潮,我们是从东边冲进这片荒原的。”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车窗外,“往东开,大概也就一千多米,应该就能回到那条乡道上,上了路就好走了。”
她有些犹豫的想到了什么,拳头抵着下巴摩挲。
又抬眼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宁芊,随即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嗯…有你在的话,就不用太担心了。”
第340章 乡道
宁芊擦着嘴角,闻言一愣,有些懵地问道,“担心什么?”
她伸手自然地捏走了林馨手里的一片黄瓜干,塞进嘴里嚼嚼嚼。
林馨看番看得正入迷,忽然感觉侧面的脸颊一凉。
她以为是宁芊又在逗她,头也没回,笑着摆手,“哎呀,别闹……”
然而,当她的手指触碰到时,感觉却不对——
那物体不像是塑料的水瓶,有些坚硬,带着金属的质感。
她困惑地按下暂停,转过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苍白的掌心。
掌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戒圈在晨光下反射温暖,样式并不奢华,古朴、简洁。
林馨的目光从戒指移到宁芊的脸上,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宁芊什么也没解释,只是轻轻地抓起了林馨那只还捏着零食的左手。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戒指,将它缓缓地套在了纤细的无名指上。
整个过程,异样轻柔。
她带着沙哑的声音低起。
“我妈留下的....她戴了一辈子……以后,你来替我来保管。”
林馨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带着余温的戒指,大脑一片空白。
随即,一股热流猛地涌向脸颊,涨得通红,连耳垂都染上了绯色。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宁芊微微倾身,指尖轻捏林馨下巴,低头温柔的埋了下去。
“唔——!”
惊呼被淹没在双唇的清冷。
她睁大了眼,瞳孔颤抖。
窗外的光斜斜地打进来,正好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修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扇形的影。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秦溪那带着巨大惊讶的声音在狭小的驾驶室里炸响!
她扶着方向盘,一手拍打着宁芊的后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姨母笑。
“你们两个小孩!这还有人呢!现在虐狗都不背着了是吧?!”
声音里充满了“世风日下”的意味。
宁芊置若罔闻,直到感觉身下轻推,才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那双水汽氤氲、浓浓羞赧的眸,俏皮地轻轻眨了眨眼。
林馨慌忙低下头,手情不自禁的摩挲着无名指,反复确认它的存在。
冰凉,却燃起了一团心里的火。
“哎呀,我去看看李倩干嘛呢,下盘棋时间应该还够。”
宁芊伸了个懒腰,手臂不经意地抬起,挡住自己有些发烫的耳根。
她转身往车厢走去,比平时快了几分。
“秦老师,有事就喊我。”
驾驶室里只剩下秦溪和林馨。
“以后~以后你替我保管~~~啧啧啧啧啧!”
秦溪捏着嗓子,浮夸地模仿着,一边坏笑着用胳膊肘推了推林馨,“哎哟喂,酸死我了!这就戴上定情信物啦?”
林馨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座椅里,但嘴角抑制不住上扬。
“小馨,给我戴戴行不?姐这辈子打工穷得叮当响,还没戴过金呢!”
“不行!”林馨捂住了手,斩钉截铁地拒绝。
“小气鬼!”
秦溪佯装生气地撇撇嘴,笑意却深了。
她重新握紧方向盘,驶上了荒芜的地带,朝着东方前进。
宁芊穿过狭窄通道,倚在了通往休闲区的门框边。
这里与驾驶室截然不同。
李倩蹲在地上,面前摊开几个打开的收纳箱和背包。
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眉头微蹙起,对着箱子里的物资飞快地记录着,“……压缩饼干、十二……9mm子弹……”
老张和小灵在一旁帮忙,老张正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工具箱。
小灵蹲在另一边,将一些药品分类装进袋。
“倩倩!”宁芊冲着那个忙得不可开交的背影挑了挑眉。
李倩头也没抬,手指在笔记本上飞速划动,“不下棋。没时间。”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工作中,别烦我”的预判。
宁芊瞬间垮了下来,脸上写满了“失望”。
她倚着门框,目光在忙碌的几人身上扫过。
当看到小灵时,倏地一亮。
“小歌唱家!小灵!你下不下棋?!”
小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弄得一愣,局促地将盒递给老张,然后看向宁芊,细声细气地说道。
“我不下了吧?我不会……”
“哎呀不会可以学嘛!”宁芊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
“我也不会!打发时间嘛!”
李倩停下笔,抬起头,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淡淡地瞥了一眼。
“行了,别骗人下棋了。既然你现在这么‘闲’,正好,过来帮我一块清点下物资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宁芊脸上的笑凝固了。
下一秒,她的五官皱成了一团,猛地弯腰,死死捂住了肚子。
“啊——!痛!好痛!嘶……肯定是那藤蔓的余毒未消!疼……不行不行,我得去后面好好躺会儿!对不住啊倩倩,实在是不好意思,帮不了你了……”
话音未落,她捂着肚子,穿过休闲区,径直朝着车厢最后方的休息区逃去。
留下李倩好笑地摇了摇头。
宁芊一把掀开厚布的帘子,正准备找个铺位躺着发呆。
然而,掀开的瞬间,映入的画面让她猛地顿住!
下铺的床边,那对会议上最后加入的男女幸存者,正以一种极其“忘我”的姿势拥吻在一起!
男人手甚至已经探进了下摆,女人则搂着他的脖子,热情地回应。
空气里弥漫着荷尔蒙的甜腻。
帘子掀开发出“哗啦”声!
“啊!”
两人触电般瞬间弹开!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前一秒还如胶似漆,下一秒已经各自端坐在床头,中间仿佛隔着银河。
两人手里各自抓着一把拆开的手枪,表情专注,嘴里煞有介事。
“哎呀,这个弹匣……它怎么就这么弹匣呢?……啧啧……”
“嗯……是、是啊……这个撞针……有点特别……”
宁芊双臂抱胸,意味深长的来回扫视,嘴角疯狂上扬。
她不经意间扫到上铺——
本该在“熟睡”的魏礼,此刻侧躺着,那布满皱纹的眼皮,悄悄地掀开了一条缝。
浑浊老迈的眼正闪烁着一种名为“八卦”的精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宁芊:→_→ 魏礼:←_←
一种心照不宣的“嘿嘿嘿”弥漫开来。
第341章 铁链
“咳!”
宁芊强忍着笑,极其“正经”的说道,“打扰了,打扰了,嘿嘿,你们继续,继续啊,我不打扰了。”
她故意在继续上加了重音。
然后带着一脸“我懂,我都懂”的变态笑容,放下了帘子。
帘子落下的瞬间,下铺的两人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对视一眼,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上铺的魏礼轻微地抖动,随后“安然入睡”。
车辆在颠簸中行驶了大概十几分钟。
底盘传来的震动减轻了许多。
“宁芊!”
驾驶室传来呼唤。
宁芊立刻放下手里的一盒绷带,塞回李倩怀里。
“来了来了!” 她迅捷地穿过车厢,来到驾驶室。
“怎么了?”
宁芊目光顺着秦溪手指的方向望去。
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原本高耸的荒草变得稀疏,视野开阔。
一条笔直的的灰色公路,如一条僵死的蟒,横亘在不远处。
她们现在所处的这条被荒草淹没的分支,正好汇入这条主干。
然而,这条象征着“正轨”的公路,此刻却被阻塞了。
在前方大约百米的距离,灰扑扑的路上,散布着一片蠕动的灰影——
一小股丧尸。
它们聚集在路中央,数量不算特别庞大,将原本不宽的乡道拦住了半截。
低沉的嘶吼顺着风传来。
“数量不多。”
秦溪握着方向,车速降低,缓缓滑行。
她回头看了宁芊一眼,“直接撞过去应该也能冲开,就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特殊感染者。”
宁芊眯起眼睛,没多废话,直接转身。
“我先下去看看。停车吧。”
秦溪一脚踩下刹车。
庞大的房车稳稳停住。
宁芊拉开侧滑门,身影一闪便跳了下去,瞬间被荒草淹没。
一道无声的魅影在枯黄中快速穿行。
咻——!
车内的众人只听到一声凌厉的破空!
随即,车窗前方那片荒草,被无形的巨犁瞬间分开!
草叶倒伏的压痕以惊人的速度延伸,直指百米外!
呼吸之间,那道身影已经冲出了边缘,落在了灰色路面上。
宁芊距离那片尸群,不过二三十米。
宁芊歪了歪头,活动脖颈,发出几声“嘎嘣”。
她随意地扭了扭手腕和脚踝,动作带着一种松弛,慢悠悠地朝着那片“灰色路障”走去。
冷淡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衣衫褴褛的感染者。
长刀未出鞘,被她提在手中。
她正要上前几步,仔细观察尸群,脚步忽然一顿。
她的眉头蹙起,闪过一丝狐疑。
嗯?
这些丧尸的的行动轨迹有些诡异。
最前排的那几只丧尸,身体前倾,腐烂的手徒劳地抓挠着空气,发出嘶吼。
但它们似乎被什么东西牢牢禁锢,只能在原地挪动、踩踏,无法真正向前移动一步。
这些互相推挤、密集的缝隙间,宁芊捕捉到了几道反射着光泽的东西!
“锁链?”
宁芊不动声色地又往前挪了两步,目光穿透尸群。
看清了。
几根手臂粗细的沉重铁链,从外围几只丧尸的胸膛肋骨间贯穿而过。
两端嵌进路边的土里,缠在荒草间的车辆残骸上。
这些粗大的锁链,将整个尸群牢牢地固定在了这段公路上。
丧尸们越是互相推挤、越是想要移动,就被锁链束缚得越紧。
最终形成了这道人为的“血肉路障”。
陷阱。
宁芊极其自然地开始向后退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公路两侧平静伏的荒草丛。
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
她的视线,缓缓移向右侧……
在荒草掩映下若隐若现几栋低矮破败的民房。
尸群齐声的嘶吼太过于嘈杂,严重干扰了听觉,让她难以捕捉草丛中存在的细微动静。
眼前这精心布置的“路障”,意图昭然若揭。
简直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
明摆着!
经历过太多人性之恶,这种低劣的“钓鱼”伎俩,一眼就能看穿。
就在她退到距离尸群二十米的瞬间——
砰!!!
一声枪响,毫无征兆地在荒原上炸开!
子弹几乎是贴着宁芊的脚边射入路面,腾起一团白雾!
公路两侧原本被遮掩的浅沟,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足有三四十人。
他们穿着混杂的衣物,脸上带着凶狠或麻木。
手中的各式枪械齐刷刷抬起!
咔嚓!咔嚓!咔嚓!
上膛声此起彼伏!
浓烈的杀气将这片区域笼罩!
这些人默契的散开,迅速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地锁定了包围圈中央那个孤身的女人!
彻底封死了她的后路!
空气里只剩下尸群无意义的嘶吼。
宁芊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面对几十支枪口,她没有任何恐惧的变化,甚至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在无声燃烧。
她冷静地打量着这群包围者,握着刀鞘的五指收紧。
死寂中,包围的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条通道。
一个身材微胖、袒胸露乳的男人,迈着一种浮夸的步子,从人堆里晃了出来。
他油腻的胸和肚皮上,纹着一只狰狞的紫色恶狼,对着前方凶相毕露。
他那双闪烁着市侩的精明和毫不掩饰的淫邪,在宁芊高挑的身材和脸上来回检查。
伸出舌头猥琐地舔了舔厚厚的嘴唇。
“嗬,小妹妹,拿把刀就敢一个人来砍尸潮?”
他晃了晃手里一把银色的手枪,语气带着居高临下,“怎么?吓傻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向前踱了两步,距离宁芊大约五六米,绕着她慢慢踱步,目光肆无忌惮地游走。
刚想调戏这个吓呆的猎物——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宁芊的脸上!
那里,两道猩红的竖瞳,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纹身男脸上的淫笑冻结了!瞳孔骤然收缩!
“操——!!!”
一声极度骇然的尖叫爆发!
“是个感染者!他妈的是怪物!!”
恐惧压倒了色欲,他见了鬼一般魂飞魄散,猛地向后倒退!
手中的枪飞快抬起,手指毫不犹豫地朝着扳机叩去!
只想立刻将这个“怪物”轰杀!
第342章 屠场
然而,就在他的即将碰到扳机的刹那——
大脑对指尖传来的信号,却瞬间失去了所有反馈!
仿佛那条手臂,已经不再属于他!
嗞——!!!
一股滚烫的液体,猛地从他左肩断口狂飙!
划出一道惊心的弧线!
一条还握着手枪的粗壮手臂,旋转着飞上了半空!
断口如镜面般光滑!
宁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甚至比哀嚎的到来,还要更早。
她面无表情,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反手握着的长刀利落地向下一甩,一串血珠溅落,在路面上溅开一朵朵红花。
“呃……啊……呃……”
纹身男意义不明的呻吟着,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他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先是看着自己左肩碗大的的断口,又茫然地看向地上那条熟悉的手臂。
巨大的痛苦,下一秒如海啸般瞬间淹没!
“啊——————!!!!手!!!我的手啊!!!”
凄厉的惨嚎冲破天际,撕心裂肺地回荡!
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狠狠砸在每一个伏击者的视网膜上!
他们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惊骇取代!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一种最本能的反应——
开枪!
消灭那个女人!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包围圈炸开了锅!
密集的枪声疯狂响起!
子弹带着恐惧的咆哮,朝着宁芊站立的地方,倾泻而去!
然而,当无数子弹呼啸而来!
却只是撕裂了空气,穿过一片无法捕捉的残影,打在了空处。
子弹毫无阻碍地钻进了纹身男那肥硕的身体!
噗噗噗噗噗——!
血花炸裂!
肥胖的身体在弹雨中抖动!
惨嚎戛然而止!
仅仅一秒,他就被打得血肉模糊,如同一个被蜂窝,千疮百孔。
随即立刻软软地瘫倒,没了声息。
与他那肉体沉重砸落的闷声....同时响起的,是另一道声音——
唰——!!!
数道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叠加!
包围圈外围,十几个端枪扫射的伏击者动作猛地僵住!
脸上的表情凝固在开枪时的咆哮和狰狞。
他们的身体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手指甚至还按压着扳机。
但,头颅……
十几颗或惊骇或茫然的头,猛地拔起,齐齐脱离脖颈,抛飞在空中划出诡异的线!
断颈处,鲜血喷溅出数米高的血雾!
浓郁的血腥弥漫开来,这条荒芜的公路,顿时化作人间地狱!
剩余的十来个伏击者,被这漫天泼洒的血雨浇得劈头盖脸!
浓稠的血糊住了眼,顺着脖子往下流,一股刺鼻的铁锈味直往黏膜内钻。
他们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低头看去,手掌已经被染红。
当他们看清身旁那些无头、却依然站立着的同伴时……
“呃……嗬……啊!”
恐惧,没过了理智的海拔!
极致的刺骨寒意直冲天灵盖!
巨大的视觉冲击让他们石化,一时间愣愣的颤抖着,甚至连惨叫都忘了发出!
就在这片令人心悸的惨景中——
“吁~吁吁~”
一道悠扬惬意的口哨,竟从他们后方荒草的方向传来!
这轻飘飘的声,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环境下,如同一道鬼魅的催命符!
十几个伏击者猛地一个激灵!
恐惧瞬间化为歇斯底里!
“后面!!”
“杀了她!!!”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
十几人猛地转身,朝着口哨的方向,疯狂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砰砰砰!!
一轮杂乱无章的射击!
子弹呼啸着钻入茂密的荒草,打得前面草叶纷飞,打得一片尘土四溅!
几颗精度不的流弹,打中一旁废弃汽车的残骸,发出“叮当”的脆响!
什么都没有打中......
枯黄的荒草在硝烟中摇曳,呜咽的风声送来了命运的嘲笑。
最前方一个端着枪的男人,打完后,正手忙脚乱地装弹,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前方的草丛。
忽然!
他余光猛然瞥见自己脚下——
那里,一道修长的的影子,无声无息掠过!
他骇然抬头!
唰——!!!
一道幽光,自下而上,从眉心中央一闪而过!
男人表情瞬间凝固。
一道笔直纤细的线,从额头开始,沿着鼻梁、人中、嘴唇、下巴……一路延伸。
脑袋如同西瓜,沿着血线,缓缓地向两侧分开!
红白的脑浆清晰可见!
两半头颅如同花瓣,无力地向后耷拉,露出里面还在苟延残喘、蠕动着的器官!
宁芊的身影如同黑豹,从裂开的头颅上方翻跃落地,动作轻盈。
她稳稳站在了这一群被吓傻的伏击者中间!
长刀没有丝毫停滞!
在落地的瞬间,手腕左右闪电横扫!
嗡——!
刀锋发出低沉的嗡鸣!
太快!
快到连鲜血都来不及飞溅!
站在她身旁最近的四个人,保持着端枪的姿势,表情还停留在惊骇。
他们的身体在刀光闪过的刹那,凝固在原地。
下一秒——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四道血泉从脖颈处炸开!
四颗凝固的头颅,从光滑的断颈处滚落!
身体在原地僵硬地晃着,过了几秒,才软倒下去。
宁芊踏着弥漫的血雾,碾过满地的尸骸。
她如同闲庭信步般优雅。
却又带着非人的冷漠。
径直朝着前方那几个彻底崩溃、正连滚爬爬地逃向荒草的人,走去。
那十余个奔逃的背影,在她收缩的竖瞳中倒映,如同被猛虎盯上的羔羊。
咻——!
身影再次原地消失!
只在布满血污的沥青上,留下一个深刻的脚印!
前方顿时传来更加凄厉的惨叫!
刀光如镰,在人群中闪烁!
黑影所过之处,带起大蓬的血花,甩过飞溅的残肢!
手臂、大腿、头颅……
刀光中如同玩具般被轻易斩断!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在瞬间戛然而止!
不过短短十秒。
死寂重新降落了公路。
除了尸群徒劳地嘶吼,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几十人,已无一生还。
整段公路泼上了一层厚厚的的红色油漆。
破碎的内脏、断臂散落到处,令人窒息的血腥几乎染红了空气。
化作一片屠场。
第343章 坏芊
宁芊站在血泊之中,脚下踩着一具被拦腰斩断的躯体。
腹腔内的脏器流了一地,男人面色惨白,眼睛瞪大,充满了痛苦和对死亡的恐惧。
他的嘴唇上下翕合着,似乎还有最后一口气在。
宁芊微微低头,看着手中长刀。
刀身不沾一丝血污,只有那刃,在流转着一抹摄魄的寒芒。
她伸出食指,轻轻拂过刀脊,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
声音清晰回荡。
“我这把刀,还是第一次用来杀人,感觉真不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刀毫无征兆地刺入了脚下那只圆睁的眼眶!
噗嗤!
刀尖没入柔软的球体,发出轻响。
手腕轻微地、缓缓地搅动了一下。
男人最后抽搐了一刻,彻底停止了挣扎。
.......
荒凉乡道上,浓重的血腥尚未散去.
残酷的末日图景。
宁芊正用脚下一具尸体上还算干净的布料,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身,像在保养艺术品。
刀锋反射着正午的阳光。
轰——!
嗡——!
就在刀身血污被拭去时,左侧那片静谧的草丛,骤然地响起狂暴的轰鸣!
一辆高大的的黑色越野车猛地撞开草杆,咆哮着冲上公路!
主驾驶上,一个满脸惊恐的男人,死死抓着方向盘。
越野冲上公路的瞬间,轮胎与粗糙的路面剧烈摩擦!
男人不敢看站在路面中央的宁芊,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道,将油门踩到底!
引擎发出嘶吼,瞬间加速。
朝着远离宁芊的东方疯狂逃窜!
擦拭刀身的动作没有停顿。
缓缓抬起头。
眯起的竖瞳里没有意外,平静欣赏一出拙劣的逃亡。
她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
甚至没有转身,只是侧过身体,单眼微眯,枪口稳稳地瞄准了那辆疾驰而去的越野。
砰——!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空气!
越野车后窗的玻璃猛地炸开一个圆形孔洞!
子弹穿过车厢内部,无情地钻入了男人的后背!
噗!
男人胸膛连同皮质座椅爆开一团猩红的血花!
冲击力让他上半身猛地扑去!
咚!
一声闷响!
额头砸在了方向盘上!
刺耳的喇叭声触发,发出一声长鸣!
身体瘫软,脑袋歪在一旁,鲜血顺着胸膛汩汩,迅速染红了座椅。
失控的越野车剧烈地摇晃起来,醉汉般歪歪扭扭滑行。
仅仅开出不到十米,便失去动力,斜斜地停在路中,伴随着凄厉的余音归于沉寂。
宁芊手腕一抖,手枪漂亮地转了个圈,利落插回腰间。
她看着那辆越野,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孩子气的得意,“我这枪法可以吧?小伙儿。”
十来分钟后。
当秦溪带着房车和其他人驶近这处战场时,遍地狼藉的惨状,让所有人都齐齐咽了口唾沫。
空气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声。
“我去……她一个人把他们都……”人群中,一个男人瞪圆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脚下散落的各式枪械,声音颤抖。
随即,他带着深深的敬畏,望向那个正站在越野车前与秦溪交谈的背影。
他身旁那个女人,同样脸色发白,弯腰从一滩血泊中捡起一支步枪。
“这……太可怕了……这还是人嘛?”
昔侩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一时相顾无言。
“这下好了。”宁芊倚着车门,颇为开心地拍了拍窗,对秦溪炫耀,“车又多了一辆,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她说着,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倏地回头,目光落在了公路上正在低声交谈的二人身上,眼神平静。
随即,自然地转回头,继续和秦溪说话。
秦溪摆摆手示意她让开,她一把拉开越野车门,一股浓烈的新鲜血腥味和失禁恶臭的热气来。
驾驶座上那具尸体软趴趴地伏在方向盘上,鲜血顺着中控流淌,渗入空调出风口的缝隙。
“哎呀……”
秦溪嫌弃地捂住了口鼻,挡住那股气味。
她皱着眉,伸手揪住尸体后领,用力一拽!
沉重的尸体被拖拽出来,“噗通”一声摔落在路面上。
秦溪探身进去,皱着眉摸索了一阵。
引擎盖下那低沉的嗡鸣声彻底停止。
她手上抓着一串钥匙爬了出来,看也没看,随手就朝着宁芊的方向甩了过去。
“喏,你的战利品,你自己看着分配吧。”
宁芊灵巧地一抬手,稳稳抓住了钥匙。
她手指套进环里,随意地转着圈,发出叮当响。
她目光投向后方那群搬运枪支的人群,声音不大, “喂!刚刚说我不是人的那个,过来!”
正在捡拾枪的女人动作一僵!
心脏漏跳了一拍!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听得不真切,但那句“不是人”,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甚至不敢抬头,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枪,假装研究上面的保险栓,仿佛叫的不是她。
男人也紧张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宁芊看着那两人暗中互相传递眼色的样子,嗤笑了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分,“喂!不揍你!给你好东西!快点过来!”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侥幸。
两人这才像被赦免般,带着点局促、慢吞吞地转过身,朝着宁芊和秦溪的方向挪过来。
他们停在离宁芊大约一米的位置,像两个犯了错的学生,脸上挤出僵硬的笑,手指抓着衣角摩挲,不敢直视。
宁芊嘴角微扬,手指一弹。
那串沾着血的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女人伸出的手里。
“这车,给你们开。成天和我们挤在一辆车里,也不舒服。”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女人有些茫然地把钥匙捧在手里,听宁芊的语气似乎真的没有生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
她的脸上挤出一个比自然的笑容,冲着宁芊点了点头,“谢……谢谢芊姐!”
宁芊拽开后车门,探头往里看了看。
后座空空如也,没有杂物。
“后座你们可以看看有没有办法拆了,或者铺点东西,在里面睡觉总比在外面过夜安全点。”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转过头来,目光带着玩味扫过。
“而且……你们俩,这下总算有点独处的空间了,嘿嘿。”
第344章 铁链栓走
林晓雯的脸“唰”地红了,低下头,目光慌乱地移向别处。
男人也尴尬地轻咳一声,抬手挠了挠头,耳根发红。
“啧啧啧,小芊,我发现你现在是越来越坏了啊!”
秦溪站在一旁,一脸“受不了你”的表情。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臀部被秦溪毫不客气地重拍了一下。
宁芊没好气地瞪了秦溪一眼,揉了揉屁股,后者冲那对男女温和地笑着,“好了好了,你们俩别愣着了。去找找车上有没有胶带,问李倩拿也行。回来把这车窗的洞堵上。”
她指了指后窗,“要不一会儿开,风灌进来,一路都得吃灰。”
两人立刻点头如捣蒜。
“好的!”
“马上去!”
转身就飞似地逃离了这个气氛尴尬暧昧的地方。
秦溪看着那辆越野,走近几步,伸手在满是引擎上摸了摸,指尖捻了捻灰尘,还算满意地点点头。
突然,她又想起什么,朝着快要钻进荒草的背影大声喊道,“喂!再拿块湿抹布来!把里面擦一擦!!太脏了!!”
快要消失在草丛边缘的女人听到喊声,回头朝她比了一个“oK”手势,随即推着男人钻进了草丛。
“秦老师,你可真是操碎了心,什么都要管,像管家似的。”
宁芊看着她叉着腰、站在越野车旁,忍不住打趣道,
秦溪耸耸肩,无所谓地撇了下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枪,随手就扔进了后座。
“没办法,习惯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谁让我是你们姐呢?我不操心谁操心?”
宁芊看着她老成的样子,眼角眯着扬起一个狡黠。
她几步上前,像个小女孩一样,一把抱住了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声音装得软腻。
“哎呦~姐姐~我亲爱的姐姐~晚上……我想喝香喷喷的肉汤~”
秦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肉麻搞得一愣,看着宁芊脸上那挤眉弄眼的“卖萌”,冷笑一声。
“呵!别跟我说!厨师早换人了!现在是人家老张掌勺!你跟我撒娇没用!”
她双手叉腰,下巴朝满地的枪努了努\/
“先把这满地的破烂给我捡来!姐长姐短的,来点实际的,帮姐干活!”
宁芊脸上表情瞬间消失,川剧变脸。
她目光变得呆滞,茫然地看向远方,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朝着草丛边忙碌的老张走去,边走边喊, “老张!老张!你快点捡啊!秦老师都生气了!效率太低磨磨蹭蹭的!”
她顿了顿,“对了!秦老师晚上还想喝肉汤!让你做一大锅!”
正在草丛边和小灵一起费力地把一堆枪支捆起的老张猛地直起腰,气得胡子都翘了。
“啥玩意?我效率低?!我和小灵吭哧吭哧都捡了十来支了!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没好气地拍了拍手,“肉汤?哪还有食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做不了!”
“嘿!你这什么态度?你可是我们所有人公投出来的大厨!肩负着沉重的期待……”
拌嘴的声音越走越远、渐渐模糊。
秦溪站在原地,看着宁芊跑开的背影,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她弯腰继续捡起枪支,顺便一脚把挡在越野车前的尸体踢开。
等到众人将散落的枪支全部清点、运上车,并将尸体大致清理到公路两侧,时间已经来到了一小时后。
枪支弹药被安置在房车和越野车里。
房车缓慢移动到了公路前方,停在了越野车后。
越野车内部经过简单擦拭,至少表面看起来干净了许多。
后窗那个弹孔被厚厚的黄色工胶贴了个严实。
众人忙活完后,都聚集在车前方的公路上,目光投向旅途最后一个阻碍——
那团被铁链锁在公路中央、徒劳嘶吼的尸群。
一个由腐烂血肉组成的路障。
“怎么说?”
宁芊怀里捧着入鞘的黑刀,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房车高大的车头,侧过头问着身旁观察的秦溪。
声音带着点慵懒的倦意。
秦溪双臂抱胸,指尖在手臂上叩击着,似乎有些纠结。“直接杀过去,尸体堆在路上,越野车轮胎过不去,卡死了更麻烦。这怎么说也有一百多只……” 她看向宁芊,“就算砍断铁链,万一全扑过来,结果都一样……拖走吧要不。”
宁芊听完,淡定地点点头。
她冲着一旁站着的林馨眨了下眼,随即把黑刀递给了她。
双手插兜,迈步径直朝着前方嘶吼的尸群走去。
林馨看着宁芊轻松的背影,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刀。
车门旁,穿着利落牛仔外套的女人望着宁芊背影走向上百只感染者,又看看秦溪她们似乎毫无担忧的表情,迟疑地问了一句。
“…那么多感染者…她…她一个人能拖得动吗?”
老张这时一个猛扑跳进旁边的草里,似乎在追着什么。
几秒钟后,兴奋地直起身,怀里紧压着一只拼命挣扎的白色野兔。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钻入缝隙,一把揪住了兔子的尾巴,得意地把它提溜起来,在空中蹬着腿。
“嘁,放心!”旁边扛着一根崭新棒球棍的沈之,把棍子横在肩膀,调侃地扬了扬下巴,“我都怀疑我们这房车到时候没油了,她指不定能在前面当驴,拖着车走!”
话引来周围几人一阵哄笑。
此时,宁芊已经走到了尸群前。
那些感染者对她这个同类没有任何攻击意图,只是在原地嘶吼着、挣扎着、推挤着。
又被那几根贯穿躯体的铁链拉住,只能在徒劳地踩踏。
宁芊平静地扫视着眼前。
她伸手,随意地扒拉开一只腐烂的上身,目光落在靠后位置一个相对“干净”、穿着连衣裙的感染者身上。
她抓住那连衣裙的下摆,用力一扯!
刺啦——!
一大块灰绿的棉布被撕了下来。
她将布料在手掌上简单地缠绕。
随即,弯下腰,一把抓住了那根手臂粗细的铁链!紧紧攥住!
砰!
就在她抓住铁链的瞬间,猛地响起一声清脆的枪鸣!
枪响的刹那!
嗷——!!!
呜——!!!
整个尸群狠狠搅动!
尖锐的嘶鸣声爆发!
所有的感染者齐刷刷地扭过头!上百双浑浊、狂热的眼珠,转向了枪声的方向!
尸群内部瞬间发生激烈的推挤!
另一侧的丧尸疯狂地想要涌去,却被铁链和身后的同类挡住!
而靠近宁芊这一侧的则被这强大的挤压,推的站立不稳!
宁芊抓住这空隙!
眼神一厉!
右臂肌肉贲张!
右手爆发出惊人的怪力!手指扣住铁链,腰腹发力向后一拽!
哗啦——!!!
噗通!噗通!噗通……!
第345章 矮房
沉重铁链发出刺耳摩擦。
上百感染者组成的“路障”,竟被这一扯,如早八地铁里的社畜般,猛地向着拖拽的方向踉跄了一步!
最前排的几十只猝不及防,纷纷站立不稳,成为第一批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压着一个,猛烈地朝着右侧倾倒!
宁芊双脚生根钉在路面!
身体下沉,她抓着铁链,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右侧的荒草迈去!
每一脚落下,灰尘都在这力道下震颤!
脖颈的肌肉绷得如同钢铁般分明,额角隐隐青筋浮现!
宁芊的眉头皱着,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挑战!
“我的……妈呀……这还是......”
惊讶的话语刚出口一半,女人便立刻捂住了嘴,死死盯着那匪夷所思的背影。
宁芊拽着铁链,硬生生拖动百只嘶吼的感染者,一点一点地将其扯离公路中心!
她纵身一跃,跳进了公路右侧的荒草丛中!
扑通!
扑通!扑通……!
在她身后,被这股惯性牵扯的感染者们,一个接一个、连绵不断地从边缘跌落,砸进那片枯草!
骨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当最后几只被拴住的感染者,连同那锁链一起,消失在公路边缘、滚入深处后。
旁边的草丛猛地一阵晃动!
嗖!
一道矫健的身影轻松翻身上路,正是宁芊。
她拍了拍手上沾染的草屑,朝着众人小跑过来,脸上带着轻松,在正午的日光下挥手。
“搞定!”她停在众人前,语气轻描淡写,“Easy!”
秦溪笑着摇头,从车里拿出一瓶乌龙茶,抬手扔给她。
“辛苦了小芊!”
她亲昵地拍了拍宁芊的肩膀,“你这臂力不去耕田可惜了,效率肯定比牛高!”
宁芊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甘露般的液体滋润喉咙。
她傻傻地笑了笑,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并没有说什么。
“好啦!”秦溪看着畅通的公路,脸上露出满意,“障碍清除!上车!准备出发!”
众人纷纷应和,准备各自走向车辆。
就在这时——
“等下。”
一个声音响起,压过了引擎的低鸣。
所有人齐齐停下动作,回身看向宁芊。
秦溪一只脚已经踏上了扶梯,手把着车门,“怎么了小芊?”
宁芊走到林馨身旁,温柔地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
她看着自己手上缠绕的布料,无奈把手收了回去,转而拿起了林馨怀中的黑刀。
她将喝剩的半瓶乌龙茶递给林馨,抬起手,刀鞘指向右侧荒原的深处——
那里是几栋在荒草中若隐若现的矮房。
“我刚到公路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辆越野车上,除了尸体,没有任何物资。”
她目光锐利地眯起,“我怀疑他们应该就住在附近,而且大概率就是那些民房,离开之前可以过去看看,万一有物资。”
秦溪顺着刀鞘的方向望去。越过起伏的荒草,依稀分辨出一两栋低矮的轮廓。
枯黄的海,蛰伏着两块礁石。
“行!”秦溪点头,“我跟你去吧!再叫上老张和昔侩,”她指了指正在装最后一批枪支的两人,“万一真找到东西,人多也好搬。”
她转身就朝着老张的方向喊了一声,做了个手势。
两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跑回房车,迅速拿起武器。
宁芊却走近了几步,眉头微皱,目光扫视着四周那片寂静到心慌的荒原。
她再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秦溪说,“你别去了,留在这里看着,这毕竟是公路上,太显眼了,万一……在我离开的这点时间里,有点什么事,我怕小馨她们应付不来。”
秦溪回头看了看身后,林馨正抓着乌龙茶的瓶,沈之扛着球棍站在旁边,李倩和小灵在越野车旁整理登记枪械。
秦溪琢磨了一下,“不至于吧?看着也不远,来回几步路,撑死了二十分钟,真要有事,我们第一时间回来也来得及。”
她凑近,用手背安抚意味地轻轻拍了拍宁芊的肩膀。
“别小看你的小情人,人家没你想的那么娇弱!再说沈之不是也在吗?实在不行,她们锁好车门,行了行了,走吧走吧!”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推着宁芊就往荒草丛中走去。
老张和昔侩也拎着枪小跑着跟了上来。
宁芊拗不过秦溪的推搡,但刚走出十几米穿过荒草时,她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摇曳的草杆间,露出林馨那小小的、挥手的身影。
“有事直接喊!我听得到!”
声音穿透荒草,清晰传递,“把车门都关紧了!不许瞎溜达!!听到了吗?!”
“知道啦——!”
娇小的脸在草叶间闪过了一瞬,带着甜甜的笑容,“你们也要小心!快点回来!”
宁芊看着她明媚的笑,心中仍有不安,但秦溪的催促再次响起。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上步伐,和几人并肩踏入了这片未知的荒草。
“行啦,大保镖。”秦溪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拨开前方茂密的草,“我们快去快回。”
几人沉默地在草海中穿行。
脚下的土地凹凸,干燥的杆摩擦着手臂。
数百米的距离在谨慎的步行下有些漫长,终于,房子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她们走到了。
眼前两栋破旧的砖房,孤零零地矗立。
左边是一栋低矮的平房,只有一层,红砖裸露着,不少地方已经剥落。
一扇斑驳的木门掩着,门断裂的痕上甚至冒出了几根草芽。
上面门锁的位置,简单地挂着一根铁链,象征性地拴着。
右边则是一栋相对气派的三层小洋楼。
不高,大概也就十米出头,但与平房比起来鹤立鸡群。
屋顶盖着红瓦,外墙刷着白料,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灰黄的底色。
二层的位置,有一个外置的露天阳台,玻璃移门敞开着,站在底下看去,像一张沉默的口。
两栋房子周围,大约五米内,荒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土壤,显然是被刻意维护过。
第346章 洋楼
“嗬,小别墅啊这是。”
老张新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小楼,摩挲着下巴上茂密的胡茬。
“比旁边那个破屋强多了。”
秦溪立刻朝着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瞪了老张一眼。
她脚步放得更轻,身体压低,进入了戒备,手指向上指了指二楼那个敞开的移门。
老张愣了一下,凑到秦溪身边,压低声音有些不解地问,“有必要这么小心吗?我们这不是带着……”
他朝旁边抱着刀上下扫视着洋楼的宁芊,努了努嘴,“……这位呢嘛?”
秦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宁芊,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忽然哑然失笑。
“……也是吼。”
她瞬间挺直了腰板,刚才那份小心荡然无存。
最片难道还有比小芊更危险的东西?
她习惯性地抬手就想往对方臀部拍去。
就在手即将落下时,宁芊的下身如同未卜先知般,水蛇般轻轻扭腰。
呼!
秦溪志在必得的一掌,拍了个空!
空气尴尬地凝结。
“咳....”宁芊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淡淡开口,“走吧,去检查一下。”
一击未得手,秦溪悻悻收手,揉了揉鼻子,带头朝着平房走去。
“先看看这个。”
吱呀——!
门轴发出滞涩的呻吟。
秦溪将木门推开一条不宽的缝,凑近缝隙朝里望去。
正午的光透过一扇窗户斜射进去,将屋内照得通亮。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颗粒,在光中起舞,但数量不多,显然比废弃的房屋要好些,说明确实近期有人来过。
目光所及,屋内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地面上随意铺着几张褥子和几个鼓囊的睡袋。
角落里零零散散的堆着几个盒子,貌似是装零食的。
狭小、几乎一览无余。
“没什么东西。”秦溪退后一步,语气带着点失望,“看来就是个睡觉的地儿。走吧,看看那栋楼。”
她指了指右边的洋楼。
宁芊点点头,抱着刀,走向那栋米白基调的洋楼。
洋楼的门档次高了不少,是一扇带着欧式浮雕花纹的防盗门。
四周的墙漆虽然剥落,但还能看出带有凹凸的纹理,米白的墙搭配着香槟色的金属装饰条,透着一股自然荒原中突兀的的品味。
宁芊走到防盗门前,伸出手抓住金属门把手,尝试性地扭动了几下。
咔哒…
咔哒…
把手滞涩,内部传来锁舌卡死的声响。
芯被锁了。
宁芊后退一步,目光平静。
砰——!!!
一声如雷的巨响!
她抬脚猛然踹在门锁的位置!
看似厚重的防盗门被击中,碎裂崩飞!
整扇门带着恐怖的弯折,猛地向内飞了进去,重重砸在里面大厅的地面,发出一声轰鸣!
“……我的妈呀!”
跟在后面的老张被这突然的巨响,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枪扔掉。
他紧紧捂住胸口那还在乱跳的心脏,没好气的吐槽道,“卧槽...吓死我了!你能不能打个招呼!”
宁芊没有转头,只是轻轻撇了撇嘴,脸上闪过一丝坏笑,随即收敛起表情,恢复了冷淡。
她无视了尘土,抱着黑刀,带头跨过变形的门框。
四人前前后后的,踏入了这栋沉寂的洋楼内部。
浓重的灰混着一丝不流通的陈腐,扑面而来。
光从门框刺入大厅,劈开沉寂的暗。
瓷砖花纹的一角,被暖黄舔舐,露出陈旧的图案。
宁芊站在光的交界处,身影融化在那片昏黄。
身后三个人影,脚步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正对面,是一道深红的木质楼梯。
三米多宽,用料看起来十分厚重,漆面油亮,像血块般反光。
踏步沉默地延伸,隐入上方。
一层的左侧,透过通道口,能窥见一个开放式的厨房。
灶台上,几只盛着食物残渣的盘子堆着,旁边一张容纳十几人的长桌铺着蕾丝边桌布,凝固的油渍在光线下反射着光斑,几根啃噬过的骨随意丢弃其上。
食物腐败的酸味渗透。
目光转向右侧,是几个紧闭的房门。
宁芊迈开步子,一一打开。
第一间是厕所,推开一丝缝隙,一股浓烈排泄和呕吐的恶臭扑出。
她眉心蹙了一下,立刻反手将门关上,切断了污秽的源头。
其余两个房间是家政间和一间约二十平米的卧室。
卧室的陈设简陋,一张大床,两侧是暖黄色木质的床头柜。
衣柜门敞开着,里面衣物胡乱塞成一团,内裤和袜子纠缠着溢出门,带着整洁的私人空间被暴力闯入后的印记。
“啧啧啧,还有红烧肉?”厨房传来老张的声音,带着惊奇。
他放下手中满是油垢的盘,和灶台撞出清脆的响。
“这鬼地方,也不像有养猪的地啊?”
他蹲下身,拉开一个立柜的门。
一股陈年积尘扑面,他嫌弃地挥动大手驱赶着,从深处掏出一个开了盖的罐头。
里面早已发黑,表面浮着一层腻油的光,散发着浓烈的酸败。
“操!”他低骂一声,猛地将罐头砸回柜子深处,“哐”一声关上柜门。
楼梯下方的小储物间里,秦溪和那个叫昔侩的男人也完成了搜索,带着一脸被呛到的难受走出。
四人目光短暂交汇,沉默地摇摇头。
大厅重归死寂。
过分的寂静,似乎慢慢压缩着空气。
宁芊仰头,视线沿着那截木梯向上爬。
楼梯平台正上方,悬着一个造型繁复的欧式古典吊灯,坠饰闪烁着阴冷的光。
洁白的天花吊得极高,大概有五六米的层高。
“走。”宁芊打破了寂静。
她踏上楼梯,步伐平稳,黑刀在她腰侧随着步伐轻摆。
“上去看看。”
老张呼噜了一下胡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秦溪左右看了看一层,目光所及确实没有遗漏的地方。
三人紧跟着她,继续上楼。
脚步再次响起,四双沉重的靴子踩在厚实的阶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在空旷里回荡。
他们向上,一步步走入更深的区域内。
第347章 机关
二层相比起来,结构更加紧凑。
一条走廊贯通南北,深色的竖条木地板在光线里延伸,当他们踩上去时发出吱呀的低吟。
五六扇橡木白的房门紧闭,像一张张等待开启的抽屉。
秦溪提起枪,侧头望向宁芊,眼神带着探询。
宁芊静立在走廊中央,像一尊石像,头颅微垂,凝神捕捉着周围细微的颤动。
黑发垂落,遮住了她的侧脸。
几秒钟后,她慢慢转头,对着秦溪点了点下巴。
秦溪立刻会意,朝身后的老张偏头。
三人默契地开,秦溪居中,第一个拧开把手,推开一扇扇房门。
吱呀声在走廊里此起彼伏。
搜索快速而无趣。
三个卧室,格局与一楼的房间相似,只是空间略大。
中间那间带有一个小小的露天阳台,枯萎的观赏植物蜷缩在角落,几件褪色发灰的衣物孤零零晾着,随风摆动。
另外两间,一间堆满了揉皱的被褥和大量空的罐头,食物残渣粘连在地上,引来飞虫嗡嗡。
另一间是淋浴房,恶臭比一楼更甚,浓烈得几乎能糊住口鼻。
“怎么样?”秦溪退出最后一个房间,看向几乎同时完成搜索的老张和昔侩。
她的手在鼻前快速扇动了几下,眼神里带着一丝隐隐的急躁。
老张摇摇头,脸上写满了失望。
“屁都没有!翻了个底掉,全是垃圾!”
昔侩也揉着鼻子附和,“这味儿……真熏人,啥也没找着。”
嗒……嗒……嗒……
沉稳的脚步从三楼的楼梯传来。
宁芊的身影从拐角处显现,沿着楼梯慢慢走下。
微弱的光勾勒出她高挑的轮廓,苍白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三楼不用去了,格局一样,空的。”
“靠!”秦溪懊恼地低骂一声,一拳泄愤似的砸在老张厚实的肩上。
力道不轻,老张疼得“嘶”的一声,龇牙咧嘴地摸着痛处。
他紧皱着眉头,同样烦躁地说道,“白跑一趟!这帮人到底是不是住这儿?渣都没留下!见鬼了!”
老张一边揉着肩膀,一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昔侩,正仰着头,眯眼审视天花板上那个巨大吊灯。
砰!
一声闷响。
老张那坚硬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昔侩的脸上。
正中鼻梁!
“呃啊——!”昔侩猝不及防,眼前金星乱冒。
他的泪水汹涌而出,整个身体向后猛仰,双臂徒劳地挥舞着,试图抓住任何能阻止下坠的支点。
他踉跄着,脚已经悬空在楼梯边缘,重心急速后倾!
秦溪反应过来,想伸手却已慢了半拍。
昔侩感觉自己即将滚落下去的瞬间,挥舞的左手猛地勾住了扶手上的一段凸起。
那是一个雕刻兽首的圆形装饰!
他抓住最后一根下坠前的救命稻草,五指死死扣住了那装饰造型。
咔嚓!
一声机括咬合的脆响,骤然从他紧握的木质处迸发!
声响让即将栽倒的昔侩一颤。
那声音不像断裂,更像是什么机关被拧动。
“小心!抓稳!”
秦溪这时才猛地一把攥住了昔侩的手臂,将他拖离了边缘。
昔侩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靠在墙上慢慢吃痛的喘息。
“你……”秦溪刚想回头说两句老张,余光却猛地捕捉到宁芊脸上怪异的神情。
她没有动。
依旧站在原地,歪着头,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地板。
脸色在光线下白了几分,眼睑细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聆听?
还是什么感应?
“怎么了?小芊?”秦溪心头莫名地一紧。
老张和昔侩也看向宁芊,忘记了疼痛和争执。
宁芊没有回答。
几秒后,她像是确认了什么,抬手指向脚下。
紧接着,身形一晃,一道苍白魅影,贴着扶手无声地滑了下去!
“搞什么名堂?”
秦溪愕然,与同样一脸懵的老张撞了个眼神,对方耸耸肩,扶着哼唧的昔侩,脸上写满了不解。
三人匆匆跟着跑下楼梯。
一楼大厅依旧被门口那一小片暖色笼罩。
他们一眼就看见宁芊。
她站在楼梯正下方,深红结构的底座旁,微微仰头,视线死死锁在楼梯后原本浑然一体的角落。
秦溪顺着她的目光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那原本平整的墙壁上,此刻赫然裂开了一道方形口子!
边缘整齐,内里透出一阵黑暗。
一道暗门。
无声无息地敞开了。
宁芊的目光移回到秦溪脸上。
她的表情怪异,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
犹豫?
苍白的脸在阴影里,像戴上了一副面具。
那双竖瞳,像是在审视门后。
秦溪她无法解读宁芊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然而,另一个可能性,瞬间盖过了这个疑问的情绪——
是那个驱使着她们屡屡冒险的.....
物资!
这隐秘的门后,可能就有他们维系生存的资源所在!
她身后的老张和昔侩也看到了那道缝隙。
昔侩捂着鼻子的手都忘了疼痛,死死盯着入口,声音激动,“……是不是藏这儿了?!”
老张胡子拉碴的脸上挤出笑容,搓着大手,“快!快快!进去看看!总算没白跑这一趟!”他推搡着昔侩往前。
秦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
这扇门就在眼前,里面或许就是食物、药品……
枪口垂下对准地面,脚步带着一种诱惑,一马当先冲向暗门。
就在她的指尖要触碰到那门框的刹那——
“你确定要进去吗?”
宁芊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清冷,没有起伏。
她站在原地,双臂抱胸,视线越过秦溪,落在那片黑暗的缝隙。
秦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回头看向宁芊,脸上交织着错愕、不解。
“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
秦溪忽然反应过来,宁芊那诡异的态度瞬间让她联想到了什么,声音压得极低问道。
“里面有东西?丧尸?还是人?”
她肌肉瞬间绷紧,身体伏低,手中的枪警惕地指向暗门。
老张也被弄得一激灵,立刻戒备,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目光在暗门来回扫视。
宁芊的目光落在秦溪紧绷的脸上。
她若有若无地呼了一口气。
摇了摇头,黑发拂过苍白。
“没什么危险,但是我建议你不要进去。”
第348章 暗门
“啥意思?”老张挠着后脑勺,粗声粗气,目光在近在咫尺的入口焦灼。
“不危险?那为啥不让进?急死人了!”他往前凑了两步,试图看清门缝,却只闻到一股从黑暗中涌出的霉味、尘土。
秦溪盯着宁芊,无声地表达了同样的疑问。
环臂抱胸的她低下头,只能看到一点苍白的下颌。
她抓着刀柄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时间凝固了几秒。
大厅里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
她慢慢抬头,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眼底却悄然闪过复杂。
“算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妥协,“迟早的事。”
目光扫过眼前三张困惑、渴望的脸。
“你们进吧。”
这四个字,带着一种旁观的意味。
三人被这欲言又止的态度搅乱了心绪。
强烈的好奇心缠绕着理智,但宁芊那反常的劝阻,又让人心底隐隐不安。
那扇黑暗的入口,此刻散发着一种无声的恫吓。
未知。
对人心的诱惑与带来的恐惧。
本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秦溪咬了咬牙。
物资!
这念头最终压倒了不安。
宁芊说了没危险,那就没事……吧?
她握紧了枪柄,深吸了一口气,一步踏前,脑袋率先探入了那片黑暗。
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
温度骤然低了几度,一股阴冷潮湿裹上来,带着古怪的寒意。
秦溪感到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强压下悸动,伸手在粗糙的门框内侧摸索。
好像没有开关。
她回头对着身后的老张和昔侩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然后毫不犹豫地融入了那片黑暗。
老张和昔侩对视一眼,昔侩捂着鼻子,眼中似乎仍有一些惧色。
老张粗鲁的一推,他也只得硬着头皮,紧随之后,二人身影彻底在门后吞噬。
门口那片微弱的光,只来得及映亮一点模糊的轮廓,便被隔绝。
“搭着肩膀走,太黑了。”
秦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紧绷。
靴子小心的试探声在空间里放大。
“嗯。”老张应了一声,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立刻搭在了秦溪的肩上。
他能感觉到手上传来的肌肉僵硬。
昔侩在后面摸索着,抓住了老张的后下摆,指尖微微颤抖。
“真……真没危险吧?”
声音发飘,带着浓重的鼻音。
秦溪刚想安抚什么,脚底传来的触感,让她陡然停住了所有动作!
靴尖试探性地向前擦去。
空了。
下方不是平地。
“有台阶,向下。”她的提醒,在狭窄的通道里激起回响,“小心点!”
确认脚下踩实了台阶,她松了口气,这才回答了昔侩,“没危险!宁芊那耳朵,她说没事就基本没事!”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就是不知道为啥不让进,光打哑谜,也不说清楚……这死丫头。”
昔侩没有再出声,只是抓着衣角的手松动了些许。
黑暗中,三人陷入沉默,只有靴子小心翼翼地落在台阶上的声响回荡。
每一步都踏在未知。
通道压抑,两侧是砖墙,粗糙的触感轻轻蹭过手臂。
空气沉闷,混着尘土越来越浓,粘在黏膜上挥之不去。
阴冷从脚底蔓延,渗进三人的骨缝。
嗒..嗒..嗒...
向下走了大概十几级,秦溪的掌突然摸到了一片坚硬、平整的阻挡。
到底了。
身后的老张和昔侩感受到她的停滞,也默契地停住脚步。
这是……哪?
秦溪带着困惑,松开手,指尖沿着粗糙的墙壁向左右摸索。
触感是刷过乳胶漆的墙,明显有细微的颗粒。
嗯?!
就在她手摸索到左侧时,指尖猝然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体!
那突如其来的的触感,猛地窜上她的手臂,激得浑身一颤!
她闷哼一声,立刻缩手。
什么?
金属?
门?
强忍着惊悸,她再次伸手,指尖在那片冰凉的区域上探索起来。
触感从指尖蔓延。
光滑,低温,带着人工金属的质感。
根据指尖勾勒的轮廓——
这似乎是一堵横亘的金属门。
高度超过头顶,宽度……
她的手向右延伸,未摸到边缘。
吱——呀——!
一阵干涩的摩擦骤然响起!
秦溪下意识地施加了一点推力!
铰链锈蚀,发出呻吟。
巨大、刺耳的噪音在死寂的空间里爆发!
“卧槽!”
“什么动静?!”
秦溪身后的老张惊跳起来,失声惊叫。
搭在秦溪肩上的手猛地缩回。
黑暗中响起一阵慌乱的碰撞声。
秦溪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但她立刻意识到——是因为自己推动了这扇门。
门……开了?里面没锁。
没有回答身后同伴。
她强压下狂跳的心,定睛朝左前方缝隙中看去——
一道微弱的橘红色光芒,突兀地,刺破了这片绝望的漆黑!
那点光,仿佛随时会被掐灭,带着致命的引力,捕获了现在行走在黑暗中的人们全部的感官。
三人僵在原地,忘记了言语,一片空白。
眼珠被牵引着,钉在那道摇曳的的微光上。
喉咙发干。
她艰难地吞咽,她向下看去,推开的缝隙下,黑暗中似乎……有一条模糊的门槛?
没事....没事.....
应该是储物间,物资应该都藏在这了。
秦溪自我安慰着,她缓缓靠近了门扉,肩膀抵在金属内侧,向前顶去!
吱嘎嘎——!
摩擦声再次响起,门扇在她推动下,缓慢地向内滑开了豁口。
一股浑浊、令人作呕的气息,带着汗液凝结的酸馊,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体臭。
多种味道,在这黑暗的门后发酵,一股脑地扑了过来。
秦溪屏吸,当先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老张和昔侩紧随其后,挤着门缝,踉跄着跨了进来。
然后,三个人瞬间被石化在了原地。
瞳孔在震惊中放大,倒映着眼前。
门后的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是左侧墙壁下,一张破旧不堪的木桌,上面点燃着一根白色的蜡烛。
豆大的火苗虚弱地摇着,将橘红色光影惨淡的投在四方。
如此黯淡的光线里,凭着模糊的轮廓、可怜的光晕,他们勉强勾勒出这个空间的形状。
第349章 人
金属。
粗粝、带着锈迹的栅栏。
从入口的左右两侧,一排排,向着前方那光线无法触及的的黑暗里延伸。
仿佛构成了一个个方形的囚笼。
铁条拇指粗细,间隔中窄得连手臂都难以伸出。
真正走进来后,空气仿佛成了油膏,糊在口鼻上。
那股浓烈的味道来自排泄和腐烂的残渣,更来自绝望的的腐朽。
潮湿的空气贴着裸露的皮肤蜿蜒,让人不禁缩了缩。
“这……这……这是……”
老张结舌,声音干涩。
他本能地向左前方挪动了几步,靠近了一个栅栏。
他弯下腰,双手抓住铁条,脸贴了上去。
太黑了,他只能眯起眼睛,努力适应着微弱的光线,向栅栏后那片浓重的黑暗望去。
视线在黑暗中艰难地聚焦……
一秒后。
胡子拉碴的脸瞬间扭曲!
瞳孔收缩,倒映出栅栏后的黑暗!
“卧槽!!”
老张惊叫着!
极度震惊的嘶吼!
他猛地向后弹跳,一连倒退几步,后背撞在身后墙上才稳住。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囚笼深处,嘴巴大张着,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秦溪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袭来。
她立刻转身,一把抄起木桌上那根蜡烛!
蜡泪滚烫地滴在手上,她只是微微皱眉。
她端着那点微弱的光,端着这片死寂中的唯一希望,大步冲向所指的囚笼。
烛光,如同利剑,猛地刺破了内部浓稠的暗!
一个蜷缩的身影。
暴露在光线之下。
惨白....
那是一种如同石灰一般的皮肤.
黯淡的光线下,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紧贴着肘部。
一头油腻、肮脏的黑发,披散下来,盖着那具赤裸的、骨瘦嶙峋的身体。
肋骨清晰地在皮肤下凸起,脊柱在弯出一个弧度。
四肢异常的纤细,导致她的关节显得肿大,比例失调。
当烛光降临的瞬间。
那团黑发中,一双眼睛,极其迟钝地抬了起来。
那眼睛……
空洞,麻木,死寂。
那双眼,看向光源,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神彩,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连最深处的痛苦都已燃尽。
只有对一切早已失去兴趣、如同深秋荒原般枯死的黯然。
眼神穿过秦溪的身体,落在了虚空。
一秒钟毫无意义的扫视,那双眼便失去了焦点,沾着污垢的睫毛无力地眨动,头颅深深埋了下去,抵着屈起的膝盖。
她将自己缩进那片由长发和身体构成的阴影里。
不动了。
仿佛从亘古以来,她就是黑暗里存在的,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
“喂!喂!!”老张缓过神来,他冲到栅栏前,双手抓住铁条,用力拍打起来,发出哐啷的噪音!
“姑娘!别怕!别怕啊!我们救你出来!!”
他的声音激动、嘶哑、变形,在长满大胡子的脸上,带着一种崩溃的怜悯。
囚笼里的女人,如同死去。
没有任何反应。
那惨白的身体,蜷在草堆上,对近在咫尺的呼喊毫无知觉。
她的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具被榨干尊严的空壳。
老张急躁地上下张望着,眼睛在昏暗下搜寻着锁具。
他很快找到了栅栏门上的巨大挂锁!
锁眼黑黝。
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嵌在中央。
老张粗暴地抓着锁,用力一扯,传来的只有滞涩的阻力,纹丝不动。
“妈的!”
他低吼一声,急怒攻心。
猛地抬脚,厚重的靴底带着蛮力,狠狠踹在锁身!
哐当——!!!
一声巨大的撞击在地下爆开!
栅栏剧烈地晃动颤抖,铁条传递着震颤。
挂锁除了崩掉几块锈片,露出深沉的底色,依旧紧紧咬合着锁梁。
老张呼哧呼哧喘着气,死死盯着那纹丝不动的锁。
无力的羞恼将他完全吞噬。
“让开!”
秦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她右手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枪口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她上前一步,左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左耳,右臂伸直,枪口顶在了挂锁下方最脆弱的那个弯钩上!
“捂耳!”
她厉声喝道。
老张和昔侩死死捂住了双耳。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的空间中轰然炸响!
远比刚才更加狂暴!
声浪狠狠撞击着鼓膜,空气被撕裂,站在最前方的秦溪,甚至闻到了浓烈的焦糊!
整个地下都在嗡鸣!
烛光摇曳。
锁眼处爆出一蓬火星,铅芯碎屑飞溅!
那把坚固的挂锁扭曲变形,豁然洞开一个孔洞!
破碎的零件叮叮当当散落一地,发出轻响。
秦溪左手稳稳端着蜡烛,手腕一翻,抓住了那失效的锁体!
咔嚓!
吱咯——!
断裂的噪音响起。
她猛地向外一拽!
锈迹斑斑的栅栏,被拽开了半米多宽的豁口。
三个人影,挤着那狭窄的豁口,侧身钻了进去。
混合着恶臭的空气包围了他们,远比在外面更加刺鼻。
摇曳的烛光照亮了这间囚室的全部。
四面是粗糙的红砖,没有窗户,如同一个棺材。
地面铺着厚厚一层颜色发黑、板结的干草,踩上去软塌塌的。
干草的缝隙间,一团团污秽凝固着,散发出阵阵酸臭。
还有一些食物的残渣、骨头,散落其间,爬满了细小的的蛆。
囚笼的正中央。
女人,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态。
赤裸的惨白在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她太瘦了,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血管可以说是缠绕在骨架上。
黑发覆盖着大半脸庞。
“姑娘!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还好吗?”
秦溪立刻蹲下身,急切地按在女人的肩膀上,轻轻摇晃着。
触手之处一片滑腻,“我们是来救你的!安全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手下的躯体绵软,随着她手掌的摇晃而晃动,却没有任何自己的反应。
冰冷。
僵硬。
毫无生气。
任由秦溪呼喊,那盖着黑发的头始终埋着,纹丝不动。
只有烛光下,微微起伏的胸腔,证明尚存一丝气息。
秦溪的心攥成了一团。
她抬起头望向老张,嘴唇抿得发白。
眼神里充满了无措、茫然。
第350章 物资
老张听到秦溪的呼唤,抬起头,看着秦溪,又看看地上那女孩如同尸体般的样子。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了,只能向秦溪耸耸肩。
老张低头看了眼身上,忽然脱下了自己的短袖外套,蹲下身子,轻轻盖在了女人身上。
昔侩和秦溪立刻一左一右上前,试着扶起这个瘫倒的女人。
“先别急着扶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栅栏外传来。
三人悚然一惊,猛地转头!
一道苍白的身影。
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那片摇曳烛光处。
宁芊双臂抱胸,黑刀从臂弯间露出一点弧度。
她没有看囚笼里的女人,也没有看三人。
她那目光,越过栅栏,看着前方。
看向走廊更深的尽头。
侧脸在昏黄下,耳廓轻微地翕动,仿佛在捕捉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东西。
竖瞳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三人顺着宁芊的视线望去。
走廊深处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微弱烛光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宁芊慢慢抬起手臂,笔直地指向幽暗深处。
“你们,去看看这些栅栏的后面。” 她的目光从黑暗头收回,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秦溪身上。
“然后,去最深处看看。”
秦溪紧了紧滚烫的烛台,油烫着皮肤也毫无知觉。
她避开了脚下气息微弱的女人,慢慢起身,脚步虚浮地迈出了栅栏。
老张也跟了出来。
狭窄的走廊,仿佛一条墓地的甬道。
空气粘稠,每一次呼吸都是吞咽泥浆。
烛光微弱,勉强照亮脚下粗糙的的砖地和两侧栅栏。
黑暗在光晕边缘蠢蠢欲动。
秦溪端着烛台,脚步沉重地挪到右侧第一扇栅栏前。火光跳跃着,艰难地刺破门后的黑暗。
她猛地捂住了嘴。
视线所及,是蠕动的肉体。
皆是赤身裸体,皮肤肮脏,沾满了粪便。
这些栅栏后的人,毛发久未经修剪、肆意生长,已经分不清男女,她们蜷缩在角落里,像一群被随意抛弃在这的垃圾。
有的眼窝深陷,空洞地反射着烛光,有的望向虚空,有的干脆紧闭着,毫无反应。
弥漫着浓郁的酸臭。
秦溪的心脏被狠狠攥住。
她快步走向下一个栅栏。
同样的景象,更加拥挤。
角落里堆着异常干净的骨头,几只肥硕的老鼠吱吱叫着,在那些毫无反应的肢体间穿梭。
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重复着绝望。
每一个囚笼里,都是一个或几个活着的人。
她们被剥夺了衣物、尊严。
只剩下一具躯壳。
十几个?或许更多。
粗略看去,至少有十余个这样的“人”被囚禁于此。
老张站在另一侧的栅栏前,目光呆滞地扫过。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拳头攥得发响。
猛地一拳砸在粗糙的墙上!
砰!
闷响回荡。
“这帮狗娘养的畜牲!操!”
吼声,带着力量,充满了愤怒和无力。
他低着头,肩膀起伏着,不敢再看栅栏后那些惨状,多看一秒,那绝望就会顺着视线钻进他的心底。
昔侩甚至都忘了捂鼻子,任由鲜血流过嘴唇。
他瞪着眼睛,声音极度的愤怒、破音,指着那些囚笼大吼,“这他妈还是人干的事嘛?这不是把人当猪羊用了嘛?!”
秦溪紧闭着眼,额角青筋剧鼓胀,滚烫的蜡油滴在手背上,一片红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睁开眼,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只是投向走廊深处那片昏暗。
烛光,移向了左侧的最后一道栅栏。
一寸寸渗透进去。
秦溪骤然僵住,一双眼睛瞪大了。
瞳孔在火光下收缩。
栅栏深处,一个人形,呈一个扭曲的“大”字瘫在污秽的地上。
他的脸,正正地朝着栅栏外。
是一个男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男人。
骨架嶙峋、皮肤裹骨、肌肉萎缩、皮肤灰败,浑身都布满了污秽。
他的膝盖以下,空的。
两条小腿的皮肉,被某种粗暴的钝器硬生生劈砍、撕扯,只剩下两条裸露的森白胫骨,突兀地戳在光线下。
膝盖上方残留的皮肉,伤口翻卷着,布满了凝固的烫伤,像是用烙铁直接摁上止血。
高温下的皮肉,焦黑粘连。
秦溪的手颤抖着,烛光也随之晃动。
她将手中的烛台又往前探了几寸。
光线艰难地推向上身。
烛泪泼洒出来。
男人的双臂……同样只剩下骨架。
前臂的肉也被剔除了,只剩下惨白的尺骨,无力地耷拉在两侧。
只在肩膀连接处,还残留着一小片干瘪的暗肉。
这是枯树上,被砍伐后,最后一点要掉不掉的皮。
他的下体……惨不忍睹。
只剩下一个丑陋、烫伤的创口。
这是一个被活生生削成了“人彘”的存在。
一个人世间,仍在呼吸的解剖标本。
“呃……”
黑暗中,那颗低垂的头被烛光惊动,喉咙深处挤出一点破碎的声音。
他唯一能动的脖颈,吃力地地向上抬起角度。
一张虚弱的脸在烛光下显现。
凌乱的胡茬爬满了凹陷的双颊。
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浑浊不堪,像两颗破裂的玻璃弹珠。
疲惫、麻木地穿透黑暗,望向栅栏外。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片荒芜。
秦溪仿佛被那目光刺穿了。
她张了张嘴,那句在绝境中鼓舞人心的“我救你”,此刻却沉重得像一块巨大的顽石,死死地卡在咽喉,如何也吐不出来了。
身后的老张和昔侩,僵硬地站在两侧。
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到那双空洞眼睛时,所有的愤怒,都消失了。
只剩下沉默。
老张的拳头无力地松开。
就在这死寂得,只剩下远处老鼠窜动声的时刻——
“杀……了……我……”
一道声音响起。
压抑、微弱,分不清是风,还是残烛的呜咽。
无比清晰地穿透了腐臭,字字砸在三个人的耳膜。
那“大”字躺在地上的男人,嘴唇缓慢地张合。
他那刚刚抬起一点点的头颅,似乎耗尽了力气,沉沉落回地面。
他只能用那双浑浊的的眼,死死地斜视着,眼珠锁住栅栏外秦溪的轮廓。
那目光里,痛苦像熔岩在蔓延。
哀求,浓烈地穿透浑浊,刺过来。
那是对湮灭,对得到永远安宁的,最卑微的恳求。
秦溪沉默地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像是被烫伤一样,飞快避开。
第351章 施暴
她艰难地转动脖子,带着一丝求助,望向身后的老张和昔侩。
老张的脸扭曲着,愤怒、不忍和茫然交织。
他看着栅栏里那具微弱的残骸,又看看秦溪,最终只能重重地摇了几下头,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哝。
昔侩脸色惨白,眼神慌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拼命想要逃离抉择。
时间在腐臭里慢慢凝固。
秦溪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蜡油早在手背上凝结成一片暗红。
光影在脸上跳动。
半晌过后,她艰难地转过脸,目光投向栅栏外光晕的边缘。
宁芊依然站在那,苍白融入交界。
她的目光平静,既没有看那具求死的残骸,也没有看秦溪三人脸上的挣扎。
穿透一切,投向走廊深处那片黑暗。
是这片地狱唯一的“标尺”。
“去里面看看吧……”秦溪的声音干涩。
这句话像一片枯叶飘落。
先前对地下物资的期待,此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巨大的的怜悯和无力感,将她拖向迷茫。
五六米的距离。
在烛光下,在两侧囚笼里无声的注视下,在身后那具残骸的目光下。
这段路长得像一个世纪。
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气,成了这段路中唯一的背景。
他们停在了走廊尽头,铁门前。
门很高,金属板向上延伸,顶到了砖石天花板,隔绝着内外。
秦溪站在门前,仿佛站在地狱最后一道闸门的关卡。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咽了一口唾沫。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伸出手,用力一拧!
“咔哒!”
一声清脆的弹响,异常清晰。
门,没锁。
吱呀——!
摩擦声响起,大门被向内缓缓推开,带着一种滞涩。
一股……浓烈得、带着腥膻的气息涌了出来。
门内的景象展露出来。
他们站在一个不足半米宽的平台上,脚下是镂空的格栅。
右侧,一道悬空的的楼梯,盘旋向下,没入下方空间。
下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是一个更为宽敞的空间。
光线明亮不少,几盏煤油灯在角落燃烧,火苗稳定跳跃,还有几根粗壮的白蜡烛插在壁龛。
墙壁是切割整齐的灰色石材。
高高的吊顶上,悬着一盏造型典雅的圆形射灯,一道明亮的光柱,投射向房间的正中央。
三人目光被那道光牵引。
尽头,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一张巨大无比的床。
床架是某种深色木头,上面覆盖的床单、帷幔、枕头,全是那种鲜血般猩红的天鹅绒。
在射灯下散发着一种淫靡的奢华。
而这张床上,正上演着一幕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一个皮肤黝黑、健硕的男人赤裸着背脊,机械的重复着。
汗珠顺着脊椎的沟壑向下流淌。
喘息,混杂着得意。
“叫啊!贱骨头!妈的…装死人?老子让你装…”
空气中一片靡靡。
双眼空洞地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射灯。
身体无力地发抖。
这间并不算大的房间内,弥漫着汗臭、喘息、以及对人格的侮辱。
那张猩红的床,成了献祭人性的祭坛。
同时,也是人类的本来面目——兽性的舞台。
射灯是聚光灯。
而那施暴的男人,是唯一的表演者。
她,是祭品。
画面冲击着视网膜,声音撞击着耳膜。
秦溪、老张、昔侩三人石化成雕像,僵立在平台上。
大脑一片空白。
随即,被碾碎的理智,如同积攒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冲破地表!
“我操——!!!!!!!”
老张的咆哮,猛地在这封闭的空间里炸开!
粗粝的吼声撞击着石壁,带着千钧的愤怒砸了下去!
那个健硕的男人猛地一僵!
瞬间停滞。
下一秒,他弹簧般跳起来,仓皇失措之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毯上,狼狈不堪。
“狗杂种!!!你他妈的!!”
秦溪的怒火喷涌。
她甚至不等老张和昔侩反应,左手端着蜡烛猛地往栏杆上一按,身体爆发,一个纵身,撑住铁栏杆,腾空翻越,稳稳落在下方楼梯的格栅上!
落地瞬间,没有缓冲,猛然发力,整个人朝着下方扑去!
蹬!蹬!
蹬!蹬!
靴底与铁格栅撞击,发出杀伐之气的奔跑。
她直接跳过了数级阶梯!
那摔倒在地的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那声咆哮震得魂飞魄散,满脸惊骇地抬起头。
当看到疾冲而下的身影,以及另外两张杀气腾腾的面孔时。
他瞳孔剧烈的震动着!
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另一侧角落。
那里,胡乱地扔着衣物,一条鼓鼓囊囊的裤子。
兜里凸起的轮廓,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手枪!
快!
枪!
拿到枪!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满是横肉的脸上扭曲,写满了恐惧。
秦溪在俯冲!
她的双腿迈到极限,整个人化作一道凌厉的闪电!
目标只有一个!
身后,老张和昔侩也顺着楼梯疯狂冲下!
男人扑到了衣物旁,双手不顾一切地去抓那条裤子!
手指已经触摸到了布料,甚至能感受到裤兜里那轮廓!
即将得救的喜悦,在嘴角不可控制的浮现!
嘭!!!
一声闷响!
比他更快到来,是一只带着破风的拳头!
秦溪在他扑抓的瞬间,一记勾拳,裹挟着冲刺的惯性,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下颌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
男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冲击力让他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完成了一个难看的侧翻,脑袋砰的一声巨响,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猩红的床沿上!
血花从额角迸溅开来!
他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哼,秦溪已经紧随而至!
膝盖带着重量和滔天的怒火,狠狠砸压在男人还在地上抽搐的腰肢!
剧痛让他猛地弓起身体!
同时,秦溪的左臂如枷锁从后面闪电般勒住了脖颈,小臂死死卡进喉结下!
右臂紧紧缠绕住男人的左臂,形成一个致命的裸绞!
她全力后仰,用锁死的臂膀,将这个比她壮硕得多的男人向上提起!
窒息和压迫让眼球暴凸!
第352章 发泄
“狗日的!!”
老张的怒吼炸响!
他庞大的身躯带着冲锋扑到近前,大手猛地一把揪住了男人的短发。
用力到几乎要将头皮都扯下来!
另一只握紧的斗大拳头,带着蛮力和恨意,兜头盖脸地朝着那张窒息的脸砸下!
砰!!!
第一拳,鼻梁瞬间塌陷,两道猩红混着鼻涕,水管般狂喷而出!
砰!!!
第二拳,紧随而至!
重重擂在男人的嘴上!
几颗带着血的门牙,直接被打飞出去,落在地毯上!
男人被勒紧的喉咙只能挤出“唔唔——”的惨嚎。
旁边的昔侩,眼中燃烧着同样的快意!
他在男人被打得猛烈后仰的瞬间,右腿猛地高高抬起!
皮靴的鞋跟,带着他的愤怒,对准那张被血糊满的脸,狠狠跺了下去!
砰!!!
一声被踩爆的闷响!
鞋跟精准地,深深楔进了男人的眼窝!
眼球爆裂!
灰白、粉红的胶状物,猛地喷溅开来!
溅射在猩红的地毯上、溅射在裤腿上!
“呃啊啊啊——!!!”
男人终于冲破束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嗥!
眼窝成了一个血洞,房水混合着破碎的组织,汩汩地涌出,流进他大张嘶嚎的嘴里,堵塞着尖叫!
“妈的!”
老张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凶光更炽!
他松开揪着头发的手,闪电般探向后腰!
唰!
一道寒意弥漫!
一把二十公分的短刀被抽了出来!
在房间煤油灯下,反射出心悸的幽冷!
这寒光,映出男人眼中那瞬间被放大的恐惧!
“今天非得给你丫阉了!!”
老张狞笑着,用眼神示意着锁着男人的秦溪。
秦溪读懂了意思,随即紧紧勒着男人、吃力地翻了个身,将他的正面暴露在老张的眼前。
老张手中的那把短刀,毫无犹豫,带着一道弧线,猛地朝着男人赤裸的下体刺了下去!
“——呃啊!!!”
尖刀带着巨大的力道,猛地扎下!
将那腌臜之物连带着皮肉,死死钉在地上!
男人眼眶内血丝顿时密布,整个瞳孔疯狂地扩散!
难以承受的痛苦,让他喉咙里爆发出巨大的嘶吼!
被秦溪钳住的手臂无视关节的扭曲,嘎嘣一声!反向叩住的骨骼,被男人硬生生掰扯得脱臼,瞬间抽了出来。
他癫狂的挣扎着、大吼着,无视那扯着血肉的刀刃,拼命想要摆脱控制!
可,正在极度愤怒中的三人。
又如何会让这个该死的人脱困?
“喜欢欺负人是吧?”老张用鞋底狠狠碾着刀柄,不断转动着下方那锋利的刃。
鲜血从下体伤口中喷涌而出,将猩红的地毯染成湿漉漉的深色。
男人哀嚎着,极致的折磨让他失去了理智,用额头重重地撞向鞋面,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老张粗壮的小腿肌肉瞬间绷紧,死死地踩在刀柄,任他如何发疯也难以挪动分毫。
“来来来,给他腿按住!”老张大手一指,转头看向身后的昔侩,对方立刻会意。
啪!
一巴掌凶狠的甩在那个痛苦嘶鸣的脸上,五根指印留下火辣辣的深红。
昔侩带着满目的怒火,瞅了一眼床上那个再无动静的身体,眼中的恨意更重了,他咬着牙,大步绕到男人的右侧。
嘎吱!
他动作粗暴,用脚猛地踩在了男人不断抽动的膝盖上,将小腿完全压在了地面,用自身的重量倾斜着让其无法动弹。
“唔!!!”
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挤压之痛,男人无声地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仿佛被砂石堵塞的呜咽。
老张抓着那根短刀,缓缓地蹲下身子,目光往那满是鲜血的下方看去。
他忽然笑了,残忍的冲着男人勾起了嘴角。
噗呲!
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那是皮肉被金属捅入的动静!
男人正要再次发出哀鸣,却被身后的秦溪死死勒着脖子往后扬去,将那声尖叫淹没在了深处,与撕心裂肺的痛苦无尽的纠缠。
他瞪大着眼,唯一还能动弹的那条手臂,胡乱地向着前方挥舞、抓挠!
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欺负弱者的杂种。“
老张怒目而视,手中的刀柄不断在他最脆弱的肉里翻搅,狠狠咬牙,每个字眼几乎都是从牙缝里溢出。
一股浓烈的失禁恶臭气味,混着血腥汹涌的蔓延开来,将四人完全笼罩在地下的房间之中。
男人被这刀刃在体内切割皮肉的折磨,弄得死去活来,嘴角流下大片大片的口涎。
整个身体的挣扎,随着撕裂口径扩大,而间歇性的抽搐。
老张喘着粗气,猛然一把拽出了短刀,撕拉一声,大股大股的血仿佛泄洪一般,从伤口深处涌了下来。
他抓着短刀,盯着下方如镜面般的血泊,闻到空气中那古怪的气味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
拿刀刺向活人。
他强忍着干呕的冲动,转头望向角落的煤油灯,平复了下呼吸,缓缓开口道,“我觉得差不多了,谁来?”
这话不是让谁继续折磨。
而是代表着这场血腥报复的终点——死亡。
昔侩盯着脚下那个几乎虚脱了、满是都是汗珠的身体,又望向老张手里的那把短刀,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他确实厌恶这种作奸犯科的恶人。
可让他举起屠刀,剥夺对方的生命,这种对同类下手的罪恶感,还是无法抵消。
毕竟昔侩跟老张一样,末日以来,一直生活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宾馆内。
对外界你死我活的争斗,还是停留在道听途说中,从秦溪等人偶尔提起的往事里窥见一丝。
当面临真正抉择的时刻,根本难以在短时间克服这种心理障碍。
“给我。”
秦溪忽然松开了手中的男人,那具松垮的身体,如同抽干了骨头一般瘫软下来,脑袋重重磕在一旁的床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她伸出手掌,平静的指向老张,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老张抓着短刀,慢慢递了过去,放在了这双稳当的、停在半空的手里。
攥紧。
第353章 审判
秦溪的双膝跪在柔软的地毯,陷进毛茸茸的布料深处。
她抓着那把二十公分的短刀,一抹寒芒静静悬在上空。
下方的男人的脸,血肉模糊,被踩爆的眼窝内汁液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组织轮廓。
敏感部位的剧痛下,他几次哀嚎着昏迷过去,又在痛苦反馈给神经的无尽折磨中醒来。
男人的肩胛被血彻底染红,瘫倒着靠在床尾,倚在这个曾经任他发泄兽欲的舞台。
他耷拉着无力的脑袋,身体不间断的发出抽搐,嘴角滴滴答答的砸落着血沫。
“我杀你....是因为你对人,对同类,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她对着这个不知是否还清醒的男人,轻声呢喃着,高举手中的“屠刀”。
“我秦溪,没有资格决定一个人的生命、去留.....但你们已经不是人了,你们甚至连畜牲都算不上,强奸....吃人.....践踏别人的肉体和尊严。”
“你们才是这末日下,真正的行尸走肉。”
“我替那些被你们杀死的,被你们侮辱的,还有那些被你们吃下肚子的可悲灵魂.......”
秦溪眼神中的那抹愤恨和厌恶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情绪。
审判。
下一刻,又被另一种更为凶狠的决绝瞬间覆盖!
“复仇!!!”
她双手紧抓着刀柄,猛然朝着男人的脖颈刺下!
噗呲!
刀刃没入脖子的瞬间,那个意识在模糊中徘徊的男人,猛然抬起了脑袋!
他再次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
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杀死他的女人!
身后老张和昔侩的肩膀几乎是同时齐齐一颤,望向那把刀刃捅入的位置,触电般的避开了目光。
秦溪的眉头紧皱着,但不是对于杀死活人的悲哀。
而是一种对待生命的严肃。
她的眼睛如火炬般燃烧,瞳孔里倒映出那张绝望的脸。
秦溪从不回避。
从末日开始到现在,她从来都是直视杀人这个恶行。
“呃!”
男人的肩膀抽搐的更加剧烈了,他脱臼的手臂关节发紫,拼了命的摆动着,像随风摆动的布料般,无力的甩向面前抓着刀柄的女人。
被完全切开的喉咙里想要发出嘶吼,还未出口,便成了一段意义不明的呜咽。
啪!
秦溪的另一双手,用力搭在了握着刀柄的指节上!
她缓缓地、用最残忍的方式,一点一点转动着刀身,感受着脖颈下单薄的皮肉被撕开时的触感,用那双好似藏着狮子的怒目,死死看着男人不甘的眼眸。
你应得的,畜牲。
”嗬.....嗬.....!”男人临死前,用一种最为怨毒的眼神,一刻不离的盯着她。
仿佛要用目光,咬下秦溪的肉。
“如果你不服气,就在底下等着我。“秦溪注意到了他眼底那抹巨大的不甘和痛恨,但她只是淡淡的吐出几个字来,便一把用力拧过刀柄!
咔!咔!
咽喉的软骨被割成两截,发出怪异的轻响!
汹涌的猩红随着一股强劲的血压喷溅!
秦溪感受着脸上的温热,只是缓缓抽出刀柄,带下几寸翻卷的皮肉。
她站起身,手背蹭了一把脸,将眼眶边模糊视野的红色擦去,厌恶地将刀递给了身旁的老张。
粗糙的大手带着一种颤抖,慢慢接过,一言不发的用旁边的被褥擦拭着。
三人保持着沉默,静静地立在原地。
空气中只剩下一股浓烈的、脚下血泊散发的铁锈味。
过了一会,也不知是谁先挪动了脚步,沉寂的室内响起细微的摩擦。
“这些人怎么办?”
老张背靠着床沿,目光避开床上那具早已麻木的身体,声音压抑的问着秦溪。
一声短促的叹气。
秦溪转身的动作带着一丝艰难,她怜悯的目光看向猩红中的那抹惨白。
她咬着上唇,望着那个早已枯萎的灵魂,几番犹豫,还是开口。
“你,要跟着我们走吗?”
从头到尾,床上的这个女人没有任何反应。
哪怕是男人被制住,到被杀死,这个过程中,赤身裸体的女人都没有做出一丁点的动作,就像一只没有自我意识的玩偶,又仿佛是一块本就沉默的石头。
她活着,但是某些部分已经死了。
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盯着上方那个圆形的吊灯,死在了灵魂被撕裂的过去。
现在的她,同样没有对秦溪的话,有任何的回应。
只是偶尔会被动的眨下眼睑,然后恢复那死水湖面般的寂静。
昔侩和老张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的转过头去,有些悲哀的盯着角落里的阴影。
他们都清楚,在四人来到之前,这些姑娘恐怕不知被摧残过多少次,哀嚎和求饶过多少个绝望的日夜。
这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囚笼,隔绝了日月,屏蔽了时间。
将这些被囚禁的、曾经鲜活的生命,慢慢磨成了一根没有棱角的木头。
“把她抬出去吧,弄到大厅来。”
清冷的声音再度清晰地响起。
三人瞬间转过头去。
只见那楼梯栏杆前,半倚着一道苍白的身影,正用一种极为平静的目光看着他们。
宁芊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这里。
也许是刚开始,又或者是几分钟前。
她用一种旁观的角度目睹了一切,并没有做出任何的评价。
秦溪站在下方,有些复杂地望着那对冰冷的竖瞳。
终于明白了话里的那句——“不建议下去”。
她沉闷的“嗯”了一声,像是从鼻腔里发出的响,随即脚步沉重的来到床侧,抬眼瞥向对面的老张二人。
秦溪轻轻扯起猩红的被褥和床单,用柔软的天鹅绒包裹起上面这个如尸体般的女人。
三人慢慢各自抬起被褥的一角,将这个只剩胸腔仍在起伏的可怜人扯了起来。
老张隔着被子,紧紧搂起脚的位置,一旁的昔侩则帮忙撑起腰窝的平衡,秦溪站在最前方,抬起女人的双臂。
宁芊没有多说什么。
她冲着秦溪微微点头,便冷静地转过头去,迈过了那道冰冷的铁门,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第354章 冬
嗞——
楼道间的老旧电灯发出刺耳的声响,一阵闪动,明暗短暂的交替,随即恢复了明亮。
那光是昏黄的、无力的,抹在起壳的墙皮上。
像一块块根深蒂固的癣。
空气很干。
北方的冬,在雪里,在寒风。
永远都是萧瑟、沉默。
风会钻透单薄的棉袄,啃噬人的骨头。
埋在墙壁内常常短路的线管,就像这栋老旧的居民楼一样,失去维护、年久失修。
时间临近傍晚。
落日西山,脱落的墙皮映得泛黄,翘起的一角被寒风吹得摆动。
接近天花的位置满是风干的皲裂,像老人藏在岁月里的皱纹。
在光照不到的地方,阴暗的角落里放着几只盆栽,很久没人浇灌,已经彻底枯萎,发黑的叶面上结起一层厚厚的的霜。
咔.....咔嚓...
男人站在501的门前,身形瘦得似铁。
他耷拉着脑袋,两颊冻得通红,肩胛骨隔着旧棉袄支棱出来一个轮廓。
粗糙的左手拽起毛衣的领子,极力缩了缩脖颈,勉强抵御着低温。
手里的钥匙在锁眼处几次滑脱,僵硬的指节只能不断焦躁的尝试,捏着金属的指尖冷的刺骨,像是渗进了肉的缝里。
咔!
他终于如愿以偿的捅对了位置,门板传来熟悉的晃动。
“吱——呀!”
男人侧着肩膀,甚至不愿等门扉完全敞开便挤了进去,食指勾着锈迹斑斑的把手,赶忙关上了门。
砰。
门合拢,将呼啸的风和楼道那昏黄,一并关在外面。
“呼......呼......”
他搓搓了手,伸到眼前呼了口热气,使劲揉着发硬的指节。
门边的架上摆满了鞋,男人弯腰勾着长靴的根,皱着眉从脚下拽了下来,脚踝留下一道被靴帮勒出的紫色压痕。
他提溜着靴子,站在架子前叹了口气,往里屋的方向瞥了眼。
随即伸手扒拉开明显女性化的红色高跟,又将一双小小的、发白的灯芯绒棉鞋往下塞了一格,这才将自己的长靴放了进去。
屋子里静得可怕。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僵住了,就这样过了好几秒。
“我回来啦。”
嘴角艰难地勾动着,满是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勉强的笑容。
那笑容在满是胡茬的脸上,像一张干裂的、并不合适的面具。
他象征性地拍打、抖落了下头顶的晶莹,穿着灰色的毛绒袜,踩着冰凉的瓷砖往里走去。
“莺莺!爸爸回来啦!我去菜市场给你买了点肉,晚上给你做红烧!”,男人走到厨房前,掀开自己的毛衣下摆,手探进里层贴身的毛衫里摸索,从一片鼓囊的中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带着体温的塑料袋,随意的放在了桌上。
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身后静悄悄的,没人回应。
他瞅了眼饭桌上盖着罩子的剩菜,陶瓷盆里放着昨晚的白菜炖粉条。
抬头望向客厅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馋丫头,出来闻闻味啊?”
男人倚着门框,探头往里看了看,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着,撞在墙上,显得异常空洞。
目光所及,只有一张披着防尘布的沙发,还有开着静音正在播放的大头电视。
“不在家,上哪去了?”他有些疑惑的走进屋来,左右打量了圈。
男人站在中央的茶几前,手指夹起一片早已缩水、发黑的花生,用牙轻轻咬开,咀嚼着无味的果肉。
味同嚼蜡。
“秀兰?!”
他忽然仰着脖子,回头大声喊道。
同样死寂无声。
这声呼唤很快消失在窗外呼啸的风里。
“秀兰?”
他再次不死心的叫嚷着,如果是平时,这会妻子应该骂骂咧咧的走出房门来,问他是不是在叫魂呢?
可今天,屋里却是格外的冷清。
“都出去了?走亲戚?”男人有些纳闷的嘟囔着,“今天也不是啥节啊.....”
吱——!
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他疲惫的砸进老旧的沙发里,不堪重负的椅腿发出古怪的一声。
看着眼前仍在无声演绎的屏幕,他左右看了看,又抬起茶几上的果盘,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将手指伸进沙发的缝隙,从中一番找寻。
一个黑色的遥控被他抓了出来,男人摸索着按下了右上角,那个磨损得小喇叭按钮。
“滋啦……”一阵电流杂音。
右上角的复播二字清晰的滚动着,声音传了出来。
”毕业后我就.....,我是先......后.......”
男人抓起盆里的大把花生放在手心,身体瘫软的靠进了沙发,疲惫的脸映出一片迷离的色彩。
“领导特别.....眼瞅.......”
磕着嘴里毫无水份的黑色果仁,他盯着电视,里面的演员正滑稽的表演着,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屏幕,落在虚空里。
“砰!”
屏幕里,不断打气的车胎忽然炸了,吓了他一跳。
“什么破节目,一惊一乍的。”
他有些无语的丢下手里的果壳,面色不悦的端起一个白色的陶瓷茶杯,上面印着几行红色的漆字,茶水早就冷了,男人只是随意抿了几口便放下。
他正要恢复那个慵懒的姿势,余光却忽然瞥到了沙发的一角。
一双小巧的毛绒袜子,上面带着几个简陋的、明显修补后的补丁,静静的歪扭着躺在另一侧。
那粗糙的针脚,是他自己缝的。
女儿脚长得快,顶破了洞舍不得扔,只能补补。
“唉.....这孩子随谁呢你说?”他挑了挑眉,单臂撑着沙发斜过肩膀费力地够了过去,“一点卫生不讲,小姑娘家家的.....”
他正抱怨着,低头看着手中那团袜子,却忽然笑了出来。
“随我呗,还随谁。”
“哎呦,姑娘随爹,馋嘴、还爱乱扔袜子,真不愧是我亲闺女啊......”他抓着袜子,慢慢站起身来,嘴里无奈的笑着嘟囔,朝着屋外踱步而去。
屋里太冷了,男人有些哆嗦,使劲抓着胳膊上下捋了捋,踮起脚来到了卧室门前。
他抓着把手缓缓拧开,金属传来的寒意让掌心一阵刺痛。
“也不知道秀兰干啥去了,也不打个招呼,唉.......”
自从自己失业以后,那个腿脚不好、一直在家的妻子,最近也被逼着忙活了起来,每天都在外寻找工作,只是屡屡碰壁,每个傍晚,总是能看到她垂头丧气的回到家里,脸上满是麻木,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孩子也很久没吃过肉了。
男人将近四十才有的莺莺,算是老来得女。
他对这个孩子是放在怀里怕化,恨不得时时刻刻捧在手心。
所以每日看着女儿日渐枯黄的脸,男人只觉心如刀割。
今天咬着牙,他拿着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镯子,狠心到当铺去当了。
换来的钱,买了二两肉,就是希望家里的娘俩开心开心。
他想给这死气沉沉的家,给灰暗的日子,添上一点点油星。
很长时间,这个家里都没有笑声了。
卖肉的李屠户过去和他私交不错,两人曾经在一个厂区共事了好几年,倒是也够意思,还送了他三块肥边。
”给孩子吃,别跟我两整那出啊,钱拿回去,这节骨眼大伙都不容易.....能帮衬一把是一把。”
他低着头,一阵作为父亲的无力感猛然涌上心头,堵得他胸口发闷,不由得、缓缓地长吁了口气。
男人沮丧着脸,慢慢抬起了头。
然后,看见一对脚尖。
蜷缩着的、灰色的脚尖。
呼吸骤停,屋子里死寂无声。
只有电视里,那个亢奋的声音还在继续。
“.....有难大家帮!我不下...谁.....
第355章 梦醒
男人张着嘴。
无声的嘶鸣着。
他呆愣地钉在原地,手指还攥着把手。
脸上僵死,凝固成纯粹的的绝望。
那对灰色的脚尖,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烙进灵魂深处。
很久。
他颤抖着,缓慢地抬起手臂,无比沉重。
他低下头,试图把脸埋进手掌。
然而指缝间,那从阴影里延伸出来的轮廓,依旧沉默地宣告着那无法更改的残酷。
冰冷的地面,倒映着那悬挂的影,扭曲、巨大。
“呃……”
一声微弱的气音,冲破了喉咙。
他猛地后退,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沉响。
那撞击似乎惊醒了他。
疯了似的转身!
动作癫狂。
扑向大门!
只剩下本能的慌乱。
他手指哆嗦着去拧那老式的锁扣。
拧!拧不开!再拧!
指甲在金属上刮得刺耳。
他用肩膀狠狠撞向门板!
砰!
门被撞开了!
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像一盆结冰的水瞬间浇头。
他一个踉跄,扑进楼道里。
肮脏的水泥地撞上他的脸颊,寒气刺透了棉袄。
风卷着雪沫,刮过裸露的脖颈,冷得像一把刀子。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起,倚着门板无力地滑坐下去。
男人双目失神,呆呆地望着眼前楼梯扶手上的铁锈,一块块剥落。
寒风在楼梯里盘旋,发出狼嚎的呜咽。
这时——
噔!噔噔噔!
噔噔噔噔!
一阵急促、恐慌的脚步,从楼下炸响。
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里回荡、放大,敲在一片空白的意识上。
一个刺眼的红色,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
是楼下的赵大姐。
她穿着那件早已破旧、冒出线头的棉袄,红色在昏暗里显得刺目。
她脸上毫无血色,五官变形。
“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尖利的声音带着哭腔,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翻滚,又被自己狂奔撞得粉碎。
她抬头,看见倚坐在门边的男人,像溺水者看见了救命的稻草,扑了过来。
“老魏!老魏!老魏!”
她语无伦次,双手拼命挥舞,冰凉的手指抓住了男人的衣袖,“张工他们……他们、他们家三口……饺子!饺子里有毒!都趴桌上了!没气了!快救人啊!下去帮忙啊!!”
话语颠三倒四,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刺骨。
她急得直跺脚,见魏礼毫无反应,便用力地拖拽他,死命地把他往楼下扯去。
“走啊!老魏!快走啊!”
男人的目光空洞,灵魂已经抽离。
被女人拽着,脚步虚浮,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低着头,眼角闪过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润,又迅速被寒风吹干。
摔倒时蹭上的灰尘,在颧骨留下一道肮脏的痕迹。
他没有听清,每一个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无法激起任何涟漪。
红棉袄的女人拖着他,跌跌撞撞冲下台阶,来到四楼的门前。
门,大敞着。
客厅中央,放着一张深色的圆桌。
桌上,一个尺寸稍大的、颜色惨白的搪瓷盘,里面码着几十只包好的饺子,皮薄馅足,冒着热气。
三道人影,软塌塌地趴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姿势僵硬。
正对着门的,就是女人嘴里的张工,脸压在桌面,平静的瞳孔如同一潭死水。
他的嘴角挂着一缕涎水,流到桌沿。
妻子趴在他的右手,一只手还搭在丈夫的胳膊上,脸色死灰。
紧挨着母亲的,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们的儿子,小国建。
八九岁的年纪。
小小的身体趴在桌上,脑袋歪向一侧,稚嫩的脸浮现铁青。
嘴角涌出大量的、带着泡沫的黏液。
白沫顺着下巴,流到桌面,形成一道下坠的细线,“啪嗒、啪嗒”地滴落,积起一小滩白色。
一只小手,紧紧地攥着身旁母亲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在无边恐惧中抓住的唯一依靠。
一股苦杏仁味,从敞开的门里涌出,钻进二人的鼻腔。
“老魏!你快跟我一起抬人啊!老魏!”
赵大姐泪流满面,声音嘶哑。
她冲到里屋桌旁,双手颤抖着伸进孩子的腋下,试图把他抱起来。
“救人啊!兴许……兴许还有救啊……快啊!”
那具小小的身体软得像滩泥。
她吃力地把他抱起,孩子的脑袋毫无生气地仰倒,露出无神的眼睛。
舌尖伸在唇外。
她猛然回头,看到男人还钉在那个门口,脸上满是麻木、空洞。
一股愤怒的情绪冲垮了她。
“你愣着干嘛呢啊?!救人啊!!”
她歇斯底里,带着哭腔怒吼!
“你没睡醒啊!动啊!老魏!动啊——魏礼!!!”
砰!
一声闷响。
不是来自那个楼道。
是额头撞上硬物。
冰冷的触感。
魏礼猛地弹坐起来!
脑袋重重磕在头顶的车厢钢板,眼前金星乱冒。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喉咙深处炸开。
随即是大口大口的喘息。
胸腔剧烈起伏,心脏在衰老的胸膛里擂动,咚咚咚!咚咚咚!
搏动带着撕裂的疼,让他窒息。
冷汗浸透了内衣,粘贴着皮肤。
他佝偻着背,左手死死攥住胸口的衣领,皱纹深刻的脸扭曲着,颦起眉头。
意识从噩梦中粗暴地拽回现实。
额头上迅速肿起、一跳一跳的剧痛。
光。
刺眼的光。
下方是狭窄的空间。
一道强烈的、正午的阳光,正穿透挂着的黑色旧帘,把单薄的布料照得透明。
细小的灰尘在光里飞舞。
车厢里弥漫着浑浊的气息,他终于来到了真实。
帘子“唰”一下被掀开一角。
探进来的是一双眼睛。
清澈,明亮,带着生机和关切,像两汪泉水。
“老爷子,怎么了?”
是林馨。
魏礼浑浊的眼球转动,焦距慢慢对准。
他整张脸惨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没有一丝血色,还在微微哆嗦。
冷汗沿着额头上的沟壑,粘腻地向下滑,在下巴处滴落砸在手背上。
眼神深处,似乎还残留着绝望和惊骇,灵魂仍未归位。
车厢过道里,几张同样关切的脸挤在狭窄的空间里。
沈之侧着身子,费力地挤进来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瓶乌龙茶。
第356章 抛下
“是不是前面……宁芊杀那伙人……吓到您了?”
沈之带着小心翼翼,眼神里是对老者的担忧,“注意身体啊,年纪大了心脏不能刺激,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心口闷吗?”
他边说边把乌龙茶塞进魏礼颤抖的手里。
触感让魏礼激灵了一下。
他像是终于抓住了现实的锚点。
低下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瓶子。
他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挤出干涩嘶哑的声音:“……没事,谢谢。”
老人慢慢把乌龙茶放在床头那卷铺盖旁,没有拧开。
他努力地调动起脸上松弛的肉。
那刀刻斧凿般的皱纹,拉扯着挤压。
一个温和的笑容,艰难地在惨白的脸上浮现。
“没事,老头子做噩梦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惊到你们了,不好意思。”
他抬起手,尴尬地捋了捋头顶花白的发。
眼角的湿润还在,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温热逼回了深处。
“就是有点认床,”他解释着,笑容看起来更自然些,像个因为麻烦晚辈而不好意思的老人,“乍一睡,这新地方,总是会做些乱七八糟的梦,大家都回吧,我没事,歇会儿就好。”
他冲着帘子外几张脸,再次点了点头,笑里带着一种慈祥。
林馨的目光停留了几秒,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关切,但最终化为了尊重和理解。
她冲魏礼点了点头,“那行,老爷子您先好好歇着,真有事儿一定叫我们,别客气。”
轻轻放下了帘子一角。
帘子垂落,再次将空间隔开。
外面传来几声渐渐散去的脚步。
那勉强堆砌起来的慈祥,一点点、无声地垮塌。
嘴角的弧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爬满了苍老的面容。
那浑浊的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暮霭,像一片深灰的海。
这片海,倒映着顶棚的铁灰。
他脱力地躺了回去。
身下的薄铺坚硬。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搏动。
他望着头顶那片近在咫尺的钢板,目光空洞,望向某个遥远的过去。
……所有的色彩都褪去。
在眼底沉淀为一片死寂的灰。
与此同时,距离这车厢数百米外。
一栋被遗弃的的小洋楼内。
一层空旷的客厅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馊臭味。
阳光透过玻璃,投下几道光斑,落在布满灰尘的华丽瓷砖纹理上。
十来个赤身裸体的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无声无息地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方桌前。
他们身上胡乱披着肮脏破烂的床单,勉强遮住身体。
皮肤上,布满了青紫、伤口和污垢积累的黑。
每个人都表情木然。
他们的眼神空洞,瞳孔没有焦点,蒙着一层灰翳。
只是坐着,一动不动,对一切毫无反应。
就像是一排腐烂的肉块。
空气里只有迟缓的呼吸。
宁芊环臂抱胸,斜倚在门厅的拱门边。
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透着一种阴柔的冷感。
怀里,一柄漆黑的长刀斜斜挂着。
她的目光不带情绪地扫过桌边那些躯壳。
空气中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让这个女人本能地泛起一丝渴望。
她微微蹙眉,犬齿轻咬了一下下唇,将那点升腾的渴望压回深渊。
“我们没法留下物资。”她的声音响起,刺破了死水般的寂静。
“车队有很多人要养,不可能发给你们,接下来,得靠自己了。”
站在桌前的秦溪,嘴唇动了动,眼中充满了不忍和挣扎。
她看着那些活死人般的幸存者,“如果……你们谁愿意……”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目光在几个看起来也许算是“清醒”的面孔上逡巡。
话未说完,一道目光却已经刺来。
宁芊微微偏脸,那双竖瞳,隔着几米,锁定了秦溪。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对待生命的冰冷。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
秦溪后面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
她垂下眼睑,避开了桌前的数道身影。
“那行,我们走了,以后你们自力更生....多保重。”
说罢,没有犹豫,没有告别,没有再看那些行尸走肉一眼。
她抱着黑刀,迈开腿,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
黑靴踩在灰尘上,发出决绝的声。
阳光从门洞涌入,勾勒出冷硬的背影,像一把出鞘的刃。
望着那个冷酷的背影,秦溪和老张、昔侩三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飞快地扫了一眼满桌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人群。
那些空洞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带着幻想中沉重的谴责。
“走了……..”秦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
三人猛地转身,耷拉着脑袋,脚步仓促,逃似的紧跟着宁芊,冲出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阳光刺眼,身后没有任何声响,但他们只觉得发冷。
宁芊站在洋楼外荒草丛生的边缘。
荒草很高,枯黄干硬,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寒风掠过,草叶发出连绵不绝的叹息。
她看着秦溪、老张和昔侩,三人带着一种仓皇,从门内跌撞。
阳光落在脸上,映出尚未褪去的复杂情绪。
她的目光越过了他们颤抖的肩,越过那扇大门,投向深处那片阴影。
目光深沉,如同寒夜。
在这片被死亡犁过的大地上,能保全自身和有限的人,挣扎着,已是倾尽全力。
至于那些被碾碎了灵魂的累赘……
带走他们,不是仁慈,而是将整个车队拖入地狱的愚蠢。
现实,就如同脚下的荒草,枯硬,尖锐。
让一张嘴吃饱,就会多一个挨饿的人。
送一件保暖的衣物,那就会多一个被冻死的同伴。
这个世界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现在的人类,连残忍都不用再刻意掩饰。
只有本能地遵循自然界冰冷的规则,才有可能,有极小的可能,在这片被死亡和荒芜充斥的土地上活下去。
哪怕活的狼狈,活得不再像人。
宁芊站在原地,瞳孔深处,映着那栋沉默的墓碑。
她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下一种名为“见惯了”的麻木。
第357章 晚餐
暮色四合,浓稠的雾霭无声弥漫,缠着乡道两侧的枯枝。
空气湿得可以说是有些重,每每呼吸,都像吸进一团浸满水的絮,糊在口鼻上。
引擎的咆哮转弱,慢慢归于沉寂。
庞大的房车喘息着停在麦田的边缘,车灯熄灭,融入这片浓雾。
紧随其后的一辆越野也缓缓停下。
世界的喧嚣被抽离,只剩下偶尔几声虫鸣,衬得周遭一片宁静。
房车的滑门发出嗡鸣,开启一道缝。
一颗脑袋探了出来,眼睛在雾中警惕地转动——是秦溪。
发丝濡湿,贴在额角。
确认片刻后,她才回头招呼。
“附近安全。”
人影陆续从腹地中挤出,带出里面一丝未散的暖流。
秦溪跳下扶梯,落地无声,右手按在腰间,目光穿透稀薄的雾,扫视着道路两旁枯萎的麦田。
靴子踩在湿软的泥土上,留下印痕。
她绕着车身谨慎地走了一圈。
“真有动静我听得见,不用这么紧张。”
一个清冷的声从门处传来。
宁芊迈出一步,高挑的影在雾中有几分模糊。
她看着秦溪紧绷的背,眼神平静。
秦溪闻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习惯了,”她自嘲地笑笑,“自己亲眼看看比较安心。”
她将枪插回腰间,走到车旁,帮忙从里面拖出折叠的桌椅。
浓郁的肉香从敞开的车门内飘散出来,与湿冷的雾抗衡。
蒸汽顺着车顶袅袅,又被沉重的夜幕吞噬。
车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接着是瓮声的抱怨,“咳…咳…谁给我找找盐放哪了?厨房这罐子空了……熏死我了……”
李倩正半跪在地面上,将折叠桌的铁架展开,听到声音扬起脸,“最下面那柜里!拿瓶新的!记得写……”她顿了顿,放弃了,“算了,我自己待会儿写!”
她将最后一个卡扣拍紧,发出“咔哒”一声。
一团橙红色的火,带着莽撞,从黑暗中挣脱。
几块不规则石头,匆匆围成圆圈,中心跳跃着一簇新生的火。
沈之用靴尖将几块石头归拢,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枝条和木块投入其中。
火舔舐着燃料,发出噼啪声,光晕扩散开来,驱散了周遭一小片浓雾和寒意。
火光映在几人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
围绕着这簇篝火,一种末日里的默契无声展开。
老张在房车狭小的厨房里继续与那只兔子较劲,刀在皮肉上摩擦,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没人给他打下手,碗筷碰得叮当响。
昔侩和他的女友熙晓晓,则猫在越野车敞开的车门旁,对着坚固的座椅结构比比划划,低声讨论着拆除方案。
秦溪坐在已经支好的桌旁,手里拿着林馨递给她的手枪,虚扣在扳机外,神情认真地对着林馨讲解着什么。
魏礼拖着那条不太灵便的腿,在被火光照亮的地带,缓慢弯腰,捡拾着一些干燥的细枝,默不作声地将它们堆放到沈之脚边。
时间,在噼啪声、碰撞声、咳嗽和低语中悄然流逝。
终于,一股醇厚的香盖过了湿冷,从房车汹涌而出。
这味道,宣告着晚餐的完成。
老张端着一个沉甸甸的锅,边缘“噗噗”地喷吐着白汽。
他小心翼翼地将锅放在桌中央,滚烫的锅底发出“滋啦”一声。
他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细汗,“欸!开饭啦——!”
这声呼唤如同咒语。
瞬间,所有忙碌的身影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口锅。
早已被香气勾得腹中搅动的同伴们,迅速聚拢到这张餐桌旁。
椅腿在泥地上拖出几道紧迫的声响。
“我去……啧啧啧啧……”
沈之扑到桌边,夸张地伸长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摇着头,“嗅——老张,你老实交代,这里面到底放什么了?比上次那锅还香!”
火光下,那张被络腮胡覆盖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
他摩挲着浓密的胡子,下巴微微扬起:“你懂什么?这叫秘方!御厨的机密,能随便告诉你?”
不远处的草丛,传来一阵窸窣。
宁芊正半伏在的地面,眼前,一只肥硕的田鼠正疯狂地蹬着后腿,绿豆大的眼里充满了惊恐的泪水,发出“吱吱”哀鸣。
宁芊微微张开嘴,犬齿在阴影中闪过寒光。
就在此时,老张那声“开饭啦”清晰地传来,紧接着是沈之夸张的赞叹。
宁芊顿住了。
她僵硬了几秒,缓缓回头,望向那片跳跃着温暖的营地。
光芒勾勒出同伴们的剪影,食物的香气拉扯着她。
她低头,看着爪下那只颤抖的田鼠,触碰它皮毛下温热的搏动。
宁芊忽然对着田鼠那张小脸,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发出低沉的咕噜。
然后,将那只田鼠远远地抛进了浓雾深处。
寂静的夜里,只留下一声短促而凄厉的。
“吱——tAt”。
她从草丛中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泥屑,轻轻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朝着篝火的方向走去。
突兀又带着一丝轻松。
桌前已经挤满了人。
乳白色的浓汤翻滚着,大块的兔肉在汤汁中沉浮,油脂的香混合着香料的辛,占领了嗅觉。
热气模糊了脸,也模糊了周遭冰冷。
宁芊走到桌边,喉头滚动咽下唾液。
“呦,这不是我们说去探路的先锋回来啦?”
林馨开口,带着一丝慵懒的笑。
火光在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她将一把手枪塞回后腰,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宁芊,目光里充满了了然和揶揄。
宁芊左右看了看,假装没听见,脸上依然是被肉汤吸引的表情。
然而下一秒,她忽然像只猫,一个灵巧的旋身,一屁股坐进了林馨的怀里。
林馨被她撞得闷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宁芊那颗脑袋已经在颈窝里蹭了蹭。
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耍赖。
怀里突然多了个“小牛犊”,林馨好笑的看着。
她板起脸,双手扶住宁芊的肩膀,慢慢凑近,眼神变得严肃.
这突如其来的认真让宁芊措手不及。
肩膀微微僵住,停止了蹭动,呆呆地望着林馨近在咫尺的眼。
那双眸里映着火焰,也映着自己茫然的脸。
她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
第358章 劝酒
就在宁芊屏住呼吸,以为对方要干什么时。
林馨嘴角忽然向上一弯,眼中狡黠一闪而过。
她猛地伸出双手挠向宁芊腰侧!
“啊——!”
宁芊猝不及防,身体猛地一弹,随即在对方怀里控制不住地扭动起来,发出一连串抑制不住的笑声。
“你……哈哈……放手!你混蛋……哈哈……”
她一边扭动躲闪,一边也反手去挠林馨的胳肢窝。
两人在椅子上闹成一团,笑声在寂静的荒野中响亮,带着一种纯粹的欢快。
火光将打闹的身影投在地面,拉得很长。
周围的人看着她们,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
老张摇着头,嘴角咧开,秦溪和李倩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
昔侩搂着女友的肩膀,也跟着嘿嘿傻笑,小灵也捂着嘴,腼腆的跟着笑。
这毫无负担的笑声,短暂地驱散了末日的阴霾。
“好啦好啦,别闹了,汤都凉了!”
老张拿着一个汤勺,像只操碎了心的老母鸡,敲了敲锅沿。
他笨拙地舀起一勺勺香气四溢的汤,分到每个人递过来的碗里,动作带着一种细致。
汤汁落入碗中,发出“哗啦”声,热气缓缓蒸腾而起。
“谢谢……”小灵双手接过那碗肉汤,声音细若蚊呐,低着头小心地坐下,生怕洒出。
火光映着她的半边脸颊,慢慢的吹着热气。
坐在她旁边的昔侩探过头,看了看小灵碗里,又瞅瞅自己碗里,立刻一副夸张的表情,冲着老张挑眉。
“哎哟喂,老张!瞧瞧,瞧瞧人家小灵碗里这肉!你再看看我的?都是骨头!给我也来点呗?!”
他挤眉弄眼的看着大胡子,坏笑着。
“去去去去!”老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人家长身体呢,能一样嘛?你个老腊肉、老黄瓜、老茄子,喝你的汤去!你还吃上肉了。”
他一边佯怒,一边低下头,接过秦溪的碗,认真地舀汤。
胡子深处的脸颊似乎慢慢泛起了红。
“吁——!”
“哦——!”
“懂啦懂啦!”
众人心领神会,发出一阵拉长音调的起哄,眼神在埋头喝汤的小灵和脖子都红了的老张之间来回。
小灵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扎进碗里,那抹红晕蔓延到了耳根。
少女的羞怯,像一片燃烧的晚霞。
这是一个和谐的夜晚。
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提心吊胆被暂时搁置,无处不在的威胁似乎也在这温暖和满足中退到了千里之外。
血腥的记忆被食物的香气和同伴的笑语冲淡,气氛轻松得如同一次寻常的朋友聚会。
火光跳跃,映亮一张张卸下戒备的脸。
胃袋被肉汤填满,身体暖了起来。
李倩起身,费力地从房车内拖出一个纸箱,放到篝火旁。
她从中拿出一瓶瓶乌龙茶,一一分发给众人。
塑料瓶身在火光下闪烁着微光。
秦溪拧开瓶盖,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大口,喉结快速滚动着,发出畅快的吞咽声。
她放下瓶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看向李倩问道:“嘿,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不是说要省着点,尤其是饮料吗?”
李倩撕开一袋真空包装的醉花生,往嘴里倒了几粒,一边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下巴朝对面努了努,“喏,明天就到温南了,进了城区,还怕我们这位‘混世魔头’找不到物资?”
她指的方向,宁芊正懒洋洋地靠在林馨身上。
一只手搂着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握成的拳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撒娇地捶打着林馨的胸口,捶得林馨连连咳嗽。
“也是……”秦溪愣了一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双臂枕在脑后,她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鞋尖轻轻晃动,脸上浮现出憧憬。
“明天再开半天车,应该就到了,我有种预感.....”
她侧过脸,看向李倩,“这次,我们也许真的找到个能落脚的地方,安定下来了。”
李倩没有回答,只是往嘴里丢了几粒花生嚼着。
她抬起眼,看着跳跃的火焰。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眼深处,那份对不再漂泊的渴望,如同篝火一样炽热。
是啊,在这朝不保夕的日子里,谁不渴望一片港湾?
谁不奢望一段无需绷紧神经跋涉的日子?
纵然不可能如陶渊明笔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般诗意栖居,但仅仅是安定,就已足够让人心驰神往,魂牵梦绕。
至于那些盘踞在未来的阴影——
未知的尸潮、愈发诡异的进化……
这些都不是她们渺小的个体能够掌控的。
怀揣着微弱的希望,努力过好当下,抓住每一秒的意义。
或许,才是支撑她们继续走下去的东西。
闲聊还在继续,话题轻松散漫。
老张抓着一瓶红星二锅头,瓶盖拧开,浓烈的酒精在食物香气中有些突兀。
他凑到魏礼身边,红着脸,要往老人手中那个保温茶杯里倒酒。
“老爷子,来点?这天多冷啊!喝一口,暖暖身子!”
魏礼慌忙用手掌盖住杯口,脸上堆起尴尬的笑容,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老张啊,真不能喝,我沾点酒就晕乎,等会醉了,给大家添麻烦就不好了。”
“哎呦!就一小口!一小口能有什么事!”
老张不依不饶,舌头有点打结。
他一个人喝了半瓶,周围不是卿卿我我的情侣,就是滴酒不沾的姑娘,唯一能陪他喝两杯的秦溪也推说今天不舒服。
酒精上头,看着身旁这位和和气气的老人,劲头更足了。
他搂着魏礼瘦削的肩膀,又是讲情义,又是说驱寒,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烦得老人眉头微蹙。
“好啦,老张!”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坐在另一侧的小灵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魏老爷子今天白天还做噩梦了呢,心脏要好好休息,不能喝酒的。”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像做错事的孩子,讪讪地放下了酒瓶,挠了挠头发,憨厚的笑着点了点头。
“哎,行行行!听你的,不喝了不喝了。”
他乖乖地坐回,把酒瓶放在脚边,与刚才的豪迈判若两人。
第359章 书
气氛一时安静。
老张为了打破沉默,又抿了一口杯底残余的酒,咂咂嘴,“欸,老魏,认识这么些日子了,还没问过,您是打哪儿来的啊?”
魏礼脸上深刻的皱纹随着笑容舒展,他将桌上那个茶杯悄悄推远了一点,“你猜猜看?”
这位平日里总是慈眉善目的老人,此刻眼中竟罕见地闪过一些玩味。
“猜?”
浓眉皱成一团,思索着,“嘶……你这口音,怪得很!听着有点北边儿,细品吧,又好像夹着点南方人的调调……”
他挠着胡子,最终还是挫败地摇摇头,“猜不着!真猜不着!您老这口音跟大杂烩似的。”
魏礼抖动着肩膀笑着,没有选择立刻回答,拿起桌上那瓶乌龙茶,眯起浑浊的老眼,借着篝火辨认着瓶身上模糊的小字。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悠远。
“离开家……少说也有二十多个年头了。在外面漂久了,连乡音,都说不好喽。”
他的手指摩挲着瓶身。
一旁的小灵从老张宽厚的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带着好奇小声地问。
“魏爷爷,我……我听别人提过一嘴,说您过去在厂子里当过工人?是做什么工种的呀?”
魏礼眨了眨眼,耷拉的眼皮抬起一条缝,有些意外地看向这个姑娘。
火光下,他眼神温和慈祥,仿佛在看自己的孙辈。
“钢铁产业相关的,那都是……好多好多年前的老黄历喽。”
“什么?!”老张短促地惊呼一声,嗓门拔高,“工人?!”他大手带着酒劲,重重拍在魏礼单薄的肩上,完全没注意到老人胳膊下意识地缩起,眉头吃痛地皱起。
“我看您这文质彬彬的,说话都带着书卷气,还以为您过去是位先生呢!”
老张爽朗地笑着。
“那……那您后来离开厂子,又做什么去了呀?”
不知何时,秦溪也端着凳子凑了过来,似乎已经听了一会儿对话,脸上带着八卦的兴趣。
魏礼环顾了一下四周。
不知何时,桌上的闲聊都停了下来。
昔侩停止了耳语,沈之也不再拨弄那团燃烧的火堆,安静的李倩也抬起了头。
几道目光,带着好奇和期待,静静地聚在他身上。
篝火的光,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跳跃,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魏礼脸上的温和笑容深了些,带上了一丝复杂。
他迎着目光缓缓开口。
“后来啊……我离开了北方,辗转到了南方。在厂子里做了些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后来,算是……拾起了小时候的一个念想吧。”
他顿了顿,“我成了一个作家,写写故事,写写书。”
“哇哦——!”
“作家?!”
短暂的寂静后,惊叹此起彼伏。
众人的眼睛亮了起来,看向魏礼的目光充满了新奇。
眼前这位坐在折叠椅上的普通老人,突然披上了一层神秘。
在这个茹毛饮血、朝不保夕的末日,“作家”,遥远得如同上古文明的遗物。
秦溪从李倩手里“抢”过那袋吃了一半的醉花生,掏出一颗丢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我就说嘛!难怪总觉得魏老您身上有种……怎么说呢,儒雅!对,就是儒雅!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她咽下花生,眼神热切,“那您写过什么书啊?跟我们说说呗!书名是啥?”
所有人的目光灼热,充满了期待。
篝火声似乎成了唯一的背景,一片安静,连远处的虫鸣都消失了。
“咳……咳……”
魏礼被这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连忙摆手,脸上带着点窘迫的谦和,“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我就是个小作家,写点……自娱自乐的东西,没什么人知道,说了你们也不晓得……”
他拿起桌上那瓶乌龙茶,拧开盖子,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哎呀,您说说嘛!”昔侩也来了劲,“您看咱们这,要网没网,要扑克没扑克,天一黑就只能干瞪眼,多无聊啊!您就给讲讲您写的书,权当是说书先生给咱们解解闷儿了!”
“就是就是!魏老,讲讲吧!”
“对啊对啊,我们都想听!”
“就当故事听嘛!”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起哄声交织,形成一股不容拒绝的浪,瞬间将魏礼的拒绝淹没。
老人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看着眼前一张张渴望的脸庞。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更有一种在长夜中寻求慰藉的期待。
“好,好,好……”
魏礼连说了三个好字,终于妥协,脸上的无奈渐渐化开,被一种宠溺的纵容取代。
他放下乌龙茶,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直了些身体。
“那我……就给你们讲讲,我写的其中一本书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秦溪兴奋地高高举起手臂,对着其他人做了一个夸张的噤声,然后转向魏礼,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
篝火燃烧着,橘红色的火焰在魏礼苍老的脸上投下光影,深刻的皱纹勾勒得如同山地。
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略带沙哑,带着一种沧桑的平和,声音在温暖的篝火旁,缓缓流淌。
“这本书啊……名字呢,叫……”
他浑浊的目光穿透了火焰,望向了某个遥远时光遮蔽的过去。
篝火在眼中闪烁,照进那深潭。
“……《真西游》。”
故事,随着他的叙述娓娓道来。
传说啊,在很久很久以前。
人杰地灵的花果山上,欸,有一位美猴王。
这美猴王啊,它生性桀骜,不受拘束,可以说是十足的野性难改。
在这洞天福地之下,它领着数百只猴子,每日啊,那是游山、玩水,尽情嬉笑,好不自在。
“欸欸欸!等会!!”
一道声音忽然打断了画面,沈之站在脑海中的幻觉前,面色古怪的看着魏礼。
“这不是纯纯西游记嘛?”
啪!
一道不轻不重的拍打,炸响在她毛茸茸的头顶,秦溪一把将她拽了回来,不好意思的看着魏礼。
“您继续您继续......”
她用胳膊紧紧夹着沈之,用肩膀撞了撞,小声说道,“同人,懂不懂。”
第360章 西游
咔哒!
魏礼并没有对她的打断感到恼怒,反而是一脸平静的冲着秦溪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她的看法。
他从那件洗的早已褪色的衬衫中,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老迈的双指颤抖着夹出一根点燃。
呼......
白烟漫漫,故事继续。
这花果山啊,本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宝地,万年来,从不曾受过外界的侵扰。
而这异于其他仙山的平静,皆是因为地形险峻,外侧的遮天山脉形成一道自然的屏障,挡住了无数想要翻越的人。
而这山中的美猴王呢,它并不是天生就如此英勇。
它出生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一只、只会抓耳挠腮的猴子。
再普通不过的猿猴。
当时的花果山,并不是猴子说了算,这山中,还有许多其他的精怪。
这些精怪,千奇百怪。
有的来自脚下的土地,有的来自遥远的海岸,甚至还有的,自称来自那看不见尽头的苍穹。
而这些错综复杂的派系中,最为霸道的一支,就是那自称来自天空的“神族”。
它们与其他精怪不同,外形根本不似动物修炼而来。
这些神族,浑身无毛,长着光秃秃的额头,只在身后和下巴,留着一根细长的须。
它们的老大,曾站在将近千米的山崖前,对着那些卑微匍匐在脚下的猴子们说道。
“我们神族,是来自天空的高贵神只,不似你等,是这花果山里的一帮贱畜。”
”这花果山,是吸收日月精华的风水宝地,外界多少门派、宗门、妖族想要争夺,正是有我们神族在,你们才能免受侵扰,所以,尔等猴类,应当感恩戴德、以报我们的再生厚恩。”
浩浩荡荡的音浪自那山巅弥漫,吓得群猴身形皆是一颤,将头又埋低了些,几乎要将脸藏进土里。
而那美猴王,此刻也在匍匐的群猴之间。
这时的它,还没有那么威风的大名,只是一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南猴。
之所以被称为“南猴”。
是因为神族在统治花果山的期间,将这片山林间的无数派系做了区分。
简单的说,就是按照物种,分为三六九等。
神族——
作为规则的制定者,自然是头等的高贵。
它们实力最为强横,数量虽稀少,但却主宰着这方天地,称为一等。
在神族之下,还有几个势力庞大、根深蒂固的种族。
分别为狼、蝗、虎。
这三大种族,作为神族的左膀右臂,统治着花果山下的众多生灵,凌驾于除了神族以外的其余小妖。
故,被称为二等。
而...南猴,则是整个架构体系中的最低等。
它们生来就被剥夺了自由,只能生活在神族规定的林子内。
那站于山巅的神族轻轻一指,点向远方一座满是枯树和废土的荒山。
这座山,就成了南猴们永远的生存范围。
神族又是一指,指向右侧大片物产丰饶、灵气旺盛适合修炼的连绵群山。
这,便是神族和其余三族的所在。
“尔等,不得离开此地半步,只许在这山头活动。若是离了本尊划出的界,就休怪吾等降下神罚。”
那“美猴王”随着族人们匍匐在地,听着这极为不公的分配,内心即使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谁让人家生来就是神族,每日饮甘露、食生灵,天生就是力大无穷,金刚不坏。
而自己呢?
只是如此卑微的猴类,连几颗汁水丰盛的桃子,对它们来说都已是一种极大的奢望。
它不甘啊,可那又能如何?
南猴们,就如此憋屈而痛苦的活着,在穷山恶水间觅食,在怪岩嶙峋的沟壑间舔舐清晨的露水。
冬天来了,荒芜的土地寒风剐骨,族人没有庇护之所,很多猴没能熬过,被活活冻死。
暴露在天地间的尸骨,成为了乌鸦和鹰犬的食物。
夏天,熊熊燃烧的炙阳,像火炉一般蒸腾。
南猴们连一片树荫都难以找到,只能任由皮肉烫得发焦,其中一些年纪稍大的老猴,用即将熟透的臂膀,将身下的小猴紧紧裹住,用自己最后的余力守护族群,留下微末的希望。
春、夏、秋、冬。
四季失去了时间,失去了意义。
对于“美猴王”和大部分的南猴来说,这一年,不过是四种地狱轮换,体验不同的极致折磨罢了。
而南猴中,还有少部分。
它们实在熬不住这酷暑难当,抵不过这深冬凛冽。
这部分猴子,跑到了边界处。
它们卑微的向着外界的神族祈求,甘愿成为它们的附属,哪怕是出卖猴群,用同胞的血肉和自由来做交换。
神族听到了它们的哀悼,降下神威。
赐予了这些颤颤巍巍的猴子们甘露和血肉。
并且赋予了它们、凌驾于猴群之上的权力。
代替神族,管理这方被抛弃的恶土,作为它们的眼睛,时刻监视着南猴们的一举一动。
“吼吼吼!!!”带头的蓝毛猴子抓耳挠腮,一个劲的磕头,砸得血肉模糊也仍然一脸讨好得望向神族。
嗡!
它表情忽然一愣!
随即全身原本密集的毛发开始齐根褪去!宛若神迹降临!
不消半刻功夫,原本一身的蓝色猴毛已然消失,只留下浑身光秃秃的皮肤。
“嗯?!”
蓝毛猴吃惊的举起双臂,不住的打量着。
脑后忽然长出了一根老鼠须来,垂在了肩膀!
群猴震惊!
那站于山巅的神族开口,声音厚重,回荡在天际和山脉。
“以后,汝便是这猴群之主,当勤勉,为吾等神族效力,牢记恩情。”
蓝毛猴感恩戴德、千恩万谢,那些随他而来的猴子们,也纷纷得到了嘉奖,摇身一变,褪去毛发,成为了和神族一样的光滑身体。
从那天开始,南猴们的噩梦,才算到了顶点。
这些接受神赐的猴子们,变得与那神族无异,甚至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它们抓取族群中的年轻猴子,为自己修建住所,开荒扩地,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只要神族开口,这些早已失去本心的猴子,便会毫无留情的宰杀同族,将那些不听话的猴子割下皮肉,为神族献上。
第361章 西游二
“美猴王”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根本无力阻止。
为博那神族一笑,成了代理人的猴子们,便对同胞举起了屠刀相残,甚至扒皮抽筋。
它痛苦,它无奈。
它本该在这静谧的山中,过完自己卑微的一生,就像其他那些猴子一样。
就连它自己也觉得,此生,极有可能便是如此黯然的死去,成为一捧再不起眼的黄土。
可,一次意外。
却彻底改变了它。
这天,饥渴难耐的“美猴王”,来到一处干涸的泉水边。
它趴在满是鹅卵石的河床上,拼命地、贪婪地吮吸着几滴土壤间的湿润。
可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一处颜色明显不同于石头的地方。
它迅速扑上前,好奇的挖开埋在上方的碎石。
从这片枯萎的土地里。
猴,找到了一个卷轴。
毛茸茸的爪小心翼翼的摊开那幅画卷,烈日下的卷轴有些刺眼,它勉强的眯起眼睛。
里面的内容,却瞬间牢牢抓住了它。
那是一段记载。
关于历史的图文记载。
“美猴王”的背脊被高温烫得刺痛,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的看着。
原来,这花果山,原先并没有这杂七杂八、许许多多的种族。
根据画卷上的记载,住在这山上的,只有一群光秃秃的直立动物。
它们没有浑身卷曲的毛发,只是头顶有一片浓密的须。
这些生物,体型和神族很像,却又并不完全一致。
画像虽然同样充满威严,可却隐隐让“美猴王”感到一阵亲切。
它忽然明白了过来。
这片山水,并不是神族口中的那般,自古以来,便是由它们所主宰。
在神族到来之前,另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种族。
这是被刻意隐瞒的过去。
烈日还在升温,它捧着画卷,急匆匆的冲回了族群的栖息地。
找到了猴群中,最为老迈,也最为见多识广的老猴。
老猴接过画卷,浑浊的眼球,在画卷上打转,几番沉吟,才缓缓开口。
“吼吼吼吼吼!!!!”
它说,这上面写的,是它们猴群使用的文字,而那画像下的字迹,意思是”花果山的主人”。
老猴自己念完,和“美猴王”在洞穴的阴影下,同时齐齐呆住。
从这一天开始。
“美猴王”的猴生,终于不再浑浑噩噩。
而是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带领猴群!赶走神族!
还我,家园!
复仇的烈焰,像扔进稻草堆里的火把。
画卷,在满是饥饿和死亡的猴群间传阅,一传十,十传百。
愤怒在平静的苦海里,悄悄翻腾。
一场声势浩大的革命,到来了。
猴子们不再茹毛饮血,而是披上了破烂的枝条,用荆棘和枯萎的花朵编织成衣裳。
它们仿造画卷上的“祖先”,抬首挺胸,直起了自己为了生存而弯下的腰。
猴群拿着石头、木棍、还有亲族的腿骨,嘶吼着、咆哮着、发了疯似的冲向那些背叛了它们的“半神”。
还在遮阳蔽日的住所中酣睡的“蓝毛猴”们,刚刚睁开双眼,便被愤怒的起义军们,顷刻剁成了肉酱。
甚至来不及向供奉的神族呼救。
饥肠辘辘的猴子们,用尖牙利齿和枯瘦的爪子分食了它们。
名为复仇的战火,一旦燃起了,就不可能在平静中熄灭。
几个叛徒的血腥献祭,还远远不能平息它们的怨恨。
猴群凝聚在一起,不再勾心斗角,不再为了食物和微小的领地而纷争。
它们紧靠在一起,举着简陋的武器,穿着粗糙的“衣物”,浩浩荡荡的迈出了神指定的领地。
向着那片被狼、蝗、虎占据的山脉,蜂拥而至。
战争,开始了。
敌我的实力悬殊,甚至可以说是鸿沟。
长期的挨饿和困苦,让南猴们的体格普遍矮小。
往往牺牲十只消瘦的猴子,才能勉强杀死一只猛虎。
“吼吼吼吼吼!!!!”
老猴站在岩石的上方,俯瞰着同族被吞入腹中,猛然拍打着胸脯,发出凄厉的哀嚎!
纵使我寡....纵使死伤惨重。
可猴群却像是无所畏惧,哪怕前方的同伴刚被拍成肉泥,下一个就拔地而起,抓着木棍就朝敌人的脑袋挥去!
砰!
厮杀持续了三天三夜。
无穷无尽的死亡和百年压迫的怨恨,将这片土地彻底染红。
虎群面对以往任意屠戮、欺凌的猴子们,却惊讶的发现,这些弱小的低等种族,竟是如此的可怕。
哪怕被叼在嘴中,哪怕腹腔和骨骼都被利齿碾碎。
可手中的武器,却仍然凶狠的刺向老虎的眼睛。
虎、蝗、狼,三大种族。
被这含不畏死的猴群,吓得屁滚尿流,仓皇丢下领地,便匆匆退去。
战争愈发激烈,甚至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屡战屡胜的猴群,渐渐看清了这些统治者的真实面目。
它们并不是高高在上的神。
它们会痛,它们会怕。
它们可以被杀死,甚至可以被吃掉。
这与自己从小受到的神族“教育”,完全不同。
猴群们,被骗了。
那一天,漫山的嘶鸣伴随着野兽的哀嚎,响彻整座花果山。
狂暴的猴子大军,像洪水般在山野间迅速蔓延。
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百年的黑暗压迫和统治,积累下的仇恨,都在这一刻,完全爆发。
当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祗们,还在自己搭建的猴骨宫殿内歇息,却忽然听见外面毁天灭地般的咆哮!
多少年了。
猴子们,终于大声喊出了自己的语言。
“驱除神族!还我家园!!!”
轰!
那朱红色的大门,轰地一声!
被血肉组成的起义大军撞开!
巨大的震动,让那些陈设在角落的尸骨装饰,如春雨般淅淅沥沥的抖落。
惨叫声,咒骂声,求饶声。
那些看似强大的神只,在面对如此可怕的仇恨时,却根本难以抵挡。
数不清的猴群用脑袋撞碎在它们法力隔起的屏障,用生命,为身后的同胞闯出一条道来。
“——杀!!!!!!!”
年迈的老猴被捏在高大神族的手里,开膛破肚后的肠子沿着下体滑落,最后一刻,却死死转过头,盯着那些愣住的猴群,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第362章 真假西游
这次史诗般的战争,被永远铭刻在了猴族的历史中。
在牺牲了数以万计的猴群后。
终于打败了神族为首的侵略者,夺回了它们的大半家园。
战争,到了末端。
部分神族,眼看烽火连山、大势已去,竟然心生歹计。
这些神族中的高层,连夜逃出了花果山。
它们来到了隔壁的洞天福地,寻找到了另一个种族。
——无翼鸟
这无翼鸟啊,它们的族群,是生活在蓬莱的原住民。
蓬莱物产稀少,远不如花果山富饶。
它们早百年前,就对这方天地有所觊觎,只是一直在静待时机。
逃窜而来的神族高层,卑微的趴伏在它们的脚下。
一脸讨好的望向这些没有翅膀的禽类,“求求你们,帮我们杀死那些该死的猴子,事成之后,我们......我们共享花果山!”
无翼鸟的首领闻言,慢慢伸出爪子,摩挲着自己的额前,挑起眉头,古怪的看着它们。
“百年前,你们看着花果山天灾、内乱,集合兵力趁虚而入,将那些原本的种族屠戮大半,只留下部分老弱,将它们用法力污染,导致它们长出浑身的毛发、肌肉萎缩,并取名为南猴,抹去它们过去的文化和历史,以供你们驱使奴役。”
“而此时,不过彼时,嘿嘿。”
无翼鸟笑着,面露阴险之色,“还想平分.......我看你们是分不清主次!”
末尾的声音猛然扩大数倍,骇的下方神族高层们皆是一惊,拼命的磕起头来。
“都是您的,都是您的,我们神族,以后甘愿是您无翼鸟族的附庸!”
“哼。”无翼鸟冷哼一声,用爪子推开那些卑微的脑袋,“狗屁神族,别人不知道你们的底细,我还不清楚嘛?”
鸟喙侮辱性的吐出一口浓痰,正中那神族的后脑,“臭水沟子里来的渔族,还妄称为神?”
“那花果山鼎盛时期,威压四海,种族尚且不敢自称为神,而你们这些未开化的粗鄙之物,捡漏得来的机遇,才吃上几天细粮啊?怎么敢亵渎神明?!”
“是是是,您说得对,只要您能在花果山给我们神....渔族一方天地,我们一定为您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这些神族曾经的高层皇室们,狗一般亲热的舔舐着无翼鸟的爪,用脸颊亲热的蹭着对方的羽毛。
温顺的样子,就像是从小养大的宠物。
得到了无翼鸟的帮助,战争的天平再度倾斜。
原本一片大好之势的局面,瞬间被扭转。
数不清的无翼鸟,由那些神族高层的带领下,悄悄翻越了花果山的小径,绕开了那些猴群警戒的外围。
直接进入了花果山的内部。
当血腥和惨叫来自身后,当亲人和同伴倒在血泊,当从小长大的山野间开始埋伏着敌人。
猴群们终于意识到,巨大的危险已经迫近。
还未来得及稳定的新生部落,只能匆忙迎战。
而敌人,则是无翼鸟和神族的庞大联军。
本就疲乏不堪的猴群们,只能再度提起手中残破的木棍,大声嘶吼着冲向战场。
它们太累了。
接连的战争,让它们累的看不清前路,累的迈不开细长的腿。
可身后的亲朋,还在被神族和无翼鸟的部队屠戮,无助的发出哀嚎。
猴子们听着耳畔的痛苦,只能燃烧身体里的最后一点余力,发疯般啃向敌人的肩膀和脸颊。
无翼鸟的实力很强。
远比神族这个纸老虎要彪悍数倍。
猴子们拼尽全力的抵挡,可还是节节败退。
“美猴王”身处这股时代的洪流之中,随着逃难的猴群四处躲藏。
山川、河流、溪湖,猴群们不断逃,敌人们穷追不舍。
它在途中,看遍了同胞的苦痛和折磨,听够了脑海中日日夜夜回荡的惨叫。
它缩在巨大的树洞里,再次拿出了那个,引燃一切的卷轴。
“祖先啊,如果你们在天有灵,请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卷轴上的画像慈眉善目,静静的与它对视,却没有任何回应。
美猴王心灰意冷的看着那些文明衣冠下的过去,找不到一丁点想要的答案。
它在树洞里沉寂,仿佛死去一样的平静。
这一夜,美猴王想到了很多。
它想到了千千万万死去的猴群,想到那些为了光复理想故乡而牺牲的猴族战士。
不该如此啊......
不管是历史,还是现在,都不该如此啊.....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到树洞内。
那个浑身毛发的猴子。
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皮肤光滑、眉眼如炬的——人。
它再也没有犹豫,平静的走出了这个树洞,任由烈阳刺痛它新生的躯体。
“由我开始,就由我来结束吧。”
数不清的老猴子死了,死在爪牙下,死在带着剧毒的水里。
美猴王,成为了新的领袖。
它曾经唤醒了被奴役的猴群,如今,也要带领它们顽强的活下去。
战斗是惨烈的。
牺牲是数不尽的。
当漫山遍野的尸体弥漫起恶臭,当鲜血在山崖间汇起瀑布。
猴群胜利了。
惨胜。
它们几乎死伤殆尽。
壮年猴子先死,等到中生代的断了,而后是老年,再然后是青年.......
曾经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期待,全都消失在了这片激烈的战场。
奇怪的是,当它们再度拥簇在美猴王的身旁时。
那些猴子身上的毛发也同样褪去,成为了和美猴王一样光秃秃的人。
它看着脚下,堆起的尸体如山,将原本鸟语花香的山林压垮。
无翼鸟的残部退去,只剩下那些双眼麻木,在血泊中抽搐的神族不知所措。
战争赢了,可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一切都毁了。
留给猴群们的,是一片枯木败草,还有道不尽说不完的哀伤。
花果山恢复了和平,可美猴王的眼里却是如山般沉重的痛。
它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重新整合起了残余的猴族。
翻阅卷轴时,美猴王认真的分析了当初祖先会被趁虚而入的原因。
于是,它站在高高的山崖前,对着猴群说道。
“我们的祖先,是因为给人,分了三六九等,在内部养出了许许多多的寄生虫来,让普通人难以为继,所以族群才日渐虚弱,被这些吸血的巨大根须抽干了养分。”
“我们要想重新站起来,就要彻底抹平这些等级制度!绝不能再让它荼毒我们的后代!”
第363章 后事
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
旧事物,总会被掩埋在历史滚滚的车轮下,成为人们展望过去时的一道道辙痕。
卷轴中的先祖,曾经有过那么辉煌的过去。
可依然难挡时间的消磨,化为了一片灰烬,风一吹,便彻底无影无踪。
月光如水银般泻入水帘洞,在石桌上铺开一片清辉。
猴王彻夜枯坐,抓着那幅记载先祖荣光的画卷研究,借着洞口倾斜的月光,左看、右看。
它企图从这些零星的记载中,找到关于历史的真相。
也找到猴群的未来。
它望见华丽的服饰、帽宇下精美的冕旒,还有那堪称骄奢淫逸的巍峨殿宇。
嗷,这是....权力。
猴王咂舌轻声感叹道,“难道历史的真相....嘶...是权力?”
夏夜里毫无来由的一阵冷风,刺骨的寒意席卷水帘洞内石桌上的画卷,画页翻飞如蝶。
猴王缩紧了脖子,愣神间又看见了另一幅图画。
这次望见的,不是那些穿着华贵的人物和雕栏玉砌的宫殿,而是一幅关于战争的记载图文。
在一条目力穷尽也无法窥见边缘的沟壑中,填满了无穷无尽的人。
山谷下的人头攒动,像大片随意洒向大地的芝麻。
他们挥舞着铁戈金刀,面目狰狞、红着眼奋力厮杀。
连着皮毛的头颅、被砍下的残肢断臂堆满了战场,垒出一座座血肉的小山,血腥气几乎隔着画卷扑面而来。
猴王被这肃杀之气一惊,手中的桃子滚落在地,心底忽然萌生了另一个答案。“莫非,真相不是权力,而是暴力?”
它有些好奇后面的内容。
随即翻到了下一页。
而这一页的内容,相比于前面两卷,显得是如此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粗糙。
猴王能看出来,这页的画工明显不如描绘那些王侯将相时的精美和繁复。
甚至连那些高耸而奢靡的房屋也不见了。
画面的中央,只有简单的山水,寥寥几笔勾勒出了形状,一座座低矮的茅草屋依山而建,围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村庄。
山脚下,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从田埂的边缘一直蔓延到了天际。
“这是什么意思?”猴王有些纳闷。
它眯起眼睛凑近了些,仔细看着画卷上的浓墨淡彩,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早已干涸的颜料。
“噫?”
靠近到这个距离,它才发现那片稻田间,还有一些零星点缀的黑影。
这些黑影或拿着锄头,或倚着岩石、戴着草帽歇息。
还有一些正站在烈日下抬眼擦汗,手中抓着镰刀,背篓里堆满了收割而来的谷子。
猴王挠了挠脸颊两侧,即使早已褪去皮毛,可它早已习惯了在思索时的动作。
农夫?
它不太明白这卷画想要表达的含义。
农民锄田,辛苦耕种。
它皱着眉头,这一页过于简单明了,反而让聪慧的猴王陷入了停顿。
它一边看着,一边弯腰去够掉在地上的桃子。
忽然!
抓着石桌边沿的手指一滑,身形猛然一个踉跄!
啪嗒!
扫过桌面的手臂,将那厚重的卷轴正巧打翻,飞落了出去。
那珍贵的、记载着猴族历史的卷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水帘洞的一个坑洼内,瞬间被积水淹没大半!
猴王的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着!
拼命的扑上前去!
它猛的将卷轴从水中捞了出来,一个劲的抖落着上面的水渍。
可惜已经晚了,猴王看着卷轴上大片大片的湿痕,心疼的无以复加,它懊恼的拍打着自己的嘴,责备自己馋嘴,毁了这族群唯一的指引。
“吼......”
它抓着自己的头发,崩溃的翻开被泡软的一页。
那记载着帝王和贵族的画卷,已经完全泡烂了。
上面的颜料被水一浸,彻底散开,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团团迷离浑浊的彩。
它小心翼翼的捏着一角,无奈的摇了摇头,想要翻到下页看看。
可这时,猴王那犀利的目光,却突然瞥到了一点异样。
它轻轻将这页画纸放了下来,用指尖极为轻微的扫开那几滴残存的水。
只见那巍峨华丽的宫宇后,隐隐露出了那横穿天地的沟壑和战场。
纸张被水泡的单薄,两页画面渐渐重合,融到了一起,互相穿插、交汇,形成了一幅新的画卷。
浸透的墨层化为奇异透镜——
战场上的漫山尸骸和无数狰狞咆哮的面目,跨越地域、跨越时间,出现在了宫殿外那巨大的蟠龙金柱之下。
而这片血腥的战场,仿佛就压在那节节攀升、玉石般洁白的云步踏跺间。
猴王失神的看着这画面的交错,表情木然,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琼楼玉宇、高堂广厦,对着尸骨无存。
碧瓦朱檐、飞阁流丹,踏在肉山之上。
它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像是差了点什么,如同雾里看花,离那真相似乎只隔着一步之遥了。
这时,水渍慢慢渗透,画面再次产生了变化。
只见那帝王家的神霄绛阙,淡下斑斓。
沃尸百里的坟场,血河如雾般散开。
这第三页,徐徐而来,慢慢闯进了画面。
郁郁葱葱的稻,在万骨枯肃的山谷间探出摇曳。
提着锄头的剪影,与那双目赤红的士兵相融。
战场上,长出了田,楼宇间,爬满了人。
猴王那临门一脚的思绪,像劈进黑暗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一切。
“我懂了!”它高喊道,兴奋的舞蹈,“我真的懂了!!”
“历史没有真相!也没有答案!”
它发了疯似的扯开那卷软榻的画卷,指尖毫无怜惜的撕开那些脆弱的纸张。
猴王的眼中再次燃起了一团火。
这团火不是当初的复仇,里面也没有愤怒。
它冲出了水帘洞,迎着花果山的密林奔跑!
月光洒在猴王那欣喜的脸上,映出了它如痴如醉的眼神。
它蹦跳呼喊的动静在山野间剧烈的回荡,吵醒了整座山的猴群。
那些稚嫩的猴子走出洞穴,呆呆的望着月光下的身影。
猴王咧开嘴大笑着,眼角却忽然涌出泪水。
权力不是真相,杀戮也不是答案。
是啊!是啊!
那迂腐、虚伪的祖先,只知一将功成万骨枯,只晓得用宏伟的画卷编织谎言。
它救不了我们。
辉煌的历史,也救不了我们。
能够拯救猴群的.....只能是猴群自己!
没有救世主!
也没有神仙皇帝!
要创造我们未来的幸福!
只能靠自己!
猴王瞳中混沌尽散。
只听,这片寂静的山野间山风卷起它燃烧的呐喊,这是三界五千年来都不曾有过的话语。
也是精怪历史上,最具有震撼力的、唯一的、永恒的.....最强音。
它说——
“我们!!万岁!!”
第364章 我们在路上
魏礼合上自己疲惫的眼眸,迟缓的眨下耷拉的眼皮,张开嘴慢慢打了个哈欠。
“就说到这吧,孩子们,时间不早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篝火还在静静的燃烧,四面围坐的人群面露呆滞。
随着魏礼的话落下许久,这才有人慢慢回过神来。
“老爷子,你写的故事好有意思啊.......”
秦溪目光迷离,双手交叠在膝前,似乎还沉浸在猴王顿悟的那个明月夜里。
“是啊,你笔下的猴王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同唉,我还以为,你会写什么另类的大闹天宫,或者是阴谋论的九九八十一难呢?”
沈之倚着棒球棍,肩膀靠在折叠桌前,罕见地褪去了平日的淡然,神色动容的开口。
魏礼没有说什么,只是温和的冲着众人点头。
他扶着折叠椅的扶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如老藤盘踞,支撑着无力的双腿缓慢站起。
跟大家道了声晚安,随即一瘸一拐的走向房车。
堆满食物的折叠桌对面,宁芊有些意犹未尽的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忽然感到手中一片湿润。
随即低头,看向怀中那个瑟瑟发抖的田鼠“暖手宝”。
那小小的身体抖个不停,粉嫩的鼻尖翕动,带着属于弱小生灵的崩溃。
她慢悠悠的吹了口气,伸出舌尖舔舐着齿面,小家伙那绿豆大小的眼睛注视着她,几番惊吓的剧烈抽搐,随即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你干嘛啊.....”林馨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她,目光有些可怜的望向那个晕厥的“毛绒玩具”,抬起下巴点向宁芊的怀里,“你给它放了吧,瞧给你吓得。”
“嘿嘿。”宁芊吐了吐舌头,饶有兴致地抚摸着田鼠弹性的肥臀,用指尖弹了弹,感受着软糯的质感。
吱——!qAq
夜空中第二次划过一道凄厉的哭喊。
篝火的余温在夜里消散,空气弥漫着食物的油腻焦糊。
几个人沉默地协作,将狼藉的杯盘碗筷、沾着油渍的折叠桌椅,一件件搬回房车。
并且在周围的一圈将几根钢管,深深夯进房车周围的泥土里,用五六根破烂的布条勒紧,将房车和越野围了起来,布条在风中飘荡,像招魂的幡。。
李倩用钢盆和勺子,弄出了几个简易制作的“报警器,系在了这些布条之间,只要有东西靠近,搅动下勺子就会晃动起来撞击钢盆,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样就又多了一层提前预知的保险。
夜,重新沉静下来。
众人各自爬上自己的铺位。
一行人的脑海中,伴着魏礼讲述的故事,躺在各自的床铺上,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夜空,慢慢合上了双眼。
明月悬顶,清辉洒进。
谁也不知道,这一夜沉入的梦里,是否会有山峦叠嶂、群猴呼啸,以及那声撕裂混沌的呐喊。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光透过房车的窗户,勉强挤进时,宁芊睁开了眼。
她不需要像常人那样经历迷糊的过渡,几乎是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窗外传来一阵阵规律的声响,伴随着哗啦声。
她支起身,透过玻璃望出去。
是老张。
他坐在一个马扎上,面前放着一个红色塑料盆,里面浸泡着几件衣服。
他佝偻着背,手指用力地搓揉着,泡沫沾满了手臂,泛着廉质的白。
浑浊的皂水散发着淡淡的的刺鼻味,混着清晨泥土的腥,被风送进车内。
“早啊!”
老张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朴实的笑。
“早。”
宁芊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回应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车厢内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压抑的哈欠。
这些经历了长途跋涉的旅人们,开始在晨光中缓缓苏醒。
她们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饭。
压缩饼干被泡糊成粥状,配上几片皮革般的肉干,一道不中不西的点心,就在沉默中完成。
单调而寡淡。
收拾完毕,所有人都挤到了车厢中段,目光聚焦在秦溪手中那张被无数次折叠的地图上。
秦溪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一条蜿蜒的的曲线,最终停留在一个被特意标记的的桥梁符号。
她的脸上,被一种灼热的光芒取代,声音微微拔高,“大家看!今天之内,我们就能到温南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争取中午之前,我们驶过那座跨江大桥!”
一股无声的浪席卷了小小的车厢。
老张搓着大手,嘿嘿地笑着。
小灵腼腆地抿着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翘。
沈之抱着球棍,面色也柔和了些许。
坐在角落的魏礼,眼里也闪过一丝欣慰。
空气充满了沉甸甸的期待。
他们穿越了尸潮,熬过了即将物资匮乏的绝望,车轮碾过破碎的公路。
终于,在尽头,嗅到了名为希望的气息。
秦溪脸上的笑短暂地凝滞了一下,话锋一转,投向倚在车门边的宁芊。
“那你……打算怎么搞定那个桥?”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现实的考量。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宁芊身上。
空气里的喜悦发出无声的泄气。
宁芊耸了耸肩,动作轻佻随意。
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秦溪脸上,语气平淡。
“反正一时半会也还要先找到落脚点,等我们先安定下来,再考虑也不迟。”
她摊开双手,“干嘛?现在我手里什么也没有,你们还打算让我用牙去咬啊?”
老张下意识地点头,刚点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妥,又猛地改成摇头。
“没有催你的意思啦!”秦溪连忙摆手,试图缓解尴尬,“小芊,如果真搞不定就算了呗!那一座大桥,钢筋水泥的,想弄塌它,那可不是人力能轻松办到的事,回头咱们再一起琢磨,一起商量,总有办法的!”
她努力想把气氛缓和回来,但“弄塌”大桥这件事,还是狠狠砸在了刚刚升温的喜悦里。
“好啦!”秦溪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手,“时间不早了!出发!”
她率先走向驾驶座,脚步带着一种坚定。
第365章 过桥
引擎轰鸣,钢铁踏上征途。
车轮碾过碎石,微微颠簸。
或许是目标近在咫尺的鼓舞,车厢里的气氛很快又活跃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高昂。
腼腆的小灵竟在大家的怂恿下,红着脸蛋,用清甜的嗓音哼唱起一首旋律简单的流行歌。
老张受到感染,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旧口琴,凑到嘴边,鼓着腮帮子用力吹奏起来。
可惜技艺实在是......生疏,忽高忽低,调子跑得难以入耳,断断续续的、万分滑稽,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林馨翻出半袋发软的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不时塞一片到开车的秦溪嘴里。
宁芊靠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风景,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阳光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
这片带着些许失真感的祥和,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车轮下破碎的路被时间拉长,又被希望缩短。
阳光渐渐炽热,透过玻璃,在车厢投下晃动的斑。
时间,无声无息地滑到了正午。
驾驶室内,秦溪目光投向公路的尽头,瞳孔骤然一缩!
远方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地,勾勒出两道巨大的、向上拱起的弧线!
像巨人的脊背,沉默地横亘在尽头。
“到了!到了!!”
秦声音带着一种狂喜,她用力拍打着方向盘。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副驾上正看得入迷的林馨一个激灵,半袋薯片脱手飞出,碎片哗啦啦洒满了座下的空间。
“大家都来看啊!到大桥了!!”
秦溪顾不上满地的薯片,兴奋地回头朝着车厢大喊。
这声呼喊像是一道军令。
车厢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老张、小灵、沈之、魏礼、李倩,都忍不住挤到了狭小的驾驶室门口,一个个脑袋努力地向前探着。
好奇、兴奋的目光投向远方。
房车缓缓驶近。
那座大桥的轮廓在视野中清晰,以一种蛮横的姿态闯入眼帘。
巨大的钢索从高耸入云的顶端斜拉而下,绷得笔直,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本身混凝土的灰白,巨大得令人窒息,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
桥面宽阔得足以容纳数车并行,此刻却空荡无比。
桥下,浑浊的江水浩浩汤汤,裹挟着枯枝败叶,泛着黄褐色的光奔涌向前,卷起漩涡,发出永不停歇的轰隆。
数百米的落差,让桥下看起来像一条蠕动的巨蟒。
风从江面灌上,带着淤泥的腐臭金属的铁锈味。
“哇嗷!”老张张大了嘴,发出一声惊叹。
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宏伟的人造奇观。
这些景象与与他老家截然不同。
小灵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这副少见多怪的模样,忍不住捂着嘴偷偷地笑起来。
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嬉笑和夸张的惊叹被江风扯得破碎。
魏礼被老张搀扶着,也来到了驾驶室门口,眯起浑浊的眼睛,长久地凝视着那座大桥。
那双眼里,有一丝历经磨难后的欣慰。
然而,在这片充满震撼的目光中。
有一道目光,却像投入冰水的炭,迅速地黯淡下去。
李倩不知何时退到了人群的最后方,紧靠着车厢壁。
她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大桥,身体颤抖。
眼神失去了焦距,仿佛透过眼前的钢铁,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回忆猝不及防地淹没了她。
她慢慢地、慢慢地垂下头,将脸埋进阴影,只留下一个僵硬的侧影。
宁芊站在兴奋的人群中,捕捉到了那丝异常。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个缩在角落的身影上。
李倩侧着脸,下巴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着痛苦。
宁芊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提高声音,驱散了围绕大桥的议论。
“好啦!都回后面去,挤死了,有什么好看的!”
兴奋的讨论渐渐平息,带着意犹未尽,人们开始散开,返回各自的位置。
狭窄的通道里,只剩下阴影中的李倩,和走向她的宁芊。
空气里残留着江风的腥冷。
以及一股悲伤的暗流。
宁芊走到李倩面前,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将李倩颤抖的肩膀轻轻拢进自己怀里。
她的手臂环过后背,感觉到那单薄身体下的颤抖。
隔着衣物,宁芊的手落在李倩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捏了捏,带着一种生涩的安抚。
“没事的,有我们呢。”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那颤抖似乎更加剧烈了。
李倩深深地低着头,像是藏进了某种情绪。
宁芊能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料,正被某种温热迅速洇湿,那湿意带着温度,灼烧着她,也带着一种咸涩。
那不仅仅是眼泪。
房车在轰鸣中,碾过连接引桥的伸缩缝,车身发出“哐当”一声震动。
车轮踏上了这座横跨大江的脊梁。
驾驶室内,秦溪透过上方的后视镜,看到了通道里相拥的两个身影。
李倩那低垂的头颅,像一根针,刺破了刚才美好的泡沫。
她神色黯淡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受控制的抓紧了些。
她下意识地看向副驾驶座上的林馨。
林馨早已收起了轻松,她一直留意着后面,此刻对上秦溪的目光,那双总是透着笑意的眼里,此刻只有沉重的哀伤。
她对着秦溪,摇了摇头,动作轻微。
眼神复杂得如同一团乱麻。
这是只有她们四人才知晓的过往。
一个善良得有些傻气的男孩。
一张总是带着阳光的脸。
一个在混乱中,为了保护她们而牺牲的同伴。
一个被吞没的、义无反顾的身影。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呼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尸骨无存。
那座桥……是逃亡的起点,也是放下同伴的终点。
桥的那一头,浸透了绝望。
车厢里只剩下轰鸣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呼啸。
空气变得沉重,一种无形的悲伤弥漫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通道深处,那极力压抑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这是死寂中唯一的动静。
第366章 目的地
秦溪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
她将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重新投向眼前空旷的桥面。
大量废弃车辆散落在宽阔的桥面上,潮湿的空气让这些钢铁的尸骸锈迹斑斑。
她小心翼翼地转动方向盘,在车辆的缝隙间穿行。
同时按了两下喇叭,提醒后方越野车注意路况。
“等我们下了桥……”
秦溪忽然开口,你心里……有没有什么物色好的地方?”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一辆侧翻的残骸,缓慢的挪移着方向。
宁芊身体微微侧转,面向驾驶室。
听到秦溪的问话,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头枕投向车窗。
两侧是广阔得没有边际的江面。
江水在阳光下翻涌,反射着耀眼夺目的光斑。
风带着浓重的腥气,拍打在房车的侧窗上。
“鹿人区的话……我不是特别熟悉。”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早已褪色的画面,“你也知道,我上学的时候,除了跟舍友一块出去聚餐,基本就是在学校画画速写、散散步……”
她的目光落在江心,思绪却飘向了虚空,“真说起来的话,我恐怕也就去过几个商场看电影。”
秦溪操控着车辆,小心地绕开一堆麻袋,眉头微蹙。
“巧了么……”她带着一丝自嘲的苦笑,“我基本上也不怎么出门,天天加班,感觉我考上温南大学留在这里工作后,基本上就是两点一线,出租屋……学校,后面住进学校分的教师公寓后,那更是没什么活动了。”
她的话音落下,驾驶室里陷入一片沉默。
引擎的轰鸣填补着空白。
两人都有些尴尬地意识到,她们这对这片阔别已久的故土,竟然都如此陌生。
落脚点有些渺茫。
沉默包裹着思绪,让气氛像是陷入了一片泥沼。
“我…有个主意。”
林馨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凝滞。
秦溪和宁芊几乎同时将目光转向她,“什么?”
林馨将手中几片薯片放回皱巴巴的包装袋,搁在中控台上。
她转过身,看向通道里的宁芊,“芊芊,你还记得我们最后去看电影的那个商场吗?就是那个。”
宁芊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点了点头。
那段记忆并不久远,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温暖。
林馨得到确认,语速加快了一些,“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商场所在的步行街下面,是有一个地下服装市场!空间很大!我之前有段时间经常去那里淘衣服,里面的结构非常复杂,光是大的出入口我就记得有七八个,弯弯绕绕的小通道更多。过去听人说,那个地下空间最早可能是作为防空洞建造的,后来才改成了市场。里面的卷帘门都是加厚的,有些通道口还有那种老式的、非常沉重的升降铁门,看着就挺厚实!”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语气也越发肯定,“我觉得那个地方非常适合躲藏!首先空间够大,足够我们这么多人活动,甚至还能划分区域,其次结构复杂,出入口多,万一有什么情况,也方便转移。”
“再者,那些厚实的门多少能提供一些防护!总比地面上的小门强!”
宁芊和秦溪消化着她的话,眼神亮了起来。
宁芊在脑中快速勾勒着她形容的结构。
秦溪一边开车,一边思考着可行性。
“我也赞同。”
一个带着鼻音的声从通道传来。
李倩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的那份脆弱被一种坚毅暂时压了下去。
她站直了身体,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
“那个商业步行街的地下……我也去过一次。确实……和林馨说的一样。而且我记得,市场深处还有几家卖日用品的店铺,虽然现在估计什么都没了。”
她看向林馨和宁芊,眼里带着一种肯定。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
秦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从中控台上的薯片袋里夹出一片,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感受着咸味的口感。
“行!”她干脆利落地拍板。
“那就去那里看看!路线……”
她看向林馨,又看看李倩,“你俩记得吧?”
“记得。”林馨立刻点头,伸手关掉了播放着末世前肥皂剧的屏幕,映出此刻专注的表情。
“我给你指路。”
她的目光投向挡风玻璃外,那座庞大得的钢铁桥梁正被缓缓抛在身后。
桥的尽头,是那片笼罩在未知中的、名为鹿人区的死城。
而他们的目标,是深藏在那片废墟的、复杂的地下“迷宫”。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桥面。
驶向一行人新的终点。
两小时的枯燥行驶,眨眼即逝......
房车碾过铺满枯黄的街道。
闯入了一幅被自然干涸后静止的油画。
昔日繁华的鹿人区,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破败。
还有失去生机的寂静。
曾经熙攘的步行街,如今被大片大片空洞的商铺和倾颓的建筑取代。
无数的玻璃幕墙支离破碎,留下黑漆漆的内部,诱惑着活物来探索。
车轮下,枯萎的枫叶和梧桐被卷起,翻滚、盘旋,下了一场永不停歇的、枯黄的雪。
落叶,簌簌地拍打着车身,发出干燥的轻响。
林馨的脸颊贴着车窗,呼出的气在玻璃上晕开小片模糊的雾。
她的指尖指向前方一个被堵塞了大半的路口,“这里……右拐。”
秦溪依言放缓了车速,方向盘在手中转动。
房车在错综复杂的迷宫中小心翼翼地掉头。
前方,三辆烧得只剩下骨架的汽车残骸,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挤压在一起,焦黑的金属扭曲变形,昭示着末日发生的惨烈撞击。
空气中残留着若有似无的、塑料融化的刺鼻,混着无处不在的尘埃。
林馨的身体向前探去,几乎将脸都贴在了车窗。
她的目光凝固在右侧一家商铺的门脸上。
黄色的招牌被厚尘覆盖,但“chiik”几个字依然透出些许轮廓。
敞开的玻璃门上,泼溅着大片大片干涸的血渍,勾勒出无声的死亡。
门口,一个蓝色的、写着“请有序排队”的立牌歪斜地倒在地上,埋在枯叶里,像一个凝固在琥珀中的手。
第367章 重返
“我记得……明宇很喜欢他们家的周边……”
指尖在玻璃上划过,仿佛想触摸友人那早已消散的笑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肩膀,带着一种安抚。
宁芊站在身后,望着那家店铺,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阴柔的脸。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一声。
房车和紧随其后的越野,小心地避开路面上散落的汽车和早已风干的遗骸。
在一个十字路口的中心,它们完成了一个九十度转弯,重新提速,朝着目标驶去。
驾驶室内,秦溪的身体微微前倾,眉头蹙紧。
她的目光扫视着街道两侧那些沉默的高楼。
一种违和感攫住了她。
“你们没感觉……有点奇怪么?”
声音打破了车厢内回忆的沉重,带着一丝困惑。
“这里的感染者……好像少的有些不太正常。”
她的视线不断移动。
宽阔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蹒跚的身影在游荡。
它们动作迟缓、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有些缺胳膊少腿,步履如同残烛。
引擎的轰鸣惊动它们,但它们的反应却迟钝得可怕。
其中一具穿着破烂西装的感染者,只是象征性地踉跄追了两步,便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肢体在地面上徒劳地抽搐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却再也爬不起来。
“嗯。”
宁芊将目光从林馨身上移开,望向窗外。
那双眼眸里,闪烁着同样的疑惑。
“从下桥开始我就注意到了,这片区域的感染者密度,低得……不合常理。”
三人的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巨大的鹿人区,人口曾经何等稠密?
鳞次栉比的楼群,在末日时本该是重灾区,成为孕育无数行尸的温床。
按常理推断,这里的感染者至少应以千计,甚至上万。
眼前的景象,零星的散兵游勇,与这片区域的楼栋密集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份“干净”,非但不能带来安全感,反而像一层窒息的帷幕,笼罩上空。
弥漫着诡异。
“会不会……是被残存的官方势力清剿过一次?”
林馨转过头看向宁芊,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宁芊缓缓摇头,“不清楚。但是,大概率不会。”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死寂的废墟,“如果真有成建制的组织存在,并且有能力大规模清剿一个区域,他们早就该通过各种渠道,向整个城市的幸存者发出通知。我们一路从北逃过来,不至于一点蛛丝马迹都看不到。”
她顿了顿,指尖轻敲击着窗沿,补充道:“如果真是他们做的,从大桥到这里,这条关键的交通被打通了,沿途必然布满了标识、指示牌,甚至会有人驻守据点。可我们一路看到的,只有废墟和零星的感染者,他们没理由不控制重要的通道。”
林馨眼中的那点光芒随着宁芊的分析被吹熄,迅速黯淡下去。
她低下头,又被新的失望覆盖。
宁芊察觉到她的情绪,带着点安抚意味的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林馨的肩。
“没有官方,也许不是坏事,别这么沮丧。”
她的声音平静,“想想王海建立的北城。在他手底下的人,过的日子,和牲口有什么区别?也是生不如死罢了。”
她轻轻揉了揉林馨的头,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末日里,秩序早就崩塌了。曾经那些代表着秩序和责任的职业、头衔,现在不过是一张废纸。”
她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继续说道,“相信别人,不如相信自己。再说,我们也不是没能力自己组建避难所。没必要非要去依附、加入什么组织,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
林馨抬起头,嘟着嘴看了宁芊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抓住了对方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嗯”了一声。
“前面怎么走?”
秦溪打断了这片刻的温情。
前方的道路又是一个十字路口,景象如出一辙。
空荡、死寂。
只有枯叶在风中飞舞。
街面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感染者。
林馨收敛心神,将注意力从情绪中抽离。
她凑近车窗,目光在破败的街景中搜寻着,辨认着那些扭曲了的地标。
几秒钟后,嘴角忽然扬起,眼中迸出光来。
她指向右侧隔着一条马路的方向,声音兴奋,“你们看那!”
宁芊和秦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前方百米开外,隔着一条马路,一片开阔的广场边缘,静静地矗立着一个由巨大玻璃幕墙构成的结构。
虽然玻璃上盖着厚厚的污垢,有些地方完全碎裂,但其简约的框架依然清晰。
结构中心,是一条数米宽的、石材铺就的楼梯,直直地通向下方。
那正是她们此行的目标——
通往地下服装市场的入口之一!
“就是那个!”
林馨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兴奋地摇下车窗,不顾灌入的冷风探出身子,眯着眼睛仔细确认着周围的环境。
几秒钟后,她迅速缩回车内,“没错!肯定就是它!”
“oK。”
秦溪简洁地应道,右手立刻抓起中控台上那个黑色的传呼机,拇指按下通话键,顶端绿色指闪烁,“昔侩、昔侩。”
传呼机里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随即,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收到,怎么了?”
秦溪将传呼机贴近嘴边,声音清晰。
“到了,准备好东西,我们要下车了。”
两辆车缓缓靠近那个地标。
巨大的玻璃穹顶在阳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入口处的结构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蒙着厚厚的的积灰,有些地方还挂着肮脏的水渍。
内侧楼梯倒是显得相对“整洁”,没有横陈的尸,没有痕迹,只有厚尘均匀地覆盖在每一级台阶上。
诉说着长久的封闭。
秦溪将房车稳稳地停靠在入口旁边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按下熄火,拧动钥匙。
引擎的轰鸣戛然而止,世界被按下了静音,只剩下枯叶的沙沙声还在耳边作祟。
第368章 地下通道
车厢内,三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秦溪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朝着后方车厢喊道,“到地方了!车厢集合,开个小会!”
林馨立刻起身,宁芊也松开了手,两人连同沉默的李倩,一起朝着房车中段区域走去。
后方车厢里,老张和小灵也听到了动静,纷纷从座位上站起,带着好奇和一丝紧张望向车窗外,也慢慢聚拢过来。
很快,所有人都聚集在车厢中段。
狭小的空间里,魏礼被老张搀扶着,坐在了折叠凳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间的秦溪身上。
秦溪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等会下去探查情况。底下有没有感染者,情况怎么样,现在是未知数,危险程度我也无法预估。”
她的目光在宁芊脸上停留一瞬,“我和宁芊先下去一趟,探探路,摸摸底细。”
她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听清了。
“如果感染者不多,或者情况安全,我们就用传呼机联络你们,大家再一起下来。如果……”
她没有说完,眼里的暗示说明了一切,“我们会立刻撤回,你们也要准备好随时开车,明白吗?”
众人静静地听着,没有人提出异议,齐齐地点了点头,目光信任地锁定在秦溪身上。
“好,那么事不宜迟,我和宁芊就先下去。你们注意听消息,保持警惕。”
秦溪果断地结束了会议。
“秦老师,要不然……”宁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秦溪根本没给机会,直接拉开了滑门,一股带着灰尘的冷风灌入。
秦溪一把拽住宁芊的手臂,将她拉下了车。
宁芊无奈地回头,朝着车厢内担望着她们的林馨耸耸肩,露出一个笑容,用口型说了句“等我们”。
随即,她反手“哐当”一声拉上了车门,隔绝内外。
那把通体漆黑的刀无声地滑出寸许,又“锵”地一声归位。
她跟在秦溪身后,身影一前一后,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通道入口走去。
车厢内,李倩站在窗边,目光追随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她转过身,看向老张和小灵,“等会如果要下去搬东西,记得搬那些药箱的时候,千万小心!我都在箱子上标了名称,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金贵得很,绝对不能摔了碰了!”
老张和小灵连忙点头,表情郑重。
老张还用力拍了拍胸脯,“放心!一定当心!当心再当心!”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紧张中,更多的是对新生活的期待和兴奋。
“还有……那个种子……”
一直缩在角落阴影里、裹着薄毯的魏礼开口,声音沙哑,“不要把土弄洒了……在这地方,想弄点能种出东西的土……可不容易。”
林馨看着魏礼,调皮地举起自己纤细的手臂,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虽然那几乎看不出什么轮廓。
“老爷子,您瞧好了吧!”她语气夸张的说着,“我稳得很!保证一颗不少,一粒不洒!”
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地下通道入口内——
光线随着台阶的迅速衰减。
空气变得阴冷、带着一股霉味,还有一种土腥。
脚步声在空旷的回荡,显得甚至有些刺耳。
“秦老师,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认真,“这下面,万一真有点什么危险……”
走在前面的秦溪脚步忽然停住。
她猛地转过身,在昏暗下瞥过宁芊,翻了个白眼。
她抬起手,用两根手指堵住了自己的耳朵,“不听不听”。
“我说,你怎么现在跟个老太太似的?咱俩到底谁是长辈谁是晚辈?嗯?”
她放下手,叉着腰,“我好歹也是爬过树,打哭野猪的大手子,对付普通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好吧?你这也太小看你秦……”
秦溪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转回头,准备继续往下走的瞬间,整个人凝固在原地。
双手从腰间抽出一个手电,“啪”的一声按亮!
一道光柱瞬间刺破了浓重的黑暗,精准地打在前方!
光柱尽头,并非预想中通往地下商场的通道。
一道锈迹斑斑的银灰色卷帘门,严丝合缝地堵住了整个入口。
门体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锈迹和凹痕,边缘与墙面紧密贴合,不留缝隙。
沉默地矗立着,散发出封闭的气息。
两人站在楼梯中段,沉默地看着这道突然出现的障碍。
光柱在金属门面上晃动,映照出扭曲的明暗。
秦溪朝着那道卷帘门扬了扬下巴,目光转向宁芊。
宁芊看着秦溪,眼神里带着担忧,“你真不回车上待着?我跟你说,这种地方……”
她试图再次劝说。
“嘘!嘘——!”
秦溪竖起食指,贴在嘴唇,表情浮夸地做着噤声,眼神里充满了“别废话”的意味。
宁芊看着秦溪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她认命般走下几级台阶,来到那道巨大的卷帘门前。
她侧过头,将耳朵贴近门体,凝神细听。
她原本带着点担忧的神情,在倾听的几秒钟内,猛然僵住。
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困惑的川。
“怎么了?”秦溪见她脸色不对,立刻也走下台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宁芊的眼珠在昏暗下转动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古怪。
她慢慢直起身来,挠了挠自己乌黑的长发。
“里面……有人在说话。”
秦溪脸上的表情凝固,瞳孔微微放大。
她愣了两秒,先是凝重的看着卷帘门,随后突然,一抹狐疑,迅速爬上眉梢。
她眯起眼睛,审视地看着宁芊,“你是不是想骗我回车上,好自己进去‘解决问题’?”
她特意在“解决问题”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然而,宁芊脸上那点玩笑已经收敛。
她再次将贴近卷帘门,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微微闭着眼。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格外漫长。
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和若有若无的风声。
第369章 交涉
半晌,宁芊摩挲着额头,慢慢直起身看向秦溪,“嗯……人不少啊……听着应该有十来个。有男有女。”
她惊人的感知力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捕捉到了内部细微的声音。
秦溪眼中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紧张。
她的脸沉了下来,眉头紧锁。
“怎么说?”
宁芊倒显得轻松,有些悠闲地坐在了台阶上。
她将膝上的黑刀缓缓拔出一段,雪亮的刃反射着冷光。
“用不用我先进去‘交涉’一下?”
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应该……问题不大。”
她的语气,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寒意。
秦溪一听这话,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低斥道,“拉倒吧!你想干嘛我还不知道?收起你那套野蛮人理论吧!”
她太了解宁芊了,对方八成是准备用拳头和刀讲道理。
宁芊无所谓地耸耸肩,一脸无赖样看着秦溪。
“那怎么办?反正里面的人大概率有枪,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先进去的。”
“真要谈,也得是我先进去,解除了他们的武装,确认安全了,再由秦老师您这位‘大使’来谈。”
手指在黑刀的刀柄上轻轻敲击着,那对竖瞳就这么静静地盯着秦溪。
秦溪听得火起,憋得胸口发闷。
她深呼了一口气,指着宁芊,用上了严厉的语气,“No!绝对不行!不许滥用武力!这样吓唬人家一顿,就算本来没仇也结下死仇了!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我们要学会……”
她试图再次灌输她的“社交学”。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宁芊却在瞬间猛地从台阶上弹起!
她闪电般一把抓住秦溪的手腕,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后!
宁芊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卷帘门上,脸上所有的慵懒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警惕!
一股无形的的压迫感从身上弥漫开来。
“怎么了?!”秦溪被拽得一个趔趄,压低声音急促问道,站在宁芊身后、双手迅速摸向腰间,也进入了戒备状态。
——哗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爆发!
整面厚重的卷帘门仿佛被从内部狠狠砸中!
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巨大的声响在狭窄的楼梯里疯狂回荡,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表面的铁锈如同雪崩般落下!
紧接着,一个明显带着暴躁、歇斯底里的声音穿透门板,轰入两人耳中。
“滚开!听见没有!这里不欢迎任何幸存者!快点滚开!!!”
声音里充满了敌意和威胁!
秦溪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颤,脸色白了几分。
她愣了一秒,大脑在震惊中飞速运转,神色几番变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将掀起一角的衣摆慢慢盖了回去,遮住了腰间。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友善。
“我们没有恶意!”
她语速飞快地组织着语言,“朋友,冷静!冷静点听我说!这地下商场那么大,我相信你们也住不完所有的区域!我们只是路过,想找个暂时的栖身之所,绝不会侵犯你们的地盘!我们可以交换物资!我们有一些药品、食物!大家互通有无,互利共赢不好吗?何必……”
砰!!!
又是一声沉闷如鼓般的巨响!
卷帘门再次被从内部狠狠砸中!
剧烈震动让周围的灰尘簌簌落下。
“放屁!互利共赢?少他妈来这套!”
里面的男人更加高亢,充满了暴怒和极度的不信任,“马上滚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干嘛!是想进来抢地盘、抢东西!再不走,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宁芊的眼神阴沉了下来,她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秦溪,“秦老师,你先上去。”
她身上那股压抑的气息开始疯狂弥漫。
秦溪感受到了宁芊情绪的变化——那是一种被激怒的杀意!
她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伸出手,安抚性地地抚摸着宁芊的脊背。
她感觉到掌心下的僵硬。
“别激动!别激动!乖,冷静点……”
她像安抚一头炸毛的猫咪,声音轻柔。
安抚住宁芊,秦溪转头对着卷帘门,无奈地“啧”了一声,充满了一种被误解的疲惫。
“我真的想和平解决问题!大家都是挣扎求生的幸存者,何必互相为难?我们保证不会动用你们的任何物资!只是想找个角落落脚,没必要这么绝情吧?”
门内,那个暴躁的声音消失了。
砸门声也停止了。
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手电光柱漂浮的尘埃还在流动。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比之前的咆哮更让人发毛。
秦溪眯起眼睛,就在她准备再次开口,打破这窒息的沉默时——
嗤啦……
卷帘门靠近底部的位置,一个书本大小的方形小活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紧接着,一个黑洞洞的的枪口,毫无征兆的从那个小洞里伸了出来!
直直地指向站在前方的秦溪!
冷硬的轮廓在昏暗下显得有些模糊。
“滚不滚?”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只剩下一种毫无感情的杀意。
枪口微微晃动着。
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威胁,让秦溪脸上努力维持的友善笑容瞬间冻结。
她勾起的嘴角,一点一点地松垮了下去。
随即,那点温和迅速褪去,肉眼可见的变得平静,最终只剩下认真和严肃的眼神。
她缓缓地抬起头,视越过卷帘门,投向那被灰尘模糊了的玻璃穹顶,凝视着某个点。
“听着,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
她的目光落下,落在那黑洞洞的枪口上,没有丝毫畏惧。
“要么,现在打开门,让我们进去,坐下来,好好谈谈。合作共存,谈物资交换,或者……谈一个互不侵犯的规则。”
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要么.....”她停顿了一下,“我现在就开车走,但我保证,我会去最近的街区,把所有能找到的感染者都引过来。我想,费点功夫,几百只还是没问题的。当然,你可以试试开枪打死我....”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愣神的宁芊,“但我死了,外面还有我的同伴。她们会怎么做,会做出什么事情……你自己想吧。”
第370章 HELLO
她低下头,目光直视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眼神里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选吧。”
枪口咻的一声缩了回去!
随即整个卷帘门被狠狠的踹了一脚,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你们他妈要不要脸!威胁我啊!?“
站在秦溪身旁的宁芊,此刻半张着嘴,彻底石化在了当场!
她那双总是带着点冰冷的竖瞳,此刻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那表情活脱脱是见鬼了!
不,比见鬼还要震惊!
卧槽……?!!
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这还是那个天天念叨着“以德服人”的秦老师吗?!
宁芊下意识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发出清脆的“啪啪”。
她弯下腰,凑到秦溪那张写满了肃杀的侧脸下方,表情夸张地打量着,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谁。
秦溪被她这举动弄得差点破功。
她强忍着嘴角抽搐,悄悄用胳膊肘隐蔽地捅了宁芊一下,飞快地瞪了她一眼,眼里的意思清晰——配合老娘!别捣乱!
宁芊被捅得一激灵,从石化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立刻会意,直起身子,干咳了几声。
“咳咳咳!对!没错!我们老大最不要脸了!如果你们不开门,等会儿我就骑上摩托!保证给你们引来几百只感染者!天天堵在你们门口开party!让你们感受下什么叫做热情的邻居!”
她甚至还故意模仿着电影里反派那种嚣张的语气,发出一阵堪称猥琐的坏笑。
“嘻嘻嘻嘻嘻嘻嘻!”
这声贱兮兮的坏笑,效果拔群!
门内那个暴躁的男人,明显被这神转折和宁芊的“配合”给干沉默了。
枪口僵在了那里。
楼梯间里陷入了一种尴尬、诡异的气氛。
只有宁芊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还在回荡。
秦溪面色古怪地斜睨着宁芊,眉头皱蹙,压低声音,“你……是不是骂我呢?”
宁芊立刻转过头,假装四处看风景,东张西望,挠了挠头,一副无辜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楼梯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卷帘门内,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没了之前的狂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憋屈、无语的妥协:
“……操!行!算你们狠!”
他似乎在门内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 “……进来可以!”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
“但是!门打开后,我们必须拿枪指着你们谈!谈不好,或者你们敢耍花样,就立刻给老子滚出去!……你们答不答应?!”
秦溪挑了挑眉,嘴角难以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的弧度。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温和, “没问题。”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随意。”
“哗啦——!!!”
摩擦声撕裂了地下的沉寂!
厚重的卷帘门向上弹起,带起的灰尘在光柱中狂舞,像是无数惊慌失措的飞蛾。
门内,光线明亮了些许。
一个身影堵在门口,背对着通道内,形成一道剪影。
秦溪手中的手电扫了过去,瞬间将对方笼罩。
一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露在光中。
眉骨高耸,眼神锐利,带着警惕和敌意,紧紧锁定着门外的两人。
几道狰狞的疤从他的额角斜劈,让原本清秀的脸显得十分凶戾。
他手里抓着一把老旧的枪,黝黑的枪管直直指向门外。
在他身后,影影绰绰地站着十几个人影,男男女女,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什么锈迹斑斑的砍刀、磨尖的钢筋、红柄的消防斧……
武器上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们的目光紧张、戒备,齐刷刷地聚焦在秦溪和宁芊身上,看着眼前这两个闯入巢穴的不速之客。
“hello!”
宁芊像是完全没感受到那包围而来的杀气,自顾自地往前迈了一步,语气轻松。
这突兀的举动让男人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枪口抬高,死死顶向宁芊!
“站那别动!”
他厉声喝道。
“啧,别紧张啊,哥们儿。”
宁芊停下脚步,歪了歪头,脸上漫不经心、有点欠揍,“规矩不是定好了么?再说.....”
她晃了晃怀里那把漆黑的长刀,“我就拿把冷兵器,你端着家伙怕什么?”
她再次迈步,就那么若无其事地从枪口前走了过去!
仿佛那冷冰冰的威胁,只是空气。
带着一种傲慢的从容。
男人被这举动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枪口随着宁芊的移动而转动。
他身后的同伴们武器握得更紧,气氛瞬间绷紧。
宁芊却置身事外。
她饶有兴致地站在门内,像个观光客,好奇地张望。
秦溪也适时低下了手电,让宁芊的眼睛隐藏在背光中。
随着二人走近,视野清晰了一些。
一片巨大的的水泥瓷砖堆砌的迷宫,展现在眼前。
这里确实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地下商场。
层高一眼看去大约四五米,显得压抑而空旷。
空气中弥漫着末日后再熟悉不过的、浓重的霉味。
曾经明亮的招牌破碎歪斜,字迹模糊。
目光扫过人群肩膀,看向身后,那里正林立着几个商铺门脸。
依稀辨认出几个充满年代感的名字。
“美丽女人”
“性感小妖精”
“潮流前线”
店铺内部面目全非。
塑料模特被扒得精光,赤身裸体地歪在角落,那双空洞的眼注视着黑暗。
店铺内部的空间被一个个印着“防汛专用”字样的沙袋堆满。
沙袋上铺着脏污的褥子,显然是临时搭建的休息床铺。
宁芊的目光越过这群紧张的人影,投向商场内部。
光线太暗,只能辨认出几条不同方向的口子,通往未知的黑暗。
通道深处有微弱、摇曳的光在闪烁,可能是点的蜡烛或油灯。
远处隐约传来某种窸窣声,让这片死寂更添几分诡异。
人群依旧保持着包围的架势,将秦溪和宁芊围在中间。
宁芊这才收回远眺,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一张张脸。
十来个男性,大部分都很年轻,二十岁上下,脸上有疲惫、有恐惧,还有一种强装出来的凶狠。
八名女性同样年轻,眼里更多的是对外来者的一种惶恐,和对末日后生活的麻木。
第371章 谈判技巧
只有一个站在人群稍后方的大姐,看起来稍微年长一些,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眼神相对镇定些。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片菜色,衣服肮脏。
显然即使是占领了这么大的地方,可她们的生存条件依然极其恶劣。
那个拿枪的男人,无疑是这群人的核心。
那道狰狞的疤痕让他面相看着十分骇人,可紧握枪柄的手却在慢慢渗出汗渍,暴露出他内心的紧张。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但那眼神却像是被生活鞭挞到崩溃的中年。
秦溪站在宁芊后方的位置,目光同样扫视了一圈环境,将一切收入眼底。
此刻,她的目光落回那张紧绷的脸上,声音平静。
“别杵着了,就在这站着谈啊?”
枪口依旧锁定着她们,“对,就站在这儿!别往里进!也别乱看!”
他试图用强硬,维持着自己的控制权。
秦溪和宁芊对视了一眼,随即同时转向男人,点了点头。
态度摆了出来。
“你们……到底有多少人?”
男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楼梯间的方向瞥了眼,那里透下一小片灰蒙蒙的光。
他显然极度担心门外是否隐藏着更大的威胁。
他朝身后一个身材瘦高的女人使了个眼色。
那女人会意,脸上带着戒备,走上前来,伸出手径直朝着秦溪的腰间摸去。
搜身。
啪!
一声脆响!
一只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瞬间扣住了伸来的手腕!
秦溪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直视着男人,“跟你们差不多,具体的我建议谈好了,你们自己看。”
瘦高女人被捏得生疼,惊怒地“啧”了一声,狠狠瞪着秦溪,发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然而,她憋足了劲,脸都涨红了,那只抓住的手却纹丝不动,如同焊死!
秦溪的手指死死嵌紧,力气大得惊人。
秦溪用余光淡淡地扫了一眼。
那女人抬起头正要大骂,目光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秦溪——
那双温和含笑的眼,此刻深邃得像一口幽潭,里面是一种纯粹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这羔羊和屠夫的区别。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女人原本暴躁的表情僵在脸上,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目光下意识地闪躲开秦溪的视线,求救般地看向身后。
“你进我们地盘谈,搜身是必要的吧?!”
男人立刻举着枪向前逼近,枪口几乎要顶到秦溪身上,凶狠地盯着那只紧抓的手,“松开!”
秦溪没有说话,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微笑。
然而,她抓着的手指,却开始一点一点地收紧!
五指上的青筋,在手背上清晰地凸了出来!
“呃啊……”
瘦高女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额头上沁出冷汗。
另一只手疯狂地去掰扯秦溪的手指,脸色变得扭曲、涨红。
宁芊抱着黑刀,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饶有兴致的眼神在秦溪的手上和脸上来回扫视,嘴角噙着一丝玩味。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男人因同伴受制枪口晃动时,极其自然地侧移一小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与秦溪之间,隔开了那枪口。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男人,十分平静。
“当然。”
就在气氛即将凝固的瞬间,秦溪忽然开口。
脸上的笑容绽放,显得无比真诚。
同时,抓着女人的五指骤然松开!
“嗬!”
瘦高女人猛地抽回手,后退几步,撞进了身后同伴的怀里。
她抓着自己那只麻木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发出痛呼,只是用怨毒的眼神剜了秦溪一眼,迅速缩到了人群后。
“但是......”秦溪目光迎向男人愤怒、赤红的双眼,语气温和,“武器对谁都很重要。既然我们就在这里谈,一步都不会往里走,那就没必要非让我们缴械了吧?”
她眯起眼睛,“彼此都留点安全感,对大家都好。”
男人默默瞥了一眼同伴手腕上的指印,眼中怒火升腾。
他盯着秦溪,胸膛起伏。
几秒钟后,那股火终究被强行压下。
他深吸了口气,眼神阴沉地扫过枪口前的宁芊。
对方那副气定神闲的姿态让他涌起强烈的不安。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男人声音充满了不信任。
他的目光在秦溪和宁芊之间来回审视。
宁芊这时再次开口,声音清晰,“我们老大脾气不太好。”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刚才的女人,“我建议你把枪放低点,小心……”
她拖长了音调,带着一丝戏谑,“走火了,反而伤了你自个儿。”
“闭嘴!”
这挑衅的态度点燃了怒火,他厉喝一声,枪口一转,再次对准宁芊!
“你退开点!保持距离!我在跟你们老大说话!你们到底是不是来正经谈的?!”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
室内的光线昏暗,宁芊背对着后方通道里的光,整个人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转头看向秦溪,做了个手势。
秦溪依言,将手电彻底熄灭,融入了通道的阴影中。
阴影中,宁芊的声音响起,回荡在压抑的空间。
“我以为前面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药物……我们有,食品……我们有,武器……我们也有。”
她每说一样便停顿一下,慢慢展示筹码。
“我们可以交换彼此所需的东西。各取所需。”
她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男人和他的同伴们脸上。
“当然……你们也可以试试我们说的第二方案。现在就把我们赶出去……或者……”
她顿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开、枪。”
她的目光刺向那黑洞洞的枪口,又扫视过周围那些紧握武器、呼吸急促的人群。
一股寒意随着话语弥漫开来。
只要对方有一丝异动,她保证人头会比扳机更早落下。
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四周凝滞的空气冻结了!
十几双眼睛变得极其不友善,狠狠刺向阴影中那个抱着刀的身影。
紧紧攥着武器的手掌用力,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一股杀意在黑暗中酝酿、翻涌。
秦溪就在这时,慢悠悠地踱步上前,与宁芊并肩而立。
两道身影,共同面对着十几支明晃晃指向她们的刀枪。
仿佛面对的只是玩具,波澜不惊。
第372章 很帅
“我只是想给车队找个栖身之所。”
秦溪的声音平静无波,“这地下商场这么大,空置的地方多得是。我们完全可以划定区域,各自管理。”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些紧张的脸,“只要规矩定好,严格遵守,冲突是可以避免的。”
横帅沉默了。
那股被宁芊挑起的的怒火,在秦溪理性分析前,慢慢冷却了下来。
脸上原本凶狠的表情出现了裂痕,眼神开始动摇。
他抓着枪的手不断松开握紧,掌心已经开始微微出汗。
强硬的威胁加上轻声细语的商量,这套组合拳击中了内心脆弱的部分。
他看向周围的同伴,从他们眼中看到了紧张、犹豫。
以及一丝对“药物”、“食物”这些词的捕捉。
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流逝,无比煎熬。
最终,横帅的肩膀微微垮塌下来,声音干涩, “……行!”
“就按你说的方案来……划分区域!”
他妥协了,但眼中的戒备没有丝毫减少,反而更深了一层。
“但是……!”
他抬起头,语气再度变得格外强硬,“我们必须约法三章!没得商量!”
“第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你们的人,绝对!绝对不许踏足我们的区域一步!这是红线!”
秦溪没有任何犹豫,平静地摊开手点头,“没问题,说到做到。”
横帅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神经似乎放松了一丝,但枪口依旧指着二人。
他伸手指向左侧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
“第二!”
他指向那边,“原本这里的六条出入通道,全都是由我们的人负责加固和检查!既然你们来了,就要分担!左边尽头那三个通道,以后归你们负责!工事自己加固,巡逻检查自己派人!以后出入地下,都只能使用自己负责的通道!互不干涉!”
他又指向右侧相对明亮些的方向,“这边,是我们的活动区域,你们,绝对不能过来!除非我们主动同意!”
秦溪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左侧那片隐约的轮廓。
她略微沉吟了一秒,同样点头,“可以,划分清楚,避免误会。”
横帅见她两次答应都如此爽快,戒备心再度稍减,枪口终于缓缓垂低,不再指着秦溪的要害,但仍旧保持着抬起的姿势。
“我补充最后一点!”
声音陡然拔高,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目光扫过秦溪和宁芊,最终死死盯在秦溪脸上。
他微微侧头,点向了自己身后那些抓着武器、满脸紧张的女性同伴。
“这一点是底线!给我管好你们那边的男人!”
他的眼神里似乎充满了,对于某些同性的憎恶,和对秦溪的警告。
“如果你们那边没有男人最好!如果有……绝对不能有任何骚扰我们这边女性的行为!不许靠近,不许未经许可就过来,哪怕只是通过言语上的!只要让我发现一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里的杀意已经不言而喻。
这显然触及了他内心最愤怒的源泉。
恐怕也是男人对于外人如此抵触的根本原因。
宁芊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横帅枪口瞬间又抬起了半分,恼羞成怒地瞪着她,“你笑什么?!”
他身后的同伴们,见他再次抬枪,神情也瞬间紧张起来,手中的武器也举高了些。
宁芊收敛了笑容,摆了摆手,正色道,“放心好了。”
她的目光坦然地对上恼怒的眼神,“我们那边,一个是八十岁走路都哆嗦的老爷子,一个有对象,还有一个……”
她语气略带调侃,“正被我们操心着终撮合呢,估计也没那闲工夫。”
言下之意相当明确——
对你们这边的人毫无兴趣。
横帅愣住了,狐疑地审视着宁芊的话,又看向唯一光亮中,秦溪那平静的脸。
半晌,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算是勉强接受。
他盯着黑暗中宁芊那模糊的轮廓,最终,握枪的手垂了下去,指向了地面。
那紧绷的弦,松了一扣。
秦溪适时开口,打破了这个剑拔弩张的气氛。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叫我们的人下来了吗?也跟你们打个照面,让你们看看,我们有没有说谎。”
她露出一丝公式化的客套微笑,“对了,我叫秦溪,她叫宁芊。等会儿人下来,我们简单认识一下。以后,也算是……同一个屋檐下的了,别那么生分。”
她刻意强调着邻居这个词汇,释放一丝微弱的善意。
横帅面色依旧冷硬,对着秦溪表现的“友善”翻了个白眼。
他冷哼一声,转身挤进了同伴中,人群为他让开一条缝隙。
虽然那些人群的武器仍旧高举着没有放下,但包围明显松散了一些,不再那么紧张。
“叫我横帅就行。”
他对着秦溪,冷冷地抛来一个名字。
声音里充满了疏离和一种中二少年装大佬的别扭感。
噗!
宁芊一个没忍住,瞬间笑喷了出来!
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显得无比突兀。
横帅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愤怒地转过身,脸上涨得通红,羞恼交加,“你笑什么?!”
宁芊赶紧转过身,肩膀耸动着,使劲摆着手,声音带着强忍的笑意。
“没事没事……咳咳,不好意思……呛……呛着了……”
她努力憋着笑,但那颤抖的肩膀,却让解释毫无说服力。
秦溪站在旁边,嘴角也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下,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下来吧,注意点安全。”
秦溪一手抓着传呼机简洁地说完,松开了按键。
横帅还在瞪着憋笑的宁芊,随即走到那个手腕作痛的瘦高女人旁,压低声音关切的询问着。
女人揉着手腕,低声回应了几句,朝秦溪的方向投去一道怨恨的目光。
楼梯间忽然传来一阵谨慎的脚步。
不一会,几个身影出现在台阶下方,是车队里的同伴们——李倩、沈之、老张、魏礼、小灵、林馨.....
第373章 地下商场
她们乍一下来,瞬间看到卷帘门后这十几张陌生、手持武器的人影,明显愣了一下。
脚步停在楼梯上,带着警觉和强烈到肉眼可见的不安,打量着这片昏暗的地下。
“没事,过来吧。”
秦溪朝李倩等人招了招手。
李倩的目光扫过横帅和他身后的众人,绷紧了身体。
秦溪自然地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肩膀,力道温和沉稳,“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她转向横帅,“这是横帅,人家比我们早来,算是这里的东道主。”
秦溪依次指着自己人,向横帅和他那群幸存者介绍,“李倩,沈之,张劲,魏礼,欧阳灵,林馨、昔侩.......”
她介绍得十分简单,没有多余的话。
横帅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面孔,看到队伍里的几人,确实有秦溪描述过的特征——
带着白发苍苍、颤颤巍巍的老人,队伍成员间也流露出那种亲近。
这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什么劫匪队伍。
他脸上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这才如同寒冰遇暖流,融化了一丝。
“怎么样?没骗你吧。”
秦溪转向横帅,脸上重新挂起带着示好意味的笑容,“我们确实也是普通的幸存者,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劫匪。”
横帅看着秦溪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底依然翻涌着一些强烈的抗拒。
但看着对方已经将人员和物资都带了下来,木已成舟,现在再强行驱逐,只会引发无法预料的冲突。
权衡利弊,他只能将闷气咽回肚子里。
他长长地从鼻下重重叹出一气,勉强地微微颔首,“……嗯。”
秦溪敏锐地捕捉到他压抑的情绪,并不点破,转而更为温和的引导道,“你不打算给我们介绍下你的同伴吗?至少知道一下名字?”
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带着戒备神色的男男女女。
横帅皱紧眉头,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忽然变得生硬。
“没必要!我们又不是什么合作关系。”
“是你用手段让我们不得不接纳你们。”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秦溪身后那些正被陆续搬下来的箱子和包裹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的痕迹,“别忘了你自己的承诺就行。”
“这是自然。”
秦溪答得干脆,“回头我会把我们刚才‘约法三章’的内容详细告诉她们每一个人,你尽管放心。”
见秦溪答应得爽快,横帅感觉再纠缠下去也无趣,冷哼一声,双臂环胸杵在人群中,冷眼旁观着这群新来者忙碌地搬运物资。
他无声地评估着每一个箱子的大小、形状,注意到每个人的身上似乎都带着枪支和武器,简单的辨识和分析着对方的家底和实力。
确实不太好惹......没打起来是正确的决定。
直到最后一件物资被宁芊拖着甩进通道深处,房车内的所有东西,算是彻底的搬运完毕。
横帅朝身旁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那男人立刻会意,几步小跑到卷帘门下,用一根带着钩子的铁棍钩住门内侧,憋足了劲,一点一点将那道厚重的防护门手动降了下来。
“哗啦——嘎吱……”
金属摩擦声响起,伴随着缝隙透进的那最后一线天光消失,整个地下空间被昏暗吞噬。
视野收缩,只剩下墙角几根孤零零的蜡烛在摇曳,散发出惨淡、诡异的光芒,投射在残破的墙壁上,勾勒出光怪陆离的影子。
“嗷,对了。”
秦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将手中刚抱起的一个箱子递给身旁的沈之,转头看向正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的横帅。
“啧,怎么了?”
男人没好气地抬起头,叼着未点燃的烟,语气里充满了不耐。
秦溪瞥了一眼通道深处的背影,宁芊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四周那些褪色的招牌,同时用手势比划着,告诉同伴们刚刚划分的A区范围。
秦溪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一种“坦诚”的表情, “我这个妹妹.......”她指了指宁芊的方向。
“眼睛天生和别人不太一样。”
斟酌着用词,她大脑飞快的转动着,慢慢说道,“是一种竖瞳,医生说是一种很罕见的基因隐性变异导致的疾病,对视力没什么大影响,就是看着……有点特别。提前跟你们打声招呼,省得哪天不小心瞧见了,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误会,那就不好了。”
她温和地笑着,眼神坦荡地望着横帅,嘴唇悄悄抿了下。
横帅叼着烟顺着她指的方向,眯起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看向宁芊。
距离有些远,光线不足,侧脸大部分都隐没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的眼睛笼罩在黑暗中,微弱的光线扫过,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反光,看不清形状。
横帅盯着看了几秒。
最终,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摆了摆手带着点敷衍,“晓得了,这倒是没什么,稀奇古怪的病多了去了。”
他像是急着结束这场对话,转身朝着身后那群同伴挥了挥手,“行了!都散了!大伙回去吧!”
解除警报的信号,人群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队伍开始缓慢移动。
他们沉默地转身,朝着右侧那条通道走去。
离开时,每个人的目光都扫过秦溪、宁芊以及她们在整理物资的同伴。
这里面,有好奇、疑虑、冷漠、厌恶、一丝畏惧……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无声流淌。
横帅走在最后,没有立刻转身。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向秦溪,一字一句地重复道,“记住你说过的话。”
这更像是一种带着警告的通牒。
说完,他才倒退着向b区走去,目光锁定在秦溪身上。
直到退入阴影中,被黑暗吞没,才彻底转身,融入了离开的队伍。
“呼……”
直到通道彻底安静下来,那些举着蜡烛的人影缩小成黑暗中几个模糊的光点。
秦溪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叉着腰,摇了摇头,后背的衬衫有些凉意。
还好……对方没深究。
以宁芊那双眼睛在非人感,真要细究起来,什么“基因变异”的解释恐怕瞬间就会被戳穿.....
第374章 新家
“秦老师,走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常的清冷。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秦溪身侧,手中抓着那把黑刀,目光幽深地盯着b区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片黑暗。
脸上没有任何后怕,只有一种漠然。
秦溪定了定神,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完全闭合的卷帘门。
它将外界的联系阻断,关上了通向过去的大门。
她点点头,没再多言,带着宁芊,转身朝着左侧、属于她们的A区走去。
通道异常宽阔,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
倒塌的货架、碎玻璃、翻倒的模特……
手电一一扫射过这些鬼魅般的轮廓。
同伴们沉默地站在烛火旁,脚下是成堆的物资箱袋,无声地等待着她们二人。
“怎么样?都谈的什么?”
沈之抱着一个纸箱凑了上来,用肩膀轻轻撞了撞秦溪,脸上写满了好奇,“领头那个刀疤,看着好凶,眼神感觉不像是什么善茬啊?”
秦溪弯腰,和老张一起端起一个装满真空包装面包的箱子,肩膀一沉,发出一声轻哼。
她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物资,“边走边说,也没什么,就是划分了下彼此的区域,定了几条规矩,等会儿安顿下来再跟你们细说。”
她暂时不想在环境未熟悉的情况下,就停留在这,深入讨论横帅这个人。
众人理解地点点头,暂时按下疑问。
眼下最紧迫的是找到落脚点。
物资被抬起,队伍在空旷寂静的A区中前行,光柱扫过两侧黑洞洞的商铺和空旷的中心。
空气沉闷,带着浓重的灰尘,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有通过风了。
走在队伍中间的魏礼,由小灵和林馨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
这位白发老人和队伍里其他人一样,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拨云见日的期待。
他看着眼前这片巨大的钢筋水泥,眼中闪烁着光芒。
这里对于长期蜗居在狭小逼仄的宾馆里的他和老张等人来说,简直是鸟枪换炮,空间瞬间开阔数倍。
秦溪一边走,一边也在心中评估。
这个地下商场的结构非常利于生活。
因为是开放式的布局,大部分是粗大的承重柱子和承重墙体,几乎没有复杂的隔墙和需要攀爬的楼层。
这在末世意味着极大的便利,省去了上下楼的时间成本和体力消耗上的麻烦。
但弊端同样明显。
战略纵深几乎被压在平面上,失去了垂直的躲藏优势和缓冲空间。
简单的来说——就是只有x轴,没有Y轴。
如果敌人来了,有心想打游击也难。
一旦遭遇正面冲突,缺乏足够的迂回和掩体。
利弊,如同硬币的两面。
但无论如何,在末日的环境下,能白白得到这样一片巨大的的庇护空间.......绝对是天大的幸运。
拖着沉重的物资,她们在通道里摸索了十几分钟,绕过几处被杂物和倒地货架堵住的支路。
终于抵达了尽头。
这里又是一道巨大的卷帘门,将出口封死。
卷帘门前还有一道看不清玻璃的落地双开门。
秦溪的手电光扫过门扇,几道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触目惊心,脚下地砖的缝隙里还夹杂着一些深色毛发的碎屑。
显然,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尽管被草草清理过,但痕迹依旧残留着。
“你们看这怎么样?”
左侧传来浑厚的声音。
老张他提着几个大包小包,停在一个店铺门前,抬头打量着上方。
众人循声聚了过去,纷纷将手电聚焦在那块红色的塑料招牌上。
“蛋黄....螺蛳粉?”
这个店铺的结构独特。
它吞并了左右相邻的小铺,形成了一个宽敞的空间。
店家当初大概是为了营造氛围,用砖墙和板材将原本商铺之间开放的空间封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
内部结构非常的简单,一目了然。
大部分桌椅都被推到了角落,只在中间留下几套。
开放式的厨房灶台就设在店铺中央,不锈钢的台面失去光泽,蒙着厚厚的油污。
关键的是,这个铺位的顶棚保留了原始的水泥,没有像其他店铺那样吊装石膏板,整体高度足有六米多,让人站在里面不会感到丝毫的局促。
“这里不错。”
秦溪放下箱子,用力甩了甩酸麻的胳膊,打量着这里,她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觉得呢?”
无需过多言语。
李倩环视一圈,无声地点了点头。
沈之一把放下东西,快步走到了灶台边,伸手敲了敲厚重的台面。
魏礼在小灵和林馨的搀扶下,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冲着秦溪微微颔首。
宁芊则动手将门口的一张椅子搬开。
行为上的默契表示,所有人一致认可。
“行,那就选这吧!”
“实在不行,反正地方大着,随时可以换。”
疲惫的队伍终于找到了终点。
大家将沉重的物资一趟趟搬进店内,喘息声此起彼伏。
几十斤乃至上百斤的箱子,端着走过漫长的通道,对体力是巨大的消耗。
当最后一件行李也被拖进店内,秦溪跌坐着扯过一张凳子,坐在店铺中央那个灶台前,背靠着、胸膛起伏,长长吁气,汗水浸湿了鬓角。
她环顾四周。
李倩刚刚放下箱子到一个角落,靠着墙低头闭目养神,小口小口的换着气。
沈之瘫坐在地上,揉着自己因为过度使劲而酸痛的腰。
老张则正在小心翼翼地将魏礼安置在一个干净的地面上,为他铺起了晚上休息的被褥。
小灵和林馨蹲在地上,帮着李倩,整理着散乱的物资和武器。
宁芊则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一块抹布,沾着一瓶喝完的乌龙茶里的一点水,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擦拭着地面,干得热火朝天……
看着这一张张疲惫的脸庞,秦溪的神经终于松弛。
她忍不住嘴角上扬,发出了一声轻松的笑声。
这笑声带着一种魔力,清晰的钻入每个同伴的耳中。
李倩看向她,嘴角也跟着微微弯起,沈之抬起头,脸上也收到感染漾开笑意。
就连正奋力擦地的宁芊也停下动作,眯起眼睛朝秦溪投来一个可爱的目光。
无声的默契在满是沉闷的空气中流淌。
劫波渡尽,那种历尽沧桑的松弛感,暂时压倒了所有的疲惫。
第374章 约法三章
秦溪缓了几口气,脸上的笑收敛了些,“好了,趁着这点时间,我把刚才跟那个横帅谈好的事情,跟大家详细说说。”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一五一十地将刚才的约法三章全都讲了出来。
什么区域划分、通道负责、物资交换,以及那条关于“骚扰”的红线,详详细细地复述给每一个人听。
当提到“管好你们方的男人”这条时,沈之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了一句“我看小心他这刀疤脸才是真的,长得跟个黑社会似的。”,被李倩笑着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才住口。
听完秦溪的讲述,沈之扶着灶台站起身,扯着自己衬衫肩膀处一根开线的线头,面色忧虑地开口, “这里的区域都是开放式的,没什么隔断。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横帅真想做点什么不好的事,比如半夜摸过来,我们岂不是要时时刻刻提防着,连觉都睡不踏实?”
她的担忧很实际,也是今晚就会面对的问题。
秦溪听到她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是在认真思考。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目光投向了那个正蹲在地上擦掉污渍灰尘的宁芊身上。
“首先,小芊在。”
“这是我们的底牌,也是隐藏的威慑。无论对方有什么武器,有多少人,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那都是一道他们无法逾越的天堑。”
“其次。”
秦溪站起身,走到店铺前,望向外面那条通往商场和更远处卷帘门的主通道。
她抬起手,指向两侧堆积如山的杂物,以及角落里那一堆堆印着“防汛”字样的黄色沙袋。
“那些防汛沙袋,还有这片区域内的废弃货架、家具……我们都可以利用起来。不需要完全封闭,但可以在几条主要的连接通道设置一些障碍,缩小我们的生活区的入口,形成缓冲。”
李倩走到秦溪身边并肩,目光扫视通道两侧,补充了一句,“我们还需要建立基本的哨岗。特别是第一个星期,在对他们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守夜必须是双岗,至少两人一组,互相照应。位置要尽量选在视野相对开阔的地方。”
秦溪默默点头,赞同李倩的建议。
她收回手,表情带上了些凝重。
“除了这些措施,我们还得花点时间去探索另外几个入口通道,以及……”
目光投向通道深处那片未被光线触及的黑暗,“被那个横帅刻意忽略掉的c区和d区。”
“他压根没提那两片地方,我猜想,那里要么存在着极大的危险,比如被某种东西盘踞,或者有他们无法解决的什么困难。要么就是有什么特殊情况无法掌控。”
她顿了顿,说出关键的一点,“否则,他们才十来个人,没理由放弃那么大的地盘,挤在Ab两区,没人会嫌空间大。”
老张此时已经在一块地面上铺好了简单的铺盖。
他半跪着,一边整理一边插话,“别的我不敢打包票,但光看那个横帅的面相,还有他身后那些人看我们的眼神……感觉就不像是什么善茬,咱得多留个心眼。”
一旁正双腿岔开蹬着地面、用抹布擦地的宁芊,闻言一顿。
她抬起头,那看向老张那张布满络腮胡的脸,嗤笑了一声。
“老张,这话说的……看你那样,人家指不定觉得你不像善茬呢!”
一丝调侃冲淡了些许凝重气氛。
老张被噎了一下,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竟一时无言以对。
沈之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紧张的气氛,悄然化解了部分。
嬉闹的低语在螺蛳粉店内回荡,但是随即就被更现实的议题取代。
守夜人选。
秦溪立刻站了出来,“我来吧,前几天都是大家守夜,我……”
话音未落,宁芊干脆地截断,“不用,秦老师。我来就行。”
她语调平淡,“我的精力比你们都好得多,守夜影响最小。”
沈之紧接着站了出来,眼神扫过宁芊,语气轻松,“那我陪你。”
林馨几乎是瞬间也立刻举起了手,“我也可以帮忙。”
宁芊看向林馨,目光在她疲惫的小脸上停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和。
“你不行,好好休息。”
她的目光转向沈之,微微颔首,“那就你和我吧。”
守夜人选刚定,宁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拎着黑刀走向门口,脚步停在了门处。
她没有回头,声音带着点突兀的困惑, “我突然反应过来……这里没有洗澡的地方啊。”
众人脸上原本还带着些轻松的表情瞬间凝固。
是啊……
这里是与外界隔绝,没有屋顶,没有天空,自然也就意味着……
断绝了收集雨水的可能。
用宝贵的饮用水来洗澡?
那只是饮鸩止渴的浪费。
残酷现实再次钳住了咽喉。
长期无法清洁,不仅是污秽和异味的问题,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皮肤溃烂、病菌滋生。
在这没有一丝阳光的深渊,连被褥的杀菌都成了奢望,身体的健康问题将迅速崩塌。
“哎呦!”秦溪懊恼地拍了下额头,“进来光顾着安顿,这些事……全忽略了!”
比起曾经蜗居的宾馆和超市,这里的空间优势在匮乏的水源和黑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也不知道A区横帅他们是怎么弄的……”宁芊低着头,手指摩挲着下巴,目光投向通道深处那片黑暗,仿佛要窥探A区的秘密。
老张双臂交叉垫在脑后,仰躺在地上,忽然开口提议,“要不……弄点桶?放到外面通道口的玻璃顶上?万一有点雨水呢?”
宁芊转过头看他,眉头微蹙,表情带着明显的犹豫,“可以是可以。但是....”
“马上要换季了,冬天一到,周市的降雨量会低得可怜。靠几个桶攒够洗澡的水,那得猴年马月了。”
老张听罢,无奈地耸耸肩,摊开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了。
第375章 闲谈
角落里,一直安静听着的林馨插进一句,“那……实在不行,我们明天出去看看吧?这周围感染者不是不多吗?找找水源,或者找找别的物资?”
宁芊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唯一可行的方案。
“现在确实没什么好办法了。”
“反正一时半会不洗澡也死不了人,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拎起那把黑刀,迈步向店门外走去。
金属刀鞘拖过布满灰尘的地面,发出沙沙声。
走到一半,脚步再次突兀停住。
她微微仰起头,视线投向头顶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天花。
一个念头在竖瞳中闪过,喃喃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
“要不然……我去抢抢他们的?他们这么多人,水资源储备应该不少。”
“欸欸欸!”
秦溪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收起你的危险想法!绝对不行!”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宁芊侧过身,朝着秦溪眨了下眼,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轻笑,“逗你玩的。”
秦溪拍着胸口,心有余悸的松了口气,坐了回去,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沈之。”宁芊不再看秦溪,朝着沈之勾了勾手指,“跟我出去逛逛,找个晚上守夜的好位置。”
她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说完,背着手,像个散步的大爷,慢悠悠地融入了店铺外的黑暗里。
沈之朝着秦溪做了个无奈摊手的动作,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秦溪看着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眉头微蹙,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通道深处,死寂无声。
宁芊手中的光柱刺破粘稠的黑暗,扫过两侧废弃的门面。
满目皆是服装店的残骸,褪色的招牌、破碎的橱窗、散落一地蒙尘的假人肢体。
偶尔夹杂着一两家美甲、美妆小店,广告纸在尘埃下褪成了灰调。
宁芊将刀鞘在手中无聊地抛接着,目光随意地左右扫视,打量着这些旧时代的遗物,脚步不疾不徐。
沈之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通道里只剩下两人错落的脚步和宁芊那不成调的哼唱。
压抑的沉默如同不断收紧的绳索。
宁芊在一家橱窗全碎的店铺前停下,饶有兴致地用刀鞘拨弄着一个歪倒的模特头颅。
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她。
“宁芊。”
沈之的声在身后响起。
宁芊哼唱的小调戛然而止。
她慢悠悠地转过身,光柱扫过沈之的脸,“嗯?怎么了?”
沈之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回头望了一眼。
来路已是一片浓郁的黑暗,同伴们所在店铺的微光早已被距离吞噬,她们走出来至少一百多米了。
这个距离,刚刚好。
她转回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不再是平日里的嬉笑,而是一种带着试探的疯狂。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钉在宁芊脸上,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
“我们这样……”声音压得很低,“不太好吧?”
宁芊愣了一瞬,竖瞳在光影中收缩,眉头颦起,“什么不好?”
沈之深吸了口气。
然后,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坦然的弧度。
她抬起头,迎向宁芊的目光, “有句话不是说得好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她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宁芊的肩侧,身体与她平行。
她没有看宁芊,而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那片通往b区的幽深通道。
“宾馆的时候,那场差点把我们全烧死的意外……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沈之转过头,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将唇凑到了宁芊的耳廓,带着烟草味的气喷在宁芊的皮肤上,微微耳语道, “现在……十几个人,和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这里的空间是封闭的。他们有枪,有武器,而且明显这里的感染者都是他们清理的……这和宾馆里那群乌合之众,可不是一个概念……”
宁芊的眼睛眯了起来,竖瞳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利芒。
她没有看向沈之凑近的脸,目光投向通道深处,抓着黑刀的关节发出“咯咯”声。
“你跟我说这个……”
宁芊淡淡的开口,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
“是什么意思?”
沈之望着她紧绷的下颌,忽然发出一声带着点讽刺和玩味的轻哼。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只是挂在这张脸上的笑容不再有温度,只剩下赤裸裸的兴奋。
“没什么意思。”
她慢悠悠地说着,眼神却锁住宁芊侧脸,“就是……今晚,你一直都在守夜,对吧?我的两只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死寂的空气中发酵。
“只要你点头……动作够快,够利索……甚至连痕迹都不会有。”
沈之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从腰后摸出了一把手枪。
“啪!”
手枪被她拍在通道边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推到了角落。
撞击朽木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的刺耳。
她抬起手指,指尖轻轻点了点宁芊紧握在手中的那把黑刀。
“秦老师不会知道的。”
“只要我们……”她冰冷的目光投向b区方向,“处理得够好。”
她静静的站着,仿佛在观察宁芊的反应。
她慢条斯理地从自己那件衬衫口袋里,扯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烟盒。
烟盒的塑料膜早已破损,露出里面皱巴巴的香烟。
她熟练地抽出一根,用两根手指夹着,稳稳地递到宁芊面前,悬停在二人之间弥漫着烟尘的空气中。
“怎么样?”
沈之带着些许癫狂的目光,直直刺入那双竖瞳。
那眼神里只有一种狂热,一种不再掩饰的、对于掠夺的狂热。
宁芊缓缓低下头。
视线落在那根微微弯曲的烟上。
烟草混着空气中沾染的血腥气味,钻入宁芊的鼻腔。
她的目光没有在烟上停留太久,缓缓上移,最终锁定沈之那双眼睛。
那双燃烧着、摒弃了伪装的眼。
时间在黑暗中被拉长、凝固。
通道深处刮过一阵,不知何处传来,细微的、风的呜咽。
半晌。
宁芊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稳稳地夹住了那根烟。
第376章 沈之
她在一种缓慢和审视的目光中,将烟叼在了自己的唇间。
“咔哒!”
打火机开盖声打破了死寂。
沈之的拇指擦过砂轮,一簇橘红的火苗窜起,在黑暗中跳跃。
她稳稳地举着火机,靠近。
火光驱散了两人周围小片的黑暗,映照出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沈之的脸在火光下,嘴角咧开弧度,露出森白的牙。
那笑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古怪的兴奋……
宁芊微微倾身,让烟头凑近火苗。
缓缓吸气,让粗粝、辛辣的雾席卷口腔,直冲肺腑。
非人的竖瞳在火光下,如同深不见底的井,倒映着眼前这张忽然变得陌生的、女人的脸。
烟,点燃了。
光点在黑暗中明灭。
宁芊缓缓吐出一口青白,烟雾在光线下扭曲。
她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 “以前在宾馆……怎么没看出来,你心挺狠。”
沈之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随即,那笑容恢复了,只是变得更冷。
她轻轻摇头,声音低沉。
“不狠?”
她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不狠……我早就死了。要么饿死在不知道哪条水沟里,要么……”
“就成为那些地下室里,被锁在笼子里、连狗都不如的的一员。”
两道目光,在沉寂空气中,猛烈地交汇、碰撞。
宁芊看着火光下沈之扭曲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眩晕的陌生感。
直到这一刻,她才惊觉,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女人。
那个曾经在校园里插科打诨、没心没肺的沈之,早已在末日降临后的某个时刻,被彻底撕碎、吞噬。
现在站在面前的,是一匹.......独自在尸山血海里趟过、舔舐伤口活下来的、彻头彻尾的恶狼。
獠牙上,早已沾满了同类的血。
宁芊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有些好笑。
是啊…… 一个孤身流浪在末日的女人,能完好无损地活到现在,找到她们……
她所经历过的黑暗,她所做过的事,恐怕远比她叙述要肮脏、血腥百倍。
杀人越货?
强取豪夺?
欺辱他人?
独狼想要一个人活下去,有什么不敢做?
又有什么不能做?
一股强烈的不适感瞬间淹没了宁芊。
那么,这个心狠手辣到可以将十几条人命视作羔羊的女人,加入她们的车队,一路同行……
她图什么?
是因为自己强大可以给她庇护?
还是……对秦溪和宁芊这些“同窗”和“老师”,还残存着一丝扭曲的依恋?
宁芊眼中似乎晃动了一下。
她看着沈之,目光穿透了她,仿佛看到了更深的灵魂。
她的眼神变得迷离,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只有唇间那点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沈之捕捉到了宁芊的失神。
她眼中的狂热更盛,以为这是对方正在权衡利弊的表现。
她舔了舔有些嘴唇,声音带着急切,继续蛊惑道, “你是还有什么顾虑吗?你这么强,就算秦老师那边……”
可,后面的字眼尚未出口!
一股冰冷的触感,以超越神经的速度,瞬间扼住了脖颈!
“呃——!”
沈之的瞳孔骤然缩尖!
刚刚脸上所有的表情——
瞬间被纯粹的恐惧取代!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瞬间僵硬。
“宁……宁芊……”
喉咙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带着惊恐,“你……你干什么?!”
那只手并没有立刻施加力量。
只是不容抗拒地锁住了沈之的气管。
这虚扣的姿势,简直比暴力更令人毛骨悚然。
恐惧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沈之所有的思考。
她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牙齿作响,双手疯狂地抠抓着那只手,指甲在宁芊的皮肤上刮擦。
宁芊歪着头,静静地盯着沈之惊恐的脸。
她的眼神漠然,没有波澜。
嘴角,一点一点地勾起。
“我现在……怎么突然觉得,你比他们要危险得多啊……”声音低沉、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话音落下的瞬间!
扼住咽喉的五指,骤然收拢!
“嗬——!”
沈之的双眼暴凸!
窒息感和即将碎裂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所有的氧气被瞬间剥夺,她双臂死命地拖拽宁芊的手臂,但那手臂如同浇筑的钢,纹丝不动!
她的脸迅速由红转紫,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
“我……嗬嗬……只……只针对……外人……”
她从被挤压的喉咙里挤出辩解,声音嘶,“我们……不是……朋友吗……?”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滚过紫胀的颧骨。
那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无助,像一个突然遭遇背叛的孩子。
朋友?
宁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垂死挣扎的模样。
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惊悚。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通道里,只有沈之越来越剧烈的挣扎和绝望的嘶鸣在回荡。
在双眼彻底被血丝淹没的前一刻。
扼住她咽喉的那股恐怖力量,突兀地……消失了。
“呃——咳咳咳!呕——!”
新鲜空气灌入肺部,沈之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双膝砸在冰冷的地上。
她双手捂住自己剧痛的喉咙,身体蜷缩,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
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眼泪糊了满脸。
唉……
一声极淡的叹息,飘荡在充斥着痛苦喘息的通道里。
宁芊转过手掌,在微弱的余光下静静地看着。
那手掌苍白、指节分明。
刚才就是这只手,轻易地扼住了“朋友”的咽喉,掌控着对方的生死一线。
她缓缓转过脸去,不再看地上蜷缩的身影,背对着沈之,身影融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听着身后那撕心裂肺的呻吟和干呕,站在黑暗中的宁芊,闭上了那双幽深可怖的竖瞳。
“我们过去……确实是朋友……”
语调冰冷,没有一丝起伏,没有悲伤,没有怒火。
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逝去的过往。
“病毒爆发以来……一切都变了,我们……早就不是过去的学子了。”
第377章 收敛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以后如果要呆在我们这里,要一切以秦老师为主。她是我们所有人公认的带头人。无论她做的决策是对、还是错……”
宁芊的语气带着警告,“你最好不要阳奉阴违!把你在外面养成的那些独狼习性,那些习惯性的手段都给我收起来!不要带进我们的队伍里!”
她缓缓转过身。
蹲下,与蜷缩在地的沈之同一高度。
那双睁开的竖瞳,在黑暗中燃烧着幽冷的火。
仿若来自深渊中凝视猎物的毒蛇,刺进沈之颤抖的眼底。
“我可以允许一个吃干饭的人呆在队伍里,对我来说,多照顾一个人,没有太大关系。”
“但是……我绝对不会让一只不听话的狼,和我们朝夕相处的同行。”
她伸出手,悬停在两人之间,掌心向上。
“你明白我意思吗,沈之?”
通道里只剩下沈之粗重的喘息和呜咽。
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落。
她艰难地抬起头,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溅落在肮脏的地砖上。
那双眼神里的情绪无比复杂,恐惧、屈辱、茫然……
最终,在竖瞳冰冷的注视下,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下,只剩下一种死寂。
她缓慢地抬起一只手,轻轻地、带着一种臣服的姿态,搭在了宁芊悬在空中的的掌里。
宁芊的手掌一翻,稳稳地握住了沈之的腕,力道不轻不重。
她轻而易举地将瘫软的沈之拽了起来。
然后松开手,动作自然地替沈之拍打了几下衣服上沾染的灰,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
两人在沉默中站立着。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未散尽的味道。
沈之的喉咙还在火辣辣地痛,每一次吞咽都如刀割,颈间那圈发紫的指印在光线下触目惊心。
她低着头,不再看宁芊的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行了。”
宁芊的声音恢复了过往那种慵懒。
她伸手捏了捏沈之僵硬的肩膀, “找个地方守夜吧,弄点能点火的东西,手电省点用。”
说完,她快速转身,弯腰抓起了木桌上那把冰冷的手枪,扯过衣角,塞回沈之的腰后。
宁芊拿起手电,径直朝着旁边一家招牌歪斜的破旧店铺走去。
沈之僵在原地,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喉咙。
上面火辣辣的刺痛正从那圈烙印中传来,每一次的呼吸都牵扯着伤口,提醒着她刚才濒死的体验并不是幻觉。
她盯着宁芊消失在店铺中的背影,眼神中还残留着险些灭顶的绝望。
背影在摇曳的光影中,如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的食人怪物。
通道深处,死寂降临。
沈之压抑的的抽气声,在空旷的迷宫中格外孤独。
黑暗,将刚刚发生的一切暴力,连同两个身影,缓缓吞噬。
手中的光柱是撕破这沉寂的唯一利刃,扫过两侧橱窗里空洞的模特和褪色的海报。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带着一种古怪的单调。
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沈之捂着隐隐作痛的脖子,刻意落后半步,目光低垂,不敢去看前方那个慵懒的背影。
宁芊则真的在闲逛,刀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哼着曲子。
竖瞳在黑暗中随意的扫视着角落。
走了大约两百米,同伴们所在的店铺已被远远抛在身后的深渊里。
前方,光柱的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小型的十字岔路。
宁芊脚步一顿,光束扫向左右两侧。
掠过左侧,是同样延伸的的通道。
而当转向右侧时,光猛地定住了。
一扇门。
一扇沉默的铁门,突兀地镶在通道的尽头。
“嗯?”
宁芊发出一声疑问,随即朝身后招了招手,“过去看看。”
她率先迈步,朝着右侧走去。
沈之深吸一口气,压下不适和惊悸,默默跟上。
随着距离拉近,铁门的轮廓在光线下清晰。
这是一扇高达三米的厚重铁门,表面覆盖着斑驳的锈迹。
门体本身光滑,由多块钢板铆接,透着一股粗犷的早期工业风格。
更引人注目的是门上的锁——三道粗如臂膀的老式插销,从门框深插入门体。
插销的末端,还垂着三把硕大的铜绿挂锁,锁链缠绕在上方。
在铁门的下方,数张厚重的木桌和椅子堆叠、抵住了门板,形成了一道简陋的屏障。
宁芊眯起竖瞳,后退一步,光柱缓缓上移。
最终定格在上方一个落满灰尘的白色塑料牌上。
“c区”。
两个印刷体的黑字,在光线下显露。
“这是……c区的入口?”
宁芊打量着眼前这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门户,陷入了沉思。
这绝非正常,而更像是……
一座防御的闸门。
沈之也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护着脖子,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扇铁门。
压抑、封闭、隔绝……
种种感觉扑面而来。
忽然,宁芊转过身,手伸向沈之。
沈之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体,眼中闪过惊恐!
然而,宁芊的手只是轻轻落在了脖颈,指尖带着一种温和,在她红肿的边缘轻微地捏了捏。
“没事吧?”
宁芊问道。
她没有看沈之,依旧停在那扇门上,但语气却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沈之低着头,身体僵硬,慢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没事……”
“你以后别再这样了……”
宁芊叹了口气,手从脖颈移开,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语重心长,与刚才的暴戾判若两人。
“我们团队,全都是靠着秦老师才聚在一起,也是发自内心地尊重她、信任她。如果每个人都像你刚才那样,私底下弄一套自己的想法,不服她的意见和决定,各自为政……”
“那这个小家庭,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散了。”
她转过头,看向沈之低垂的脸。
昏黄的光线下,未干的泪痕还垂在颧骨的一侧。
宁芊伸出拇指,轻柔地替她抹去了那点湿痕。
“你一个人在外面…….也辛苦了。”
第378章 推测
竖瞳在黑暗中凝视着沈之闪躲的眼睛,“我知道你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道逼的。我也相信,你心里……不会真的想害大家。”
她凑近了些,几乎与沈之额头相抵,那对竖瞳平静地与惊魂未定的双眼对视。
语气带着一种歉意。
“刚才……是我太冲动了,我向你道歉。”
“你可以原谅我吗?”
空气凝固。
沈之能清晰地感受到脸上呼出的气息,也能看到竖瞳深处的那抹复杂的、属于人类的情绪。
半晌。
“……嗯。”
沈之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声音依旧沙哑。
她避开了直视,点了点头,像一个被原谅的孩子。
“我以后……会听秦老师的。任何事,都以她的想法为主。”
宁芊的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弧度,阴云散尽。
“对嘛,”她拍了拍沈之的肩膀,“这才是我认识的沈之。我们还是好朋友,以后我们也是一家人。今天的事……”
她挥了挥手,“就翻篇了。”
说完,她迅速地转过身,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那扇巨大的铁门。
“这个大门是通往c区的。”
宁芊用手电敲了敲抵门的厚重木桌,“放的这些桌椅,明显是用来堵门的,这三道锁……”
她上前几步,伸手抓起其中一把挂锁,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锈迹,“这就是横帅没跟我们提过的c区入口。”
她拍掉手上的灰,慢悠悠地转身,背靠着铁门看向沈之。
“他刻意隐瞒,除去秦老师她们猜的那些,无非就两种可能……”
宁芊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种,c区里有囤积的物资,是他们最后的秘密仓库,不想让我们知道。第二种……”
她的手指点了点铁门,“c区,他们进不去,比如眼前这些锁,也许压根就不是他们锁上的。”
她看着沈之,本来流畅的分析停顿了下,随即话锋一转,带着考校的意味看向对方。
“你觉得这门后面,会是什么?”
一直沉默的沈之,听到问题,一点点抬起头。
她撩起额前的刘海,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心中的郁结压下。
她的目光投向光束上方那个刺眼的“c区”,声音干涩。
“如果不是物资……”
她顿了顿,似乎在克服发声的痛苦,“那……不是感染者……就是……”
视线缓缓移向宁芊。
“人。”
宁芊眉毛挑起,脸上露出惊喜和赞许,轻轻地鼓了两下掌。
“很好!”
“继续说下去。看来我们的思路差不多。”
沈之皱着眉,艰难地咽下一口带着血腥的唾沫,继续开口,思路清晰了许多, “我觉得……大概率是人。因为如果是普通感染者,根本不需要上这么多锁,还堆这么多东西。这种门,普通感染者撞不开。如果里面是特殊感染者……”
沈之的眼中闪过一丝戒备,显然想起了某些怪物,“那上三道锁和上一道锁,有什么区别?结果都是一样的。而且.......”
“横帅他们也不会傻到和特殊感染者做邻居。真有那东西在隔壁,这些人早就跑了,怎么可能还安安稳稳地待在这?”
她的分析,在空旷死寂的通道里静静回荡。
宁芊半坐上一张堵门的木桌,环臂抱胸,饶有兴味地看着沈之,不住地点头,脸上带着认可和……一丝欣赏。
她笑着伸出一只手来,比了个“六”的手势。
宁芊的指尖先点了点自己耳朵,然后指向那扇厚重的铁门。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了然于胸、运筹帷幄的微笑。
沈之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瞳孔晃动了一下,“真……真是人?你听到了?六个?”
宁芊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目光投向了通道另一侧通往b区、黑暗笼罩的方向,眼神幽深。
“极大概率,这个c区,掌握在另一个团队手里。”
她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木桌,发出笃笃声,黑刀被随意地搁在了一旁。
“并且,这两方……绝对有过摩擦,甚至可能是有仇。”
沈之摸着红肿的脖颈,也走到铁门前,侧耳倾听,又小心翼翼地探头,试图从门缝中窥探。
可惜,除了黑暗,一无所获。
“这个我看不出来。”
沈之如实说道,背倚在铁门上,用手电漫无目的地扫射着黑暗。
宁芊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坏笑,颇为得意。
“学着点吧,孩子。”
她模仿着某种语调,眼中却闪烁着狡黠,“学无止境嘛,以前在学校你不是老把这话挂嘴边么?”
沈之转头看了她一眼,绷紧的脸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但随即又恢复了沉寂。
宁芊本意亲近的“玩笑”,此刻在她听来,却不由自主的带上些掌控的傲慢。
宁芊收敛了笑容,继续说道,“这个横帅,刻意隐瞒对方的存在,核心原因只有一个,平衡。”
“平衡?”
沈之疑惑地重复。
“对,平衡。”
宁芊一只手抓着手电,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圆圈,一大,一小。
“你想啊,在我们来之前,这里只有两方。掌控着Ab区的横帅团队。”她点了点那个大圈,
“以及占据着c区的这伙人。”她点了点那个小圈。
“假设上次出来和我们交涉的,就是横帅团队的全部,那他们大概有十八人左右。而c区这边,只有六人。”
宁芊在代表c区的小圈旁边,用指尖轻轻写了个6。
“从人数来说,横帅他们是绝对的优势,有枪,有武器,就算战斗力比不上c区的人,光靠人海战术堆过去,也不是六人能抗衡的。”
她顿了顿,在那两个圈的旁边,又画了一个新的圆圈,大小介于两者之间。
“现在,我们来了。”
她用手指点了点这个新圈,“我们的加入,瞬间打破了这种格局。横帅他们被迫让出了A区给我们,范围被压缩。”
宁芊抬手托着腮,看向正在跟上思路的沈之,抛出一个问题:“那么,如果你是横帅,在被迫割肉之后,你现在最担心的事情……会是什么?”
第379章 渔翁
沈之微微颦眉,盯着桌上那三个代表势力的圆圈,结合宁芊的分析,一个词划过脑海。
“联合?”
她脱口而出。
“啪!”
宁芊打了个响指,“对!就是联合!”
她忽然伸手,自然地探入沈之敞开的衬衫口袋,掏出了那包皱巴巴的香烟。
食指在烟盒熟练地一叩,一根香烟弹了出来。
宁芊叼在嘴里,然后朝着沈之勾了勾手。
“火借下我。”
沈之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要什么,连忙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递过去。
咔哒!
火苗在黑暗中亮起,点燃了唇间的烟。
她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然后抓着烟头,在半空中虚点着代表她们的那个圆圈。
“如果我们和c区的人联合了……”
声音在烟雾中显得低沉,“那么,横帅他们在人数上的优势,立刻就会被抹平,甚至可能被反超,更重要的是……”
烟头点在代表A区和c区之间的那条线上,“这分隔两个大区域的铁门,对双方来说,就形同虚设了,他们一直挡在门外的c区人员就可以流通进来。”
她指节摩挲着鼻梁,竖瞳在烟雾后闪着算计的精光,紧紧盯着桌面。
“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这么久了,非但没有融为一个集体,反而互相提防……”
宁芊忽然冷笑出声,慢慢说道,“说明之前,肯定爆发过剧烈的冲突,甚至……很可能死过一两个人。否则,在末日这种极端环境下,弱者不可能不去抱团取暖,反而选择分开居住、互相封锁。这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就是,血仇已结,两方彻底破裂,再无合作共存的可能。”
沈之经由宁芊这么一点拨,思路瞬间贯通,眼神亮了起来。
“你……”
她抬眼看向黑暗中那张烟雾缭绕的脸,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是不是早在进来,路过这区域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隔壁有人了?”
宁芊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随意地弹了下烟灰,“那倒没有,我可没那么多精力,时时刻刻扫描几百米的动静。这空间直径起码上千米,我又不是顺风耳。”
“不过嘛……”
话锋一转,她脸上的笑忽然变得无比的阴险,“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事……”
她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光束中迷离的变幻,“我倒觉得,这是个机会……可以做做文章。”
她的表情在光的边缘显得格外瘆人,那是一种疯狂可怕的神情。
沈之看着她的表情,心头一跳,窜起一股寒意。
她太熟悉宁芊这种表情了——
每次她露出这种似笑非笑的模样,肚子里必定酝酿着一肚子坏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宁芊的“文章”。
“秦老师不让我动手……”
“那……别人动手,总不关我事了吧?”
她脸上的笑容扩大,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我们想办法……放c区的人出来。让他们和横帅的人好好‘叙叙旧’,火拼一场。”
“然后嘛……”
她冷冷的笑着,两只手兴奋地搓了起来,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等到他们打得伤亡惨重的时候……”
沈之看着宁芊那越来越不像“人”的表情,但又不敢表露丝毫情绪,只能弱弱地地接了一句。
“我们……再出手,把两边都……清理掉?”
意思再明白不过,趁火打劫。
“啧!”
宁芊突然嫌弃地咂了下嘴,满脸嫌弃地摇头,仿佛沈之说了什么愚蠢的话。
“主动杀人?那秦老师可不会同意的,而且也不是我这种正人君子会做的事。”
她夹着烟,身体微微前倾,凑近沈之,声音压低到极点。
“等到他们伤亡惨重,无力再战的时候……我们出手——救人。”
“救人?”
沈之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完全不符合她对宁芊的认知,也不符合逻辑上的推理。
“对,救人。”
宁芊舌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眯起的竖瞳中闪烁着寒芒,“无论我们救的是哪一边,是被横帅灭掉的c区,还是反过来陷入绝境的横帅方人马......两方,无论是谁,都没关系。重点是,我们救剩下的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握一切的松弛,轻轻吐出口烟来,“这样,我们既没有违背秦老师和平相处的初衷,毕竟我们没主动动手,只是救援,能在道义上站住脚,更重要的是……”
宁芊的笑容变得极其险恶和可怕,睁大了眼,盯着沈之有些慌张的脸。
“被救的一方,会对我们感恩戴德!我们会成为他们的救命恩人,到时候,名正言顺地接管剩下的人手,岂不是顺理成章?甚至……”
她的目光扫过沈之腰间,“如果c区的人没有对抗的武器的话,我们还可以....‘特别不小心’地给他们留下几把枪……帮他们加把火。”
“这叫……双赢。”
沈之听着这匪夷所思、无比阴暗的计划,实在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嗤笑。
“双赢?”
沈之的声音没刚刚那么沙哑了,添了几分明显的讽刺,“双赢是指双方都获利,你这……”
她指了指宁芊,又指了一下铁门后,“……只有你一方在通吃通杀,另外两方都是输家。”
宁芊玩味地盯着沈之那带着讽刺又不敢表露的脸,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悬在两人之间。
嘴角咧开一个充满诡异和满足感的笑容,一字一句说道。
“不,就是双赢。”
“因为……”
“我赢两次。”
通道内,死寂无声。
只有香烟燃烧的噼啪声,和无声却震耳的宣言,在铁门前慢慢回荡。
沈之望着眼前这张在光影中无比妖异的脸,只觉得寒气直冲天灵。
她仿佛看到了一头披着人皮的剧毒蜘蛛,正在黑暗的温床上,编织着一张吞噬的巨网。
横帅方的十八人,和c区的那六人,马上就会陷入她精心设计好的圈套内。
连同他们的一切,彻底沦为宁芊这个恶魔的”食物“。
第380章 开闸
“那我们.......咳咳...”
沈之忍住喉咙里渐渐发痒的刺感,压低声音干咳了几声,“什么时候开始?”
“择日不如撞日...”苍白的脸在光束中,勾勒出五官深邃的阴影,那对竖瞳在忽明忽暗中显得愈发阴森。
“就今天吧,免得夜长梦多。”
宁芊单手一撑桌面,轻盈的站定。
她仰头看向上方,盯着那个被垂挂蛛网覆盖大半的“c区”标识,目光迅速转移到了门扉上的数道栓扣和挂锁。
“我相信这个横帅肯定也是坐卧难安,再等一晚,可能他就会忍不住采取措施了。”
一双骨节分明、惨白的指节叩住了木桌的边缘——
吱咯!
桌底与瓷砖摩擦着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声响。
宁芊单手捏着木桌的一角发力,轻而易举的将这堵住门扉的杂物抬离了地面。
她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谨慎的抓着木桌缓缓转身,尽量不去与墙壁和地面发生磕碰,在几乎无声的情况下慢慢放在了地面。
沈之上前有样学样,连忙抢在她之前挤了过去,先行搬下了其他的桌椅。
整个巨大铁门的前方被完全清空。
光束扫去,只剩下斑驳的挂锁和婴儿手臂粗细的一道门栓。
沈之搬完后站在她的一侧,目光望向手电光亮照射的方向,盯着门扉上最后的阻碍,悄悄用余光观察着黑暗中模糊的侧脸,似乎在辨认对方的表情。
她犹豫了一会,慢慢开口道。
“那.....这个锁怎么办?用枪会被听到吧?”
宁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往前走近了半步,再次抓起那个铜绿色的老式挂锁。
入手的触感是金属的冰凉,她将挂锁翻转了过来,打量起下方的锁眼。
她说的没错.....
用枪动静太大,被横帅他们听到了就麻烦了。
暴力破门倒是可以试试,但是同样没有办法保证不被发现。
宁芊转头望向四周,目光中带着考量。
废弃店铺敞开的大门内,露出无数空洞的橱窗沉默注视着二人。
破碎的玻璃散落满地,在光束扫过时,闪烁一片晦暗的光点。
橱窗内塑料模特的轮廓,在洁白的墙面上拉长阴影。
四下无光的地底,这些被埋在尘里的往昔,仍在坚持着孤独的呐喊。
而再远些的通道,手中的光束无法触及,彻底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不时传来几声奇怪的嘀嗒声,不知是什么液体在慢慢倾漏。
太安静了.....
这样无论做什么都很被动。
宁芊蹙起眉头,仔细的思考着办法,目光无意识的盯着前方陷入了沉默。
站在正前方的沈之,猛然一个激灵。
看着那突然锁定自己一动不动的竖瞳,以及昏暗中那非人般惨白的脸,顿时一阵恐怖的寒意弥漫心头,浑身如遭针刺般一抖,泛起大片大片的鸡皮疙瘩。
她眼神慌乱的低下头去,身体僵硬的矗立着,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是.....做错什么了嘛......”
沈之的牙关不受控制的打着颤,几乎是从胸膛内吐出了最后的气力,挤出一句抖得不成样的话。
宁芊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仍旧在沉思中推演着可行的方案,完全无视了她的询问。
沉默在脚尖蔓延。
沈之望着下方的阴影汗如雨下,睁大的眼眶内瞳孔不停转动,双手绞着下摆只觉掌心阵阵发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她咽下带着血味的唾沫,双腿打着激烈的摆子,肩膀已经开始摇摇晃晃。
那双竖瞳就这么冷冷的瞪着。
沈之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吐信毒蛇锁定的猎物。
只要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就会瞬间被肢解啃噬,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刹那——
“哦!”
一声毫无征兆的惊呼,在沉寂中短促的炸开!
沈之吓得几乎原地蹦了起来,最后的防线被彻底击溃,下意识的捂住脑袋,瞬间瘫倒蜷缩在地。
“别别.....杀我!”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可怕的气氛,濒临崩溃的大脑,只能拼命组织出这么一句话来,整个身体像虾米一般弓起,将脸深埋进了臂弯。
宁芊像是从石雕般的状态中突然挣脱,那木然的表情一变,顿时眉眼再度生动起来。
“我知道怎么办了,太安静了,我们就制.......嗯?”
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
她看着下方那如筛糠般颤抖的沈之,愣住了。
????
眉头微微一挑,宁芊面色古怪的眨了眨眼,困惑着挠了挠头。
what happened?
“你怎么了这是?”她朝四周望了望,目光中带着一丝惊疑。
不应该啊.....有人我还能听不见?
那被吓得灵魂快要出窍的沈之,听闻此言,身体忽然一滞,随即捂着眼睛的手指慢慢漏出一道缝隙。
四目相对。
“你.....刚刚瞪我干嘛.....”
出口的声音已然变调,撞破胸膛的鼓动仍在耳畔嗡嗡作响。
宁芊被问住了。
她半张着嘴,一时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反应了好一会儿,宁芊才突然明白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这么尴尬的嘛?”
她那张苍白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抹羞愧的神色,颇为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
“我刚刚在想办法发呆呢.....误会了,误会了。”
宁芊立刻上前,满脸堆笑的扯过沈之僵硬的胳膊,将这摊烂泥从冰凉的地面上搀扶了起来,“你看这事闹的。”
沈之短促的喘着气,抬眼与那对竖瞳短暂的接触,便如同烫伤了般迅速移开。
看着对方仍在抽搐的眼角,宁芊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嗷呦...怎么这么胆小啊.... ”
“你说你也是在独自外面流浪过的人,怎么被瞪两下就吓成这样。”
宁芊帮她拍打着肮脏的衬衫,抖落大片的细小灰尘。
冰冷的掌心隔着单薄的衣料传来丝丝寒意,让还在余悸中的沈之本能地挺直了腰背。
那张苍白的脸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凑近了些,玩味的感受着掌心下细微的颤抖。
“我有这么可怕吗?”
第381章 趁乱
等到沈之完全平复。
二人站在铁门前,一高一低的身影延伸到光无法触及的边界,空气中紊乱的呼吸声也慢慢变得细不可闻。
宁芊怀里抱着那把心爱的黑刀,背靠着粗糙高大的铁门,缓缓开口。
“其实,没有动静,我们制造动静就好了。”
沈之耷拉着脑袋,整个人仿佛虚脱了般,额间凝固的汗渍将发丝紧贴在皮肤,脸色略显苍白。
听到宁芊的话,她尚还迟钝的大脑过了几秒,才慢慢处理了信息。
随后沉默的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宁芊并没有因她的反应而停滞,只是随意扫了眼沈之的脸色,确认无事后,继续开始解释起自己的想法。
“我的想法是,去外面找几个感染者,从我们自己那边的大门带进来,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放进A区,给他们造成恐慌。”
“而我们就趁着他们措手不及、闹出动静的时机,趁机破坏铁门的锁,或者直接暴力拆除。”
指节在刀鞘上有节奏的敲击,她幽深的目光望向b区那片未知的黑暗,微微一凝。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我还需要你配合一件事.....”
宁芊瞥向仍旧毫无反应的沈之,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她低垂的睫毛轻轻颤抖,随即再度陷入了死水般的平静。
“我要你,想办法将大伙支开,并且拖住足够长的时间.....”她略微沉吟,便想定了办法,“明天出去寻找物资,就是个很合适的机会。”
她的双手交叠在刀柄之上,平静的叙述着自己的计划。
尾音在空旷的室内清晰回响,撞上那些阴暗角落中的破碎橱窗,然后迅速消逝在发霉的空气中。
“知道了,我会尽力去做。”
深埋的脑袋下,传出一道声调毫无起伏的回答。
宁芊自顾自的耸耸肩,将黑刀的束带挂在自己的背后,慵懒的抻开腰肢和双臂。
她温柔的拍了拍那愈发低矮的肩膀,语气平淡。
“行,那就这么定了,我们今晚先找地方守夜吧。”
手电转动方向,照亮了十字岔路的另一角,她率先朝着前方走去。
沈之听着耳畔响起的脚步,微微抬眼,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劈开黑暗,眼中流露出一种由衷的恐惧。
原本她以为自己跟着团队这么久,经历了很多事,多多少少也会在宁芊的心里有一定地位。
更何况她还是曾经的同窗故人,两人曾经虽然不算亲密,但至少也是相处融洽,称得上一声朋友。
而今天发生的这一切。
算是让沈之彻底认清了现实。
恐怕在这个女鬼的内心.....
除了秦溪四人,其余人都只是被她利用的工具。
只要有忤逆或者不顺从的情况,沈之毫不怀疑,她会像处理牲畜那样杀死同伴。
甚至兴致来了,活吃了也有可能。
沈之回想当初在天台被围困时,也曾主动割腕献血,多少算是救过宁芊的命。
但她如今对待自己,依然是如此的冷漠,根本没有丝毫顾及情谊。
现在的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人?
还是披着皮的恶鬼?
一时间,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沈之的眼底,也不由得黯淡了几分。
她脑海中慢慢浮现过往逝去的种种,难以抑制的想起了曾经那个属于自己的团队,那些温暖自己、接纳自己的家人。
对比现在的处境,沈之的眼眶忽然泛红、湿润。
她哽咽着,用温热的掌心揉了揉脸,将那点酸涩匆忙咽下。
情绪很快被她压制了下去,再睁眼时,面色一如过往。
沈之伸手摸了摸脖颈处的勒痕,胸脯略微起伏、轻轻换气,定了定神,随即也往前走去,跟上了宁芊的步伐。
无言的沉默,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锚点。
二人随意的在岔路旁,找到了一个还算是干净的店铺。
走进店门后,首先是鞋下传来细微的、吱咯作响的碎渣声。
宁芊手中的光束胡乱照过店内,惨白色在浓墨般的黑暗里撕开扇形一角。
眼前的地面上,散乱分布着一些压得扁平的纸板。
大量的血迹突兀的喷洒在其上,在手电的强光下露出圈圈褪色的淡红。
宁芊歪着脑袋四处打量着,目光扫过两侧那些倾倒的白色衣架,还有那些深色的、腐烂的布料。
这家店似乎是卖中老年服饰的,款式都十分复古,地面上那些凌乱的汗衫、马甲在血泊中浸泡了不知多久,又经过了数月的风干,早已辨认不出原本的底色。
她从这些蛛丝马迹,可以脑补出当时的场景。
灾难来临时,对即将到来的危险还一无所知的老板,正忙碌的蹲在地上,整理这些收集好的废品,准备叫来回收人员,给本就狭小的店铺腾出地方。
他应该是个很节俭的人,因为店里到处可见,堆积存放的易拉罐和成捆扎好的塑料瓶子。
宁芊踱步跨过这些纸板,来到了店铺的中央。
柜台后的数个抽屉全都敞开着,显然是被别的幸存者搜过了,里面只剩下塞满的红白色塑料袋,还有零星的账本在灰尘中翘起一角。
宁芊抓着手电走近了几步,右手扒拉了下柜台上的笔筒,随意的看了眼,确认没有什么可捡漏的后,就立刻移开了目光。
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散发着古怪气味的铁笼。
沈之低沉的目光被它吸引,慢慢靠了过去,蹲下身子照亮。
里面,是一只猫。
或者说,是曾经的一只猫。
看着那干瘪脱水的尸体,沈之觉得,现在也许叫它木乃伊更合适。
“就这里吧,你觉得呢?”
身后宁芊淡淡的声音响起,她正无聊的伸手,摆弄着柜台上那只落满了灰尘的招财猫。
“嗯,可以。”
沈之目不转睛,盯着笼子里那只死不瞑目的(>0w0<),轻声回应着。
宁芊和她在店铺的中央聚拢了那些纸板,简单的点燃后充作篝火。
随后关闭了手电。
温暖,在地下的一角缓缓蔓延,短暂的驱散了身旁的寒意。
第382章 出行
夜色深沉,沈之坠入了梦境。
那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面前是一口咕嘟着蔬菜的锅,热气缓缓升腾,在桥洞下模糊了空气。
指节粗粝的大叔小心翼翼的从罐子里捏起白色,朝着汤面撒下一撮盐巴。
身旁清秀的男生对着她腼腆的微笑,盛汤的时候,短袖下的肘无意的蹭过沈之手背,两颊顿时泛起一阵红晕。
对面,坐着一位扎着高马尾的大姐,正专注装卸着手中的弹夹。
偶尔抬眼,与她目光交汇,温柔地点点头。
一股久违的、来自心底深处的暖流,包裹着孤独的灵魂。
那是奢侈的幸福。
她几乎要沉溺其中,再也不愿醒来。
可下一秒,视角骤然猛烈摇晃。
那围绕着她的温暖,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周身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中寸寸碎裂。
沈之无助的朝着身旁的手抓去,却扑进了一片黑暗。
她猛地睁开眼。
视野模糊。
意识慢慢回归清醒,沈之感受到身体上的触感,恍惚间转过头来。
人影渐渐清晰。
是宁芊,在轻轻的推她的肩膀。
“醒醒,时间差不多了,该回了。”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沈之蹙眉坐起身,压了半夜的右臂传来阵阵麻痹。
她目光呆滞地投向眼前的篝火,昨晚短暂的温暖,只剩零星的火苗在灰烬中苟延残喘。
燃烧的纸板,早已化作一片灰黑。
她沉默地凝视了几秒,慢慢爬了起来。
宁芊伸了个懒腰,扶着肩膀活动起胳膊,骨节发出清脆的“嘎嘣”声,一把抄起倚在柜台的黑刀。
“走了。”
沈之揉着麻木的右臂,环顾四周熟悉的黑暗和破败,脸色顿时就沉郁了下去。“抱歉,昨晚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我也眯着了。”
宁芊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用脚尖碾熄残存的火星,手电咔哒声中刺破虚空,“记得今天交代你的事。”
“嗯。”沈之闷应一声,揉着困倦的脸,忍不住打了个浅浅的哈欠,也拧亮了手电。
两人无言,朝着秦溪她们所在的店铺走去。
一小时后——
哗啦!!
卷帘门沉重的摩擦撕裂寂静。
一道光线如刀,楔进门后的黑暗。
刺目的光让门前几人不适地眯起眼。
秦溪本能的抬手遮挡着阳光,她站在卷帘下,用肩膀发力抵住门框,猛地一使劲将卷帘门推了上去。
“行了,出发。”她招招手,率先弯腰踏了出去,眯着眼适应外界灰蒙蒙的光。
众人随着她的身影,鱼贯而出。
宁芊和沈之落在最后。
二人并肩迈过那道光线的分界时,宁芊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
门外的结构与昨日的入口相似,都是上行的阶梯,而顶部则被巨大的玻璃穹顶和幕墙笼罩。
阳光透过厚厚的污垢,洒下暗淡的光斑,稀疏地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铺在台阶上,延伸至道路的尽头。
“啧,末日了还得每天早起,比在单位还累……”老张伸着懒腰嘟囔。
“谁说不是呢?跟打卡似的。”秦溪撇嘴,同样无奈的自嘲。
两人相视苦笑,齐齐摇头。
秦溪刚踏上几级台阶,忽又停步,随即回头,带着忧虑的看向下方神色如常的宁芊。
“小芊,真的不用留人?我还是感觉不放心。要不老张、小灵、魏老爷子留下?”
欧阳灵听到自己的名字,抿着唇,站在台阶的中段,身形下意识朝老张身后缩了缩,目光掠过下方的宁芊。
宁芊微微一怔,随即绽开惯常的笑容,“哎呀秦老师,她们也得锻炼锻炼嘛,总不能一直当温室花朵。再说,老人家也得晒晒太阳补补钙呀,老是这么呆着,里面空气太闷,对身体不好。”
她两步并作一步,迅速蹦到秦溪的身边,亲昵地挽住对方胳膊摇晃,“走啦走啦,好姐姐别太操心,咱们快去快回嘛!”
秦溪被摇得有些发晕,心底那股莫名的古怪浮了上来,却抓不住头绪。
终究抵不过这腻歪,只好连声应道,“好好好……那快点啊!万一横帅他们来偷……”
“哎呀知道啦!亲亲我的好姐姐,你太操心啦,来来来,我给你揉揉肩……”
宁芊嬉笑着打断了她的焦虑,一番操作捏得秦溪龇牙咧嘴。
气氛稍缓,众人加快脚步。
老张搀扶着腿脚不便的魏礼,客气地互相点着头往上走去。
落在最后的沈之,默默踏上台阶,目光扫过前方众人的背影,又投向穹顶的尘埃。
她叹了口气,似乎透过着晦暗的光线想到了什么。
随即,还是抬头跟了上去。
众人来到阶梯尽头,踏上了一片荒凉的街道,入冬前的寒风裹着落叶扫过,让秦溪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林馨站在马路的边缘,仔细辨认四周。
街面上的感染者,仍然少的可怜,几乎没有看到任何影子。
目光转向内侧时,一个巨大的红色招牌突兀的撞入眼帘——
银行。
她凑近建筑墙体上镶嵌的蓝色号牌。
“州商温业……银行,703号。”她逐字轻声的念道。
“怎么了?”宁芊看她停在招牌下发呆,顿时好奇地凑过来。
林馨指尖轻点嘴唇,有些犹豫,似乎拿不太准,“……好像有点印象啊,上次看完电影,是不是我们路过这里?”
宁芊闻言,皱着眉立刻退后几步,环顾了下四周。
隔壁是家店面狭小的老鸭煲专卖店,右边则是通体蓝色的移动营业厅。
她思索片刻,“嗯……是晓薇带的路吧?她当时还说这老鸭煲闻着特香,安利我们……”
两人说着,忽然一滞。
目光在空中一碰,几乎同时将心中的那个思绪脱口而出。
“大南门!健康水站!”
秦溪茫然地挤到两人中间,好奇的看向那个招牌,“什么大男人就磕水产?”
李倩在一旁听着,实在是憋不住笑,赶忙拍拍秦溪的肩膀,“秦老师,人家说的是水站!健康水站!”
“哦哦哦……听岔了……”
秦溪恍然大悟,尴尬地一拍额头。
她抠了抠侧脸,转过头去正好瞥见捂嘴偷笑的欧阳灵,旁边站着同样忍俊不禁的老张。
二人一边看着她窃窃私语,一边耸动着肩膀。
她被笑得顿觉更加尴尬,耳根微红,佯装怒喝,“呵呵,不许人耳背啊!”
随即转向林馨,“行,那就去那个水站看看。”
林馨点点头,立刻走下台阶,快速来到马路中央,踮起脚尖四下眺望,目光越过那些废弃的车辆,随后指向一个方位。
“大概是那边,先走走看。”
第383章 实战
“走!”
秦溪二话不说,立刻带头迈步,朝着林馨指的方向走去。
其余众人散乱地跟上,形成一个松散的的队伍。
街面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感染者的影子,他们的目光逐渐被街道两侧的荒废景象所吸引。
橱窗粉碎的服装店里,假人折断了臂膀,躺在满地闪烁着反光的玻璃渣中。翻倒的货架上,布料蒙着尘埃散落在各处。
快餐店的招牌歪斜着,巨大的图案上长满了苔藓,灯箱里裸露的电线,被几只乌鸦争抢着叼起。
他们路过一辆翻倒的公交,上下两层的车窗已经完全碎裂,被甩出车厢的座椅上布满干涸的污渍。
废弃的车辆几乎塞满了整条街道,灾难来临时的恐惧、堵塞,仿佛就在眼前。
这些沉默的钢铁排起长龙,在风吹日晒下显得锈迹斑斑,有些轮胎被骨茬扎得瘪陷,晦暗的车灯上糊着不知名的黏液。
队伍紧贴着边缘的步行道缓慢前行,仿佛踏在玻璃、碎石的垃圾堆上。
满目尽是破败、萧瑟,死亡无声地弥漫在每一粒尘埃。
“嘶吼——!!!”
一声沙哑、恶意的咆哮,毫无征兆地从街角阴影炸响!
一个身影踉跄着,从脚手架后的石膏板堆里挪了出来。
它的衣物褴褛,挂在露出森森白骨和褐色烂肉的身体上。
一条腿似乎受过重创,以一种诡异的九十度曳在地面,淌下一路粘稠的黑液。
它抬起头,那张脸已经无法辨认,眼眶失去了脂肪彻底深陷,剩下的一只眼球浑浊发白,吊在颧骨的外面。
另一只眼,只剩一个模糊的黑洞。
腐烂的唇夸张地咧开,露出发黄的牙,喉咙里滚动着嘶吼,朝着行走的血肉们贪婪的冲来!
难以形容的尸臭,顺着微风袭来,污染了整片空气。
秦溪面色一凝,眼神锐利。
她右手探向腰后,刷的一声,短刀已握在手中,刀身在手中虚晃,反射一抹凛冽。
她重心下沉,膝盖微曲,一个箭步就要上前——
“我……我来吧……”
一道细微的女声,突然从身后响起。
是欧阳灵。
那个平日里总是像兔子躲在角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孩,此刻却向前迈了几步。
她的身体绷紧到了极致,肩膀在肉眼可见地颤抖。
双手里,死死握住一柄防身用的匕首。
她站定在秦溪前方一步,眼神盯住那个蹒跚的感染者,目光里翻涌着恐惧,但更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
“我不能一直……让你们保护……”
她的声音被喘息切得破碎,带着一种极力的勉强,“我也要……长大。”
秦溪抬起的脚步顿住。
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她的目光在那一步步逼近的腐烂躯壳和身边这张紧张的脸之间,飞速切换。
那眼神里的决绝,让秦溪微微一愣。
最终,她手腕翻转,短刀稳稳插回了腰后。
“行。”
“你去试试吧,小灵,记住我的话,别逞能,别被它碰到!感觉对付不了立刻退!”
话音刚落,她迅速转头将目光投向后方的宁芊,隐蔽地地朝着欧阳灵的背影点了点下颌。
宁芊正抱着那柄黑鞘,悠闲地与身旁的林馨交谈着什么,脸上带着一丝笑意,逗得林馨发出短促的笑声。
感受到秦溪那充满提醒的眼神,宁芊脸上笑意未减,只是随意的看向她的方向,轻微地眨了一下眼。
“小灵!加油!!你能行的!干它!”
老张握紧了双拳,粗壮的胳膊激动地挥舞着,声音用力到有些尖锐。
他下意识地跟着,欧阳灵迈出每一步,他也往前蹭一步。
那紧张的样子,仿佛即将冲锋的是他自己。
“别喊了!老张!”李倩烦躁地低喝一声,扶着魏礼的手忍不住收紧,眼睛盯着前方那个娇小的背影,“你喊得我都紧张了。”
欧阳灵所有的感官,在此刻聚焦到了眼前,这个散发着腐烂气息的存在。
她双手紧握匕首,高举起在右肩,脚步一点点往前挪动,每一步都踩在恐惧和滑腻的胆怯上。
距离缩短到不剩两三米的位置。
那肋骨下内脏腐败、脓液灌出的恶臭,粗暴地撞入小灵的鼻腔,直冲大脑!
她看到了眼眶里垂挂、晃动的神经,看到了皮肤下暴露的肌腱,看到了黑黄的粘稠物不断从创口溢出……胃部顿时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你行的!
你行的!
你行的!
心底疯狂呐喊着,鼓起的勇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视野里,那个拖曳着残肢的轮廓逼近!
那条仅剩皮肉粘连、露出森白的手臂,带着腥风,恶毒地朝着白皙的脖颈抓来!
“啊啊啊——!!!”
恐惧冲垮了堤坝!
一声尖啸从喉咙深处爆发!
小灵几乎是在瞬间,双眼死死紧闭!
握刀的双手,灌注了全身的力气和重量,狠狠朝着前方那团恶臭捅了出去!
噗嗤!
这是锋利的刀尖刺穿朽烂的闷响!
刀尖先是刺入一种坚韧的筋膜,继而撞上坚硬的骨头,阻力陡增!
匕首带着剩余的冲力,狠狠地强行贯穿!
她感觉到刀锋切开肉的滞涩,撞碎薄骨的震颤传到手掌,随后深深楔入深层的组织!
那柄匕首,以一种自下而上的角度,垂直地贯穿了感染者的头颅——
刀尖从大张的下巴刺入!
将松弛腐败的皮肤撕裂成两半,像两块破布般耷拉着掉了下来,露出内部被切断的暗红纤维和惨白的断面!
刀尖穿透了下颚,没入了咽喉!
“嗬嗬……嘶嘶……”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感染者的喉咙挤出。
它仅存的那只浑浊的左眼,死死向下转动,眼球“钉”在眼前这个人类身上!
咽喉被利刃贯穿,那本能的嘶吼并未停止,反而变得更加疯狂!
欧阳灵僵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匕首上传来的沉重却无比清晰。
那具腐烂的身体带着武器朝她压来!
恶臭几乎要将她熏晕!
她本能地向后蹬腿,双脚在地面剧烈摩擦,双手攥住刀柄,用尽力气想要向后拔出!
然而。
匕首如焊在了那坚硬的缝隙中,纹丝不动!
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
第384章 出手
“卧槽!快躲开——!!!”
老张目眦欲裂!
嘶吼在萧瑟的街道上爆开!
声音因过度的慌乱而扭曲!
近在咫尺的鲜活血肉,点燃了感染者原始的欲望!
它喉管漏风的嘶吼拔高成一种凄厉的尖啸!
两条枯瘦、挂着皮肉的手臂高高扬起,十根指甲翻卷的指骨弯曲,凶狠无比地朝着欧阳灵那纤细的脖颈插下!
速度,竟比刚才快了一倍!
凶性,被彻底的激发出来了!
时间,在这一刹那凝固!
秦溪瞳孔收缩!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大,声音被扼杀在喉咙!
她的左脚狠狠蹬在地面,身体向前弯曲着就要弹射而出!
伸出的手抓向虚空,指尖距离小灵的衣角还有数米!
李倩扶着魏礼的手一颤,让同样呆愣在原地的老爷子一个趔趄。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只剩下难以控制的惊骇!
在这瞬间,她睁大的眼中模糊映出——那十根即将撕裂少女的枯骨!
老张的脑子在这一刻完全空白!
所有的思考都被碾碎!
只剩下本能在驱动身体——救她!
不能让她被抓到!
他发出一声低吼,火山喷发般的力量随着咆哮在双腿爆发!
整个人像一颗炮弹,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势,朝着欧阳灵的后背猛扑过去!
左臂死死箍住纤细的腰肢,巨大的惯性让他抱着女人瞬间原地旋转了半圈!
他来不及思考,只是下意识的用自己的后背,将她娇小的身躯遮挡在下!
那件洗得褪色的外套,占据了欧阳灵眼前的一切。
那十根枯爪,挟着腥风,如同淬毒的利刃,直插老张的后心!
距离那件单薄的外套,已不足半尺!
他甚至能脑补到那股恶风触及皮肤!
嗡——!!!
凝滞的时间轰然炸开!
重新开始奔流!
老张死死闭紧双眼,心脏疯狂擂动!
他感到一股撕裂空气的狂风,如同锋利的剃刀,紧贴着他的鬓角刮过!
冰冷的寒意让半边头皮都紧绷了起来!
他的双臂用力搂住怀里僵硬的躯体,将她压在自己的胸膛上!
在所有人定格的视野中——
一道疾驰的黑影,带着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从队伍后方瞬间跨越而来!
感染者双臂的动作刚刚成型!
黑影,已至!
没有剧烈的碰撞。
只有一声心脏骤然停的——
嗤!!!
这声响,就像一个内部塞满了淤泥的垃圾,被一辆火车迎面撞上!
在黑影与躯体接触的一秒内,恐怖的力量洪流般倾泻而出!
那具腐朽不堪的身体,胸口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漩涡!
肋骨、胸椎如同朽木,发出连串密集的脆响!
胸腔向内塌陷成一个深坑!
紧接着,中心引爆了一颗炸弹!
噗——!!!!
大团粘稠、腐烂的内脏、筋膜、黑血,呈放射状猛烈地向后方喷溅!
一朵在污秽里绽放的血肉昙花!
感染者的双臂在巨大的动能下,被硬生生撕裂!
两条手臂旋转着、甩动着残肢,朝着两侧远远抛飞!
一条砸在路边轿车的玻璃上,直接镶嵌了进来,另一条则落入了废墟深处。
整个上半身,从脖子开始,肩膀、胸腔、腹腔,在喷溅的污秽中彻底解体!
只剩下一条穿着肮脏的灰色西装裤,连着惨白脊椎的下身,突兀地立在原地。
失去了上身的支撑,那双僵硬的腿诡异地晃了两下,裤管在风中飘荡。
粘稠腥臭的黑血从被撕裂的断口处汩汩涌出,迅速在地面蔓延一片沼泽。
细小的灰色血管,在破碎的纤维中抽搐着,渗出丝丝缕缕的脓液。
宁芊面无表情地收回拳。
手背上溅上了几点粘腻的血,一丝肉糜挂在关节。
她甩了甩手,黑血被甩落半空。
她脚步轻缓地来到紧紧相拥的两人身边。
抬起食指,带着点无聊地,戳了戳老张那还在起伏的肩胛。
“行了,松开吧。”
她的声音平静,“再勒下去,这小身板真要被你弄断气了。”
死寂。
风停止了流动。
浓烈的血腥和恶臭在空气中发酵。
液体滴落的声音变得清晰——
嗒…嗒…嗒…
所有悬到嗓子眼的心脏,被宁芊那平淡的话语冻结在了胸腔。
直到她若无其事地走出那片残骸的边缘,众人的目光才艰难地转动起来。
老张惊魂未定地,一点一点扭过头,看向身后。
空无一物。
只有一片扩散开的黑色沼泽,以及几块散落的碎骨。
视线往下移——
赫然是那截连着脊椎的下身,断口处,几缕断裂的的肠子,像是几只巨大的、死去的蛞蝓,软塌塌地搭在边缘微微颤动。
“我……我去……”
老张的嘴哆嗦着,一点一点地松开僵硬的手臂。
怀里的欧阳灵像一具被揉碎了的娃娃,软绵绵地滑坐到地面。
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撑在身后,肩膀无声地抽搐着。
那把匕首,落在满地的残肢碎肉之中,刀柄孤零零地指向天空。
“……呼……呼……”老张撑着膝盖,大口喘息,他瞪着眼,盯着地上那片粘稠、黑红,猛地抬头看向几步外神情淡漠的宁芊。
他想说话,想表达点什么,但喉咙只能发出脱力的嘶哑。
秦溪找回了呼吸,脚步飞快的挪到了瘫软的欧阳灵身边,蹲下身,一只手安抚的、轻轻放在颤抖的肩上。
她抬头,目光投向宁芊。
宁芊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滴血点,嫌弃的抹了抹。
她抬起头,迎上秦溪的目光,脸上恢复了那无谓的表情,仿佛刚才的极致暴力,与踩死一只蚂蚁并无不同。
站在队伍最后方的沈之,意味深长的瞥向地面吓得不轻的小灵,又扫向那个喘着粗气的老张,最终望向宁芊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些自己的揣测。
“老张,可以啊,看的我都感动了。”
宁芊缓缓迈过那片逐渐蔓延的血泊,朝着脸色煞白的张劲挑了挑眉,充满暗示性的朝着他身后的小灵努嘴。
老张并没有搭理她的调笑,只是颇为心悸的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随即转头看向那个心心念念要保护的小灵。
第385章 磕到了
空气被无形的刀割开,又缓缓合拢。
宁芊脚步未停,路过瘫坐在地面上、仍在微微颤抖的欧阳灵时,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那双攥着膝盖的青白小手。
那目光没有温度,只是随意的一瞥。
小灵看见路过的脚尖,一个激灵。
她强迫自己抬起那颗沉重的头颅,嘴唇哆嗦着,挤出声音。
“谢……谢谢芊姐……”
声音细若蚊蚋。
宁芊的脚步没有停顿,连目光都没再多留一秒。
只是下颌轻微地点了一下,算是回应。
她的视线越过小灵,精准锁定了后方林馨的身影,平稳地走了过去。
秦溪吸了口气,弯下腰,动作轻柔的扶住小灵僵硬的胳膊,将她从满是污血的地面拉起。
“来,小灵起来,地上凉。”
另一边,老张也撑着麻木的膝盖直起身。
他那件外套后背,印着刚才拥抱时蹭上的灰尘轮廓,显得有些格外的狼狈。
他抬起头,恰好对上小灵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尚未褪去的茫然。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
“咳……”
老张清了清嗓子,仿佛要咳掉那份压力,手指尴尬地抓了抓后脑,目光落在小灵的发顶,“…没事吧?”
声音粗粝,却带着一丝笨拙的关切。
小灵身体又是一颤。
她抬起头,目光撞进老张那双真诚担忧的眼里。
刚才他毫不犹豫扑向自己、用后背抵挡枯爪的画面,如烙铁般烫进了她的瞳孔!
滚烫的情绪从心底窜起,让她脸颊发起烧来。
小灵像一只慌乱的小鹿,飞快地垂下眼帘,睫毛颤动,声音低的几乎快要听不见。
“没…没事的,谢谢你张……劲...”
秦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老张手足无措的尴尬,小灵升起的红晕,在这片废墟里漾开一丝不合时宜的涟漪。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位置,像个碍事的电灯泡。
秦溪嘴角抽动,眼底闪过促狭,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同时手上发力,一把将还僵在原地的老张拽了过去!
“老张!傻愣着干嘛!照顾下人家小灵!”
她刻意拔高了语调,用力一推,“看把小姑娘吓得,腿都软了!”
老张完全没料到秦溪这一手!
他高大的身体被一个趔趄,脚下不稳,朝着脚下虚浮的小灵撞了过去!
“呀!”小灵惊呼一声,娇小的身体被撞得重心失衡,迎面埋进了老张的肩头!
一股阳光晒过的布料味,瞬间充斥了鼻腔,让本就混乱的脑袋晕眩。
眼看就要向后摔倒,老张本能地伸出那双大手,一把捞住了她的腰肢!
那只手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温热。
一瞬间,他触电般的一抖,像被烫到般,却又不敢松手,只能用臂弯稳稳将箍住。
四目相对。
距离近得足以看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小灵的脸颊瞬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鼻尖紧张的沁出了汗珠。
她呼吸急促,眼神慌乱,双手轻轻推了推老张的胸膛。
站稳后,她没有退开,反而,一只小手紧紧攥住了老张下摆的一角,揉着那块布料,低着头,耳根红透。
老张僵在原地,刚硬的脸上也浮起一层窘迫。
他搂着她腰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只能笨拙的杵着,挤出一个傻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青涩的悸动。
“噗……”
秦溪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肩膀耸动。
她抬起手,夸张地捂住脸,露出一双眼睛,闪烁着看戏的快乐,一边用口型对着远处的林馨等人做着“磕到了!磕到了!”的浮夸表情。
林馨心领神会,冲着秦溪默契地竖起两个大拇指,俏皮地嘟起嘴,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狂磕”。
李倩,以及满头银发的魏礼,这一老一少,也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倩嘴角扬起弧度,魏礼眯着眼,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点了点头。
这一刻,空气中那沉重的气息被这微妙情愫冲淡。
一种名为“八卦”的信号,在所有人默契的目光中传递——
所有人都“磕到了”。
“好了好了.....”
宁芊的忽然开口,恰到好处地打破了粉红气泡。
她从林馨手中接回了那柄黑刀,抱在臂弯,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继续出发。”
她的声音,瞬间将众人从“磕糖”状态拉回现实。
大家收敛脸上的笑意,重新绷紧。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经过僵在原地的两人时,纷纷伸出带着手,重重地拍了拍老张的肩膀、后背,眼神里充满了戏谑、鼓励和“我懂你”的挑眉。
老张脸上的傻笑更僵了,小灵,也把头埋得更低了。
队伍沉默地前行了百米,绕过一处倒塌的广告牌,又穿梭过车辆堵塞的路口。
视野亮了一些。
“看!”林馨抬手指向前方。
一座绿色的店面招牌,在周围一片灰败的废墟中,突兀地跃出——
健康水站。
塑料的绿底已经开裂,蒙着厚尘,上面白色字体却依然清晰可辨。
它坐落在街道中段,门面狭窄,看起来只有隔壁那家招牌歪斜的美容厅一半大小。
像个被挤在中央的棺材。
秦溪转过头,目光与林馨确认了一下。
得到肯定的点头后,她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那个小小的门头走去。
“老天保佑……佛祖保佑……菩萨保佑……随便哪个神仙保佑……”
秦溪边走边双手合十,语速飞快地念叨着,目光锁定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
隔着蛛网裂纹的玻璃,看到里面一道落下的银色卷帘。
秦溪缓缓蹲下身,手指扣住了卷帘底部的把手。
她咬紧牙关,肌肉绷紧,正准备发力——
“等等!”
一道喝止,却在寂静中平地起惊雷!
秦溪的手臂僵在半空!
所有人猛地齐刷刷回头!
目光聚焦在后方抱着黑刀的宁芊身上。
只见宁芊站在那,一只手正高高抬起,像是课堂上的学生般,举手示意老师停止。
第386章 窜
她那张总是缺乏血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荒诞的尴尬。
手指不自在地摩挲着自己的鼻梁,眼神飘忽。
“那个……欸呵呵...”她干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明窘迫,清了清嗓子,“我……我肚子突然有点疼,得……得回去一趟,找个地方解决下……嗯……需要去拿点纸巾。”
她飞快地说完,目光快速扫过众人。
秦溪脸上的表情瞬间呆滞,从凝重变为茫然,大脑仿佛暂时处理不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生理需求。
她愣了好几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外套的内兜。
“纸巾?”林馨反应过来,低头在自己的内侧翻找起来。
很快,她掏出一包压得有点扁的白色纸巾,朝着宁芊递过去,“我带了,你先用。”
宁芊的目光落在那包白色的纸巾上,眼睑快速眨了眨,嘴微微咂吧了一下。
“嗯……”
她拖长尾音,语气带着一种为难,“这个……我其实,比较习惯用心相印……别的牌子,我用着....不舒服,感觉……嗯……不适应。”
这临时的借口找得过于蹩脚,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就在这时,悄悄用一根小指勾着老张衣角的欧阳灵,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松开手急切地在随身的挎包里摸索起来。
很快,她拿出一包崭新的纸巾,怯生生地朝宁芊递了过去,“芊姐姐……我…我带了,是心相印的。”
她明亮的眼里带着一丝纯真和讨好般的期待,似乎想弥补刚才自己没用的一面。
宁芊彻底僵住了!
她看着递到面前的纸巾,尤其是那刺眼的心相印包装印刷体,整个人被瞬间冰封。
她的眼珠在飞快地转动着,像高速运转的处理器。
“呃呃呃呃呃......我…我喜欢……”
她猛地吸了口气,随后语速飞快地说道,“我喜欢在安静的环境里解决!这儿…这儿人太多了!我没有安全感!对!没有安全感!”
秦溪脸上的黑线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
她眯起眼睛,一步一步缓缓地朝着宁芊走来。
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此刻只剩下审视,锁在宁芊那张竭力镇定却开始流汗的脸上。
宁芊浑身不自在,寒毛都竖了起来。
心跳加速,咚咚地撞击着胸腔。
她只能勉强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嘴角向上弯着。
被看穿了?
不可能…我掩饰得很好…没道理啊……
秦溪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踩到彼此的影子。
她带着压迫感地倾身,嘴唇几乎贴到了宁芊的耳廓上。
温热喷在耳垂,带来一阵痒意。
然后,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了然于心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吐出了一句话来。
让宁芊瞬间石化——
“小芊,你是不是……要窜了?不好意思被别人听见?”
“啊?!”
宁芊睁大了眼睛,瞳孔激烈收缩,仿佛听到了什么爆炸性的新闻。
她诧异的转过头,正对上秦溪近在咫尺的眸子。
那双眼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我什么都懂”的、充满理解和包容的肯定。
秦溪对她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憋不住内急的小狗。
“去吧去吧....”
秦溪的点头,带着理解,带着对学生的宽容,“能理解,人有三急嘛,找个背风的地方,快点解决,赶紧回来,我们等你。”
宁芊张着嘴,看着秦溪那副“别解释了”的表情,又瞥了一眼周围众人脸上恍然大悟的样子,同伴们纷纷露出“原来如此”的微妙神情。
尤其是李倩,她努力憋笑到脸都紫了。
她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遍全身。
所有彻夜排练、准备的借口都成了泡影,反而被钉上了另一个更尴尬的标签。
她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认命的叹息。
行吧......
她无奈地朝着众人拱了拱手,忍辱负重的默认了这个猜测。
“我听了,里面没东西,你们.....先进。”
下一秒——
“咻!”
一道残影掠过!
哪里还有宁芊的影子?
只留下一阵突如其来的的疾风,猛地卷起众人额前的碎发,缓缓消散。
她消失的速度之快,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荒谬。
老张望着消失方向卷起的旋风,手指挠着后脑勺,脸上挂着难以言喻的困惑,他喃喃道,“呃……我一直以为,她……”
他似乎在想象一个半尸如何解决凡俗问题的画面。
这个古怪的念头,让他感到某种诡异的违和感。
“上的,孩子,肯定上的。”
秦溪叉着腰,对着老张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
她嘴角扯出忍俊不禁的弧度,摇摇头,似乎觉得可笑,“吃进去的东西又不是水,还能自己蒸发了?好了好了,别琢磨这个了,她既然说里面没危险,那咱们就赶紧干活!”
她话音未落,人转身朝着那扇绿色门头小跑而去。
利落地拉开玻璃门,蹲下身双手抠住卷帘门底部的把手。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嘎啦嘎啦”声,沉重的卷帘被奋力拉起!
卷帘内部的景象撞入眼帘。
空间比预想的还要逼仄。
一个不过十来平方的狭窄店面,被两侧高耸的货架挤压得只剩中间一条仅一米的通道。
通道尽头,一张蒙着灰尘的办公桌孤零零地杵在白墙前。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塑料味。
秦溪迫不及待地探头进去,目光扫过两侧货架。
下一秒,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迸发。
“欸欸!真有!真有水!”
她猛地回头,脸上被喜悦点亮,朝着门外翘首以盼的众人挥手,声音带着激动,“快进来!快!”
话音未落,她已经矮身钻了进去。
希望的光芒驱散了先前的尴尬。
众人鱼贯而入,狭窄的空间顿时显得拥挤。
秦溪扑到最近的货架前,麻利地将背包甩到胸前,“唰啦”一声拉开拉链。
她欣喜若狂地抓起袋装水,看也不看,就塞了进去。
接着是第二袋、第三袋……
第387章 水站
“富氢水?什么玩意儿?”
老张抓起一袋,看着包装上那些花哨的的广告语,脸上写满了迷惑。
“哎呀管它呢!都是智商税!”
秦溪头也不抬,语速飞快,动作迅疾。
她嫌一袋袋拿太慢,干脆用手臂当扫帚,用手肘将货架上的水袋“哗啦”一下扫进了自己大开的背包拉口中,“是水就行!装!”
老张耸了耸肩,末日之下,确实也不用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不再研究上面的字,拉开自己的黑色登山包,同样开始往里面塞水袋。
“嘿!看这个!”
李倩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带着惊喜。
只见她正从墙角拖出一个蓝色平板的小推车,除了轮子有些锈涩,整体完好。
“老张!把那些大的桶装水往上堆!咱们直接推回去!”
她招呼着,用力拉了拉推车的拉杆。
老张用手背抹了细汗,朝着李倩比了个“收到”手势,二话不说,抱起一个近二十升的水桶,稳稳地放在了小推车的底板上。
沉重的撞击,在这个店面里回荡。
狭窄的空间里,几人分工协作。
秦溪、老张、李倩,将货架上各种规格的水源——袋装的、大桶的。
飞快转移到小推车和各自的背包里。
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后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难纯粹的笑容。
看着蓝色小推车上,逐渐堆起的两层水桶,一种满载而归的喜悦,如温泉悄然流淌过每个疲惫的心田。
“这些水没必要一次性搬空......”秦溪喘着气,左手单拎起一个沉重的桶,将它奋力甩到小推车的最上层。
整个推车猛地一沉,发出呻吟。
“我们弄两趟,最多一小时,就能搞定。”
她扶着腰,肌肉的酸痛迫使自己皱起眉头。
老张走到堆得与他胸口齐平的水桶前,双手用力握住推车的拉杆,试着往前拖动了一下。
沉重的推车只挪动了一点点,轮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深呼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先回去一趟吧,太沉了,拐弯不好控制,万一翻了就麻烦了。”
秦溪点头同意,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
秦溪在前掌控方向,老张在后发力推动。
林馨、沈之、欧阳灵则分别在两侧扶着摇摇晃晃的水桶。
众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着这座“山”挪出了店门。
过门槛时,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用力稳住侧面,生怕一个颠簸,让一切化为乌有。
站在推车侧面的沈之,低着头,专注地盯着脚下坑洼的路面。
她舔了舔嘴唇,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地打破了沉默。
“呃……大家,能不能……停一下?”
秦溪闻声,本能地松开了握着的手,直起身来。
这突如其来的卸力,让正在后方推车的老张猝不及防!
他身体向前一倾,脚下踉跄,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差点一头扑在水桶上!
他赶紧用肩抵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怎么了,沈之?”
秦溪从水桶后探出头,脸上带着疑惑望向沈之。
沈之冲着秦溪挤出一个干瘪的笑容,眼神闪躲,两只手尴尬地搓着。
“我……我也有点……肚子疼,能不能借我点纸?……我很快回来!”她语速飞快,带着一种刻意的窘迫。
秦溪脸上表情凝固,变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紧接着爬满了无语。
她上下打量着沈之那副看起来痛苦的模样,眉头拧成一团,一边伸手往自己内侧口袋摸索,“不是,你们昨天夜里是不是自己守夜的时候开小灶了?吃什么东西了?”
沈之笑容僵硬,发出几声“呵呵”干笑,硬着头皮继续瞎编,“可……可不嘛!小芊她非说……呃,要烤个老鼠尝尝鲜!我……我这不是好奇什么味道嘛,就……”
秦溪翻了个白眼,一脸“你们活该”的表情,将摸出来的一包纸塞到沈之手里。
“够不够?不够让林馨再给你点?”
“不用不用!够够够!”沈之紧紧攥住纸巾,连连摆手,特意强调了一句,“我不喜欢心相印,那味太浓了,怪怪的!”
说完,她立刻转身冲出门槛,迅速消失在左侧一堵矮墙后,背影透着慌张。
老张这才从惊险中缓过劲来,回味着沈之的话,脸上顿时露出嫌弃的表情,咂着嘴发出“啧啧”的声音,“噫……烤老鼠?……那玩意儿不得五毒俱全啊?真下得去嘴!”
他抖了抖肩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恶心的东西。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都带着一股难以想象的嫌弃。
紧张的气氛被这插曲打断。
大家无事可做,只能无聊地倚在货架边,或蹲或站,等待沈之。
秦溪半蹲在地上,用手捏着自己肩膀,目光落在正从烟盒里往外掏的老张身上,随口问道:“哎,老张,还没问过你呢,看你这面相口音,不是周市本地人吧?”
老张点烟的动作一顿,火苗跳跃了一下,映亮刚硬的下颌。
他点燃烟,浅吸一口,白色的烟雾在嘴里过了一圈,慢悠悠地吐向上空,模糊了片刻的表情。
“嗯,我不是本地的。是来旅游的。”
秦溪点点头,撑着膝盖站起身,顺手将背包甩到了推车的水桶上方,发出一声闷响。
“周市这地方有什么好玩的?不就一个南江,一个荡山?哦对了,前几年好像还火了个网红打卡点,叫什么来着……百什么……”
她努力回忆着那个新闻和社交媒体上经常出现的地名。
老张吸了一口烟,目光有些迷离地飘向天花,盯着那蛛网中心一只干瘪的飞虫,“其实……也不是纯粹来旅游……”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复杂,“是来找人的。”
“找人?”
秦溪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找亲戚?”
角落里,一直默默低头的欧阳灵,此时也悄悄抬眼,带着探究,望向烟雾中老张模糊的侧影。
“不是亲戚。”老张掸了掸烟灰,目光从蛛网上移开,对着秦溪扯出一个客气的笑容,“就是……我爸的一个故人。很多年了,我来……拜访拜访。”
第388章 梅开二度
他用词带着谨慎,显然是考虑到了什么。
秦溪“哦”了一声,弯腰拿起刚才那袋富氢水,拧开瓶盖,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着眉放了回去。
她继续追问,打破短暂的沉默。
“我看你这体格和长相,不像是南方人。不过你普通话倒是挺标准,字正腔圆的,以前学播音的?”
老张叼着烟,转动眼珠,犹豫了片刻开口。
“我妈……以前是干主持人的,从小耳濡目染。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
啪!
一只手,突兀地、重重地拍在了门框!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如同惊雷!
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
秦溪、林馨、老张几乎是同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武器,齐齐对准了门口!
那只手慢慢松开,留下一个模糊的印。
接着,一张表情极为难受的脸探了进来。
正是沈之!
“呃……”她发出痛苦的呻吟,捂着肚子,腰弯得像张弓。
沈之的额头上带着冷汗,慢慢开口,“我感觉……有点严重……纸……纸可能不够,能不能……再给我点?”
她苦着脸,虚弱地哀求。
老张紧绷的神经一松,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重重地松了口气,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胸口起伏。
他一把从旁边林馨手里夺过纸巾,大步走去,用力拍在沈之的手掌里,语气带着粗鲁的关心。
“多大屁股用那么多张纸?”
沈之接过纸,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毫不客气地回怼。
“耽误你擦嘴了啊?”
说完,也不等老张反应,急匆匆地消失在门外。
这拌嘴,让角落里的小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
秦溪朝老张招了招手,同样带着笑意,“行了行了,人有三急,让她去吧。”
她重新靠回货架,揉了揉眉心。
老张走回原位,捡起货架上那半截还在燃烧的烟头,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叼回嘴里。
众人再次陷入等待。
时间在烟草的辛辣中变得粘稠。
林馨悄悄拉了拉小灵的袖子,两人眼神交汇,心照不宣地挪到了店铺的角落。
她们压低声音,开始神秘兮兮的低语。
李倩的眼睛不时惊讶地睁大,目光瞟向烟雾中的老张,然后迅速收回,捂着嘴发出压抑的惊呼。
李倩很快也注意到了动静,好奇地凑了过去。
很快,一个稳固的“八卦三角”形成,窃窃私语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嗡嗡作响。
老张被那些时不时飘来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缩了缩脖子,转过身去,面朝墙壁,只留给众人一个宽厚的背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个多小时在等待中流逝。
终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宁静。
沈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对着众人打招呼。
“我回来了,久等了各位。”
角落里的“焦点访谈”戛然而止。
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和魏礼、老张闲聊的秦溪也站起身来。
沈之将手里那包纸递向林馨,里面只剩薄薄一张。
“给,还你。”
林馨后退了半步,摆着手,脸上带着一丝抗拒,“不用了不用了,你……你留着吧。”
她的眼神不着痕迹的扫过那包纸,微微颦眉。
沈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不动声色地将纸收了回来,塞进口袋。“那行。”
“好了!既然都解决了,那就赶紧干活!”
秦溪拍了拍手,转动着酸痛的胳膊,走到推车侧面,“老张!推车!我们还得跑一趟呢!抓紧!”
沉重的小推车再次推动。
滚轮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摩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老张在车尾,牙关紧咬,双臂贲张,用尽力气向前推动。
秦溪在前面拉着,其他人则在两侧用力推扶。
恐怖的重量,让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满载的水像座山压着轮轴。
众人的速度缓慢,在空旷的街道上,朝着地下商场的方向一寸寸挪动。
汗水浸透了衣服,在微风中带来凉意。
“坚持住!等会儿路上应该能撞上小芊!她来了就轻松了!”
秦溪喘着粗气鼓励大家,她翻出一根绳子,绕过堆叠的水桶,系紧在自己肩膀上。
她身体前倾,与地面呈四十五度,像一头老牛,每一步都格外沉重,绳子勒进肩头的布料。
希望落空了。
他们使出了吃奶的劲,耗费了巨大的体力,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将水艰难地拽到了地下商场入口前。
预想中那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众人弯腰站在楼梯上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脖颈流淌,滴落在水泥地上。
“她人呢?还没结束?”
秦溪一只手抓着入口处的玻璃幕墙支撑,一边朝着来时的方向、以及四周张望,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算了算了!指望不上了!我们自己搬!”
她用力咽下喉咙里的不适,挥了挥手,解开勒在肩上的绳。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众人一人一桶地往下搬运。
沉重的桶如同实打实的铅块。
老张和秦溪力气大,一手拎起一个沉重的桶,脖颈肌肉瞬间绷紧成块,血管清晰可见。
他们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快速地踏下台阶,都踩得咚咚作响。
魏礼看到几个女孩正吃力地拖动着水桶,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伸出手想要帮忙。
“啊!魏老!不用不用!”
林馨吓得连忙摆手,声音意外的拔高,“您歇着!别闪着腰!我们能行!”
她和其他女孩赶紧将水桶挪开,为老人让出通道。
魏礼温和地点点头,眼见自己也派不上用场,索性不再坚持,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地地往下走去。
下方的秦溪和老张将水桶重重放在空地上,晃荡的水声阵阵传来。
两人来不及喘匀,只是抹了把汗,转身又再次朝着台阶上方冲去,接力搬运。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奋战下,那堆积如山的十来桶水,终于被转移到了入口处的这片空地上。
所有人都累瘫了。
秦溪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幕墙滑坐,胸膛起伏。
老张撑着膝盖,低着头,汗水如雨点。
林馨则直接瘫坐在台阶上,头发凌乱,李倩也靠着墙,闭着眼喘气。
只有魏礼,还算站得稳,在一旁有些愧疚地看着众人。
一时间,空气里只剩下喘息。
第389章 交火
秦溪强撑着,手指插进被浸湿的发缝,将凌乱的发捋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甩了甩酸痛的胳膊,挣扎着起身,声音里是虚脱的沙哑,“好了!最后一步了!”
她双手握拳,给所有人打气,朝着那扇保护着临时家园的卷帘走去。
她弯下腰,微微颤抖的双手,扣住了冰冷的门底部。
准备将这最后的屏障拉起,回到那个简陋的“家”。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如同幽冥的丧钟,在耳畔轰然炸开!
仿佛近在咫尺!
声浪狠狠刺进耳膜!
秦溪的肩猛地一颤!整个人瞬间僵住!
屏息!
紧接着,是死寂被彻底打破的混乱!
所有人的表情刹那间呆住!
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
瞳孔因震惊而收缩!
秦溪的大脑在轰鸣后陷入空白,持续了不到半秒!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声音因紧张而变得尖锐,“是枪声!里面有人开枪了!”
恐惧瞬间缠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林馨几乎是听到两个字眼的瞬间就弹跳起来,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她瞪大了眼看向秦溪,目光在空中碰撞!
一个可怕的念头劈入脑海!
“是不是小芊?!她和那伙人对上了?!”
林馨的声带着颤音!
不等任何人回应,她猛地扑到卷帘门边!双手死死抠住门板,用力向上拉动!
卷帘门发出刺耳的“哗啦”声,被她奋力向上推起一米多高!
“帮忙!”
林馨只来得及吼出两个字,便毫不犹豫地从缝隙中钻了进去!
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秦溪没有任何思考余地,紧随其后!
“都跟上!掏家伙!小心!!”
她朝着身后嘶吼一声,同时弯腰,敏捷地从下方钻了进去!
老张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一步跨到魏礼和欧阳灵面前,双手按住两人惶恐不安的肩膀,语速极快,“你俩!哪也别去!就呆在这儿!枪拿好!遇到危险,不管是谁,直接开枪!别犹豫!千万别心软!明白吗?!”
他眼睛死死盯着两人,尤其是脸色惨白的欧阳灵,眼神不知何时变得锐利如刀!
不等两人做出回应,他猛地转身,和李倩、沈之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同时压低身体,从卷帘门下方迅速钻入那充满枪声的黑暗!
眨眼间,卷帘门外,只剩下魏礼和小灵。
老人握住了小灵颤抖的手腕,两人背靠着肮脏的砖墙,心脏在死寂的空气中擂动!
恐惧扼住了喉咙,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魏礼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担忧,小灵死死咬着下唇,握着枪的手抖个不停。
门内的黑暗,正被枪火撕裂。
秦溪和林馨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两道刺目的光柱瞬间刺破前方浓重的黑暗,在布满杂物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白。
“砰!砰!砰!”
又是几声急促的枪响!声音比刚才更加刺耳!
光柱在枪声传来的瞬间,如同磁石,猛地朝着一个方向聚焦!
“b区!是横帅那边!”
秦溪咬着手电的尾部,含糊不清地嘶吼。
她左手持枪,右手熟练地“咔嚓”一声按开保险,眼神冰冷而凶狠!
她不再迟疑,端着枪,压低身体,朝着枪声的方向迈步狂奔!
林馨、老张、李倩、沈之紧随其后!
对同伴的担忧压倒了枪声带来的危险!
脚步声、喘息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响起!
他们顾不上隐匿行踪,使出全身力气,朝着b区——那个正爆发激烈交火的区域。
疯狂,冲刺!
砰——!!
前方的枪声愈发密集,连绵不绝!
每一声枪响都敲在心头!
随着距离拉近,声音变得无比刺耳,空气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
他们跑得极快,像是几道穿梭的疾风。
当他们一阵风似地掠过通往c区前那片空地时——
跑在队伍中间的沈之,在奔跑中,目光警惕扫过四周。
就在这一瞬,她的余光,捕捉到了右侧墙壁上一个不协调的景象!
那里,原本应该关闭、连接着c区的一扇厚重铁门,那扇他们之前确认锁死的铁门。
此刻……完全洞开着!
沉重的铁门敞开,门内是深沉的黑暗。
沈之的瞳孔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停滞。
她的目光在那铁门上停留的时间,短到可以忽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了然。
随即,她的视线再次被前方激烈的枪声牢牢吸住,紧紧跟随队伍,冲向了b区那片枪火交织的炼狱。
那扇铁门,被快速甩在身后,重新沉入阴影。
等到秦溪几人循着枪声一路狂奔,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冲过了第一次进入商场的那条通道入口时——
眼前的景象瞬间攫住呼吸!
枪声的来源就在前方的十字岔路!
只见有三四个穿着杂乱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龟缩在商店门前倒下的木桌后。
他们借着墙体和桌子的掩护,不时探出半个脑袋,朝着对面黑暗的b区疯狂倾泻子弹!
枪口喷吐的火焰在昏暗中一闪即逝,伴随着轰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而在他们射击的方向,b区,两侧那些破败的门廊和承重柱后方,同样影影绰绰、躲着数个人影。
每当这边的火力出现间隙,对面便立刻闪电般伸手还击!
子弹形似飞蝗,在通道里划出轨迹,疯狂交织!
碎裂的石屑、崩飞的木片!
金属的尖啸声此起彼伏。
这片狭小战场中央的地上,触目惊心地横陈着十来具尸体!
有男有女,姿态扭曲,鲜血肆意泼洒,在地面上流淌、汇聚成滩。
一些尸体的死状极其凄惨,残缺不全。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这些躯体之间,竟还混杂着几具露出森森白骨的尸骸!
那绝不是刚刚死去活人该有的模样!
就在秦溪几人心神剧震的同时——
“后面!”
一个躲在桌后的枪手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看着脚下明亮的光束,猛地回头!
目光瞬间锁定了这群“不速之客”!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看清是谁,极度紧张让他立刻将枪口调转!
砰!
枪响与动作同步!
就在他抬手的刹那,秦溪已然动了!
她在对方肩膀耸动的刹那就已经预判,手指果断扣下扳机!
第390章 乱斗
“噗嗤!”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男人额头爆开一个狰狞的血洞!
眼中惊恐未散,整个人猛地向后撞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咣当”巨响,随即重重摔倒在地,抽搐了两下。
“找掩体!!”
秦溪的厉喝声瞬间惊醒了身后的同伴!
她身影如电,猛地朝右侧一闪,蹿进了一家布满灰尘的美甲店!
身后的老张、李倩、林馨、沈之反应极快!
没有任何思考,几人紧跟着秦溪的身影冲进了店内,迅速分散躲在了承重墙后!
心脏在几人的胸腔里疯狂擂动!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什么情况?!”老张背靠着墙,大口喘气,眼神里充满了慌乱,“怎么……怎么是两拨人在互射?!都是谁啊!”
秦溪同样背靠着墙,胸膛起伏,她快速摇头,倾听着外面的枪声,眼神里也满是疑惑,“不知道啊!鬼知道是谁!那帮人看到我就开枪,估计是把我们当成包抄的人了!”
混乱的局面让她的大脑飞速的运转。
沈之紧贴着墙壁,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探头,她的目光在地面上的阴影间来回扫视,似乎在想着什么。
她压低声音,冷静地插入,“先别急着出去!我刚才扫了一眼,没看到宁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看这架势,要么是他们在内讧,要么就是外来的跟他们起冲突。这浑水,我们没必要趟。”
秦溪闻言,深吸一口气,猛地朝店门外探出半个脑袋,试图确认什么!
砰!!!
几乎是同时!
灼热的子弹擦过她脸旁的墙壁,炸开一片呛人的粉末!
距离她不到十公分!
“操!”秦溪猛地缩回,心脏几乎停跳,她喘着粗气,对着众人摇头,脸色发白,“没……没来得及看清!那帮人警惕性太高了!枪口一直防着我们!”
刚才那一枪的狠辣,让她心有余悸。
一直沉默观察着店内的李倩,目光落在了美甲店一张翻倒的长桌上。
桌面上散落着各种工具和一面碎裂的化妆镜。
她灵光一闪,立刻猫着腰冲去,一把抓起那面完好的化妆镜,迅速冲回墙边。
她蹲下身子,将镜子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探出,眼睛盯着镜面反射。
镜面中的世界一片昏暗。
只有b区闪烁着零星的烛火,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那三四个躲在桌后的人影,在镜中只剩下几个蠕动的剪影,盯着前方b区的黑暗。
对面的人,似乎趁着刚才的混乱,悄悄向前移动了些,躲藏的位置更靠近了。
李倩眯着眼睛,竭尽全力调整着角度,试图捕捉面孔。
然而,光线实在太暗了。
刚才秦溪手电惊鸿一瞥的人脸,此刻在镜中只剩下漆黑的轮廓,无法辨认。
“看不清脸!”
李倩带着一丝挫败飞快地收回镜子,转向秦溪,“我感觉……小芊不在里面!”
她环视众人,眼神传递着信息。
大家其实都明白,如果是宁芊动手,以她的战斗力,对面的十来个人不可能将她逼到需要借助掩体的境地!
战斗恐怕早已是一边倒的屠杀!
“对面……我觉得应该也没有她。”
沈之淡淡补充道,虽然她紧蹙着眉头,但语气里却没有太多紧张,反而有种古怪的冷静。
她的目光锁定秦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现在怎么办?帮哪边?还是……找机会....”
刷!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齐齐聚焦在秦溪身上。
老张、李倩、林馨、沈之……
每一双眼里都写满了紧张和信任。
她是领队,是凶猛风暴中唯一的灯塔,是做出抉择的核心!
空气中弥漫着沉默,只有外面的枪声和哀嚎传来,刺激着耳膜。
秦溪的大脑内被枪声填满。
走?
现在转身逃跑,暴露在枪口下,无异于移动的靶子!
刚才那一枪已经证明了对方的狠辣。
留下?
就要被迫卷入这场血腥厮杀!
她的眉头紧锁成“川”字,眼神在剧烈闪动,权衡着利弊。
短短几秒钟过去。
她的眼神猛地一凝!
那股熟悉的的凶狠和决断回归!
“动手!”
声音斩钉截铁,“先打掉我们这边的这几个!准备!”
她的话,让这个团队开始迅速的运作起来!
她看向众人,点头确认。
随即将手中的手电筒轻轻放在地面。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坚定的脸庞。
下一秒!
秦溪的手指用力一推!
“咚——!!”
金属外壳在地面上翻滚、摩擦,发出响亮的撞击!
刺目的光束切开了昏暗,将前方照得如同白昼!
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瞬间将一切笼罩!
那三个正防备着b区的枪手,动作整齐划一地回头!
目光被这诡异的光源吸引!
砰!砰!砰!
几乎是本能!
三支枪口喷出火舌!
子弹倾泻在手电所在的位置!
瓷砖被打得火星乱冒!
爆鸣声响成一片!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手电吸引的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身影,从门框阴影中飞扑而出!
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秦溪双手紧握着一把漆黑的手枪,身体在半空中稳定着姿势,瞳孔锁定了一个脸上带着惊愕的目标!
砰!!!
枪声炸响!
子弹精准地贯穿了那张在强光下的脸!
血花混合着脑浆向后爆开!
尸体应声后仰倒地!
“后面!杀了她!!”
剩下两个枪手如梦初醒!
他们发出嘶吼,疯狂调整枪口,锁定那个刚刚落地的身影!
咻——!
就在这千钧一发!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阴影中激射而出!
一枚小巧的黑影!
在昏暗的光线下无法捕捉!
它撕裂空气,狠狠钉入了一个枪手叩动扳机的手腕!
“啊——!!!”
凄厉的惨叫!
那人手腕剧痛,失去力量,手枪“啪嗒”一声掉落!
与此同时!
“打!!!”
怒吼如同雷震!
美甲店内,数道身影同时闪出!
老张、李倩、林馨、沈之!
四支黑洞洞的枪口喷吐火舌!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鞭炮般的枪声猛烈爆发!
弹壳如同雨点叮叮当当地跳跃!
子弹风暴,毫不留情地席卷了那三个惊骇的身影!
第391章 暗箭
噗噗噗噗噗!
肉体撕裂的闷响连成一片!
血雾凄厉绽放!
三人身体在狂暴的弹雨中疯狂抖动!
被打得千疮百孔,鲜血从无数破洞中激射!
仅仅两三秒! 枪声骤停!
通道口只剩下三具被打成筛子的尸体,血腥味盖过了硝烟!
秦溪几人来不及看一眼战果!
在停止的瞬间,没有丝毫停顿,立刻朝着对面的店铺冲刺而去!
迅速闪入一片阴影!
死寂降临。
刚刚还震耳欲聋的通道,此刻只剩下满地狼藉,以及鲜血滴落的“嗒…嗒…”声。
对面b区深处,另一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介入惊呆了。
枪声消失,没有探头,没有说话。
只有死一般的沉默,和无声的猜忌。
秦溪背靠着冰冷的墙,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
她默默卸下弹匣,手指从侧袋摸出一个新的,“咔嚓”一声换上。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身体压低,探出小半个头,朝着对面那片黑暗喊道,声音在空旷里带着回音。
“是横帅吗?!”
声音在通道中回荡,撞击着墙壁,慢慢消散在远处。
时间停滞了几秒。
终于!
对面传来一声带着惊疑、试探的回应。
“是我……你……是秦溪?!”
那声音,正是横帅。
但此刻听起来无比的沙哑。
秦溪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神经略微松弛。
她缩回身,目光与身边的同伴们交汇,确认大家都安然无恙。
枪支依旧紧握,没有丝毫放松。
“我是秦溪!”她再次探头,声音提高,“你们怎么回事?遇袭了?还是怎么?!”
她的耳朵捕捉着黑暗中细微的声响——
脚步在碎石上摩擦,有人在靠近,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横帅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愤怒,“c区那群狗娘养的王八羔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批感染者!趁我们不备,扔到b区了!……差点就他妈被包了饺子!”
店铺内,除了沈之面无表情,秦溪、老张、李倩、林馨几人都皱紧了眉头,交换着震惊。
c区?!
c区还有幸存者?
怎么进来的时候没听横帅讲过?
还带着感染者?
秦溪脑中消化着信息,同时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对面靠近到一半忽然停下的脚步。
显然,对方也在提防。
“我们是听到枪声才过来的!”
秦溪迅速解释,“没有别的意思!现在既然我们替你们解决了麻烦,大家扯平了!各回各家,怎么样?!就当没碰见过!”
这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
话音落下。
通道陷入死寂。
横帅那边没有再回应。
无声的对峙在血腥味中蔓延。
握着枪的手指,捏得吱咯作响。
空气绷紧到了极限,针落地的声响都能引爆疯狂!
就在这僵持时刻——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猛然撕裂了宁静!
紧接着!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嚎,从横帅所在的方向爆发出来!
充满了剧痛和绝望!
“都去死吧!!!”
一个怨毒的陌生男声,骤然划破战场!
砰砰砰!
砰砰砰!
枪声再度炸响!
“还有一个!没死透!!” 横帅惊恐万分的嘶吼响起!
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冷枪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秦溪再也按捺不住!
她猛地从掩体后探出身来,手中的手电打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光柱所及,惨烈如狱!
只见横帅身边,原本聚在一起的五六个人影,此刻已有两人身体剧烈扭曲着,双眼难以置信地瞪大,带着无尽的茫然,软软地朝着地面瘫倒下去!
胸口部位,两个血洞正汩汩地向外喷涌着鲜血!
子弹瞬间夺走了生命!
横帅站在人群中,距离倒下的同伴不足一米!
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在手电光打过去的瞬间,枪口已经咆哮火焰!
砰砰砰砰砰!!!
他双手死死压着跳动的枪身,朝着前方b区的通道深处、一张被打得千疮百孔的桌子倾泻着怒火!
子弹打得木屑横飞,摇摇欲坠!
他身边的同伴们反应过来,纷纷调转枪口,朝着同一个方向开火!
密集的弹幕几乎要将桌子撕碎!
咔!
咔咔!
横帅手里的枪传来清脆的空击!
弹匣打空了!
“操!”他咒骂一声,左手立刻探向腰间,飞快地又掏出一把手枪!
他试图重新瞄准——
咻——!!!
一道致命的阴影!
撕裂空气,发出的尖啸!
噗嗤!
“呃啊——!”
横帅发出一声闷哼!
整个人猛地一个踉跄!
只见一道寒光钉在了他持枪的肩膀上!
贯穿力撕裂了衣物和皮肉,插进了骨缝深处!
鲜血瞬间染红半边!
他再也支撑不住,剧痛让他失去平衡,身体“咚”的一声撞在一旁的墙上!
手中的枪差点脱手!
“横哥!!”他身旁仅剩的三个同伴,两名年轻女子和一个矮小的少年,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他们下意识地停下了射击,惊恐地望向四周!
寻找着那来自第三个方向的偷袭者!
手中的枪胡乱地指向四周,完全失去了方寸!
横帅咬着牙,豆大的冷汗布满额头,脸色惨白。
他用左手,哆嗦着摸出一个手电,颤抖着照向自己血流如注的肩膀!
只见一个深可见骨的孔洞,赫然出现在肩胛!
撕裂的皮肉外翻,鲜血涌出!
周围的布料被迅速染红!
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眼神望向旁边一家货架倾覆的服装店!
他拼命用左手撑着墙,拖着废掉的右臂,挪了过去!
他撞开几件散落的衣服,用牙咬住一件衬衫下摆,不顾上面的灰尘,猛地一撕!
刺啦!
撕下一条布条!
他颤抖着将布条塞进嘴里叼住,然后用手笨拙地开始缠绕伤口!
他忍不住发出压抑不住的的低吼。
就在他疼得浑身痉挛时——
砰!!!
又一声冷酷的枪响!
再度从那片区域响起!
“呃……”
仅剩的三个同伴中,身材瘦高的女子,正惊恐地张望,寻找偷袭者。
此时,喉咙处毫无征兆地炸开一个大洞!
气管瞬间撕裂!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疯狂涌出!
她徒劳地捂住脖子,身体抽搐着,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随即失去了声息。
秦溪看着这接二连三的死亡,看着满地刺目的鲜血,看着刚才还活生生的三人变成尸体!
看着那个凶狠跋扈的横帅,像条野狗般靠在墙角,靠着一条布带吊着命,眼神里只剩下一种情绪。
绝望……
“要不要帮忙?!!”
秦溪再也忍不住,朝着横帅大声吼道!
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第392章 枪手
横帅艰难地抬起头来,汗水糊满了脸。
他曾经故作凶恶的眼神,在此刻因为失血而逐渐涣散。
他努力的尝试聚焦,望向秦溪探来的复杂眼神。
四目相对。
横帅眼中最后一点凶悍也随着无力感,彻底崩塌。
“嗬嗬……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的破音,仿佛参杂着绝望和哀求,“救……救救她们……求求你……”
他极为缓慢地转动脖子,望向缩在自己脚边那两个完全吓傻的年轻同伴。
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女孩,和另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两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握着枪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拿不稳了。
他们还活着,但魂已彻底丢了。
横帅的目光最后落在秦溪脸上,目光里只剩下卑微的乞怜, “我……我们的……所有物资……都给你们……”
他每说一个字,尾音都在不可抑制的颤抖,显然已经到了极限,“救救她们……她们……她们还是……孩子……”
最后一个字说完,横帅那强撑着的最后一丝精气瞬间抽空,眼中光芒迅速黯淡,身体支撑不住,失去平衡歪倒在地。
只剩下微弱的喘息,生死不知。
秦溪默默地将探出的身体缩回,背靠着墙壁。
她转过脸,沉重地目光扫过身边同伴的脸庞。
老张、李倩、林馨、沈之……
刚刚横帅那遗言般的哀求,在身旁的她们同样听得一清二楚。
老张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变得深沉而复杂。
他看着秦溪,满是凝重,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的信息明确。
救。
为了那两条花骨朵般的生命,也为了我们自己的良心。
李倩和林馨没有说话,但眼神同样坚定。
她们握紧了武器,无声地向前踏了一步。
而那一步,就是她们的答案。
沈之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波澜,只是站在一侧并不发言。
秦溪抿紧了嘴唇,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随即猛地睁开!
眼中再无犹豫!
朝着所有同伴,用力地点了下头!
动手!
救人!
下一刻! 秦溪猛地矮下身子,从店门边的阴影迅速爬出!
手中枪口抬起,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张桌子!
诡异的是。
刚才那如同鬼魅,疯狂夺走人命的枪手似乎消失了。
那张被打得摇摇欲坠的桌子后面,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过,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的呜咽,在空旷的通道内不断盘旋。
秦溪紧紧盯着前方,肌肉紧绷。
她没有冲过去,而是快速朝着横帅旁边那两个的年轻人方向,急促地招了招手!
示意他们过来!
那少年和少女已是惊弓之鸟,看到秦溪探出的身影,先是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就要伸手抬枪!
但当看清手势,以及秦溪身后同伴们掩护的姿态时,一股绝处逢生的渴求,瞬间淹没了他们!
再也顾不上别的!
连滚带爬,朝着秦溪的方向冲来!
中途因为过度的紧张而摔了一跤!
他们几乎是扑进了秦溪身后的掩体,蜷缩在墙角,剧烈颤抖,牙齿磕碰着作响,连头都不敢抬。
而对面,那个枪手,在整个过程中,悄无声息,没有发出任何袭击。
秦溪的手心,已被汗水浸湿。
她一点一点地、警惕地朝着店铺内退去。
目光扫过那两个抖成一团的年轻人,“怎么回事?!开枪的人呢?!”
她目光扫过这三个明显已经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对方颤抖着嘴唇,听到她的话,像是瞬间清醒了般一个激灵,随即拨浪鼓似的摇着头。
“咱们得搞定他.......”李倩忽然开口,目光也染上了一丝决绝,直直的盯着秦溪,“我们已经表明了立场,不能给他放跑了,要不然晚上我们都不用睡了。”
秦溪盯着自己手中地枪支,目光一阵晃动,犹豫不过两秒,迅速眼神迅速凝聚起来。
“行,那就干他!”
她低吼一声,朝着几人点头,随即立刻带队朝着门外跑去。
众人跟随着她的背影,鱼贯而出。
数道身影整齐划一的举枪,对准了十字岔路前方的那张破烂桌子。
她们一路小跑着,警惕的盯着前方的风吹草动。
只要有一丁点动静,她们就会立刻叩动扳机集火,把对方彻底打成筛子。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秦溪握着枪的手难以控制的捏紧,脚步也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死死的锁定着自己正面不到两米的木桌。
朝身后比了个手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压低声音靠了过去,将枪口对准了下方。
“我们人多,你要是搏命肯定没得打!投降吧!可以放你一马!”
她一边绷紧了脸严肃的开口,一边动作轻缓地蹲下身子,从桌腿下方那个狭小的缝隙中观察着。
半截明显的人影轮廓,果然出现在那,静静地倚靠着桌子。
他沉默无言,任凭秦溪的话回荡在四周的墙壁,却没有任何动静。
秦溪皱着眉头,心底隐隐感到一丝古怪,对着身后众人再次眼神示意。
不太对劲,先下手为强!
她猛然一个跨步而后转身,动作丝滑、迅捷如猎豹般闪到了侧面!
枪口对准下方,在看到脑袋轮廓的瞬间,毫不犹豫、立刻叩动了扳机!
——砰!
跌坐在地的身体,被子弹巨大的冲击力击中,而后猛烈一晃!
脑袋,顿时炸开一个从太阳穴横穿而入的伤口!
鲜血喷洒在身后的桌沿,染红了大片。
“打中了!”
秦溪低喝一声,迅速收起枪支,蹲下身子就用手电照去。
这一照。
却让她呆住了。
只见这具尸体身上——密密麻麻的枪洞、创伤,自喉咙开始、一直延伸到了腹部。
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秦溪打量着这具千疮百孔、显然在她们开枪前就已断气的尸体,大脑一片混乱。
致命伤遍布全身,尤其是咽喉那几处,足以致命。
“他……”秦溪茫然地抬头,看向身后震惊的同伴,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早就死了?”
第393章 演
刚刚横帅撕心裂肺的惨叫还历历在目,那绝不是她的幻觉!
既然这个枪手早就被横帅她们的反击轮番射杀。
那刚刚袭击横帅的人,是谁?
一个毛骨悚然的想法,瞬间爬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这里还藏着另一个敌人!
一个藏在暗处致命的猎手!
就在这疑惑扼住咽喉的瞬间——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地从通道另一端,A区的黑暗中炸响!
由远及近,朝着这片修罗场狂奔而来!
“谁?!站住!!!再动开枪了!!!”
秦溪的心脏猛然跳动起来!
她厉声暴喝!同时眼神扫向左右!
老张、李倩、林馨、沈之瞬间会意,枪口“唰”地抬起,指向声源!
几人迅速向两侧散开,形成一个简陋的交叉火力网,将整个入口完全封锁!
脚步声戛然而止。
一个瘦高的轮廓,在通道入口那片的黑暗边缘骤然停住。
苍白的手微微抬起,遮挡着手电射来的刺目光线。
“秦老师?”
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响起,穿透了窒息的黑暗。
是宁芊!
秦溪一愣,随即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巨大的反差让她险些背过气去。
所有人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关节松开,枪口不约而同地垂低。
“小芊?!”
秦溪的声音里满是巨大的困惑,她扶着身边的破桌,绕过那具尸体,脚步虚浮地朝着通道中迈了几步,“你跑哪里去了?!这里刚刚……刚刚这里出大事了!死了好多人!”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加快脚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宁芊的手腕,就将她往自己那边拽!
仿佛要将她拉进这个小小的安全圈。
“你来得正好!快!快听听这附近!是不是还藏着个人?!我感觉不对劲!”
秦溪的询问声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宁芊的耳畔说道,充满了惊悸,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角落。
宁芊被她拽着,任由秦溪将自己拖到了一旁。
她的目光在秦溪看不到的角度,隐晦地越过了她的肩膀,落在了人群后方——沈之的脸上。
眼神平静,却又蕴含千言万语。
沈之垂着眼帘,避开这道目光,幅度极为细微地点了一下头。
无声的交流在刹那间完成。
“啊?!”宁芊的脸上瞬间浮现震惊的表情,双眸瞪大,仿佛真的是突然听闻到噩耗。
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微微低头,侧过脸,专注地倾听周围的一切声响。
整个通道瞬间陷入了无声!
连呼吸都压抑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宁芊的身上,等待着她的“聆听”结果。
宁芊的眉头蹙起,似乎在分辨着什么。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看向秦溪,凝重地点了点头。
“那边还有四个人。”
她忽然转头,目光锐利,不加掩饰的散发着杀气,穿透层层黑暗,锁定了通道深处。
那个横帅倒下的方向,以及店铺内仅存的两个同伴藏身的位置!
她抬起手,指尖飞快地指向那个方位!
“那不是敌人!那是横帅他们!他受了重伤!”
秦溪连忙解释,心头悬着的石头放下了一些。
宁芊松了一口气,反手抓住秦溪的肩膀,上下打量着,脸上写满了担忧。
“秦老师!你们都没事吧?有没有人受伤?!”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每一个人。
老张满是汗水却眼神坚毅,李倩和林馨握着枪冲她缓缓摇头,沈之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诡异的平静……
众人面对她的关切,沉默地回应着,将枪支插回腰间。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危机解除,巨大的疲惫感席卷了秦溪,她身体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垮下,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和污迹。
“你……你到底干嘛去了?!”
秦溪的声音沙哑、疲惫。
她在等一个解释。
宁芊站在众人中间,被大家的目光包围着,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局促。
她低下头,脚尖蹭着地面,不敢直视大家的眼睛,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抓包的窘迫。
“这个嘛……实在不好意思啊……”她挠了挠头,脸上挤出歉意,“这不是……最近蔬菜吃得实在太少了嘛……时间就长了点……”
“刚才我解决完……嗯,就跑去水站找你们汇合,结果到了那儿一看,一个人影都没了,我就赶紧往回赶……”
宁芊语速平静地解释着,“谁知道在半道上,就在入口那,碰到了守在那的魏老爷子和小灵,她们俩脸都白了,跟我说这边出事了,我一听就知道应该是横帅他们有情况。这不,吓得我拼了命往这边冲,就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她的语气里能够听出十足的后怕,仿佛真的是一路狂奔赶来。
秦溪听完宁芊的解释,正无奈地准备开口吐槽两句——
“救命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通道深处、横帅倒下的方向,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浑身一震!
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冻结!
放下的枪支再度举起!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眼神都不需要,秦溪等人,立刻拔腿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狂奔而去!
数道脚步踏过血泊,搅动起浓烈的铁锈味。
众人冲到近前。
只见那个惊魂未定的少女,此刻正跪倒在地面,双臂死死搂着横帅的身体。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正徒劳地按压在肩膀上那个被布条包裹的伤口!
布条早已被浸透,沉甸甸的暗红液体正不断从指缝间往外渗出,在地面蜿蜒开一片血色的溪流。
横帅的脸呈现出一种死白,嘴唇毫无血色,微微张着,只有微弱的气息从喉咙发出。
他的胸膛几乎没有起伏,失血过多的普通人,生命正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求求你们!救救横哥!求求你们了!”
少女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绝望地望向秦溪,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崩溃、哀求,“我们…我们那有药!有绷带!求你们帮帮忙!把他抬过去!求求你们了!!”
话音未落,她竟不顾一切地对着坚硬的瓷砖,“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每一下撞击都发出沉重闷响,额头上瞬间红肿,血丝渗出!
她仿佛毫不在意疼痛,只想用卑微的恳求换取横帅的一线生机!
第394章 包扎
秦溪心头一紧就想弯腰。
然而,令所有人愕然的是......
宁芊居然抢先一步!
她蹲下身,伸出双手,异常温柔地一把搀扶住了少女不断下叩的肩膀,阻止了动作。
“你这是做什么?”
声音极柔,甚至透着一种悲悯,她伸出手,仔细地抹去少女脸上的泪水。
昏暗的光线下,少女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宁芊并不真切的脸。
那对瞳孔……似乎在阴影里泛着一种非人的光泽?
恍惚间,她觉得那形状有些……异样?
但肩膀上横帅那不断流失的气息,让她根本无暇细想,只剩下盲目信任!
“姐……”少女哽咽,带着无尽的感激。
众人看着宁芊这突如其来的“圣母”举动,都感到一阵强烈的违和感。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宁芊。
然而,横帅仍旧还在虚弱的喘息,身体的状况,让他时刻都会死去。
心头那点疑虑被强行压下。
秦溪古怪地瞥了宁芊一眼,仿佛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什么。
她的目光落回脚下气若游丝的横帅和哀泣的少女,一咬牙。
“救!老张!搭把手!”
“好!”老张应声上前。
得到命令,众人行动起来。
秦溪和老张一前一后,分别抓住横帅的胳膊和腿,将他的身体从血泊中抬起。
李倩、林馨也立刻上前协助。
横帅的身体软得像一袋谷糠,如同醉汉般,搬起来异常的吃力。
“小姑娘!带路!”
秦溪咬着牙关,竭力将横帅的胳膊抬高了一些。
连续的奔袭、战斗,让她也感到了一丝体力的极限。
“这边!这边!”少女和那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少年立刻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冲到最前方,朝着b区深处冲去。
“我来吧。”
宁芊的声音响起,平静、毫无波澜。
她从老张手中接过了横帅的双腿,同时示意秦溪放手。
秦溪只觉得手上一轻,只见宁芊肩膀微沉,手臂一揽,轻松无比地将横帅的身躯甩到了背上!
动作无比的轻盈、流畅!
她背着这濒死的男人,迈开步子,速度飞快地朝着前方带路的两人追去。
有了熟悉地形的二人指路,队伍在复杂的b区内快速穿行,很快就抵达了横帅团伙的“避难所”。
这是一片用生锈的铁皮围板和粗麻绳,在几条通道交汇处粗暴围拢起来的区域。
铁皮被绳索捆绑、固定在承重柱和高大的货架上,形成了一圈近两米高的的简陋“城墙”,将里面十来个相连的店铺囊括,形成了一个封闭的据点。
少女冲到一块被当作“门”的铁皮前,用力拉扯着上面的麻绳,急得满头大汗,扯开一道缝隙。
“快!从这里进!”
然而——
宁芊根本没有钻过去的打算!
她甚至没有减速!
在距离两三步远时,只见足尖在地上随意轻轻一点,整个人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带着背上的横帅,轻飘地向上腾起!
那道两米多高的障碍,形同虚设!
身影在二人惊骇的目光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入了“城墙”之内!
“!!!”
少女和少年石化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别愣着了!快进去!拿药!”秦溪的厉喝瞬间将他们唤醒!
她率先侧身,从那道缝隙中挤了进去。
李倩、林馨紧随其后。
等秦溪等人终于挤进这所谓的“避难所”,眼前的情景更加简陋、混乱。
内部的店铺早已被洗劫一空,货架、柜台统统不见踪影,只留下空旷的瓷砖和墙壁。
唯一可见的家具,是大量被拆解下来的桌椅板凳,堆叠在铁皮的内侧,作为支撑,也算是一种防御工事。
中央的空地上,宁芊不知从哪里拖出了一张长条形柜台,充当了临时的手术台。
横帅被她平放在上面,一动不动,胸口微弱的起伏着。
“药!药在这里!”
少女连滚带爬地冲向角落,取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她双手颤抖着,将袋口朝下一倒!
哗啦——!
一堆杂乱的药品、绷带、纱布、瓶瓶罐罐散落一地。
两名年轻人扑跪在地,借着秦溪打来的手电,在药堆里疯狂摸索、翻找,抓起一个个药盒,眯着眼睛辨认着上面的字,口中焦急地念着药名。
“这个!止血、消炎的!还有绷带!”
少女找到了目标,抓起一卷白色绷带和一个印着十字的药盒,猛地拍在柜台。
随即又俯身在杂物里一阵摸索,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是半瓶暗红的消毒药水。
“快!”秦溪接过林馨递来的瓶装矿泉水,迅速冲洗掉伤口周围不断涌出的血液,试图看清创口的情况。
她撕开一个装着棉签的袋,抽出两根,沾满那暗红色的药水,就要朝着伤口按去。
“等等。”
宁芊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秦溪动作一僵,困惑地抬眼看向她。
“嗯……”宁芊淡淡扫过秦溪指尖,最后目光落在了人群后方,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边缘的沈之。
“我记得……沈之不是会包扎吗?还给大家处理过。”
宁芊的声音格外的冷静,听不出情绪,“她包扎得挺好,秦老师你也累了,让她来吧,她弄得更熟练些。”
沈之原本阴沉的脸,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此刻被突然点名,猛地一僵,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她抬起头,看向宁芊,眼神复杂。
“沈之?”秦溪也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但情况紧急,她也确实感觉自己手臂酸痛,便没有多想,将沾了药水的棉签递向沈之,“那……你来?”
沈之盯着宁芊看了一秒,缓缓迈步上前。
她动作僵硬地从秦溪手中接过,那两根沾着药水的棉签。
宁芊的目光锁在沈之身上。
她慢慢地走到沈之身边,一只苍白的手,轻轻地搭在了紧绷的肩膀上。
“好好弄。”
声音极低,清晰地钻进耳中。
“我们A、b区,可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这邻里之间能否和睦的一步,可就‘托付’给你了。”
第395章 别怨我
沈之在听到“老同学”三个字时,明显的颤抖了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搭在肩上的手,传来的温度并不似活人般温热。
“哦对了!”
宁芊仿佛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我记得我们带来的东西里,好像还剩一些消炎药没拿过来?秦老师,你们去拿一下吧!放在哪你问倩倩,她记得位置。”
她语速飞快,目光扫过秦溪、李倩和林馨。
秦溪的脑子被这接二连三的事搅得有些混乱,但宁芊说多拿些药也确实有道理,横帅的情况太糟了。
她下意识地点头,“好!我们现在去拿!”
李倩和林馨看到秦溪带头,也立刻点头,转身就朝着狭窄的缝隙钻去。
看着最后的林馨也挤出铁皮门,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宁芊的眼神瞬间复归平静。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搓着手、无所适从的老张身上。
“老张,你去看看魏老爷子和小灵啊!外面不安全,把她们叫进来。”
老张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脑门,“哎呀!对对对!我这脑子!光顾着这边了!”
小灵的安全瞬间占据了思绪,他没有多想此刻安排的突兀,当即转身,匆匆地从铁皮缝隙钻了出去,消失在通道里。
现在。
这片被铁皮围拢、烛光摇曳的深处。
只剩下沈之、宁芊,以及那两个蹲在地面、目光担忧的望着横帅面容的年轻男女。
宁芊没有离开。
她慢慢地踱步到铁皮“门”的内侧,微微侧身,视线透过狭窄的缝隙投向昏暗。
她确认了下老张已经走远。
几秒后。
她缓缓转身。
烛光在脸上投下摇曳的的阴影。
她看向柜台旁那两个心神系在横帅身上的年轻人。
“刚才……我好像看见通道那边的尸体堆里……似乎还有人在动?”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什……什么?!”
少女猛地抬头,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少年也惊得跳起来!
“还有人没……没断气?”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还有人活着?!”
“也许是我看错了……”宁芊的回答模棱两可,但眼神却带着暗示,“……不去确认一下吗?万一……还有幸存者呢?”
这句话一出!
两个年轻人瞬间被对同伴的担忧淹没!
他们来不及思考真伪,忽略了在场的沈之和宁芊, “我们……我们去看看!”少年声音发颤,拉起少女的手就往外冲!
“横哥就拜托你们了……我们、我们马上回来!”
少女最后看了一眼横帅,便被拽着绕过柜台,朝着缝隙跑去。
宁芊向旁微微侧身,自然地让出了通道。
少年少女,飞快地钻出了缝隙,瞬间消失在门外。
“砰!” 铁皮晃动了下,发出闷响。
烛火摇曳。
避难所深处,陷入了死寂。
只有烛芯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横帅那游丝般的呼吸。
沈之,静静地站在柜台前。
她的手里,还捏着那两根沾满了药水的棉签。
棉签杆被她攥紧,后背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牢牢地钉在身上。
烛光将影子拉得诡异,投射在灰尘中。
“沈之。”
两个字,很轻,很柔,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回荡,钻进沈之的耳朵。
沈之的动作僵住,她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然后缓慢地、一点一点抬起了头。
视线,慢慢转向声源——
摇曳的烛火边缘,宁芊静静地站在那。
苍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瓷器般的光泽。
五官线条,在深邃的阴影下,变得冷硬、锋利。
那对颤栗的双眼。
泛着猩红。
爬行动物般的竖瞳,此刻正微微张合,牢牢锁定着沈之,无声地打量着她每一寸的表情。
宁芊的头颅,诡异的歪斜着。
嘴角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笑容。
是淡淡的审视。
“老同学……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这句,宁芊脸上那抹弧度消失。
竖瞳深深地看了沈之一眼,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道狭窄、黑暗的缝隙。
消失不见,只留下沈之独自一人。
她站在摇曳的烛光下。
站在濒死的横帅身边。
捏着那两根棉签,耳畔还回荡着那句话。
“不要让我失望。”
影子拉长、扭曲,如同翻腾的心绪。
柜台上的横帅,呼吸微弱,几次嘴中颤抖的发出呻吟,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沈之静静站在原地,低头俯视着这张虚弱的面孔。
那张原本凶狠、布满疤痕的脸,在她的眼眸中映不出丝毫涟漪。
短暂的的犹豫后,残忍,迅速爬满了她的眉眼。
“别怨我。”
无声的低语在唇齿滚过,带着冷酷。
她伸出手,动作干脆的抓起桌上那卷白色绷带。
她没有再去看那个伤口,也没有进行任何进一步的消毒——
那已经不重要了。
她粗暴地将绷带缠绕在横帅的肩膀上,一圈,两圈,三圈,动作迅速。
与其说是包扎,不如说是在完成一个象征性的仪式。
她的目光,频频扫向前方缝隙透进的黑暗,确认着无人窥视。
做完这徒劳的“包扎”,她拿起那半瓶暗红的药水,手腕一倾,将其中一小部分液体倒在地上,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她举起瓶子,对着烛光看了看里面剩余的液面,准确的控制着“应该”消耗的药量,然后将其放回桌面。
做完这一步,沈之绕到了柜台侧面,来到了头颅的位置。
她的脸上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快速脱下自己那件外套,最后一次、视线警惕地扫过铁皮缝隙。
依然空无一人。
下一秒,她再无任何的迟疑!
双手猛地将外套揉成一团,带着一股凶狠的力道,死死地捂在了横帅的口鼻之上!
整个上身的重量都倾注在双臂,死死地压了下去!
最初的七八秒,横帅毫无反应,如同死去。
但紧接着,他原本瘫软的身体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抽搐!
那是窒息后人体的本能挣扎!
四肢剧烈地弹动、踢打,无力的身体在柜台上弓起、扭动,胳膊甩过桌面,砸出沉闷的撞击。
第396章 处决完成
一只手猛地抬起,指关节疯狂地抓挠着覆盖在脸上的布料,试图撕开。
当指尖终于触碰到,沈之那紧压在上的手腕时,挣扎瞬间达到了顶峰!
指甲狠狠剐过手腕内侧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抓痕,横帅拼命地拉扯着,试图扳开那快要杀死自己的力道。
然而,失血过多的虚弱,让他的反抗显得如此徒劳。
沈之甚至没有低头看手下垂死挣扎的男人,目光依旧锁定在门口那片黑暗,防备着那里随时会闯入的身影。
她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丝毫为杀死生命而产生动摇。
挣扎的程度到达顶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外套下,传出几声被布料闷住的“嗬嗬”声。
布料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张大、想要吸入一丝空气的口腔轮廓。
整个脸颊的布料深深凹陷。
那是临死前,最绝望的呐喊。
几秒后,疯狂的抓挠停止了。
抓住手腕的胳膊,软软地垂落下去,搭在柜台边缘。
扭动的身体渐渐归于平静,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
沈之感觉到手掌下的变化,绷紧的肌肉在松弛,生机在流逝。
但她并未松手,反而保持着这个姿势,又持续了五六秒。
直到掌下那最后一点抽搐也彻底消失,她才一点点地收回力道。
她迅速将沾着口涎的外套从那张已经发紫的脸上扯下。
没有再看横帅一眼,手臂一甩,将外套披回肩上,流畅地伸进袖口,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褶皱,动作无比高效、冷静。
直到这时,她才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柜台上的横帅。
那张脸孔已经扭曲。
额头青筋暴起,延伸到太阳穴。
整张脸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深紫,眼睛紧闭着,嘴巴以一个痛苦的角度大张着,露出紧咬的牙关,仿佛在无声地发出不甘的怒吼。
沈之眉头微蹙,并非是因为怜悯,而是一种谨慎。
她伸出一根手指,缓慢地探向横帅的鼻下。
指尖在那里静静地停滞了数秒,感受着皮肤上反馈的信息——空无一物
没有任何温热,只有一片死寂。
她这才淡然将手收回。
她俯下身,将横帅那只垂落在柜台外的手摆回原位,放在他的身侧。
又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那大张着的的下颌,将其向上推动,合拢那张嘴。
肌肉的僵硬让这个操作变得困难,她试了两次,最终让嘴巴完全闭合,只留下一道缝隙。
做完这一切最后的善后,沈之立刻转身,快步走向铁皮。
她侧身钻出,手中的光束扫过外面昏暗通道,确认着安全。
随即,身影飞快融入了阴影,朝着秦溪等人离开的方向奔去。
没过多久。
通道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
“怎么会突然……怎么会这样啊?!”
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喊由远及近,带着崩溃。
她被秦溪搂在怀里,过于踉跄地双腿无法支撑身体,只能全靠秦溪的搀扶才勉强在前行。
泪水糊满了她稚嫩的脸庞,眼神完全涣散。
而跟在她身后的少年,脸色灰败,眼神同样的空洞麻木。
横帅的死讯对他们而言,不仅是失去了一位朝夕相处的长辈,更像是赖以生存的依靠,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告诉这一消息的沈之跑在最前,脸上交织着恰到好处的“惊恐”、“慌张”,“快!快回去!他好像要不行了!”
她不时回头催促,眼神掠过少女少年,闪过一丝隐晦的探查。
众人跌跌撞撞地挤过那道狭窄的铁皮。
避难所内,烛光下,柜台上的景象如同艺术馆内关于死亡的雕塑,平静的冲击着每个人的视觉。
横帅静静地躺在那,身体微微侧着,那张青紫的脸庞,毫无生气的肢体,无声地宣告着终结。
众人围在柜台边,目光在尸体和彼此震惊的脸上移动。
少女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更添凄凉。
“横哥……怎么会突然就走了啊!他明明刚刚……刚刚还好好的啊!”
少女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瘫倒在瓷砖上,额头抵着柜台,放声嚎啕大哭,肩膀耸动。
秦溪将手中原本用来救命的药,轻轻放在横帅手边,眼神充满了无力和疑虑。
她的目光缓缓抬起,投向站在人群边缘、脸色苍白的沈之。
“怎么回事?沈之?”
秦溪的提问带着压抑的困惑,“你没给他止血吗?包扎了怎么还会……...”
沈之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立刻摇头,脸上瞬间浮现出委屈和无辜,“我给他包扎了啊!你看!”
她急切地指向肩膀上的绷带,又抓起桌上那瓶药水,晃动着,那是她清白的证明,“我……我真的处理了!我也不知道……他突然就……”
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嘴唇抿紧,眼眶发红,她无助地望着秦溪。
秦溪看着那确实经过包扎的伤口,再看看沈之委屈的表情,一时间也陷入了沉默。
逻辑上没有问题,但直觉总是告诉她,哪里好像有一些不对劲。
横帅脸上那痛苦的表情,不像是失血过多的样子。
就在气氛沉重之际,站在人群最后方观察的宁芊,嘴角细微地向上牵动,快得如同错觉。
她不动声色的、将手中原本攥着的药塞回衣兜。
可,就在目光掠过尸体的瞬间,动作猛地一滞!
她的眉头骤然锁紧,竖瞳在昏暗下收缩!
像是捕捉到了某种细微的异常。
她的视线立刻射向正在委屈和无助的沈之,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带着一丝审视。
“把他抬出去吧.....”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李倩望着横帅那张发紫的脸,眼角细微地抖动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之,随即恢复平静,“一起烧了吧,留在这里会发臭,这里的空气不流通。”
秦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云。
她缓缓点头,没有再追问。
沉默地走到柜台侧面,弯下腰,双手抓住横帅僵硬的肩膀,试图将身躯再次背起。
第397章 慌张
“嗬——!!!”
一声突兀、沙哑的喘息,在死寂的空气中猛然响起!
秦溪的身体剧烈一颤!
动作僵在半空!
她本能地将背上的躯体甩开!
沉重的身体“咚”地一声砸回柜台!
这声音如同导火线!
各种目光,瞬间从悲伤、疑惑、茫然中惊醒,齐刷刷地聚焦在柜台上!
原本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女,擦泪的手凝固在沾满泪水的脸上,一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猛地弹起,双手抓住柜台的边缘!
少年那双麻木空洞的眼神里,也爆发出期待的光芒!
只见柜台上,那具“尸体”的嘴,再次猛地张开,贪婪的吸入一口空气!
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
横帅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带着血丝的口涎!
他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浑浊无神,死死地瞪着上方昏暗的天花!
沈之呆住了!
她如同着了梦魇般,瞬间定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发生的景象。
死.....而复生?!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伪装在被彻底击碎!
她甚至被吓得连退数步,直到后背撞在李倩的怀里,才堪堪停住,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这怎么可能?!
他……他明明被我亲手闷死了啊?!
气息断绝……怎么会……怎么会?!
秦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立刻扑到柜台,双手抓住横帅的肩膀,将他的上身吃力地扶了起来,保持半坐的姿势。
上身一正,横帅被堵住的压抑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了许多!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身体前倾,“咳咳咳……”几声,从嘴里咳出几大口带着暗红的唾沫,溅落在柜台上。
“横哥——!!”
少女和少年激动到语无伦次,带着狂喜,猛地冲上前,将还在拍打横帅后背的秦溪挤开,一左一右扑在了男人身上、死死抱住!
“你还活着……横哥!你还活着!我以为……我以为你……”
少女的眼泪汹涌,但这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眼泪鼻涕全都糊在了横帅的脖颈和衣领上,二人的双臂紧紧搂着男人,脸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少年哽咽着说不出话,用力的点头。
沈之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她的思绪一片混乱,像是一阵飓风在内部席卷。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啊!
他......他装死?!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横帅没有完全昏迷.......他知道是谁在捂他!
想到此处,她几乎是猛地抬头,目光瞬间投向对面角落的阴影!
角落里,宁芊静静地站着。
她那对猩红的竖瞳,此刻正以一种微妙的角度,有意无意地斜睨着!
两道目光,在弥漫着药味的空气中,无声地碰撞在一起!
沈之半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塞入了一块破布,发不出声音。
她脸上充满了困惑、紧张和一种急于解释的恐惧。
双手举在胸前,无助地摆动着,仿佛想表达些什么。
宁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那眼神深邃,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一丝的回应。
随即,如同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平静、漠然的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到那个急促喘息的背影。
横帅剧烈的咳嗽平复了一些,无神的双眼也找回了一点焦距。
他艰难地低下头,感受到脖颈间温热的泪,看着怀里两个紧紧抱着他的同伴,那两张脸上毫不掩饰的表达着依赖。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带着万分的虚弱,抬起勉强还能活动的手臂,轻柔地拍打着他们的后背,微弱的安抚着情绪。
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围周围的一张张面孔——
秦溪的关切,老张的愕然,李倩的平静,林馨的惊讶……
最终,定格在前方那个脸色惨白、眼神惊恐的女人身上。
沈之。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沈之的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
那目光穿透了精心构筑的伪装,直刺内心。
沈之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的肉里。
她能感觉到横帅这道目光中蕴含的含义。
他知道!
他绝对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时间凝固。
空气沉重。
两人隔着几米,在摇曳的烛光和哭泣声中,无声地对峙着。
沈之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在等待,等待着指控、揭穿。
如果他说出来了......
那秦老师他们会怎么看我?我会被赶出去嘛?
我要把实情说出来嘛?
不行......不行......宁芊绝对不会让我开口.....
就算....就算我说出来了,一旦秦老师没有相信我,那我绝对必死无疑.....
一时间,沈之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的结局,她拼命寻找着自己的生路,眼神剧烈的荡起涟漪。
然而,横帅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却没有任何开口的动静。
那眼神中的情绪如同暗流,最终归于一片深沉和……无可奈何。
也许是因为自身已是强弩之末,也许是因为看清了局势,也许……仅仅是为了保护身边这两个还需要依靠他的年轻人。
横帅咽下了这口气,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也不敢去赌,不敢轻易撕破这脆弱的和平。
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遮住了那双洞悉的眼。
他疲惫地躺了回去,耗尽了力气,完全陷入了沉默。
沈之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猛地松弛下来,一股虚脱感席卷全身。
心底深处,一丝侥幸透出。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慌乱,同时用余光,警惕的、飞快扫视着周围人的表情。
秦溪正低头查看横帅的伤口,老张还在震惊中打量着对方,李倩的目光同样落在横帅的脸上……
似乎……
没有人注意到刚才短暂的眼神交锋?
也没有人,向自己投来怀疑的目光。
沈之深深换了口气,努力平复着心跳和呼吸。
她强迫自己站直,脸上的惊恐被一种刻意的平静取代。
她慢慢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融入阴影。
横帅活下来了。
这个结果,完全超出了宁芊对她的嘱托和计划,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
但至少……
此刻,她暂时安全了。
第398章 横帅
横帅在短暂的恢复气力后,倒也展现出了某种信义。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避难所深处一个被大量杂物遮挡的店铺,声音沙哑,“那……那边……里面……都给你们……”
他履行了承诺。
秦溪等人立刻上前,搬开沉重的障碍。
当遮挡物被移开,光束照进那个被黑布覆盖的角落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布下,是堆积如山的物资!
码放整齐的纸箱顶到了天花!
上面用粗黑的记号笔标注着种类——压缩饼干、肉类罐、水果罐、真空大米、面粉、脱水蔬菜、食盐、白糖……
光是能一眼辨认出的分类就多达二三十种!
种类之丰富,远超想象!
在另一侧,几十箱尚未拆封的矿泉水箱层层堆叠。
旁边还有不少零散的果汁、功能饮料箱,也被整齐地归拢。
秦溪的心跳加速,她快速估算着,这些食物和水,如果合理分配,足够支撑她们这支十几人的队伍生存……
三个月以上!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巨大宝藏!
虚弱的横帅蜷缩在烛火摇曳的墙角,肩上披着少女为他盖上的薄毯。
他看着秦溪等人脸上难掩的惊喜,眼神复杂。
有无奈,有肉痛,也有一丝……释然?
将这些赖以生存的物资暴露在“邻居”面前,是无奈之举。
他自己已是强弩之末,连自保都困难,更遑论保护身边仅存的两个懵懂的年轻人。
与这些死物相比,保住这两个孩子的命,换取秦溪团队的庇护,显然是更现实的选择。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虾米般蜷缩得更紧,耷拉着脑袋,目光失焦,盯着地面晃动的影,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一丝困惑始终盘踞在混乱的思绪,挥之不去。
他到现在也想不通。
c区的入侵者是如何突破封锁的?
那些坚固的铁门上了那么多的锁,还有抵在后面的障碍物,都并非是摆设。
感染者又是怎么回事?
c区只有六人,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驱赶五六只感染者进入他们的区域?
这些行动迟缓的怪物,是如何绕过所有障碍,从天而降出现在他们“避难所”的内部的?
整场袭击的时机也太过蹊跷。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幕后,将他们算计了进去。
这一切都充斥着巨大的不合理性和逻辑漏洞。
他之前也曾怀疑过秦溪自导自演,但她们与c区入侵者之间爆发的厮杀是真实的,这又推翻了那个假设。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
横帅疲惫地抬起眼皮,望着那群正兴奋地清点物资的人群。
算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仿佛整个人陷入泥沼。
现在去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活下去,让身边这两个孩子活下去,才是眼前唯一能做到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避难所另一侧的地面。
那里散落着一些凌乱的床褥和睡袋,每一个都曾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与他并肩熬过这数月艰难时光的伙伴。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爽朗、沉默的笑声,那些在绝望中扶持的回忆……
此刻,都化作了通道尸堆的一员。
等待着化为灰烬的结局。
一股巨大的的悲恸如同海啸,瞬间将他淹没。
这个曾经强硬、仿佛无比凶恶的男人,再也无法控制翻涌的酸楚。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他布满伤痕的脸,无声地流淌下来。
他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呜咽的声响,但那颤抖的肩膀和抽泣,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能诉说这失去一切的的哀伤。
烛火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在墙上,如同一个被遗弃的问号。
数月的积累和努力,无数次的生死徘徊,最后都成了他人的嫁衣。
生存,是湿漉漉的外套,时刻压在他的肩膀,活着是如此的痛苦煎熬。
横帅也许是真的认命了。
无论是迫于无奈,又或者是屈服于对方的实力。
他带着仅剩的两位同伴,加入了秦溪的团队。
自这天开始,横帅再也没了初见面时强硬凶狠的模样,他的脑袋总是低垂着,目光里某些支撑他的东西,仿佛也随着同伴的死去而悄然消散。
他遵守了约定,贡献出了自己团队的所有,也为他和那两个年轻人,谋得了那么一席之地。
有了这些充足的食物和水源,初来乍到的秦溪等人瞬间就拥有了立足的资本,至少短时间内,是不需要为挨饿而担忧了。
她们立刻过上了一小段,相当“富裕”的日子。
不能说酒池肉林,那也是吃喝不愁。
在清除了c区的那帮人后,现在又吞并了横帅,秦溪团队迅速掌握了整个地下通道的全部区域。
说实话,c、d两区的情况是有些惨的。
秦溪带着宁芊等人在内部搜索了一整天,就差没把地板也翻过来,结果就找到了可怜的那么几箱面包和过期的饮料。
难以想象,这六人是如何在封锁下,这么艰难地度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的。
不过这对于现在的秦溪来说,也就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并不重要。
解决温饱后的时间,仿佛比过去变快了些。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众人也逐渐适应了这个地下的“新家”。
横帅从一开始的沉默寡言,到后来也慢慢与秦溪她们熟络起来。
从他口中,几人也了解到这个满脸疤痕的男人,曾经的往事。
横帅从小生在温北,虽说也是周市,但他所在的地区处于未开发区,经济落后、发展停滞。
他不到二十岁,就迫于家庭的贫困,辍学出来讨生活了。
早些年的时候,在餐馆里端过盘子,应聘过保安,也去送过风吹日晒的外卖。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意识到,仅靠这些零工的收入,自己是无法在周市扎根的。
所以他听从了表哥的建议,进了一家本市较大的施工方单位,成了旗下工人的一员。
工地的日子是比外面辛苦许多,每天都是流不完的汗,搬不完的砖,手上长出茧子,又被割开,直到厚得再也看不见原来的肉。
但是想到每天数百元的薪酬,他就充满了干劲。
哪怕听着宿舍里震耳欲聋的呼噜,鼻腔里满是酸涩的汗味。
他也能带着笑意入眠。
因为他知道,自己离稳定的生活,又近了一步。
第399章 苦命人
灾难爆发这天。
横帅和自己的工友们,正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着工地内的项目部。
荔景家园的活做完都一年了,可工资却迟迟不见踪影。
他们尝试过去单位讨要,不过迎接工人们的,不是歉意,而是一张张不耐烦的、带着嫌恶的脸。
“马上给我滚出去!再闹我报警了啊!”
“这是我的公司,我现在就要你们离开!这里不欢迎你们,不服气就去告我!”
“说了账上没钱就是没钱,你可以打官司啊?我拦着你了?”
愤怒爬满了他的眼,横帅和工友们攥紧了拳头,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砸向那张跋扈的脸。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别的渠道。
去市政大楼底下拉横幅,想要堵到市里的一号王海,结果人家一个电话,所有人差点全都被关。
然后他们就去申请仲裁,开庭、调查,公司账上一分钱都没有。
甚至连劳务合同上的公司名都是个第三方的皮套,即使他们几经波折胜诉了,也同样拿不到工钱。
老板本人更是早已列为失信,名下财产转移的干干净净,想要执行也难。
这是个早有预谋的、专门针对他们的陷阱。
横帅站在人群中,拎着红色的塑料桶,里面装满了泡面和褪色的被褥。
他和工友们大声咒骂着屋内的领导,驱赶走任何想要靠近的人。
这是一种没有办法的办法。
通过让工地停摆,来换取一个平等谈判的机会。
可他明显低估了这帮企业家的手段,任凭工人们如何咒骂、如何扰乱现场。
可老板的回应依旧冷淡。
项目部突然开门,走出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地中海,将手中的电话一塞,递到了他的耳边。
男人不耐烦的扫了一圈周围虎视眈眈的工人们,冷冷开口,“老板电话。”
横帅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一脸愤怒的接起,正要将昨夜排练了一晚的警告托出。
而里面传出的第一句话,却让他彻底傻眼。
“想要钱是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讥讽,“那你们从楼上跳下去,死一个,我赔一百万,你敢跳我就敢给!”
“我操你.......!”
横帅怒目圆睁,暴怒的话还未出口,那头已是一阵滴滴的忙音。
他抓起手机,猛然高举起胳膊,发了疯似的往地面砸去!
砰!
零件碎裂一地,在无数道沉重的呼吸里炸开!
“欸!我手机,你他妈赔得起嘛!乡巴佬!”地中海气的吹胡子瞪眼,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横帅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满腔的愤怒正在胸口喷涌!
该死啊!
该死啊你们!
他猛然抬起头来,一把抽出了桶里被褥下的榔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在了男人的额前!
咣!
温热的体液糊满了他的视野,眼前一片血红!
横帅急促的呼吸着,他的精神已然被逼到崩溃,抡起榔头就往身下继续挥去!
咣当——!
咔!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不断从身下发出,他手中的榔头却没有丝毫的停顿,耳畔只剩下自己不甘的怒吼。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每一锤的落下,身旁那些木然的身影便是齐齐一颤。
工友们瞬间退开数步,不可置信的看着中间发疯的横帅。
这个平日里勤勤恳恳、待人和善的年轻力工,此刻就像是浴血而生的厉鬼,抓着手里那个不成人形的脑袋,嘶吼着将他敲成了肉泥!
包工头颤颤巍巍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粘腻的手指满是汗水,几次拨打号码险些打滑。
“喂......派出所嘛?这里.....”
人群中,满脸皱纹的老李听着他的叙述,又看向那个仍沉浸在暴怒中的身影,目光几次挣扎,最终还是忍不住大声提醒了昔日好友一句。
“横帅!!别打了!警察要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钢筋水泥间回荡。
那个浑身鲜血的肩膀猛然一抖,像是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
横帅那张犹如泼满了红漆的脸,露出一双令人胆寒的眸子,随即一把丢下榔头,不知所措的退后了几步。
他颤抖着、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呆愣的望向四周那些退避三舍的人群,低头摊开自己的双手,静静注视着。
横帅没有再去看那些带着恐惧的眼神,他的大脑无比混乱。
他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地,惊慌失措的盯着地面那一片血肉模糊。
紧接着,几乎是被本能驱使着,转身就往工地外拼命逃离。
没人阻拦,也没有敢靠近一个浑身是血的疯子。
横帅冲上大街,茫然的站在车水马龙之间。
他忽然像是失去了目标,无言的望向那些尖叫逃离的人群。
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后知后觉的恐惧在此刻涌上心头,可一切都为时已晚,他的双腿像两根软化的筷子,不停的打起摆来。
不行,不行,我要逃,我要逃。
我不想坐牢,我不想死。
我不想这样的,都是你们逼我的,都是你们逼我的!
横帅扶着身旁的墙壁,跌跌撞撞的往前奔去,他的大脑飞速的开始恢复了运转。
去哪?
他喘着压抑的粗气,脑海中不断闪过混乱的地点。
老家?
不行,不能把警察往妈那带,她会受不了的。
横帅死死抓着额前的头发,发根处的皮肤勒得生疼,冷汗混着血不断从下巴滴落。
步行街!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
那里人多.....我混进去,一时半会找不到我.....然后想办法脱身。
想定了主意,横帅立刻就朝着前方奔去,余光看见两侧的行人已有在悄悄报警的,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步伐不由得更快了些,
记忆中的步行街还有条地下的商场通道,入口复杂。
他记得每个月的1号工地月假,所有人都会带着家眷或者伴侣去那里消费,离这里不过就三四百米的距离。
能行的......能行的......老天保佑!
对于被捕的恐惧,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所有思绪。
现在横帅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在不断重复。
第400章 附二医
车厢内,引擎的低吼充当着背景音。
横帅低沉的嗓音停下,将那段充满血腥、悲哀的往事画上了句号。
空气中是沉重的寂静,连车轮碾过路面的碎响都放轻了。
一旁坐着的老张,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微微抽动。
他伸出粗糙宽厚的手,重重地捏了捏横帅紧绷的肩,力道带着一种男人之间笨拙的慰藉。
“兄弟。”
他沉甸甸的叹息着,“你命苦啊。”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车窗外倒退的荒芜萧瑟的风景,枯树、残垣化作一道道灰色的剪影,连绵消失在眼前。
他无声地喃喃着,问面前的横帅,又像是在问这残酷的世界,“那你这辈子,岂不是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
横帅耸了耸肩膀,嘴角扯出弧度,发出一声干涩的轻笑,那笑声里只有认命的麻木。
“呵,有什么办法。”
他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长满老茧的拳头上,声音轻得像阵消散的微风,“这就是命啊。”
嗒、嗒、嗒……
车厢深处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打破了这份静默。
李倩的身影出现在二人之前,她手里抓着两件形状臃肿、怪异的黑色羽绒服。
羽绒服内部被塞入了大量硬物,撑得轮廓棱角分明,失去了蓬松感。
尤其是两条袖子,被顶得支棱出四个尖锐的角。
她径直走到老张面前,将其中一件递向老张,另一件甩到了横帅怀里。
她指着那梆硬的袖子,声音平静,“里面缝的都是钢板,真碰上躲不开的时候,就用胳膊去挡。其他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相对柔软的胸腹和后背位置,“都不行。”
为了更加直观的展示作用,她干脆自己抬起一条手臂,做了个格挡的示范。
老张二话不说,甩开膀子,将那件特制的“盔甲”往身上套。
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
他站起身,在车厢狭窄的空间里走了几步,活动了下肩膀、手臂,又扭了扭腰。
羽绒服虽然僵硬,但内衬似乎做了些额外的处理,并不会感到疼痛。
他满意地点点头,朝着李倩露出一个憨笑,“可以,还行,不硌肉。谢谢啊,小倩。”
李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从身后拖过来一个半开的纸箱,用脚轻推到两人面前。
箱子里整齐码放着弹匣、斧头、枪支等作战物资,是按两人份准备的。
“别谢我。”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老张,“你这件,是小灵要过去缝的,里面特意给你多垫了几层软衬。”
她说完,不再停留,侧身从两人之间穿过,走向驾驶室的方向。
老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作一片潮红烧到耳后。
他手足无措,下意识地伸进羽绒服内胆里抚摸。
指尖传来的触感确实比其他地方更柔软几分。
他尴尬地“嘿嘿”笑起,眼神躲闪,胡子拉碴的唇紧张地张合,音量不太自然的拔高。
“没有没有!你、你别乱说!”
他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我……我跟小灵,还是朋友!就是……就是好朋友!”
横帅没说话,只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上下扫视着老张那副窘迫的模样,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在说:兄弟,我懂。
“啧啧啧,行行行……”
走到驾驶室门口的李倩似乎对这种狡辩早已免疫,只是随意地应了两声,语气里充满了敷衍,侧身闪进了驾驶室。
驾驶室内。
秦溪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目光忍不住往副驾驶前那个亮着的屏幕上瞟。
林馨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一部画风诡异的番剧。
宁芊则站在驾驶座后,单手扶着椅背,身体前倾,眯着那双竖瞳,挑剔地打量着引擎盖前方焊接的那块粗犷的三角锥形,嫌弃地连连摇头。
“啧......”
她咂了下嘴,声音清晰地传入秦溪耳中,“你说这破玩意谁设计的?一点审美都没有。我这么优雅的车,硬生生让你们整得跟拖拉机似的。”
她再度无奈的发出古怪的叹气声,不忍直视的别过头去。
秦溪头也不抬,从后视镜里甩给宁芊一个白眼,不屑地冷嗤道,“小屁孩懂什么?这叫工业实用风!安全第一,懂不懂?”
她把“实用”两个字咬得很重,显然这个设计的想法,多半是她占了大头。
宁芊夸张地俯下身,一手捂住下巴,伸出舌头做了个干呕的表情。
“呕……我看是丑得要发疯才对!!”
副驾上的林馨被两人的斗嘴逗乐,伸手按下了屏幕的暂停键,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威严的腔调打断了她们,“咳咳!马夫和保镖,禁止吵架!都给朕好好工作!”
她板着小脸,试图营造一点帝王的“威严”。
话音未落,一双苍白、灵活的手瞬间出现在她的腰间软肉上,飞快地挠动起来!
“啊哈哈哈……别……芊……痒死了……哈哈哈……”
林馨瞬间破功,强装的威严荡然无存,身体在座椅上剧烈扭动、躲闪,小脸憋得通红,鼓得像只河豚,眼角笑出泪花。
“好了好了!”
秦溪笑着拍了拍宁芊的手臂,“别闹她了,马上到地方了,去后面准备下东西,再跟其他人也说下。”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二人往车厢后部去。
宁芊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魔爪,朝着林馨挑了挑眉,坏笑着舞动着手指。
林馨缩在副驾喘着气,一边擦着眼角的泪花,一边摆着手心有余悸的瞪着宁芊。
“哼!芊芊你等着,你晚上最好别睡死,你看我怎么整你。”
两人嬉闹着,一前一后往车厢中段的地方走去。
车辆又行驶了一段距离。
秦溪操控着方向盘,绕过一片坍塌、堆满瓦砾的路口,拐进了一条相对宽敞的主干道。
她身体前倾,目光扫视着右侧。
很快,一片由数栋高大灰白建筑组成的、沉默的楼群,如同山脉般出现在视野中。
这就是此行的目的地,终点。
周市附二人民医院。
第401章 企鹅
高大的住院楼和门诊楼遮盖了冬日,在街面投下庞大的阴影,当车辆驶过下方,阳光瞬间被隔绝,一股刺入骨髓的阴冷包裹了室内,让秦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道路两旁绿化带的树木早已枯死,只剩下扭曲干瘪的枝桠,仍旧指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秦溪紧握方向盘,眼神凝重地注视着这片钢筋水泥构筑的、未知的沉默山脉。
她熟练地换挡减速,将房车缓缓停在了距离医院正门约五十米的位置。
这里的视野开阔,如有什么变故也方便她们撤离。
“咔哒。”
缓缓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彻底熄灭。
底盘一沉,随即整个车厢陷入死寂,只剩下车外呼啸的风。
解开安全带,秦溪抓着椅背站起身来,没有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向车厢。
车厢后门处,除了宁芊,其余几人都已穿戴完毕。
冬日里冷白的光透过车窗,打在一张张肃穆的侧脸上。
老张、横帅、李倩都已套上了那身臃肿怪异的“羽绒服”,林馨也裹得严严实实。
当秦溪的身影出现时,四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李倩默不作声地将最后一件羽绒服递了过来。
秦溪利落地接过,甩开,套上,一气呵成。
拉链拉至下巴,她抬起胳膊屈伸了几下,感受着内部钢板的重量和活动时的束缚感。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唯一一个还穿着常服、格格不入的身上。
“喂。”
秦溪板起脸,模仿着mean Girl的表情,挑衅地扬了扬下巴,“你怎么不合群啊?显眼包?”
哗啦——!
回应她的,是车门被猛地拉开的声音。
瞬间!
一股裹挟着灰尘、枯叶的凛冽寒风,疯狂灌入尚存暖意的车厢!
刺骨的冰冷剐过每个人的皮肤,激得众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灰尘扑面而来,空气中还掺杂着一些腐败的怪异气味。
秦溪缩紧了脖子,感觉裸露在外的皮肤像是被无数针头在扎刺。
她立刻将拉链狠狠一拽,扯到了下巴尖,把半张脸都埋进了领口。
“我可不当企鹅。”
宁芊的声音带着轻佻,身影如叶,悄无声息地跃下了车门。
她手中拎着那把造型独特的漆黑长刀,没有等待,自顾自地迈开步子,朝着医院正门走去,背影在寒风中显得异常挺拔,甚至有些孤傲。
老张、李倩、林馨、横帅四人互相对视一眼,紧跟着跳下了车。
坚硬的水泥地面透过鞋底,传来隐约的寒意,秦溪最后一个下来,手指用力勾着冰凉的把手,“砰”地关上了门。
短暂的安全感随着车门的闷响,被彻底隔绝。
五人站在医院正门前空旷的地带,头顶是惨白的冬日阳光,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的冰冷。
周市的冬天一向来得突兀,仿佛秋天只是一个短暂的噱头,总是在一夜之间便从酷暑坠入严寒。
南下的冷空气如期而至,并不会因为人类文明的崩塌,而停下它的脚步。
在大自然母亲的眼里,这片亘古不变的土地上,也许只是少了些聒噪的猴子。
宁芊停下脚步,侧身回头。
看着身后四个穿着统一黑色羽绒服、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的身影,她带着几分戏谑的勾起自己的嘴角,露出恶趣味的笑。
她抬起手,苍白的手指朝着四人勾了勾,语气像在招呼一群孩子。
“四个宝宝,跟紧你们的鹅妈妈啊。”
说完,她利落转身,步履轻快地朝着那扇医院大门前进。
老张看着她那副滑稽的样子,刚想张嘴捧个哏,结果嘴一张开,一股裹挟着沙尘的狂风就猛地灌了进来,呛得他剧烈咳嗽,立刻紧紧闭上了嘴。
一旁的李倩使劲跺着脚,试图让麻木的脚恢复知觉,双手不停地搓揉,懊恼地说着什么。
“失策了……该再搞条棉裤的!”
寒意刺骨,四人不敢耽搁,立刻小跑着跟上前面那道身影。
医院正门前——
电动伸缩推拉门闭合着,厚重的框架上盖着血迹和灰尘。
门上歪歪扭扭地挂着数具穿着各异的尸体,它们像被某种巨大的变故粗暴地卡在门上。
后背的布料被撕开口子,内部的血肉被掏空殆尽,只剩下森白的肋骨和脊椎暴露在寒风中,构成一幅恐怖的死亡景象。
随着距离拉近,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宁芊面不改色,走到这几具风干僵硬的躯体前。
她随意地用刀鞘顶端,像拨弄垃圾一样,将它们一一挑翻。
尸体砸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声。
寒风呜咽着卷起漫天的枯黄落叶,这些送葬的纸钱扫过空旷的广场,为生命的逝去发出最后的哀悼。
宁芊肩头如墨的长发被卷起,在身后肆意飘荡。
那些滚落在地的尸体,面朝着灰白无云的天际,露出一张张脱水、皮肤紧贴头骨的狰狞五官,那些再无生气的眼窝仍在无声地控诉着末日的残忍。
秦溪强忍着刺骨的寒冷,将双手穿插进宽大的袖口里,使劲地搓动汲取一丝热量。
她往前凑了凑,用肩膀顶了下凝神的宁芊,压低声音,“怎么样?有没有动静?”
她的目光同时扫视着铁门后那片死寂的庭院。
宁芊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扫过铁门后正对着的会诊大楼。
那是一栋老式的建筑,白色外墙污迹斑斑,布满了雨水冲刷的痕迹。
大楼中央,悬着两个巨大的红色大字——“急诊”,在整体的结构中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没有走向紧闭的正门,而是迈步走向旁边的栅栏围墙。
栅栏顶部焊接着一排矛头,她伸出白皙的手,抓住了冰冷的栏杆,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掌心传来。
“那上面有尖!你小心点!”
林馨将小手放在嘴边呵着热气,看到宁芊的举动,忍不住提醒。
宁芊闻声,侧过头朝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
她抬手,漫不经心地将贴在脖颈处的一片枯叶拨开。
下一秒,她的身体骤然启动!
脚尖在栏杆上一点,以一种轻盈的姿态,诡异地向后上方腾空翻起!
动作流畅,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医院内的地面上,连尘土都未曾惊起。
第402章 取药
落地瞬间,目光迅速扫向四周。
正前方,是那栋会诊大楼,黑洞洞的玻璃大门敞开着,如同猛兽肆意张狂的獠牙。
右侧是一栋相对低矮、只有七八的妇幼保健院。
在三层的位置,一条白色连廊作为两者间脆弱的桥梁,将会诊楼与保健院连接在一起。
这条连廊下方,形成了一条通往更深处的过道。
环视四周,整个院区布局四通八达。
在会诊楼左侧,以及妇幼保健院的右侧,同样有道路通向后方未知的住院部以及其他功能性楼栋。
目之所及,一片萧瑟。
枯黄的杂草已经在水泥缝隙中探出,被冷冽的寒风吹得到处倒伏。
远处一个蓝白相间的超市灯箱失去电力,透出一股黯淡。
超市巨大的落地玻璃被砸得粉碎,只剩下满地狼藉、反射着日光的惨白。
透过空洞望去,里面白色货架东倒西歪,商品洗劫一空,看不到任何活动的身影。
“唉。”
宁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怀念,“十足便利店里那个烤鸡腿,味道是真心挺不错的。”
她自言自语,跟无形的过去告别。
说完,她拎着黑刀迈开步子,朝着会诊大楼入口的台阶下走去。
她停在几级灰色的台阶前,距离那扇昏暗一片的大门几步之遥。
她屏住呼吸,双眼闭合,整个人如同入定老僧,瞬间将所有感官集中到了那双耳上。
听力被提升到极致,作为她身体的延伸,化作无形的触须穿透空气,向着面前那片深邃门洞内无声探去……捕捉着细微的声响。
时间凝固了几秒。
寒风卷过枯叶,发出沙沙声。
不一会儿,宁芊平静地睁开了眼,微光一闪而逝。
她脸上没有波澜,仿佛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只是确认了一件小事。
利落地转身,立刻朝着众人所在的铁门走了回来。
铁门外,四人缩着脖子,在寒风中整齐地跺着脚,试图驱散寒意。
双手插在腋下,疯狂地搓动,嘴中呵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看到宁芊靠近,秦溪隔着冰冷的栏杆探头。
“怎么样?”
宁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去散了趟步。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还好。一到三层,大概也就几十只的样子,问题不大,再往上我也不清楚了,风声太吵了。”
“行。”
秦溪的心稍稍安定,轻声应道。
她将双手从温暖的腋下抽出,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一把抓住了面前刺骨的铁门。
寒意瞬间扎入掌心,让她打了个冷战,她强忍着没有松手,伸出一条腿,踩在中间的空隙上,身体向上攀爬,压得铁门发出“吱呀”呻吟。
众人有样学样,纷纷开始攀爬铁门。
等到四人全都进入院内,身上沾了不少铁锈,动静在死寂的前院中显得刺耳。
几乎是下一瞬——
“嗬嗬……”
“呃……吼……”
一阵阵干涩的嘶吼声,从大楼的大门深处,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宁芊的耳朵轻微地翕动。
她侧过头,目光投向会诊大楼门前。
果然,几个踉跄、扭曲的身影正从阴影中探出轮廓,它们动作僵硬,腐烂的五官贪婪地转向声音来源。
她并没有动手。
在众人注视下,她反而低下头,伸出手,将林馨冻得通红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地搓了几下,试图传递一点暖意。
虽然半尸的身体温度极低,这种行为无异于一种暧昧的调情。
她抬起眼皮,朝着冷的有些发抖的老张,递去一个明确的眼神。
该你了。
老张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感受到目光立刻会意。
他抽出双手,望向大楼正门方向,同样看到了那几个蹒跚的轮廓。
深吸一口气,右手掀起自己羽绒服的下摆,从中小心地掏出一把中长柄的斧子。
斧柄被紧紧握住,手腕拧动着轻轻转向。
“嗬——!”
一只冲在最前的感染者,喉咙发出漏风的嘶吼,挥舞着手臂扑来。
“来!”老张低吼一声,下山猛虎般小跑着跃上台阶!
没有丝毫花哨,迎着那张恶臭的干瘪脸皮,腰胯发力,自下而上猛地一个斜撩!
“嘎吱——!!!”
一声骨头碎裂、折断的闷响炸开!
斧刃带着蛮横的力,劈开了额骨!
那双浑浊灰白的眼珠瞬间停止了转动,整个身体垮塌下来,伸出的双臂无力地垂落在两侧。
或许是时间太过久远,被劈开头颅时,甚至没有溅出多少体液。
裂开的缝隙里,只漏出少量粘稠如膏的糊状物,散发着比尸体更浓烈的恶臭,像是熬煮了不知多少年的芝麻糊。
老张抬起穿着厚靴的脚,狠狠蹬在胸口,将其踹开。
他迈步上前,手中大开大合,每次挥动都带着骨头碎裂的脆响!
他如同闯入羊群的野兽,三下五除二,干净利落地将这几只“先头部队”砍倒在地。
老张的动作无比迅猛,经过宾馆时期跟着宁芊外出不断锻炼,现在的他,已经今非昔比,早就不是过去那种会胆怯的雏鸟了。
正门是两扇巨大的的双开玻璃门。
右侧的门扇敞开着。
诡异的是,那铜色的门把手上,死死地抓着一只断手。
五指因为临死前的痛苦紧绷着,指关节扭曲,牢牢扣在金属上。
断腕处的切口参差,骨茬外露,呈现出一种被活生生撕开的惨烈,四周喷溅的血迹早已干涸。
五人一前一后,绕开地上的尸体和那只诡异的断手。
踏入了这扇象征着不祥的大门。
会诊大楼内,由于是白天,尽管没有电力照明,巨大的落地窗和顶部的采光依然提供了一定的能见度。
但整体依旧笼罩在一片晦暗的灰色调中。
大堂极其宽敞,但却是一片狼藉。
一个巨大的的黑色LEd屏幕,沉默的矗立在大堂中央,屏幕表面布满裂纹。
周围一圈原本作为装饰的盆栽早已枯萎,只剩下满地干裂的陶盆和化为粉末的黑色碎叶,踩上去时也许会发出沙沙的脆响。
第403章 守门员
抬头望去。
整个大堂从一层到顶层,是完全镂空的设计,没有吊顶。
抬头可以直接看到上方几层环形的走廊,以及更高处模糊的玻璃穹顶。
这种设计让整个空间显得异常空旷,同时声音会毫无阻碍地在其中放大。
“嘶吼——!!”
一声干涩难闻的嘶吼,猛地从一根巨大圆柱后传来!
声音带着撕裂,在空旷的大堂里激起回音!
老张走在最后,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声源的方向,没有立刻上前阻止,而是先反手将敞开的右侧玻璃门关上,隔绝外面的寒风。
玻璃门发出“嘎吱”的摩擦,缓缓合拢。
即将闭合的瞬间,门把手上那只紧抓着的断手,因为震动而晃了一下,“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
随着大门关闭,呼啸的寒风声被隔绝了大半。
众人顿时感觉身上的寒意减弱了点,但大堂内部,浓烈消毒水和腐败气息的味,却更加清晰地涌入鼻腔。
老张握紧斧柄,指节用力摩挲着。
一个扭曲的感染者,踉跄着从承重柱后绕了出来。
它身上的白大褂破烂不堪,沾满污秽,枯瘦的双臂僵硬地抓挠着。
完全腐烂的下颌无力地垂挂着,几乎要碰到锁骨,露出蜡黄色的牙床和黑洞洞的口腔,贪婪地盯着眼前的活物,拖着步伐靠近。
老张甩了甩手,活动了下因为寒冷而僵硬的腕。
他踏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如同一堵墙。
他没有贸然前冲,只是稳稳地站着,等待着那身影自己靠近。
一米……半米……直到枯爪要够到他的面前!
“喝!”
老张猛地发出一声低吼,腰腹发力!
手中的斧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寒光!
“噗嗤!” 斧刃瞬间劈开了那洞开的口腔!
沿着脆弱不堪的骨缝,势如破竹地向上劈入鼻腔,借着强大的惯性,劈开了上方的软组织!
“扑通!”
感染者的身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布满灰尘的地砖上,发出闷响。
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随即失去了所有声息。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五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默契地调整了队形,形成了一个紧凑的雁型阵。
锋矢位置的老张微微弯腰,双手紧握着斧子,目光扫视前方和两侧的承重柱等可能出现的藏匿点。
左翼是秦溪和林馨,二人紧贴在一起,反手握紧短刀,刀刃紧贴小臂,做好了随时突刺的准备。
靠墙的横帅,因为之前的伤势刚刚痊愈,被安排在阵型的内侧。
他握着一把砍刀,虽然因伤受限,但眼神依旧凶狠,负责盯紧身后的视野死角。
宁芊,则站在队伍的最后方,相对靠后一步。
她单手拎着那把未出鞘的黑刀,表情轻松,甚至带着漫不经心。
她微微眯起的竖瞳,无声地覆盖着整个队伍的上方。
她的存在,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秦溪压低了声音,确保声音只够身边听到,同时警惕地转动头,目光扫过大堂。
她抬起手,指向左侧区域——
那里有一排排被砸得粉碎的玻璃窗口,正是医院里过去排队挂号缴费和取药的地方。
“药房在那边。”
她的声音低沉,“我们动静小点,拿了东西就走。抗生素、止痛药、治外伤的、慢性病药,还有各种维生素。看到就拿,装满为止。”
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确认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众人无声地点点头,眼神凝重。
队伍在前方老张的带领下,开始沿着墙壁,沉默而迅速地朝着窗口的方向移动。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碎玻璃,靴子踩在瓷砖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响动。
来到这些布满灰尘的窗口前,众人透过碎裂的玻璃,探头往内部药房张望。
药房内的光线昏暗,只有从高窗透入的微弱天光,照亮了一排排白色的药架,上面摆放着无数倾倒的绿色塑料药筐。
灰尘几乎覆盖了这里的一切。
他们沿着窗口往前走过了几步,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尤其是上方跃层走廊的阴影。
终于,在一排窗口的尽头,找到了一扇紧闭的小门。
门上镶嵌着一个黑色的指纹识别机,下方是永远不会再亮起的数字按键小屏。
秦溪的眉头紧锁,低声“啧”了一下,显然这个需要电力的门锁出乎了意料。
她立刻转头,目光投向队伍最后方,那个抱着手臂的身影。
宁芊环臂抱胸,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大堂顶部那巨大的空洞,感受到秦溪的目光,她懒洋洋地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的轻笑,轻轻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没必要跟做贼似的,反正都差不多。”
她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带着一贯的自信,“你们安心搜,外面的‘小虫子’们,交给我挡着就行。”
话音未落——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
瞬间撕裂了死寂!
只见宁芊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前,没人看清她的动作,只看到那条裹在黑色长裤中的腿,战斧般狠狠捶在了门的中央!
整扇厚重的的钢制大门,以被踹中的点为中心,猛地向内剧烈凹陷、变形!
随即在恐怖的金属呻吟声中,轰然向内坍倒!
重重地砸在内部的地面上,发出山崩般的轰鸣!
激起漫天飞扬的灰!
宁芊淡定地收回腿,利落转身,背对着众人,拇指在刀镡上轻轻一推.....
“噌”的一声!
清越龙吟,一抹摄人心魄的寒光,自刀鞘中流泻!
冷冽的刀锋上映照着她的侧脸。
“搜吧。”
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左手,大拇指随意地朝身后门洞一指,语气平淡。
“里面没危险。”
说完,她便沉默地横刀立于门前,目光投向大堂上方巨大的空洞,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必然到来的风暴。
秦溪瞳孔微缩,但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她没有任何废话,当机立断,朝着身后的队友猛地挥手。
“快,进去。”
众人立刻从短暂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鱼贯而入,钻进了那个被暴力凿出的入口。
第404章 安全感
就在他们四人的身影消失在门洞内后不到两秒——
“嘎啦……嘎吱……”
“喀嚓……喀嚓……”
一阵阵密集的、令人胆寒的声响.....
如同干瘪的枯枝被踩断,潮水般从大堂上方!
从那几层环形的跃层走廊上,铺天盖地地响了起来!
声音由稀疏迅速密集,像是一阵骤雨开始敲打头顶的瓦砾!
“嗬嗬嗬嗬……!!!”
“呃啊——!!”
那些干瘪、嘶哑、充满饥饿的叫嚷声,瞬间从各个楼层、各个方向爆发!
汇成一片恐怖的声浪!
整个大堂瞬间活了过来!
“咚!!!!!!”
一道扭曲的黑影,毫无征兆地从上方直直坠落!
重重砸在大堂中央那块巨大的黑色屏幕上!
屏幕表面瞬间爆开一片蛛网裂纹!
黑血和破碎的骨肉如同烟花飞溅,将屏幕染成了一幅血腥的画!
“咚!咚!咚!咚……”
上方下起了尸雨!
接二连三的黑影,像是熟透的果子,从各个楼层黑暗的角落,争先恐后地坠落下!
狠狠砸在坚硬的瓷砖上!
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骨裂和肉体爆开的闷响!
原本空旷的地面,迅速被一滩滩形态各异的肉泥覆盖!
这仅仅是开始。
下一秒,那些从高处摔落的感染者们,疯狂地涌动起来!
它们无视损伤,肢体已经扭曲变形,凭借着对血肉的渴望,拖着残破的身躯,发出震耳的嘶吼,从四面八方、从楼梯口——
朝着药房、那个散发着活人气息的位置,汹涌扑来!
宁芊的耳畔瞬间被这密集的坠落声和震天动地的嘶吼覆盖!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
宁芊的眼神古井无波,静静的注视着眼前。
离她最近的那一滩蠕动的肉泥里,一根沾满骨茬的手臂,正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瓷砖上划动,发出“吱嘎”声。
半颗破碎的脑袋,诡异的横插在自己的肋骨间。
暴露的喉管里,肺部残存的气挤出古怪的“咕噜”声。
砰!
又是一道黑影,裹挟着风从跃层砸落!
精准地砸在这团挣扎的“东西”上!
沉闷的撞击中,骨裂清晰可闻,微弱的蠕动被压扁、碾碎,融入了下方黏腻的肉糜!
嗬——!!!
嘶吼——!!!
坠落的尸雨点燃了引信,让堆积的肉山沸腾!
无数扭曲的身影挣扎着,从尸骸和黏液中站起!
宁芊,动了。
她没有后退。
她的身影,在那汹涌而至的浪潮即将吞没的刹那!
化作了一道撕裂晦暗的流光!
嗡——!
出鞘的清鸣淹没在尸吼中,刺骨的寒芒却如同破开乌云的冷月!
刀光流转!
飘若惊鸿!
没有大开大合的劈砍,没有战意翻腾的呼喝。
只有快!
快到极致!
快到恐怖!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是在进行一场优雅的舞蹈。
手腕轻微地翻转抖动,快速的切割!
刀锋划过的轨迹简洁明了,却带着一种致命的高效。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切入的闷响,雨打芭蕉!
每一次寒光闪过,便是数颗头颅冲天!
那些干瘪脱水的的丑陋脑袋,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穗,齐刷刷与脖颈分离!
冲在最前面的一圈感染者,嘶吼戛然而止,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齐刷刷地瘫倒下去,铺开一片血肉的“地毯”。
而它们的身影刚刚倒下,便瞬间被身后填补!
后面的同类踩踏着同伴从未温暖过的尸体,继续汹涌扑来!
前仆后继,毫无畏惧!
可,任凭那尸潮如何澎湃,如何骇人。
宁芊的身前,仿佛存在着一道无形的、由刀锋构筑的屏障!
半径一米之内,是绝对的禁区!
每当尸潮试图突破这道界限,迎接它们的便是那无声的刀光,将它们齐刷刷地斩断!
尸体一层层堆积,又一层层被涌上者覆盖,硬生生在这拥挤的空间内,隔开了一片以血肉构成的、诡异的真空地带!
药房内。
林馨正飞快地将一板板铝箔包装的药片从塑料筐里扒拉出,塞进鼓鼓囊囊的背包。
屋外那交响乐般的嘶吼、撞击,让她心脏狂跳,手指都忍不住本能的发颤。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看向门外。
那道单薄、挺拔的背影,就那么平静地伫立在门外。
外面是尸山血海,是足以将任何活物撕碎的浪潮。
可那道身影,却像惊涛中巍然的礁石!
每一次刀锋流转,都带走一大片胆敢压来的威胁,将那片死亡牢牢挡在门外!
林馨看着那道背影,心头那股恐惧竟被一股安全感所取代,微微愣了一瞬。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再次低下头,将找到的几瓶心脏急救药塞进背包深处,此刻的拉链已经几乎要崩开。
“多拿点维生素!复合b族和c都可以!还有心脏药,看见了就装上!魏老爷子那边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秦溪的声音带着急促,她正半跪在一个倾倒的药柜旁,将散落一地的药瓶快速扫视标签,只要是标注着自己需要的东西,她就一股脑地往敞开的背包里倒。
药瓶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
她头也不回,对身后忙碌的众人喊着其余需要的东西。
横帅扒拉着一个写着“外用药”的塑料筐,里面大多是软膏和喷雾。
他抓起几盒标注着“莫匹罗星软膏”和“碘伏消毒”的塞进包里,又手快地捞起几盒“布洛芬缓释胶囊”。
老张则像个哨兵,守在通往门口的位置。
虽然宁芊在外面挡着,但他仍旧担心会有漏网之鱼来袭击忙碌的众人。
他一边看着门口,一边用脚将一个写着“营养补充剂”的筐子勾到李倩面前。
李倩动作麻利,看也不看,将里面成盒的维生素、钙片快速扫进背包。
每个人都沉默着,忙碌的捡起筐内的东西,屋内只听见背包布料被撑开的摩擦,以及屋外那永不停歇的嘶吼。
汗珠从老张的额角渗出,滑落在药房的地面。
十来分钟后。
秦溪的背包已经沉得让肩膀发酸,拉链在塞入最后几瓶药后,被她用力拉上。
她环顾四周,药房内一片狼藉,急需的药品已经被几人扫荡一空。
“够了!”
秦溪果断低喝一声,“撤!”
她猛地站起身,蹲了太久,起来的动作太急,甚至眼前都黑了一下。
她迅速稳住,一手捂着因受凉而隐隐作痛的胃,一手扒着被半嵌在框里的钢制门板,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外看去。
第405章 门前对峙
呕——!
一股混合着血腥、尸体腐败的恶臭,狠狠砸在面门上!
强烈的生理反应让她胃部痉挛,根本无法忍受,差点当场被熏吐出来,咬住牙关才堪堪忍住。
眼前的景象,令人望而生畏。
门边,堆积的尸体已经形成了一圈由残肢断臂构筑的矮墙!
那些形态各异的四肢,不可思议的穿插在一起,血将它们粘连成一座座散发着死亡的肉山!
地面看不到原本瓷砖的颜色了,完全被一层暗红发黑的血肉覆盖,在昏暗的光线下,甚至能看到低洼处,那污秽的液体正荡开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而在这一片修罗地狱般的中心。
一身黑衣的身影,沉默的矗立着。
她手中的长刀斜指地面,黑色的血液正顺着光滑的刃尖,一滴一滴,缓慢地砸落在脚下的血肉中,发出“嗒…嗒…”的响声。
听到身后传来的细微动静,宁芊平静地转过身。
她那张总是慵懒的脸上,此刻沾着几点飞溅的血渍,宛若雪地间的几朵红梅,衬得皮肤愈发苍白。
她的眼神依旧冷静,或者说……有些过于平静。
她看向强忍不适的秦溪,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搞定了?”
几人陆陆续续的走出门外,踩进脚下这片黏糊时,忍不住踮起脚尖,生怕会渗进鞋内。
”行了,撤。“秦溪快速的回应着,贴着墙壁死死捂紧了鼻子,带着几人就往门口的位置走去。
刺骨的寒风卷过空旷的前院,吹得几人瑟瑟发抖。
秦溪带着同伴们快步走向铁门,尽管冻得牙齿打颤,但包里沉甸甸的药品却让每个人心头都洋溢着满足。
有了这些物资,至少一年内,那些寻常的病痛就再也无法对他们构成威胁。
“要不要再去旁边看看?”
秦溪拉高肩上的背带,走下台阶时,目光投向大门右侧的栅栏外。
她记得来时瞥见的那条商业街内,面馆、奶茶店、超市,都是极具价值的目标。
“随你喽,我都行。”宁芊无所谓地摊开手。
接近零度的天气里,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夹克,神情却泰然自若,仿佛冬日的寒意只是拂面的暖风。
李倩和林馨正哆嗦着,互相疯狂搓手取暖,脸颊扭向一边躲避寒风。
听到提议,李倩立刻抬头喊道,“学院西路离我们据点那么近,下次吧!我真扛不住了!”
她的声音因寒冷而颤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冲回那辆温暖的房车。
秦溪看了眼在寒风中缩成一团的同伴,自己也不由自主裹紧了领口,“行吧,那就下次添件衣裳再来。天气确实冷,别真冻感冒了反而麻烦。”
众人迫不及待地朝着铁门跑去,远处街道上那辆黑色房车高大的轮廓,此刻在她们眼中仿佛驱散阴霾的灯塔,散发着心安的光辉。
她们小跑着跃下台阶,背包里发出碰撞的细碎声响,眼看就要触碰到冰冷的推拉门——
“嗡——!”
一声突兀的引擎咆哮,骤然撕裂了寂静,自左侧街道狂飙而来!
秦溪伸向门框的手猛地缩回,瞬间的愣怔后,她一把扯过身边的同伴,拽向铁门旁的保安亭后隐蔽。
“藏好!”她低喝着。
一辆橙色的、车厢喷涂着“果扯扯”醒目字样的大型货车,如同不速之客,缓缓停在了医院正门。
引擎的轰鸣在两秒后戛然而止,陷入一片诡异的平静。
咔哒。
车门解锁声传来。
紧接着,一只踩着皮靴的腿伸出,重重踏在地上。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利落地跳下车。
她嘴里咀嚼着什么,腮帮子微微鼓动着。
女人的装扮乖张而富有侵略性,上身是缀满铆钉的红色短款皮衣,下身是紧裹长腿的黑色牛仔裤,修长高大的身形至少在一米八五以上。
她显然是个皮肤穿刺的狂热爱好者。
下半的唇瓣上嵌着醒目的金属环,眉间点缀着几颗小钉,脖颈处还蜿蜒着一条紫色的长蛇刺青,下半部分隐没在高领黑色毛衣之下。
她步履悠闲地踱到货车后方,“哐当”一声拉开锁栓,双臂发力,沉重的车厢门被猛地推开。
女人随意朝车厢内招了招手,便一脸漠然地转身,朝着医院正门走来。
车厢里立刻鱼贯跃下七八个身影,脚步声杂乱落地后,迅速跟上女人的步伐。
每个人的手中,都攥着明晃晃的刀刃或枪支。
其中一个男人小跑上前,将一把沉重的开山刀恭敬递上。
女人单手接过刀,手腕一沉,“哐”地将刀柄重重顿在身前,双手交叠压住刀柄,扬着凌厉的下巴,朝前方的推拉门点了点。
“先探路。”
递刀的男人立刻应声,将腰间短刀插好,后退几步,一个助跑,单手在推拉门顶一撑,身体矫健地翻越而过。
落地后,他迅速拍掉手上的尘土,抽出短刀,警惕的目光扫过前方。
先是沉寂的会诊大楼,而后扫过楼下那道挺立的黑色身影,紧接着看向右侧的妇幼保健院楼栋……
最终,他的视线掠过了保安亭前凝固的四个人影,下意识转向身后。
他抬手正欲比划着一个“安全”的手势——
“嗯?!”
他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扭头看向身后!
灰色的台阶之上,昏暗的门廊阴影里,那道笔直的身影静立!
他又猛然转头看向保安亭方向——
秦溪与他四目相对,身后的同伴们同样带着一丝错愕。
“有人啊!!!!”
暴喝瞬间撕裂了死寂!
男人连滚带爬地扑向电动推拉门!
门外的女人瞬间绷紧了身体,眉头拧紧,目光急速锁定在会诊楼下!
唰啦——!
数道枪口刹那间昂首,齐刷刷指向院内!
牢牢锁定在台阶前那道孤绝的身影!
此刻的男人狼狈地翻过铁门,跌回同伴之中。
两侧人马,隔着一道冰冷的金属网格,陷入了僵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紧张。
乖戾高大的女人,死死盯着宁芊那透着诡异的身影,眯起眼睛审视。
“一个人?”
女人单手撑在门上,扬声喝问宁芊。
“她还有同伙!在右边保安亭后面!”
身后的男人立刻补充,甩出的枪口死死指着宁芊,显然刚刚也是被吓得不轻。
第406章 威胁
女人的枪口连同她七八个同伴,瞬间齐刷刷转向保安亭方向!
她眼角余光扫过宁芊手中那柄漆黑的长刀,又瞥了眼静默的保安亭,心思辗转再次开口, “你们在里面找药?”
声音在空旷的前院回荡,旋即被寒风吞没。
宁芊没有回应。
她只是沉默地拎着黑刀,一步步走下台阶,冰冷的目光刺向门外众人。
“巧了,我们也是来找药的。”
女人看着对方手中简陋的冷兵,嘴角勾起一抹明显的轻蔑,“如果可以的话……”
她拖长了音调,“请你们滚出去。这里,我们要了。”
宁芊站在前院中央,无视了对方的威胁,目光平静地越过人群,投向保安亭后,似乎在等待某个回应和许可。
秦溪背紧贴着水泥墙体,单手持枪,感受到了宁芊的注视。
她迅速伸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宁芊暂时按兵不动。
宁芊挑了挑眉,无奈地环抱起双臂,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秦溪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入肺腑。
她缓缓开口,“先来后到,这规矩大家都懂吧?”
一边说着,她挪出墙角,枪口稳稳对准了铁门外的女人。
身后的林馨等人也立刻跟上,数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抬起,指向对面的人群!
骤然面对如此集中的枪口威胁,门外的女人脸色剧变,眼神阴沉。
她身旁的同伴们呼吸一窒,脸上写满了紧张。
他们的人数虽多,但持枪者也不过仅有三人,在火力的对比上,甚至秦溪一方反而隐隐占据上风。
女人喉结滚动,目光扫过秦溪等人身上统一的羽绒服和精良的作战枪械,无形的压力让她先前的气焰顿时萎靡了半分,心脏狂跳。
秦溪的话语刮过耳膜,迎来了突然的沉默。
良久,女人才咬着牙缓缓开口,“这医院又不是你们的!我盯上很久了,谁知道被你们抢了先……把你们搜到的药分一半,我立马带人走!”
未等秦溪回应,身后的李倩已按捺不住,她猛地端着枪跨步上前,与秦溪并肩而立,枪口死死锁定女人眉心。
“你说是就是?我还说整个周市我早就看上了呢!你怎么不滚出周市?”
她的声音拔高,显得十分强硬。
秦溪有些意外地侧头看了李倩一眼,这个平日温婉的姑娘,此刻迸发出的锐气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女人被李倩呛得鼻翼翕动,眼神狠狠剜了她一记。
“难道你想让我们空手回去?!”
她的枪口微微晃动,带着刻意提醒的威胁意味。
秦溪眼神瞬间凶狠,枪口纹丝不动,甚至还往前顶了一步,“我们走了,里面药还多得是!真想动手?”她顿了顿,语气也严厉了起来,“劝你掂量清楚后果!”
双方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半步,空气紧绷得像一根随时被拉断的弦。
宁芊无声无息地从院内走近,停在老张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审视,落在那领头的高大女人身上。
女人与秦溪冰冷地对视着,目光在空气中擦出火花。
几秒后,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竟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你们的避难所……就在这附近,对吧?!”
她带着怒意的嘴角,忽然扯开一个危险的弧度,语气里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
她抓起地上沉重的开山刀,右手的枪口依然对着秦溪,一步步退向身后的货车。
“实话告诉你,我们的人远不止这点!我们背后的势力,不是你们能招惹的!得罪了我们……”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最后几个字,“你最好祈祷,别让我们找到!”
“呵呵。”
一声冷笑,突兀地从老张身后传来。
宁芊望着那些准备撤离的身影,慢悠悠地摇头,声音传遍寂静的前院,“秦老师,这种情况……放虎归山,怕是后患无穷吧?”
秦溪的脸色难看,彻底阴沉了下来。
听着身后的话语,盯着那辆橘色货车的眼神,逐渐凝聚起一丝杀意。
就在这时,货车的驾驶窗缓缓降下,一只比着中指的手伸了出来,随之探出一张写满嚣张与恨意的脸。
“给老娘等着!几个傻逼玩意儿!!晦气!”
秦溪额角青筋暴跳,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她侧过脸,目光决绝地投向宁芊——
重若千钧地点了下头。
“动手。”
嗡——!!!
几乎就在她颔首的刹那!
一股无形的、连风都为之扭曲的狂暴气流,猛地以宁芊为中心炸开!
这股骇然的气势,瞬间碾压了四周呼啸的寒风!
货车驾驶位上,女人那张犹带着跋扈的脸,表情甚至没来得及转换——
滋啦——!
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刺破耳膜!
一道模糊的黑影,脱离了重力的束缚,瞬间撕裂了短短的距离。
在女人瞳孔尚未聚焦之时——
哗啦!
一道虚影,已然贯穿了驾驶座的车窗玻璃!
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狠狠掐住了女人高昂着的脖颈!
“呃!”
一对燃着幽冥鬼火般的猩红,淡漠地盯着她惊骇万分的脸。
宁芊单手扒着车窗下沿,另一只手洞穿了上升的玻璃,精准的扼住了女人的脖子!
“唇钉挺好看的。”
她对着女人讥讽的微笑着,看着对方嘴角的鲜血漫过金属环扣,眼底满是嘲弄。
砰!
宁芊右臂猛地一把扯出!
带着无法抗拒的怪力,将女人瞬间拽飞了起来,从车窗中腾空甩起!
车框被她抓着的手指深陷了进去,顿时吱咯作响的扭曲变形。
女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曲线,飞出三米多远的位置,旋即狠狠摔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后背与粗粝的地面摩擦着,恐怖的惯性让女人不停翻滚,直到用力撞上了电动的推拉铁门。
“咣当”一声!整个金属架构疯狂摇晃,这才堪堪停住,整个人四肢瘫软在地,嘴中甚至发不出哀嚎,眼珠猛烈的晃动震颤着,呆呆的望向灰白的天空。
宁芊松开把着车门的手,身形轻盈的落地,目光随即转向四周。
第407章 玩弄
四周的同伴们一时间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正站在车厢后方,呆呆的望着突然飞出的女人。
直到宁芊落地的那一声轻响,才将他们的视野拉回眼前。
“操!动手!”
不知是谁暴喝一声,原本抓着门框的同伙们纷纷跳下了车,一把把明晃晃的刀刃和武器被立刻抽了出来,八人瞬间朝着宁芊包围了过来。
车门前的宁芊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是静静的等待着几人将自己团团围住。
她的目光并没有看向那些闪烁着寒芒的刀尖,而是越过人群,望向了医院正门后的同伴们。
“啧。”
她轻啧一声,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还是别弄得太血腥了。”
在宁芊自言自语的同时,四面八方的武器已经彻底笼罩了中央的她,以铺天盖地的架势朝着头颅劈来!
嗡——!
抬眼的刹那,整个身影剧烈摇晃模糊起来!几乎是瞬间就化作了残影!
那道刺目的猩红,也随之在空气中甩出一道赤光!
咔!咔!
左右两侧,分别持刀砍来的男女,手腕被一道劲风剐过,发出清脆的两声骨裂的恐怖声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握着兵器的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诡异的转动了一百八十度,彻底扭断了过去!
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肤,黏连着的肌腱,被这难以理解的怪力活生生撕扯开,鲜血失去了禁锢狂暴的喷涌四溅!
还没完。
周围那些下坠的致命刀刃,在她眼中不过是慢动作般的镜头。
人类可笑滑稽的脆弱攻势,和猴子持着木棍并没有什么区别。
宁芊只是微微侧身,肩膀一退,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便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避过了那些看似无处可躲的利芒!
数道刀锋擦过衣角,连她飘舞的发丝都未曾捕捉到。
下一刻。
砰——砰——砰——!
四周落下的武器瞬间土崩瓦解!
六把刀刃,在剧烈的晃动中轰然碎裂!齐齐断成两截!
站在正面的男人不可置信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刀柄,上面被震碎的切口光秃秃的斜楞着,仅存的刀片上映照出他呆愣的表情。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
一根食指扣在大拇指之上,已经默默顶在了他的额骨。
宁芊诡异的朝他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一阵刺骨的寒意爬满了男人的全身!
“beng!”
男人的脑袋如同被巨锤正面狠狠击中!整个上身无法控制的往后扬去!
这超越了人体极限的巨力,以指尖为中点,瞬间在他的额前炸开!
砰!
身后的几人根本无法躲闪,瞬间就被撞得人仰马翻,坚硬的头骨重重磕在一人的鼻梁,鼻骨直接凹陷折断了下去,空中飙出一道鲜艳的血线!
现场混乱一片,满地都是痛不欲生惨叫的人影。
剩下的两人愣在原地,看着自己脚旁哀嚎抽搐的同伴们,大脑顿时宕机。
“感.......感.......感染者!!!!!啊啊啊啊啊啊!!!!”
他们终于明白了过来,眼前这个怪物般的女人,压根就不是人类,而是一只凶猛噬人的野兽!
宁芊凝起猩红的眸子,带着玩味看着二人。
从始至终,她背上挂着的那把漆黑的长刀都未曾出鞘。
这根本就是一场碾压式的战斗。
迎面的男人双腿疯狂打颤,额头冷汗密集的渗出,他望着那道冷漠的竖瞳,顿感一股无形的压迫笼罩了自己的全身,瞬间肌肉痉挛到无法动弹半分。
这是,猎物面对顶级猎食者的危险直觉。
扑通!扑通!
二人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胆寒的注视,浑身抖动着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下。
“别别别别别别!!!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男人疯狂的磕起头来,额头在沥青上擦的血肉模糊也不敢停歇,哀求的哭嚎起来。
电光火石间,同伴伤的伤,残的残,前后不过一分钟。
而对方连位置都没怎么移动。
这根本就不是自己能够抗衡的......
宁芊斜眼鄙夷的盯着下方头如捣蒜的两人,面带讥讽的迈步走上前来,立在二人跟前。
她缓缓地蹲下身来,冷哼一声,伸出双臂稳稳搭在了二人的肩头。
“投降?我不接受。”
咔!咔!
二人低垂着的脑袋瞬间猛地扬起,钻心的剧痛爬满了神经,让他们无法忍受的张大了嘴无声地哀嚎着。
两条胳膊,直愣愣地向后折去,如同木偶般被随意的掰断了关节。
男人眼中血丝密布,整个人的意识被痛苦完全淹没。
不等惨叫出声,竟然活生生的疼晕了过去,双眼翻白,瘫软倒地。
宁芊看也懒得看一眼昏死的二人,淡然的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自己的手腕。
“收工。”
抬脚跨过挡路的身躯,她慢悠悠的插兜,迎着寒风孤傲的往着医院的正门走去。
老张站在秦溪身后,面色古怪地望着那些再也无法健全的人群,嘶的倒吸一口冷气,喃喃低语摇头,“这特么两下子,跟老中医正骨似得,非死即残......”
秦溪表情严肃地望向门外,那里躺着的女人似乎已经回过神来,正艰难地用肘支撑着上身,茫然看着街道上走来的宁芊。
她被摔得七荤八素,整个人的神志还十分恍惚,无法判断对方的距离。
但刚刚耳畔那些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她是听得真真切切。
此刻再也顾不上其他,哆嗦着指节就飞快的往自己身下摸去,目光在周围恐惧的搜索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就在她慌乱无比地扫视时。
一道阴影,突如其来的笼罩了前方,渐渐覆盖了她的视野。
女人的手僵在地面,极为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眼来。
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身影,正冷冷的自上端倪着她,伸手扯动着拉链。
刺啦!
秦溪将拉链用力扯下,敞开内衬,动作利索的脱去了外套,一把甩给了铁门后的老张。
她扭动了下脖子,指节捏得嘎吱作响,眼神一直死死盯着下方的女人。
“你妈没教你做人要有礼貌是吧?”
啪!
一记反手,狠狠抽在女人的脸上。
第408章 神秘势力
女人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嘴角鲜血再次溢了出来。
这一巴掌,将她浑浑噩噩的意识彻底抽醒了过来。
她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颧骨下的咬肌绷紧,面露狰狞之色,凶狠的抬起头来瞪向秦溪。
——啪!
又是一记反手!
秦溪抓着自己的右手指节揉搓着,刚刚那一下擦过了对方的眉钉,皮肤被割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她低头随意的瞥了眼,用拇指轻轻抹去上面的血珠。
“给你两边对称哈。”
秦溪一改往日的温和,脸上罕见的挂着凶恶。
那对豺狼般的眼神,仿佛要将女人的肉寸寸撕咬下来。
女人捂着自己红肿的半边脸,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怒目圆睁一声厉喝。
“我操——我他妈杀了你!”
她不顾自己还在眩晕的大脑,单手用力一撑,腾的拔地而起!
女人高大的身躯带着睥睨的气势!瞬间压向了面前的秦溪!
双手如毒蛇出洞,死死锁向她的脖颈!
可,还未等指尖触碰到秦溪。
一道淡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女人的手就牢牢地停在了半空,无法前进一寸。
宁芊抓着她的手腕,不屑的冷哼一声,“你要杀谁啊?”
苍白有力的指节渐渐收紧,骨关节顿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咯声,女人的面色瞬间崩溃,大声地嘶吼起来,宁芊的手指几乎嵌进了皮肉,猩红的血开始顺着手腕止不住的滴下。
女人疼的浑身抽搐,昏昏沉沉的脑子被剧痛填满,发了疯似得跺着脚想要将手臂抽回。
可任凭她如何发力,面前这双纤细的手却仍旧纹丝不动,如同一双钢筋构筑的巨口,死死咬住了女人的手腕,痛苦像浪潮般不断冲刷着身体,让她喉咙深处发出尖锐的哀嚎。
秦溪阴沉着脸,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女人动弹不得的指节,捏着对方的那根中指,用力一掰!
嘎!
“唔——!!!!”
女人紧咬着牙,眼眶内的眼珠刹那间睁大了极限,冷汗顿时流满了颤抖的后背。
她的呼吸一滞,绷紧的腮帮像塞入了一块生铁。
女人低下头,硬生生咽下了自己呼之欲出的惨叫,空洞地盯着下方的地面。
半晌,她再次缓慢地抬起脑袋,用那双恶毒的眸子紧紧盯着前方的秦溪。
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咬牙切齿的话来。
“你们都得死,一个都活不了.........”声音发着颤,手腕上激烈的疼痛传来,仍然像烧红的烙铁般刺激着她的神经,“你们不知道自己惹的是什么,一群白痴、垃圾、臭虫!”
秦溪皱起了眉头,听着她的嘲讽却并没有生气,反而心底涌上了一阵古怪。
她和宁芊交换了下眼神,又看向这个仍被抓着手腕、像待宰羔羊般的女人。
“听你的意思,对自己背后的势力很自信啊。”秦溪迅速收敛起了表情,再次抓住了女人的另一根手指,下巴轻轻点向一旁的宁芊,“她这么强,你背后如果都是和你一样的普通人,你觉得有意义么?”
女人喘着粗气,瞥了眼身旁那个一直沉默的怪物,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但那抹害怕稍纵即逝。
她突然艰难地勾起嘴角,浮现出阴冷的笑意,眼神怨毒地扫视着几人。
“比她还厉害的感染者......嘶.....”话到一半,女人牙齿激烈磕碰着,疼地龇牙咧嘴,她顿了顿,侧过脸去缓了口气,“我们一样杀过,她再强也就一个,我们有的是办法收拾。”
此话一出,四周瞬间安静。
连一向处变不惊的宁芊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有点复杂.....让她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吱咯!
电动推拉门被压得一阵晃动,李倩等人接连攀爬翻过,走到了秦溪身旁,个个面色凝重了起来,严肃地盯着中央被抓着手腕的女人。
“你们杀过特殊感染者?是哪种类型?”李倩毫不犹豫的拉开了保险,将枪口顶在了女人汗渍黏腻的太阳穴上。
众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被问话的女人。
这也是他们想知道的问题。
女人猛地淬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吐在了李倩的脚边,她抬眼不屑的打量起这个娇小文静的姑娘,冷冷开口,“那多了去了,就算我告诉你,就你们这些流浪在外的废物东西,能听得懂么?”
嘎!
她被抓着的食指用力向后折断!毫无征兆的被掰到了极限!
“啊啊啊啊!!!!!我操!!!”
女人再度发狂,仰天嘶吼咆哮!她抬脚就朝一旁宁芊的腹部奋力踹去!
噗——
这一脚,结结实实的踏在了宁芊单薄的外套上!
但脚下传来的反馈,却是犹如踩在一块坚硬无比的水泥!反而让她自己踉跄着往后仰倒!
她拼尽全力、带着无比恨意的一脚。
连让宁芊后退一步都做不到。
只是留下了徒劳的、显眼的灰色鞋印,孤零零地出现在布料上。
宁芊低头望着这个肮脏的印记,嫌弃的颦眉,无奈的叹了口气。
虽然病毒来了以后,她都快忘了自己过去还是个有洁癖的人。
但是如果可以保持整洁,又有哪个人愿意弄脏。
“把她剖了吧,我有点经验,正好复习下,温故而知新。”她再次抬起脸时,已是面无表情,望向女人的眼神就像看待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秦老师,你们都去车里回避下。”
宁芊说着自顾自的松开了手。
瞬间,女人几乎完全麻木的手腕终于得到了解脱。
她捂着已经见骨的伤口,痛苦地弯下了腰来,表情扭曲到快要皱成一团浆糊。
耳畔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剐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让女人的灵魂都随之战栗。
秦溪望着宁芊的侧脸,只见那对透着冰冷残忍的竖瞳,对着她轻轻眨了下眼,充满了一种微妙的暗示。
秦溪立刻会意,咳嗽了声,装模作样的昂起头来,“那行,你慢慢剖,别让她死太快,走,我们回车里。”
她拽过一旁还有些愣神的林馨,拼命的用眼神比划着什么,随后从老张怀里接过外套,利索的穿上就要往车里走去。
第409章 逼问她
听着宁芊要把自己剖了的话,女人瞬间慌了神。
她顾不得自己被捏得血肉模糊的手腕和被秦溪掰断的两根手指,立刻警觉的抬起头来,看着宁芊步步向自己走来,顿时冷汗直流。
“你……你要干嘛?!”
她强撑着,试图用暴喝逼退对方,声音却格外的颤抖,“现在!给我道歉!把刀放下滚蛋!我……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一边色厉内荏地呵斥,一边用手肘狼狈地蹭着地面向后挪动,“别因为一时冲动,害了你自己和你的同伴!我这可是……最后的忠告!”
宁芊置若罔闻。她只是从容地将黑刀从肩上取下,“锵”一声出鞘,用袖口慢条斯理的擦了擦雪亮的刃。
看着她的举动,女人脸上强装的凶狠如同积雪般迅速瓦解。
绝望中,她那只尚且完好的手在腰间疯狂摸索!
指尖终于触碰到冰冷!
她哆嗦着将那把手枪抽出,来不及瞄准,对着近在咫尺的宁芊就狠狠扣下扳机!
砰!
触发的刹那,枪身被一股巨力扫中!
手枪脱手,高高飞起,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砸落在医院前庭的石地上。
女人惊魂未定,挣扎着就想爬起逃窜!
咚!
一只穿着黑靴的脚,重重踏在她胸口,将她死死钉回地面!
肺部被粗暴挤压,她眼前阵阵发黑,徒劳挣扎却都无法撼动那只脚。
宁芊单手提着黑刀,刀尖稳稳地悬在女人因恐惧而震颤的眼瞳之上。
那锋芒离她的眼球不足一寸。
其上透出的寒气,几乎要冻结她的灵魂。
刀尖,开始缓缓下移。
滑过额头、脸颊、脖颈……一寸寸向下探寻,仿佛在审视人体内部的构造。
最终,停在了女人起伏的胸膛。
“你说我从哪里开始比较好?”宁芊的声音平静无波,就像在询问晚餐的配菜。
感受着那在身体上游移的锋芒,女人喉头滚动,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没必要闹到这种地步……这样……药,药我们不要了!放……放我们走!大家各回各家,就当没见过!行不行?!”
宁芊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只有刺骨的嘲讽。
“哼哈哈……你刚刚不是说,你们背后的组织,收拾我很容易吗?”
她微微俯身,踩在女人胸口的脚开始一点点施加压力,猩红的竖瞳逼近了些,“就这样把你放回去……”
“要是你……报复我怎么办?”
女人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眼珠在惊恐中疯狂转动。
几乎是抢着回答,“那……那是我吓唬你们的!我绝对不会说!一个字都不会提!再说了……”她努力找补一点看似合理的逻辑,“我也不知道你们具体位置,想找你们……也得费老大功夫了!谁会帮我?谁会浪费这个时间?!”
宁芊没有立刻回应。
她微微眯起那双红眸,嘴角勾起难以捉摸的弧度。
她伸出左手,小拇指轻佻的、缓缓勾住了女人唇上的金属。
指尖冰冷的触感让女人浑身一颤。
宁芊凑得更近了些,声音轻柔得像耳语,吐出的话却字字如刀般冷冽。
“你们的组织……据点在哪?有多少人?还有……”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唇环,“之前你说,能收拾我这样的感染者……你们遇到过类似的存在?”
女人的余光瞥向不远处的货车。
车旁,她带来的同伴们依旧倒伏在地,呻吟、挣扎、无力,甚至已有几个没了动静,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现在的自己孤立无援,根本没法正面对抗。
强烈的犹豫在眼中挣扎。
“这个……我不能……”
啪!
话音未落!
那只勾住唇环的小指,骤然发力!
“啊啊啊——!!!”
凄厉的惨嚎瞬间撕裂空气!
伴随着小块皮肉被撕裂,那枚沾血的唇环,被宁芊扯下,随意地丢弃在一旁。
鲜血如同小溪从女人破裂的唇角汹涌,瞬间染红了她的半边脸,滴答地落在地面。
宁芊的动作没有停顿,她慢条斯理地抬起那只沾着血的手指,缓缓上移,最终,停在了女人因剧痛而流泪的双眼。
两根苍白、修长的手指,悬停在眼球之上,近到女人能闻到指尖沾染的的腥甜。
透过这两根手指,她看到了后方——
那双猩红的竖瞳,正以一种可怕的冷漠凝视着自己。
那张脸上,没有试探,只有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高效、冰冷。
“我说!!”
女人崩溃了。
对挖眼酷刑的幻想,彻底击溃了她的防线。
在末日失去视力?
那比死亡本身更绝望!或者说根本就是等同于死亡。
“别戳瞎我!我说!!”
她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牵动着手腕的断伤,带来阵阵钻心的痛。
她闭上眼,做了几秒钟心理建设,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我们……没有唯一固定的据点……组织很大……在周市控制了很多地方。具体人数……我真的不清楚…最初组建的时候,听说有几千人……后来出了些事,外面的队伍失联了,我们就收缩到了鹿人区……现在鹿人区里,大概还有七八百人……”
她喘息着,目光再次扫向货车,看着那些没了声息的同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她咬着下唇,看向宁芊。
“我说了……你会放过我们吗?”
宁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默审视了片刻,缓缓收回了悬在眼前的刀。
压在胸口的脚也慢慢移开了。
女人瞬间感到如山般的恐怖重压消失了,她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虚脱感让她完全瘫软。
“说吧。”
宁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利落地将黑刀归鞘,然后以一种慵懒的姿态,盘腿坐在了女人身旁,目光牢牢锁住对方,“如果不撒谎,我可以考虑考虑。”
女人躺在地上,半边脸糊满黏腻的鲜血,唇上的伤口随着呼吸传来刺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
听着宁芊的回答,她侧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痰。
第410章 研究
“咳咳……我…我也是听说的……”
她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组织的高层……那几个掌权者,末日前都是周市各部门的高级干部……或者掌握核心资源的大人物……末日爆发时他们手上捏着的资源,是普通人想都想不到的……”
宁芊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后来……他们达成了某种共识,联合了起来……”
女人轻轻舔了舔干裂带血的嘴唇,皱起眉来,“组成了一个叫周市幸存者联盟的组织……”
联盟?!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脑中轰然炸响!
宁芊的身体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硬,眉头微微颦蹙了一下,一丝惊诧在眼底掠过,但转瞬即逝!
那张沾染着点点血污的脸,迅速恢复了平静无波。
会是那个……我们遭遇的“联盟”吗?
他们的总部?
还是……另一个同名的组织?
心念在电光火石间急转,宁芊的面上却风平浪静。
“哦?”她发出一声轻哼,语气带着刻意伪装的玩味,“那你们这组织……还真是得天独厚啊。”
女人艰难地点了点头,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血,疼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他们掌握的资源……远不止武器和食物……”
女人喘了口气,眼神中闪过复杂,“我…我之前说他们能对付你,是因为……因为这个联盟里有一股势力,他们手底下还秘密保存着一个……能正常运转的生物研究所……”
宁芊的瞳孔深处,骤然掠过一丝震动!
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
一股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窜升!
但她脸上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冷漠,甚至连呼吸都未曾改变分毫。
只是,那放在膝盖上的指节,叩击停滞了半拍。
研究所?!还在运转?
女人并未察觉宁芊内心的惊涛骇浪,她正被伤痛和讲述的过程所折磨。
她用手肘撑起上身,忽然紧闭双眼,整张脸因为断指的剧痛而扭曲,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稍稍缓过气,艰难地睁开眼继续道:,“他们……从第一例报告出现开始…就已经在秘密研究这种病毒了…只是前期缺少足够的研究素材,尤其是活的特殊感染者……所以进展大多停留在理论阶段……”
她喘着粗气,声音有些嘶哑,“直到后来……”
宁芊没有催促,静静地坐在那,目光看似落在女人身上,实则早已游离在虚空,大脑疯狂运转、整合着这爆炸的信息!
“后来……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捕获的特殊感染者尸体越来越多,种类也越来越丰富……研究的进度就快了起来……”
女人断断续续地说着,回忆让她眼中带上了一丝恐惧,“一直到……前段时间…他们就宣称弄出血清了……”
血清?!
宁芊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她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竖瞳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撼,死死锁定在女人的脸上!
身体前倾,显露出一股急切!
这个消息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那是久居黑暗之人,骤然窥见一缕曙光的悸动!
哪怕只是微光,也足以撼动心防!
女人被宁芊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浑身一哆嗦,以为说错了什么,慌忙结结巴巴地解释。
“不!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种!不是……不是治疗感染的血清!”
宁芊眼中瞬间凝滞,化为困惑与警惕。
她眯起眼睛盯着女人,等待她的下文。
“他们根本没办法破解S毒株……”
女人的声音低沉下去,轻轻叹息,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只是…找到了一种方法……让病毒能够在人体内以某种可控的方式存在……”
她摇着头,满脸苦涩,“具体怎么实现的……我这种末日前干催收的……哪懂这些?只知道个大概……”
“他们……”女人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用那些……从特殊感染者身上提取的、变异了的毒株……在抓来的幸存者身上做人体实验……”
她仿佛急于撇清关系,忽然指向自己,脸上满是慌张,“我没参与!真的!都是专门的人从外面抓来的……他们反复测试,用这些倒霉蛋记录数据、分析样本。”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中流露出一丝忌惮,“然后……他们搞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血清。”
宁芊膝盖上的手指,叩击停止了。
她的面色沉凝下来,心中某个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明显——
这所谓的血清,恐怕并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好东西。
女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宁芊的变化,那份冰冷让她心脏狂跳。
她不敢再停顿,语速加快, “这血清打了它的人,会变得不再是人了……”
她的瞳孔放大,声音微微颤栗,“我见过!那些半成品都成了怪物!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可怕极了!”
女人咽了口唾沫,“但更可怕的是,研究所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能驯服一部分!让这些怪物像狗一样听他们的话!服从命令!甚至还能配合外勤组出去执行任务!”
“他们用这些怪物去猎杀外面的特殊感染者,再把尸体回收继续研究,不断循环……”
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是勾起了她的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后来再研究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强,也越来越……聪明。我亲眼见过一个……”
女人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它甚至学会了……拿枪!虽然动作很僵硬、笨拙……但它理解了扣动眼前的扳机……就能杀人!你明白吗?!!对于智商远低于人类的感染者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宁芊背对着女人的身体,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限!
冷汗,无声地从脖颈后滑下!
她的眼神剧烈地晃动,指节疯狂摩挲着刀鞘,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麻烦了.....比我预想到的还要麻烦.....
第411章 S毒株
“说重点。”
宁芊的声音响起,极力压制却依然泄露了一点急迫,她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女人的脸,“为什么说能对付我?他们造出了多少个这样的东西?”
女人望着宁芊刻意转过去的侧脸,微微起伏的肩膀,无不显示着对方的内心波动。
一丝报复的快意和狡黠,在心底悄然滋生。
有戏……
她被吓住了!
只要让她投鼠忌器,觉得杀我以后的报复代价太大……说不定就能活命!
她压下嘴角勾起的弧度,语气却保持着惶恐,刻意带上了一点夸张,“具体数字我这种外围的小角色肯定不知道准确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听内勤的兄弟偷偷说……真正稳定可控的,比例其实不高!很多都是没理智、无法控制的残次品。”
她偷眼观察宁芊的背影,继续加码,“但是!架不住他们抓来做实验的材料基数够大啊!鹿人区现在的普通人和普通感染者基本都被清空了,说是人间地狱也差不多……他们根本不缺实验材料。”
看我不吓死你……
上百只?
真要有上百只,联盟早就横扫周市了,还用得着我们这些炮灰出来风餐露宿搜物资?
上次温北大战……联盟精锐几乎死绝,带过去的半成品也全逃走了……
现在四个据点凑一起,能用的加起来……顶破天也就三四只!
女人在心中恶毒地冷笑,盯着宁芊那微颤的背影,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不过……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感染成这样还能保持理智……
身体变异程度却又这么彻底?
难道……她是联盟早期成功的实验产物?
可看她的反应,对联盟根本一无所知……
真是邪门了!
“所以。”
宁芊起伏的肩膀忽然平静了下来,声音再次恢复了淡漠,仿佛波澜从未发生,“你们的避难所,具体都在鹿人区哪里?告诉我。”
女人听到这话,眼神陡然一凝!
她问据点位置?想干什么?报复?还是……?
心中警铃大作,但形势比人强,为了活命,她只能赌一把。
她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选择了回答。
“整个鹿人区,除去那些抢来的前哨站,我们本身有四个主要的据点,分别由四个领导掌控……”
她喘着气,思考了下报出地名,“东边是原来的市图书馆……西边靠着瓯江,是瓯东智库大楼,北边在人马街道……”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一顿,眼中再次闪过狡黠,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隐晦的警告,“南面旧火车站……就是我们来的地方。离这里非常非常近……”
她舔了舔破裂的嘴角,加重了语气,“而且,我们南站据点,是四个里面实力最强的!驻守的研究品有三十多只!说难听点,真要分裂了,我们绝对是周市的第一。”
呵……小丫头片子,给你吹个大的!
让你打我!让你拉我嘴!
三十多只怪物等着你,你怕不怕!赶紧吓尿裤子,放了老娘滚蛋吧!
女人在心中疯狂咒骂着,脸上却努力维持着痛苦的表情。
冷空气凝固在两人之间,远处寒风呜咽。
宁芊坐在那里,沉默如同一尊雕塑,竖瞳倒映着远处货车,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街道上的冷风吹得女人缩紧了脖子,她脸上的血迹干涸了大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眼前沉默的宁芊。
短短数十秒的时间,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宁芊轻轻抬起脑袋,目光重新聚焦在这个断腕的女人身上,伸手从另一侧摸出了一个黑色的传呼机。
“都听见了吧。”
绿光闪烁,将她的话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等了一会,一阵轻微的电流兹拉声响起,“听到了。”
宁芊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抓着对讲机放在嘴边,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恐怕有大麻烦了。”
说完,她利落的按下了按钮,将传呼机塞回了腰后的口袋,看也没看脚下的女人,径直向着一旁走去。
那满脸鲜血的女人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不知宁芊这突然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她盯着宁芊的背影向着货车前慢慢靠近,轻声嘀咕着,“想要我们的车?”
宁芊停了下来,站定在货车前不到五米的位置,低头冷漠的扫过满地的残兵败将,这八人中,有接近半数已经听不见心跳了,剩下的还有几个根本没有伤及性命,却紧闭着双眼装死。
不过这对宁芊来说,倒是并没有什么区别。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刺耳的枪响!骤然撕裂冷风!
女人身体猛然一震,随即瞳孔剧烈震动,难以控制的、痛苦万分的喊着了出来!
“不要!”
砰——砰——砰!
回应她的,是宁芊毫无所动的叩动扳机,精准地在地面数颗脑袋间炸开血雾!
连开数枪,干净利索地处理了三个,她耳廓微微耸动,转头看向后方。
一个神色惊恐地男人这时睁开了双眼,看着面前大开杀戒的女人,再也无法趴地装死,连忙爬起身来、手忙脚乱的就要逃跑。
砰!
女人绝望的看着轮胎下蔓延开的血泊,浑身激烈的颤抖起来,她望着宁芊那冷漠到极致的表情,整个人如遭雷击,顿时骇得说不出话来。
宁芊处理完货车前的几个“伪装”者,立刻转身朝着女人继续走来,动作毫无拖泥带水,只有一种极度机械化的高效执行力。
女人的身体已经彻底僵硬了,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超出她的预期,场面正朝着自己根本没有料想到的方向发展。
直到一袭黑衣的宁芊站定在她跟前,那张苍白的脸上,一对竖瞳冷血的俯视着女人,那种眼神,就像看待一块路边毫无作用的石头。
恍惚间,女人总觉得自己在哪见过这种眼神。
是那些科研所里的半成品?还是那些诡谲可怕的感染者?
她不知道答案。
也没机会知道了。
女人半张着嘴,在这最后的时刻,只能茫然地抬起头来直视着宁芊。
“不是说.....告诉你了,你会考虑放过我们嘛?”
刀锋般的薄唇轻轻勾起,宁芊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改变,她欣赏着下方那绝望无助的表情,轻轻开口。
“是的,我考虑了下,不打算放过你。”
砰!
第412章 沉重的气氛
车轮碾过萧瑟冷清的废弃街道,车内的气氛,却比窗外凝固的寒夜更沉重。
方向盘的皮套在秦溪紧握的掌心下勒紧,先前满载药品的狂喜已被残酷的现实完全蒸发,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压在心头、令人窒息的忧患——
再次出现的联盟,带来的巨大阴影如同这片铅灰色的天,沉沉笼罩下来,压在她的心口。
她抬眼,瞥向后视镜。
那辆紧随其后的货车,此刻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抓起中控台上的传呼机,按下通话, “把车停远点,别放家门口。”
片刻,传呼机传来简洁的回应,“好。”
后视镜中,货车灯光迅速减速、转向拐弯,无声地滑入百米外一条巷弄,归隐于黑暗。
秦溪也驾着车,刻意驶过商场入口一段距离,在荒凉的街尾熄火停车。
引擎的轰鸣消失,死寂吞没了一切。
众人陆续下车,无人言语。
沉重的袋子和背包曳在地面,发出摩擦的沙沙声,比来时急促的脚步声,现在更多了几分压抑的焦虑在悄悄弥漫。
入口处的卷帘门被轻轻拉开。
秦溪率先弯腰钻入,其他人紧随其后,步履匆匆,几道沉默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凝重。
宁芊走在最后。
她驻足卷帘门外,仰头望向那片被乌云吞噬的天空。
寒风卷起她额前的长发,干燥冰冷的空气刺过皮肤。
一声轻叹逸出唇间,随即,她弯下腰,身影也没入那片黑暗。
哗啦——!
卷帘门被猛地叩下,沉重的撞击声回荡,彻底隔绝了外界。
通道内,沉重的物资被拖拽前行,脚步声在空间里被放大,踢踏作响。
焦虑如同野草,在沉默中疯长。
“叩叩!”
秦溪停在由铁皮构成的简陋门前,放下手中的包裹,指节在金属上轻叩两下。
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环境内,却非常清晰。
门内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
“吱呀”一声,粗糙的铁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充满活力的脸,明亮的眼睛在看到秦溪的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秦姐!你们回来啦?”
然而,秦溪紧绷的神色让她笑容一滞。
秦溪沉默地点点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友善的打招呼,侧身挤了进去。
姑娘的目光带着困惑,转向随后进来的横帅时,才又重新扬起笑容,“横大哥!”
横帅勉强挤出温和,将手中沉甸甸的黑色尼龙袋递给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后面陆续进来的人,脸上几乎都凝结着同样的阴郁。
姑娘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悄悄凑近横帅身侧,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询问,“横大哥?这……大家怎么了?”
横帅摇摇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示意她先跟着往里走。
储藏室内,将辛苦带回的药品分门别类塞进储物的地方后,秦溪终于停下动作。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大家,过来一下。”
她率先走向据点内一处宽敞的店铺。
这个地方,曾经是个小型的商场超市,如今货架被完全清空,只余下几张破旧的椅子和板凳,被当作他们临时的议事点。
秦溪扯过一张椅子,重重地靠墙坐下,面色凝重。
众人沉默着围拢过来,以她为中心站成一个松散的圈。
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忧虑如同雾气,弥漫在欧阳灵和老张的眼底。
惶恐则在昔侩和他女友紧握的手掌间传递。
角落里的林馨与宁芊十指相扣,眼神却异常坚韧,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成熟。
而刚开门的年轻姑娘和另一位男性同伴则是一脸茫然,不安地打量着周围压抑的氛围。
“怎么了这是?”
昔侩忍不住开口,手紧搂着女友的肩膀,目光扫过老张紧锁的眉头、秦溪交叠紧扣的指节、林馨抿成线的唇,心脏不安地加速跳动,“怎么感觉……气氛这么吓人?出什么事了?”
秦溪抬手,将额前垂落的碎发捋到耳后,利落地用皮筋扎起一个马尾。
她身体向后靠实墙壁,双臂环于胸前,深吸一口气,整理胸中翻涌的骇浪。
“是这样……”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秦溪开始讲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从找到大量药品的短暂喜悦,医院前庭的致命遭遇,高大女人的挑衅与威胁,以及从对方口中撬出的、关于“周市幸存者联盟”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庞大的势力、控制的据点、残酷的人体实验。
以及那足以颠覆认知的“半成品”研究产物……
随着她的叙述,昔侩等人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当听到联盟用活人制造怪物、四处搜捕幸存者充当“实验材料”时,昔侩和他的女友已是面无血色,眼中充满了惊恐。
秦溪复述那个女人关于组织实力的狠话时,连一向对什么都毫无所动的沈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事情就是这样。”
秦溪讲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得仿佛要刻进皮肉里。
她用力揉着眉心,愁绪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那我们怎么办?!”
昔侩的声音因恐惧而尖锐了一些,他下意识地环顾着这昏暗的地下,曾经的安全感荡然无存,只觉得四周的阴影里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这里太危险了!要不要……要不要跑?”
“跑?”
一直沉默的李倩突然开口,她瞥了一眼坐立不安的昔侩,语气带着一丝冷硬,“四面都是人家的地盘和前哨,而且这已经是周市的最南边了,再往南就是海了。跑?跑去海里当鱼吗?”
昔侩像被戳破的气球,肩膀瞬间垮塌下来,双手用力搓着脸,声音闷闷地。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等着人家抓我们做实验吧?”
在二人对话时,秦溪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悄悄观察着各自的神情。
欧阳灵脸色惨白,紧紧抓着老张的胳膊,身体微微颤抖。
魏礼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布满皱纹的脸上愁云密布。
角落里的林馨与宁芊紧握着手,眼神中的坚定未曾动摇。
而门口那两位年轻同伴的眼神里,只剩下对死亡和折磨最纯粹的恐惧。
第413章 新的道路
“回来的路上,我们几个商量过了。”
秦溪缓慢地站起身,走到众人围成的圆圈中央。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紧张的脸。
“摆在眼前的,只有两条路。”
她的声音字字千钧,“要么打!主动出击!要么死守这一亩三分地!”
她咬了咬下唇,眼角余光瞥见门口那两个年轻人正微微发颤,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彻底魂不守舍。
“我不是独裁者。”
“即使我们现在人不多,去留也必须自愿。”
她的目光与宁芊在空中短暂交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大家心里都清楚,我们这个据点,入口多,通道杂,防防无脑的感染者还行。但如果联盟真的带着武器搜到了这里……”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我们这点工事根本挡不住联盟,只能被迫正面对抗,结果……只会是九死一生。”
“横帅。”她的目光转向一直倚墙站立的男人,“你们或许没跟联盟打过交道,但我们太熟悉了。他们行事狠辣,装备精良,绝不是外面那些散兵游勇的匪徒能比的。一旦被他们盯上,落在他们手里……”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描述都惹人遐想。
“所以,我个人的想法是——”
秦溪背着手,在众人面前踱步,目光锐利,“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敌在明,我在暗!主动出击,打掉他们四个据点中的一个!占下来作为我们自己的避难所!”
她停在宁芊和林馨面前,转过身,面向所有人,“按那个女人透露的信息,联盟现在总人数大概七八百,分散在四个据点,合理推测的话,每个据点撑死也就两百来人!”
“但是。”
秦溪的语气变了些音调,开始带着些许的警示,“他们手里有那种半成品的怪物,战力未知,一旦开战,必然是极其惨烈......凶险万分!搞不好……大家就都回不来了。”
她环视众人,眼神决绝,“所以,我不会勉强任何人!去不去,全凭个人意愿!想留下看家的,我绝不强求,更不会为难你们!”
话音落下,宁芊无声地走到秦溪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那双标志性的竖瞳淡漠地扫过众人,掠过沈之时,在她与横帅之间那道突兀的距离线上,目光微微一顿。
“我的意见一样。”
宁芊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打头阵,这是必然的。真有什么意外情况,我宁芊会顶在最前面,轮不到你们去当前锋炮灰。”
她的目光落回地面,盯着下方自己的阴影,“现在,不想去的,站出来。没那个胆子,就趁早说出来,别到了战场拖后腿。留下守家,也是出一份力了,真要是没讨到便宜,至少还能有个去处。”
门口那两位年轻人闻言,立刻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横帅,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昔侩和女友的手握得更紧了,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掌心渗出的冷汗和脉搏中狂乱的心跳。
“……就……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魏礼扶着冰冷的墙壁,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透过人群缝隙,望向中央的秦溪和宁芊,“宁小姐……我知道你本事大,可其他人……都是血肉之躯啊……”
他艰难地咳嗽了一声,声音疲惫、忧虑,“这子弹不长眼,刀子不认人……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万劫不复啊……你们都还年轻....”
没等宁芊回应,秦溪已突然转向魏礼,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魏老,您说的,我都懂。”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扫过身边那些恐惧、迷茫的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如果可以,谁不想安安稳稳地躲在这里,守着这点物资,过几天太平日子?但是,魏老,联盟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他们的外勤队已经搜到了学院路的医院!说明他们的搜索范围,离我们这里,距离不过几公里!”
秦溪的话变得急促,“找到我们,对他们来说,只是时间问题!这个月?还是下个月?谁也不知道!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尤其是这次,他们还死了那么多人!一个小头目,还有那么多手下!他们一定会警觉!一定会报复!一定会加大搜索的力度!这附近的感染者早就被他们清理得差不多了,只要稍微推理一下,很容易就能锁定我们的存在!”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斩钉截铁。
“与其等他们搜到了这里,把我们堵在里面瓮中捉鳖、被动挨打……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拼出一条活路!”
魏礼浑浊的眼球,定定地望着秦溪那张决绝的脸,喉结滚动了几下。
最终,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缓缓垂下头颅,不再言语。
那佝偻的身影,承载着无声的担忧与沉重的现实,陷入了深深的、无力的迷茫。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秦溪缓缓抬起了右手,悬在了众人目光聚焦的半空。
没有言语,但那高举的手,就是她秦溪决绝的号角!
宁芊第一个走来。
没有丝毫犹豫,她伸出手,稳稳地覆盖在秦溪的手背上。
掌心相对,传递着无需言表的信任与无数次并肩、赴汤蹈火的默契。
宁芊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秦溪回望她的眼神里,一切尽在不言中——
生死与共,是她们早已刻入骨髓的情谊。
接着,是第二双手——
林馨走上前,将手轻轻叠放在宁芊之上。
指尖相触的瞬间,望着那堆叠的手掌,她的眼神有刹那的恍惚,仿佛时光顷刻倒流,又看到了402宿舍那几个曾并肩勇闯绝境的熟悉身影。
“我还用说吗?”
李倩的脸上带着与平日不符的、爽朗的笑意,她大步上前,将手重重压在林馨的手背上,目光温柔地扫过伙伴们的脸,“你们去哪,我去哪,要死,大家也死一块儿呗。”
一只,又一只的手,带着不同的体温、不同的颤抖、却相同的决心,接连覆盖上来。
第414章 主动出击
老张感受到胳膊上紧攥的手指松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强忍恐惧的欧阳灵,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然后,毅然决然地向前迈出一步。
将自己的大手覆在了最上方。
一旁昔侩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呼吸粗重,脸上写满了挣扎。
他侧头看向身边同样脸色惨白的女友,女友眼中虽然盛满恐惧和焦虑,却对他用力点了点头。
昔侩猛地一跺脚,发出一声发泄的低吼,“操!”
他仿佛将所有的犹豫和胆怯都在这一声吼里扔了出去。
他拉着女友的手,步伐坚定地走向中心,将两人的手一起,用力按在了那叠加的手背之上!
如果说最初秦溪和宁芊的身影只是微弱的火种,那么此刻不断伸出的手,便是投入其中的薪柴!
火焰在无声的叠加中升腾,驱散一切阴霾,点燃绝望中的勇气!
欧阳灵望着老张宽厚的背,眼中的害怕终于退去了一分,恐惧之下,一种更强烈的决心涌了上来。
她挣脱了人性中最后一丝怯懦,小跑着上前,将自己纤细、微颤的小手,叠在了最上面,“我也来!”
沈之站在人群拉长的阴影里,耸了耸肩,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
她踱步上前,路过横帅面前时,目光不经意地在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也伸出手,有力地按在了众人叠起的手背上。
此刻,圆圈的中心,那叠罗汉般的手掌已经高耸。
剩下的人中,年迈的魏礼排除在外。
而横帅,以及门口那两位瑟瑟发抖的年轻人,成了最后的焦点。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钉枪,齐刷刷地投向横帅。
那个由手臂和手掌构筑的“塔”旁,人群组成的圆圈,恰好还留着一个微小的缺口——
不大不小,似乎刚够一人。
横帅感受着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微微一怔。
随即,那张布满疤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丝无奈、释然的笑容。
那笑容牵扯着眉宇间的旧日疤痕,显得怪异、狰狞,却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他最终迈开了脚步。
沉重的靴底踏在坚硬的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为他而留的缺口,身影填补了圆环最后的空缺。
他伸出自己粗糙的大手,稳稳地、重重地,压在了最上方的顶端!
“啧,我还以为你怂了呢?”
老张冲他挑了挑眉,肩膀撞了一下横帅,语气里是熟悉的调侃。
横帅像是卸下了重担,也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他悠悠地看向老张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声音带着点玩世不恭,“废话,你走了谁陪我喝酒吹牛?你上次他妈还欠我一条烟呢,想赖账啊?”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个缩成一团的年轻人,转头对秦溪和宁芊说道,“他俩留下吧,行不?枪都端不稳的菜鸟,去了就是送死。”
秦溪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默许了这个安排。
随后,她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围成一圈的每一张面孔。
一道道目光,或如磐石般坚毅,或如寒潭般冷静,或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火焰,或带着强忍恐惧的决然……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
百川归海。
秦溪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下一秒,她那被压在最下方的手掌,骤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如同一柄沉重的战斧劈落!
她狠狠地将叠起的手,向下一甩!
“——干了!”
从这一刻开始。
她们反攻联盟的号角,才算是正式吹响了。
秦溪心中那团深埋心底的仇恨,从未随着时间消失泯灭,只是悄悄潜伏在冰冷的现实之下。
等到时机成熟、等到一切都退无可退。
“小梦的仇.....北城的仇......我们这次慢慢清算!”
她眼底燃起的烈焰。
正随着滔天的恨,从灵魂的缝隙间、从心的伤口里,寸寸地溢出、焚尽血肉,将过去那个勇往直前的自己唤醒。
她撒谎了。
这次的决定,很大程度上并不是没有选择,作为领导者,她大可以怯战带着众人原路返回,在乡道上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定居。
但她没有。
杀上联盟,是带着她秦溪的私心。
她做梦都想给自己的学生报仇。
那些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夜晚......
那些每当四周沉寂,便如潮水般涌来的回忆,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她的内心。
现在老天爷给了她一次机会。
一次让她了却心底遗憾的机会。
她炯炯的目光望向身旁的宁芊等人,声音干脆利索,“我们今晚就出发,把那辆货车开回去,隔夜就怕对方起疑心,把我们所有的家伙事都带上!”
一个狠辣的眼神,众人就开始紧锣密鼓的忙碌起来,默契地各司其职。
李倩扭头带着老张和昔侩,就往储藏武器装备的店铺走去。
现在她们团队拥有的,可不只是几支简陋的步枪,上次从联盟车队那抢来的大家伙们,都还没正式的派上用场。
那才是她们现在真正的底气,可以和联盟残党也掰掰手腕的底气。
秦溪捏了捏宁芊的肩膀,“如果那女人没有吓唬我们,对方真的有那么多的特殊感染者可供驱使........”
“放心,那女人撒谎了,这点我还是能听出来的。”宁芊冲她自信的笑了笑,拍了拍秦溪滚烫、僵硬的手背,“先不说我听得准不准,如果他们真有百来只,那整个周市的地盘早就被他们横扫了,怎么可能龟缩到这。”
“到时候我打头阵,你们就趁乱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就好了,攒那么多军火,也得用出去不是?”
二人的目光在压抑的空气中对视,烛火猛地腾起,瞳孔中闪过彼此的倒影。
秦溪用力点了点头,望向宁芊时,眼神忽然被她眉骨上、几乎淡的看不清的粉色疤痕吸引,慢慢伸手,温柔的用拇指蹭过。
“对不起啊,小芊,又要你一个人顶在前面.....”
第415章 复仇正式开始
深夜,墨色侵染四野.
唯有一轮孤月高悬,零星的寒星点缀着无边寂寥。
“咕咕——咕——”
几声斑鸠凄厉的笛鸣,不知从幽暗何处传来,撕破了死寂,为这本就如古墓般阴森的夜晚,更添几分诡谲。
在周市这片被死亡与荒芜蹂躏的土地上,一座饱经风霜的旧火车站,如同浪潮中倔强的礁石,于茫茫黑夜里顽强地透出几点微光。
它曾是这座城市经济脉搏狂跳时的辉煌见证者,吞吐过无数喧嚣的人潮。
然而,如所有无法抗拒时代洪流的旧物,它在基建狂潮的更迭中逐渐锈蚀,连同那老旧的绿皮火车,一同被时代抛下,沦为城市发展中逝去的标志。
讽刺的是,正是这份“落伍”,在灾难爆发时庇护了它。
稀少的旅客使它免于毁灭性的尸潮冲击,内部结构得以幸存,甚至保留了些许基础功能。
比如那盏巨大的射灯。
唰——!
一道惨白的强光毫无征兆地从漆黑了望塔上射出,瞬间吞噬了停在门前的橘红色货车!
车窗后,一个女人僵硬地坐着,大红色的皮衣在强光下刺目得如同凝固的血块,墨镜后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颧骨下那道干涸的、泪痕般的血渍触目惊心。
了望台上,人影晃动。
一个男人趴在栏杆边缘,眯起眼,费力辨识着货车前那褪色的蓝色牌照。
“周c……”他低声念叨,像是确认了什么,抬手扶正帽檐,“啪”的一声关掉了刺目的射灯,世界重归黑暗。
铛铛铛——
急促的脚步从铁门后响起,是靴底敲打在铁梯上的回音。
几秒后,沉重的铁链“哗啦”作响。
那扇明显高出围墙、后期焊接的厚重铁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被缓缓向内拉开。
一道瘦高的身影压低帽檐,顶着寒风走向货车,声音带着深夜困倦的沙哑,“侀姐?怎么这么晚才回?跑得够远啊今儿?”
驾驶座上,女人纹丝不动。
她的脸依旧僵硬地朝着前方,墨镜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挡风玻璃,投向前方虚无黑暗的深处,双手无力垂在两侧。
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如同一尊新筑的蜡像。
“侀姐?”
帽檐下的男人皱起眉头,疑惑地抬高声音。
他伸手,“咚咚咚”地敲击冰冷的车门。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呼啸的死寂。
了望台上,另一个身影打着哈欠探出头,懒洋洋地飘下来,“小亮?嘛情况?还不进来?”
被唤作小亮的男人没有回头,只是仰着脸朝上摇了摇头,示意情况不对。
大门敞开着,货车静静地停着,驾驶室里的人毫无声息。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这个男人的心头。
他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末日后经常出现的、极度的警惕。
他再次拔高音量,几乎是喊出来,“侀姐!醒醒!是不是睡着了?到家了!”
车厢内,依旧死寂。
小亮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再犹豫,左手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伸向车门把手,动作轻得像是在拆解一根炸弹上的红线。
与此同时,右手悄然无声地探向腰后,指腹紧紧扣住了枪柄,感受着金属特有的坚硬。
就是现在!
“咣——!”
车门被猛地向外拉开!
驾驶室内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黑影端坐在驾驶座上。
如此剧烈的动静,那黑影竟纹丝不动,连一丝颤动都没有,仿佛焊死在了座椅。
小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膛的肋骨。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瞬间冲入鼻腔,浓稠、腥臭。
他强忍着喉咙传来的呕吐欲望,右手闪电般抬起,枪口稳稳地指向驾驶座的黑影。
“开灯!”
他厉声喝道,声音紧张变调,眼睛死死盯着目标,不敢有丝毫偏移。
咔哒!
了望台的强光应声而亮,再次将货车驾驶室照得惨白刺目。
下一秒。
小亮的瞳孔骤然收缩!
手臂肌肉用力绷紧,关节死死扣住扳机,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一抖!
强光下,他终于看清了——
驾驶座上,根本不是“侀姐”!
不!应该说,它曾经是!
那是一个穿着侀姐红色皮衣的“尸体”!
它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斜着,脖颈处皮开肉绽,露出暗紫色的筋肉,断裂的喉管像一截橡皮管般耷拉着。
那张脸……
墨镜下方,本该是鼻子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窟窿,嘴唇撕裂露出崩裂的牙。
它的眼睛,透过墨镜的缝隙,能看到一双毫无生气的白色眼珠,正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刚刚挤出嘴唇。
噌!
寒芒!
一道冰冷的银光,在巨大射灯的光线边缘骤然闪现,精准无比地划过小亮的喉结!
“呃……”小亮所有的声音被瞬间切断。
他只觉得脖子一凉,温热的液体下一刻如决堤般喷涌,堵住了所有呼吸。
视野迅速被一片黑暗覆盖,身体软软地向下瘫倒。
几乎在同一刹那——
了望台上,那个打着哈欠的男人猛地僵直,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向小亮身后的某个方向,脸上凝固着惊骇与茫然的恐怖。
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整个头颅就被一股巨力,以一种颈椎无法承受的角度,朝着右后方猛地拧转了一百八十度!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夜风中微不可闻。
脖颈上的皮肤被扭力撕扯出螺旋的褶皱,如同拧紧的布料。
他圆睁的双眼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倒映着下方货车明亮的灯光。
一双苍白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软倒的身体,将他无声无息地平放在铁制平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动作轻柔。
强光笼罩的边缘,驾驶室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从黑暗中剥离。
她穿着紧身的黑色羽绒,勾勒出一道并不高大却格外冷漠的身形。
她左手随意地抓着小亮的头颅,任由血液顺着指缝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的右手反握着一柄短刃,刃口寒光流转。
她面无表情,像丢弃一件垃圾般,将小亮的尸体无声地甩向阴影。
做完这一切,她微微抬头,目光投向了望台。
第416章 潜入计划
平台上,另一张同样平静、漠然的脸探入强光的边缘半寸,朝她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双在黑暗中隐隐泛着猩红的竖瞳,扫过下方,确认着。
是宁芊。
站在车旁的秦溪,看到同伴的手势,没有丝毫犹豫。她屈起指节,在冰冷的货车金属车门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咚、咚、咚。
如同敲门声。
货车高大封闭的车厢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缝隙。
数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滑出,迅速弯腰集结在秦溪身后。
黑暗中,只能看到他们紧绷的轮廓和手中闪烁着幽光的枪械。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交织。
秦溪目光扫过敞开的铁门内部,看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猛地抓起斜挎在胸前的步枪,枪身抵住肩窝,带来一丝沉重。
单臂向前,手刀干脆利落地向下一压!
走!
身影率先朝着敞开的铁门内小跑突入。
身后,七道身影紧随其后,动作迅捷、无声,如同夜色下奔驰的狼群,鱼贯而入。
当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时,了望台上,那盏巨大的射灯再次“咔哒”一声熄灭。
火车站前门重新被纯粹的黑暗吞噬,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留下两具慢慢冷却的尸体和地上那滩正被寒风冻结的暗红。
火车站空旷的前院像一个巨大的盆地。
惨淡的月光稀薄地洒下,勾勒出中央干涸废弃的喷泉。
肮脏的池底积满了腐败的落叶,一尊欧式风格、雕刻着模糊女神形象的石膏雕像矗立在中央,被尘埃和鸟粪覆盖,曾经精美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诡异而斑驳,空洞的眼窝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微风吹过,池中浑浊的积水荡开圈圈涟漪,倒映着破碎的月影,散发出一股腐烂植物的恶臭。
秦溪等人紧贴着院墙的阴影,压低身体,无声移动。
脚下冻土在靴底的碾压下发出碎裂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刺激着鼻腔。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异响,眼睛在昏暗中分辨着前方每一个可疑的黑影、轮廓。
踢踏、踢踏、踢踏……
前方不远处,一阵松散的脚步伴随着难掩轻浮的笑语声,由远及近。
几道昏黄的光束,在黑暗中胡乱扫射着,光柱里飞舞着细密的尘。
秦溪瞳孔一缩,瞬间抬起握拳的左手,做出一个下压手势,身体猛地伏低,差不多完全贴在地面,迅速缩进脚边一丛枯死、只剩下嶙峋枝干的绿化带后。
其他人反应同样迅捷,瞬间找到最近的掩体,屏息凝神,融入更深的黑暗。
她极快地侧头,用余光扫向左侧墙角那片黑暗。
一道人形的阴影轮廓沉默地伫立在那,仿佛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与这冷冽的夜融为一体。
秦溪抬起手中的步枪,指尖在枪管前端加装的消音器上轻轻点了点,随即转回头,单膝跪地,将枪托稳稳抵在肩,枪口透过枯枝,无声地对准了脚步的方向。
昏黄的光束越来越近,交谈声也清晰了起来。
“……我跟你说,出去做外勤的哪有我们本部的舒服?风餐露宿,提心吊胆,还得跟那些脏东西打交道……”一个粗鄙的声音抱怨着,带着酒足饭饱的慵懒,“上次我们抓的那几个小娘们儿,啧啧,那叫一个……”
噗!噗!噗!
三声像是湿布被戳破的闷响,在对方话音未落的瞬间同时响起!
声音被消音器吸收了大半,在空旷的院里微弱得几乎忽略不计。
正侧着脸对同伴露出猥琐笑容、肩上背着步枪的男人猛地一震,额头上出现一个细小的血洞。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眼神却已凝固、涣散,身体软绵绵地歪向一旁。
与他对话的男人脸上瞬间从戏谑转为惊愕。
他张着嘴,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呃?”,下一秒!
又是两声重叠的闷响!
噗!噗!
一颗子弹钻入他的喉结下方,炸开一团血雾!
另一颗没入因惊愕而圆睁的左眼,红白的浆液从后脑喷溅而出,溅在地面上,“啪”的一声。
“哐当!”
手中的手电脱手掉落,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光柱随着滚动摇曳,滑下几级台阶,朝着远处的黑暗滚去。
最终停在一双沾满泥泞的黑靴前。
秦溪从藏身处窜出,动作迅捷。
她几步冲到台阶下,死死踩住那支滚动的手电,隔绝了光源。
她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没有惊动其他巡逻人员后,弯腰捡起手电,“咔哒”一声将其关闭。
光源消失,四周重新陷入黑暗,唯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无声地诉说着发生的一切。
“走。”
秦溪的声音压得极低。
八人再次聚拢,没有停留,踩着那两具体温还未完全散尽的尸体旁,继续向着内部幽深的黑暗潜行。
空旷的前院内,每一步都踏在心跳上。
他们利用黑暗作为掩护,凭借着敌在明我在暗的优势,如同在刀尖上小心翼翼地舞蹈。
远处偶尔扫过光束,每一次扫过都让潜伏在阴影中的喉结凝固,心脏都快要跳到嗓子间。
手中的枪械在掌心捂出了汗,又被寒风吹得冰凉。
消音器有效地掩盖了声响,每一次“噗噗”声响起,都意味着一个生命在黑暗中逝去。
老张点射掉一个落单的哨兵,昔侩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在彼此无声的掩护下,又解决了一个在角落撒尿、背对着他们的敌人。
沈之和林馨配合默契,一起上前,用匕首悄无声息地抹掉了两个打盹守卫的脖子。
今夜三波巡逻的联盟士兵,总计七人。
在黑暗和消音的绞杀下,连一丝像样的涟漪都未能激起,便彻底沉入了深渊。
终于,几人借着月光,摸索到了火车站主体的建筑——售票大厅的入口。
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隐约的尿臊气。
秦溪伏在一丛枯萎、只剩下枝杈的植物后,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枯叶,露出一只锐利的眼睛。
第417章 黑夜行动
前方,由巨大玻璃幕墙构筑的售票大厅,内部竟透出微弱的的光线!
几盏吊顶上的筒灯顽强地闪烁着,发出一种压抑的、冷调的白色光芒,勉强照亮入口附近一小片。
敞开的玻璃双开门后,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
三个穿着制式黑色服装、人高马大的壮汉正围坐在桌旁,借着昏暗的光线,全神贯注地抓着手里的扑克。
他们手臂上肌肉虬结,脸上贴着长短不一的白色纸条,显得滑稽而反差。
“同花顺!!!哈哈!快点!给烟给烟!!”
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猛地将手中的牌狠狠甩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刺耳!
他兴奋地一把撕下脸上的纸条,手舞足蹈地扭动起腰肢,得意洋洋地朝着另外两人勾手。
“操!”
输牌的两人懊恼地低骂一声,瘫倒在椅子上,不情不愿地在兜里摸索着,将两包皱巴巴的烟盒没好气地甩到桌上。
“哎!别这么垂头丧气的嘛!是不是输不——”
络腮胡得意地笑着,伸手去抓烟盒。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枪响,在络腮胡最后一个字出口前,不分先后地抵达!
络腮胡脸上那副志得意满的表情瞬间破碎。
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咚”地一声重重磕在坚硬的地砖!
鲜血在灰白的地面蔓延,如同盛开的花朵。
他的四肢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失去了动静。
另外两个输牌的壮汉脸上的懊恼还没来得及转换,身体还保持着瘫坐的姿势,额头上便各自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茫然,身体软软地歪倒在椅背上,生命迅速消逝。
几道身影如同幽灵,从大厅入口的阴影里窜出!
秦溪、老张、李倩……
他们动作迅捷,目光如电,左右扫视确认两侧通道没有人影后,立刻猫着腰,无声地冲向售票大厅内部!
秦溪率先跃上台阶,跨过玻璃双开门。
她没有丝毫停顿,利落地将步枪甩到背后,右手从腰后拔出一支加装了消音的手枪。
枪柄握在手中,目光锐利扫过那两个瘫在椅背上瞳孔扩散的尸体,毫不犹豫地抬枪,对着两人的额头,冷静地补上两枪。
噗!噗!
沉闷的枪声后,只有颅骨轻微的碎裂。
做完这一切,她连呼吸都没有太大变化,立刻打出手势,带头向着大厅深处那片黑暗笼罩的区域闯去。
前方,几道早已停止运转的自动闸机,孤零零地横亘在通往候车区和站台的道路。
后方的空间没有灯光,一片漆黑。
秦溪停在闸机前,身体紧绷,目光迅速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一种淡淡的、劣质烟草的味。
她的视线被旁边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吸引,柱子上贴着一张边角卷起的蓝色指示牌。
她借着身后筒灯反射过来的微弱光芒,贴近指示牌,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字迹。
微光下,她的鼻翼微微翕动。
老张无声地靠近她身侧,同样抬头看向指示牌。
他腮帮子下的咬肌清晰地凸起,显示出他此刻内心的紧张。
他伸出手指,指向牌子上的一行字迹,“一层……都是等候区,没有房间……没地方给他们扎营。”手指又微微向上移动,点在另一行醒目的白色印刷体上,“二层……点都德烤鸭、KFc、云端按摩区、员工休息室……我猜测他们晚上休息是在二层。”
秦溪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移动,在“KFc”、“休息区”等字眼上反复停留。
她随即又猛地回头,目光投向大厅左侧那片几乎没有光线的区域。
在那里,一道停止运行的电动扶梯,无声地向上延伸,没入二层入口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要不要我留下来?”李倩握着手枪靠了过来,额前的冷汗黏在皮肤上。
她警惕地望向身后大厅入口那片被蓝光勾勒出的轮廓,仿佛那黑暗中随时会扑出食人的凶兽。
“万一外面还有巡逻的漏了,我们被前后夹击就麻烦了。”
秦溪几乎没有思考,果断地摇头,声音斩钉截铁,“不行!我们人本来就少,分散开力量更弱,太吃亏。而且.....”她目光凝重地看着李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也不放心。”
她没有给李倩任何反驳的时间,朝着身后隐在阴影中的几人用力挥手,做了个“跟上”的手势,随即再次压低身形,无声地朝着左侧扶梯的方向潜行。
李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安地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寂静的入口,咬咬牙,迅速跟上了队伍。
金属扶梯台阶在靴底发出轻微的、带着回音的震动。
七人几乎是踮着脚尖,如同猫女一般,一节一节地向上挪动。
小灵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显得惨白,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每一次吞咽都干涩发紧,她几乎是贴着老张的后背在移动,仿佛靠的近一些能带给她唯一的安全感。
昔侩和他的女友同样面色紧绷,每一次呼吸都刻意压到最低,胸膛起伏微弱。
沉默。
只有靴底与金属接触时的细微摩擦,以及彼此压抑的心跳,在这条通往未知的阶梯上回荡。
每一步向上,都像是离魔鬼的洞穴更近一步。
踏上二层平台的那一刻,如墨的黑暗瞬间包裹,比一层大厅更加昏暗。
极远处,零星几点昏黄摇曳的烛火,如同孤魂野鬼的眼睛,在通道两侧的墙壁旁闪烁着,吃力地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空气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浓郁的、发霉的气味,沉重地压在肺叶上。
秦溪握着手枪的关节被冻得刺痛,但她毫无所觉,目光如同跃跃欲试的毒蛇,紧盯着那些在黑暗中跳跃的的微弱光源。
她朝前靠近,迅速将肩膀贴靠在坚硬的瓷砖墙壁上,身体紧绷,沿着墙壁,向着烛火闪烁的方向,谨慎地迈出一步。
每一步的动作,都轻得如同羽毛。
死寂。
仿佛整个二层都被抽成了真空。
静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汩汩声。
第418章 找到了
秦溪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身体紧贴墙壁。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分辨着通道的走向和两侧的障碍,捕捉着烛火摇曳外任何一丝异动。
四周静得可怕,耳朵里听到的声响里,没有鼾声,没有梦呓,没有脚步,什么都没有。
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风拂过时带起若有若无的呜咽。
这份过分的安静,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紧紧扼住了所有人的心脏,将对未知黑暗的恐惧收束、拧紧。
随着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微弱的视野,通道才在烛火下渐渐清晰了半分。
一条宽度约十米的笔直通道贯穿南北,右侧紧贴着墙壁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些刻意留出的商铺门面结构。
二层的左侧则是悬空的,下方就是一层的候车大厅,这块跃层的镂空部分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二的面积。
同样,前方的视野开阔,也意味着几人暴露的风险大大提升。
一旦有人在此时经过,他们的行踪就将一览无余,被迫在这个毫无掩体的通道内正面开战。
秦溪路过通道中间一个明显的墙面凹槽时,脚步一顿。
她抬头望去,摇曳的烛火将上方悬挂的一块牌子照亮了部分。
“卫 生 间”。
三个白字在模糊的火光中忽隐忽现。
她转头,目光投向那条通往幽深黑暗的窄巷。
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里面一样死寂无声,才朝着身后打了个手势,带着众人悄无声息地拐进了这条狭窄的、散发着尿臊味的临时藏身地。
压抑的空间让众人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心跳在胸腔内震得耳膜嗡鸣。
秦溪背靠着冰冷的瓷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雾气在昏暗中消散。
她调整呼吸,目光缓缓扫过身边同伴们在微弱烛光下紧绷的轮廓。
沈之站在最外侧,身影几乎完全融入墙边的阴影,只有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光泽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通道口外。
老张像一堵墙般护在小灵身前,粗糙的大手摩挲着手里的枪械。
昔侩和自己的女友紧挨着,林馨则安静地站在她的身侧,手轻轻搭在腰间的枪柄上。
李倩靠在最里侧,脸上依旧是那副时刻保持思考的沉默。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黑暗中闪烁着,像茫茫宇宙中明灭的繁星。
“前面那几个亮着烛火的店铺和休息区里面.....”秦溪的声音压得极低,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应该就是他们休息的地方了……大部分人估计都睡在里面。”
没有回应。
只有几道目光在昏暗中无声地交汇,传递着深入骨髓的紧张。
昔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老张的眉头无意识地皱紧,牙关咬得发疼。
“最后检查下武器。”
秦溪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脸,“然后……”她顿了顿,声音里只有平静,“祝我们好运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当她的身影融入通道的黑暗,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犹豫都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抓起手枪,身体紧贴墙壁,再次从拐角处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老张深吸一口气,手指熟练地摸过腰间,坚硬的的触感让他心中稍安。
他侧过身,宽厚的肩膀几乎挡住了身后欧阳灵娇小的身躯。
他低下头,目光在昏暗中寻觅着小灵的眼睛,开口声音沉重。
“听着,丫头。”
粗糙的手用力捏了捏小灵微微颤抖的肩膀,“等会儿跟紧我,就站我身后。如果……我是说如果,出事了,我倒下了……”他顿了顿,说出这个字眼时似乎耗尽了浑身的气力,“你千万别傻站着!立刻趴下装死!或者,找机会,头也别回地往黑的地方跑!跑得越远越好!记住了吗?事后秦溪她们绝对不会因为这个怪你!明白吗?”
小灵在掌下轻轻颤抖了一下,黑暗中,眼里有水光在微弱闪动。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地、沉闷地“嗯”了一声。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几人迅速调整好姿势,再次弯腰,跟着秦溪的方向拐过转角,沿着通道继续向前潜行。
前方,烛火的光芒越来越近,将幽深的瓷砖通道映照得影影绰绰。
肯德基标志性的大红色招牌,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血块般的暗红,显得诡异而狰狞。
众人的身影在墙壁上被摇曳的光拉得忽长,如同群魔乱舞。
心跳在死寂中变得如同炸雷,每次搏动都重重地敲打在耳膜上。
呼吸变得无比灼热,夜晚的冷空气吸入肺腑,却无法给大脑带来丝毫的清醒,反而像是弥漫起了一层难以挥发的雾。
秦溪屏住呼吸,身体几乎完全靠在肯德基店铺外侧的墙体硬包上。
她一点点、缓慢地侧过头,将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扇巨大的玻璃幕墙内部。
瞳孔在看清内部景象的瞬间,骤然收缩!
视野所及,店铺内部原本的桌椅早已被清空!
取而代之的,是铺满了整个地面的、密密麻麻的睡袋和被褥!
昏暗的光线难以窥探全貌,这些联盟的士兵们裹着被褥、紧促的睡在一起,乍一眼看去,像是闯入了一片巨大的、灰绿色的虫卵。
每一个隆起的轮廓下,都包裹着一个沉睡的的人体。
四处人头攒动,呼吸更是此起彼伏,在昏暗下形成一片缓慢蠕动的山丘。
粗重的鼾声、梦呓声、翻身时摩擦的窸窣声……
各种声响,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声浪,在这个并不宽敞的空间内幽幽回荡。
这哪里是据点?
这分明是一个挤满了牛羊的牧场。
秦溪的眼神,在最初的震惊后,瞬间被一种刺骨的杀意所取代!
联盟!
找到你们了!
杀意如此浓烈,甚至让她藏在阴影下的五官都显得狰狞。
她没有再犹豫!
立刻迈步,身体压低,快速无声地通过那敞开的门洞前。
她朝着身后的老张猛地一挥手,指向旁边另一家挂着“云端按摩”招牌的店铺门洞。
老张心领神会,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弯腰,同样迅捷地潜去,紧贴着那家店铺的大门处站定。
第419章 复仇的火焰
无需更多言语。
一个眼神,一个手势。
昔侩、李倩、林馨、沈之、横帅……
所有人都如同收到指令的机器,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沿着通道内墙,压低身形,一个接一个分散开来,各自站定在了不同的店铺入口前。
肯德基、云端按摩、一家卖旅游纪念品的商店、以及没有门扉、半开放式的员工休息区。
林馨站在休息区的入口立柱旁,目光扫过里面同样铺满地面的睡袋轮廓。
她迅速从腰间解下两枚圆滚滚的手雷,又飞快地从内兜里抽出一根沉甸甸的、管状的东西,低头快速检查着引信。
众人站成了一条直线,面朝着内部的店铺集群,准备完成她们最后的行刑。
通道里静得可怕,空气里能听到的,只有墙内那片沉睡者们发出的呼吸。
彼此的目光在昏暗中最后一次无声地交汇。
秦溪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或决绝、或紧张的脸庞,最后停留在最远处林馨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神。
她微微颔首。
下一刻,秦溪扣在手中保险销环上的指尖猛地用力一拧!
手臂如同投掷标枪般,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颗冰冷的黑色金属,朝着肯德基内部那片密集的人堆狠狠掷去!
几乎在同一秒!
老张、昔侩、李倩……
所有站在店铺门口的人,都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拧开保险销,手臂挥动,将手中的铁疙瘩,用最大的力量投进各自面朝的区域内,投向那片仍在梦乡中沉沦的人群!
林馨双手左右开弓,将两枚金属如同掷铁饼般,划出两道低平的弧线,一枚扔进人堆中唯一的空隙,一枚则狠狠甩向休息区的深处!
“退后——!!!”
秦溪的厉喝陡然暴起,瞬间撕裂了今夜所有的伪装!
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轰然炸响!
轰——!!!!!!!!!
惊雷般的爆炸声并非一声,而是数声重叠,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恐怖音浪!
如同这座古老建筑本身发出的愤怒咆哮!
所有店铺的玻璃幕墙——
无论是肯德基巨大的落地窗,还是纪念品店狭小的展示窗,亦或是按摩店和休息区那些脆弱的隔断。
在千分之一秒内。
被这声难以形容的巨大咆哮同时砸中!
瞬间崩裂!
亿万片锋利的、闪烁着寒光的碎片......被狂暴的气流和火焰裹挟着,如风暴般,朝着四面八方、朝着那些从睡梦中被惊醒、还处于茫然的人,疯狂喷溅而去!
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
瞬间,整个二层通道,连同上方高高的穹顶,都被这肆虐的火焰映照得如同白昼!
一颗人造的微型太阳在建筑内部肆意炸开!
冲击波形成实质的、残暴的海啸,裹挟着点燃空气的高温,以爆炸点为起始,朝着通道席卷而来!
即使已经提前退开了七八米远,身体依然被冲击波掀得几乎离地!
秦溪本能地紧闭双眼,双臂交叉护住头颅,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耳鸣声顿时盖过了一切。
爆炸的热浪扑面而来,裸露的皮肤瞬间传来灼烧的刺痛,额前的碎发甚至能闻到焦糊的味道。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在通道的护栏上,传来一阵锐痛。
当耳鸣稍稍缓解,她强迫自己睁开被高温熏的流泪的眼睛——
眼前的景象,已是一片炼狱。
肯德基内部已经完全被火海吞噬!
橘红色的火舌从窗口、从墙体的裂缝中喷涌而出,疯狂舔舐着天花。
浓烟活物般翻滚着、张牙舞爪地涌向通道,阵阵皮肉烧焦的恶臭在其中弥漫。
原本铺满地面的睡袋和被褥,在此刻成了最可怕的助燃物,火焰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将那些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人影瞬间吞没!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从各个袭击点内几乎同时爆发!
数十个浑身着火的人形木炭在火海中扭动、翻滚,痛苦的拍打着身上的火焰。
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碳化,下面的肌肉眨眼被高温烤的脱水发瘪。
头发烧成灰烬,眼球在炙烤中无声地爆裂,嘴唇卷曲撕裂,露出森白的牙床。
有几个冲出火场的人,身上还带着熊熊燃烧的烈焰,像断了头的苍蝇般在通道里发了疯地奔跑,最终重重栽倒在地,抽搐着、彻底化为了一地焦炭。
更恐怖的是员工休息区。
林馨扔出的雷管发挥了骇人效果!
靠着墙体的雷管,在爆炸时起气浪卷起的外焰瞬间呈扇形喷射,如一把锋利的镰刀横扫而过!
睡袋区前排的二十多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上身就被激射而过的碎片贯穿成了筛子!
血肉碎骨和内脏呈放射状喷溅在天花板上,将整个休息区的色调染成了大片的暗红!
后排的人被冲击波掀飞,撞在墙上,还未来得及睁眼就骨骼尽碎!
“开枪!”
秦溪的吼声撕心裂肺。
她端起步枪,枪托抵肩,朝着任何移动的身影扣下扳机。
噗!
消音器将枪声压制成沉闷的“噗”声,子弹飞速钻向那些挣扎着爬起的敌人。
老张和横帅一左一右,对着火场边缘侥幸逃出的人影点射。
昔侩的手在发抖,瞳孔在火光和杀生的震撼中剧烈摇摆,但依然咬着牙连续开火,将三个试图从侧门逃窜的敌人放倒。
沈之的动作最为残忍。
她拎着球棍站在浓烟弥漫的按摩店前,棍身上缠绕的钢丝和铁钉寒光闪烁。
几个被炸断腿的人正拖着半截肠子在地上爬行,她冷漠地踩住对方颤抖的指节,一棍下去,刹那间脑浆横飞!
焦黑的墙面被鲜血不断填补,像在描绘一幅抽象的泼墨画。
整个二层沦为修罗地狱。
爆炸的余波仍在空洞地回荡,火焰的燃烧声、垂死者的呻吟、子弹崩开肉体的闷响,无数冰冷、残酷的声响和哀嚎交织在一起,灌满了这个寂寥的黑夜。
浓烟越来越重,能见度也跟着急剧下降。
秦溪眯着被熏得流泪的眼睛,看到小灵跪在老张身侧剧烈干呕,那孩子脚边躺着一截被炸飞的小臂,手指还在反射地抽搐着。
第420章 三道身影
通道里的腥风卷着硝烟,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秦溪踩过一块发烫的皮肤碎片,粘腻的刺啦声让人顿感头皮发麻。
忽然!
七双眼睛,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声响牵引,猛地甩向右侧——
黑暗深处,铰链锈蚀的巨大“吱呀”声袭来!
紧接着,一道长方形的、刺眼的光带,骤然撕破了通道那浓稠的墨色!
隐藏在黑暗中的一扇门,被推开了。
几道僵硬的人影堵满了那道光的入口,如皮影戏里登台的剪影。
双方的目光在空气里猝然相撞、凝固。
“敌袭——!!!!!!!!”
一声撕裂夜空的尖叫,带着颤抖骤然炸响!
那声音的主人情急之下猛地向后扭头,脖颈青筋暴起。
他身后的人脸上血色褪尽,惊骇之下,手指慌乱地摸向枪栓。
咣当。
一声金属撞击瓷砖的脆响,异常清晰。
叫喊的男人下意识地垂下目光。
在他的鞋帮旁,一颗通体哑黑、冰冷的圆形物体,停止了翻滚。
“趴……”喉咙里的音节刚挤出一半。
轰——!!!!!!!
咆哮的火球没有预兆地轰然膨胀,瞬间吞噬了门扉以及所有人影。
木屑、金属混着灼热的血肉,狠狠砸在尽头的墙壁上,发出无数粘腻的“噗噗”声,涂满了一切。
沉重的木门被冲击波掀飞,重重拍在远处。
浓烟滚滚涌出,天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块石膏板轰然坠落,砸在烟尘里,激起更为浓密的灰白。
沈之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飞扑而来的粉尘簌簌从肩头落下,瞥了一眼那垮塌的门洞,立即朝秦溪大喊,“那边还有路!”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左手紧握染血的球棍,右手手枪低垂,身影没入翻腾的烟尘。
秦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耳膜深处的爆炸蜂鸣。
视野里,肯德基店面化为了一个巨大的熔炉,火舌舔舐着一切残骸,几团模糊的、微弱抽搐的黑炭扭曲。
这处战场再无价值。
她猛地转身,手臂用力挥动,“跟上!”
残存的六人无比默契,放弃了这片焦炭的炼狱,动作迅捷地扑向那通向未知的裂口。
烟尘、浓雾激荡,秦溪与门边的沈之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决绝、燃烧着血仇提炼出的冷硬。
两人同时矮身,撞入那片呛人的混沌。
老张、横帅、昔侩、小灵紧随其后,身影被翻涌的尘埃再次吞没。
秦溪冲在最前,手掌死死捂住口鼻。
冲出浓烟的瞬间,冰冷的空气涌入胸腔,让她忍不住剧烈咳嗽。
视线骤然清晰,她抬眼——
脚步猛地钉在粗粝的水泥地面!
头顶,十余盏巨大的工业筒灯,喷吐出毫无温度的白炽,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这是一个由无数粗壮水泥立柱支撑起来的巨大厅堂,空旷得一览无余。
地面裸露着原始、凝固的水泥砂浆,粗糙、凹凸不平。
弧形的外墙被白色完全包裹,没有一丝缝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但令秦溪浑身血液骤然冻结的,并非是这巨大而简陋的囚笼。
正对面,一道孤零零的、镶嵌在白墙上的金属门扉前。
十余个人影,无声地簇拥在墙边。
他们的姿态僵硬,目光冰冷,穿透刺目的白光,死死紧盯着闯入者。
时间仅仅停滞了一瞬。
秦溪喉咙深处爆出嘶吼,枪口瞬间抬起,咬住那群人中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
食指在扳机上骤然发力!
就在子弹即将出膛的刹那,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敏捷地矮身一滚,眨眼间便缩进他身前一道瘦长轮廓之后!
秦溪的枪口本能地随着移动甩动了半寸。
噗!
沉闷的枪声划破一切。
子弹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哨音,狠狠钉入那道瘦长身影的肩窝!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身影猛地向后一仰,头颅以一个足以让常人瞬间骨折的角度后弯,黑发瀑布般散乱地扬起!
秦溪没有丝毫停顿,食指回压,枪口试图横扫其他人影!
然而,就在她余光扫过墙边的一刹,心脏如同被一双大手攥紧——
那些原本蛰伏在墙边的人影,竟在同一个瞬间,齐齐矮身、蜷缩,迅速躲在了前方三道如同雕塑般沉默矗立的身影之后!
动作整齐,透着匆促的诡异。
等到看清秦溪身后六人全部冲出烟尘,那群人爆发出慌乱的骚动,手脚并用地扑向那扇大门,争先恐后逃离这方死地!
“去死!”
秦溪厉喝,枪口连续喷吐火舌。
噗噗噗!
子弹追逐着最后几个仓皇的背影。
一人腿弯中弹,惨叫扑倒,手指绝望地抠抓着仅半米的门扉。
“救我!拉我一把!”
嘶嚎声撕心裂肺。
他的同伴却充耳不闻,“咣当”一声,门被狠狠甩上,隔绝了那凄厉绝望的哭喊,留下一条血痕。
此刻,秦溪带着六人,已冲过五六米的距离。
头顶冷光倾泻,终于将那三道挡路的身影照得毫发毕现——
它们低垂着头颅,双臂如同木偶,毫无生气地挂在两侧。
最中间那个,刚刚被秦溪子弹击中的,黑发如瀑、垂坠下来,完全遮蔽了面孔。
秦溪惊骇地发现,这道身影竟然浑身赤裸!
苍白的皮肤毫无血色,在强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蜡质,清晰地暴露在空气里,没有任何衣物遮蔽。
那一枪留下的创口,一丝几乎细不可察的血液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像是怪诞的纹身。
它,稳稳地站着,像尊坟墓里掘出的石俑。
一种源自本能的巨大恐惧,瞬间贯穿秦溪的脊椎!
心底的警铃,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停——!!!”
她前冲的势能硬生生被她扭转、钉死!
双臂猛地向后张开,五指箕张,用身体拦住身后同伴的脚步!
静。
凝固的寂静,沉重得压垮空气。
只有远处垂死者的逐渐变得微弱的呻吟,以及秦溪自己胸腔里如奔雷般的心跳。
就在这窒息的死寂中——
滋——!!!!
一声尖锐、高频的电子噪音,毫无征兆地从大厅右上方的墙角传来!
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喇叭口,疯狂地刺出无形的声波!
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疯狂碰撞、叠加,切割着每一寸氧气!
那三道凝固的身影......猛地,抽搐了一下!
咔!咔!咔!咔!咔!
第421章 硬碰硬
清晰的、如同齿轮啮合的摩擦声,骤然从前方传出!
最左边那道身影——
那个被子弹击中肩窝的黑发人影,她浑身僵硬的关节猛地扭转弯曲,怪诞的掰动!
脖颈以一个完全超出人类生理极限的角度,咔咔作响地向上抬起!
垂落的黑发缝隙间,一只细长的的竖瞳,骤然睁开!
那瞳内染着一抹漆黑寂静的寒潭,眼白占据了整颗珠子的大半,阴冷的视线宛若一根锁链,瞬间缠绕在秦溪惊骇圆睁的双眼!
“嘶嗬——!!!!!!!”
一声爬行类嘶鸣的尖啸,从那裂开的诡异嘴角炸响!
无数黑发狂舞翻飞!
苍白的脸上,嘴角向着两侧耳根,撕裂皮肉,硬生生向上提起,扯开一个凝固着无尽恶意的狞笑!
嗡——!
秦溪的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刺目的残影!
那道苍白的身影仅仅晃动了一下,整个人便如同瞬间蒸发,原地消失!
只留下一团扭曲的残留!
刹那,一股挟着腥膻腐臭的劲风,狠狠拍在秦溪的脸上!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在急剧放大的瞳孔里,一双漆黑如墨、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尖甲,正撕破冬季冰冷刺骨的空气,朝着眉心飞速刺来!
弹射而起的身躯,眨眼间跨过了数米的距离!
距离她的瞳仁,已不足半米!
那指甲上幽蓝的光芒,仿佛就是送她秦溪通往地狱的冥火。
无可躲!
无可避!
思维冻结,身体僵直!
人类的身体面对这种存在,根本无力反抗,甚至连逃跑都做不到。
即将到来的死亡,残忍地扼住了她的咽喉,将神志彻底淹没!
锵——!!!
千钧一发——
一声穿金裂石的锐响,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耳膜!
空气都在这恐怖的撞击中撕裂!
一道单薄的、瘦削、并不雄伟的肩背,凭空出现在秦溪眼前,距离那黑甲不足一指!
苍白的皮肤下,蕴含着爆炸力量的肌肉绷紧如钢筋。
一对紧握的拳头,因指节的非人握力而呈现出玉石碎裂的纹理,指背的皮肤绷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苍白下蜿蜒。
这双拳头,挟着拔山举鼎的怪力,毫无花哨、正面狠狠撞上了那对漆黑的利爪!
硬碰硬!
黑色的利爪与苍白的指骨,轰然对撞!
无形的音爆自接触点扩散飞溅!
刺耳的刮擦声钻过每一双脆弱的耳朵!
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在下一秒猛地荡开,震得脚边细碎的石块簌簌跳动!
秦溪被猛烈的气流推得向后踉跄一步,头发向后甩飞。
她盯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熟悉的黑发。
是宁芊来了。
那双如同深处熔岩凝固、血海燃烧的竖瞳!
不同于平时的慵懒,此刻竖瞳里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牢牢锁定着眼前的存在。
女妖脸上那撕裂到耳根的狞笑,还没来得及转换。
砰!!!
一声重炮轰在烂泥的闷响!
双拳在撞开黑爪的瞬间,化拳为掌,十指闪电般反扣住对方的手腕!
紧接着,她的左脚如生根般狠狠跺向地面,腰腹瞬间爆发出恐怖的核心力量,整个人如同蓄满的重弩猛地拧转!
借着狂暴的扭力,她的右拳如同化为一股狂涛怒浪,朝前狠狠砸出!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那张狞笑的脸上!
皮肉、骨骼、皮下组织……
在那纯粹的冲击下,瞬间向内凹陷、变形!
狞笑的脸如同劣质的石膏,扭曲塌陷成一个恐怖的圆形深坑!
冲击力并未停止,女妖整个上身被这无法抗衡的力量洞穿而过,霎时离地,向后高速倒飞!
轰隆——!!!
墙壁发出碎裂的呻吟!
女妖的身体炮弹般嵌入白墙,砖石瞬间崩裂!蛛网的裂纹蔓延!
大量粉尘混合着喷射状的紫色血肉,烟雾般轰然炸开,将那垮塌的区域笼罩在浑浊的尘中。
烟雾内,只剩下两条苍白的腿,无力地挂在墙体边缘,神经性的抽搐。
宁芊缓缓收回右肩,站直身体。
她低头,淡漠地看了一眼自己握拳的右手。
那里,三道皮肉翻卷的爪痕,正缓慢地渗出血珠。
血液沿着她苍白的手肘滴落,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溅开几朵梅花。
她抬起左手拇指,用力抹过那狰狞的伤口,将涌出的血珠揩去,留下一条湿痕。
做完这一切,她微微侧头,竖瞳瞥向身后惊魂未定的秦溪。
那张阴柔的脸上,嘴角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温暖的干瘪笑容。
“来晚了一点,不好意思。”
她的声音沙哑,似乎刚刚经历了一次激烈的嘶吼。
宁芊转动脖颈,发出密集的“咔吧咔吧”脆响,目光越过秦溪,扫过她身后同样震撼的同伴们。
“找到了两只,先解决了,被它们拖住了一会。”
她的语气如此平淡,就像在说清理了路边的两袋垃圾。
秦溪剧烈地喘息着,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起伏的胸膛,呼吸都带着颤抖。
冷汗在鬓角凝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她看着宁芊手上那三道还在渗血的爪痕,又看了一眼那堵嵌着半截狰狞躯体、还在向下簌簌落灰的残墙。
一股后怕冲上头顶,让她罕见地对着宁芊的背影爆了一句粗口。
“你再晚来一秒,你姐就特么成肉沫了!满地都得是渣!”
宁芊微微一愣,尴尬地挑了挑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干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咳咳......”
她没有辩解,视线重新聚焦于前方的大厅。
冰冷白炽的灯光下,尘埃尚未落定,悬浮的土粒在光中飞舞。
刚才那场对撞,只是今夜争斗序幕的开始。
前方,如基座般矗立着的两道身影。
她们与刚刚轰入墙内的那个如出一辙。
赤裸的苍白暴露在强光下,泛着瓷釉的光泽,每一寸肌肉乃至耻骨都清晰可见,却只令人感到冰冷的怪异。
巨大的工业穹顶下,她们渺小得像两尊被遗弃的蜡像。
长发垂落遮住面庞,只留下窒息的沉默。
她们的脚边,粗糙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几块黏腻的碎块,边缘微微凝固,散发出甜腥。
宁芊眼中那点用来安抚同伴的笑意彻底消失。
猩红的竖瞳收缩,瞄准锁定了前方。
一种无形的凶戾之气,如山般的压迫感,淡淡地从她单薄的身体里弥漫开,无声地席卷了整个厅堂。
空气沉重得像灌满了水银,压得每个人的肺部隐隐作痛。
“秦老师。”
“你们先回去,这里我来处理。”
第422章 三对一
秦溪深深看了面前的宁芊一眼,目光警惕地扫过那两道静立的诡异怪物,“注意安全,不行就撤回来。”
她深知自己和同伴们待在这对于宁芊来说是一种拖累,会让对方无法专心施展拳脚对付那三个怪物。
“走!”
秦溪立刻扭头,毫无犹豫的带着几人朝着来时的门扉冲去。
林馨被身旁的李倩拽着往前跑去,眼睛却一直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害怕对方此时会分心,终究还是咽了下去,沉默的跟着队伍离开。
在她们离开的过程中,对面两道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孤立的宁芊。
双方陷入了一种默契的停滞。
女妖与宁芊之间,仿佛存在着一条看不见的危险屏障,将双方都暂时牢牢钉在了原地。
等到身后的众人都逃离了通道,脚步声微弱到已经模糊。
三道苍白的身影,无声矗立于水泥地上。
躯体在强光下泛着苍白的光泽,每一寸肌肉、每一道突起都清晰得如同枯骨。
双方之间,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宁芊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两“人”。
左侧那位,皮肤惨白到死气沉沉,与中央被轰进墙里的那位相类。
右侧的感染者,则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淡薄的蓝调,如同冰水中的底色,渗入那苍白的肌理。
细微的差异。
“是变异程度不同?还是感染的区别?”
念头掠过她的脑海。
哗啦!
砖石碎块滚落的刺耳声响打破了僵持。
一双苍白的腿,机械的踏出了墙间那团弥漫的白雾,紧接着探出了一具诡异的身体。
刚刚那个被宁芊一拳砸进墙壁中的女妖,缓缓自垮塌处显露身姿。
“嘶——嗬……” 嘶哑的的喉音从塌陷的嘴边溢出。
扭曲的五官嵌在凹陷的脸上,它迈开双腿,踏出弥漫着石膏粉末的尘雾。
每一步落下,脚掌与水泥摩擦的声音都在室内清晰回荡。
它仅存的竖瞳燃烧着怨毒,死死钉在宁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宁芊面色不改,缓缓抬起右臂,肩胛划过一个弧形,活动着僵硬的肌肉。
骨骼发出噼啪声。
随后,她伸出食指,对着中央那面目全非的女妖,指尖轻轻一勾。
嘴角牵起一丝轻蔑的弧度。
“来,给你右边也整整形。”
吼——!!!
凄厉的尖啸如同指甲刮过玻璃般刺耳,瞬间撕裂空气!
中央的女妖被彻底点燃,下颌猛地撕裂至极限,露出满口参差的利齿!
它不再狞笑,而是咆哮着、展现出野兽纯粹的狂怒!
咻!
黑影炸裂!
上一瞬还在咆哮,下一瞬,那对漆黑钢钩般的指甲,已撕裂数米之遥,直刺面门!
腥风扑面!
宁芊站在原地,嘴角嗤笑未减。
右臂倏然抬起,以腕为轴,小臂肌肉绷紧如钢,一记手刀,精准无比地劈在对方刺来的手腕内侧!
锵!
金铁交鸣的脆响!
巨大的力量让刺击轨迹瞬间歪斜!
宁芊的速度远超对方。
不等那女妖反应,她支撑的左腿已然稳如磐石,右膝在对方落空的瞬间悍然提起!
腰腹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整条右腿带着压缩空气的爆鸣,狠狠砸向女妖的腹腔!
砰!!!
接触点瞬间塌陷!
皮肉如同水面,荡开一圈恐怖的涟漪!
女妖的身体像一只麻袋,骤然弓成一道惨白的线!
紧接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裹挟着它,离地腾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头顶的天花激射!
轰隆!!!
刺耳的撞击声与石膏碎块的崩塌声同时炸响!
女妖的身体深深嵌入坚固的吊顶,在蛛网般的裂缝中,留下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
碎石、粉尘顿时簌簌落下。
呼!
呼!
左右两侧,尖锐的破空声不分先后,撕裂漫天的尘埃!
两只女妖,趁着宁芊右腿尚未落地的死角,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指甲,瞄准她毫无防护的腰肋!
千钧一发!
宁芊眼中猩芒一闪!
支撑的左腿猛地蹬地!
腰肢再次拧动着,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整个人如同折断般向后仰倒!双手撑向坚硬的地面!
砰!砰!
身体后翻的动能被转化为反击!
两条蓄势待发的腿如同钢鞭,借着离心力,带着风声,精准无比地扫在左右袭来的利爪之上!
两声沉重的闷响重叠!
巨力传来,两只女妖疾驰的身影被猛然扫开,在空中怪异地扭动、旋转,试图找回平衡。
宁芊的双手如爪,十指深深抠入粗砺的水泥借力!
那本该后翻的身体,竟硬生生被强悍的抓力拽回,凌空调整重心!
她单膝点地,如同蛰伏的猛虎,前臂肌肉在衣袖下贲张,勾勒出膨胀的线条。
猩红的竖瞳微微眯起,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不屑。
嗡!
空气刹那间被抽紧!
伏虎在地的身躯,在原地只留下淡淡的残影!
消失了!
两只女妖的脚踝刚刚触及地面,尚未踩实。
一双指节泛着苍白的手掌,化为钢钳,死死扣住它们的脚踝!
无法抗拒的怪力传来!
两只女妖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列车迎头撞上、拖拽!
身体完全失控,双臂因惯性笔直向前甩动,整个身躯歪斜着被离地提起!
怨毒的竖瞳中惊骇刚升,视野便天旋地转,冰冷的水泥地在视野中放大!
立于二者之间的宁芊,双臂肌肉隆起,青筋如蛇在皮肤下跳动!
她双臂悍然发力,朝着中央——
狠狠合拢!甩动!
咣——!!!
一声极限速度对撞的巨响炸开!
两只狂舞着黑发的诡异身躯,在半空中毫无缓冲地、残暴至极地轰然相撞!
筋骨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冲击波震得周围落下的粉尘簌簌飞扬!
恰在此时!
头顶上方,伴随着石膏掉落的声音,那具嵌在天花里、四肢扭曲的躯体,挣脱束缚,向着地面直坠而下!
“哼!”
宁芊额头青筋暴起!
低吼咆哮!
身体做出不可思议的扭转!
抓着两只女妖的双脚,挥舞两柄血肉而成的重锤,借着旋身的动能,朝着身后那正坠落的身影........狠狠掷去!
第423章 古怪的猜测
呜——!
三者化作一团纠缠着黑发与肢体的残影,如同炮弹,狠狠撞向那堵连接着候车大厅的承重白墙!
轰——隆——
咔啦啦!!!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带着砖石崩解的恐怖巨响!
厚实的承重墙被正面轰中,瞬间向内大面积凹陷!
巨大裂纹疯狂蔓延!
无数砖块、碎块暴雨般砸落,瞬间将三具纠缠的躯体掩埋!
尘埃冲天,形成一片翻滚的浊雾!
宁芊没有丝毫停顿!
双手闪过腰间,再抬起时,两把短刀的寒光一闪!
她右脚猛蹬地面,水泥应声碎裂!
身影曳出道道残影,化为一道黑色闪电,悍然撞入那坍塌粉尘之中!
刀锋的尖啸撕裂了一切!
眼前,那堆纠缠的肉团正在蠕动!
一只皮肤泛着蓝调的胳膊刺破瓦砾,一个头颅顶开碎石,脖颈扭曲,黑发沾满白色的灰土,那张脸上一只竖瞳怨毒地转动着,锁定目标!
嗡!
灰,被震颤的金属切割!
一道凝聚的寒光,瞬间贯穿了那只怨毒的竖瞳!
噗嗤!
刀尖刺入的质感,如同捅进一块软塌塌的灰色豆腐!毫无阻滞!
刀锋透脑而出!
坚硬的颅骨甚至将刀身挤压得微微变形!
宁芊左手五指猛地插入那头黑发之中,狠狠攥紧!
向后一拽!
噗的一声,短刀带着粘稠的灰白拔出!
她看也不看,随手将那痉挛抽搐的残躯向后一甩!尸体在地面翻滚数圈,徒劳地抽动,便再无声息。
“这三姐妹……比之前那两只还差劲……”
一丝困惑掠过眼底。
她微微颦眉,目光转向左侧瓦砾。
那只皮肤纯白的女妖,双臂仅剩几乎透明的皮囊相连,反向扭曲在身后,正用碎裂的膝盖和脚踝,在地面支撑、蠕动,试图挣扎着爬起。
宁芊面无表情地走去,俯身手指猛地揪住对方的长发,将那颗头颅整个向后掰起,提到自己面前。
如同摆弄一件玩具。
“嘎…嗬……”
女妖咽喉深处挤出充满无尽恶意的气音。
锯齿般的尖牙咬合着空气,竖瞳聚焦在宁芊的脸上,燃烧着嗜血。
断裂的双臂无力地垂落在两侧,剧烈的晃动。
宁芊的目光审视着手中的头颅,又向下扫了一眼瓦砾深处。那个腹腔塌陷、头骨碎裂、仅剩微弱抽搐的躯体。
“皮肤的颜色……”
她左手摩挲着自己的下颌,视线在纯白与淡蓝之间徘徊。
“陈雯刚刚变异时……差不多就是这种死白……实力么……”
她回忆某个模糊的画面片段,随即微微颔首,“……倒也跟当时视频里的陈雯差不多。”
笃。
一声轻响。
短刀刺入手中头颅的眼窝。
手腕一拧。
身下那徒劳的蠕动和嗬嗬声,戛然而止。
古怪的猜想在脑中成型。
这些女妖的力量、速度、防御,都孱弱得不像她在外界遭遇过的、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挣扎出来的特殊感染者。
她用脚尖轻轻拨开碎石,将那只纯白女妖的正面翻转,暴露在灯光下。
面部,同样缺乏深度腐烂的痕迹,只是皮肤极度干瘪、紧贴颅骨。
空气中弥漫的腐败也异常寡淡,而非那种高度腐烂后的恶臭。
目光向下移动——
脖颈、胸腹、四肢……
皮肤虽有破损,但整体相对完整。
皮肤下的组织并未发生腐烂后的液化,甚至还能看出尸体转化前保留的一丝弹性。
这绝非正常感染变异进程中的状态。
盯着脚下再无动静的尸体,一种极度不适的推测瞬间涌上大脑。
这些特殊感染者……
并非是经历了漫长的、S毒株的感染畸变?
而是,直接从活生生的人类,被变异成这副模样的?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是用海量的活体样本去赌那渺茫的变异几率?
还是,真的掌握了某种精确操控病毒、定向诱导的方法?!
这个周市联盟手下的研究,对病毒的掌控,竟已深入到这种程度了?
纵使是经历过北城沦陷、目睹过无数人间地狱的宁芊,此刻身体也渗出一股冰冷的寒意。
若这种技术真的成熟稳定下来……
一支由远超人类肉体的、悍不畏死的特殊感染者,组成军队……
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任何人类陷入绝望。
思绪翻涌间,她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眼通道,确认了下什么。
随后,她面无表情地蹲下身。
双手,猛地插入脚下女妖柔软的口腔!
指节用力抠住上下颚的边缘!深深嵌入牙龈!
嘎吱——!!!
刺耳的断裂声与皮肉撕裂的声响杂在一起!
就像是撕开一个填充的人偶!
坚硬的颅骨在恐怖的握力下,骤然崩解!
灰白的不明物质,暴露在空气中,散发出一种金属锈蚀的古怪气味。
宁芊双手毫不犹豫地从那粘腻的灰白中捧起一片,抬至嘴边。
她张开嘴,贪婪地吞咽下去!
粘稠的浆液滑过喉咙,带来怪异的摩擦感。
精纯得灼热洪流,瞬间在食道中炸开!
仿佛岩浆注入!
汹涌地灌入胃袋,疯狂地钻向四肢百骸的每一寸血肉!
极致的、带着扭曲快感的战栗,电流般席卷全身!
她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整个身体顿时开始痉挛抽搐。
无尽的快感化为潮水诱惑着她。
她猛地俯下身,粗暴地用手在那颅骨深处挖起、撩动,将更多粘稠的脑浆塞入口中!吞咽!吸吮!
喉咙满足的吞咽着“食物”,带来强烈的颤抖和沉沦。
猩红的竖瞳,在不远处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瞬,本能便驱动着她,扑向了下一个目标。
直到她扶着墙壁,艰难地从第三具尸体旁摇摇晃晃地站起。
眼中的猩红仿佛被血浸透,浓要滴落出来。
身体深处翻涌着饱胀的力量感,伴随着阵阵过于兴奋后的眩晕。
她急促地喘息着,嘴中带着浓重的腥甜。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撕裂了快感余韵的恍惚!
她猛地抬头,意识瞬间被拉回现实!
竖瞳骤然聚焦!
前方,靠近那扇门扉的位置,腿部中弹、曾在门前哀嚎的男人,不知何时拖着一条刺目的血痕,爬到了远处!
他双手死死攥着一把手枪,枪口剧烈颤抖着,对准了宁芊的胸口!
还在冒着青烟!
第424章 终点站
锁骨下方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宁芊嘶地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去。
一枚黄铜色的弹头,嵌入锁骨下方的皮肉,血液正缓慢地从弹孔边渗出,顺着苍白的皮肤流出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弹头并未深入,只是浅浅卡在了肌肉之上。
她慢慢抬起手,双指捏住了那枚发烫的弹尾。
指尖微微用力。
噗嗤。
伴随着皮肉拉扯的细微声音,弹头被轻易拔了出来。
宁芊手指捻动,血珠沿着金属滚落,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
男人极度恐惧的脸上,那双眼睛瞬间瞪大!
他枪口条件反射地向上抬起,颤抖着,试图再次瞄准那颗被黑发半掩的头颅!
砰!
男人的脑袋,如同一个熟烂的西瓜,突兀地爆开了!
红的、白的、骨茬,大量污秽之物呈放射状喷溅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那具失去上半张脸的身体,还维持着举枪的姿势,僵硬地停顿了一刻,向着侧面慢慢栽倒。
宁芊缓缓收回侧踢的右腿,鞋尖沾染着粘稠的红白。
她抬手,揉了揉锁骨下小小的弹孔。
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血液的渗出并不多,内部的肌腱隐约可见,基本完好无损。
“啧......”
她轻咂了下嘴,唇齿间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光顾着吃了,把这人给忘了。”
不再给那具无头尸体任何注视,她转过身,径直走向那扇同伴们撤离时的通道,步履无比平稳。
宁芊从那残破的门洞中走出。
身后的死寂,被眼前跳动的火光取代。
二层已沦为炼狱。
店面的废墟仍在熊熊燃烧,橘黄色的烈焰舔舐着焦黑的残骸,发出爆响,扭曲的光影投射在布满碎肉的天花上。
浓烟滚滚,皮肉烧焦的恶臭,熏得人双眼刺痛。
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在这片狼藉中沉默穿行。
老张佝偻着背,手中短刀刺入一具还在抽搐的躯壳心脏。
横帅用脚拨开一块燃烧的木料,检查着下方的焦黑身躯是否还有喘息。
昔侩脸色苍白,强忍着呕吐,将匕首插入一个被炸断下肢的敌人后颈。
小灵背靠着墙壁,仍然在无法控制的、剧烈地干呕着。
当宁芊的身影出现在火光的边缘时,几人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火光在苍白的面容上跳跃,猩红的竖瞳在明暗之间闪烁妖异。
短暂的惊愕后,一丝欣喜在他们紧绷的脸上浮现。
宁芊身体微微倾斜,肩膀倚在烟熏火燎的墙上。
她抬起下巴,朝着通道深处扬了扬。
“搞定。走,继续找找那些漏网之鱼。”
说话间,她的手背不着痕迹地拂过唇角,抹去了那一点粘稠的灰白。
林馨顾不得脚下横陈的尸块,小跑着,踩过那些烧得发脆的尸骸,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宁芊的身边。
“没事吧,没受伤吧?”
眸子里焦急的关切在眼底打转,她双手抓着宁芊的袖口一把捋起,借着刺眼的火光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还不放心的扒开头顶宁芊茂密的黑发,踮起脚尖小心地打量。
宁芊悄悄拉高了些锁骨下的领口,伸手在林馨的发顶温柔的揉了揉,“没受伤,放心。”
秦溪抓着一杆步枪,迈过店铺前满地的尸骸,走到了二人跟前。
“走吧,别让那些王八蛋跑了。”
这位昔日谦逊有礼的教师。
此刻那张温和、坚毅的脸上,爬满了对于复仇的执着,火光下的双眸里只剩下烈焰升腾。
“走!”
她重重地朝着秦溪点了点头,几人立即再次动身往那个垮塌的通道内跑去。
没了特殊感染者的阻碍,她们前进的步伐开始变得肆无忌惮。
枪械之间的磕碰和嘈杂、沉重的脚步,在四下空荡的大厅内毫无掩饰地扩散。
她们冲过了狭长的走廊,顷刻便重新回到了那个满是高大立柱、没有窗户的、原始简陋的厅堂。
头顶高悬的吊顶上,工业筒灯闪烁着,仍旧在散发着明亮的光芒,不遗余力的为这个空旷的“战场”提供能见度。
脚步未停,几人目光飞快地扫过左侧,扫过墙边那四具被开颅的、惨不忍睹的尸体,不做任何的思考,便继续往前方的那道门扉冲去。
她们相信宁芊,既然她说解决了,那这个房间就肯定没有危险。
宁芊第一个来到门边,侧耳凝神聆听了会,随即对着身后正在赶来的几人微不可察的颔首。
嘎吱——
厚重的消防门被她一把扯开!发出斑驳生锈金属的嘶鸣!
她的身影一闪,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而后疾驰而来的众人鱼贯而入。
门后的世界并非昏暗无光,与刚刚的房间几乎同样明亮。
脚下的木地板吱呀作响,她抬头望去,眼前是一片更为宽阔、几乎看不到任何隔墙的巨大空间。
看着天花上延伸到尽头的射灯,宁芊跨入的瞬间甚至有了一丝不真实感。
她的目光向着两侧快速掠过,四周的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原始墙面,还保留着末日前毛坯的装修,巨大的立柱在整个空间的中央支撑起楼板,上方的石膏板吊顶拆除了大半,裸露出内部错综复杂的电路和水管。
而在视野尽头的左侧,一道十余米长的玻璃隔断,突兀的分割出了三分之一的面积。
在隔断高大的玻璃后,清晰地映照出竖纹木饰面贴皮的矮墙,里面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办公室样式的门扉。
看样子,这里就是联盟高层的居所和办公区域了。
她盯着玻璃后的几道房门,耳膜内清晰可闻的数个心跳声,就是从左侧这片矮墙内传出。
秦溪和李倩从身后一左一右的赶来,同样被这片视野空旷的区域吸引了片刻目光,随后端起枪,表情严肃地望向那片办公室。
宁芊用眼神示意前方的位置,彼此对视一眼,呼吸都重了半分。
秦溪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暴怒,眼神凶狠地凝视着前方,将步枪一把甩到肩后,右手摸向腰间的束带,抽出了那把数十公分的短刀。
第425章 火球
她们冲破狭长的走廊,重返那个由粗粝立柱支撑、无窗而空旷的原始厅堂。
头顶高悬的工业吊顶上,射灯明灭、不间断的闪烁着,不遗余力地将惨白倾泻,为这片空旷的“战场”提供着能见度。
脚步毫不停歇,几人的目光扫过左侧墙边,看向四具被开颅、惨不忍睹的尸体。
没有任何迟疑,继续向着前方那道紧闭的门扉冲刺。
她们无条件信任宁芊。
她说解决了,这里便绝无危险。
这是无数次生死之间磨练出的默契。
宁芊率先抵近门边,凝神侧耳片刻,随即对身后疾奔而来的同伴们轻轻颔首。
嘎吱——!
厚重的消防门被她猛然拉开!锈蚀的门板发出尖啸!
她的身影如一条苍白的泥鳅,率先滑进!
紧随其后的众人鱼贯而入。
门后的世界并非昏暗,刺目的光亮几乎与方才的房间无异。
鞋面落下时,脚下的木地板发出吱呀呻吟。
她抬头望去——
眼前是一片更为辽阔的空间,视野所及,几乎看不到任何隔墙的阻挡。
天花板上密集的射灯阵列一路延伸至视野尽头,踏入的瞬间,竟对这末日后的景象感到一丝不真实。
她的目光急速扫过两侧,粗糙的水泥原始墙面裸露着,保留着末日前的毛坯痕迹。
巨大的承重柱在空间中央支撑着楼板,上方的石膏板吊顶大半被拆除,裸露出里面盘根错节的电路与锈蚀的水管。
而在视野尽头的左侧,一道十余米长的玻璃隔断,突兀地切割出三分之一的区域。
玻璃隔断后方,清晰地映出竖纹木饰贴面的矮墙,其上分布着大大小小、办公室模样的门扉。
应该就是这里了。
联盟高层的巢穴。
她死死盯住玻璃后方的几道房门,耳膜中清晰可辨的数个心跳声,正从这片矮墙后鼓噪。
秦溪与李倩紧随其后,一左一右赶到她的肩侧,视线同样被这片异常开阔的空间吸引片刻,随即端起枪,神情凝重地瞄准那片区域。
宁芊用眼神示意前方目标,三人目光交汇,彼此的呼吸都重了半分。
秦溪眼中压抑已久的暴怒轰然炸裂!
她凶狠地凝视前方,将步枪一把甩到身后,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唰地抽出了那把凛冽的短刀!
身后众人望着前方这最后的战场,心潮澎湃!
终点已至!
他们迅速紧密靠拢,数道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炬,齐齐锁定在玻璃隔断之后。
“我先去废了他们……”
宁芊话音未落,抬脚便要行动。
秦溪却猛地攥住她的手臂!
无比郑重地凝视着宁芊的侧脸,“让我来!我要亲手给小梦报仇!”
宁芊静静回望她的双眸,看清了那双眼中的决绝。
半晌,她喉间发出一声轻叹,沉默地点头。
“我在你身后,只管上。”
承诺简短,却饱含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秦溪用力点头,单手握紧刀柄,锋刃直指前方,目光如电。
“跟我上!剁碎了这帮狗杂种!”
有宁芊在侧,她无所顾忌!
一声暴喝炸响,如离弦之箭冲向目标!
老张看着那持刀狂奔的背影,捏了捏僵硬的脖颈,也收起枪,锵啷一声拔出短刀。
他看向身旁脸色煞白、汗珠涔涔的昔侩,扬了扬下巴:“小子,打完了咱们回去喝酒!”
“——冲啊!!”
众人齐声怒吼!
紧随着秦溪的脚步,嘶吼着向前方那片办公室发起最后的冲锋!
这是他们与联盟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无论是来自宾馆的老张、昔侩,亦或是家园被毁的林馨等人……
对这庞然巨兽的滔天恶行无不恨之入骨!
仇敌近在咫尺,岂容半分怯懦退缩?!
八道身影奋勇争先,挥舞着复仇的利刃,向着目标狂飙!
秦溪冲至第一间房门前,抬脚便是一踹!
咣当!!
脆响刺耳!
门锁连同门板向内凹陷,细小的金属零件应声崩飞!整扇门摇摇欲坠!
秦溪毫不迟疑,矮身朝前就是猛撞!
门板甩开的瞬间,墙边炸开一声痛楚的闷哼!
“唔——!”
一个持枪的黑衣男人,鼻梁被反弹的门板狠狠拍中,顿时鲜血横流!
巨大的惯性迫使他后脑勺重重磕在身后的白墙上!
剧痛闭目的刹那,秦溪的目光已瞬间锁定目标。
噗呲!
短刀狠厉地贯入其腹腔,刀尖透背,将男人的身体死死钉在墙上!
凄厉的惨叫尚未出口,裹挟着雷霆之势的铁拳已奔袭而来,狠狠砸在面门之上!
他的整张脸瞬间乌青肿胀,断裂的鼻腔飙出两道猩红。
鲜血沾染秦溪的拳头,又在接连的重击下,一次次烙印在扭曲的五官上。
男人手中的枪脱手坠地,被才挤进房内的老张一脚踢开到角落。
看清男人的瞬间,老张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他侧身绕前,手起刀落!
一刀狠狠捅进了对方的小腹之下!
男人双眼暴突,撕裂脏腑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硬生生顶着贯穿腹部的刀刃挣扎起来。
“这刀是为小常姐弟!”
老张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猛然抽刀!
双手高举过头,使出全身的力气,朝着男人血肉模糊的脸!
劈砍而下!
咔嚓!
刀锋深深嵌入颅骨,撕裂皮囊。男人痛苦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神采尽失,四肢软瘫下去。
秦溪急促地喘息着,燃烧着怒火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再无生息的敌人,猛地拔出陷其腰腹的短刀,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
没有言语,两人起身,抹过脸上的血渍,带着浓烈的腥气,走向下一个房间。
砰!砰!砰!
房门被接连踹开,室内惨叫撕心裂肺,又迅速回归到死寂。
他们冷酷地重复着这恐怖的处决,将死亡烙在每一个惊恐的敌人身上。
直到从第五个房间走出,秦溪沾满粘稠血浆的手,粗暴地捋过额前的刘海,指尖插入发缝。
身后的宁芊,冷漠地扫视着那些洞开的房门。
血泊中,尸体仍在神经性地抽搐,碎裂的脏器与肠子满地狼藉,令人作呕的血腥弥漫开来。
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投向走廊的尽头——
那最后一间紧闭的办公室。
第426章 本能
看向内侧的这间办公室,宁芊蹙眉立在秦溪身侧,低声提醒道,“里面人很多,起码十来个,用枪吧。”
秦溪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地喘息着,双眼布满血丝。
额角一道血痕蜿蜒淌下,滑过眉骨。
听见宁芊的话,她猛地闭上双眼,将手中那柄被血浸透的短刀掷于脚边,随即利落地从腰间拔出手枪。
身后的老张等人,也沉默地收起刀刃,换上了枪械。
一切都整装待发。
她们面向敌人最后的堡垒,仿佛穿透那单薄的墙壁,与门后十余双紧绷到极限的眼睛死死对视。
秦溪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身侧那道苍白身影带来的安全感,目光坚定地走向那扇决定最后命运的门扉,伸手抓向门把——
嘎!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房门,竟被从内猛地拉开!
三道矮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着秦溪怀里扑来!
手还僵在半空,根本来不及看清来人,眼看三道人影就要撞入她怀中!
嗖!
两双苍白的手指,如鬼魅般扫过!攥住了扑在最前的后领,一把将其拽离!
几乎就在同时,那扇洞开的房门被一只大手狠狠拉回!
咣当!!
巨响中,众人定睛看去——
被宁芊提在手中的,竟是三个满脸惊恐、泪痕未干的男孩!
他们的胸口与后背,赫然缠绕着层层铁丝,上面密密麻麻缀满了数十枚黝黑的手雷!
一旦引爆,五十米内将寸草不生!
宁芊的瞳孔,在万分之一秒内,猛烈晃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刹那。
她茫然瞥了眼身前尚在呆滞中的秦溪,目光掠过她身后站立着的林馨众人……
宁芊只在瞬间,就做出了她的选择!
她猛地将三个男孩死死搂入怀中!
如同抱紧一颗即将引爆的烈日!
右手飞快地抓住秦溪的手臂,用尽全力将她向后甩去!
而她自己,则抱着这致命的“火球”,朝着十米外走廊尽头的墙壁,猛然跃起!纵身飞扑!
目光死死锁定那片急速逼近的乳白色墙面——
轰!!!!!!
身体尚未落地!
一团橘红色的光球在怀中狂暴升腾!
随即,毁灭性的巨大烈焰瞬间吞噬了半空中的身影!
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在狭窄走廊中轰然炸开!空气被剧烈压缩,发出撕裂尖啸!
狂暴的气浪,迎面狠狠砸在还未站稳的秦溪身上,瞬间将她掀飞出去!
身后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震得踉跄倒退,随即也被汹涌的余波狠狠掀翻在地!
四周的玻璃隔断应声爆裂,化作漫天晶莹的冰雹齑粉!
左侧的办公室隔墙被火光掠过,顿时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火焰如一条暴躁的怒龙般咆哮扩散,贪婪地吞噬着周遭一切!
又在刹那间,猛地向内压缩!
呛人的白烟眨眼间弥漫,笼罩了整条狭长的走廊!
瘫软在地的众人,耳膜轰鸣不止,眼前景物疯狂旋转!
尖锐的耳鸣盖过了一切的声响!
嗞————
秦溪连连翻滚数圈,侧翻倒地,耳中充斥着刺耳的噪音,眼前天地颠倒。
其余几人无不痛苦蜷缩,紧紧捂耳小声呻吟,浑身遍布被碎片割开的细小伤口,大量的鲜血汩汩渗出。
就在众人被震得心神俱裂,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之际——
嘎吱…
嘎吱……
那道已被炸得扭曲变形、摇摇欲坠的残破木门,从内部被异常用力地拉开,发出极为滞涩的摩擦声。
一个梳着油亮背头、身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捂着口鼻从门缝中探出脑袋,警惕地扫视着浓烟弥漫的外部。
他锐利的目光迅速锁定了倒卧在地的众人。
“都倒了!全倒了!快!拿下他们!”
男人朝着门内厉声喝道,用力挥手指向门外。
霎时间,十余道身着统一黑色西装的身影如蝗虫般从门后冲出,每人手中都紧握着各式各样的枪械,动作迅捷地扑向秦溪等人!
此刻的秦溪,视野仍是一片模糊重影,耳畔的呼喝声如同隔着深水,遥远而扭曲。
她双手艰难地撑起上身,喉头一甜,小股鲜血喷溅在地。
“发……生了什么?”
钻心的剧痛传遍四肢,大脑混沌一片。
记忆的碎片,凝固在手雷、以及将她奋力甩开的那个背影。
…小芊?
小芊!!!!
她猛地瞪大双眼!
是宁芊!
宁芊救了她们!用自己的……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抓住了心脏!
秦溪目眦欲裂,发疯般想要撑起身体——
砰!
坚硬的枪托,带着毫无留情的力度,狠狠砸在她的后脑之上!
秦溪艰难抬起的上身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下巴用力磕在了水泥之间!
“趴好!再动就打爆你的头!”
枪口带着死亡,重重抵在她的后脑上。
周围倒地的同伴身旁,都已被数名黑衣人牢牢控制,枪口紧逼头颅,身体被对方死死压住。
“我操!”老张的额头被按在地面,双手被粗暴地反剪在后腰,关节处承受着膝盖的重压,动弹不得,只能嘶声怒骂。
林馨和沈之等人刚欲挣扎反抗,枪口已瞬间顶上了她们的眉心,以同样的方式用力制服在地。
啪…啪…啪…
一阵充满恶意的、刻意放缓的击掌声,在秦溪模糊的视野前响起。
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驻在她的眼前。
“真厉害啊你们……差点就把我们连锅端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得意。
他慢慢蹲下身,一把粗暴地揪住秦溪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
“自我介绍一下。”男人眯起狭长的眼睛,嘴角挂着虚伪、冰冷的笑容,“我是这处联盟分部的掌控人——辛志刚。各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想必也不是误闯吧……”
他凑近秦溪染血的脸庞,眼中压抑的恨意喷涌而出,仿佛要寸寸撕碎面前地女人,“杀了我那么多人,毁了我五只珍贵的研究品,你知道我为了分到这五只,花了多少东西跟人家交易的嘛……你倒是说说看,我该怎么跟你们算这笔债?”
秦溪怒目圆睁,毫不畏缩!
猛地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狗杂种!”
第427章 绝境?
辛志刚的笑容僵住一秒,随即化为阴笑。
他慢条斯理地抹去脸上的污秽,缓缓站起身,长吁一口气,仿佛在平息翻腾的怒火。
“这些女的……”
他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十余名手下,声音再无任何起伏,“随你们处置,玩够了处理掉,记得,别留活口。”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脚,朝着秦溪的左肩狠狠跺下!
咔嚓!
秦溪闷哼一声,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咬住了牙关,咽下喉头的惨叫。
辛志刚慢悠悠地踱步到其他被制服的人面前,目光刮骨般扫过每一个“猎物”,最终定格在一个角落。
小灵瘫倒在地,面无人色,娇小的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那双蓄满泪水的眼中,只剩下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而产生的绝望。
辛志刚挑了挑眉,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狞笑。
他大步上前,一把掐住小灵纤细的脖颈,像拎起一只初生的羔羊,将她直接从地上提了起来!
“这个归我。”
他宣布道。
不顾小灵徒劳的挣扎和呜咽,他对着那柔软的腹部,猛地轰出一记重拳!
“呃啊——!”
小灵发出一声哀嚎,身体痛苦地蜷缩,口涎失控地从嘴角滴落。
辛志刚狞笑着,拖拽着几乎昏厥的女孩,大步流星地走向旁边一间大门洞开的空办公室。
“我操你妈!!!别碰她!!放开她!!!”
老张额头青筋暴凸蜿蜒!
他狰狞的、如野兽般的在嘶吼,硬生生顶着关节被拧断的剧痛,猛地将压制在背的黑衣人顶翻开来!
挣脱钳制的瞬间,他尚能活动的左肘带着不顾一切的狂暴,狠狠砸向身侧另一名敌人的面门!
砰!
老张身侧的守卫被迎面砸中!
顿时痛苦的呜咽一声,捂着满嘴的鲜血蹲下了身子。
他咆哮着朝着辛志刚的方向扑来!
眼中紧盯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心中只剩下保护小灵的唯一信念。
辛志刚单手抓着小灵的脖子,冰冷的目光盯着冲来的老张,对他嘶吼的狰狞模样却是毫无动容。
噗!
一记鞭腿从左侧横贯而来!狠狠抽在张劲的下腹!
老张毫无防备的吃下了这一击,吃痛下前扑的身影顿时踉跄。
紧接着,背上又是一道坚硬的枪托砸下!
数个身穿西装的手下一拥而上,将他瞬间制服在地,膝盖重重压在老张的头顶和腰间。
老张的脸被粗糙的水泥磨得满是血痕,每一次挣扎都让皮肉间的碎石嵌入的更深一分。
膝盖和手肘传来的剧痛早已麻木,取代的是胸腔里万年火山喷发般的狂怒。
他眼睁睁看着辛志刚那只手,紧紧箍在欧阳灵纤细的脖子上。
小灵的脸因缺氧涨得通红,泪水无声滑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砸出深印。
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痛苦和无助,紧紧盯着被压在地上的老张。
“啊——!!!”
老张的咆哮,如同野兽最后的悲鸣。
他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到极限,试图掀翻压在背上的三座“大山”。
那三个穿着西装的手下,脸上横肉抖动,眼中闪烁着一丝慌乱。
他们用膝盖死死顶住老张的后颈,枪托再次狠狠砸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他妈要还是个爷们!有什么事冲我来啊!!”
老张开口的时候嘴角抖落血沫,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
屈辱感灌满了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穿。
辛志刚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蠕动的“虫子”,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表情从残忍转变成一种恍然大悟的戏谑。
他伸出肥短的手指,在空中虚虚点着老张和欧阳灵,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嗷!这小姑娘是你爱人啊?”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里充满了恶意。
他的眼神在老张愤怒的脸和小灵颤抖的身体上逡巡,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事。
“我改主意了。”辛志刚的声音带着一种亢奋,他朝两侧的手下扬了扬下巴,“我要在这办了她,给我把这个小情郎压死喽!让他看个够!”
“好嘞老大!”手下们立刻发出心领神会的哄笑,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膝盖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要将老张的颈骨碾碎。
“狗日的杂种!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老张的嘶吼每个字都浸满了恨意,在这空旷的室内反复撞击。
被压倒在地的其他人——
秦溪、沈之、李倩。
她们的目光如同钢针,死死钉在辛志刚的身上,那目光里的悲愤几乎要溢出眼眶。
然而,这种巨大的愤慨,只让施暴的变态感到更加兴奋。
辛志刚夸张地嘟起嘴唇,摇晃着脑袋,模仿着古怪的腔调,“啧啧啧,我好害怕啊!杀了我杀了我!你起来啊倒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粗暴地将欧阳灵压倒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女孩单薄的身体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闷哼。
辛志刚掀起沾满灰尘的衣角,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那条皮带。
金属扣环碰撞时的清脆刺耳,让身下的小灵无法抑制的颤抖着。
他的眼睛,却带着赤裸裸的挑衅和嘲弄,始终牢牢锁在老张那目眦欲裂的脸上。
欧阳灵的身体筛糠般颤抖着,双手徒劳地推搡、捶打着身上那座沉重的肉山。
她的拳头落在辛志刚厚实的胸膛上,如同雨点打在岩石上,除了发出几声沉闷的摩擦,没有任何作用。
微弱的呜咽,混合着绝望的泪水。
“呜…不…放开…”
声音像尖针一样刺入秦溪的耳膜。
秦溪的脸颊紧贴着粗糙的地面,满地的灰尘粗暴地呛入鼻腔。
她看着欧阳灵徒劳的反抗着,看着那双曾经充满活力的眼睛即将被灰暗吞噬。
秦溪急促地喘息着,她感到自己胸腔里某种支撑了许久的东西正在轰然崩塌。
那抹支撑她走到现在的倔强,在眼前这赤裸裸的兽行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
“都是我干的!”
秦溪忽然拔高了声音大喊道,打破了欧阳灵的哀鸣,“都是我干的!全都是我指使的!不要伤害她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这段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用自己的目光死死盯着辛志刚,渴求着对方能被吸引火力。
第428章 肉团
辛志刚解皮带的手顿住了。
他侧过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瞥了秦溪一眼,那眼神满是轻蔑、厌烦和一丝戏弄。
“呵呵。”
他冷笑一声,皮带扣继续发出摩擦的噪音,“你放心好了,等你们还完账,都得死,一个都跑不……”
“呼……真是丑陋啊。”
一道沙哑、空洞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切断了辛志刚未尽的威胁。
这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瞬间冻结了空气里所有喧嚣。
淫笑、嘶吼、呜咽,一切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
无数道目光,带着茫然,齐刷刷地投向辛志刚的身后。
那片被爆炸浓烟和尘埃笼罩的走廊深处。
浓雾缓缓地流动着。
一道人形的阴影,轮廓模糊,从这片混沌的白色中,一步一步,踏了出来。
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一种液体滴落的声音。
啪嗒…啪嗒…
敲打在死寂的地面,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当那身影完全脱离浓雾的包裹,暴露在光线下时。
空气凝固了。
那已经不能被称为一具身体。
皮肤。
不,那上面已经没有完整的皮肤。
大片大片的区域呈现焦炭般的漆黑、蜷曲,如同被烈火炙烤过的树干,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发黑的肌肉。
一些地方则是高温后脱水、干裂、像一种诡异的皮革质感,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胸口和腹腔。
那里像是被爪狠狠撕开,皮肉外翻,形成一个巨大的创口。
猩红的内脏、蠕动的肠子、暗沉的肝,在断裂的肋骨下若隐若现。
浓稠的血液,从这恐怖的伤口中汩汩涌出,顺着焦黑的皮肉流淌,在脚下汇成一片扩散发着浓烈腥气的血泊。
那曾经流畅线条的双臂,此刻只剩下森森白骨。
小臂的尺骨完全裸露在外,白得刺眼,上面粘连着些许烧焦的肌腱,像两根枯枝,无力地垂在两侧。
满头曾经如瀑布般的长发,如今被烧去大半,只剩下焦糊打绺的残骸,狼狈地贴在焦黑一片的头皮上。
半张脸彻底毁容,皮肤碳化,眼睑消失,一只眼球完全暴露在外,浑浊、布满血丝,失去了所有神采。
另外半张脸虽然也布满烧伤,却保留着些许原本的轮廓,挺直的鼻梁、线条硬朗的下颌。
这残存的一丝阴柔,与那恶鬼般的另一半,形成了恐怖的对比。
是宁芊。
“小……芊?”
秦溪的声音微弱,瞳孔震惊的放大到极限。
她无法理解眼前这具行走的残骸是如何还能站立。
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不断涌出的鲜血、裸露的白骨……
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纯粹的茫然。
宁芊那颗仅存的的浑浊眼球,缓慢地转动着,扫过面前一张张呆滞的面孔。
目光最终定格在秦溪脸上,那双眼睛深处什么也没有,没有痛苦,没有绝望,连情绪也没有。
宁芊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杂音,让声音听起来更加空洞。
“你们……嗬嗬……可真是弱小……”
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伴随着鲜血溢出,“这么几个普通人……居然能把她逼到这种程度……”
她的视线似乎掠过了秦溪,茫然地没有焦点,“还把珍贵的极阴煞体毁成这样……”
“真是……暴殄天物啊……”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虚空低语,完全无视了眼前剑拔弩张的敌人和濒临崩溃的同伴。
她拖着那具完全报废的身体,脚步蹒跚,身下的血泊荡开涟漪,留下粘稠的血印。
她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大堂的中心,站在了辛志刚、他的手下,以及被压制在地的秦溪等人之间。
空气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响起。
林馨的泪水决堤,冲刷过她沾满灰尘的脸。
看着恋人变成如此非人的模样,巨大的悲痛和震撼击垮了她,她发了疯似的呼唤着那个名字,仿佛能唤回曾经鲜活的身影。
角落里,同样被按倒在地的沈之,死死咬住下唇。
她瞪大眼睛,望着前方那具血肉模糊的残躯,即使早已知道宁芊的特殊性,亲眼目睹如此直观的一幕,还是一股寒气直冲头顶,连牙齿都在打颤。
宁芊对所有的呼唤、目光都置若罔闻。
她的身体晃动着,靠裸露的骨架支撑平衡。
暗红的血不断从嘴角涌出,滴落在胸前的创口上,混入脚下的血泊。
突然,她猛地弯下了腰,那仅存的脊椎仿佛会随时断裂。
她的嘴张到了人类的极限,下颌发出恐怖的“咔哒”声。
仅存的半张脸上,肌肉扭曲变形。
她死死地盯着地面,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沉闷的咕噜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疯狂翻腾,急于破体!
呕——!
一种浓烈的腥甜和腐烂的恶臭瞬间爆发开来!
一大团猩红色的、纠缠蠕动的肉团,裹着大量粘稠的、半透明的汁液,从她大张的口中狂暴地喷涌!
哗啦——!
肉团砸落在地,发出湿漉漉的声响,迅速堆积、蔓延。
它像一团巨大的蛆虫聚合体,表面布满粘液,无数细小的凸起疯狂蠕动、收缩。
粘腻的汁液四溅,落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辛志刚脸上的淫笑瞬间冻结,迅速被一种纯粹的恐惧取代。
他慌不迭地从欧阳灵身上弹跳起来,动作极度狼狈。
他右手指着那团不断蠕动、膨胀的恐怖肉块,手指抖动着,“怪物!感染者!动手啊!你们他妈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两侧压制着秦溪等人的手下,也被眼前这亵渎生命的一幕骇得魂飞魄散。
他们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围剿,但身体刚一动弹,就立刻想到身下压着的“人质”。
放开她们?
这些女人一旦脱困,自己背上绝对会多一个透明窟窿?
可眼前这个……这个东西。
危机的束缚让他们进退维谷,脸上的肌肉飞快地抽搐着,豆大的汗珠浸湿了西装领口。
“不行啊!老大!放开她们就麻烦了!”一个手下喊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第429章 干尸派对
辛志刚看着那弯腰突然静止的“厉鬼”,看着地上那团不断蠕动、仿佛有生命般的猩红肉块,一股危机感猛然袭来。
他想也不想,瞬间从后腰摸出一把黑色的手枪,手指僵硬,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打开了保险,枪口指向了那惨不忍睹的残躯。
砰!
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狠狠撞在那焦黑碳化的肩上!
噗嗤。
子弹嵌入焦黑的皮肉之间,发出闷响。
宁芊的身体被冲击力带得微微一晃,却依旧牢牢地钉在原地。
那颗弹头,卡在森白的骨缝里,再难进入半寸。
辛志刚顿时面露惊骇。
研究品们早就全军覆没,现在让他用手里的一把枪械,去对付一个特殊感染者。
无异于痴人说梦。
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疯狂地扣动着扳机,手指痉挛般抽动。
砰!砰!砰!砰!
接连数发子弹,前赴后继地撕裂空气,狠狠撞击在那具残躯上。
胸膛、裸露的肋骨、焦黑的大腿……
每一次撞击都带起一蓬细碎的黑屑。
宁芊耷拉在身体两侧的白骨,随着子弹的无力地晃动着,如同木偶。
她的双脚,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地踩在血泊中,扛下了这近距离的攒射!
那景象充满了诡异与可怕的坚韧。
咔哒。
撞针击空的声音传来,弹匣打空了。
辛志刚满脸的慌张,冷汗涌出。
他手忙脚乱地去摸弹匣,手指因恐惧而变得笨拙,几次差点脱手。
他不敢低头太久,余光死死锁定着前方那静止的身影和地上那团肉块。
就在这时——
宁芊口中那狂涌的洪流,终于到了尽头。
她保持着那个对折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颗仅存的眼球失去了所有焦距,凝视着脚下那滩不断蠕动的血肉地狱。
她仿佛一尊煅烧过的石像,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凝固在时间的琥珀之中。
那团猩红的、摊开直径接近一米的肉块,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起伏、搏动。
表面无数细小的触须状凸起疯狂扭动,汁液分泌得更多,在灰色水泥上肆意流淌,发出咕噜咕噜的、肠胃蠕动的声音。
一种低沉的、泥浆中爬行的“沙沙”声,从肉块内部弥漫,越来越清晰。
“手……手雷……”
辛志刚魂不守舍。
他放弃了弹匣,双手哆嗦着在腰间摸索,寻找着威力更大的武器。
愈发强烈的危机感缠绕上他的脖颈,越收越紧。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右耳掠过!
辛志刚猛地抬头,惊骇地看向右侧!
只见一条手臂粗细、肉色、表面布满粘滑的触须,横贯数米距离,精准地扎中了那名正跪压在老张后背上的手下。
触手从他的脖颈侧面,透体而入!
“呃……”
那男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皮肤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苹果皮,干瘪、塌陷,包裹在凸起的颧骨上。
眼珠在眼眶里凸出,然后萎缩、干涸,变成了两颗绿豆大小的颗粒,嵌在深陷的眼窝里。
嗖嗖嗖嗖——!!!
无数条同样的触手,如同蛇群,猛地从那团搏动着的肉块中疯狂射出!
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男人的全身!
头顶、肩膀、胸膛、手臂、大腿……没有一处幸免!
咕噜——
咕噜噜——
触手内鼓起一个个圆形的轮廓,剧烈地搏动着,贪婪地将吸食的血液、皮肉,疯狂地向着中心的肉团传递。
男人健壮的身体像一个扎破的气球,以惊人的速度干瘪。
皮肤在恐怖的吸力下寸寸皲裂,露出底下失去水分、灰褐色的纤维。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木乃伊。
“快跑啊!!!!!”
站在那具干尸右侧的同伙,目睹了地狱般的景象,满脸横肉剧烈震颤,发出了一声凄厉嚎叫。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老大、什么人质,本能压倒一切。
他猛地转身,朝着唯一的生路。
那个狭窄的通道口,亡命奔逃!
皮鞋用力踏过血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就在他身体刚刚转向,脚步迈开的刹那——
咻!
一道肉色,更快、更狠,自那蠕动的肉团处激射!
狠狠刺入了男人狂奔中暴露的后颈!
“呃啊!”
男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惊骇。
咕噜——
咕噜噜——
同样的搏动,在刺入后颈的触手内传递。
男人强壮的身体迅速脱水、干瘪、坍塌。
他徒劳地伸出手,指尖距离通道口那外界光亮的边缘,只差毫厘。
最终,直挺挺地向前扑倒,砸在地面,扬起一小片灰尘,化作了第二具干尸。
身上骤然失去所有压制的老张,只觉得背上一轻。
巨大的惊骇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他的一条手臂完全麻木失去了知觉,另一条手臂传来脱臼的钻心钝痛。
他用下巴死死抵住地,腰肢拼命向上拱起,试图利用腰腹将自己支撑起来。
“别动!趴着!”
秦溪一声低吼,在老张耳边炸响。
她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在空中狂舞、不断飙射而过的无数触手,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严肃。
她身上的守卫早已仓皇逃命,此刻她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头的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老张闻言,瞬间清醒,立刻放弃了起身的企图,整个身体再次贴合在地面上,艰难地侧过脸,看向几米外的秦溪,“怎么办?”
秦溪的目光快速扫过悬在半空中那些狂乱的触手。
它们是恶魔伸出的舌头,表面布满粘稠的汁液,正不断滴落。
她发现了一个关键的细节。
那些触手似乎只攻击站立或快速移动的目标!
刚才被按在地面动弹不得的几人,以及现在紧贴地面的老张,都奇迹般地没有遭到任何袭击!
而那些试图逃跑或者攻击的守卫,都成了猎物!
“李倩!沈之!听到没!别起来!爬!贴着地爬出去!”
秦溪用尽力气,朝着周围几个同样挣脱束缚的同伴嘶声喊道。
第430章 架靶子
众人瞬间从惊骇中惊醒。
沈之、李倩,还有另外几个同伴,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身体死死贴伏在地面,利用手肘和膝盖的力量,一点一点地蛄蛹着,调转方向,朝着通道口的位置挪动。
动作缓慢谨慎,尽力减少身体起伏,生怕引起那些触须的袭击。
与此同时,在通道口附近,几个反应稍快的西装守卫,正上演着一场绝望的拥挤。
他们互相推搡、扒拉、咒骂着,拼命想挤进那个象征着生路的门洞。
门洞外是燃烧摇曳的火光,映照出通道内一张张恐惧的五官。
“滚开!我的妈呀!怪物!怪物!都他妈别挡路!让老子过去啊!”
冲在最前面的男人,脸上满是鼻涕眼泪,他的一只手已经伸出了通道口,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外面的空气!
嗖——!
一道迅疾、凶狠的肉色虚影,像一杆急速射来的标枪,瞬间洞穿了他半张着嘶吼的嘴!
噗嗤!
触手顶端那如同花瓣般裂开的口器,布满了层层叠叠、锯齿般的利齿,瞬间合拢,然后猛地收缩,带着一蓬温热的血,缩回了口腔内的深处。
拥挤在通道内的叫骂声、哭喊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从尸体上滴落的——嘀嗒…嘀嗒…
在死寂中分外瘆人。
秦溪此刻正沿着通道的方向,紧贴着左侧的墙壁,小心地挪动着身体。
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火辣辣的疼。
眼瞅着就要摸到拐弯处,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让她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额头冷汗小溪般细密的淌下。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下。
极为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头,想要用余光去瞥一眼房间中央那团恐怖肉块。
就在她转头的瞬间,她却猛地捕捉到了墙角另一侧,一个同样紧贴在地面、正以一种笨拙姿态蛄蛹的身影。
辛志刚。
这位几分钟前还嚣张跋扈、掌控他人生死的联盟领导,此刻脸上只剩下濒死动物般的求生欲。
他学着秦溪她们的样子,屏住呼吸,像一条搁浅的肥蛆,一点一点地蹭着地面,双手用力扒拉着墙角,试图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拽向通道。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物,在后背洇开一大片水痕。
两人的目光,在通道两侧,猝然相遇。
辛志刚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得意、傲慢,只剩下溢出来的恐惧。
他顾不上秦溪她们了,慌乱地侧过脸,避开了目光,卖力地用手抠着墙角,吃力地向前挪动了一截。
秦溪眼中那被恐惧压下的恨意,此刻就是浇了油的烈火,轰然复燃!
看着仇人竟然也想苟且偷生,甚至就要成功逃脱!
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她的双手在腰间、在身侧的地面急切地摸索起来。
很快!
秦溪发现,就在她身体右侧不到半米的地方,一把黑色手枪躺在血污之中。
没有消音器,款式也非常陌生,显然是刚才某个被吸干的守卫慌乱中脱手的。
秦溪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扫了一眼房间中央那团肉块。
它似乎正专注于吸食那几具新鲜的干尸,触手暂时没有扫向这边。
机不可失!
她猛地一扑,身体几乎就要完全离开地面,一把将它牢牢抓在胸前!
冰冷的触感传来,秦溪低头看着手中的凶器,又抬头看向墙角那个正逃离的背影,一个残忍的笑容在她沾满血污的脸上绽开。
她双手握紧枪柄,手臂因肩膀的伤痛微微颤抖。
枪口稳稳地瞄准了辛志刚那条蹬地的大腿。
砰!
枪声在通道口炸响!
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甚至压过了蠕动的沙沙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嚎爆发!
被击中的刹那,辛志刚的身体剧烈抽搐。
他猛地蜷缩起来,手死死捂住自己大腿外侧汩汩冒血的弹孔,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极致的痛苦。
鲜血染红了裤腿,在身下晕开一片猩红。
剧痛让他失去了力气,身体迅速瘫软下来,蛄蛹着逃离的目标变得无比艰难。
不等他缓口气,沈之已经悄无声息地爬到了他的身后。
眼中燃烧着同样的恨意。
她猛地抬起膝盖,狠狠顶在辛志刚的腰间!
抓起地上掉落的一杆步枪,拼尽全身力气,狠狠勒在了那粗短的脖颈前!
腰肢向后绷紧,使劲往着自己的身后架去!
“呜…呃呃……”
辛志刚的惨嚎变成了窒息。
脸庞涨成了猪肝,双手松开腿上的伤口,拼命去掰扯勒在脖上的枪管。
然而,腿部的钻心剧痛让他使不上力,眩晕感潮水般涌来,险些彻底淹没了意识。
秦溪抓住这机会!
她不再匍匐,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扑到辛志刚身边!
她的手指,带着刻骨的怒意,狠狠地抠进了辛志刚大腿外侧那个冒血的弹孔!指甲深嵌入翻开的皮肉之中,用力搅动!
“呜呜呜呜呜!!!!”
辛志刚的身体如同一条刚刚离水的鱼,疯狂弹动着、挣扎着,脖颈上的抵抗瞬间减弱,翻着白眼,口水从嘴角流出。
就是现在!
秦溪和沈之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溪左手死死抓住辛志刚的左肩,右手抠在伤口的肉里作为支点。
沈之则用步枪作为杠杆,双脚蹬地,腰腹爆发力量!
“起——来!”
两女同时发出低吼!
在辛志刚万般惊恐的目光中,他那沉重的身体,竟然被叠加的力量硬生生地从地面上顶了起来!
离开了那安全的地面!
“去你的!!!”
秦溪和沈之同时咆哮出声!
她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蹬在辛志刚的屁股上,猛地向前一踹!
同时,沈之勒紧的枪管也用力收回!
辛志刚在巨大的力量下,身体踉跄着,竟摇摇晃晃地立了起来!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
他惊恐万分地想要再次向后倒去,重新扑向那地面!
“站那等死吧你!”
沈之咒骂一声,手中的步枪狠狠抵在辛志刚的背脊上,枪尾顶在自己身侧的地面,阻止他后倒!
辛志刚突然感受到背后那坚硬的阻碍,绝望淹没了他。
第431章 逃离触手
他那双撑大的瞳孔里,陡然倒映出前方那团狂暴蠕动的肉块!
嗖嗖嗖嗖——!!!
无数条贪婪的触手,如同嗅到血腥的鱼群,瞬间从肉块激射而出!
它们从四面八方,暴雨般覆盖了辛志刚全身每一个角落!
噗!噗!噗!噗!噗!
密集、沉闷的穿刺!连成一片!
眼窝、口腔、耳孔、肚脐、下体、四肢……
没有任何死角!
一条细小的肉色触手,从他痛苦大张的嘴里钻入,绞断了他的舌头!
他的眼球在眼眶里被挤压得爆裂开来,白色的房水四溅!
肚脐眼,被一条刁钻的触手钻入,瞬间消失在脂肪层下,隆起一条明显的轮廓!
辛志刚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够发出来,身体就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内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塌陷下去。
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起皱,包裹在凸显出来的骨骼上。
四肢在短暂的抽搐后,僵直不动。
那身满是血渍的衣物,松松垮垮地挂在一具脱水的木乃伊上。
大仇虽然得报,沈之看着眼前这具干尸,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她透过辛志刚腿下那狭窄的缝隙,看到那团蠕动的、膨胀了一圈的猩红肉块。
无数触手在空中舞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粘液滴落的嘀嗒声。
恐惧反而更加沉重。
“秦老师……”沈之声音带着颤抖,“那是宁芊做的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她这个……这个手段……”
她无法将记忆中那个虽然冷漠无情但至少是人形的宁芊,和眼前这团恐怖造物联系起来。
秦溪同样茫然地看着那“呼吸”的肉团,艰难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明显,她现在……状态很不对劲。别看了,快爬!先离开这里!”
她收回目光,掠过沈之,又看向周围惊魂未定的其他人。
众人沉默地点点头,没人再去看身后那地狱般的景象。
她们死死低下头,将身体压到最低,像一群艰难求生的蝼蚁,沿着冰冷的地面,向着堆着几具干尸的通道口,一点一点地爬去。
幸运的是,秦溪的策略似乎是对的。
当她们小心翼翼地爬过那条狭窄的通道,那些滴落着粘液的触手就在她们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甚至还能感受到它们那股恶臭……
那个杀死了十余位守卫的蠕动怪物,却始终没有向这些缓慢移动的目标发动任何袭击。
爬出通道,进入相对开阔的另一片区域。
身后映照着肉块的诡异光亮被墙角遮掩,再也听不到那心悸的嘀嗒声,几人才虚脱地互相搀扶着,从地面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她们靠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啜泣声在人群中隐隐约约。
老张伸出粗糙的大手,将身旁的小灵搂在一侧,任由她打湿了自己的衣领,留下一片温热。
林馨刚扶着墙壁站起身来,就跌跌撞撞的奔到仍旧瘫坐在地的秦溪旁,赶忙蹲下身子,用肩膀扛起她的手臂,一点一点、吃力的帮着对方站立了起来。
“接下来怎么办......”倚着球棍的沈之一,此刻半弯着腰、手搭在玻璃护栏上支撑着身体,火光映亮了她的右半张脸,质询的目光看向秦溪,“宁芊那个状态,是不是彻底变成感染者了?”
秦溪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抬手抹去眼角流进框内的血滴,轻轻摇头道,“应该不是.....”
她皱着眉,深呼一口气,“如果真的完全感染了,她就不会说话了,刚刚明显还是有意识的。”
一旁的林馨,转头看向那个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的通道,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芊芊她身上的伤......”
还未开口,一点晶莹便从眼角滑落。
她哽咽了数次,扛着秦溪的肩膀微微颤抖着,”那得多疼啊......她怎么忍下来的.....”
众人失语。
刚刚死里逃生的喜悦化为乌有,皆是沉默的听着林馨强忍的哭腔,眼眶泛起红晕。
秦溪望着身旁林馨下巴滴落的泪线,顿时羞愧的情绪爬满了心头,无地自容的低下了头。
都是我......
都是我非要去手刃仇人,如果听小芊的让她先去......
如今害得学生变成如此惨状,秦溪再也无法像出发时那般斗志昂扬。
无穷无尽的悔恨瞬间淹没了她。
曾经无比明亮、燃烧着斗争精神的双眸内,眼神黯淡了下来,整个人仿佛在这一刻苍老了无数岁。
“我.......”秦溪的声音低得像是碾进了尘埃里,耷拉着脑袋不敢去看林馨的眼睛,“我去救她回来......那肉块和她分离了,我想办法把她的身体扛回来.....”
沈之还在警惕通道的眼神一愣,皱起眉头看向秦溪,“她那明显已经完全变异了,没必要冒这个风险去救吧?再说那触手敌我不分,你怎么救?”
她望着秦溪那沮丧无比的样子,缓缓叹了口气,又将语气放软了些,“我们要接受现实,那个宁芊已经不在了,现在里面的,那是一个吸食血肉的怪物。”
几人沉默不语的听着沈之的话,无人回应。
她盯着那条刚刚死里逃生的通道口,眼神里仿佛心有余悸。
目光扫过几人低垂的脑袋,沈之轻咬嘴唇,似乎在考量着接下来的话如何去说。
她将脸埋进右侧玻璃栅栏外的黑暗,呼吸着满是硝烟呛鼻的空气,慢慢吐出口浊气来,“我们......还有手雷吧?”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齐齐抬头。
数道目光瞬间集中在沈之的侧脸。
她没有与任何一道目光接触,不知是不敢、亦或是不忍,仍旧保持着姿势,黑暗中的眼眸如同深潭,倒映着下方候车大厅内的微弱光亮,“秦老师,我们来这,不就是为了占领联盟的分部,然后跟其余三个势力分庭抗礼嘛?”
沈之转过脸来,眼中再无任何犹豫。
无比严肃的直视着秦溪震惊的目光。
“那这个特殊感染者,就必须铲除!”
第432章 怪物?
沈之的声音落进空气,砸翻了冰冷,腾起一片死寂。
七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她。
燃烧的噼啪声仿佛消失了片刻,只剩几道心脏的闷响。
林馨脸上那点惊悸瞬间被怒火取代,五官扭曲出陌生的狰狞。
她猛地甩开搀扶秦溪的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狂风。
拔枪、上膛、前冲!
一气呵成!
枪口带着决绝,狠狠顶进沈之眉心,压出一个凹坑。
“你动她一个试试!”
声音嘶哑,淬着愤怒的火星。
她像头被威胁到幼崽的母兽,圆睁的眼眶里,目光不再是往日的温柔,而是刮骨刀一般的锋利,死死钉进沈之的瞳孔,“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保险的“咔哒”声在死寂中听的分外清脆。
沈之镇定的表情裂开一道缝隙,瞳孔掠过一丝慌乱。
枪口传递着赤裸裸的威胁,她的鼻翼微微翕张。
她下意识地望向林馨身后。
那道静默的身影,那个她以为会劝导、主持局面的人。
可。
秦溪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张沾着血迹的脸上,纹丝不动。
连枪口抵在自己额头这等场景,也没能掀起她眼底一丝波澜。
那双沉静的眸里,只有一种剖析的审视,剥离沈之话语下的每一丝含义。
这里面,唯有无声的评估。
沈之喉头滚动,求助的目光又投向墙角里互相依偎的老张和小灵。
老张那只宽厚的掌按着小灵颤抖的肩,将她藏进自己肋侧。
感受到沈之的目光,小灵把脸死死埋进老张颈窝。
老张抬起眼,迎上沈之的视线,那张沧桑的脸上,眉头紧锁,眼神不再温和憨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疏离。
那眼神像一道无形的壁垒,将沈之隔绝在外。
“唉……你这说的,真的不对……”
一声叹息从角落响起。
昔侩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身旁女友试图拉住他的手背。
他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沈之和林馨之间那片灼人的视野里。
他的目光没有停在枪上,而是落在沈之紧绷的脸颊。
“宁芊这个人.....”
昔侩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平时是狠辣了点,嘴上也不饶人……”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带着力道,压在了林馨握枪的手腕上,一点点地将那黑洞从沈之眉心移开。
“可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后停在沈之眼中,“宾馆出事那天,要不是她杀出去顶着,我们几个恐怕早就葬生尸海了。路上那次,只身为我们拖出逃命时间的,又是谁?说句难听的,在座的,有几个没被她从鬼门关捞回来过?人家是短了你一口吃的,还是冻着你一晚了?”
他向前踏了小半步,几乎能感受到身后林馨强抑的怒火,“现在人家有难了,命悬一线。你倒好,连个万一的概率都不想赌,张嘴就要‘铲除威胁’?”
昔侩的声音直白锋利,“我们是同伴.....是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团队,不是街上萍水相逢的路人。沈之,你跟她还是同学,几年的情分,还比不上我这个半路来的外人吗?”
枪口垂落下去,沈之额角滑下一滴冷汗,她伸出舌尖舔舐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攥着球棍的关节青筋虬起。
她低头看着靴尖前跳跃的光影,扭曲的影子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沉默了足有十几秒,空气沉重。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那些波动褪去,重新覆盖上一层淡漠。
“我只是提个意见,我当然也不想她出事,我也是她朋友。既然你们觉得……还有机会,那就试试。”
林馨依旧冷冷地凝视着她,握枪的手指没有放松,指腹死死压在扳机上。
“如果你以后再说类似的话.......”
林馨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一定杀了你,听懂了么?”
说罢,手腕一翻,手枪利落地插回腰间。
她没再看沈之那张褪去血色的脸,转身大步走回秦溪身边,眼神重新落在深处那片浓墨般的黑暗。
昔侩看着沈之铁青的面容,无声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拖着伤腿回到了墙角女友的身旁,女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老张感受到怀里小灵的细微颤抖,那只大手在肩头用力捏了捏。
他清了清熏得发紧的嗓子,看向秦溪,“秦溪,让你一个人去不行,风险太大。这事得大家伙一起想办法,人多力量大。我们是一个绳上的蚂蚱,人多,总能多一分希望。”
“对。”
一个声音接过话头。
一直蹲在燃烧的店铺门口、默默捡拾地上散落武器的李倩站起身来。
刚才那对峙她全程看在眼里,一言未发。
此刻她抓着手中一根刚绑好布条的木棍,棍头正噼啪燃烧着微弱的火焰。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沈之身边,目光斜睨了她一眼,随即转向秦溪,“而且,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可想。”
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李倩身上。
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只有她手中那根燃烧的木棍顶端,火苗发出轻微的爆裂,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溅射橘红光点。
“什么办法?”
秦溪霍然抬头,眼中的死寂被撕裂,露出一丝溺水者抓住浮木的光芒。
李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抬起手中的木棍,让那火焰清晰地照在每个人眼中。
她指着木棍顶端不断飞溅的火星子,说道,“你们还记得,宁芊怕火吗?”
火焰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沉思的轮廓。
众人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地点头,脑海中浮现了过往的一些记忆。
“既然现在那个钻进她身体里的肉块,是从她吐出来的……”
李倩的话,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那我推测,这东西,十有八九,也会怕火焰。当然,这只是基于现有信息的猜测。”
她话锋一转,抓着木棍走到熊熊燃烧的店铺门槛前,将棍头伸进那片吞吐、翻卷的火舌里。
第433章 是谁
嗤啦——!
裹着布条的木棍猛烈燃烧起来,火焰向上攀爬,顷刻间,前端化作一支炽烈的火炬!
灼热的气流扭曲、迷离了周围的空气。
李倩稳稳地举着这根火把转身,将它的光芒指向那条幽深的通道。
火光逼退黑暗,照亮了一小段布满裂痕的廊道,尽头是无边的黑暗。
“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用火驱赶、压制那个肉块,只要压制住它一瞬间,我们就有机会把宁芊的身体抢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是一种赌博,但我觉得值得赌。”
众人盯着她手中炙热的光,那火焰,正如注入绝望深海的一捧岩浆!
秦溪眼中光芒被点燃放大!
她脸上木讷、迷茫的表情碎裂,嘴角向上扯动、勾出弧度,用力一拍自己的额头。
“哎呦!我…我真是…!”
她的声音激动,满脸都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巨大的惊喜,“脑子被狗叼走了!被吓懵了!连这茬都忘了!!”
她看向李倩,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感激,“多亏你了小倩!你这脑子转得真快!”
啪——啪——啪!!
一阵清晰、节奏奇异的掌声,突兀地从众人身后传来,掩过了秦溪激动的声音。
一个带着慵懒笑意的柔和嗓音,轻轻滑过耳膜。
“很聪明的分析啊……基本全对。”
唰——!
七人的身体瞬间僵直!
数道枪口猛地扬起,死死指向声音来源的黑暗——
那片连通着大厅、被她们抛在身后的通道!
一道模糊的、穿着黑色西装的轮廓,正缓缓从通道那烟尘弥漫的洞里踱步而出。
他的身形被远处摇曳的火光勾勒剪影,步伐从容,像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一步步踏入明亮的边缘。
秦溪瞳孔骤缩,立刻将枪口锁定那道身影,厉声喝问,“谁?!”
人影不疾不徐地走近。
火光跳跃着,首先照亮的是那双地面上的脚。
没有鞋袜,皮肤上满是灰尘和血渍,指甲上泛着一种诡异的猩红。
目光向上移动。
一张脸,暴露在昏黄的火光下。
那张脸,线条粗犷,眉眼带着几分市侩,嘴角挂上一丝得意的笑容。
正是,辛志刚!!
“卧槽!!什么鬼?!”
老张失声惊叫,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下意识地将小灵按在自己背后,用身体筑起一道屏障。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脸,那张不久前所有人亲眼看着、失去生机的脸!
皮肤,眉骨,甚至连嘴角勒出的笑纹都.....一模一样!
秦溪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如入冰窟!
一时间,紧张到了极致,喉咙只能发出短促的吸气声。
其余几人更是被施了定身咒,脸上表情凝固在对面前一幕的巨大荒谬感之中,半张着嘴,不可置信的盯着走来的男人。
辛志刚似乎很享受这诧异的目光,俏皮地朝着几人眨了眨眼。
这个表情,出现在这张粗犷、发福的脸上,显得无比的诡异。
此刻,他站在众人之前,被数支枪口指着,却视若无睹,神态轻松。
“看来各位......”,辛志刚略带沙哑的开口,声音里明显有一丝揶揄,“不太喜欢这张脸啊?那……”
他轻轻抬手,手指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抚过脸颊。
皮肤之下,瞬间如同沸腾的湖面!
无数细密的隆起疯狂蠕动、翻滚!
仿佛有亿万只细小的虫豸在皮肤内钻行!
咯咯……喀拉……
骨骼细微的移位和组织变形的声音不断响起。
那张属于辛志刚的脸,开始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恐怖地变形!
颧骨在降低,下颌在收窄,眉弓渐渐变得柔和,鼻梁也更加纤细挺直……
整张脸的轮廓如同被伟岸的神力揉捏着,迅速向着另一个方向塑造!
简直就是妖术!
短短几息之间。
一张全新的、阴柔俊美的脸,取代了那张粗犷的面容,呈现在众人眼前!
柳叶细眉微微一挑,眼角上翘,勾勒出风情万种。
那双刚刚还属于辛志刚的眼,已变成了深邃如潭的墨色,瞳仁里流转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
她伸出食指,指尖轻轻勾住自己的下唇,对着最前方的秦溪,露出一个摄人心魄、诱惑的浅笑。
“现在……喜欢吗?秦老师。”
声音也变了!
变成了那种透着慵懒磁性的声线。
每一个字,都轻轻搔刮着听者的神经。
同时,那身原本壮硕身材撑起的西装,变得极其不合身。
肩膀处垮塌,袖管空荡、垂落,腰身松垮。
西装下的身躯,明显也变得更加纤细。
秦溪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骇变成了僵硬。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认知和理解都在此刻被这超现实的一幕摧毁!
她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张熟悉到骨髓里的脸——
宁芊!
她和身旁的林馨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翻江倒海的惊骇。
“你……你你你……”
秦溪的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张脸,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思维彻底停滞。
宁芊望着秦溪和林馨那如见鬼般的表情,忽然抬起纤细的手,掩住嘴,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声。
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此刻盈满了无辜、委屈的盈盈水光,眨动着看向林馨和秦溪,声音变得撒娇嗔怪。
“怎么?我不好看吗?”
她微微歪着头,黑发滑落肩头,“干嘛都这么害怕呀?”
熟悉的容颜,熟悉的声线。
然而,没有一个人感到一丝一毫的欣喜。
相反,一种缠绕而上的毛骨悚然之感,瞬间连血液都要被冻结!
寒意在几人的阴影之间疯狂蔓延。
秦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叫,手臂再次抬高枪口,枪管死死锁定宁芊的眉心!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是小芊!你也不是辛志刚!”
“宁芊”愣了一秒,而后脸上的伪装缓缓如潮水般退去。
那份刻意模仿的委屈、天真、慵懒疏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434章 神秘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双墨色的眸子看着秦溪紧绷的手臂,脸上浮现一丝玩味。
“我是谁?”
她挑了挑眉梢,重复着问题,语气带着戏谑。
“嗬……你猜猜看啊?秦溪。”
话音未落,她那只苍白的手再次拂过自己的脸颊!
皮肤下的蠕动再次上演!
咯咯……喀拉……
摩擦挤压的声响在数双耳膜上爬行!
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那张属于宁芊的脸,又一次开始急速融化!
五官向内收缩,眉骨变得更为锐利,鼻梁更加硬朗,下颌也发生了变化……
几秒钟后——
一张脸孔,取代了“宁芊”,出现在众人面前!
是秦溪的脸!
眉宇间那股冷硬,嘴角抿起的弧度,甚至连眼角那颗微小的痣都分毫不差!
“什么?!!”
老张发出一声惊呼,眼球在这个“秦溪”和旁边那个真正的秦溪之间来回扫视,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丝的破绽!
没有!
皮肤,骨相,眼神。
除了衣服不同,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然而......变化并未停止!
那张脸再次开始蠕动!
骨骼发出明显的爆响,身体的轮廓也在膨胀。
肩膀变宽、变厚,胸腔宽阔,手臂肌肉在松垮的布料下隆起,西装再次被撑得紧绷!
胡茬雨后春笋般冒出、刺破皮肤,覆盖了原本光洁的下颌。
粗犷的线条覆盖了全部。
短短几秒,一个活脱脱的“老张”,站在了人群中央!
“老张”环臂抱胸,一手还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茬,神态自若地环视着周围几张震惊失色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嘲弄。
“你说啊。”
他用带着点粗粝的嗓音开口,指向自己的鼻子,故意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我现在是谁?”
他似乎觉得这游戏极其有趣,肩膀怂动了,发出低沉的笑声。
老张哪里还答得上来,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唉......”
他摇摇头,脸上那点笑意敛去,只剩下一种真实的淡漠和厌倦,“玩够了…… 没意思。”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身后那条幽深的通道深处,“我要的……已经拿到了。”
旋即又淡淡的惋惜,“就是可惜啊……没能做到完美。”
他轻轻咂了一下嘴,像是在品味某种遗憾的滋味,“不过也没关系了,一点瑕疵,还是可以接受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老张”穿着西裤的双腿,膝盖微屈。
一股无形的恐怖压力骤然降临!
仿佛整个空气都在瞬间被压缩!
轰隆——!!!!
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在极近距离同时炸开!
狂暴的音浪卷起骇人的冲击波,以他为圆心,悍然爆发!
轰——!!!
咔嚓——!!!
众人头顶那厚重的、混凝土结构的穹顶,如同被万吨的巨锤砸中!
粗壮钢筋的混凝土楼板,瞬间四分五裂!
无数巨大的、边缘锐利的碎块、断裂的钢筋、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灰白粉尘,带着毁灭的力量,轰然砸落!
如同天崩!
下方的秦溪在“老张”膝盖微屈的刹那,全身的寒毛就已经倒竖!
“躲开——!!!!”
她发出撕心裂肺的暴喝!
声音甚至盖过了穹顶的呻吟!
同时,她猛地扑向身旁还因这剧变而失神的林馨!
将她狠狠扑向远离坠落中心的地面!
砰——!!!!
几乎在两人身体砸向水泥地的同时!
那块携带着几根粗断裂钢筋的水泥,如一颗来自九天的陨石,狠狠砸在她们刚刚站立的位置!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吞噬了一切!
坚实的地面炸开一个深坑,碎石像子弹一样溅射!
狂暴气流、飓风横扫,将旁边燃烧的火焰都压得骤然矮了下去,四散纷飞!
轰隆!哗啦——!!!
紧随其后,大小不一的碎块、管道、保温层、冰雹般密集砸落!
烟尘灰白的巨浪,澎湃地升腾而起!
瞬间就将刚才的那片区域,连同附近数米,彻底淹没!
视线所及,一片翻滚的灰白!
尘埃化作厚重的一条帷幕,遮蔽了四周大部分的光线。
碎裂的混凝土块堆积如山,形成一片残骸。
穹顶那个犬牙交错的破洞,无声地悬在头顶,冰冷的夜风灌入,卷起落定的尘雾。
那个巨大破洞的边缘——
一道单薄的身影无声矗立。
夜风冰冷刺骨,将身后的长发扬起,在清冷的月光下狂舞。
那身影的轮廓似乎又发生了变化,变成了月下那道纤长的剪影。
死寂的废墟之上,一个空灵飘渺的声音,穿透了风声与尘埃,幽幽回荡。
“记得,你们要把宁芊养好了,小树苗长成苍天巨擎的那一天……”
声音一顿。
紧接着,一串疯狂肆意的大笑袭来,撕裂了夜的寂静。
“我自会来取!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未绝,那道月下的单薄身影陡然变得模糊。
如同水中的墨滴,迅速晕染、淡化、破碎。
一阵更加猛烈的夜风呼啸,将残影彻底刮散,仿佛从未存在。
只留下那笑声余音,在空旷死寂的穹顶下,久久萦绕。
秦溪等人呆呆地趴在肮脏地灰尘之中,侧脸望着上方,每个人的表情都被巨大的困惑填满。
月光吝啬的洒下,笼罩着灰白下的几人。
“咳咳咳.....这什么玩意这是?”
老张皱着眉头,剧烈的呛咳着,伸手在口鼻前扇动,眼睛眯起一条艰难的缝隙,盯着上方那个再无任何动静的洞口。
“秦溪,听他那意思,认识你啊.....这是人还是鬼啊?”
听到问话,秦溪这才从失神的状态中抽离出来,脸上仍旧是那副痴呆、吓傻了的表情。
她轻轻摇了摇头,喃喃开口道,“我不知道啊?”
秦溪依稀觉得那道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可眼下大脑一片混乱,根本就想不起起来任何的线索。
他知道我的名字?
秦溪拍打着脑门上灰尘,用力抖动下大片大片的粉末,抓着林馨伸来的手臂、搀扶着站了起来。
第435章 拯救宁芊
当那非人之物撞破穹顶、大笑消散于月夜后,大厅陷入一阵死寂。
众人还在愣神之际,李倩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抓起地上仍在燃烧的火炬。
“他刚刚说要我们养好宁芊!”她忽然激动的看向秦溪,连忙指向通道深处,“他刚刚从那出来,肉块和他的关系我不知道,但是宁芊很有可能还有救啊!”
众人都惊异的看着她,显然一时间无法理解李倩飞快、混乱的脑回路。
李倩语无伦次的说了半天,似乎是懒得解释了,丢下一句“我去看看”,转身就往通道的方向跑去!
秦溪赶忙爬起身来,“别这么过去!危险!小倩!!”
喝止被风声吞没。
可前方的李倩似乎并没有听清,又或者另有打算,一步也未减速,径直来到了门洞前。
等到李倩迈进垮塌的通道内,望着廊道内满地的干尸,动作一滞,还是紧张了起来。
呼!
慢慢吁出一口气,她弯下腰,一点点迈过脚下横陈的四肢,靴尖踩过粘稠的血泊时微微荡去涟漪。
她缓慢的前进着,在距离墙角还有半米时,心跳微微加速,谨慎的朝前探出一点脑袋。
几秒后——
“快来啊!!!!!!”
一声欣喜的大喝从通道内传来!
尾随而至的众人听到喊声,赶忙加快了脚步!
众人只见李倩佝偻的身子,在不远处猛地站起身来,向着里面大堂冲去。
通道尽头,那个空旷的大堂中心,曾经铺满地面、蠕动的肉块竟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留下大片黏腻湿滑的胶质和斑驳的血迹。
那具焦黑碳化、腹腔洞开的躯体,依旧保持着诡异的站姿,双臂低垂,头颅无力地耷拉着。
李倩迈开脚步,飞快地跑到了宁芊地身旁,对着身后的几人挥了挥手,“肉块没了!快来救人!”
那声呼喊,如同划破阴霾的闪电,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熄灭的火苗。
秦溪、林馨、老张、昔供、小灵、横帅,几人压下余悸,紧随李倩的身影,冲进了那片通道深处。
呼啦啦一阵急促的脚步,众人围拢上来,形成一个包围圈。
浓重的焦糊味混着血腥直冲鼻腔,林馨看着那不成人形、遍布灼伤与撕裂的身躯,眼泪决堤,心疼的捂紧了嘴。
“怎么办啊?割血吗?我先来!我先来!”
她语无伦次,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就要往自己的手臂上划去!
救宁芊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欸欸欸!!!”
一只大手死死箍住了她的手腕。
是老张。
他额头青筋跳动,另一只手指向身后那些办公室——
门槛上、门框内,新鲜的血在灯光下泛着刺目的猩红,尚未完全干涸。
“别浪费自己的!用他们的!尸体还热乎!我去搬!”
话音未落,他一把夺过林馨手中的短刀,眼神急切地与秦溪交汇了一瞬,随即大手一挥,“昔侩!横帅!跟我来!搬!”
时间就是生命!
昔供和横帅毫不迟疑地跟上老张,三人旋风般冲向那几间经历过杀戮的办公室。
沉重的脚步声在大堂回荡,夹杂着拖拽重物的摩擦。
很快,一具具被他们尚有余温的尸体被粗暴地从房间内拖出。
这些不久前还面目狰狞的仇敌,此刻却成了维系宁芊生机的“血囊”。
砰!砰!砰!
尸体重重砸在身旁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血沫。
四具尸体堆叠起来,形成一座充满希望的血库。
新的难题摆在眼前。
“啧……这……这不好喂啊!”
老张喘着粗气,扶着隐隐作痛的腰侧,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再次渗血。
看着宁芊那焦黑干裂、被高温灼烧的口腔,一脸焦急地看向众人。
李倩目光扫过宁芊那触目惊心的大洞,迅速做出了决断。
“放倒她!老张,昔供,秦溪!把她轻轻放倒!千万小心内脏别抖出来!秦老师你扶后面,稳住脊柱!”
老张托住左侧手臂和肩膀,昔供托住右侧手臂和躯干,秦溪则跪在后方,双手小心地托住宁芊的颈部,三人屏息凝神的协作着。
宁芊那具焦黑的躯体被极其轻柔地平放在了地面上。
李倩立刻跪在宁芊身侧,毫不犹豫地将手探入那可怕的腹腔,将暴露在外、沾满血浆的一段肠管向内推回原位。
入手是滑腻温热,没有预想中的滚烫。
“一、二、三……慢点……再慢点……”
每一个轻微的挪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沈之沉默地站在通道口的阴影里,像一个游荡在局外的幽灵。
她旁观着这场与死神抢人的仪式。
目光扫过众人奋力救护的姿态,扫过那堆尸体,最终定格在宁芊那张模糊的脸上,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好了!”
李倩低喝一声,迅速将满是血污的手在衣襟上胡乱抹了两把,转身拖起那具尸体。
她用尽力气拉到宁芊身边,让其手臂垂落在宁芊焦黑的唇边。
“刀!”
李倩头也不回地伸出手,语气急促。
林馨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慌乱中,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被这声断喝惊得一激灵,“啊……刀!刀!给你!”
她手忙脚乱地将短刀塞进李倩手中。
李倩接过刀,担忧地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林馨,但救人刻不容缓。
她毫不犹豫地抓住尸体冰冷的手臂,刀刃沿着皮肤狠狠一划!
嗤啦!
一道口子被割开,血液并未泉涌,而是粘稠缓慢地渗出。
李倩咬紧牙关,双手用力挤压着尸体的肌肉,将尽可能多的血液挤向宁芊的口腔。
粘稠的血浆艰难地淌过唇缝,渗入深处。
“我刚刚看了……消化道好像没事,还有戏……”她一边拼命挤压,一边喘息着鼓励性质的分析着,眼神死死盯着那微弱的血流,“老张!别停啊!换一个!这个死太久了,流得太慢了!”
老张和昔供顾不上腰背的酸痛,立刻又拖来第二具尸体。
很快,这一具的血也近乎流尽。
“不够!还是不够!”
李倩的声音嘶哑,“剖开!剖肚子!剖胸口!把里面的血……都舀出来!快!!”
第436章 艰难救援
救援进入了最原始的阶段。
刀具切割皮肉,闷响令人头皮发麻。
老张、昔侩强忍着呕吐,手忙脚乱地直接用双手,从那些被剖开的胸腔、腹腔中捧出温热的血液,小心翼翼地凑近宁芊的嘴边,一点点灌入。
“呕……”
昔供终于忍不住,冲到一旁干呕,脸色惨白。
“坚持住……再来点……再来点……”
李倩满头满脸都是溅射的血,嘶哑地催促着。
四具尸体被彻底榨干,能搜集到的最后一滴血都灌进了宁芊口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腥臊和汗水的酸臭。
噗通……噗通……
所有人耗尽了力气,瘫软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老张挣扎着挪到宁芊身边,取代几乎虚脱的李倩,小心翼翼地将宁芊焦黑的上身扶起,靠在自己的胸口,帮助那血液流入食道深处。
六道目光,死死锁定在老张怀中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
时间凝固,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寂静。
众人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
老张感到喉咙干得发疼,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低下头,看着那张焦黑模糊的脸,心中一片不忍。
“实在……实在不行……”他抬头,声音疲惫,眼神看向秦溪,“还是……割我们的吧……我先来……秦溪,你……你来扶着宁芊……”
他弓起酸痛的腿,准备将宁芊交给走过来的秦溪。
就在这众人心神脆弱的一刻——
嗡——!!!
轰!!!
一声撕裂夜空的引擎咆哮,伴随着金属被撞击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
声音无比清晰——
六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浑身剧烈一颤!
疲惫瞬间被惊骇取代!
“来人了!”
秦溪瞳孔骤然收缩,肩头传来一阵疼痛,但她没有丝毫迟滞!
右手拔出手枪,左手指向通道口方向,“沈之!快去通道观察情……”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目光所及,通道口空空如也。
那片曾站着沈之的阴影里,只有冰冷的墙壁。
“沈之人呢?!”
秦溪猛地转头,目光扫过整个空旷的大堂角落、还有他们每个人周围!
哪里还有沈之的影子?!
仿佛凭空蒸发!
“刚才……” “没注意……” “她……她好像一直没过来……”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茫然。
方才所有人心神都系在濒死的宁芊身上,竟无一人留意沈之是何时消失!
一股不祥预感瞬间涌上秦溪的心!
这突如其来的引擎声,绝非是巧合!
“你们继续守着宁芊!想办法救她!”
秦溪当机立断,眼中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凝重,“我去看看情况!李倩,这里交给你!老张、昔供,保护好她们!”
话音未落,秦溪单手紧握枪柄,身影如疾风般冲向那幽深的通道!
她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只留下急促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
奔向那咆哮的源头,也奔向沈之失踪的谜团深处。
大堂内,死寂被打破后留下的,是更深沉的不安和迫在眉睫的危机。
林馨扑回宁芊身边,双手颤抖地抚摸着那焦黑的皮肤,眼泪无声滑落。
老张和昔供强撑起身体,警惕地望向通道口。
李倩挣扎着爬起,目光在秦溪消失的方向间来回扫视,心脏狂跳。
命运,在血腥与轰鸣中,剧烈地摇摆着。
秦溪一边狂奔着,脑子里混乱的思考起来。
在场之人只少了个沈之,现在突兀响起的引擎声,让她不由得将两者结合起来,顿时冒出一个极为不妙的结果。
咚——咚——咚!
她冲到了候车大厅的二层,顺着扶梯急促的跑了下来,脚步砸在金属底板上震出刺耳的声响。
大厅的灯光还亮着,玻璃门前的三具尸体仍旧保持着先前同样的姿势。
秦溪只是随意的扫了一眼,便立刻从大门往外继续狂奔。
她冲进大楼外茫茫的黑夜,一把从腰后掏出先前俘获的手电,打开了开关。
呼.....呼......
惨白的光束随着奔跑疯狂晃动,像摇摆不定的时钟。
将前方的道路切割成明暗交替、光怪陆离的碎片
秦溪几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奋力冲刺,不过半分就来到了火车站的大门前。
巨大的焊接铁门洞开着,上方哨塔的梯子,那具被她们杀死的尸体耷拉着一只胳膊,垂在阶梯之间,于寒风中微微的晃动。
秦溪猛地一个急停,单手死死抓住粗糙的铁门以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白茫茫的雾气。
她将手电光束立刻射向门外无边的黑暗——
静谧的黑夜中,呼啸的风声滚滚而过。
惊讶的发现——
她们开来的货车不见了!
门外空空荡荡。
只有呼啸的北风卷起枯枝败叶,在惨白的光柱中如同黑色的雪片,萧瑟飘落,铺满了门前荒芜的空地。
“沈之......”秦溪弯腰喘着粗气,神情呆滞的望着远方枯枝在月光下的剪影。
空气飘散着淡淡的燃油尾气的味道,但很快便被凛冽的冬夜吞没,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也消失了。
这味道……与她们那辆破旧货车的排气如出一辙。
刹那间,秦溪有些难以接受,茫然的低下了脑袋,手电光柱无力地垂落,正好映照着脚下那两道象征着逃离的车辙,让她彻底陷入了沉默。
任她如何自我安慰,可现实就这么赤裸裸的摆在面前。
沈之逃跑了,开走了货车。
而且不早不晚,就在众人救治宁芊的时候。
秦溪是很护着这帮自己的学生,可她不是傻子。
她伸手使劲的揉搓着自己的眉心,无比沉重的叹了口气,在空气中化作一片稀薄的白雾。
一瞬间,秦溪心底五味杂陈,她甚至都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应该伤心,还是应该愤怒。
最终,她抬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大门外这如深渊般死寂的黑夜,仿佛要将沈之消失的方向烙印在眼底。
强撑着到现在的肩膀,还是垮塌了下来,疲惫和落寞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挺直的脊梁。
第437章 背叛
秦溪缓慢的转过身来,脚步沉重得就像背着千斤的秤砣。
孤独地向着大门内走去。
“咔哒”一声轻响,手电的光芒熄灭。
她的身影瞬间被浓稠的夜色吞没,只留下一个比黑夜更孤寂的轮廓。
她失魂落魄的往回挪着挪着步子,任由身旁的枯叶和枝丫刮过脸颊。
秦溪径直穿过了中央的广场,踏进大堂,低着头走上来时的扶梯。
沈之的背叛,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她最脆弱的腹地。
每一步都像踏在自我质疑的泥沼里。
“是我没做好嘛……是哪里出了问题?”
自责的低语在空旷的通道内回荡。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擦拭脸上的血渍,任由那挫败感啃噬着疲惫的神经。
然而,通道尽头那抹白光,微弱却固执地呼唤着她。
宁芊生死未卜,团队的核心危在旦夕,此刻沉溺于情绪是最大的奢侈。
我不能软弱!
“先把小芊的事处理好……振作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绪,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步伐重新变得坚定,走向那光亮的源头。
就在她抬脚欲跨过入口处那滩血泊时,余光却猛然看到了前方角落的异常!
两个鬼祟的身影,潜伏在阴影里,背对着她,专注地窥视着大堂内对宁芊抢救的同伴们!
他们手中枪支在远处残余的火光下,闪过一丝微光。
杀意瞬间漫过了一切!
秦溪悬在半空的脚无声收回,身体紧贴墙壁,右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她的眼神里,所有的疲惫被瞬间冰封,只剩下锋芒。
前方压低的声音传来, “瞅准成了嘛?”
“没问题,应该都在这了。”
两声轻微的“咔哒”保险声,清晰的响起。
就在两人身体前倾,即将踏入大堂的刹那——
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毫无征兆地抵在了男人的后脑勺上!
男人浑身猛地一僵!
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瞥向脚下血泊倒影!
一个持枪的人影清晰可见!
冷汗刹那间就浸透了后背。
“饶饶饶命!”
他没等秦溪开口,手中的枪“哐当”一声掉进血泊,双膝“扑通”跪地,溅起一片猩红,“大哥?还是大姐?……我我我我……我不是联盟的人!”
秦溪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嘲弄道,“那你是什么人?”
“我是来找联盟报仇的!对!我与联盟……不不不共戴天!”
男人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转动着,编织一个可笑的、漏洞百出的谎言。
“哼。”
一声不屑的冷哼。
秦溪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脸颊。
在男人以为有转机、正欲再次求饶的瞬间——噗嗤!
锋利的短刀,酷地从他颈后贯穿而入!
“呃……”
男人喉头滚动,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涌的鲜血,身体歪倒。
秦溪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锁定了前方柱子后那个正悄悄探出枪口、试图瞄准的身影。
“嘬嘬嘬。”
一声古怪的轻响。
柱子后的男人被这声音惊扰,疑惑回头。
砰!
裹挟着所有愤怒的膝撞,狠狠砸在他的面门!
骨碎声清脆无比!
“啊——!!!”凄厉的惨叫瞬间撕裂了大堂内绝望的沉寂!
“谁?!”
李倩几乎是瞬间反应了过来,立刻拔出手枪瞬间指向声源!
“我。”冰冷的声音响起。
秦溪单手抓着那个满脸鲜血、痛苦挣扎的袭击者的头发,从柱子后粗暴地拽了出来,扔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漏网之鱼。”
男人的惊恐达到了顶点,试图挣扎逃跑。
砰!
又一记重拳!
狠狠砸在他的眼眶!
秦溪俯视着脚下的男人,眼神阴沉了下来,“跑?!”
她猛地将男人颤抖的双手死死按在地面,寒光一闪——
噗嗤!
锋利的刀刃穿透两只手掌,将它们牢牢钉在了一起!
“——啊!!!!!”
男人发出了惨嚎,身体疯狂扭动,像一条搁浅的带鱼。
秦溪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她揪着男人的头发,拖拽牲口一样,将他拖到众人面前,甩在宁芊那身躯旁,声音平静。
“想偷袭,被我看见了。拿去喂宁芊吧,这个活的,血应该多点。”
众人被秦溪此刻展现出的冷酷震慑,瞬间惊醒。
老张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抓住男人还在喷血的手,用力拖到宁芊嘴边。
李倩没有丝毫犹豫,短刀划过他的动脉,大股温热的血喷涌而出,灌入那焦黑干裂的唇缝。
“快快快!掰开嘴!”
老张捏开宁芊的牙关。
鲜血顺着喉咙流下,男人痛苦的咒骂被所有人彻底无视,仿佛只是一具会说话的血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鲜血染红了宁芊的半张脸,顺着脖颈流淌。
老张看着毫无反应的宁芊,声音沙哑,“是不是不行啊……这么下去,怕是胃都要撑爆了……”
李倩再次俯身贴耳倾听宁芊的胸膛。
抬起头时,眼中的光也熄灭了,沉重地摇了摇头。
身侧站着的林馨,眼中的希望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
她猛地从李倩手中夺过短刀,一把揪起男人的头发迫使他扬起脖颈!
刺啦——!
刀锋带着决绝,割开了男人的颈动脉!
滚烫的血瀑喷涌而出!
林馨死死按住男人的头,将创口对准宁芊的嘴,让那液体汹涌灌入!
鲜血瞬间淹没了焦黑的面容,在皮肤的裂口处泛起血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张被血覆盖的脸上。
时间再次凝固。
一秒…两秒…十秒……
男人的挣扎彻底停止,瞳孔涣散。
林馨眼中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死灰的绝望,身体摇摇欲坠。
老张缓缓松开了捏着宁芊下巴的手,痛苦而伤心地闭上了眼睛。
李倩跌坐在地,双手紧捂住了脸,不敢再去看这一幕。
压抑的啜泣声在四周低低响起。
“那边还有一具……”秦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最后一丝幻想,泪水决堤。
她转身,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踉跄地走向通道口,喃喃自语着,“刚死的那个还有血……都没了,那我的血也行……别放弃……别放弃……不能放弃....”
绝望笼罩了每一个人。
第438章 昏厥
就在这万念俱灰、连背影都透出悲凉的瞬间——
“嗬——!!!!!”
一声痛苦又畅快的吸气声,猛然炸响!
宁芊的身体硬生生从死亡线上拽回!
猛地弹坐起来!
她大张着被血染红的嘴,剧烈地呛咳着,喷出大量地血沫!
那双眼睛在血污之下,现出猩红的竖瞳!
茫然、野性、带着饥饿!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林馨手中那具已经死透的尸体。
嘎吱——!!!
颅骨碎裂声骤然响起!
宁芊如同饥饿的凶兽,一口狠狠咬在了男人的头骨!
焦黑的牙齿轻易撕裂了头皮和骨骼!
她随口一吐,两根焦黑的手指粗暴地插进尸体的眼窝,作为支点,猛地发力——
咔嚓!
整个颅盖骨硬生生掰开!
“芊!”
林馨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喜的呼喊、颤抖!
然而,宁芊仿佛完全听不见声音!
她贪婪地举起手中裂成两半、流着乳白脑浆的头颅,将那些散发着腥气的液体灌入自己的喉咙!
喉结剧烈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众人被这极度骇人的景象彻底震住,围拢过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死而复生”的同伴。
直到宁芊扔掉空瘪的颅骨,一把扯下尸体完好的手臂,张开嘴撕咬生肉时,这恐怖、生猛的血腥画面,终于让强忍许久的老张彻底崩溃。
“哎呦我……呕……”
他猛地转身,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宁芊被饥饿支配的意识。
咀嚼的动作猛地一滞,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一张张写满震惊、担忧的脸。
“啊?”
她发出一声困惑,低头看了看手中血淋淋的断臂,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触电般地将它丢开。
“咳……”
她试图开口,像是感到些许的不安。
然而,就在意识彻底回归的刹那——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被烧灼的皮肤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
腹腔的巨大伤口像是被一只巨手伸进疯狂搅动!
内脏移位、神经灼烧、肌肉撕裂……
所有被昏迷期间压制的伤痛,在复活后,以千百倍的烈度......汹涌的开始反噬!
“呃啊啊啊——!!!”
宁芊猛地挺直身体,指关节扭曲绷紧,发出凄厉的惨嚎!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竖瞳瞬间放大。
此刻的意识,就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
被这毁灭性的浪潮,狠狠拍碎!
“芊芊!芊芊!”
“小芊你怎么了!”
“宁芊!”
同伴们焦急的呼唤声如同隔着水幕,变得遥远、十分模糊。
眼前的光影急速旋转、褪色,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那恐怖的剧痛仿佛被稀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只想沉沦的疲惫和困倦。
好累……
好痛……
好困……
意识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沉入一片死寂、没有边际的海。
时间消失了,只有永恒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万年。
滴答……滴答……
细微的水滴声,穿透了无边的死寂,传入混沌的意识深处。
她如同破茧般,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
她仿佛悬浮在宇宙诞生之前的虚空,一种孤寂和渺小感笼罩着她。
这里是……
哪?
唯一能感知的,是那持续不断的“滴答”声。
她下意识地循着声音转过身。
身后,并非空无一物。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静静地坐在虚无之中。
它像是浓稠的黑暗凝聚,又仿佛是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
朦胧的轮廓边缘微微扭曲,如同隔着蒸腾的雾气。
宁芊想要看清那是什么,尝试着向前走去。
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那道人影始终与她保持着恒定的距离,永远在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之中。
“宁芊。”
一个带着奇异共鸣的声音,直接在宁芊的意识响起,空灵地回荡在这片无垠的黑暗里。
这声音……
带着一种熟悉感,仿佛在记忆的深处埋藏了许久。
一股莫名的悸动从心底涌起,宁芊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道模糊的人影。
“你……是谁?”
她在虚空中发出疑问。
人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那被迷雾笼罩的头,似乎有嘴的轮廓微微开合,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这是哪?我的同伴呢?”
宁芊环顾着这片虚无的死寂牢笼,努力回忆,脑海中却只有一片混乱的碎片——
火光、剧痛、同伴的呼喊、血腥味……
一切的一切,像一幅被打乱的拼图。
“不要问我为什么。”
人影开口,平静无波。
“不是我让你来到这,而是你自己想要。”
宁芊充满了困惑。
“我……想来?”
那声音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试图从记忆的乱麻中引出什么。
她再次尝试靠近,距离依旧未变。
“什么意思?”
死寂重新降临,只剩下“滴答”声,敲打在凝固的虚空。
良久。
那道模糊的人影,终于有了动作。
它缓缓抬起一只手臂,朝着身前虚无,轻轻一挥。
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袭来,吹散了眼前模糊的薄纱。
空间本身就像被调整了焦距。
宁芊感觉“视野”瞬间清晰了许多!
笼罩在人影面部的浓雾迅速消散、退去。
一张脸,清晰地显露在宁芊的意识中。
那是一张……
稚嫩的脸。
宁芊的视线凝固在中央。
当那层遮蔽的薄雾消散,她看见的。
是自己,是孩童时期的脸。
细软的黑色刘海下,那双曾属于十岁宁芊的眼睛,此刻正倒映着自己濒死的灵魂。
没有惊惶,没有悲喜,唯有灵魂相融的沉寂。
“很累吧,宁芊。”
童音荡开涟漪,像枯枝坠入深湖。
宁芊思维停滞。
她试图从废墟中翻找逻辑,却只刨出更多茫然的沙砾。
幼年的她向前飘近,纤细的手指,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会来到这……”
“……说明你,已经到极限了。”
女孩仰起脸,瞳孔深处尽是温柔。
“辛苦了,宁芊。”
“你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
第439章 门后的世界
“我知道。” 那如微风般柔和的声音,仿佛带着奇异,悄然抚平了宁芊躁动的波澜。
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脸上寒冰般的冷漠,也如春雪般悄然消融。
稚嫩的小手牵引着宁芊,向着远方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飘去,“跟我来。”
宁芊无言,任由那股力量拖拽着自己,在虚无的黑暗中穿梭。
周遭是凝固的寂静,没有一丝声响,也看不到任何色彩,唯有前方那道小小的背影,散发着朦胧、温暖的光晕,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指引。
宁芊茫然四顾,此刻仿佛置身于亘古的深渊。
她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漂浮,时间消弭,一切感知都融化在静谧。
置身于如此不安的境地,可宁芊此刻的内心却异常平静,宛如一片无风的、盛夏午后的湖面。
脑中纷乱的思绪消失无踪。
她不去思考,不再戒备,只是放空,凝视着女孩的背影,随她在这浩瀚无垠的黑夜中游荡。
“到了。”
女孩忽然停下,松开宁芊的手,脸上绽放出温和的笑容,小手遥遥指向黑暗深处。
宁芊顺着她指尖的方向,微微仰头。
在视线正前方,一道铜色门扉,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它存在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的笃定,仿佛亘古以来就在此处,等待着她们的到来。
女孩对着那遥远的铜门,轻轻勾了勾手指——
刹那间,黑暗中的那抹铜色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牵引,以诡异的速度向二人疾驰,瞬息之间,便稳稳停在了她们面前。
女孩转过身,轻轻抓起宁芊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覆在那铜质门把上。
触感并非金属的冰凉,反而传来一种温热。
宁芊低头看向身旁笑意盈盈的女孩,又望向眼前神秘的门扉,“这是……什么?”
女孩俏皮地背起双手,小脑袋微微晃悠,“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宁芊却并未追问,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身上毫无恶意。
咔哒。
门把手被轻轻拧动,发出清脆的轻响。
一道刺目而温暖的强光,瞬间从门缝中奔涌!
随着门扉被缓缓拉开,那倾泻的光芒犹如潮水,瞬间将门前的宁芊彻底吞没,迫使她紧紧闭上了双眼。
光芒的刺目攀升,宁芊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灼热。
当光亮达到某个顶点后,又如潮汐般渐渐退去,缓缓黯淡下来。
她试探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前的,是一片波光粼粼、静静流淌的宽阔河面。
傍晚的夕阳慵懒地融化在水波之中,将无数细碎的、昏黄的光点洒满整条河流,随波荡漾。
远方,重峦叠嶂的群山在缭绕的云雾间若隐若现。
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
一阵温暖、懒洋洋的微风拂过耳畔,轻柔地撩起宁芊别在耳后的发丝。
刚刚黑暗中永恒的死寂忽然被打破,四周开始浮现出丰富的声音。
脚下矮草沙沙低语,蓝朵草上粉色花瓣随风摇曳,压弯了纤细的腰肢,夏日蝉鸣在远方嗡嗡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涌后、淡淡的潮湿气息,以及河道蒸腾起的、独有的水腥。
宁芊的瞳孔里,倒映着瑰丽的落日熔金。
脚下传来细微的刺痒,她茫然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赤着双足。
一条洁白的连衣裙被夕阳染成了柔和的淡红,蕾丝裙摆被风卷起一角,像一面微小的旗帜。
“这是……哪里?”
她的声音空洞,飘散在流淌的河风之上。
“丫头。” 一声低沉、熟悉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宁芊带着几分茫然,缓缓转过身去。
裙摆擦过花瓣上凝结的露珠,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转过身,她才发现身后那扇神秘的铜门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蔚蓝无垠的天和翠绿平缓的山丘。
在那山坡之下,一座白墙红瓦的小屋静静矗立。
小屋门前,一道高大的身影正静静地负手而立,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
宁芊转身的动作瞬间僵住,呼吸停滞。
她难以置信地用力揉了揉眼睛,向前试探着走了几步。
随后,瞳孔骤然放大,她怔怔地盯住了小屋前的那道人影。
哒……哒……
脚步先是迟疑、犹豫,带着明显的不确认感。
……哒哒哒哒哒哒!
接着,脚步忽然变得急促,最终,化为不顾一切的狂奔!
白皙的脚掌踩过松软的绿地,边缘沾染上潮湿的泥土,一路响起枝叶被踩断的噼啪声。
那身影的轮廓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清晰。宁芊冲到离那身影不到五米的地方,却猛地刹住了脚步。
她停在原地,无法置信地、愣愣地望着小屋前的男人。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沙哑的音节吃力地挤出。
“爸……?”
男人的目光温柔地穿透距离,与她平静对视。
身后屋门上悬挂的风铃在风中摇摆,发出悦耳的叮叮当当。
他在宁芊泛起雾气的眼眸下,一步步缓缓走来,弯下他宽厚的背。
布满时光痕迹的、粗糙的大手,带着记忆中那份宠溺,轻轻盖在了她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
“丫头,好久不见。”
宁芊呆呆地仰望着这张深刻在记忆最底层的面庞,眼眶瞬间红透,酸涩、汹涌。
无穷无尽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将她淹没吞噬。
她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抖,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脸颊,紧咬着下唇才没让呜咽冲破喉咙。
父亲。
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宽阔可靠的肩膀。
与记忆最深处的影像,分毫不差。
至亲之人,她又如何会认错?
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她头顶温柔地抚摸,温和的笑容近在咫尺。
夕阳的光辉爬满了身上那件刺绣的白色衬衫,将第二枚纽扣映照成一粒刺目的、跳跃的金黄。
这时,宁芊才猛然惊觉,自己的视角似乎有些矮小。
她茫然地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属于孩童的、稚嫩的手掌。
来不及细想,男人已牵起她的小手,右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第440章 熟悉
“跟爸爸走,好不好?”
宁芊没有抗拒,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随即,她被那只大手稳稳牵着,走向小屋敞开的门扉。
咔哒。
门轴转动,午后的阳光顺着门缝流淌进来,照亮了脚下深红的地板。
眼前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弥漫着旧屋特有的、温暖干燥的气息。
男人迈过门槛,牵着她慢慢走到左侧的第一间房门,轻轻一推,便走了进去。
宁芊跟在他身后,小手扒在门框边,好奇地向内张望。
房间不大,脚下铺着毛茸茸的棕色地毯。
靠墙摆放着一张小小的单人床,床褥松软地堆叠着,印着几个色彩鲜艳的卡通人物。
一张简单的原木书桌靠窗摆放,窗外淡红的残阳透过玻璃,在桌角刻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宁芊扶着门框,慢慢走进屋内。
她上下打量,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来。
“小芊,怎么有空来看外公啊?”
身后,一道慈祥的嗓音,忽然在走廊响起。
宁芊慌乱地回头望去,一阵缓慢、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房门口。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沐浴在走廊倾泻的金色中。
看着她,眼睛笑得弯成了两道月牙。
“外公……?”
宁芊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身边的父亲,男人只是温和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轻轻点头,仿佛这一切都并不意外。
老人发出爽朗的笑声,步履蹒跚地走进屋内。
他弯下不再挺拔的腰背,抓住宁芊的小手,变戏法似的从腰后摸出一颗用糖纸包裹着的巧克力,稳稳地放在了她的掌心。
宁芊恍惚地看着手中这份礼物,记忆深处那些模糊、温暖的片段骤然清晰——
幼儿园时,父母工作繁忙,她被寄养在外公家。
外公对她百般疼爱,只因她在电视广告里看到巧克力,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想吃”,外公竟佝偻着背,走了几十公里,穿街走巷,只为给她买到那颗心心念念的糖果。
那段被纯粹爱意包裹的无忧岁月,是她心底最柔软、最渴望重归的避风港。
此刻,掌心那颗巧克力似乎还残留着体温,现实与记忆的界限在心中变得模糊不清。
“想不想外公啊?小芊。”
老人花白的眉毛下,那双饱经沧桑的眸子盛满了温柔。
这句话如同打开了闸门,宁芊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翻江倒海的酸楚。
一声呜咽冲破喉咙,泪水决堤汹涌。
她猛地扑进外公那瘦弱却无比温暖的怀抱,像个迷途已久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我好想你啊……外公……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这一刻,她终于认出了这是哪里。
这是幼年时曾无忧无虑生活过的外公旧宅,一个早已湮没在时光尘埃中、永远无法重返、只存在于无尽思念里的地方。
老人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掌,轻柔地抚过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脊背,任由滚烫的泪浸湿了衣襟。
宁芊抽泣着抬起头,狼狈地用手背抹着眼角汹涌的泪水,声音哽咽,“那年……那年疫情……您病的那么重……我……我没有办法送您去医院……对不起……外公……真的对不起啊……”
布满皱纹的手,轻柔地替她擦去下巴上的泪珠,轻轻拍了拍她哭得通红的脸颊。
“不怪你,没事的,小芊,不怪你。 你尽力了,外公都知道……”
老人的声音平静,像一座温暖的港湾。
宁芊将脸深深埋进外公怀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一生的委屈、愧疚都倾泻出来。
此刻的她,终于剥落了那层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厉鬼外壳,露出了自己最本真的模样。
一个满怀愧疚、脆弱无助的孩子。
或者说,这才是深藏于伪装下的底色。
一个并不坚强,甚至时常感到软弱的自我。
哭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直至宁芊的嗓子彻底嘶哑,哭得浑身脱力,虚软地跌坐在地毯上。
老人吃力地扶着膝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也坐到地毯上,伸手替宁芊整理着哭乱了的衣领,脸上依旧是那副永恒不变的和蔼。
“很累吧?”
手掌在她肩上轻轻捏了捏,带着心疼的理解,“照顾这么多人,熬过这么多苦……你已经很棒了,孩子。”
宁芊带着浓重的哭腔,深深吸气,用力摇着头,泪水涌出眼眶,“不……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小梦……她死了……羌一也走了,小梦也走了。大家……大家我都没照顾好……到现在还颠沛流离……如果我、我再聪明一点……再果断一点……再……”
未等她说完,老人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一遍遍抚摸着宁芊颤抖的发顶。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小芊。你还只是个孩子…你已经竭尽所能了…不是你的错……”
亲人的怀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在这里,宁芊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不必再强撑着那副百折不挠的面具。
她任由自己瘫软在外公温暖的怀中,仿佛一滩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气和支撑的软泥,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我好累……”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对着最亲的人,吐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不想再这么痛苦地活着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我真的受不了了……每次受伤……都好痛……我好讨厌这样的生活……我想回去上学……我想再见到爸爸妈妈……我只想当一个普通人……”
“为什么总是我去照顾别人……为什么……没有人能保护我……”
“我不是没有感觉!每当别人用那种……恐惧、厌恶、看怪物的眼神……盯着我的眼睛……我就……我就恨不得把它挖出来……我不是怪物……我也是人……谁让我选了?谁让我选了?!谁让我选了?!”
“如果能重来……我宁愿……我宁愿当初没有吞下那些药……就那样……干干净净地死在漱椿庭里……”
她语无伦次地倾诉着,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将自己的心脏彻底剖开,把那些鲜血淋漓的脆弱,赤裸裸地呈现在面前。
第441章 不遗憾
一双沉稳的大手,无声地自身后搭在她起伏的肩上。
父亲沉默地聆听着女儿撕心裂肺的哭诉,一言不发,给予着无声的陪伴。
许久许久,宁芊嘶哑的嗓子彻底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抽泣才慢慢平息。
“那......” 老人扶稳她的肩膀,目光包容地望进她红肿的双眼,“你想留下来吗?”
“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走下去了……没关系的,那就留下来……留在这个温暖的地方……不用再去面对外面那个残酷冰冷的世界。”
宁芊望着外公布满皱纹、慈祥的脸,张了张嘴,那句呼之欲出的“好”字,却死死地卡在了喉咙,沉重得无法吐出。
她挣扎着,目光眷恋地望向四周——
熟悉的亲人,记忆深处温暖的小屋,窗外流淌的夕阳与河流……
眼中充满了难以割舍的依恋。
我……
我……
一直沉默的父亲,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长大了,宁芊。 人生中的每一步,终究是你自己的抉择。 无论最终做出怎样的决定,只要在你心中问心无愧,那就尽管去选。”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问我,爸爸,怎么样过完一生,才算没有遗憾的一生?”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朝着仍坐在地上的宁芊伸出手,掌心悬在半空。
“我没有机会去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但是你还有时间,还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去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答案。”
宁芊凝视着眼前这双曾牵着她走过童年的大手,喉结上下滚动。
没有……遗憾吗?
她喃喃自语着,深吸一口气,紧紧闭上了双眼。
怎样的一生,才算没有遗憾?
脑海中,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温南、温北大家依赖的眼神,郊外篝火旁短暂的欢声笑语,同伴围聚在她身边时充满信任与期待的目光……
她们还需要我。
我也需要她们。
我不是孤身一人。
她们,就是我的第二个家。
我要让她们活下去。
我要……和她们一起活下去!
一种自内心深处喷涌而来的坚定,地火般冲破心防,骤然升温!
宁芊缓缓地伸出手,将自己的小手,稳稳地搭在了父亲宽厚的掌心。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对吧?”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平静。
父女二人目光交汇,默契在无言中流淌。
一丝释然的浅笑,同时浮现在他们的嘴角。
砰!
就在这刹那,父亲那只搭在她掌心的手,瞬间发力,猛然推向她的肩膀!
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宁芊毫无防备,整个人瞬间倒飞而出!
四周的景象——
温暖的小屋、慈祥的外公、流淌的夕照河流。
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开始疯狂地旋转、扭曲、崩解!
在光影碎片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宁芊仿佛看见小屋门前那两道人影,在绚烂的光影中,正朝着自己用力地挥手告别。
嗡——!
视野中崩解的幻象,骤然被刺目的惨白取代!
宁芊猛地瞪大了双眼,瞳孔失焦后迅速凝聚,呆呆地仰望着上方。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闪烁着冷光的灯管旁,盘根错节的电线裸露在外,几只油光水亮的耗子正敏捷地从废弃电缆上爬过。
沉闷刺鼻、浓重血腥的污浊气味,瞬间涌入鼻腔,将她彻底拽回了残酷的现实!
“芊!”
一声带着哭腔的熟悉呼唤在耳畔炸响!
林馨布满未干泪痕的脸庞瞬间映入眼帘,她激动地扑到宁芊身旁,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她的臂膀,“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突然就昏迷过去,我怎么喊都喊不醒你……你还一直在哭……浑身都好凉……”
宁芊皱着眉头,低头望去。
腹部传来一阵阵撕裂的刺痛,那里已经被缠上了厚厚的、浸透血渍的绷带。
随着她坐起的动作,更多的鲜血正从绷带内渗出,晕开一片心惊的深红。
“我没事……”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就是……太累了……睡了一觉。”
“她醒了!”大堂的角落里,正唉声叹气、双手插进发缝里的老张猛然抬头,而后巨大的欣喜涌上脸颊,用力拍了拍身旁靠在肩膀上抽泣的小灵。
这一声粗犷的嗓音,回荡在这个高大的穹顶之下,瞬间将周围正稀稀拉拉休息的众人唤醒。
“小芊!”秦溪连滚带爬的从地面站起身来,抓着自己的肩膀,表情抽搐却难掩兴奋,“太好了!你可算醒了!我的天!给你老师我快干抑郁了!”
她嘴角情不自禁的勾起,猛地扑到了一旁,膝盖重重擦过地面却好像丝毫没有感觉,只是用力将宁芊的脑袋揉进自己怀里,“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就怕你醒不过来了.....”
周围的人都小跑着围拢了过来,在宁芊的身侧站成一圈。
“欸?你脸上的烫伤呢?怎么好这么快?”
横帅拼命揉搓着眼睛,蹲下身子,不可思议的望着宁芊的脸。
那张原本遍布焦黑和蜷曲皮肤的五官,此刻已然愈合了大半,细密的肉芽生长出来、连接着恐怖的伤疤两侧,将那些裸露的牙床和眼珠都包裹了进去。
整张脸上的色差,参差不齐,粉色的新生皮肉,就像是胎记般零零碎碎地长满了苍白的皮肤。
“我靠,之前听她们说我还不信,你这......”他憋了半天,愣是没有找到适合的形容词,最终,沉默的竖起一个大拇指,“牛逼。”
啪!
昔侩坏笑着拍打着横帅的肩膀,挑动着眉头,“新来的,没见过的多着呢,人家宁小姐还会飞你信不?还会三头六臂!法相天地!七十二变!”
“啊??!!!”
李倩好笑的哼了一声,看着横帅被忽悠瘸了的、无比吃惊的表情,转过脸来,望向刚刚转醒的宁芊。
“你别动了,我给你换个纱布,等会跟肉黏住了麻烦,现在应该血也止住了。”
第442章 战后结算
李倩给她简单的更换了下缠在腰间的纱布,掀开的瞬间,下方生长的皮肤果然已经与布料黏连,扯动时发出令人极度不适的嘶啦声。
宁芊侧过脸、眉头微颦,一声不吭的忍了下来。
“肉都长上了,至少不是窟窿了。”
李倩抓着卷全新的纱布,咬着撕下一段,小心翼翼从宁芊腰后绕过,余光观察着她的表情。
“给你绑的松快点,这样疼不疼?”
宁芊胸膛的起伏平复了些,缓缓摇了摇头。
李倩手中一边给包扎收着尾,低着头不动声色的悄悄凑近,“沈之跑了。”
宁芊正想转移注意力,伸手想要管远处的老张要根烟,听到这句动作顿时一僵。
“跑了?”
扎带轻柔的塞入腋下的缝隙,她没有抬头,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嗯,你昏迷的时候,她直接开着货车跑了。”
“为什么?”
宁芊有些古怪的眯起了眼,脑海中闪过了数个可能性。
“两个可能.....”李倩抓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棉花球,蘸了蘸深黄的药水,轻轻扑点着她脸颊上的粉色伤疤。
“一个,是你昏迷的时候,吐了一堆会吸人血的肉块,她害怕。但是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那会肉块都不见了,明显待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
李倩将她昏迷时发生的一系列争执和变故都和盘托出,着重讲了下沈之出的主意。
宁芊舔舐着湿润的唇瓣,舌尖将残留的一点血腥晕开,忽然感到有些好笑,重重冷哼了一声。
拿手雷.....炸我?
心挺狠,这是没打算给我留活口了啊。
“呵呵.....”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唉....还同学。”
最后两个字的尾音咬的极重,含着一种对人性极度的失望。
等等?!
宁芊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肉块?
什么肉块?
她茫然的眨动着眼睛,眼神里满是困惑。
我嘴里吐出了一大团肉块?
不仅会动?还能化形?
宁芊低头望向自己被“五花大绑”的躯干,目光仿佛隔着皮囊看见了内部的一片鲜红。
厚礼蟹!
我内脏成精自己跑了啊?
“别看了。”李倩看着她惊恐的表情,淡淡开口,“那会给你找血包的时候我都看了,里面东西都健全的,肯定不是你自己的。”
说到这,李倩似笑非笑的顿了顿,永恒不变的冷静中悄悄带上了一丝玩味,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身材不错。”
咳咳咳.....
她十分刻意的咳嗽了几声,嘴角极为轻微的挽起弧度,将药水的瓶盖拧紧放进了衣服内兜,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宁芊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撇着嘴扫了她一眼,长发遮掩下的耳根泛起淡淡嫣红。
就在她有些尴尬的挠头时——
哒哒哒...
一阵稳健的脚步自通道入口内清晰地响起。
秦溪怀里抱着大把的、杂乱的枪械,从门洞下探出身子。
她径直走向了老张等人所在的位置。
地面上摊开的数个黑色旅游袋里,已经塞满了款式各异的枪支弹药,秦溪双臂环抱着这些坚硬、沉重的金属,左右为难的看了眼,最终挑了个看起来还有些许空间的袋子,蹲下一股脑的扔了进去。
“秦老师,辛苦了。”
沙哑的嗓音在大堂内回响,秦溪听到熟悉的呼唤,捋起自己颧骨上黏腻的发丝,满脸疲惫的冲着宁芊颔首。
“我来帮你吧,你歇会。”说着,她单手撑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吃力的想要站起身来。
下一刻,一阵阵袭来的虚脱感,如冰冷的蛇群般瞬间缠上了四肢。
宁芊挣扎着想要发力,手臂却丝毫不听使唤,肩膀无力的栽倒下去,摔在了一旁。
“哎呦,我的活祖宗,你就别动弹了,好不容易才活过来,甭折腾了。”正揉着红肿的手腕、倒吸一口冷气的老张见她摔倒,紧张的一路小跑赶到了身旁,和李倩一左一右将她扶了起来。
“你这一身跟参加二战了似的,好好躺着休息吧就。”尽管杂乱的胡茬下是埋怨的表情,可话里却是夹带着浓浓的关心之意。
宁芊喘着气,被搀扶着重新坐下,刚刚只是稍微一动,居然就头脑发昏、浑身冒起了冷汗。
这次受的伤太重了,内脏和骨骼都不同程度的遭到了打击,一时半会很难恢复如初。
想到这,宁芊就不由得担心起来。
“老张,我昏过去多久了?”
蹲在一旁的老张正掏兜摸索着什么,头也没抬,“一个晚上。”
宁芊木讷的点了点头,叼过粗糙大手递来的一根烟,微微侧头。
咔哒——
“呼......那我们得赶紧返程。”感受着浓郁的尼古丁在口腔里打转,她缓缓吐出一口稀薄的烟气,“回去把物资什么的都挪过来,现在地下通道就剩下魏老他们,我感觉心里不太踏实。”
就在二人对话之际。
身后通往内部办公区域的门扉前,一个倒退的人影,抓着一副白色担架,小心翼翼地回头张望着走了出来。
林馨和小灵一前一后挪动着,来到了宁芊的身侧,将这宽大的担架搁在地面,起身抹了把汗冲着她莞尔一笑,“行了,让你也轻松一天,坐回轿子。”
宁芊诧异的看着身旁这洁白的担架,又看向灰头土脸、满身尘埃的林馨二人,“哪弄来的啊?
林馨叉着腰,脸上浮现一丝雀跃的得意之色,”去里面翻的啊,我一猜那领导待的房间肯定有好东西,就是在那最后一间办公室里找到的,怎么样,是不是很细。“
虚弱的手指在半空艰难的比了个大拇指,“真有你的。”
嗞——啦!
黑色旅游袋上的拉链被用力扯到了底。
秦溪抓着牵引带试了试里面枪械的重量,而后肩膀倾斜着拖到垮塌的砖墙前放下,用那些残砖碎瓦胡乱的覆盖上去,粗糙的“遮盖”了下。
她转头向着还在闲聊的几人扬了扬下巴,“走吧,十多公里的事,我们轮流抬。”
第443章 靠近终点
林馨等七人抬着担架,步履沉重地踏出了火车站锈迹斑斑的大门。
担架上,宁芊的脸庞苍白,气如游丝。
宁芊本欲让众人放下她,独自留守等待众人归程,却终究拗不过林馨眼中那份执拗的坚持,只得做了这彻头彻尾的“拖累”。
左前方抓着担架一头的张劲,低头瞥见泥地上的车辙,喉间挤出几声压抑的嘟囔。
秦溪目光触及那车辙时,肩头明显一沉,无声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将抓握担架的手臂用力抬高几分,视线投向前路。“走吧......”声音里带着强行提起的劲头,“到了地方,就能松口气了。”
一行人簇拥着担架上的宁芊,踏上了漫长而艰难的返程路。
宁芊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挡刺目的阳光,双手交叠置于胸前。
周遭同伴无不气喘吁吁,神情因疲惫而萎靡沮丧。
整个队伍的氛围,沉重得像是在出殡。
林馨与昔侩女友等人警惕地游弋在两侧,负责清理沿途零星冒出的感染者。
徒步约一小时后,老张已是汗流浃背,宽厚的背脊被汗水洇透大片深色。
他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回头瞥了眼担架上“安详”躺着的宁芊,“看着瘦……怎么死沉死沉的?你……你吃秤砣长大的?”
宁芊贱兮兮地将双手枕在脑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蔑,“就你喊累?我看不是我的问题,是你虚。”
张劲脸上的肌肉抽搐,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那你回头看看你后面呢。”
宁芊依言好奇地侧头望去。
只见横帅和昔侩各自抓着担架两头,面如死灰,双目无神地翻着白眼,如同两只脱水的鱼,一副行尸走肉般的绝望模样。
“啊……突然好困。”
宁芊果断将脸扭向一旁,埋进臂弯,“我睡会儿。”
见她耍无赖,老张无奈摇头,沉沉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迈步。
历经体能极限被反复碾压的三个小时,目的地终于遥遥在望。
秦溪胸膛剧烈起伏,肩膀酸痛如同脱臼。
她抬头望向街道尽头那熟悉的玻璃穹顶,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到了!就在前面!加把劲!快看前面!”
众人循声望去,疲惫的眼中顿时燃起希望的火苗。
原本迟缓麻木的脚步骤然提速,抬着担架奋力向前冲刺!
食物!水!
还有最关键的——房车!
就在众人鼓足气力,冲向那象征着希望的光点时——
秦溪眼中那不断放大的轮廓旁,景象也逐渐清晰。
嗯?
不对劲!
“停!”
秦溪猛地举拳,厉声示警!
老张困惑地转头,看向面色陡然剧变的秦溪,“怎么了?”
此刻,在秦溪的视野里,那本该空旷的地下商场入口街道,竟被十余辆迷彩涂装的吉普车塞得水泄不通!
车辆如同沉默的长龙,将整条马路彻底封死!
“警戒!警戒!”
秦溪疾声呼喊,奋力将担架拽向右侧一条狭窄的巷子!
一行人反应迅捷,猫腰鱼贯而入,瞬间隐入墙角的阴影。
四人将宁芊轻轻放在地面,随即迅速贴墙,探头窥视远方商场方向。
“什么情况?”老张紧握步枪,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警惕的扫视前方。
秦溪神情凝重,缓缓摇头,“不清楚……可能是?联盟其他分部?”
“联盟”二字入耳,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凝固,一股紧张感如寒气般弥漫开来。
枪支纷纷出手,金属光泽在阴影中闪烁,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嚓”声。
街道前方,沉默的吉普车群忽生异动。
咔哒!咔哒!
车门接连洞开,大批人影敏捷的跃下。
他们身披造型诡异的纯黑长袍,宽大的袍角垂落,拂过积满灰尘与枯叶的路面。
全身几乎都被裹得密不透风,唯有眼鼻处留出狭窄的缝隙。
远远望去,如同一群游荡于废墟的幽魂。
“这……什么鬼东西?穿得一身黑,跟送葬队似的。”
秦溪眉头紧锁,盯着这群装束古怪的不速之客,一时难以判断其来历。
躺在担架上艰难仰头的宁芊,听到这话,瞬间联想到了什么,心头猛地一沉!
“秦老师!你看到什么?穿黑的?是……黑袍吗?”
秦溪愕然转头,震惊地望向宁芊,“你怎么知道?”
宁芊急忙伸手示意林馨扶起自己,挣扎着靠墙坐稳,目光扫过众人,“我见过……是不是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都不露?”
秦溪缓缓点头,眼中惊疑更甚,声音压得极低,“是联盟的人?”
宁芊缓缓摇头,面色罕见地染上凝重,“不清楚。之前偷袭北城时遭遇过……是个实力极强的组织,火力几乎媲美军队。”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媲美军队火力?!
这岂不是能与联盟分庭抗礼的存在?
宁芊猛然想到关键,忧心忡忡地隔墙望向商场方向。
“我重伤未愈,硬碰硬绝无胜算……如果他们发现了商场里的三人……”
后半句的可能性,不言而喻。
横帅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暴雨将至,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墙壁!
“操!绝不能让他们进去!那两个孩子还在里面!”
他眼神剧烈闪烁,猛地一甩肩头步枪,“咔嚓”一声拉开枪栓!
转身就要冲出巷口!
宁芊虚弱地伸手欲阻,手臂却在半途无力垂下。
墙角的秦溪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横帅胳膊,将他粗暴地搡了回去!
“别找死!”
她食指重重指向横帅,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冲出去就是活靶子!”
秦溪无奈地扫视着他六神无主的焦躁模样,沉声道,“真要打,也得等他们全进了商场,我们占住门口打伏击!看看人家手里端的什么!”
“光我扫见那几秒,就有不下五六把AK冲锋!你想跟他们正面对抗嘛?能不能动动脑子!”
横帅被当头棒喝,稍稍冷静,却仍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原地打转,“可……可他们要是进去……那小姑娘才十九岁!她怎么能应付得了这帮暴徒?!怎么办啊秦溪!求你想想办法!救救她们!”
第444章 暴徒来了
他激动地一把抓住秦溪的手腕,目光中满是绝望的恳求,“算我求你!打联盟我跟你去了!现在轮到我的人有难了!你不能见死不救!等他们全进去再出来,什么都晚了啊!”
老张见状上前,用力掰开他的手,拍着他的肩膀安抚,“放心,没人说不管。冷静点。”
他飞快抬眼看向低头沉思的秦溪,“对吧?”
秦溪指节摩挲着枪柄,刚要开口——
“不对!”
墙边的宁芊骤然睁大双眼,厉声喝道!
“快撤!我们暴露了!”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急促的鼓点,由远及近,向着巷口汹涌扑来!
脚下的大地仿佛都在随之震颤!
秦溪猛然回头,贴墙急瞰!
只见空旷的街道上,数十名手持枪械、刀斧的黑袍人,汇成一道汹涌的墨色浊流,目标明确地朝着他们藏身的窄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被发现了?!这怎么可能?
“来不及了!准备战斗!”眼见对方目标明确,直扑而来,秦溪当机立断,嘶声怒吼!
咔嚓!咔嚓!咔嚓!
一片密集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
所有枪口瞬间抬起,如同刺猬般齐齐指向唯一的巷口!
沉重的脚步如雷贯耳,震得地面微颤,仅仅是声响判断,对方人数至少是己方的五六倍往上!
秦溪喉结艰难滚动,呼吸陡然急促!
宁芊重伤濒危,根本没法出来帮忙.....
仅凭她们几人,去对抗这么多装备精良的歹徒!
凶多吉少!
唯有死战!拼了!
她的眼神瞬间淬炼锋芒,死死钉在那即将被淹没的巷口!
老张下意识侧身,用宽厚的身躯护住身后瑟瑟发抖的小灵,自己脸色亦是一片惨白。
横帅懊悔地狠狠跺脚,右手用力揉搓着脸部,“是我!肯定是刚才声太大了!操!”
一侧的宁芊紧抓林馨的肩膀,拼死挺直摇摇欲坠的脊背,踉跄着拔出手枪,迈步试图挡在众人之前。
就在众人神经紧绷至极限!
呼吸几乎停滞,死死盯住那死亡通道,手指扣在扳机上蓄势待发之时——
——嗞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猛地撕裂空气!
“喂……喂……喂.....!!”
巨大而失真的嗓音化为音浪,瞬间灌满整个逼仄的巷子,将所有人包裹其中,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里面的朋友!你们好!”
声音略作调整,清晰了些许,但那股令人头昏脑胀的压迫丝毫未减。
“我们没有恶意!重复!我们没有恶意!不用过度紧张!”
秦溪与身后的同伴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请不要开枪射击!重复!不要开枪射击!否则……后果自负!”
尾音在凝固如铁的空气中缓缓消散,留下令人心悸的四字威胁。
下一秒!
一片蠕动的、纯粹的黑色,如同倾泻而下的洪水,骤然填满了整个巷口!
视野瞬间被吞噬了大半!
秦溪等人猝不及防,惊骇中纷纷抬高枪口,死死锁定这群骤然出现的、堵死去路的黑袍人!
空气冻结。
乌泱泱的一片黑影,几乎吞噬了所有的光线。
兜帽下,无数道或冰冷、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瞬间将窄巷内的几人牢牢钉在原地。
死寂的对峙下,弥漫着窒息的诡异。
“退出去!”
秦溪率先厉喝,枪口指向正前方的身影,指关节几乎要捏碎枪柄,“别找不痛快!!”
身后同伴的枪口在幽暗中闪烁着致命的寒光,一张张紧绷到极致的脸孔在阴影中晃动,汗水沿着额角滑落。
诡异的是!
面对如此多的枪口,占据了绝对人数和地形优势的黑袍人群.....
竟无一人举枪!
也无人退缩!
他们只是沉默着,用一种漠然的平静,穿透空气,锁定着秦溪等人,仿佛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根本就不存在。
秦溪的枪口在左右人群中焦虑地移动,这种古怪的压迫感让她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额角渗出冷汗,喉结剧烈滚动。
目光扫过对方黑袍下隐约露出的AK枪管、甚至更重火力的轮廓,压力瞬间逼得她肌肉绷紧。
紧接着。
前方,那堵沉默的黑墙,忽如被无形的刃猛然劈开!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无声分开,形成一道仅容一人的通道。
一道与周遭黑袍融为一体的身影,自中央缓缓迈步而出。
所经之处,黑袍争先退避,形成一个无形的真空圆环。
“朋友,别激动。”
声音柔和,秦溪立刻分辨出,正是方才使用扩音器之人。
“我们并无恶意……”
宽大的黑色袖袍下,缓缓伸出两截异常苍白的手臂,向两侧摊开掌心向上,示意手中空无一物。
秦溪的枪口死死锁定那兜帽下的阴影,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没恶意?那就立刻退开!让我们走!大家就相安无事!”
那黑袍人影却对指向要害的枪口视若无睹,保持着摊开双臂的姿态,步履沉稳地继续向前逼近!
所有枪口瞬间聚焦于此!
秦溪神经被这反常得一幕弄得高度紧张,连连后退!
“站住!再靠近我就开枪了!停下!我让你停下!!”
警告声已然变调嘶哑!
人影却依旧置若罔闻,步伐坚定的向前走来。
五米……
四米……
三米……
距离急速缩短!
秦溪眼中那抹黑墨般的轮廓急剧放大!
心脏陡然加速、狂跳!
极致的压力下,秦溪终于扛不住心理的折磨,扳机悍然扣动!
砰!!!
枪口火光一闪!
刺耳的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骤然炸响!
黑袍胸口处,猛地炸开一团刺眼的白雾!
前行的脚步,戛然而止!
“跟他们拼……”
秦溪狰狞的张开嘴,怒吼尚未出口——
下一秒!
在无数道震骇、甚至恐惧的目光下!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只见那黑袍人摊开的双掌,竟极其稳定地在缓缓收拢。
苍白的手指,有条不紊地探入被击中的位置——
探入那团即将散尽的白烟之中!
指尖攥紧成拳!
而后淡定的翻腕!
掌心,缓慢地摊开在秦溪眼前。
一枚黄澄澄的、还带着一丝硝烟的铜质弹壳。
静静地躺在那毫无血色的掌心。
第445章 界教
“叫你不要开枪了……”
黑袍下的女人发出一声叹息。
她并未回头,只是朝着身后那片蠢蠢欲动的黑潮挥了挥手,动作轻描淡写,“我没事,原地待命。”
秦溪的目光凝固在黑袍女人身上,大脑被过载的震惊冲刷成一片空白,只剩下耳畔残留的子弹尖啸。
那一枪,本该是战争的开始,此刻却沦为了某种荒谬的序章。
不只是她。
身后的同伴同样表情冻结,僵立如雕塑,瞳孔深处满是惊骇与茫然。
空气里弥漫着难以名状的诡异。
“你……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老张喉结滚动,嗓音无比的干涩,颤抖的语调暴露了惊惧。
这超越了常理,触及了所有人认知的盲区。
黑袍下,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倏然转向老张,阴影也无法遮蔽那两点亮起的寒光,“我么?”
声音低沉平稳,“我什么也不是……”
宽大的袖袍被苍白的手腕一抖,布料像蟒蛇般缠绕上小臂,交叠在背后。
“只是个被末日洪流裹挟的尘埃,和你们一样,在废墟的缝隙里……挣扎求生罢了。”
秦溪松开扳机,枪口颓然垂向地面。
她微微侧首,目光求救的、急切地投向身后的宁芊。
宁芊的头几不可察地晃动着,墨镜后的眼神是一个无声的警告——别轻举妄动。
黑袍女人负手而立,宽大的衣袍在料峭的寒风中猎猎鼓荡,布料的抽响鞭笞着,让身影显得更为孤傲。
“方才,惊吓到诸位了。”
她略微有些歉意的冲着秦溪颔首,“我不喜欢绕弯子,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她步履沉稳,踏入秦溪等人仿佛如薄冰的包围中心。
兜帽下犀利的视线,逐一刺探过每一张写满戒备与惶惑的脸。
宁芊的头颅垂得更低,墨镜几乎压上鼻尖,试图将自己的双眼彻底隐没于黑暗。
“若你们曾在外面闯荡,或在这鹿人区有片瓦遮头,那么‘联盟’二字,想必也有所耳闻吧?”
她刻意停顿,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涟漪,都被无声地收入眼底。
“不知晓也无妨。联盟行事,毕竟也不会自报名号。只不过,在周市内,路上碰到的那些劫匪、强盗,十有八九,便是他们的爪牙。”
黑袍的衣摆缓缓拂过众人紧绷的脚尖。
行至宁芊身前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锐利的目光在宁芊低垂的头顶停留了漫长的几秒,仿佛要穿透那漆黑的镜片,窥视其下的秘密。
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挪开。
“联盟恶贯满盈。在鹿人区,在温北,他们如同蝗虫过境,掳掠幸存者,视人命为草芥,投入他们那惨绝人寰的人体实验。无数避难所化为焦土,妇孺孩童被碾碎在他们的铁蹄之下。据我所知,丧生于他们毒手的无辜者,血债累累,已近五千之数!”
她语调沉痛,头颅微垂,似在为那堆积如山的骸骨默哀。
然而,下一刻——
“而我们!”
女人猝然振臂!
宽大的袖袍在阴冷的风里翻卷,她是展开巨翼、欲要吞噬光明的黑鹰!
苍白的手在黑袍下惊鸿一瞥。
“我们,便是悬于他们头顶的——神罚!”
声音在逼仄的巷道里炸响,石壁将每一个字都撞得嗡嗡回响,重叠灌入耳膜。
阴影中的双眼,骤然燃起两簇狂热的火焰!
“我们是界教!侍奉大慈大悲的祖神座下的使徒!”
话音未落,她猛地探手,用力地攫住了秦溪的手腕!
秦溪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力量瞬间禁锢了自己,全身的肌肉在惊恐中绷紧,反抗的想要抽出,却如同蚍蜉撼树。
那只手,铁钳般将她的手掌死死按在了胸口。
那处刚刚被子弹射击的位置。
布料破损的洞口下,是没有温度的触感。
“看清了吗?这便是神迹!是祖神恩赐于我的无上法能!刀枪辟易!金刚不坏!”
秦溪脸颊的肌肉因恐惧而抽搐,她徒劳地挣扎,手腕却纹丝不动。
在那双燃烧着疯狂的眼睛注视下,她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干瘪、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附和,“呃……是……看到了……”
黑袍女终于松开了钳制。
秦溪猛然缩回手,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女人侧过身,单臂指向巷口那片沉默的黑色。
“界教,广纳天下迷途之人!无论男女老幼,健全残缺,凡心向光明正义者,皆可入我门墙!”
她的目光重新锁定秦溪,“只要皈依界教,聆听教主无上妙法!你我便是血脉相连的手足!你们的温饱饥寒,界教一力承担!从这一刻起,末日里漂泊无依的噩梦,将彻底终结!”
她的手臂挥舞起来,如同在指挥一场高昂的圣战,“最要紧的是,只要为教主立下功勋!便可如我一般!”
她用力戳点着自己胸口的布料,强调着那“神迹”,“蒙受神恩!脱胎换骨!哪怕立于这炼狱之上,也再无丝毫惊惧!”
“如何?”
她倏然站定,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平静,双臂向秦溪敞开了怀抱,“加入我们,聆听祖神的旨意,重塑这崩坏的人间秩序。”
死寂。
巷子里只剩下寒风的呜咽。
秦溪等人定在原地,哑然地望着中央这个裹在黑袍里的女人,思绪在极度的荒谬中搅成一团乱麻。
“呃……”
秦溪嘴角艰难扯动,试图堆砌出一个理解的笑容,额角却不断渗出汗珠,浸湿了发际。
她看似无意地微微侧脸,目光投向宁芊的刹那,脸上的表情瞬间崩塌,嘴唇无声地努动着,“撞上神棍了……我去!”
然而此刻的宁芊,却并未回应她的目光。
她整个人的状态与平日的慵懒散漫判若云泥。
身体绷紧到极致,每一个关节都透着一种本能的戒备。
墨镜后的目光,正以一种极其隐蔽的角度,死死钉在中央那个等待答复的黑袍身影上。
一种源自本能的颤栗,自那女人靠近时便爬满了皮肤。
那黑袍下的躯体,仅仅是静立不动,便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感。
这女人....不太对劲。
第446章 打太极
“宁芊……”
秦溪的声音压低,嘴唇用力、几乎扭曲。
眼见宁芊毫无反应,秦溪猛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将胸腔里翻腾的恐惧强行压下。
当她再次转向黑袍女人时,脸上瞬间又挂上了副夸张、谄媚的笑容。
“哈哈哈哈!哎呀呀呀!瞧您说的!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她语速飞快,热情洋溢,双手在身前夸张地搓动着,大脑却在疯狂运转寻找对策。
“久仰久仰!界教威名,那可真是如雷贯耳,震聋发聩啊!”
她猛地伸出手,热情的一把握住了黑袍下那只苍白的手掌。
(一群装神弄鬼的弱智神棍!都这什么年代了,拿我当盲流子耍?)
秦溪心底的咒骂无声。
掌心传来的、明显低于活人温度的触感让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用更大的热情掩饰过去。
“贵教替天行道!惩恶扬善!实乃浊流中的一股清泉!是咱们老百姓的救星啊!”
黑袍女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溢美之词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兜帽下的头颅下意识地点了点,敷衍的应和着:“不敢当,不敢当,过誉了……”
秦溪空着的左手在空中虚点几下,随即用力拍打着对方的手背,“我们几个早就心向贵教,只恨仙踪渺渺,无处寻觅啊!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天意!天意啊!”
她眉头忽地一拧,脸上瞬间切换成痛心疾首、遗憾万分的表情,“唉!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今天我们还有件火烧眉毛的要紧事,必须立刻去办!否则,当场就得跪拜入教,聆听圣训!啧!真是太——不凑巧了!”
她重重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仿佛懊恼得跟真事似的。
“那这样如何?你们给我留个地址,呃,要不就在这里等我们会,等办完事,立刻去找你们汇合!火速入教!”
她不等对方回应,脸上重新堆满笑容,双手抱拳,急切地朝身后的同伴用力挥手,“走走走!咱们快去快回!办完事立刻回来!绝不让贵使久等!耽误了入教这等头等大事,天理难容啊!”
老张和昔侩等人接收到秦溪眼神里那几乎溢出的暗示,瞬间心领神会,纷纷挤出同样夸张的笑容,“再会!再会!稍后便回啊!”
一行人强撑着镇定,挺起胸膛,挂着那副僵硬如面具的笑容,径直朝着巷口那片沉默的黑色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
黑袍女人静立原地,融入阴影,并未出声阻拦,只是微微侧首,兜帽下,目光却追随着那数道急切欲逃的背影。
然而,当秦溪等人终于挪到巷口时,那片乌压压、堵死去路的黑袍人群,却依旧焊死在地面,纹丝不动。
沉默矗立,如同一堵森然的黑墙,将通往外界的唯一缝隙彻底封死。
秦溪脸上维持着那副热情的笑容,对着前方那几道毫无温度的目光,指了指右侧的街道,声音刻意装作十分轻松,“劳烦几位兄弟行个方便,给咱们让条道儿?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别这么生分嘛!借过借过啊!”
黑袍人们无言。
目光悬停在冰冷的空气中。
没有回答,没有动作,只有一片死寂。
搀扶着宁芊的林馨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那些投射来的凝视让她头皮发麻,右手悄然滑向腰间,按住了坚硬的金属轮廓。
老张和昔侩等人也无声地靠拢,背脊相抵,形成了一个面向四周的防御圈,枪口微抬,空气瞬间凝固。
那被秦溪强行炒热的虚假气氛,在这诡异的沉默中迅速冷却。
每个人的心脏都在胸腔里疯狂加速,手指死死扣住枪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人影。
“别扶我……待会儿打起来,你们只管冲……”
宁芊的嘴唇贴在林馨耳廓上,声音细若蚊蚋,挣扎着想要摆脱搀扶,“他们奈何不了我……替你们挡几枪装死就行……我会吸引火力的……”
一向温婉的林馨,此刻却猛地侧头,狠狠地剜了宁芊一眼!
那双柔和的眼眸里,竟罕见地燃起了怒火,“闭嘴!要走一起走!”
就在两人无声争执的瞬间——
“想走,可以。”
黑袍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清冷如泉,先前的友善已经荡然无存。
秦溪的心脏骤然缩紧,屏住呼吸,目光与身旁的老张在空中飞速交错,手指无声地在枪身上点了点。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缓缓朝他们走来的身影上。
“不过……” 黑袍拖曳过肮脏的地面,布料揉起的褶皱如同泛起涟漪。
女人停在众人面前,丹凤眼锋利如刀锥,刮过每一张绷紧的脸庞,“想清楚后果……联盟如今正在外面张开天罗地网,大肆捕猎。无论你们龟缩在哪个角落,与这头巨兽的碰撞,都是迟早的事。没有我界教这棵参天大树为你们遮风挡雨……”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真以为自己这微末之力,能和人家这只庞然大物抗衡?”
秦溪脸上的面具彻底剥落。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的笑容松了下去,取代的是一种原本的疏离和抵触,目光刺向黑袍女人。
“能不能,是我们的事。自己几斤几两,我们心里有杆秤。多谢提醒……”
她一字一顿,“现在,烦请让路。井水不犯河水,就当我们从未见过,不劳相送了。”
黑袍女人轻轻颔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宁芊低垂的侧脸,随即投向秦溪身后那片沉默的黑海。
手臂淡然一挥,袖袍带起阵风——
“让路。”
指令下达,如同精密的机械收到了指令。
堵在路口的黑袍人群瞬间动作整齐划一地向两侧退开,长袍下摆摩擦着地面,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的昆虫在枯叶上爬行。
一道仅供数人通行的缝隙,撕裂了那堵黑色的墙。
秦溪对着女人僵硬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感激。
她立刻侧身,带着众人从那道充满压迫感的缝隙中飞速钻过。
第447章 逃离传销
他们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竭力避开那些兜帽下不寒而栗的视线,脚步仓促地冲出了巷口。
秦溪迅速来到宁芊另一侧,与林馨一同架起她沉重的身体,半拖半拽地朝着前方的玻璃穹顶踉跄前行。
老张紧贴在她身侧,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扳机,脖颈扭向后方,余光锁着巷口那片未曾散去的黑色,“他们还在盯着我们……会不会反悔啊……”
秦溪猛地一扯他的衣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别回头看!快走!”
众人的脚步瞬间变成了狼狈的小跑。
就连虚弱不堪的宁芊,也咬紧了牙关,脚尖拼命地踮起,在地面上踉跄的前进。
他们仓皇地掠过那些堵塞街道的迷彩吉普车群。
敞开的车门、敞篷的车厢内,那闪烁着光点的重机枪、火箭筒的轮廓,清晰地烙在视线内。
一股寒意迅速爬升,巨大的后怕感紧紧缠住心脏。
秦溪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刚才真的擦枪走火,她们这几个血肉之躯,会在那金属风暴中变成怎样一滩肉泥……
玻璃穹顶的反光越来越近,通往地下商场的向下阶梯就在眼前。
希望在心底点燃微芒——
“嘿!”
一声清晰的呼唤,自身后骤然响起!
七个人的身体瞬间僵直!
死死钉在了楼梯入口!
秦溪的脖颈极其艰难地、一寸寸地扭转过去,目光投向那巷口。
只见那片庞大的黑袍队伍并未散去,如同流动的墨汁、紧密地铺展开来,将横亘数十米的街道覆盖,形成一堵深不见底的黑墙。
“黑墙”之前,那道并不高大、却散发着绝对压迫感的身影,双臂环抱于胸前,微微扬起头颅,两道锋利的目光穿透数十米,锁定了正回头望去的秦溪。
“你们几个,记住我接下来的话!”
声音清晰地撞入每个人的耳膜。
“下次再见——”
“若你们胆敢加入联盟……”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蕴含的威胁,比任何高声咆哮反而都更窒息。
“我便将你们……挫骨扬灰!”
秦溪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随即,她猛地转身,几乎是架着宁芊,一头扎进了通往地下的、昏暗的楼梯口。
其余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紧随其后。
当七人合力将沉重的金属卷帘门“哗啦”一声用力拉下,再把铁锁“咔哒”锁死的瞬间——
仿佛抽走了最后支撑的力气。
老张背靠着水泥墙壁,软软地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浑浊、沉闷的空气。
“我操……”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空洞地瞪着天花,声音嘶哑,充满了恐惧,仿佛画面还停留在那枚被挖出的弹壳上,“那女人……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寒风,昏暗的室内,空气粘稠的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同伴们交换着眼神,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惊魂未定和一片茫然。
“半尸……”
被林馨搀扶着,几乎瘫软的宁芊,忽然低垂着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众人骇然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绝对没错……”
宁芊艰难地从林馨肩头抽出自己的手臂,捂住作痛的腹腔,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下。
她仰起苍白的脸,“她的皮肤……和我一样,只是眼睛的变异没那么明显……”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明显的威胁感,“她很危险,我能感觉到……是那种,那种....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秦溪闻言脸色骤变,几乎是扑到卷帘门前,紧张地将眼睛凑近门上的孔,向外警惕地张望。
“真的假的?会不会……会不会是穿了什么防弹衣?”
宁芊用力摇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再顶级的防弹衣……那种距离,冲击足以震碎普通人的内脏,怎么可能还那样气定神闲站在那里,跟你谈什么……神恩教化?”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敲碎了秦溪最后一点幻想。
老张猛地将手指插入发根,极度震惊地看着宁芊,声音发颤,“连你都觉得危险?难道……她比你……还强?!”
这时,一直沉默、脸色忧虑的李倩也凑了过来,“那个什么界教,一听名字就是搞洗脑的邪门歪道!你们注意到那些黑袍人的眼神了吗?空洞、麻木……就像……就像行尸走肉一样!搞不好……就是趁着末日兴起的、传销加邪教的混合体!”
秦溪扒在卷帘门前,孔洞中狭小的视野并看不到上方,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担心的回头看向众人,“房车还在上面.....现在只能等她们都走了,我们再上去了。”
众人顿时你一言我一语的焦虑起来,老张担心对方会故意破坏房车,李倩则在思考这些黑袍会不会跟踪她们接下来的行踪......
就在她们讨论时,宁芊却忽然眉头一皱。
“各位......”
众人闻声,停下了七嘴八舌的猜测,纷纷看向跌坐在地的她。
宁芊伸手抓着墙壁上瓷砖残破的缝隙,吃力的站起身来,目光陡然投向右侧那条熟悉的、幽暗的通道。
“从进来开始,我好像......就没有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了.....”
大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反应了一会,瞬间就满脸震惊的明白了过来,听出了言外之意。
横帅茫然的看向那片通向铁棚的黑暗,消化着字里行间,心底开始猛然升腾起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
“不要!”
他忽然大声的、无助的惊呼一声,整个人如同丢了魂般,跌跌撞撞的朝着右边跑去!“不要.....不要.....不要!”
“小酿!阿朗!!!”
秦溪还不等喘口气,赶忙招呼着老张和秦溪,扶起在地面的宁芊,自己转身就追赶着横帅的步伐而去。“横帅!等下大家!你别激动!不一定出事了!你等等我!”
第448章 洗劫
横帅对身后的呼喊充耳不闻。
他带着哭腔冲到了甬道尽头那扇简陋的铁皮门前。
奋力一掌拍在铁皮上——
“咣当!”
一声空洞的回响。
门竟应声向内弹开了一道缝隙!
昏黄摇曳的烛光,从缝隙中淡淡的渗透出来。
横帅浑身剧烈颤抖着,瞳孔里倒映着那道光缝。
他伸出手,指尖痉挛、颤抖着,迟疑地扣住了铁皮锐利的边缘。
“吱啦——”
刺耳的摩擦。
门,被他以一种慢动作,一点、一点地拉开……
门后的景象,在眼前徐徐展开。
横帅失魂落魄地踏了进去,梦呓般的低喃从他唇间溢出,“小酿……阿朗?”
脚下一片狼藉——
原本堆叠在门侧、准备用以加固的桌椅,此刻被狂暴地掀翻、踹倒,像飓风扫过后遗留的残骸,七零八落地散落在门扉两侧。
横帅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强迫自己抬起头颅,目光艰难地向前探去。
紧随而至的秦溪也冲到了门口。她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当触及那些破坏的痕迹时,脸上血色褪尽,僵立当场。
内部的景象,比入口处更加触目惊心。
一盏盏曾带来温暖的烛台,如今倾倒在污秽的地砖上。
火焰早已熄灭,只余下凝固的油脂,灰白、蜿蜒扭曲,丑陋地爬行在瓷砖表面。
存放物资的那个巨大废弃商铺,此刻像被掏空了内脏的腹腔。
出发前李倩清点、垒砌、几乎触及天花的物资箱山,那座象征着心血的生存堡垒,此刻大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贴着墙角、标记着“水果干”和“面包的几个箱子,孤零零地沉默堆叠着,嘲弄着眼前的一切。
无数被撕开、掏空、踩瘪的纸箱和塑料盒,滚落在阴暗的角落或敞开的门口。
真空包装的食品散落一地,在尘埃中反射着微光,凌乱不堪的景象里,透出一种仓皇逃离的意味。
对方甚至连弯腰捡拾的时间都吝啬。
横帅的嘴唇剧烈抖动,他缓缓蹲下身,指尖带着一种恐惧,颤抖着伸向脚下一滩早已干涸、呈现出褐色的血迹。
“小酿!!!阿郎!!!”
他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在空旷死寂的空间里疯狂回荡,撞击着墙壁,却只换来一片深沉的安静。
身后的秦溪如遭雷击,钉在原地。
目光死死锁住那片几乎被洗劫一空的仓库,空洞,连灵魂都被抽离。
巨大的失落,让她喉咙久久发不出一个音节。
后续赶来的几人鱼贯而入,挤进铁皮门后,站到秦溪身边。
老张刚要开口询问,目光触及店内的瞬间,嘴巴无声地张合着,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呆立当场。
李倩和林馨扶着宁芊,站在几步之外。
所有人都沉默着,被这片生存根基崩塌的狼藉噎住了呼吸。
只有尘埃在烛光里无声地沉浮。
横帅失魂落魄地在隔间与通道间奔走、呼唤,手指扒开每一个隔挡视线的障碍,目光疯狂地搜寻着同伴的迹象。
就在绝望即将彻底吞噬他的瞬间——
“呜呜呜!!!砰!砰砰!”
一阵沉闷、压抑的呜咽声,伴随着身体撞击硬物的砰砰闷响,突兀地从甬道尽头、一个极其狭窄的美甲小店深处传来!
希望瞬间点燃了横帅的神经!
他猛地扭头,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哗啦——!
他粗暴地掀开门口垂挂的透明塑料帘。
声音,正是源自那狭窄的吧台之后!
横帅双手撑在吧台边缘,上半身急切地探入。
吧台下方狭小的空隙里,赫然蜷缩着三个被死死捆绑的人影!
正是失踪的魏礼、小酿和阿朗!
魏礼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听到动静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皮,浑浊的目光对上横帅,极其微弱地点了下头,便又颓然合上。
身旁,两个年轻人背对背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缚在一起。
面朝门口的女孩看到横帅的瞬间,那双死寂的眼眸陡然爆发出无尽的委屈,泪水汹涌而出,被堵住的嘴里发出激烈的“呜呜”声,身体拼命扭动。
横帅浑身剧震!
巨大的狂喜让他手脚发软,几乎瘫倒。
他连滚带爬地钻过吧台,手指颤抖着,疯狂地撕扯着那些绳索。
“人在这!!!来帮忙啊!!!”
他一边奋力解索,一边扭头朝着门外嘶声大喊。
然而,呼喊石沉大海。
死寂的甬道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响、撞击、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
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任何赶来的脚步。
横帅心头一沉,他一把搂住魏礼僵硬的肩膀,用尽力气将这虚弱不堪的老人从地面拖扶起。
两个年轻人状态稍好,但男孩阿朗的额头赫然裂开一道血口!
血痂糊满了稚嫩的脸庞,凝结在发际,触目惊心,衬得愈发凄惨。
横帅搀扶着魏礼,带着两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蹒跚地挪出美甲店,朝着仓库的方向走去。
当他们再次回到那片狼藉时。
秦溪等人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态,如同数尊石化的雕像。
数道目光死死钉在尘埃中倾覆的纸箱上,表情木然,眼神涣散。
紧贴着横帅手臂、死死攥着他的小酿,看到众人这副模样,压抑的委屈再也无法抑制。
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她无助地摇着头,语无伦次地哭诉道, “我、我们拦不住她!她进来就说…说你们在外面已经搞定了联盟,要紧急转移这里的物资…让我们赶紧帮忙搬…我们刚开始信了,还跟着搬……可后来越搬越觉得不对头……”
她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那么多东西……怎么可能就她一个人回来帮忙……车上也装不下啊……”
秦溪听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牙关紧咬,下颌线绷成一条硬朗的直线。
平静的面具下,是怒火在翻腾咆哮。
“我和阿朗……还有魏老爷子……就想拦住她问问清楚……”
小酿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悔恨,“结果……结果沈之她……她突然就翻脸了!动手打我们!阿朗被她打晕了……呜呜呜……我和魏老爷子被她绑起来堵住嘴,拖到了那个屋子里……”
第449章 教育
她怯懦地避开每一张沉痛的脸,拼命往横帅身后缩,像是要将自己藏进他的影子,“对不起……大家……对不起……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横帅重重叹了口气,手掌拍抚着小酿颤抖的肩膀,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
商场里积攒的家底,除了零星的食物和水,几乎全都被一扫而空。
那些预留在此的枪支弹药,也同样被搜刮了大半。
这座曾经耗费她们心血搭建的物资宝藏,只剩下一个空荡的躯壳。
听着小酿的哭诉,秦溪阴影中的拳头猛地攥紧!
指骨因极度用力而咯吱作响。
内心深处,足以撕裂理智的惊涛骇浪在疯狂拍岸!
李倩死死咬着下唇,缓缓蹲下,从满地狼藉中捡起一袋被踩踏得漏了气、沾满灰尘的面包。
她低着头,目光凝视着那廉价的包装和污浊。
极力压抑的平静下,仿佛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我记得……不是留给你们枪了嘛?”
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缩在横帅身后羞愧的两个年轻人。
语调甚至算不上严厉,更像是在陈述事实。
“别告诉我……你们连掏出来吓唬吓唬她的勇气,都没有吧?”
那目光如同无形的鞭子。
小酿和阿朗的头颅几乎要埋进胸口,手指用力揪扯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倩的这种淡漠,这种不带一丝脏话的质问,远比咆哮更让人窒息,仿佛连人格都被赤裸裸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看你们……是被横帅保护得太好了。”
李倩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末日都多久了?别说跟人搏命争抢,你们连守住自己东西的本事都没有。我不是让你们去跟她拼个你死我活,但至少争取留下一星半点吧?!”
她目光紧紧锁住那两个年轻人,表情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失望,“你看魏老爷子干嘛?嗯?”
她捕捉到小酿瞥向魏礼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魏老爷子多大年纪?你们多大年纪?你是想让我也去说说他,好替你们分担点责任?!呵!”
李倩猛地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用力摇了摇头,对这荒谬的一幕彻底无语。
她将手中那袋面包,狠狠地扔回了那个被踩碎的空纸箱里。
“横帅。”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刺向那个沉默的男人。
那眼神里有质问,有无奈。
“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但你打算这样把他们保护、溺爱多久?一年?两年?还是等到联盟那帮畜生真的打上门来,把枪管子塞进他们嘴里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后悔?!”
“我们已经跟他们开战了!”
李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如同惊雷!
每一个字眼都带着血淋淋的赤裸,震得小酿和阿朗浑身剧颤,缩成一团。
“联盟其他分部的人随时可能扑过来报复我们!现在好了,连最简单的后勤都守不住!我是没给你们武器吗?!啊?!还是沈之有三头六臂啊?现在食物也没了,水也没了,大家喝西北风去吧!行不?”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旁边一个纸箱上!
砰——!
纸箱应声飞起,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动作牵动了她的情绪,她扶着膝盖剧烈地咳嗽起来,喘息粗重,被这巨大的损失气得浑身发抖。
站在一旁的老张,这个素来温和的老好人,此刻也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神沉重地看着两个年轻人,缓缓摇了摇头。
那叹息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行了。”
秦溪的声音低低响起,她站在那片狼藉的中心,身影被光线拉长,如同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
她目光复杂地扫过眼前的废墟,无穷的疲惫从心底将她淹没。
她转向老张和昔侩,下颌微点,“帮李倩……清点下吧。看看还剩些什么,统计一下,我们尽快搬到车上去。”
老张和昔侩立刻沉默地行动起来,动作麻利,将散落各处的纸箱迅速归拢、叠放。
林馨和宁芊站在人群的最后方,两人目光交汇。
林馨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宁芊也是愁眉不展。
她们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苦涩。
无数个日夜,用命换来的积累,竟如此轻易地崩塌在一个背叛者的手中。
绝望笼罩了每一个人,往昔偶尔出现的轻松与笑声,此刻显得如此遥远。
经过一番细致的盘点,她们清理出了大概的数字。
仅存十五箱面包饼干多为漏气破损,肉类罐头消失殆尽,饮用水仅余七箱。
武器的损失更是致命。
几支打空了弹匣的步枪孤零零地躺着,微冲等关键火力连同所有手枪,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一不幸中的万幸,是火车站一役缴获的弹药尚算充足,虽无法弥补损失,至少还能支撑一阵使用。
老张和昔侩沉默地抱起沉重的箱子,开始将它们一箱箱搬向商场入口处的卷帘门。
李倩阴沉着脸,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用力划下数字。
笔尖因愤怒而不稳,她暴躁地甩了甩不出墨的笔头,动作间带着内心未熄的不平静。
秦溪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眉宇间的阴霾凝成一团。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宁芊,“小芊,听听外面……那群人走了没有?”
宁芊靠在林馨身上,单手捂着腹部的绷带,瞳孔微微转动。
片刻后,她冲着秦溪肯定地点了下头。
“开门。搬。”
秦溪掏出钥匙,插入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
她蹲下身,双手扣住卷帘门的边缘,全身猛地向上发力!
“哗啦啦——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充斥了整个空间!
外界苍白的余晖汹涌地洒入,瞬间爬满了厚厚尘埃的地板。
凛冽的寒风,挟着冬日的萧杀,顺着缝隙呼啸而入,吹拂过每一张写满疲惫的脸。
她们如同一群沉默的工蚁,将最后一点赖以生存的“骨血”搬离这片伤心地,沿着台阶向着上方隐蔽的房车移动。
第450章 搬家
街道上,那曾堵塞了近整条街的吉普车群,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地枯败的落叶和一道道深深的车辙,陈列在空旷的街道上。
当最后一只纸箱被塞进车厢,卷帘门前彻底归于空旷。
她们最后一次回首,望向这个曾短暂庇护过她们的巢穴。
目光复杂,留恋、痛楚,更多的是难以忘怀的教训。
随后,所有人依次沉默地登车。
“哐当”、“哧啦——”
车门滑动的轻响,将外界的严寒隔绝在外。
车厢内,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
宁芊因伤势过重,只能被安置在车厢后部“卧室”床铺上。
驾驶的重任,落到了秦溪肩头。
横帅站在车厢中段的窗边,目光透过冰冷的玻璃,凝视着那个在暮色中迅速缩小的建筑。
从末日降临之初就被他们当作“家”的地方,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他无声地叹息了一口。
他转过身,看向蜷缩在角落、茫然无措地抠着手指的两个年轻人。
他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没事了……人没事就好。以后要勇敢点,别再犯同样的错了。这次就是个教训。”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其实……李倩说的没错。过去是我把你们护得太好了,我也有责任。”
小酿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用手背用力抹去泪水,哽咽着吐出几个字,“知道了,哥……我们……以后会改的……”
一旁的阿朗也默默地点着头,将脸埋进蜷缩的膝盖里。
房车大大提升了交通效率。
引擎的咆哮撕开了沉寂的天幕,仅仅一个多小时后,这辆载着最后希望的方舟,便穿越了十余公里死寂的废墟,回到了那座沾染着硝烟的旧火车站。
“哗啦——”
车厢侧门被李倩用力拉开。
她沉着脸,抱起一只物资箱,动作吃力地迈下车。
小酿怯生生地凑上来,声音细弱,“倩姐……我帮你……”
“不用。”
李倩头也没回,“自己搬自己的,我没那么娇贵。”
她抱着箱子,径直朝着售票大厅的入口走去,背影拒人千里。
小酿尴尬地僵在原地,片刻后,低着头默默地跟着下了车。
“哎……我说,真没人来帮帮我这伤员?”
宁芊虚弱的声音从车厢传来,她扒着门框,探出苍白的脸,小心翼翼地踩着扶梯往下挪。
“我下一秒就要散架了……急需人道主义援助……I need help!”
两个年轻人如同得到了救赎,连忙点头,一左一右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的身体。
室外的气温已降至冰点,刺骨的寒风就是一根根细小的冰针,穿透了年轻人单薄的衣衫。
小酿和阿朗冻得脸色铁青,牙齿咯咯打颤。
“为什么不用枪?”
宁芊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小酿低垂的脸上。
小酿身体一僵,飞快地抬眼偷觑了一下那双猩红的竖瞳,又猛地垂下眼帘,“不敢……”
宁芊古怪地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训斥,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这次只是被绑起来,算你们命大。如果那个女人当时想的是直接杀了你们灭口呢?”
她声音沉了半分,“那会也不敢还手?也害怕杀人?”
抱着一个泡沫箱的林馨,一边用塑料袋仔细封堵着箱子的缝隙,一边走到了她们身旁。
“你们得快点长大了……”
她抬起下巴,点了点前方正独自奋力搬运物资的小灵的背影,“她以前,也和你们一样,总是躲在我们身后。但她知道,躲是没有用的,而且人家有决心,也在拼命逼自己变强。这次突袭火车站,小灵再怕也咬着牙跟着冲了。你们呢?”
她的目光扫过两人,“一听有危险,就拼命往后缩……你们难道指望每次都让别人替你们冒险?横帅能护着你们一辈子吗?”
小酿和阿朗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锁骨里。
林馨见状,语气稍稍放缓,“我说句难听的,这个世道,谁的命都朝不保夕,就算是你们的横大哥,被咬上一口也只能躺平等死……靠别人终究不如靠自己,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嘛?”
两人木然地点头,从鼻腔里挤出沉闷的回应,“嗯……”
一行人抱着沉重的负担,再次踏入了空旷的售票大厅,沿着扶梯走上二层,回到了那片不久前才经历过厮杀的战场。
秦溪在角落里扒开碎砖瓦砾,拖出了几个藏好的黑色登山包。
她吃力地提起,步履沉重地朝着深处那扇铁门走去。
她们将仅存的物资集中存放进最里面的办公区,忍着恶心,快速清理出几间被发黑血迹和脏器糊满的办公室,作为临时的存放点。
随后,所有人被召集到了玻璃幕墙外那片空旷的水泥地上。
秦溪双手叉腰,目光扫过眼前每一张疲惫、沉重的脸。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透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我知道……这次损失很大。”
秦溪的指节敲击着膝盖,“但拿下这个火车站,至少我们有了个落脚点,也有了一点弹药储备。”
她顿了顿,“不过,我们端掉了人家的分部,就等于向其他三家宣了战。对方什么时候发现、什么时候报复,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就当敌人已经知道了,而且已经在准备了。”
“现在,分一下接下来的任务。”
她抬手点向几人,语气变得果断,“老张、昔侩、横帅。你们三个,负责大门警戒,巡逻围墙,把门口那个哨塔利用起来。去拿三个对讲机,随时保持联系!”
被点名的三人立刻起身,沉默地朝着里间走去。
“小灵、李倩、还有小婉。”
她的目光转向三位,“搜索整座火车站!上次行动仓促,肯定还有遗漏的物资。仔细找,找到的全部集中到这层来!”
李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弯腰拎起地上早已准备好的几个黑色背包,利落地甩给小灵和小婉,自己率先转身,毫不停顿地朝着通往大厅的出口离开。
第451章 列车
秦溪的目光落在剩下的几人身上,略作沉吟,“嗯……小酿,阿朗。”
她看向那两个低着头的年轻人,“你们负责清理这层的卫生。太脏了,都快没法呼吸了。另外,把那些墙壁的碎砖都收集起来,看看能不能在一楼大门那里堆个简单的掩体,多少挡一挡。”
眼看着秦溪的目光就要转向自己,倚靠在墙边的宁芊瞬间戏精附体。
她夸张地翻起白眼,吐出半截舌头,整个人软倒在座椅上,发出气若游丝的呻吟, “哎哟……不行了……我是伤员……重伤员啊……”声音虚弱,“我感觉我需要……乌龙茶……还有热腾腾的肉汤……不然我这伤势……怕是熬不过今晚了……啊……好难受啊……”
秦溪直接甩给她一个没好气的白眼,目光毫不停留地掠过,落在了林馨身上。
“小馨。”
她的声音柔和了些,“你负责照顾她。”
她看向宁芊,眼神凝重,“小芊是我们的底牌,她必须尽快恢复。不然……跟联盟再碰上,我们毫无胜算。她有什么需求,你直接跟我说,我想办法解决。”
秦溪又停顿了一下,“乌龙茶和肉汤这种就不用提了。”
“.......”
对火车站这座新生根据地的巩固工作,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众人各司其职,除了宁芊、魏礼等不便参与体力劳动的人员,其余人都全神贯注地投入手头的工作。
幸运的是,在她们进驻的两天里,没有遭遇任何袭击或其他分部的讨伐。
这座位于联盟最南端的据点,似乎与其他同僚的联系十分疏离。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搜寻,她们几乎将火车站掘地三尺。
随着搜索范围的扩大,一个巨大的秘密意外地展现在眼前——
在候车厅月台搜寻物资时,小灵和李倩等人扫荡完所有房间和设备后,目光最终落在了站台上一列静静停靠的绿皮火车上。
这辆锈迹斑斑、布满岁月痕迹的列车,应是灾难爆发时空闲待发的状态。
车厢外不见血迹或破坏的痕迹,它长达数百米的钢铁身躯,像一条垂暮巨龙的残骸,沉默地贯穿了整个站台。
站在铁轨边的站台边缘向两端望去,只能勉强分辨出模糊的头尾。
李倩的手指抚过车厢皲裂的铁皮,眼神略微黯淡。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男孩承诺,要和自己一起坐着这个旧时代的产物,去看看山河大海。
“从前日色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你……你说这个干嘛……莫名其妙……呆子。”
“我觉得很浪漫啊,你不觉得嘛,两个人一起看窗外的风景,在这个熙熙攘攘、快节奏的世界里,有一个独属于恋......我和你的....小世界,就好像时间都变慢了,我想路上大抵网络是不好的,我们可以带上自己喜欢的书或者一幅棋,醒了看看窗外的风景,困了就躺在卧铺上,我陪你一起数星星,就这么安安静静的享受一段漫长的旅程。”
站台上的风比冬日本身更加凛冽,里面裹挟着思念的苦涩,像从心脏深处长出的荆棘。
这种刺骨的阴郁,靠人单薄的皮囊无法抵抗。
李倩努力调整呼吸,避开身旁小灵的目光,猛地抽回手,将翻涌滚烫的思绪咽下,飞快地抹过眼角。
“倩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小灵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心地问道。
李倩用力咬着嘴唇,眼神闪烁,摆了摆手。
“呼……”
她指向右侧车厢,那里一扇车门突兀地敞开着,窗外漆黑的滚动屏早已熄灭,只能模糊看到内部轮廓,“我没事,去那边看看。”
她像要逃离什么,裹紧领口,转身快步向前走去。
小灵瞥见她眼角那抹若隐若现的红,没再追问,默默跟上。
落在后面的小婉好奇地瞅了瞅刚才李倩抚摸过的铁皮,纳闷地嘟囔,“这么怀旧?看哭了?”
来到洞开的车门前,门边清晰标注着“b3餐车”字样。
李倩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从腰间抽出短刀,纵身跃上车厢。
正对着门的是车厢连接处,乘客存放行李的货架空空荡荡,布满蛛网的天花板丝丝缕缕垂落,宛如葬礼上飘荡的孝布。
一股浓重的铁锈与陈旧烟味弥漫在空气中,身后呼啸的冷风不断灌入,在密闭空间里隆隆回响。
李倩警惕地横刀胸前,踏上油绿色的地板时,脚下传来金属空洞的闷响。
她立于车厢中央。
右侧滑门紧闭,透过其上的圆形玻璃小窗,能看到另一节车厢里,一排排蓝色布面包裹的座椅向尽头延伸,寂静无声,不见活物踪影。
欧阳灵和小婉也依次登车,紧握武器,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火车欸,原来里面长这样……唔……好臭。”
小灵捂住鼻子,嫌弃地皱紧眉头,转身将头探出车门外呼吸新鲜空气。
一旁的小婉忍不住笑出声,“你们这代人没坐过也正常,都坐动车飞机去了。卫生当然没法比,绿皮车上还能抽烟呢,你肯定没见过。”
李倩没有加入二人的对话,转身小心的朝左侧通道探索。
餐车吧台积满厚厚灰尘,一只通体雪白的野猫正端坐其上,悠闲舔舐爪背的毛发。
听到动静,它警觉地望向三人,瞬间跃下,消失无踪。
李倩没在意这意外的小插曲,目光扫向吧台后的货架——
那里本该摆放零食泡面的位置空空如也,显然已被搜刮过。
她随意检查了下吧台,便顺着白猫逃窜的方向继续前进。
穿过门洞,这边的布置与右侧车厢如出一辙,左右两排蓝色座椅夹着狭窄的过道。
李倩抬头向前望去。
十几米外是通往下一节车厢的连接处,再往后,视野中赫然出现了一堆障碍物,挡住了视线。
李倩握紧短刀,猛地敲击身旁车壁——
“咣当!”
刺耳声响在狭长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示意同伴噤声,凝神等待片刻。
确认无异常后,立刻挥手,加快步伐向前。
第452章 惊喜
三人迅速穿过这节车厢,来到连接处的车门旁。
远处看到的障碍物,此刻终于清晰呈现。
“我去!”小婉失声惊呼。
眼前赫然是一座垒至天花板的、密不透风的棕色纸箱堆。
最近的一排,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黑色大字——乌龙茶!
三人瞬间愣住,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之色!
李倩侧身挤过挡在门洞前的“纸箱山”,指节敲了敲箱体,传来沉闷厚实的回响。
而当她挤过这摞纸箱,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瞳孔剧震,目瞪口呆!
这节车厢内的所有座椅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两侧整齐堆列、密密麻麻的各式食品包装箱!
“发达了……发达了……”
小婉蹲下身,猛地撕开一个纸箱封口,露出里面崭新、红皮包装的桶装泡面。
李倩被满车厢的物资惊得半晌无言,回过神后,立刻摸出腰间的对讲机。
手指微颤地按下通话键,“喂喂!秦老师!秦老师!”
半晌,对讲机传来回应,“怎么了小倩?语气怎么这么慌?遇到什么事了?”
李倩捂着嘴,激动地扫视四周。
当目光触及前方通道时,突然定住。
她怔怔地抓起对讲机,“你们……快!来站台!自己来看!绝对是惊喜……”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朝身后两个仍沉浸在狂喜中的同伴虚摆了下手。
“天呐!这得吃到吐吧!我要吃到撑死!!”小婉手舞足蹈地抓起一包黄色夹心饼干,全然没注意李倩的举动。
一旁的欧阳灵同样欣喜若狂,拧开一瓶乌龙茶就大口灌下,与平日的羞涩腼腆判若两人。
李倩呆呆地迈步,走向下一节车厢。
目光扫过两侧同样堆积如山的各色物资,震撼彻底淹没了她。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沿着通道不断前行。
物资……
物资……
到处都是物资!
她开始小跑起来,握刀的手心沁出汗珠。
余光中,无数飞速掠过的箱体与包装让李倩心神巨震,激动到手脚无力发软。
一节……两节……三节……
随着她的深入,震撼感正在以几何倍放大。
她踉跄地抚摸过身边的“山峦”,如同误入人间仙境的乞丐,目不暇接的景象不断冲击着每一根神经。
直到第十节车厢,后方的景象才突然恢复原本的空旷。
李倩的脚步停在边缘。
身后,同伴们炸开的惊呼与欢笑,在这尘封已久的钢铁坟墓中肆意回荡。
李倩站在这被巨大幸福包裹的宝藏中央,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不用怕挨饿了……”
她喃喃自语,虚脱般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扑倒在满地的箱体之间。
手指用力扯开身下的纸箱,胡乱抓出一瓶橘红色果汁饮料。
她怔怔地拂过瓶身上的印刷字体,随即拧开瓶盖,仰头笑着灌入喉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李倩一改往日的冷静,发疯似的撕开手边的箱子,将饮料和食物包装一股脑倾泻在地,整个人如同在酒池肉林中畅游,四肢尽情地挥动扑腾。
当秦溪等人气喘吁吁地赶到,钻进车厢时,看到的正是三个在“饮料食物海”里“畅游”的兴奋身影。
“我滴娘嘞……”
老张弯腰捡起地上一瓶乌龙茶,表情夸张地扫视着前后无边的物资海洋。
秦溪的反应更是夸张,在短暂的震惊后直接瘫坐在地,望着四周愣愣的傻笑,不顾形象地跟着“游动”起来,“这是把地主老财的私藏全挖出来了啊!我不是在做梦吧?!联盟的家底也太厚了!”
被林馨扶着的宁芊像泥鳅般扭动着身子,“我也要玩!我也要玩!”,左手贪婪地伸向满地滚落的乌龙茶。
“肚子不疼了是吧?还你也要。”林馨娇笑着拧了下她的腰,轻轻拍打肩膀。
所有人被这堪称恐怖的“储备量”惊呆了,之前被沈之夺走物资的阴霾一扫而空,尽情地欢呼庆祝起来。
这次的收获,其震撼程度甚至远超当初发现北城的冰库。
联盟的收藏与储备,绝非一个小小的避难所能比拟。
尽管突袭的那个夜晚,候车厅二层的商铺内物资被大量焚毁,但眼前剩下的食物,对她们而言仍是天文数字。
“喵!!”
一只白猫在兴奋的人群上方被抛来抛去,四周充斥着哄笑与意义不明的吼叫。
这庞大的物资储备,如同一剂强效定心丸,瞬间让众人底气十足,颓废之气荡然无存。
所有人暂时放下工作,开始紧锣密鼓地清点这十节车厢内的食物饮料。
李倩抓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如同魔怔般傻笑着,记录同伴报出的名称和数量。
“这节车厢,十五箱乌龙茶!二十箱锦州牛肉面!十箱彤师傅酸菜拉面!”
“我这是二十五箱鬼椒火鸡面!五箱东方树叶!八箱……”
经过一天一夜马不停蹄的清点与搬运,总计五百余箱物资,被统一转移至候车厅二层,堆放在办公区旁的水泥地上。
望着被完全填满的半个区域,秦溪忍不住哼起小曲,悠哉地晃着身子,“咱们老百姓,嘿嘿,真呀真高兴!”
魏礼挪到秦溪身侧,苍老的脸上皱纹舒展:“大丰收啊……真好……真好。”他望着眼前由“希望”堆砌的山峰,喃喃点头。
众人肩并肩站在二层曾经空旷的天花板下,心满意足地欣赏着眼前的景象。
“不行了不行了,太困了,一晚上没睡几个小时,顶不住了,我得回去睡觉。”
老张摆摆手,疲惫地打着哈欠,“昔侩,今天外面你先值班,晚点我来替你……”
宁芊揶揄地瞥了眼老张,“还说你不虚,该补补了。待会儿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党参枸杞茶,给你拿一箱当水喝。”
老张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不屑地朝宁芊扭扭屁股,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就在众人沉浸在欢愉的调笑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时——
嗞——!
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猛地从秦溪腰间炸响!
第453章 难民
“秦溪……秦……”
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停下交谈,笑着摸出对讲机凑到嘴边,“怎么了帅哥?有何吩咐?”
然而下一秒,传出的声音让她笑容瞬间凝固。
“秦溪!大门!好多人!好多好多人!快来!”
嘈杂的通话背景里,清晰地混杂着鼎沸的人声,似乎在呼喊着什么。
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才的喜悦如遭冰封,紧张的神色瞬间爬上每个人的脸庞。
“走!去看看!抄家伙!!”
秦溪二话不说,转身朝着通道外狂奔!
宁芊一瘸一拐地想跟上,却被正要离开的老张一把推了回去,“林馨,你照顾她!我们去前面盯着!”
林馨重重点头,立刻上前搀住宁芊的手臂,担忧地望着老张等人慌乱的背影。
“你们小心点!”
秦溪一马当先,几乎是手脚并用,风驰电掣般冲下楼梯。
她穿过候车厅大门,一阵风似的跃下台阶,右手利落地打开手枪保险,目光焦灼地投向火车站入口方向。
众人心急火燎地朝横帅所在的哨塔奔去,心跳在耳畔擂鼓般轰鸣。
当那扇焊接的巨大铁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一阵密集而沉重的“咚咚咚”敲击声,骤然撕裂了寒冷的空气!
横帅站在哨塔上,手持步枪指向门外,听到身后脚步声,立刻回头大喊,“快上来!!”
秦溪呼吸急促地冲到铁梯下,飞快向上攀爬,踩得金属梯身震颤不已。
老张等人紧随其后,狂奔而至。
几人挤上狭小的平台,向下望去——
嘶!
秦溪倒吸一口冷气。
火车站大门外,密密麻麻的人影将整个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大部分人身穿褴褛衣衫,蓬头垢面,在如此低温下,竟还有不少人只穿着衬衫或t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攒动的人头下,最前排的人正奋力拍打生锈的铁门,口中嘶声哭喊,“开门啊!救救我们!!开门啊!!”
横帅紧握步枪,忧心忡忡地看着下方突然涌现的人群,转头对秦溪说。
“怎么办?他们自称是从福市来的难民。我让他们走,他们根本不听,就一直聚在这儿……”
秦溪扒在平台边缘,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下方人影,略一思索,大声喊道,“别敲了!都给我停下!安静!”
她的声音刚出口,便被凛冽呼啸的狂风撕碎、吞噬。
下方的拍打、敲击和哀嚎仍在持续,无人理会她的呼喊。
眼见最前方甚至有人踩着同伴的肩膀,试图攀爬两侧围墙去够墙沿,秦溪眼神骤然一厉,闪电般拔枪指向天空——
砰!
刺耳的枪响瞬间撕裂冬日沉寂,压过了鼎沸的人声!
整个喧闹混乱、毫无秩序的人群刹那间噤若寒蝉,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术,所有动作与声响瞬间凝固。
秦溪缓缓放低枪口,指向那些踩着同伴肩膀、双手还抠在砖缝里、正扭头惊恐望着她的人,“下来!别让我说第二遍!再爬我立刻开枪!”
攀爬者慌忙高举双手,仓皇跳下,僵立在墙根。
她眯起眼,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惊恐、污秽的脸孔。
“你们是从福市来的?”
秦溪提高音量嘶喊,试图压过风声。
寂静的人群中,许多人木然点头。
秦溪将枪插回腰间,双手撑住哨塔边缘,“整个周市能落脚的地方多了,为什么非到我们这儿来?”
声音扫过门前拥挤的人流,半晌无人应答。
一个蓬头垢发的男人挤出人群,走到最前方,仰头看向秦溪。
“我们是从温北逃过来的!”
他嗓音嘶哑,透着久未饮水的干涩虚弱,尾音颤抖,“那里被尸潮攻破了!全完了!我们只能往南逃!”
秦溪瞳孔骤然收缩,眉头紧锁,听到“温北尸潮”几个字,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和某些猜想联系了起来。
难道……
那男人似乎极度虚弱,喊完便连连喘气,扶墙喘息片刻才继续抬头喊道,“尸潮一直在扩张、移动!我们根本停不下来!每到一个地方想落脚,尾随而至的尸潮就驱赶着我们继续逃走!我们只能被迫一路向南!”
“尸潮杀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我们手无寸铁,在外面只有死路一条!求求你们,收留我们吧!”
秦溪抓着铁皮的指节慢慢攥紧,眼神中的惊惧之色一闪而过。
尸潮来了?
她立刻想到之前宁芊对她说的猜想,那个关于感染者中出现了指挥尸潮的可怕存在。
也就是说.....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当初自己等人没有遇到那个逃难者,没有选择逃离那座温北的宾馆,而是抱着侥幸定居下来.....
那现在她们面对的,恐怕就是无穷无尽的、几十万人口、乃至上百万人口的尸潮!
秦溪心中涌起巨大的、足以摧毁理智的后怕,整个人顿时愣了神,甚至连寒风剐过、刺痛皮肤的触感都暂时屏蔽了。
不行......我们必须要提早去完成炸桥的任务了。
绝对不能让尸潮过来!
“让我们进去吧!求你们了!!”下方的人群再度哀求起来,纷纷挤向大门边,满是污垢的五官下一双双殷切的眼神望向上方,紧紧锁定着沉思的秦溪。
“我.....我们可以给你干活!我们不会吃白食的!”那个先前开口讲述情况的男人大声喊道,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只要能放我们进去,什么我都愿意干!真的!不要把我们扔在外面啊!大家都是同胞!不要见死不救啊!”
“是啊!”身后的人群凄厉的附和着,有的人甚至当场直接跪下,对着秦溪用力的磕起头来,“我们什么工作都可以接受,只要给我们一碗饭吃,有个安全的地方就行!”
秦溪面色凝重的望着下方的难民,转头望向一旁神色茫然的老张,二人目光静静交汇。
“放是不放啊?”横帅抓着步枪,望着陷入沉默的秦溪询问道,目光不时在下方那些推搡着铁门的身影间焦虑的徘徊。
第454章 哨塔上的议会
“你们怎么看?”秦溪没有立刻回答横帅,而是环视身后众人,沉声开口。
老张踮起脚尖往平台下的人群看去,左手摩挲着浓密的胡茬,面对秦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别看我,这种事我脑子肯定没你们好使,不过如果是我.....可能会心软。”
大门前的人群仍旧在嘶声哀嚎,许多人跪倒在地,效仿那个男人朝着平台上的众人磕起头来。
那些难民身上单薄破烂的衣裳在寒风中卷起一角,根本无法遮挡这刺骨的低温,浑身难以忍受的颤抖着。
李倩走至横帅身旁,单手撑在冰凉的金属围栏。
她眼眸此刻深沉的扫过这些凄凉可怜的难民,眉宇微颦。
她舔舐了下干燥的嘴唇,有些犹豫的望向秦溪,“放其实也可以放进来,毕竟我们以后要对抗联盟的话,多点人手毕竟胜算也会大点......只是....”
“只是什么?没事,直接说。”秦溪揉搓着冻到发红的手背,放到嘴边呵了口热气,淡薄的雾气从指缝间溢出。
“只是,我们没法确定这些人的身份,万一他们是联盟假扮难民的内应,那放进来就是自寻死路.....而且....”
秦溪见她有些古怪的停顿着,神色变得不太自然,知道李倩还有些话没有出口,不过自己心中倒也已经大概有数,“咱们之间没什么好忌讳的,直接讲出来,这里又没外人。”
二人目光交织着,默契的传递着一些内容。
似是得到肯定后,李倩用力点了点头,飞快的组织了下语言,“你看,这些人说自己手无寸铁,肯定就撒谎了。他们虽然衣物都很破旧,但是观察体态都并不十分消瘦,不太像长期挨饿的人。如果真的在外面流浪许久,一个是没有武器,不可能存活下来这么多人,另一个就是,几乎没有一个人是背着包或者行李来的。”
“那……他们储存的食物在哪?所有人的衣物都这么单薄,根本不可能藏食物,没有食物的话队伍早就散了,不可能聚集起来这么多人。”
李倩眼神若有所思的瞥过铁门外,看向这些哭天喊地的身影,“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大街上到处都是废弃的服装店,我不信他们连几件衣物都找不到,看着反而更像是故意卖惨……”
听着李倩事无巨细的分析,众人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了起来,老张和秦溪立刻趴到围栏边,求证似的望向那些刚刚被他们忽略的细节。
果然……
那些人的情况,还真就和李倩说的基本一致。
虽然人群的衣物破烂,但掩盖下的身体能看出并非骨瘦嶙峋。
他们脸上的污垢也是真的,但土灰都是均匀分布,此刻仔细分辨下,反而看出点刻意的伪装意味。
而且这一看,秦溪甚至还瞧出了点别的遗漏的信息。
现在的周市已经入冬了,是冷空气最凶的时期,气温根据体感,昼夜区间大概在零至八九摄氏度。
按照道理来说,这个天气,人体如果长期衣不蔽体,身上裸露的地方应该有大面积的冻疮或者血液不流通导致的色差。
而耳朵作为人体脂肪包裹较少的位置,抗寒能力极差,根据冻伤程度通常是发红,甚至是褐色或者发黑。
可,当秦溪眼神在一张张面孔间巡回时,却发现这些仅仅穿着衬衫和t恤的人群,耳朵和脖颈的位置肤色都十分正常,明显与他们口中所说的艰苦逃亡不符。
再结合之前李倩所说,秦溪心里一点点抽丝剥茧,隐隐开始浮现出一个答案。
两人似有所感的转头,默默隔空对视,几乎是同时开口——
“他们……”“他们!”
李倩眨了眨眼,注视着对方,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你先说,秦老师。”
秦溪压低声音,将一旁的老张等人都拽到身旁,弯腰凑近了这个包围圈的中央,“他们的根据地,就在这附近,我是这么猜测的,而且很有可能都带着家伙事……”
李倩闻言肯定的点点头,立刻接过话茬,“跟我想的差不多……他们大概率不是难民,而且来鹿人区应该有些日子了,早就有了自己的定居点。”
“这些人唯一没撒谎的,就是他们确实来自福市,外地口音和周普的区别很大,不是能随便模仿出来的。你像周市老一辈人讲方言习惯了,在普通话的末尾都会加个呐或者啊的语气词,他们就没有,这个应该可以完全确认了。”
老张在一旁看着两人郑重的表情,疑惑的挠了挠头发,“我错过了什么吗?你们怎么得出的结论?”
他一边攥着欧阳灵瑟瑟发抖的小手,塞进自己刚刚捂热的内兜,抬头朝着昔侩和横帅望去。
“别看我,我也没听懂……”昔侩无奈的耸耸肩,似乎压根就没打算思考,“我反正就听秦溪的,她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横帅抓着步枪斜倚在围栏边,从头到尾余光一直紧紧锁定着大门,这时听谈话暂时停止,才转头回应道,“你们快点做决定就行……不过我提醒一下,如果这些人和你们说的一样,那现在赶走他们,最近晚上估计就不太平了……”
在场的人能在末日活到现在,对于横帅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当即表情就凝重了许多。
李倩没有再多言语,眼神渐渐阴沉了下来,再次望向那些“难民”时,指节下意识的摸上了扳机。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慢慢停留在秦溪的身上,静静等待着这个陷入沉思的女人。
等待一个清晰的指令。
而低头沉默的秦溪,此刻,思绪犹如陷入了深深的泥沼,一时间进退两难。
一方面,宁芊的伤势还未完全恢复,团队战斗力直线下滑。
这帮人放进来了,少说也有五六十人……
就算他们不是联盟的人,但真要是另有所图闹起事来,她手上能调动的就六七人,不太有把握能毫发无损的解决争端,甚至搞不好自己这边就得死人。
第455章 开门
如果想驱赶走这帮人,倒是也简单,鸣枪几次估计就做鸟兽散了。
但是横帅说的隐患确实很有道理,这帮人的根据地就在附近,假设大晚上的趁人少,杀个回马枪……
最主要火车站的围墙范围太大,就算让老张这些人夜里一直交替巡逻到天亮,对于这种人数的潜入也是防不胜防。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不如直接……
不行不行,秦溪你想什么呢……
这个下意识的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忙否定了脑海中闪过的简单粗暴的方案。
仅仅为了一个猜想,就把这么多人杀了……这未免也太荒谬了。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眼见秦溪犹豫不决的样子,李倩适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索,“不如这样,秦老师,我们可以试着放人进来,但是,前提是多设置两道保险,考验下他们。”
“保险?”秦溪从脑海中焦灼的选择挣脱了一瞬,好奇的看向对面,“什么意思?”
李倩翻过腕,将手中的枪支摆在掌心,展示在众人的面前,轻轻掂了掂。
“第一道保险,就是搜身,拿走他们的武器,在我们眼皮底下一个个审核后放进来,这样就算他们有枪,也可以避免大规模的正面火拼。”
“第二道保险……”她颇有深意的对着候车大厅的方向眺望,努了努嘴唇,“先把他们圈养在候车大厅的一层,我们不是搜出来很多物资吗?适度的分一些,展示下咱们拥有的资源。然后晚上让宁芊当雷达蹲门口偷听会,不就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了?”
李倩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道狠厉的光芒,手利落的在脖颈划过,“请君入瓮....到时候如果真的他们有什么歹心,我们也免去了日夜防着外面的精力,毒死他们一窝端了,要么就直接集中到一块杀了。”
她顿了顿,表情又忽然恢复了淡然,“我建议是毒死,省子弹,那么多建材里重金属磨点粉就够了,就算死不了也得上吐下泻,弄起来方便。”
周围的人听着这仿佛在处置牲口般的叙述,浑身忍不住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向李倩的眼神顿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咳咳....以前没看出来....你还挺狠的啊....哈哈...”
老张不太自然的轻咳了声,悄悄和昔侩对视了眼,发出十分刻意的、干瘪的笑声。
原本就性格胆怯的小灵,更是情不自禁的矮下目光,不敢与李倩目光接触。
对周围的人反应,李倩不置可否的耸耸肩,“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保险的方法,如果你们还有别的主意,可以补充下。”
“不用。”
秦溪抬起食指在半空虚点向她,干脆利落的开口道,“就按你说的来,我觉得没问题。”
这个主意听着残忍,但实际上完全解决了秦溪的顾虑,可以说是非常合适。
既照顾到了道德层面,又巧妙地化解了潜在的危机,已经是接近完美的计划了。
秦溪冲着李倩微笑着颔首致谢,她清楚对方是考虑到了自己的心软,要不最直接的方案,其实是现在就动手杀光这帮人。
她略加思索,便立刻转身倚到了围栏边,感受着手掌下传来的刺骨冰寒,大声向下方的人群喊道,“都静一静!听我说!”
下方久久未听到回应的人群,本以为秦溪等人要放弃自己,一个个沮丧着脸,失魂落魄的矗立着。
更有甚者,直接瘫坐在地,目光呆滞的望向那扇生锈的铁门,连一点挣扎的反应都没有了。
而这突如其来的呼喊,像黑暗中骤然升起的一簇火焰,让所有人霎时间齐齐抬头,眼神死死望向了哨塔上那个年轻的女人。
“我们可以开门放大家进来!”
刚刚还瘫坐在地的男人猛地抹了把脸,满脸不可置信、错愕的瞪大了双眼,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但是!我们也有条件!”
这回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每一道眼神中冰封的颓然缓缓融化,巨大的欣喜开始洋溢在每一张脸上,不待秦溪说完,皆是踉跄地爬起身来,眼怀期望地仰视着对方。
秦溪抬手指向火车站大门正对面的街道,俯身拔高了音量,“全都去对面排队!按序一个个进来!我们要搜身!确保安全!”
话音未落,人群在下一秒陡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
“——嗷!!”
这帮衣衫褴褛的”难民”们激动的相拥着。
其中两位牵着手的女士相视一笑,用力搂紧了彼此、雀跃的蹦跳起来,而后转身就随着人流向着后方退去。
“谢谢!谢谢!”一个五大三粗的光头大汉双手合掌举过头顶,一边小跑着,一边嘴中不住的说着感谢的话语。
秦溪没有理睬这些回应,目光专注的、在涌向街道的人影中快速的扫过,嘴中默数着什么。
“三十.....三十五.....四十....五十五....”
所有人簇拥在萧瑟的街道上,杂乱的拥挤着,争先恐后的竖起了两道歪歪扭扭的长龙。
不少人身强力壮的人,为了顺序靠前,早点进入避难所内,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谦让礼仪,用力的推搡、拽动起身旁的同伴来,争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
甚至还有人为了少挨会冻,干脆对着队伍里的老弱大打出手,丝毫没了刚才在大门前的苦苦哀求、卑微乞怜的模样。
秦溪目光一凝,有些厌恶的看向队伍里的几个身影。
但她并没有出声呵斥。
在这些人的身份和目的被正式确认前,任何行为,都会被她暂时定义成演戏。
等到他们经过一阵短暂的争执和调整,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
喧嚣再度归于一片死寂。
无数道身影于寒风中沉默的仰起头颅,静静的望向哨塔上的身影。
秦溪侧过脸,看向铁门边早已待命的昔侩和老张,微微颔首。
“吱咯——喀喀咔嚓!”
两只手用力握住焊接的粗糙把手,使劲朝着两侧拖去!
第456章 立规矩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朝着两侧拉开。
缝隙在人群面前一点一点的扩大,露出内部空旷、庞大的内院一角,而后戛然而止,停在了仅容一人通过的距离。
秦溪抬起胳膊,对着远处的人流挥手,而后严厉的指向排头的几名壮汉,“一次最多两个人,别争!别抢!不守规矩的——”
砰!
大门前的地砖猛然炸开一声突兀、刺耳的枪响!
一口狭小的黑色弹孔边弥漫着硝烟,朝着人群发出某种警告。
秦溪淡然的收回枪口,朝着人群摆了摆。
排在队伍最前的男人畏缩着肩膀,面带惊惧的盯着地上的弹痕,慢慢朝着门缝处走来。
他余光注意到,上方有一道危险的视线,正紧紧锁定在自己的身上,顿感浑身寒毛直立....
来到大门前半米的位置,男人并没有立刻迈入,而是先抻着脖子、讨好似的对着秦溪点了点头,满脸谄媚的咧着笑,“姐,真谢谢您!您真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以后小的一定唯您马首是瞻!”
秦溪却对这种马屁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便用枪口示意他滚进去。
“得嘞得嘞!”男人似乎十分畏惧秦溪的枪口,立刻缩着脖子就往门缝内钻入。
两只大手几乎是同时掐住了男人的双臂。
“站好!”
一声厉喝,男人感到一个坚硬的物体瞬间抵在了自己的腰间,顿时大气都不敢喘。
昔侩单手持枪顶在大汉的身上,眼神警惕的盯着对方,右侧的老张双手飞快地在男人身上开始摸索。
大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着昔侩那张严肃的脸微微颔首,“辛苦辛苦....
老张从上到下,翻起衣角、卷起裤腿,里里外外的检查了一遍,这才站起身来对着一旁的昔侩点点头。
“姓名。“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李倩捧着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圆珠笔在纸张上简单的勾勒出一张表格。
“张...张聪,姐,我叫张聪!”
李倩有些不悦的抬头瞪了男人一眼,笔下飞快地记录着,“别套近乎,没人是你姐,横帅,带他去旁边站好。”
横帅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粗暴的拖到了墙角,还未等对方站稳便抬枪点向面门,“站这!别跟我耍花样啊。”
一百八十来斤的张聪,刚刚只觉得自己在横帅手中,就犹如一只待宰的小鸡,一抬头正好对上了黑洞洞的枪口,还有一张满是疤痕的凶戾五官。
立刻点头如捣蒜,整个人呆若木鸡的贴着墙壁。
秦溪收回目光,对着前方的人群继续招手——
“下一个!”
搜身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无论男女老少,在秦溪的严格监督下,都依次经过了他们仔细地盘查。
前院内的墙壁边,很快就站满了一排神情各异的人,纷纷好奇的张望着火车站内的景象。
叮咣!
一把锋利的短刀自裤管下滑落,在地面翻滚着,发出刺耳的金属脆响。
男人面色煞白的望着脚下的武器,顿时喉头滚动,艰难的抬起头来,望向右侧壮硕的张劲。
嘴唇颤抖着,刚要开口辩解什么。
“别动!”
昔侩手中的枪支已经闪电般顶在了他的眉心,手指用力叩在扳机上。
“别别别别别别!!!”男人语无伦次的高举着双臂,后背砰的一声巨响!重重磕在了铁门上,额头汗如雨下,“这是我防身用的!我忘记了!我忘记了!对不起!对不起!”
墙壁边原本还低声交流着的人群瞬间静音。
嘶鸣的风中,所有人如同矗立的雕像般、不约而同的僵直在原地。
靠近门边的妇女手心死死攥着衣角,万分紧张的盯着大门前的几人,牙齿忍不住的打颤,仿佛此刻被枪指着额头的不是男人,而是她自己。
昔侩并没有理会男人的辩解,冰冷的枪口依旧高举着,目光则看向还在继续摸索的张劲。
老张皱着眉头,双手变得更加用力的、贴着男人的衣物上下检查,就连裤腰带都被他一把扯开,将裤子用手指勾出一个弧度,狐疑的往裤裆里瞄了几眼。
半晌,他有些嫌弃的、捂着鼻子站起身,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老张用力扇了扇,对着昔侩微微摇头。
“去吧。”
男人顿时如蒙大赦,提着湿漉漉的裤子,满脸通红的往墙壁边靠去,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
后面的几个都是年轻女性,老张随便瞅了几眼,见无处下手,便委托李倩继续搜身,自己则站在一旁记录起信息。
铛!铛!铛!
连接哨塔的铁梯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
还差几节时秦溪利落的跳下梯子,稳稳落地,眼神看向门边的昔侩二人。大门被重重地合拢,将火车站外萧瑟的街景隔绝。
秦溪用力拍了拍衣物上蹭起的铁锈,背过手去,抬头目光锐利的扫视一圈眼前的“难民”。
周围四五把明晃晃的枪口,正从不同的角度将这些人团团包围,只要稍有不对劲,便会立刻将她们射成筛子。
“好!”她负手慢悠悠的自人群前迈步,清了清嗓子,“我自我介绍下,我叫秦溪,火车站现在是由我们团队说了算,其他人你们以后也会慢慢了解,现在就不多加赘述了。”
“既然已经进入了我们的管辖范围,那规矩,我就必须要给你们说清楚,免得以后有什么误会和争执。”
她忽然停下脚步,竖起一根手指,直直看向面前那个点头哈腰的壮汉。
“第一,进了这里,就必须做出贡献,这个你们自己在外面求我放你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许下承诺了,我相信大家也做好了觉悟,我会在后面给你们安排好各自的岗位和工作。”
她微微停顿,再次环顾人群。
大部分人表情木讷,并没什么做出什么反应和异议,都静静看着自己,显然是默认了这个规矩。
“好....第二,我们有规定好的活动范围和休息区域,我希望你们能好好遵守服从,不要自作主张的到处乱跑,我们也会按时的、定额定量的分配食物和水,但是对于不守规矩的人,不好意思.....!”
她扶着腰间的配枪,似笑非笑的冷哼一声,“饿死你算你活该,严重的直接毙了你。”
第457章 希望的田野
在秦溪一番“凶神恶煞”的威逼利诱之后,这帮刚刚进入火车站内的幸存者们,已经个个神态乖巧如绵羊,就连抬眼看她的勇气都没了。
眼看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秦溪当即大手一挥,领着乌泱泱的人群来到了候车大厅。
“以后,这就是你们的休息处。”
她冷厉的开口,手指在空中虚划出一条弧线,“后面我会给你们分发一些食物,每天都是定时定量的份额.....”说到这,秦溪忽然回头望了眼门外刺目的白昼,“现在已经过了正午了,今天就先发两顿。”
她侧过脸对着李倩等人轻轻点头示意。
李倩立刻上前一步,严肃的捧着本子开始介绍起来,“我给你们讲讲工作的安排,今天第一天到......”
秦溪凑到张劲等人身边低声嘱咐了几句,警惕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数量庞大的人群,随即转身朝着搭着后方的扶梯走去。
老张和昔侩扶着腰间的枪托,各自站在了大厅的两侧,视野范围正好笼罩每一个角落。
李倩仍在宣讲着一些零碎的事项,其余人则尾随着秦溪陆续上了楼。
等她们走到通道口前,三道身影早已在此等候。
宁芊斜倚在墙边,声音平淡慵懒,下巴对着一层的大厅点了点,“我都听见了,放了批人进来?”
“嗯。”秦溪并没有立即解释,而是对着门洞内先是一指,“进去说,这里隔墙有耳。”
一行人穿过幽狭的通道,来到了那个曾经与感染者遭遇的空旷房间。
“怎么了?搞得这么神秘,不就是幸存难民嘛?”
宁芊有些纳闷的看着满脸严肃的秦溪,手指在身旁林馨的掌心里不安分的挠动。
“小灵,你们先去拿一部分物资下去,按照人头来,别多也别少,数的仔细点。”秦溪拍了拍欧阳灵的肩膀,交代了下分发的具体数量和食物种类,而后才转头扶着腰看向宁芊三人。
“是这样,那会大门口你们不在,小倩和我觉得........”
她将李倩和自己对这帮“难民”的猜测大概的叙述了一遍,并且着重强调了需要宁芊去求证的事。
宁芊默默听着,嘴上叼起魏礼递来的烟,双手在兜里摸索着火机,“你们这搞得也太麻烦了.....那直接捆起来观察几天,看看外面有没有联盟的人来查探不就好了。”
“嗯?”
秦溪眨巴了下眼睛,表情突然僵住了一瞬。
“本来就是啊,秦老师你们这么费劲干嘛,还给吃的。饿几天先呗,没事了再接纳进来,这样人家没力气了也更听话些啊。”
秦溪呆愣的挠了挠头,原本以为自己终于占领高地的智商,瞬间又一次遭到了碾压。
“卧槽.....有道理啊....小芊....”
一旁的林馨使劲捅咕了下宁芊腰间的软肉,赶忙对着秦溪摆了摆手,“你别听她的,秦老师,你这是人文关怀、先礼后兵,做的没问题。”
宁芊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揉着自己腰间,“反正都已经这样了,那就按你们说的来吧,我晚上就当个监听器蹲这听呗。”
“对了,除了这个,我和魏老爷子倒是有个新的发现。”她扶着林馨的手臂,一瘸一拐的向着内部的小门内走去,“跟我来。”
秦溪好奇的看向一旁微笑的魏礼,“什么发现啊?”
老爷子这时也装起了神秘,深吸一口烟草,笑而不语的指向办公区域。
几人这云遮雾绕的举动,彻底勾起了秦溪的好奇心,急忙跟上步伐走过了铁门内。
宁芊领着她慢慢来到了一间大门敞开的办公室内,缓缓站定在窗前。
“惊喜?哪呢?”
秦溪茫然的看向窗外,底下正对着火车站内的站台,那辆发现了大量物资的列车静静停靠在铁轨上,除此之外,就只剩下贯穿至远方天际的漫长轨道。
宁芊颇为玩味的欣赏着她的表情,一副不舍得揭开谜底的样子。
“你往远处看看。”
“远处?”秦溪的目光从一层的站台挪开,眺望向远方的光景。
“别卖关子了,你知道你老师我不聪明,还戏耍老......”
正打算放弃的秦溪,忽然视线定格在火车站外的一处,一片枯黄广袤的色彩突兀的撞入眼眶。
“那是.....”
宁芊见对方已经发现,得意洋洋的开始解释起来,“你们搜索物资的时候,我闲的没事就和魏老爷子天天观察地形,结果就发现了这么个地方。要不是正好赶上小倩发现了列车里的物资,我早就和你说了。”
就在这座老旧火车站的正后方,不到百米的位置,一片面积庞大、地形平坦的荒田,如一幅平铺在大地的、全篇黄调的画卷,在秦溪的眼中徐徐展开。
“这是.....田?!”
秦溪顿时惊呼一声,难掩激动的拍打着窗沿!
一旁的宁芊嘟着嘴,下巴都快翘到天花了,伸手和笑眯眯的老爷子轻轻击掌。
“这这这这这这这......”秦溪语无伦次的比划着,脸上的惊喜之色呼之欲出,“我们能种田啦!我们可以有自己的粮食了!”
魏礼轻咳着,一同走到了窗台边,倚在边框遥望向远方的那抹黄色,“是啊,我们可以....咳咳...试着自给自足了。”
“不过也别高兴的太早.....”老迈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抹忧虑,“施肥、耕作、种子、除虫,这些问题我们都还没入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要费点功夫的。”
秦溪眼中的狂热稍稍褪去半分,紧咬着上唇,目光死死盯在那片荒田,“是啊....化肥....播种,这些问题要想办法去解决。”
她左手猛地一锤掌心,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与平日不同的狡猾,“嘿嘿,现在人力倒是够了,只要这些人身份确认后再听话点,那不就有了开垦田地的劳动力了嘛?!”
指节摩挲着下巴,秦溪眯起眼睛,顿时坏笑起来,“种田嘿嘿.....种田.....嘿嘿嘿.....”
宁芊和身旁的林馨对视一眼,看着秦溪的傻样悄悄捂嘴偷笑。
几人心中都明白,从发现这个废弃的荒田开始,温南小队恐怕从此就要改头换面,拥有真正在这片废墟之上的立身之本了。
第458章 考验
冰冷的夜,将整座废弃火车站吞入腹中。
时间早已滑过午夜,室外的低温凝结,无声地渗透着每一道缝隙,钻过每一块碎裂的玻璃。
火车站内,空气冷的像一片凝固的、冻住的冰湖,幸存者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汽,而后消失在沉滞的叹息声里。
一层空旷的候车大厅,是这些初来乍到者的容身之处。
两盏苟延残喘的射灯,光线吝啬,仅仅在靠近玻璃门的小片区域投下不定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圈黑暗,将远处更为空旷的室内衬得诡秘、幽暗。
幸存者们裹紧了单薄的衣物,三三两两挤在光线的交界处,或是更深的角落。
.....几片干硬的吐司,包装布满灰尘的饮用水,就是今晚分发的那点可怜的食物。
胃囊深处正不断传来尖锐的灼烧。
大厅那不断摇晃的玻璃大门根本无法抵御寒冷,不少人只能蜷缩身体,互相依偎着汲取一丝暖意,躲避从门缝、窗框钻进来的刺骨寒风。
每一次风卷起狭小的缝隙钻入,都引起一片激烈的牙齿打颤声。
在靠近内侧的阴影里,张聪蜷着身体,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柱面。
他嚼着一口面包,淀粉在口腔里弥漫开甜味,随即匆忙咽下,被胃里翻涌的酸液淹没。
他抓起脚边的水瓶,仰头狠灌了一口,几滴水珠滑过干渴的喉咙。
“欸,张哥。”
一个细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刻意的讨好。
是那个叫朱阿三的年轻男人,瘦得眼窝深陷,像条泥鳅一样挤近张聪的肩膀。
他眼珠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人群,声音压得极低,“这点吃的…塞牙缝都不够啊…这鬼天气,半夜里不得冻死、饿死?”
张聪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喉结上下滚动咽下残渣,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恶狠狠地瞪了阿三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字,“废话!谁他妈不知道会饿?”
阿三却不恼,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把嘴贴到了张聪耳朵上。
一股浓重的汗酸直冲张聪鼻腔。
“张哥,你听我说…”
阿三的声音有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他鬼祟地回头瞥了一眼远处那道通往二层的扶梯。
那里的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光线。
“白天那些管事的女人…都不见了!肯定是上去睡觉了!我白天看得真真儿的,那些吃的喝的,都是她们几个从二楼搬下来的!好东西肯定都藏在上面!”
“去你妈的!”
张聪心头无名火起,低声咒骂,下意识就想推开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可话刚出口半截,他立刻像案板上被掐住脖子的大鹅,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声音压得更低,“老子难道瞎了?你他妈想死自己去!人家腰上挂的是真家伙!那是枪!不是他妈烧火棍!你想试试被打成筛子的滋味?”
“别急啊…张哥。”
阿三脸上掠过一丝诡异的笑容,他慢吞吞地拉开自己那件夹克的拉链,敞开内兜,用下巴隐晦地示意张聪。
借着射灯投来的一缕反光,张聪眯起眼,瞳孔骤然收缩!
在阿三敞开的衣襟内袋,赫然露出一个闪烁着幽光的轮廓。
一个枪柄!
“我操!”
张聪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失声叫出来,慌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怎么带进来的?白天搜身不是……”
阿三冲着张聪咧开嘴,露出雀黑的牙,轻轻合上衣领,“我把家伙拆了,散件儿…一部分藏得严实,塞在身体里。剩下的那些小铁疙瘩,他们搜出来也看不明白是啥玩意儿。”
他做了个指向下方的手势,眼神里满是疯狂的得意。
张聪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嫌弃和佩服混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上下打量着阿三,“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怎么样?干不干?”
阿三眼中贪婪的火焰燃烧,一种疯狂正在如野草般疯长,“趁着这黑灯瞎火,上面的人睡得跟死猪一样!摸上去!只要手脚够快够轻…找到她们藏东西的地方…”
他手掌在脖颈处狠狠一划,眼神凶狠,“抢了吃的喝的,拿了枪!这地方,以后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张聪的目光越过阿三的肩膀,死死盯住那道扶梯入口。
黑暗在那里沉淀,浓得像一个深渊的入口。
胃袋的抽搐和眼前浮现出的食物幻象,像烙铁般一遍遍灼烧着他的理智。
“过了这个村,可能就没这店了.....下面这一层,像猪圈一样挤着这么多人,明天…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那些拿枪的人万一在下面守夜....张哥你仔细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道理。”
欲望被无限放大,像沸腾的岩浆,冲垮了恐惧的堤坝。
一股狠劲猛地跃上了张聪的心头。
他知道这瘦猴说的是对的.....
“好!”
张聪声音嘶哑,满是豁出去的决绝,“干他娘的一票!拼了!”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在黑暗中逡回。
他很快找到了目标,几个末日初始跟他一起打家劫舍的同伴。
他无声地靠近,用力地抓住他们的胳膊,拖拽到角落的阴影里。
低沉的、兴奋的交谈在空气中快速传递,伴随着凶狠的眼神。
几分钟后,张聪带着三个眼冒绿光的男人回到了阿三身边。
两个男人的目光短暂交汇,溅起无声的火花。
张聪用力点了点头,腮帮子咬紧。
阿三那张干瘦的脸上,笑容绽开,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对着身后的几人用力一招手,率先像紧贴着粗糙的墙壁,朝着那道通往黑暗的扶梯潜行。
角落里,一些尚未睡着的幸存者被这动静惊扰,纷纷投来茫然、惊疑的目光。
张聪猛地回头,眼神如刀,狠狠剜向那些窥视的眼。
正对着的,就是其中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
他的手指带着威胁,重重指向她,又缓缓扫过其他几张脸孔。
那目光里的凶戾,刺得那些幸存者纷纷低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第459章 上楼
“动作要轻…别发出响动…”
阿三摸到了扶梯口,侧耳倾听了片刻上方的死寂,缓慢地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干裂的嘴唇上。
他对着身后匍匐靠近的几人,比划了一个噤声。
几道黑影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在了水泥台阶上。
他们模仿着阿三的动作,像一群蠕动的蛇类,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每一次脚掌落下,肌肉都紧绷到极限控制着力道,竭力避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心脏在胸腔里的轰鸣。
他们的身影,被一层稀薄的光勾勒出轮廓,然后迅速地没入上方那片浓稠、深沉的黑暗之中,连黯淡的影子也被转角吞噬。
张聪紧跟在阿三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向上爬。
他死死屏住呼吸,吸气都只敢用最小的幅度。
夜里的寒风自楼梯井上方盘旋,舔舐着裸露在外的脖颈,激起一片片细密的鸡皮疙瘩,让神经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后背一片冰凉,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他们踏上了二层的平台。
破碎的穹顶上方,一个巨大的锯齿状缺口撕开了天幕。
一弯如钩的残月高悬,将惨淡清冷的光线洒落下来,模糊、艰难的照亮眼前一片狼藉。
借着这微弱的月光,阿三眯起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通道两侧,原本应该是琳琅的店铺,此刻只剩下烧焦的残骸。
几根被烈火舔舐乌黑的横梁,从天花和墙壁的废墟中斜刺。
焦黑的门脸摇摇欲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霉变的气息。
那是大火焚烧后残留的味道,烙在每一寸被熏黑的墙壁上。
阿三粗略地扫了几眼,放弃了搜索这些明显不可能藏匿物资的废墟。
他俯下身体,将整个胸膛贴在了厚厚灰尘的地上,手脚并用,无声无息地向前蠕动。
他回头对着身后和他一样姿态的几人,无声地指了指通道尽头那片深邃的黑暗。
在那里,有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沉默地嵌在墙壁中央,这是唯一看起来像“门”的东西。
张聪几人领会了阿三的手势。
他们身体紧贴地面,朝着那未知的门洞,一寸一寸挪动。
张聪的神经几乎绷紧成了一根线,在缓慢的爬行中,他忽然感觉背脊有种针刺般的麻木。
他本能的、警觉抬眼向着四周扫去。
一片幽深的黑暗中,那些残骸的轮廓隐匿在光线微弱的阴影里,刺出墙体的钢筋仿佛深渊巨兽嘴中狰狞的獠牙。
张聪咽了口唾沫,呼吸急促紧张了几分。
什么也没有。
似乎是自己的错觉。
他余光扫过上方的穹顶,如钩的明月散发着点点迷离的寒光。
它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色彩。
像一颗时刻注视着下方的苍白眼仁。
几只寻觅食物和财宝的老鼠,怀着贪婪而隐秘的心思,慢慢靠近了他们的终点。
他们沿着墙壁,一点一点,靠着掌心辨别方向,摸索进了一条完全失去视野的漆黑通道。
脚下每次发出嘎吱的细微声响,都会让整个队伍停滞片刻,恐惧的聆听着四周的动静。
直到一切再度归于死寂,才会缓缓的抬起脚掌踏出。
越往黑暗的深处靠近,心脏在胸腔内的鼓动就愈发清晰。
前进了十米的距离后,男人忽然感受到指尖下冰冷、坚硬的触感消失了,自己似乎来到了下一个密闭的空间。
他有些诧异的望向四周,不明白为什么在对方居住的地方,连一点基本的灯光或者烛火都没点着。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开始逐渐弥漫在心头。
太黑了。
什么都看不清。
空气中一股浓重的锈味钻入鼻腔,呛鼻的粉尘黏附在呼吸道内发出古怪的刺痒。
张聪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这种没有任何视野的环境,让他完全失去了所有的安全感。
原本被欲望焚烧炙热的头脑,此刻就像泼了一盆结冰的冷水。
他甚至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上来.....
这种像是无头苍蝇般的行径,和原先的计划几乎完全脱轨。
他们不仅没有发现秦溪等人的所在,反而因为无法出声的环境,将自己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箭在弦上,他们只能咬着牙继续朝着深处前进。
呼....
就在这缓慢的爬行中,一股冰冷的触感,毫无征兆地拂过张聪的耳畔!
“呃!”张聪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钉在原地,每一块肌肉都僵硬得无法动弹!
“唔…唔唔……”
他死命地捂住自己的嘴,将冲到喉咙口的尖叫堵了回去,指缝间溢出几声碾碎的呜咽。
手脚冰冷麻木,张聪惊恐的眼珠在黑暗中转动着,试图捕捉那看不见的气流来源。
啪嗒。
下一瞬间,一道湿滑的触感,直接贴在了他因恐惧而颤抖的小臂上!
张聪头皮瞬间炸开!
积累的恐惧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从地上弹起,转身就要沿着来路狂奔逃命!
“嘘——!”
黑暗中,一个压得极低、强烈不满的声音猛地响起。
是阿三!
张聪动作骤然僵住,心脏狂跳。
“别…吵…!”
阿三的声音像是被牙碾平了,“你…怎么了?!”
张聪的下颌疯狂地哆嗦着,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有…人…碰…我…”
“什么?”
阿三显然没听清,他烦躁地伸出手,摸索着抓紧了张聪僵硬的手臂,用力将他往自己这边扯了扯,“有…什么?”
张聪已经无法组织语言,恐惧慢慢开始淹没了他。
他反手死死攥住阿三的手腕,用尽力气表达着那无法言说的惊悚。
呼……
那股冰冷的气息,如同附骨之蛆,再次轻轻地拂过后颈!
“呃啊!”
张聪猛地缩起脖子,像一条毒蛇钻进了衣领!
所有的理智瞬间粉碎!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甩开手,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亡命!
第460章 戏弄
什么计划,什么物资,此刻都比不上逃离这未知的黑暗!
就在他脚步踉跄的瞬间——
一道声音,骤然撕裂了这死寂如墓的幽暗!
“妹妹…背着洋娃娃…”
声音空灵、飘渺。
一种诡异的腔调,像一阵风,又像是直接响彻在颅骨深处。
它没有源头,在空旷的通道里幽幽回荡,每一个音节仿佛都带着没有温度的湿冷,刺进灵魂。
“走到花园…去看樱花…”
所有匍匐在地的人,身体瞬间僵硬!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头顶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血液似乎暂时停止了流动,毛孔疯狂地渗出冷汗。
恐惧如腊月的雨,将他们从头到脚彻底浇透!
“娃娃哭了…叫妈妈…”
“树上的小鸟…在笑哈哈…”
歌声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像一只幽灵在黑暗中游荡。
阿三的心脏骤然加速跳动,几乎要爆裂开来!
巨大的恐惧转化为歇斯底里的本能!
他猛地将手探入怀中,死死攥住了枪柄!
坚硬的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踏实,但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冲垮。
被发现了!
肯定被发现了!
“娃娃啊娃娃…为什么哭呢?是不是…想起了妈妈的话…”
“娃娃啊娃娃…不要再哭啦…有什么心事就对我说吧…”
歌声如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
阿三攥着枪柄的手剧烈颤抖,枪口随着歌声飘忽的方向神经质地左右乱指,一会对着右侧,一会又猛地转向左侧的黑暗。
在哪?
那该死的鬼东西到底在哪?!
汗浸湿了掌心,滑腻得险些握不住枪柄。
他蜷缩着,在原地无助地、滑稽地转着圈,像一个舞台上拙劣的舞者。
“从前我也有个家…还有亲爱的爸爸妈妈…”
空灵诡异的童谣,贴着耳膜响起!
冰冷的气流,清晰地喷在他的后颈上!
“啊——!”
阿三被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条件反射下,猛地向前扑倒!
身体狼狈翻滚,发了疯似的远离那近在咫尺的恐怖!
嘎吱——!
一声骨头被折断的脆响,突兀地从他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里传来!
紧接着!
“扑通”一声闷响!
他听出,这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如此寂静的环境下,沉闷得就如同直接砸在心坎上!
阿三的牙齿疯狂磕碰着,全身汗毛倒竖!
他烂泥般瘫软在地,手脚并用,拼命地向后缩退,远离那声音的方向,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坚硬的墙壁……退无可退!
“有天爸爸喝醉了…捡起了斧头…走向妈妈…”
“爸爸啊爸爸…砍了很多下…”
“红色的血啊…染红了墙…”
歌声再次幽幽响起,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深深刺入濒临崩溃的神经。
急促混乱的呼吸已经无法为缺氧的大脑提供足够的氧气。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阿三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将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彻底被吓破了胆。
鬼!是鬼!
这该死的地方居然闹鬼!
扑通!扑通!扑通!
闷响声接二连三地在他周围的黑暗中炸开!
声音或远或近,此起彼伏!
每一次沉闷的声响,他甚至能想象出人体砸落的画面!
是张聪他们吗?
他们遭遇了什么?
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
他蜷缩着,身体抖个不停,无声的的嘶吼,绝望的祈祷。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地流逝,仿佛浸泡在深不见底的海沟,缓慢地腐蚀着他的神智。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万年,也许只是几个心跳。
阿三敏锐地察觉到,那如催命符般的闷响声…
似乎停止了。
周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窒息的死寂。
连之前偶尔从缝隙钻入的、呜咽的寒风,也彻底消失了。
走了?
那东西走了?
他僵硬的身体松弛了一丝,但恐惧惯性让他依旧保持着蜷缩,不敢有丝毫动弹。
一种强烈的不安萦绕在心头。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太安静了…
静得可怕…
静得能清晰地听到心脏每一次沉重的跳动…
…风呢?冬日里那刺骨的寒风呢?
为什么…
突然感觉不到冷了?
如果连风都失去了触感……
一个让人彻底陷入绝望的念头,猛然劈入阿三混乱的思绪!
感受不到风。
那就说明,有东西….....正蹲在你的背后!
很近…很近…
近到…它的身体…挡住了风的流动…!
阿三浑身每一根血管仿佛在此刻瞬间冻结!
他僵硬的脖颈发出“咯咯”声,用尽仅存的最后一丝勇气,想要回头…
“然后啊…爸爸举起斧头了…”
那空灵、无尽森寒的歌声,贴着后脑勺响起,冰冷的吐息喷在耳蜗。
“剥开我的皮…做成了娃娃…”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
阿三的瞳孔,在极致的恐惧中,猛地放大到极限。
“晚安……”
那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轻飘飘的,带着恶作剧的嬉笑。
阴冷的恶意瞬间灌入耳道,直冲大脑。
阿三的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猛地被一股巨力拧向左侧的极限。
剧痛和惊骇刺穿天灵,在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他听到了身体沉重砸落的闷响。
紧接着,黑暗中只剩下几种古怪的声音。
细碎、粘稠。
牙齿撕开肌肤、扯断肌腱的“嗤啦”声。
湿滑舌头舔舐液体的“啧啧”声。
还有从砸落在水泥地上的“滴答……滴答……”声。
声音持续着,带着残忍的韵律,阴影里正举办着一场饕餮的盛宴。
啪!
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炸裂,瞬间将整个大厅从午夜拖回白昼。
惨白的冷光倾泻,将这片狼藉的屠场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
浓烈的血腥气味化作巨浪,狠狠拍打在嗅觉神经上。
地面,扭曲、破碎、模糊的尸骸横七竖八,姿态怪异。
他们的脖颈被某种凶残的力量摧毁,颈椎骨刺破皮肤,森白的骨茬突刺出来,挂着丝丝缕缕的肉屑。
一张张凝固在死亡瞬间的面孔,五官痛苦而扭曲,空洞的眼死死瞪着天花,诉说着最后一刻的极致绝望。
第461章 早饭时间
大厅中央,一个半蹲的身影在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下僵住。
苍白的手指正深深嵌入尸体的胸腔,扯出一片筋膜的组织。
她动作凝固,头微侧着,被这光线钉在原地。
几缕被血浸透的长发黏在颊边,嘴角还挂着撕裂的肌腱和皮肤,猩红的血正沿着她尖俏的下巴缓缓滑落。
“呃……”
那身影发出一声受惊般的喉音,猛地低下头,浓密的黑发垂落遮住了脸。
她飞快地松开手中的尸体,残躯软软地瘫回血泊。
她慌乱地用手背去抹唇瓣间刺目的血渍,动作仓促、笨拙,苍白的皮肤上留下道道红痕,像个被老师当场抓住的孩子,心虚得语无伦次,“我就是怕……怕他们……”
声音细若蚊蝇。
“没事。”
一个沉稳的女声从入口处传来,打破了凝固的尴尬。
暗灰色防火门被向内推开,发出难听的呻吟。
秦溪的身影从容迈入这片血腥。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的残肢断臂,眼底深处没有任何涟漪。
视线最终落在角落那个低垂着头的身影上,嘴角微微向上牵起,勾勒出一抹温和。
“小芊。”
秦溪的声音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这里不好清理,我们拖到外面那些店铺里吧……”
她步履平稳地穿过血泊,走向那个缩在角落的身影。
鞋跟敲打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回音。
她在宁芊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悬停在低垂的头顶前方。
“老师没怪你啊....”秦溪的语调放得更柔了些,“我们去那边解决,好不好啊小芊?”
那浓密、沾着血污的黑发,被一只苍白的手指轻轻扒开一道缝隙。
缝隙后,一双眼睛抬了起来。
猩红的虹膜仿佛燃烧的炭火,这是两道骇人的竖瞳。
宁芊透过发丝的缝隙,紧张地盯住秦溪的脸,那双竖瞳里翻涌着惊惶、不安,还有一丝深藏的慌乱。
她似乎在秦溪的脸上搜寻着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眨了眨眼。
“好……”
模糊的音节从沾血的唇间挤出,乖巧而顺从。
她没有去碰秦溪悬在半空的手,而是自己撑着粘腻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将沾满血浆的手在旁边斑驳的墙上蹭了蹭,留下两片掌印。
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女,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对着秦溪扯出一个局促的傻笑,下巴还残留着未净的血。
“好啦,早点完事早点休息,夜都深了。”
秦溪自然地走上前,温柔抬手揉了揉宁芊的头顶。
手指顺势下滑,轻轻掐住宁芊苍白的脸颊,左右晃了晃。
“嗯嗯。”
宁芊立刻用力地点头,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牙缝里垂挂着丝丝缕缕被扯断的肌腱。
她立刻蹲下身,抓住一具被拧成麻花的脚踝,毫不费力地将它拽了起来,仿佛那只是一袋轻飘飘的棉花。
她拖着尸体,走向另一具被撕开内脏的残躯,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沉重的尸体在她手中轻若无物,在地面上摩擦,留下长长的湿痕。
没一会儿,这片曾经堆满尸骸的区域,就只剩下满地深浅不一的血泊和零星散落的的碎肉。
秦溪看着变得空旷的地面,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对着通往办公区的通道方向喊道,“早点睡!记得关灯!”
通道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回应。
“知道啦!”
秦溪这才睡眼惺忪地转身,身影穿过那道门缝,消失在深沉的昏暗里。
“咣当”一声轻响,防火门隔绝了室内的血腥地狱。
翌日清晨。
清冷稀薄的阳光,如同最淡的颜料涂抹在大厅高耸的玻璃幕墙上。
光线穿透积满污垢的玻璃,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模糊、摇曳的光斑。
二楼的办公区尽头——
那个堆满物资的水泥地前。
一张宽大的檀木办公桌被清理出来,摆满了丰盛的早餐。
夹心饼干被掰成小块堆在盘子里,几片有些发硬的肉干,脱水蔬菜,还有一小碟泛着油光的葡萄干。
杯子里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散发出快餐时代迷人的甜腻。
围坐在桌前的几人,正享受着这难得的幸福时刻。
腹中传来的暖意,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发出此起彼伏的、满足的呻吟。
“秦溪,今天我们发什么食物啊?”
满脸胡茬的老张煞有其事地端起一杯咖啡,小拇指夸张地翘起兰花指,模仿着都市丽人的做派。
他闭着眼,整个人陷进椅背里,发出一阵悠长、享受的“呼噜噜……哈!”
仿佛这不是廉价的速溶咖啡,而是顶级蓝山。
这做派逗得旁边安静的小灵无声地弯起了眼睛,露出一抹浅笑。
“嗯……”秦溪把塞到嘴边的肉干停在半空,眼珠子若有所思地转了一圈,“少了五个人,今天就大方点,每人发一片那个葡萄干吐司加一瓶功能性饮料吧。”
“嚯!”
老张的嘴瞬间夸张地缩成了一个“o”型,眼神戏谑地瞟向秦溪,砸吧着嘴,“啧啧啧……秦老板,这口气,这派头!成地主了就是不一样哈?老板大气!”
他故意拱着手,做出作揖的姿态。
秦溪挑了挑眉,脸上浮起一丝刻意表演的得意,她右手优雅地拂过鬓角,对着张劲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模仿着港片的腔调,“低调,低调,洒洒水啦。”
桌尾,宁芊正无聊地托着腮。
她的精神看起来不错,比之前受伤时恢复了不少。
此刻正侧着头和旁边的李倩低声聊着什么,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
她的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搁在桌上。
对面,阿朗和小酿两个年轻人,正憋红了脸,双手合力扳着宁芊那只看起来柔弱的手腕,身体几乎要后仰到地上。
林馨坐在一旁,握着小拳头,小声地给两人加油鼓劲,“用力!再用力点!”
然而,任凭两人面目狰狞,鞋底都在地上蹭出了声响。
宁芊那搁在桌角的手肘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她甚至还有余裕转过头,继续和李倩说着话,谈笑风生。
第462章 硬骨头
“宁小姐,你伤怎么样了?”
坐在宁芊斜对面的魏礼,双手捧着一个热气袅袅的陶瓷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抬起脸慈祥地望向宁芊。
宁芊正被李倩说的学校里陈年的八卦逗得眉眼一颤,听到声音,立刻转过来,对着老人露出一个轻轻颔首,“好多了魏老。您呢?最近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晚上睡得好吗?”
魏礼笑着摆了摆那双如枯树皮般的手,花白的眉毛随着笑微微抖动。
“那就好,那就好。我没事,我没事,一把老骨头了,不拖累你们就好……你们年轻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的目光扫过桌边一张张年轻、充满生气的脸,眼底透出欣慰。
“哎呦,您可别这么说,”
宁芊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红色包装的烟,熟练地抖出一根,隔着桌子递给了老人,“昨天发现的那片田,不就是全靠您老眼尖和我这全力配合才找到的嘛!这可是大功一件!”
她俏皮地朝着魏礼眨了下眼。
老人接过烟,笑呵呵地没再推辞,小心的夹在耳后。
桌面上弥漫着短暂而珍贵的暖意。
咀嚼食物的轻微声响,杯碟的碰撞,低低的谈笑。
阳光在玻璃上爬升,将室内染上一层淡金。
腹中的饱足带来虚假的安全感,稍微驱散了一丝冬日里的寒意。
众人眼神交汇间,都怀揣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哪怕未来笼罩在末世的阴霾之下,但她们依旧对明天,对以后的日子,抱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美好期待。
他们互相商量着饭后去那片新发现的野田看看情况,规划着可能的收获。
就在这让人沉溺的片刻松弛——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猛地从楼梯通道的方向炸响!
声音由远及近,狠狠撞碎了宁静的晨光。
所有人脸上笑容僵硬了片刻。
一个身影扑着冲到了门口,单手死死扶住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是小婉。
她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珠。
“小婉?!”
秦溪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她猛地弹了起来,幅度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她快步冲到门口,一把扶住小婉,“怎么了这是?别急,喘口气,慢慢说!”
小婉叉着腰,胸口剧烈起伏,努力的、勉强挤出声音,“我和……昔侩……在大门前……”
她痛苦地揉了揉胸膛,吸了一大口气,“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藏在树丛里的男人!我们把他捆起来了!”
“男人?”
秦溪脸上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前的众人,离弦之箭般朝着通往候车大厅的通道冲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刺耳的回荡。
“我靠!”老张骂了一声,猛地将手里剩下的半杯咖啡往桌上重重一扔,液体剧烈摇晃,溅出大半。
但他看都没看一眼,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甩到空中,利落地穿过袖子,“走!都跟上!”
“走!”宁芊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眸子里只剩下警惕。
她和林馨、李倩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所有人同时起身,一片杂乱的碰撞声中,紧随着秦溪的步伐,朝着门外的候车大厅疾步冲去。
前一秒还弥漫着香气和谈笑的室内,只剩下满桌狼藉的残渣和杯盘,以及一种突兀降临的死寂。
那杯被砸在桌上的咖啡,液面还在微微晃荡,映照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清冷天空。
等到一行人紧赶慢赶的来到火车站大门前,远远的就看到了几个持枪站立的身影,还有一个跪倒在地、双手反绑的男人。
“怎么回事?他哪来的?”秦溪大步流星的来到男人身前,一把揪住他前额的碎发,将那张满眼恐惧、却紧咬着牙关的脸扬起。
“不知道,一句话也不肯说,大早上就悄悄埋伏在大门前的树丛里,盯我们半天了。”昔侩摘下防寒的皮质手套,叼在嘴中,一只手伸进外套的兜里摸索起来,掏出一个黑色的望远镜递给了秦溪。
“设备还挺全的。”他指着那个望远镜上的刻度,“我试了试,可以直接看到我们候车大厅二楼的窗户里,刚刚宁芊吃早饭的背影我都瞧得清。”
秦溪皱着眉头,抓起望远镜放在眼前,立刻对着四周聚焦。
她测试了一番,果真如昔侩所说,除了楼栋之间的遮挡处以及大片枯树,整座火车站几乎一览无余。
“谁让你来的?”
秦溪将望眼镜扔给一旁赶来的宁芊,眼神凶狠的瞪着手中的男人,“你考虑好自己开不开口,我不会跟你啰嗦。”
被迫扬起头颅的男人,目光恐慌的扫视过四周将他团团围住的人群,一番挣扎,竟是直接紧闭起双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耍浑样。
“刚刚他就这样,什么也不说,跟哑巴似的。”横帅从扶梯上跳了下来,走到了众人的一侧,一同看向中央这个跪倒在地的男人。
秦溪的目光渐渐阴沉了下来,下一秒,猛然扬起拳头,狠狠朝着男人脸上砸去!
砰!
一声闷响!
眼角顿时见红!
男人喉头发出压抑的呜咽,他表情痛苦的鼓起了腮帮,身体剧烈晃动了几下,而后硬生生把惨叫咽了下去。
“硬骨头是吧。”秦溪冷哼一声,没有丝毫停顿的意思,再次举起了拳头,准备接着殴打。
“等等.....”
一双手轻轻拍在秦溪的肩头,李倩面无表情的盯着脚下的身影,淡淡开口,“拖进去吧,我有办法。”
秦溪没有多问,只是一把甩开了手中的头颅,对着老张点了点头。
“起来!”张劲松开环胸的双臂,立即上前,粗暴的拎着衣领将男人从地面拽起,“别乱动啊,敢跑我打断你的腿。”
众人围绕着这个被擒获的男人,浩浩荡荡的朝着候车大厅走去。
空旷的一楼候车大厅,数十名幸存者蜷缩在远离大门的位置,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彼此依偎着,沉默地注视着这群走来的成员。
宁芊大步流星走在队伍稍后的位置,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
她从哪个口袋里摸出一副深黑色的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遮住了她那双猩红的竖瞳。
她对着那群惊恐的幸存者随意地摆了摆手,“跟你们没关系啊,不用慌,该干嘛干嘛。”
说完,她双手插进裤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快步跟上了前面推搡着俘虏的队伍,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扶梯。
第463章 功能性
俘虏被粗暴地拖拽着,踉跄地抓回办公区内。
众人连推带搡,将那个男人狠狠推向了那片灰粝的毛坯地面。
这里堆满了从列车内搜来的物资,等人高的箱体沿着墙壁垒起,几乎看不到任何的缝隙。
“砰!”
秦溪上前,毫不留情地一脚蹬在腿弯,将他踹得向前扑倒,重重地发出一声闷哼。
“等我一下。”李倩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转身走向办公室敞开的大门。
秦溪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老张和昔侩分立两侧,神情紧绷,随时准备压制。
宁芊扯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插在兜里,黑色的墨镜下看不清表情。
魏礼老人被小灵扶着,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眉头紧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灰尘从窗透入的光中翻飞。
脚步声再次响起,李倩回来了。
她的步伐稳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玻璃罐。
罐子里填满了某种透明的、细碎的粉末,密密麻麻地堆积着,闪烁着无数微小、冰冷的针尖光点。
“这是什么?”宁芊歪了下头,抬手勾下墨镜,露出一双好奇的竖瞳,目光望向那个玻璃罐上。
李倩没有回答宁芊。
她轻轻拧开罐头上的软木塞,将罐子凑到眼前,微微晃了晃。
里面粉末摩擦着内壁,发出一种轻微的“沙沙”声。
“办公室那些废弃机箱的钢化玻璃侧板.....”
“我把这些机箱都拆了,然后把玻璃敲碎,碾成粉末……”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身体微微颤抖的男人身上,眼神示意了一下张劲和昔侩。
两人接到指令,立刻上前。
大手猛地按住男人的后脑,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腰眼,两个成年人的体重顿时让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整张脸被狠狠地按回坚硬的地面,皮肉挤压变形。
“这种玻璃粉,用法还挺多的。”
李倩仿佛在介绍某种日用品的功能。
她走到男人身后,蹲下身,捻住男人后颈处的领口,向下一撕。
“嗤啦——”
男人精瘦、布满汗水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凸起的脊椎节节分明。
他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徒劳地扭动身体。
李倩倾斜罐口。
闪烁着微光的粉末,像一条缓慢流淌的瀑布,均匀地洒落在男人赤裸的背脊上。
男人身体猛地一僵,颤抖了一下。
但他随后只是咬紧了牙关,并未有剧烈的挣扎,似乎并没有发生多大的痛苦,尚在忍受范围之内。
李倩没有停顿,稳定地控制着倾倒的速度。
粉末源源不断地落下,覆盖的面积越来越大,从肩胛直到覆盖了整个后心,最后一股脑地抖落在他的后颈上。
她轻轻叩击着瓶身,将细密的粉末附着在每一个毛孔的边缘。
“呃——”
一声古怪的气声从男人喉咙深处溢出。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开始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将双手从这束缚中解脱出来。
可他的头颅被死死按在地上,只能用尽力气在水泥地上左右磨蹭,下巴都擦得渗出了血丝。
被反绑在背后的手腕被绳索勒得皮开肉绽,留下道道血痕,整张脸涨成了紫红。
李倩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的挣扎,她从容地拧紧瓶盖,将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玻璃罐轻轻搁在旁边的桌面上。
然后,在所有人凝重的注视下,她再次从怀里的内袋,摸出了一个同样大小、同样装满晶莹粉末的罐子。
她提着罐子走到男人侧过的脸前,将罐子悬停在他涕泪横流的五官之上,轻轻晃了晃。
里面的颗粒物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玻璃粉撒在身上,会奇痒无比。玻璃纤维会钻透你的毛孔,钻进皮肉里。你蹭,只会让它们嵌得更深。”
她顿了顿,看着男人因她的话语加重了喘息,“处理不及时,它们会跟着你的血,流遍全身,你会慢慢感受全身不断的刺痒,但你不仅挠不到,而且挠了也止不了痒。”
李倩似乎笑了笑,那笑容转瞬即逝。
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用拇指和食指猛地掐住了男人的双颊,迫使他张开了嘴,露出了颤抖的舌头。
“第二种用法.....”
李倩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送入男人耳中,也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就更有意思了。”
她将拧开的瓶口,一点一点,缓慢地靠近男人张开的嘴。
那闪烁着微光的粉末,几乎要触碰到他沾满口涎的下唇。
“它们会滑进你的喉咙,割开里面最嫩的肉。一部分掉进你的胃里,变成一把把的碎刀子在里面搅。”
罐口又倾斜了一点点角度,几粒粉末滚落出来,掉在男人伸出的舌尖上。
他猛地一个激灵,身体难以控制的痉挛起来。
“更多的……会卡在你的喉咙、气管。你呼吸一次,它们就疼一次。你咽一口口水,就像吞下一把针……”
李倩微微调整着,让粉末形成一个即将倾泻的斜面,“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永远卡在那里。你会清醒地感觉着它,每一次喘气都在受最慢的凌迟。相信我,那滋味……绝对不是人能受得了的,哪怕是意志力最坚定的人,也会被折磨的痛不欲生、放弃抵抗。”
李倩描述的景象,带着格外清楚的细节,在男人濒临崩溃的大脑中疯狂闪回。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自己每一次呼吸时,喉管里那令人发狂的刮擦。
感受到了吞咽时,无数刀刃在食道上拖行的剧痛。
这残酷的想象,彻底压垮了他最后一丝意志。
罐内的粉末即将慢慢倾倒,开启无休止酷刑的倒计时。
“别——!!!”
一声带着哭腔和恐惧的尖叫,猛地从男人喉咙里迸发!
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绝望。
这是他今天说出的第一个字。
秦溪一直冷硬的眼神骤然聚焦,死死钉在男人的脸上。
“别倒……别倒……求求你……我说!我说!”
男人涕泪横流,整张脸被泪水糊得一片凄凉,他拼命地摇着头,想要远离那近在咫尺的玻璃罐,声音抖动着、无比的嘶哑,“我说……我什么都说……别折磨我……给我弄掉它……求求你……”
第464章 套取信息
悬在唇前的罐口,稳稳地停住了。
李倩的嘴角,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她将木塞缓缓压回瓶口。
左手向后垂下,悄悄对着秦溪的方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张劲和昔侩对视一眼,同时松开了压制着男人头颅的手。
下一刻,男人猛地弹开,疯狂地在地上翻滚、扭动,将沾满玻璃粉的背脊在水泥地上拼命剐蹭!
他一边蹭,一边发出痛苦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可那仿佛深入骨髓的奇痒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在摩擦的刺激下如同千万只毒蚁在皮肉下噬咬、钻爬!
他蹭得越来越用力,动作越来越狂乱,像跌入了一口油锅。
“你这样没用的。”
李倩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指节,看着地上翻滚挣扎的男人。
“粉末嵌进去了。得用胶带才能把它们粘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者……大量的水,不停地冲洗,也许有点用。不过时间长了,该进去的,也进去了。”
她的话击碎了男人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他蹭动的身体猛地僵住,随即剧烈抽搐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倩,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秦溪向前跨了一步,蹲下身,平视着男人那双马上崩溃的眼睛。
“说!谁让你来的?你们来了多少人?都在哪里?”
男人喉咙里滚动着粘稠的痰音,他艰难地抬起脸,眼神涣散地扫过围拢在身前的一双双脚。
目光最终落在秦溪脸上。
“我……我是……”他艰难地吞咽着,“从……西边来的……智……智库大楼……”
“智库大楼?”
秦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她记忆里激起一丝微澜。
她迅速地侧头,目光锁定了坐在椅子上的宁芊。
就在同一刹那,宁芊的视线也抬了起来。
那副深黑色的墨镜遮住了眼睛,但秦溪能清晰地感觉到,镜片后,一股无形的惊讶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炸开。
两头猛兽同时嗅到了熟悉而危险的气息。
仅仅一秒的凝滞。
“联盟!”
秦溪和宁芊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脱口而出!
那恍然大悟的语气里,只有沉甸甸的危机感。
那个被她们逼入绝境后的纹身女人!
她临死前交代出的四方组织之一。
智库大楼,西边的核心据点!
秦溪猛地从蹲姿弹起,右手闪电般探向腰后,“咔哒”一声脆响,枪管已然拔出,狠狠抵在了男人惊骇的眉心!
她的左手粗暴地揪住男人的头发,几乎要将那块头皮生生扯下!
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钉入男人收缩的瞳孔深处。
“接着说!你们来了多少人?怎么知道这个分部出事的?一五一十!一个字都不许漏!”
冰冷的枪口紧贴着皮肤,那坚硬的触感,让男人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眼神惊恐地躲闪着,不敢去看那近在咫尺的黝黑洞孔。
“我我……我一个人来的……”
“别杀我……求求你……我就是负责过来看看情况……我也是被逼的……我老婆……还有我父亲……他们都住在智库的管辖范围内……我……我真的没得选啊……”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涕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糊成一团。
秦溪的眼神没有丝毫软化,反而更加森寒。
抵在男人眉心的枪口,又向前压进了一寸,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的食指稳稳地压在扳机上,细微的金属摩擦在男人耳中如同惊雷!
死亡的恐惧瞬间将他笼罩。
“是是是……是电台!”
男人尖声叫喊起来,“他们平时……通过一个局域内的电台沟通……定时联络!这边一直没回应……他们就……就起疑了!”
“电台?”
秦溪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下意识地回头,目光扫过身后的同伴。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困惑。
她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然后坚定地对秦溪摇了摇头。
没有。
她们将这个废弃火车站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撬开了所有能撬开的柜子和暗格,从未见过任何能被称为电台的设备!
一丝被愚弄的怒火瞬间在秦溪胸腔里炸开!
“你骗我?!”
秦溪猛地暴喝一声,揪住男人头发的手骤然发力,几乎要将整个头皮撕裂!
男人的头颅被强行拉起,发出痛苦的哀嚎。
“没有!我没有!”男人嘶声哭喊,面容扭曲,“真的是电台!我发誓!我人都在你们手里了……我……我没理由骗你们啊!杀了我……杀了我也没办法证明啊!”
他绝望地嘶吼着,眼神里透出一股走投无路的绝望。
秦溪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被痛苦、恐惧浸泡的眼睛。
她的目光试图剥开每一层伪装,直抵深处。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淌,一秒,两秒……十秒。
终于,秦溪眼中的怒意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缓缓地松开了揪着男人头发的手,任由那颗头颅无力地垂下。
抵在眉心的枪口收了回来。
她站直身体,将手枪“咔哒”一声插回腰间的枪套,目光转向宁芊等人,带着无声的质询。
宁芊一直沉默地看着。
黑色的墨镜遮住了她的表情,纤细的手指在胳膊上有规律地轻敲着。
半晌,她微微点了点头,“我觉得他没撒谎……这个电台,极有可能是存在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可能是……之前清理店铺、烧毁休息点的时候,不小心一起点了。”
束缚被解开,男人获得了短暂喘息。
他艰难地侧过身,努力扬起头颅,用一种卑微的姿态望向众人,“他们……他们本来要和火车站这边做一笔……人口交易……但是联系了好几次…发现这边一直无人回应……联想到最近……最近在附近区域活动、四处袭击据点的界教……就……就派我来查探下情况……我说的……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他喘息着,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第465章 界教的秘密
界教。
这个词如同一枚炸弹,在宁芊的神经中轰然引爆!
墨镜后,那双猩红的竖瞳骤然收缩!
她原本慵懒松弛的身体绷紧,一股锐利的气息,无声地从她身上弥漫开来,让离她最近的林馨突然打了个寒颤。
“界教……黑袍人……”
她缓缓站直身体,抬手,苍白的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硕大的墨镜。
镜片微微下滑,露出小半截猩红的竖瞳。
她的目光穿透镜片,死死钉在地面上那个卑微的男人身上。“你对界教,了解多少?说来听听。”
听到界教二字,不久前才与那些诡异黑袍人遭遇、险死还生的张劲和昔侩等人,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男人身上。
连一直冷静的李倩,眼神也凝重了几分。
男人被这一双双骤然变得充满锐气的目光刺得浑身发抖。
他望着那些围拢在身前的鞋尖,阴影如同幕布,一点点覆盖在惊恐的脸上。
他强忍着背后那钻心的奇痒,剧烈地喘了几口粗气,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因紧张而起皮的嘴唇。
“界教……是从联盟……内部诞生的……”
“什么?!”
平地惊雷!
所有围拢着的人——秦溪、张劲、昔侩、李倩、林馨,甚至扶着魏老的小灵.....瞬间都睁大了双眼!
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震惊、荒谬……
种种情绪风暴席卷过每个脸庞。
这消息的冲击力,甚至远超刚才得知智库的惊讶!
男人被众人这剧烈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困惑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庞,额头汗水大滴大滴地砸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你们……都不知道吗?”
他鼓起腮帮,深深吸了一口气,“界教的成员构成,大多都来自联盟四方组织的内部,叛逃或者被策反的。还有少部分……”
他喘息了一下,“是被联盟抓来的……有特殊价值的幸存者,都是被界教他们救走……”
“他们的老大……”
男人眼神低垂下去,似乎在努力回忆一个模糊的名字,“就是……就是曾经东欧智库的二把手……我记得……好像叫……陈起!对,就是陈起。”
陈起。
这个名字回荡在宁芊的思绪里。
墨镜后,她眉头紧锁,手指蜷缩起来。
东欧智库的二把手?
一人之下的位置,他为什么要背叛?
为什么要带着一群叛逃者和幸存者,成立一个装神弄鬼的“界教”?
仅仅是为了权力?
还是……另有所图?
心中的疑点不断翻涌。
“二把手……既然位置这么高,干嘛还要背叛出去?”
她盯着地上的男人,“你说部分成员来自被抓捕的幸存者,难道是他想带着这些人再立山头?建立一个新组织?”
男人此刻却无暇回答这疑问。
反捆在背后的双手正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拼命地用指节隔着衣物抓挠着背。
剧烈的瘙痒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呼吸变得异常急促,每一次抓挠都伴随着压抑的呻吟,“嘶……哈……嗬……”
宁芊见状,竖瞳在墨镜后闪过一丝不耐。
她微微侧头,给了旁边的张劲一个眼神,下颌轻点了下。
张劲会意,蹲下身子,手指几下就解开了男人手腕上勒得死紧的绳索,露出底下被绳索嵌入后发紫的血痕。
绳索一松,男人猛地一下甩脱了破烂的上衣,露出布满抓痕、渗出血珠的脊背!
他发出一声解脱的嘶吼,双手不顾一切地在后背上抓挠起来!
指甲划过布满玻璃粉的皮肤,发出“嗤啦”声,留下道道新鲜血痕,一片狼藉。
“嘶……哈……嗬嗬……”
他一边抓,一边痛苦地倒吸着冷气,整个身体不停颤抖。
“给他拿个胶带。”
宁芊的声音沉闷地响起。
老张正欲转身回办公室去找,站在一旁的李倩却忽然从她外套的内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卷浅绿色的的透明胶带,递给了宁芊,似乎早有准备。
宁芊看都没看,随手一扬,那卷胶带“啪”地一声落在男人身边。
“继续说。”
男人立刻停止了抓挠,指甲在胶带边缘疯狂地剐蹭着。
他的喉咙上下飞快地滚动,眼神里充满了急切。
终于,“刺啦”一声!
他双手用力扯出一大截透明的胶带,疯狂地朝着自己的后背就贴了上去!
“呃啊——!”
胶带粘上伤口的瞬间,刺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叫!
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用力地将胶带按压在皮肤上,然后,猛地一撕!
“嘶啦——!”
伴随着皮肤被撕扯的声响,粘着血和玻璃粉的胶带被狠狠扯下!
“啊!”每一次撕扯,都伴随着男人痛苦的呻吟和剧烈抽搐。
他像在进行一场自虐的仪式,疯狂地重复着“贴压撕”的动作。
空气里一时间只剩下胶带撕扯的刺耳声,以及他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
十几次之后,那卷胶带被用掉了大半。
男人后背的皮肤已经红肿不堪,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那种让人发狂的奇痒似乎真的减轻了很多。
他整个人虚脱般,停止了动作,指节抓着剩下的一小截胶带,颓然地垂落在身侧。
那张沾满泪痕的脸上,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疲惫。
他抬起乏力的眼睛,看向宁芊,嘴唇轻微蠕动,“谢谢。”
“别谢我。”
宁芊的声音冷得像一阵冬日里的寒风,没有丝毫温度,“继续讲界教。不满意,我会把你全身都洒满。”
她的语气十分平淡,却真实得让人毫不怀疑她下一秒就会这么做。
男人只是听到这个“全身洒满”的酷刑,顿时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仿佛那如蚁群噬咬的痛苦又回到了身体。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慌忙摇头,“别!别!我说!我接着说!”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仿佛要将喉咙里的痛苦咳出去。
“让我缓一下.....咳咳咳....就几秒.....呼呼呼......呼......”
第466章 窥见一斑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难听,但总算连贯了一些。
“界教……说白了就是披着宗教皮的武装势力……那个陈起,在我看来,不过就是个扯虎皮喊口号的伪君子!”
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都世界末日了,丧尸满地跑,谁还会傻到去信有什么大慈大悲、能救苦救难的狗屁救世主?还编造出来一个什么祖神……嗬!”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浓重的嘲讽,“他陈起要真是什么万能的、能呼风唤雨、沟通神灵的教主,能为了受苦的人民放弃自己优渥的条件?鬼才信!也就是那帮被他抓来的幸存者,实在没得选!要么留在联盟当苦力累死饿死,要么被抓去研究院当研究素材……所以他们只能跟着陈起造反,跟着他逃出来……至少,跟着他还能拿枪,还能吃上口饭,还能……活下去。”
一旁的张劲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浓眉拧成了麻花,“啧!照你这么说,这什么陈起,听起来不像是搞邪教的教主,倒像个……起义军领袖啊?带着活不下去的人造反?”
这时,地上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冷哼,麻木的脸上挤出一丝不屑,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算什么狗屁起义军领袖?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搞怪力乱神那一套!硬生生整出个教派思想来忽悠人……嗬……也就是骗骗那帮精神崩溃的幸存者,用那套神神叨叨的东西趁虚而入,洗脑控制罢了!跟古代那些装神弄鬼的妖道有什么区别?呸!”
他啐了一口唾沫,显然对界教的行径十分看不上。
听着男人带着个人情绪的叙述,众人对这个神秘而危险的“界教”总算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初步认识。
它不再仅仅是黑暗中一个模糊的名词,其内部的构成和运作,似乎都露出一些可推测的轮廓。
宁芊环抱在胸前的手指,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胳膊,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她推了推墨镜,继续追问,“那他手底下的人,有感染者是怎么回事?那个能像人类一样思考、交流的感染者,这也是联盟搞出来的研究成果?”
男人听着宁芊的提问,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茫然和懵圈,他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什……什么感染者?像人一样交流?还有思想?”
他的表情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你是说……那些感染了病毒的怪物?它们……它们不是只知道吃人的野蛮畜生吗?怎么可能会口吐人言……还能和人沟通?这……这不可能吧?”
他摇着头,仿佛听到了一个荒谬至极的天方夜谭。
墨镜后的眼神,瞬间凝固。
一股实质般的恐怖杀意,自宁芊身上猛然爆发!
它如同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高耸的空间!
地上的男人首当其冲!
他只觉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本能的恐惧感让他瞬间僵直,连背上残留的奇痒都消失了片刻!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旁边的张劲、昔侩等人也感到一阵心悸,不安地看向宁芊的方向。
但这股杀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仅持续了几秒钟,随着宁芊换了一口气,那笼罩整个空间的压迫感顿时烟消云散。
只有地上男人剧烈的心息,证明着刚才那几秒并非幻觉。
“那.....”宁芊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她微微俯视着地上惊魂未定的男人,“如果你迟迟没有回去复命……智库大楼那边,会怎么做?”
男人猛地抬起眼,脸上肌肉因恐惧而抽搐着,惊疑不定地望着宁芊那张被墨镜遮住大半的脸。
“会……会再派人来吧……”他声音发颤,“或者……或者直接让外勤部那些……那些专业的队员过来查看……他们……他们很厉害……”他似乎猜到了什么,眼神里充满了惊惧,下意识地往后挪动着身体,试图离眼前这个可怕的女人远一些。
“我我我……我都告诉你了……真的……没有一句假话……”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声音带着哭腔,“要不……要不这样……你们放我回去……我就说火车站这边……一切正常,也没有发现敌人活动的迹象,也没有事故……怎么样?我、我还能给你们传递内部消息……我还有利用价值的!我还……”
宁芊面无表情地抬起一只手,动作简洁,瞬间打断了他满是求生欲的絮叨。
“你们智库据点里,常驻的有多少人口?外勤部有战斗力的有多少?”
她眼神转动着,直接切入了核心,“还有他们手上,那种被驯服的试验品,能派上战场的,有几个?”
男人眼神飘忽地闪躲着,似乎在努力回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支支吾吾地回答,“....如果只是说常住人口的话,那一片区域大概…大概有两百多号人吧……有战斗力的…外勤部和守卫加起来可能有……接近两百人?装备都挺好……”
他顿了顿,又开始拼命回忆着一些细节,“实验体具体有多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自从把研究院的主要设备和人员都搬到东瓯后……这边就处于半封闭的研究状态,只有偶然他们出外勤任务,去搜刮物资或者清理威胁时,我才能远远看到一些……被关在特制笼车里运出去的研究品……”
他似乎对“实验体”这个词感到不适,联想到了什么,顿时换了个说法,“但是…看那笼车的规模和……和每次运送的数量……能动用的绝对不止个位数……”
宁芊沉默地点了点头。
黑色的墨镜遮掩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缓缓抬手,轻轻勾下鼻梁上的墨镜,露出那双在光线下猩红刺目的眼睛。
她没有看地上的男人,而是越过他,目光径直投向秦溪。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
秦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难以察觉地朝着宁芊点了点头。
下一秒——
“谢谢。”
声音平淡无波。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熟烂瓜皮破裂的声响!
宁芊的动作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她的食指以一种恐怖的力量和速度,毫无阻碍地、狠狠插入了男人还带着惊疑和茫然的眉心!
第467章 巩固防御/主动出击
指尖穿透皮肉。
男人的头颅,在指尖没入的瞬间,被非人的恐怖力量摧毁了神经组织。
他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从惶恐转变为惊愕,就彻底凝固。
那双充满求生欲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灰暗,无神地凝视着前方布满蛛网的天花。
宁芊面无表情地抽出手指。
指尖沾着温热的液体。
她随意地甩了甩手,几滴血渍溅落在地上。
男人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地上。
那双空洞的眼睛,无神地望着。
看着地上这具眉心留下一个血洞的尸体,整个办公区内霎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
秦溪抱着双臂,眼神凝视着尸体,眉头紧锁,飞速思考着“智库”、“界教”、“实验体”这些信息背后的可怕危险。
张劲和昔侩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空气凝固了,只有尘埃缓缓飘落在逐渐冰冷的皮肤上。
沉默像一层厚重的、湿漉漉的外衣,静静裹住了所有人。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李倩那毫无起伏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重的死寂。
“看来,这个联盟中的智库,恐怕会是第一个找上门的麻烦。”
秦溪抱着双臂,目光死死钉在尸体惊恐表情的脸上。
她的胸膛压抑地起伏,眼角耷拉下来,露出深重的疲惫。
在这片火车站里流过的血尚未干涸,脚跟还没站稳,新的威胁已然悄然而至,丝毫没有给她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唉……”
一声叹息从她紧抿的唇缝里溢出。
她猛地转身,一把拽过旁边一把布满锈迹的铁凳,椅腿在水泥地上刮擦出刺耳锐响,重重坐了下去。
“都说说,各自的意见吧。”
秦溪的眼眸扫过围在身边的一张张脸。
老张腮帮子绷得死硬,浓眉拧紧,粗糙的大手攥紧了身旁欧阳灵纤细的手指。
昔侩和小婉紧挨着,低着头,视线死死锁着自己脚下那片阴影,肩膀无意识地晃动着。
宁芊墨镜下的眼珠缓缓转动,定格在秦溪的脸上。
两根苍白的手指勾下墨镜,随意地别在外套的领口。
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暴露在光线下,猩红刺目。
她抬手,将脸颊旁几缕黑发用力捋向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
“还是主动出击吧。”
她的声音凿进凝固的死寂,“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敌人的兵力和装备,远胜我们不止一个量级。联盟的实力,你们都清楚。”
目光扫过老张、昔侩、李倩,“正面硬碰是找死。现在,又加上那些数量未知、能力未知的实验品……”
她顿了顿,竖瞳深处掠过凝重,“等他们全副武装、整装待发的找上门,那就是等死。”
她环视一周,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残留的疲惫。
宁芊其实能看出大家对“安稳”这两个字的强烈渴望。
她的语气稍稍放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毕竟……我们刚刚才拿下这块地方,勉强算有个窝。”
她的视线掠过老张的脸,昔侩紧抿的嘴,小灵微微颤抖的指尖,“大家还没从之前刀口舔血的日子缓过气。好不容易能安稳下来,现在又要提着脑袋出去拼命……不愿意,我能理解。”
老张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感受到掌心里小灵的颤抖,侧过头,撞进她那双盛满了担忧的眼睛。
无需言语,经历生死的默契在对视中流淌。
小灵眼中的惊悸慢慢沉淀,最终化作一种妥协的依恋。
她轻轻靠近老张,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
老张用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头发,手掌安抚地拍着背。
队伍末尾,昔侩和小婉低着头,小婉咬着下唇,指尖绞紧衣角。
昔侩的肩膀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
小婉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昔侩的食指。
昔侩身体一震,猛地看向她。
小婉抬起脸,没有言语,只是那双眼眸里,燃起了一小簇微弱却倔强的火焰。
昔侩眼中的挣扎平息,他反手用力握紧了小婉的手。
两人对视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达成了一种共识。
秦溪坐在铁凳上,将同伴们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收入眼底。
老张与小灵的依偎,昔侩和小婉无声的决绝,李倩对于即将到来危机的漠然……
答案,已在不言中。
“那这样。”
秦溪撑着膝盖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她的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我们表决。不想跟着我们去主动出击的,不强求,绝不道德绑架。”
声音清晰而坚定,“不想去的,留下来,守好火车站。这里还有这么多人……需要有人看着。”
众人沉默地矗立,无声地听着。
这番话,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秦溪已经做出决定的宣告。
这位身先士卒的领袖,仿佛永远不知退缩。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敌我悬殊隔着天堑,可她身上那股永不熄灭的意志,总能穿透绝望的阴霾,像黑暗中唯一燃烧的火炬,将微光与希望留给身后需要庇佑的人。
她深刻诠释了,力量本身,并非只是肤浅的暴力。
也可以是一种从骨缝里、从灵魂散发出来的......纯粹的、让人心甘情愿追随的——
领袖魅力。
“我去。”
李倩的声音响起。
她随意地举了举手,肩膀无所谓地耸了耸,“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去哪我去哪。”
老张猛地抬起头,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像是在咀嚼一块生铁。
眼中闪过短暂的挣扎和犹豫,随即豁了出去,“我也去!”
他粗声低吼,眼睛瞪得滚圆,“我这烂命被你们救了那么多次,就是……刀山火海,老子也陪你们闯了!”
他甩开膀子,“缩在这里等死,等着他们打上门,又或者是放弃这块地方,老子都咽不下这口气!打就打!”
那只大手已经高高扬起。
“我也是……”
欧阳灵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
她举起小小的拳头,紧抿着唇,眼里虽然害怕,却已经多了一层微弱的光,勇敢地迎向秦溪。
第468章 打!
昔侩和小婉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昔侩深吸一口气,胸膛挺起,“算我们俩一份!”
小婉站在他身边,用力地点着头,目光灼灼。
秦溪忽然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此起彼伏举起的手臂,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写满了破釜沉舟。
原本低沉的心仿佛被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一股酸涩猛地涌上眼眶。
目光掠过老张那豪迈、胡茬丛生的下巴、小灵腼腆的点头,扫过昔侩沉默却坚定的目光和小婉眼中的决绝……
一种迟来的惊觉猛然抓住了她——
不知何时起,这支队伍早已不再是当初离开温南时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这些一路跟随她闯过尸山,穿越市区绝望,在茫茫尸海中彼此扶持,走到今日的每一个人,早已不再是简单的合作关系。
他们,是她秦溪能毫无保留的交付后背、生死与共的家人!
一丝滚烫灼烧着她的心。
她为自己刚才那带着隔阂和审视的狭隘念头,感到深深的羞愧。
“我就不用说了吧?嘿嘿。”
一双柔软的手带着熟悉的调皮,轻轻拍在秦溪的肩头。
她猛地转过头,跌入林馨那双弯成了月牙的眼里。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盈盈笑意,像一汪泉水,冲淡了秦溪心头的酸涩。
历史似乎总在循环。
除去此刻在外围警戒的横帅,以及角落里那两个低着头、紧贴着墙壁的年轻人。
在场的所有人。
无论是温南的旧部,还是后来加入的伙伴。
此刻,他们的意志再次凝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
为了下一刻的喘息,为了必须守护的幸福,也为了那渺茫的未来.......
他们选择,共同面对前方的血雨腥风。
“好……”秦溪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尽数咽下。
她缓缓从铁凳上站直身体,一股浩然磅礴气势随之升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凛冽的空气让她头脑瞬间清明。
“那我们就和联盟再斗上一斗!”
“教员有句话说得好——”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斩开这血色冬日笼罩而来的阴霾。
“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她的目光淬火,扫过每一张战意盎然的脸,“既然联盟不让我们过安生日子,非要碰上一碰……那我们就和他们血战到底!看看这片鹿人区之上,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
夕阳沉沦在地平之下,给天际留下一抹凄艳的暗红。
凛冽的寒风在断壁残垣间穿梭,发出阵阵冤魂呜咽的悲鸣。
巨大的风撕扯着废墟上残存的墙皮和裸露的电缆,奏响了属于人类末日的挽歌。
一辆高大、如堡垒般的房车,裹着厚重的铁皮,碾过着破败街道中央散落的碎骨,缓缓驶出残破的街区。
粗犷的越野轮胎上沾满污秽,每一次沉重的滚动,都宣告着今夜死亡和暴力的临近。
驾驶室内,秦溪紧握着方向盘。
挡风玻璃外,一线残阳的余烬,在她坚毅的面容上涂抹一层金红。
她的目光锐利,如草原上的孤狼,穿透浓重的暮色,死死钉在远方,钉在那座轮廓模糊、在暗淡天幕下勾勒出巨大压迫的建筑群。
“家里都交代过了吧?”
秦溪的声音在低沉的轰鸣中响起,她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
镜面里,映出宁芊的身影。
她斜倚在驾驶室连接处的钢板上,那抹猩红的竖瞳在昏暗里幽幽燃烧,与镜中秦溪的目光相接。
“嗯。”
宁芊应了一声。
“横帅不是没分寸的人。再说.....”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车窗,投向远处,“那两个雏鸟,也该锻炼锻炼了,如果家里这种小场面都应付不了,那以后该怎么面对外界的生存压力。”
秦溪收回目光,指尖在中控台上轻点。
一块嵌入其中的黑色小屏幕亮起幽蓝,显示着时间。
(18:30)
“天快黑了。”
秦溪盯着挡风玻璃前方暗淡的街道,“东瓯智库还有半小时车程。压低速度,磨蹭点开,正好摸黑到地方。”
宁芊没有回答,无声地转身,身影滑入后方的车厢深处,“我去看看要用的家伙。”
小小的驾驶室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引擎低沉的震颤,以及秦溪在昏暗光线里灼灼燃烧的目光。
半小时的慢行,如同在黑暗森林中跋涉。
当挡风玻璃前方终于出现一片明显突兀、高于周围低矮废墟的黑影时,秦溪立刻换挡,沉刹车片发出摩擦,房车以蠕行的速度缓缓停下。
她一把抓起放在副驾驶上的望远镜,动作迅捷地探身向前,镜头锁定了中央那栋鹤立鸡群的擎天巨兽。
那是一栋外墙由无数玻璃幕墙构成的摩天大厦,冷漠地矗立在暮色里。
在夕阳最后一点垂死挣扎下,那些尚存的碎片,如同爬行类体表腐朽的鳞甲,反射出一点点跳跃的金黄光斑。
大厦侧面,一行巨大的朱红字,竖直排列,在暮色中散发出一股不祥。
东瓯智库。
房车粗犷的车身最终停靠在路边,停在一家霓虹灯管碎裂的KtV门前。
阴影覆盖了店铺门口污秽满地的石材。
“嘎吱——”
侧滑门被拉开,一道接一道身影迅捷而轻盈地跃下。
落地时发出的声响被刻意收敛的动作压到最低。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尘埃,猛地涌入鼻腔。
老张跳下,拉扯着身上臃肿的黑色羽绒服,领口的拉链被粗暴地拽到了下巴,只露出半张胡子拉碴、警惕四望的脸。
“这天还没黑透呢,秦老大?”
他压低声音,呼出的气息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他缩着脖子,警惕、好奇地朝四周张望着,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店铺窗口、堆积着垃圾的角落。
最后看向用力关上车门的秦溪,“咱现在就下来,是不是太早了点?而且到那楼跟前,还得蹚好几千米呢!”
老张使劲搓着手掌,企图用摩擦制造一点热量。
第469章 哨岗
秦溪用力扣上车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她利落地扯下套在手腕上的一根皮筋,双手将散落的长发拢起,在脑后束成一个紧绷的马尾,将发尾塞进后领和脖颈之间。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路面和两侧的街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声音压得很低,“谁知道联盟会不会在附近藏着哨?离得太近还没到地方就暴露了。提前下车,摸清地形,这样比较保险。”
她顿了顿,立刻转向刚刚从车厢里踱出的宁芊,“东西都带齐了?”
宁芊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侧身让开半步。
她身后车厢的门洞内,赫然放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棕色纸箱。
秦溪快步上前,蹲下身掀开纸箱板。
昏暗中,十几个棕绿色的啤酒瓶整齐地码放着,瓶口无一例外地被厚厚的布条塞紧。
一股浓烈刺鼻的汽油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口鼻发痒。
只需一星火焰,这些看似废物的东西,瞬间就能化身熊熊烈焰。
秦溪的手指快速拂过每一个瓶身,确认瓶口的布条都浸了油。
她用力点了点头,盖好纸箱盖。
“行。”她撑着膝盖站直身体,将斜挎在身后的步枪顺到身前,手指无声地退出弹匣,借着远处一点微光,确认子弹压满,然后将弹匣用力拍回枪身,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手腕一抖,沉重的步枪被重新甩到背后。
秦溪的目光逐一扫过同伴们肃立的身影。
黄昏最后的微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我们的战术....进攻方案,撤退预案……还要我重复吗?还有不明白的吗?”
阴影中,老张、昔侩、李倩、小灵、小婉……
所有人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们的眼神在暮色中闪烁着寒光。
“走。”
秦溪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第一个迈步,背着步枪从众人的队列中穿过,径直踏上了通往那片庞大阴影的街道。
沉重的靴敲击在布满厚厚尘土的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众人无声紧随其后,默契地分散成两个小组,保持着足以相互支援的间隔。
他们贴着沿街破败店铺的墙壁移动,身体压得极低,游走在夹缝中的阴影。
每一步落下都小心翼翼,避开脚下那些会发出声响的玻璃和金属。
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窗口和幽深的小巷。
那些店铺招牌破损褪色,橱窗玻璃碎成黑洞洞的缺口。
寒风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哗啦”声引得众人神经紧绷,手指在扳机上摩挲。
空气里,除了无处不在的尘埃味,此刻还混杂着某些角落里渗出的、若有若无的的腥臊。
被遗忘太久的尸体或者动物,正在散发死亡的味道。
他们在死寂的黄昏中潜行,无声地向着那片钢铁丛林逼近。
刚绕过一处被爆炸掀塌了半边的转角,走在最前方阴影里的宁芊猛地停下脚步。
她耳朵轻微地耸动了一下,捕捉到风中的异常。
整个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没有回头,左臂向后猛地一横,无声地挡住了众人前进的脚步。
“有人。”
两个字,声音极低,却异常清晰的传达到了身后。
空气骤然凝固!
秦溪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握把上。
身后所有人被按下了暂停,呼吸瞬间屏住,身体僵硬在原地,眼珠急速转动,手指已然扣上了扳机。
风声、心跳声,在死寂中陡然放大。
宁芊的身体紧贴着转角的砖墙,侧着头,微微闭目。
她异化的听觉被催至极限,瞬间笼罩了前方百米的区域,将风中传来的微弱声捕捉、过滤、放大。
“……欸……老刘……你听说了没?”
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顺着寒风断断续续传来,“火车站……那边……出事了!”
“啥?!”另一个粗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充满了惊骇,“真的假的?你……你从哪儿听来的?
“千真万确……”
第一个声音更加急促,“我外勤部有熟人……他偷偷递出来的消息!那边……好几天前就失联了!彻底断了!上面都联系好几次了!……搞不好……是被那种‘特殊感染者’给……给……”
后面的话被一种欲言又止的恐惧哽住,只剩下一阵急促的吸气。
“我的老天爷……”那个被叫作“老刘”的声音发起抖来,带着一种恐慌,“什么怪物……能他妈干掉一个据点那么多拿枪的啊?!”
“鬼知道!”
第一个声音带着颤音,“搞不好那些玩意儿又进化了!娘的……老子现在睡觉都睡不踏实……在大楼里都感觉脊背发凉!”
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夹杂着几声紧张咳嗽声。
宁芊紧闭的眼皮掀开,竖瞳收缩如针,光芒一闪而逝。
她缓缓侧过脸,对着身后紧贴墙壁的同伴们开口。
“听清了。六个人,应该是联盟外围的哨岗。”
她猩红的目光锁定了秦溪,“我去解决。你们原地等着,别开枪,这里离他们本部太近了,一点动静都不能有。”
话音刚落,不等任何人回应,宁芊的身体猛地向后一旋!
她右手五指并拢,指节隆起,狠狠朝着身后冻霜的砖墙抓去!
噗嗤!
一声闷响!
她那五根苍白的手指,如同插入黄油般,毫无阻碍地嵌入坚硬的墙体之内!
碎石簌簌落下。
“等我信号。”
左手闪电般抬起,以蛮横的姿态,狠狠插入更高处!
指节瞬间没入墙体,只剩下指根。
她的身体壁虎般诡异的悬离了地面。
没有任何迟疑,宁芊开始向上攀爬。
她的动作迅猛而无声,交替着嵌入的指尖作为支点,每次借力都只在墙体留下一个深陷的指洞。
身影在暮色笼罩的墙壁上快速移动,剩下一条模糊的的黑色虚影。
不过两三秒,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上方店铺的屋顶边缘。
屋顶露台上,积着厚厚的、肮脏的尘土。
宁芊双脚稳稳落在防水层上,没有激起半点尘埃。
她轻轻甩了甩手,沾染的石粉烟雾般从指尖飘散。
目光扫过整个屋顶。
散乱的空调机组外壳锈迹斑斑,破裂的太阳能板反射着微光。
她找到了下一个目标——
隔着一条数米宽的悬空通道,是另一栋稍矮些商铺的平顶。
第470章 潜入智库
“敌……!”
瘦高的男人瞳孔猛然收缩,喉结滚动,嘶吼刚刚挤出一个音节——
砰!
沉闷的爆裂取代了嘶鸣。
头颅像一个灌满红浆的脆弱气球,猛地炸裂开来!
颅骨、毛发、红白的糊状物喷溅而开,糊满了旁边的地面。
几滴温热的液体甚至溅到了远处同伴的嘴里。
一道浓重腥膻气息的疾风瞬间掠过!
昏暗的暮色下,只剩一道撕裂空气的残影,如同一条疾驰的长蛇!
周围的哨兵来不及将枪口抬起半分,脸上的表情便永远凝固。
惊骇、茫然、难以置信。
他们刚意识到死亡将近,身体已被超越认知的暴力所毁灭。
噗!噗!噗!噗!
接连四声沉闷的爆响,头颅被瞬间砸烂!
在半空中次第炸开猩红的“烟花”。
粘稠的浆液和碎块泼洒在废弃车辆的外壳。
他们的手指还死死扣在扳机上,保持着肌肉紧绷,身体在神经最后的抽搐中,接二连三地重重栽倒,砸进自己尚有余温的血泊里。
躲在水泥墩子后方阴影里的暗哨,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眶。
他只看到前方同伴的身影诡异地矮下去、炸开,还没等大脑处理完信息,一股阴冷的寒风已然扫过他的后颈!
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视角诡异地向下,最后定格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他看到了自己正无力跪倒的身体。
噗嗤!
一只厚重的靴子,狠狠跺下!
他圆睁的双眼连同整个头颅,在骨裂筋断声中,瞬间塌陷、爆碎,化作一滩与碎骨混合的腥臭烂泥。
身影在最后一具尸体旁凝实。
她微微侧头,猩红的竖瞳扫过这片修罗场,确认再无活口。
下一秒,她抬头,目光射向秦溪等人藏身的街角。
呼!
身影再次化作一道虚影,原地只留下一声尖锐的爆鸣!
一股狂暴的气浪以她消失点为圆心猛地扩散开来,卷起地面浓重的尘埃,猛烈地扑向街道。
那些脆弱单薄的枯枝在风压下发出呻吟,咔嚓嚓断裂开来,簌簌落下。
街角,秦溪等人正屏息凝神,身体紧贴着砖墙,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那片无声屠杀的区域。
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即使隔着数十米,也顽强地钻进了他们的鼻腔。
一道模糊的黑影。
几乎是在视觉刚刚捕捉到刹那,便已横跨了这几十米的距离,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入口处!
“我靠!”
所有人心脏骤然缩紧!
一声变形的惊呼炸开。
众人慌乱地齐齐向后猛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墙上。
欧阳灵的反应最为激烈。
惊吓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发出一声尖叫,猛地向上一窜,双臂死死环住身旁老张粗壮的脖颈,双腿盘上腰身,整个人如树袋熊般紧紧挂在了他的背上。
老张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
待看清那身影轮廓,以及那双猩红竖瞳后,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猛地松弛下来。
长长地、带着颤抖的呼气声此起彼伏。
秦溪、李倩、昔侩、小婉,几乎同时翻了个白眼,手用力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试图平复内部的动荡。
“你有毒啊……”
一向对宁芊畏之如虎的昔侩,此刻也忍不住喘着粗气,没好气地低声抱怨,牙关还在微微打颤,“……要吓死我们啊!别这么突然行不行!”
宁芊看着众人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她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挠头,但看到自己指尖的红白,又立刻放下,略显笨拙地吐了吐舌头。
她轻咳一声,“呃……我就是……就是着急回来找你们……sorry……”
秦溪用力闭了闭眼,她没有理会宁芊的尴尬,下巴朝着街尾的方向用力一扬,“怎么样?这附近还有吗?”
宁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探进自己外套内兜,掏摸了几下,拿出几颗沉甸甸的圆柱形金属。
她随手就递给了脸色还有些发白的林馨。
她转向秦溪,摇了摇头,“应该没了。哨岗按照正常思路,估计也是几百米设置一个点。剩下的,可能不在这条主干道上,或者在其他方向设防。”
秦溪的目光沉了沉,不再犹豫。
她反手将背上的步枪取下,“咔哒”一声检查了保险,随即稳稳端在胸前。
一股凶戾重新爬上她的眉梢,取代了惊悸。
“走,我们从这里摸过去。”
命令下达,众人如同齿轮瞬间运转起来。
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响起,所有人同步地将手中的枪支上膛。
挂在老张背上的欧阳灵,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瞬间红得火烧火燎。
她手忙脚乱、双腿发软地从老张背上滑下来,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被老张的大手及时扶住。
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周围人的表情,细若蚊呐的嘟囔着,“……好丢人啊……”
队伍再次移动,贴着墙根的阴影,拐过那个见证了他们惊魂一刻的街角,继续沿着通往智库大楼的冰冷街道潜行。
这片区域显然处于联盟的严密控制之下。
街道两旁的店铺和大楼,死寂无声。
路上看不见任何蹒跚游荡的身影,甚至连一具尸骸都难以寻觅。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自然的“干净”,只有废墟固有的尘埃味。
显然,联盟对这片区域进行了彻底而残酷的“清理”。
这省去了秦溪小队需要随时应对丧尸的麻烦,但也将这片死寂的街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死域。
每一步踏在碎石上的轻微声响,每一次衣物摩擦墙壁的窸窣,都在这种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当一行人终于悄无声息地摸到距离东瓯智库大楼不足百米的阴影处时,天际最后一丝残存的暗红光晕也彻底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
整个世界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她们像一群融入阴影的爬虫,紧贴着大楼右侧一间破败咖啡厅的外墙,无声地潜了进去。
咖啡厅内弥漫着浓郁的、过期咖啡豆的霉味。
众人迅速散开,各自寻找掩体,秦溪和宁芊则小心翼翼地匍匐到临街的巨大落地窗下方,借着窗帘的掩护,举起了手中的望远镜。
第471章 皮卡
金属镜筒紧贴眼眶。
秦溪缓缓移动着视角。
大楼的正门,被厚重的钢板完全封死。
焊接的痕迹在月光下形成一条条丑陋的疤痕,密密麻麻,却找不到一丝可供开启的缝隙。
环绕大楼的两米高砖砌围墙上,更是布满了螺旋状盘绕的带刺铁线网,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秦溪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的视线沿着围墙的上沿仔细搜索。
每隔数米,一个不起眼的、拳头大小的黑色摄像头镶嵌在砖石之中。
镜头下方,一点针尖大小的红光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着,扫视着大门前每一寸空地。
联盟几乎是将整个前门打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奇怪了。”
秦溪缓缓放下望远镜,她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困惑,“他们这个大门的钢板……我仔细看了,是完全焊死的,一点门缝都没有,也就是说……这根本不是门,就是一堵墙!根本无法从这里进出!”
宁芊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讶异。
她立刻接过秦溪手中的望远镜,凑到眼前,仔细地扫视着那堵钢铁大门和围墙的细节。
镜头里的画面也印证了秦溪的观察。
“还真的是……”宁芊有些错愕的说道。
她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周围满脸疑惑的同伴。
几人面面相觑,在咖啡厅浓稠的黑暗中交换着茫然。
这完全违背常理的设置,瞬间阻挡了他们的计划。
张劲蜷缩在一张翻倒的咖啡桌后面,手指挠着满是胡茬的下巴,“那……那他们平时怎么出来啊?总不能……总不能天天搭梯子翻墙吧?”
李倩抱着步枪,背靠着墙壁,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冷静,“不可能。里面上百号人,每天的进出、运输,如果用梯子,效率低到无法想象,而且梯子报废率太高了。从一个管理者、一个领导者的角度来说,绝不会做这种效率低下、自缚手脚的蠢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我在想……会不会是有后门?或者,别的我们不知道的通道?”
“后门?”
宁芊眯起了眼睛,手指摩挲着眼眶,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可能性确实存在。
“不会。”
一个肯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靠在窗沿内侧、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林馨轻轻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她迎着众人的注视,摇了摇头,“我来过东瓯智库,不止一次。它的主体我很清楚……后面就是一道实体围墙,非常厚实。除非……”
她顿了顿,“……除非他们后来自己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硬生生在围墙上开凿了一个门洞。但我觉得可能性很低.....放着现成的前门不用,非要耗费代价去另开一个?除非他们脑子有问题。”
咖啡厅内本就压抑的空气,因为林馨的结论而瞬间凝固。
沉重的寂静再次降临,压得人喘不过气。
每一个猜测都被否定,眼前这个堡垒,似乎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怎么办?
强攻那大门?
就联盟那个火力,一旦正面开战无异于自杀。
宁芊固然可以自己一个人潜进去,但是那里面可是有数量庞大的实验品......没有火力支援牵制联盟那些手下,那怕是进去送死。
放弃?
火车站据点马上就要暴露在联盟的眼皮之下……
到时候大军压境,更是只能狼狈逃窜。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
嗡……嗡……嗡……
一阵遥远、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滚过死寂的平原,骤然撕裂了咖啡厅内黏稠的思绪!
所有人身体瞬间绷紧!
猛地抓起了身边的武器!
满屋都是枪栓拉动的“咔嚓”声!
众人迅速而无声地扑向咖啡厅两侧的窗沿,目光透过窗帘缝隙,紧张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街道的远方,两束昏黄的灯柱刺破了浓重的夜色,在沉寂萧瑟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两道延伸的光带。
灯光所及之处,两侧倒塌的废墟、扭曲的残骸,都被勾勒出惨淡、诡异的轮廓。
一辆底盘异常高大、车头造型粗犷的深色皮,正沿着咖啡厅斜对角的街道,由远及近,隆隆驶来!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皮卡车的目标似乎是智库大楼!
它会在门口停下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辆改装皮卡,在行驶到智库大楼那被钢板焊死、布满摄像头的森严正门前时,并未有丝毫减速的迹象。
它发出更加沉闷的咆哮,轮胎碾压过碎砾,径直越过了这栋建筑,继续向着前方更远处的十字路口驶去,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两道红痕。
秦溪扒在窗台边缘,眼神死死锁定着那辆皮卡的去向。
就在它即将消失在路口拐角的刹那,秦溪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紧张注视的同伴们,果断地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随即压低身体,率先冲向咖啡厅的玻璃门!
长期的生死早已铸就了无言的默契。
一行人迅速伏低身形,一个接一个地从狭小的门洞中鱼贯而出。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尾气的柴油味扑面而来。
她们紧贴着街道两侧建筑的阴影,利用广告牌、报亭、车辆作为掩护,无声地尾随着那两盏昏黄的尾灯,向着未知的黑暗潜行。
皮卡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行驶着,引擎的轰鸣在街道上十分清晰。
秦溪的每一步落下都小心翼翼,既要跟上目标,又要确保不被发现。
距离在无声的追逐中一点点缩短。
在街尾那个十字路口前,高大的皮卡开始减速。
刹车声骤然响起。
它庞大的车身向左一转,轮胎摩擦地面剧烈的呻吟,随即彻底消失在左侧道路的阴影里。
“快……”
秦溪的声音满是急促,“……我们过去看看!”
众人立刻加快了脚步,动作保持着轻盈。
她们紧贴着粗糙的墙壁,迅速摸到了转弯的那个路口。
秦溪侧过身,将一只眼睛谨慎地探出眼前的墙角,目光投向左侧那条幽深的、刚刚皮卡驶入的街道。
第472章 尾随
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那辆改装皮卡正静静地停靠在路边。
它的车头,正对着智库大楼那高耸的水泥围墙!
皮卡粗犷的线条在阴影中勾勒出压迫的轮廓,如同一头潜藏蛰伏起来的猛兽。
引擎低沉的呻吟声渐渐减弱,最终熄灭。
巨大的车身随着引擎停止轻微晃动,随即陷入一片死寂。
“咔哒。”
驾驶室的车门被推开。
一个健硕的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男人穿着紧绷的黑色风衣,夸张的肌肉将袖口和肩线撑得几乎要爆开,左手随意地提着一把双管霰弹。
远远看去,他壮硕的体型宛如一头直立行走的成年黑熊,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踏着沉重的步伐,绕到了皮卡的后斗旁。
单手撑着车斗边缘,俯身从里面拖拽出几个鼓鼓囊囊、沉重的麻袋。
他掂量了一下,粗鲁地甩到宽阔的肩上。
麻袋压得肩膀微微下沉,但他毫不在意。
男人准备离开,他迈开步子正要朝着街对面一个敞开的、黑洞洞的小区大门走去。
突然。
脚步停了下来!
壮硕的身影猛地回头,警惕而狐疑的目光锐利地扫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正是秦溪等人藏身的街角!
秦溪等人瞬间将身体死死贴回墙壁,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男人的目光在幽暗的街道上来回扫视,带着一种可怕的直觉。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在反复确认了几遍之后,男人紧绷的线条似乎松弛了一些。
他哼了一声,仿佛在嘲笑自己的疑神疑鬼,随即背着那两个沉重的麻袋,迈开大步,迅速地钻进了街对面那片黑暗之中。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消失在深处的寂静里,秦溪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浊气,空气重新涌入肺叶。
她转过身,背靠着墙壁,无声地向身后紧跟着的同伴们挥动了一下手臂。
她们像一群在午夜中觅食的硕鼠,统一的黑色羽绒提供了天然的伪装。
脚步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们迅速穿过空旷的街道,来到皮卡车停靠的对面。
秦溪蹲下身,手脚并用地从小区外围低矮的铁艺栅栏下钻了过去。
铁锈蹭在衣物上,留下暗红。
其他人紧随其后,动作敏捷,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看见的角度,潜入了小区的范围。
秦溪在栅栏下的阴影中迅速起身,后背紧贴着砖石围墙。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望向那个黑洞洞的大门入口。
门后,是一片比外界更加浓郁的黑暗,那个壮硕的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彻底溶解。
他来这里干什么?
难道……联盟的人晚上并不住在智库大楼里,而是藏匿在这个普通的小区之中?
这个念头瞬间爬上秦溪的心头。
她飞快地思索着可能性,猛地转过头,目光在黑暗中扫过身后融入阴影的同伴们。
老张、李倩、宁芊、林馨、昔侩、小婉、欧阳灵……
一张张在微弱月光下模糊的脸。
秦溪凑近他们,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气音说道,“里面……很可能就是他们的老巢……我们接下来要格外、格外小心!!”
老张用力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倩伸出手,在黑暗中捏了捏秦溪的胳膊,力道很轻,传递着一种“准备好了”的讯号。
欧阳灵虽然脸色苍白,却也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秦溪的目光在黑暗中一一扫过这些面孔。
她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犹豫都是奢侈。
她比了一个简洁的“oK”手势,随即猛地转身,一步一步、缓慢地向着那扇黑洞洞的小区大门挪去。
每一步落下,都在全神贯注的捕捉着门内,那片未知黑暗中的风吹草动。
月光洒下一点惨淡的银辉,给入口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那深邃的黑暗,无声地吞噬着勇气,散发着未知的恐惧。
众人畏缩着身体,端着手中沉重的枪械,一个紧跟着一个,走入了那片通往绝对黑暗的甬道。
踏入大门的瞬间,视野被绝对的黑暗剥夺,伸手不见五指。
眼球徒劳地转动,却捕捉不到任何一丝轮廓、任何一点光影。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包裹住身体,堵塞住口鼻。
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脚下踩碎枯叶时发出的“咔嚓”脆响,惊得人头皮发麻。
幸运的是,她们踏入这片绝对黑暗不久,前方远处,一点微弱的昏黄光晕,在无边的墨色中摇曳、移动!
那个男人还没走远。
她们全部心神都聚焦在那一点微光上。
脚步放得更轻、更缓,身体的每一个动作肌肉紧绷都到极致,脚尖先试探性地落地,确认没有异物,脚跟才无声落下。
每一步都不发出任何可能暴露的声响,唯恐惊扰了前方的指引。
那束孤零零的光亮,是这片宇宙中唯一燃烧的恒星。
它在前方闪烁着,照亮了纯黑幕布下短暂的轮廓。
一栋栋如矗立的、老旧居民楼,模糊、布满霉斑的侧影。
早已锈蚀斑驳、油漆剥落的健身器材,在光束扫过时一闪而逝。
以及地面上堆积的、吹聚成小丘的落叶……
越往小区深处走,环境就变得愈发安静。
在外尚且喧嚣的风,在这里彻底平息了,归于一种诡异的无声。
脚下枯枝败叶的碎裂也消失了,只剩下靴面与水泥细微的摩擦。
她们屏住呼吸,耳膜里只剩下心脏沉重的撞击——咚!咚!咚!
她们仿佛行走在一片吞噬声音、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中,向着那唯一的光源进行一场胆怯的朝圣。
终于,那束摇晃的光亮停了下来。
它不再移动,静静地定格在前方。
秦溪等人立刻停下脚步,身体紧贴着树干,将自己埋入阴影。
她们瞪大了眼睛,努力在黑暗中分辨。
光线照亮了一个墨绿色的、宽大而破旧的弧形塑料雨棚。
雨棚的边缘已经开裂,垂挂着褴褛的塑料。
在这雨棚的遮蔽下,一个大约三米宽的、向下延伸的斜坡显露出来。
第473章 通道
地下的车库里黑暗、浓稠。
沉闷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秦溪打头,身后几人紧紧拽着前一个人的衣角,链条般连接着彼此。
在这片虚无中,唯一维系方向的牵引便是前方秦溪的拉扯。
前方,男人的脚步声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一丝微弱、甚至随时会被心跳淹没的回响。
那空洞的声音,如同挂钟在黑暗走字,哒…哒…哒…
秦溪不敢有丝毫懈怠,全神凝聚在那声响上,脚步无声地移动,循着这黑暗中唯一的坐标前进。
或许是小区老旧,又或是通风管道早已废弃,加上身处地下,秦溪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深深的潮气,湿漉漉的钻进气管,刺激得粘膜阵阵刺痒。
她只能强行压下咳嗽的冲动。
那微弱的脚步轨迹似乎产生了变化。
秦溪的心猛地一沉,急忙停下,反手摸索到紧紧攥着自己后衣角的那只手。
急促地在对方指关节上拍了两下。
整个队伍瞬间凝固,随即无声地向右侧挪动。
黑暗中,方向感彻底迷失,只有那规律的脚步声,是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她们紧贴着墙壁,指尖在粗糙的墙面上划过。
哒....哒....哒....
单调的回响在这密闭空间里显得愈发空洞,模糊地丈量着彼此的距离。
越往里走,空气似乎更加凝滞,但气温却回升了些许。
一股橡胶老化、腐烂的温热错觉包裹上来。
秦溪感到羽绒服包裹的后颈处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可现在根本不是停下的时候,连抬手擦拭都是一种奢侈。
她只能咬紧牙关,注意力都牢牢锁定在前方那唯一的声音源上,唯恐一丝疏忽,这最后的“向导”就会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将她们彻底遗弃在这片黑暗迷宫的深处。
在这个视觉失效的世界里,秦溪伸在前方摸索的左手,成了唯一的“盲杖”。
掌心传递回的反馈杂乱。
先是坚硬冰冷的废弃车辆外壳,而后抚过布满滑腻苔藓的墙壁。
过了一会,又是锈皮脱落的金属管道。
长时间的屈膝蹲伏潜行,双腿膝盖已经开始发出酸痛的抗议,针刺般的感觉蔓延。
她不敢揉搓,不敢伸展,只能将痛压在喉咙深处,逼迫着肌肉继续工作。
突然!
前方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秦溪的心跳跟着停跳了一拍。
她沿着一面散发着淡淡石灰粉味的墙壁摸索,指尖刚刚扒住一个拐角的边缘。
声音的消失,瞬间抽空了周围所有的线索。
她全身僵硬,右手猛地向后一揽,准确地按在了紧随其后的林馨肩膀上——
停!
整个队伍瞬间凝固。
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若有若无的程度,将自己融入这片死寂。
秦溪深吸了一口霉尘的空气,她将半边脸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越过墙壁的转角,向着声音消失的方向望去。
就在这片黑暗中,一束惨白的光芒,刺破了黑幕!
那光来得突兀、刺眼。
秦溪被强光刺得瞳孔急剧收缩,本能地眯起眼睛,眼角甚至渗出一点泪水。
她强忍着不适,透过狭窄的眼缝,努力聚焦。
光束的来源,正是那个男人。
惨白的光柱,直直地打在转角另一侧不到十米处的墙壁上,清晰地照亮了那墙壁。
一扇厚重、深灰色的防火门。
金属把手在光线下泛着光泽。
男人蹲在地上,身影被光拉得扭曲。
秦溪看不清他具体在做什么,只看到他迅速地将几包烟塞进了内兜,而后把一条撕扯开的红色烟盒塞进靴子,又重新穿好。
随后,他重新扎紧麻袋口,拎起两个沉重的袋子,另一只手猛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向内开启,门后的黑暗更甚。
男人掂了掂袋子,一步跨入那片更深的黑暗,随即松开了把手。
吱嘎——
沉重的门扉在失去外力后,借着自身的重量缓缓地合拢,将光源切割、压缩,彻底吞噬。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刹那,秦溪的视野再次被黑暗占据。
不能再等了!
秦溪立刻动了起来,她依旧维持着蹲伏,双腿肌肉推动身体无声地贴着墙壁,向着门的位置急速挪动。
身后的队伍也立刻跟上。
她们迅速移动到刚刚门扉消失的位置。
秦溪屏住呼吸,手掌在黑暗中摸索到冰冷的把手。
她紧贴着门板,侧耳倾听——
门后一片死寂,连脚步声也消失了。
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极力捕捉着声响。
只有一片窒息的寂静。
她深吸一口气,掌心紧贴着把手的凹陷处,指尖用力,开始缓慢地拧动。
嘎......吱.......
铰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秦溪的动作凝固了一瞬。
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东西,她才继续,将门缝拉开一道侧身通过的窄缝。
她先将手掌探入缝隙,然后是肩膀,最后是整个身体,滑溜的、无声地挤了进去。
林馨攥着她的衣角紧随其后,动作同样敏捷。
接着是老张、李倩、昔侩、小婉、宁芊、缩在最后的小灵……
进入门后,秦溪立刻停下。
眼前是更深沉、更纯粹的黑暗。
她茫然地伸出双手在前方摸索,指尖触到的只有虚无的空气。
耳畔,除了身后同伴们极力抑制的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膝盖时的窸窣,再也捕捉不到任何男人的踪迹。
人去哪了?!
一股焦躁攫住了秦溪。
目标,彻底蒸发消失了?!
诡异的寂静让她后背发凉。
难道这附近还有隐藏的门洞?他已经进入下一个区域了?这地下车库的迷宫到底有多大?
不行.....不能这样瞎摸了!
秦溪的手果断伸向右侧外兜,抓住了圆柱形物体。
她猛地回头,压低气声对着身后模糊的轮廓说道,“我要开手电了!”
下一秒,没有任何犹豫,她拇指用力按下了开关!
唰——!!!
一道惨白的光束撕裂黑暗,骤然爆发!
第474章 深入巢穴
强烈的光芒剥夺了所有人的视觉,眼前只剩下炫目的、跳跃的光斑。
秦溪侧过脸避开中心,眯起眼睛再猛地睁开,瞳孔艰难地适应着这光明,用余光看向照射的前方。
惨白的光晕刺入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
光柱的边缘在远处模糊地消散,所照之处,空无一物!
没有车辆,没有杂物,没有门扉,甚至连柱子都没有!
只有头顶粗糙的水泥顶板,和下方同样裸露的水泥,光线下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光束迅速扫向两侧。
景象一模一样,依旧空旷,笔直的墙壁在尽头隐没于黑暗,左右两侧的距离粗略估计至少在二十米开外。
她们钻进来的那扇防火门,就孤零零地开在这条宽阔通道的正中央。
太怪了。
她举着手电,光束再次仔细扫过四周,着重检查墙壁是否有暗门。
可,除了粗糙的水泥,一无所获。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直起了蹲伏僵硬的身体。
在模糊晃动的手电光晕中,她回头,对着身后勉强能看清轮廓的同伴们,无声地朝着通道深处点了点下巴。
秦溪侧身在前,一手紧握手电,另一只胳膊牢牢夹着步枪,食指死死压在扳机上。
林馨和老张迅速上前,一左一右落后半个身位,形成一个锋矢的尖端。
李倩、昔侩、小婉紧随其后,枪口指向两侧,小灵则被护在相对靠后的位置。
宁芊无声地垫在队伍末尾,竖瞳在黑暗中收缩,扫视着两侧的黑暗。
三角阵型在冰冷的白光下无声移动,向着这条笔直、宽阔的未知通道深处进发。
空旷的通道吞噬着她们细微的脚步声,化作层层叠叠的回响。
沿着空洞的通道前行了大约五十米,前方的景象猝然变化。
通道不再是单一的直线,而是突然向着左右两侧岔开,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无比庞大的“腹腔”。
秦溪手中的光束努力刺向深处,然而光线在射出十余米后便疲惫地黯淡、溃散,最终被前方深邃的黑暗吞噬,无法照亮任何边界。
这到底是哪儿?!
秦溪心中的不安渐渐升腾。
手电光飞快地在四周扫视,试图找到熟悉的标识、出口、或者车辆。
目光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旷,粗粝的柱子在光线下投下怪诞的长影,地面是墨绿色的塑胶地皮……
这片空间的规模远超她的想象。
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小队成员紧张地交换着眼神。
就在这迟疑的瞬间——
嗞啦——!!!!
一声尖锐刺耳、电流击穿空气的爆鸣!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死寂!
紧接着,是头晕目眩的、连绵不绝的电弧!
几乎是同一刹那——
啪!啪!啪!啪!啪!啪!啪!……
头顶上方,无数盏覆盖着厚厚灰尘、蛆虫般的白炽灯管,同时点燃!
刺眼的白光骤然爆发!
蛮不讲理地撕裂了每一寸黑暗,将整个庞大无比的地下空间瞬间暴露在惨白之下!
正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众人,被这毫无预兆的强光狠狠刺中!
视野瞬间被一片炫目和黑色光斑剥夺!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秦溪的心脏狠狠攥紧!
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一片恐惧的麻木!
陷阱!
暴露了!!
思维停滞的下一秒——
”砰!砰!砰!砰!砰!砰!“
六声沉重无比的撞击声在通道两侧猛然炸响!
原本紧闭的、散布在通道尽头两侧墙体上的六扇厚重防火门,从内部狠狠踹开!
轰然撞击在门后的墙壁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警戒!!!”
秦溪凄厉的嘶吼,在死寂被打破的瞬间响起!
根本不需要命令!
本能让所有人爆发出惊人的反应!
几人猛地向中心收缩!
老张宽阔的后背撞到秦溪,李倩和昔侩的枪口瞬间指向不同的门洞,小婉一把将几乎吓瘫的小灵拽向自己身后。
林馨的呼吸停滞,瞳孔惊骇放大!
宁芊猩红的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线,一步跨到林馨侧前方,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道屏障,目光扫向那些洞开的门洞!
敌人的数量,彻底碾碎了她们脆弱的神经!
无数身穿统一黑色、手持各色精良枪械——突击步枪、霰弹枪、冲锋枪轮廓的人影!
如同洪流,从六个洞开的门内汹涌而出!
他们的动作迅捷、没有丝毫的喧嚣和呼喊,只有密集如雨点般的脚步声,以及枪械碰撞的嚓嚓声!
呼吸之间,黑色的潮水蔓延,瞬间将秦溪这支渺小的队伍包围在圆心!
密密麻麻的人影层层叠叠,枪口指向圆心!
整个空旷的车库区域,被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瞬间被上百人散发出的压抑杀气所填满!
秦溪抓着步枪,枪口徒劳地指向一个方向,又茫然地转向另一个方向。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视野微微晃动、模糊。
目光所及,是无数张露出凶戾眼睛的脸孔,是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
粗略一扫,视野之内,包围圈的内层就不下五六十人!
而更多人影还在从门洞内不断涌出……
八十人?一百人?
绝望瞬间灌满了她的四肢百骸。
老张粗重的喘息着,他端着枪的手臂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枪口紧张地左右摆动,试图覆盖所有方向,却显得如此可笑。
巨大的恐惧,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视野都有些发黑。
欧阳灵的身体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咯咯作响。
握着枪的手指软得几乎要抓不住枪柄。
她本能地向着队伍最中心、被身体挡住的狭小空间拼命缩去,试图将自己蜷缩进去,仿佛这样就能逃过那些可怕的包围。
宁芊站在队伍中央,紧皱着眉头,脸色凝重。
瞳孔飞速扫视着四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大脑在计算着可能的突破,得出的结论却让她心沉谷底——
几乎无解!
刚才潜入时,她竟然没有捕捉到气息!
这些人早就提前埋伏在了那些厚重的消防门后,极好地掩盖了自己的动静!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也措手不及。
麻烦大了!
她不动声色地又将林馨往自己身后挡了挡,身体紧绷。
宁芊自己固然有把握逃走.....但一旦对方开火,那身后的同伴会被瞬间打成肉沫.....
怎么办?
第475章 陷阱
昔侩举着步枪,枪口指向一个方向,却看到对面至少有三支枪口同时锁定了自己。
他的嘴唇剧烈抖动,侧过脸,对着秦溪的方向,濒临崩溃的低吼,“被埋伏了!秦溪!怎么办?!”
秦溪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她绝望地看着周围,那一道道投射过来的目光,充满了残忍、戏谑、赤裸裸的杀气,如同无数把刺骨的剃刀在皮肤上刮过。
死亡的压迫感如此沉重,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紧紧贴着皮肤。
就在所有人的神经被这对峙绷紧到断裂时——
“秦溪是吧?”
一道声音,突兀地、带着一种观赏困兽般戏谑的腔调,幽幽地从包围圈最密集的一侧传来。
这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秦溪等人笨拙地、艰难地转动着身体和枪口,竭力想要看清声音的来源。
密集人群退潮般向两侧无声地挪开了一条缝隙。
在那无数枪口缝隙之间,一道身影缓缓踱步上前。
他身材中等,穿着一尘不染的、笔挺的棕色西装,与周遭士兵的臃肿截然不同,显得颇为讲究。
三七分的刘海一丝不苟地贴在额头,一张算不上英俊的脸上带着浮夸的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恰到好处地透露出残忍。
他隐藏在笑容下的那双眼。
冰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毒蛇,牢牢锁定了秦溪。
秦溪额角的冷汗滑落,沿着脸颊淌下。
她紧张而警惕的目光撞上了那道视线。
“你是谁?咱俩认识?”
秦溪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男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玩味地上下打量着秦溪紧张无措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不不不,我们不认识,头一回见。”
他的目光扫过秦溪身旁一张张惊惶、充满恐惧的脸。
老张,李倩,昔侩,小婉,小灵……
最终,那带着鄙夷嘲弄的视线,牢牢地钉在了那双竖瞳燃烧着暴戾的脸上。
“是不是很好奇?”
男人再次开口,声音提高了些许,“我是怎么发现你们的?嗯?”
他歪了歪头,脸上满是夸张的困惑,随即又化为讥笑,“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潜行的完美无缺?怎么可能会被我们发现、失手?”
他伸出手指,虚空对着秦溪的脸点了点,嘴角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你以为,我是真的蠢到……会派一个废物去你们那查探?什么后手都不做?”
“呵!”男人发出一声干瘪的冷笑,肩膀随之抖动了一下。
“白痴!!”
他忽然提高音量,声调尖锐刻薄,“从你们出门开始,你们这群自以为聪明的蠢货!”
他猛地抬手,食指狠狠戳向天花,“就没往天上看看吗?!!”
秦溪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愕然地半张着嘴,脑子里一片轰鸣!
天上?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本能地回忆着离开时的情景。
夕阳黯淡的天空……破败的楼宇……萧瑟的商铺独栋......
与往常并无不同……哪有什么异常?!
她脸上的表情显然让男人感到了极大的取悦。
男人欣赏着她们那一张张错愕、茫然的脸,满意地耸了耸肩,笑声戛然而止。
“无人机啊!蠢货!”
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入众人的耳膜。
“你们这群活在石器时代的弱智!”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猛地拍打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懊恼的叹息,“嗷!说到这!瞧我这记性!”
他脸上浮起一个无尽恶意的笑容,目光再次锁定了人群中的宁芊,那眼神仿佛要直刺她的灵魂。
“这还得多亏了,好心人提供的情报呢!”
男人的声音拖长了语调,“情报说……你们当中藏着一个被感染的畜生……”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听觉特别灵敏,对吧?隔着百米开外,都能听见别人走路的声音……”
他的双手猛地抬起,食指遥遥指向脸色变得无比阴沉的宁芊。
“那一定是你吧?!啊?!”
男人夸张地做出一个后仰躲避的动作,“啧啧啧……真可怕啊你这眼神……怎么?想现在就扑过来把我弄死吗?”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可惜啊……再好的耳朵……”
他再次抬头,望向那被无数白炽灯管照亮的水泥顶棚,“……隔着上百米的高空,你也听不见了吧?嗯?我的无人机……够隐蔽吗?”
男人再也懒得维持体面,肆意张狂的大笑起来,他指着秦溪等人面色铁青的表情,整个人装若癫狂的拍打着身旁枪手的肩膀,引得周围一阵刺耳的哄笑。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的东西,我只是略施小计就将你们引了进来,这就是......”他用力点了点脑袋,傲慢的望着这群走入自己陷阱的猎物,“智商的差距啊。”
宁芊听着他尖锐的嘲讽,面色愈发凝重起来,目光一遍一遍扫过这些几乎覆盖了所有方位的火力,在脑海里竭尽所能的计算着突围的方案。
太难了.....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包围.....
无论她从哪个位置打开缺口,其他枪手都会在瞬间叩下扳机,把所有人都轰成渣子.....这可是上百人火力凶猛的队伍,根本就做不到顷刻击杀.....搞不好自己都要都打成筛子。
而且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这个男人刚刚说的情报.....
所谓的“好心人”提供的情报。
对方似乎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连听觉异常这种只有团队内同伴才知道的秘密,都被这个男人堂而皇之的讲了出来.....
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不太妙的答案。
或者说,一个许久未提及的名字。
“放下武器,现在立刻投降,周老大还可能考虑留你们一命。”
一道熟悉的声音,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想似得,在下一秒陡然响起。
第476章 自尽换生路
秦溪浑身一怔,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脸上原先的惊慌中,慢慢涌上了一股难以置信的错愕。
目光穿过层层枪口,带着最后一丝侥幸,落向那个被称为“周老大”的男人的左侧。
人影绰绰的肩膀之后,一张小麦色皮肤、尚显年轻的脸,肩上扛着一根扎满铁丝的球棍,自那“周老大”的左侧挤出,脸上带着近乎癫狂的亢奋。
来人,正是沈之。
“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各位——”
她面色一如往日的淡漠,故意拖长尾音,将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同伴。”
秦溪的表情,在这一刻复杂得难以形容。
“沈之?!你.......你.....”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痛苦的挤出几个字眼来。
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目光里有不解,有茫然,还有一丝对于故人背叛的愤怒。
“秦老师。”沈之幽幽转动眼珠,看向了这位曾经的温南师长,“别这样看着我......良禽择木而栖,呵呵,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个道理,你一个早就进入社会的人,应该比我懂吧?”
她的嘴角咧起瘆人的弧度,皮笑肉不笑的望着眼前的众人,最终停留在那张苍白、冷冷凝视自己的脸上。
“宁芊,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是不是。”
沈之眼神顿时闪过一丝忌惮,不过紧接着又被一种扭曲的、大仇得报的快意取代,“今天,轮到你求我了。”
她猛然一声暴喝,球棍的铁丝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沈之提起那根血迹斑斑的球棍,棍头带着破风声,直直点向宁芊的眉心,“跪下!!求我放过你的人!”
宁芊看着她无比得意的表情,面色丝毫不改,那对猩红竖瞳中的杀意陡然升腾。
老张的鼻翼剧烈翕动着,粗重的眉毛都被狰狞怒色扭曲,“沈之!你这个狗日的叛徒!!你他妈出卖我们!!!”
他宽厚的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张脸轰成烂泥。
沈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屑的冷哼一声。她斜眼瞥了怒目圆睁的老张一眼,“少跟我说什么出卖......真让我恶心。”
她猛地将球棍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动作癫狂,“你们不是都排挤我嘛?不是觉得我碍眼吗?不是永远只围着你们的“核心”转吗?现在如你们所愿,我离开团队,加入了联盟。”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个新的身份。
“在这,我有地位,有人欣赏我的能力,还有很大的权力。”
她紧绷的脸上那股隐晦恨意收敛了起来,语气再度恢复了松散,“.......我也不用跟条狗似得,一会被人撵到南,一会又逃到北。”
最后一句话,她意有所指的上下打量着秦溪。
沈之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剜在秦溪的心上。
她想起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的身影,想起无数次并肩作战的生死时刻...
沈之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痛苦,她惬意的将手肘搭在两侧枪手的肩膀,将球棍继续扛在肩上,目光冷淡的扫视这些待宰羔羊,“废物团队养废物,你宁芊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只知道老师长老师短的孩子,你秦溪更是废物中的废物,优柔寡断,一会要照顾哭哭啼啼的累赘,一会又要保护屁用没有的老人,最可恨的是,你居然还袒护一个随时可能暴雷、把我们都吃了的畜生。”
“放你们在外面也是浪费粮食!”
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从唇齿间迸出冰碴。
此刻的沈之,终于彻底扯下了那层名为“同伴”的伪装,露出了内里那只舔舐着獠牙、渴望敲骨吸髓的恶狼本相。
“好了好了。”被称为周老大的男人懒洋洋地拍了拍掌,打断了她们之间的“叙旧”。
“现在,该做出你们的回答了。”
他用指节轻轻敲击着一侧伸出的枪管,叮咣声清晰的回荡在室内,“是投降.....还是吃枪子。”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这个偌大的地下空间内,只剩下应急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紧缩在中央,互相背靠着的八道身影,浑身肌肉紧绷,紧握着手中唯一的依仗。
如山般沉重的压迫感自四周袭来,将他们牢牢钉在原地,双腿僵硬生根,连挪动一丝一毫都变得无比艰难。
值此命悬一线的时刻。
身着黑衣的宁芊反而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缓慢,仿佛要将这压抑的空气都吸入肺腑。
再次张开双眸时,猩红竖瞳中的那团永远燃烧的戾焰,其中的光芒竟奇异地…黯淡了下去。
总是风轻云淡的脸上竟生出一种浓重的疲惫。
那是一种看透结局、接受宿命的倦怠。
她的目光如轻柔的羽毛,缓缓扫过身旁那一张张熟悉的、写满了紧张、恐惧、愤怒、不甘、绝望的面孔,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沈之。”
清冷的声音穿透这压抑黏稠的气氛,清晰的传递到了人群的中央。
被唤到名字的女人扬起下巴,直视着宁芊的目光,她等待着宁芊的崩溃、求饶、痛哭流涕。
宁芊的胸膛猛烈起伏,仿佛有什么汹涌澎湃的东西要破胸而出,又迅速被更强大的意志力生生压下。
最终,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平静。
“这个队伍里,唯一有威胁的人是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之,又掠过她身后那个饶有兴致的周老大,“其他人可以投降,但是你要保证不伤害她们......”
身后的同伴纷纷瞪大了双眼,伸手拉扯起宁芊的衣袖。
“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就不可能真的放心。”
她伸出手,摸向了自己风衣的内兜,从容的取出了一把黑色的手枪。
而后,在清脆的“咔哒”声中打开了保险,手臂弯曲,静静对准了左眼。
第477章 叛徒
“宁芊!”
林馨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双手死死抓住宁芊持枪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向后拉扯,“你干什么!不要做傻事!我们死就死!大不了和她们拼了!!”她的泪水决堤涌出,滚烫地滴落在宁芊的手背上。
可,任凭她如何拼尽全力的拉扯,那条抓着枪支的手臂依旧纹丝不动,精准的指着自己眼窝。
“别冲动!小芊!”秦溪惊恐的侧过脸,手中虽然依旧端着步枪瞄准前方,但她的神色已经完全乱了,甚至算得上是不知所措。
她看着宁芊平静得可怕的脸,一股巨大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
老张用自己宽厚的背脊牢牢护着身后的小灵,望着宁芊的举动心急如焚,也厉声呵斥道,“宁芊!你干嘛!你他娘的要牺牲自己换我们命?!老子宁可去死!也不想这么窝囊的活!把枪放下!”
站在她左侧的李倩额头满是汗水,那双总是闪烁着光芒、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的眼眸,此刻充满了巨大的无力感,万分惊诧的看着宁芊,“芊.....我们.....我.....”
她很想开口说出一条能立刻脱困的办法,就像过往那般另辟蹊径找出生路,可张了张嘴,却连半个有用的字眼都说不出口。
昔侩和小婉沉默不语的立于身后,虽然没有开口,但手中依旧高举的枪口就已经说明了态度。
听着耳畔恋人急切的呼喊、身后同伴咆哮的怒吼。
宁芊却连一丝余光都不曾给予。
她的目光,只是默默越过沈之得意的脸,越过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向那个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男人,索要一个承诺。
“我最恨的......最恨的!!!”沈之捏着球棍的手攥得吱咯作响,几乎快要把根根分明的指骨挤出皮肤,“就是你们这副嘴脸!!”
她呼吸陡然变得无比急促,满脸的愤怒爬上额头,化作无数暴起的青筋。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沈之咬牙切齿的瞪着宁芊,一遍又一遍的用力重复着,眼中的恨意仿佛要凝成滚烫的岩浆,“我跟着你们,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为团队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接纳我?!”
“林馨!”她一把提起球棍,凶狠的指去,“我救了你的命!你记得吗?!”
棍头一甩,又飞快的点向了秦溪,“秦溪!你哪次豁出命,身旁没有我?!”
“你们这帮白眼狼!这群该死的、恶心的蛆!”
她猛地将球棍狠狠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
粗暴地一把抢过身旁同伙手中的微冲,看也不看,对着宁芊的左腿就疯狂地叩下了扳机!
哒哒哒!
一阵短促、刺耳的枪声响起!
子弹撕裂空气,带着灼热的气流尖啸,狠狠地、连续不断地撞击在宁芊的小腿上!
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
宁芊左腿的裤管瞬间被撕裂,白皙的皮肤下,肌肉纤维被高速弹头无情地搅烂,绽开数朵惊心的血花
整个人踉跄着失去了平衡,半个身子一歪,险些就要倒地。
“跪下!你给我跪下!”
沈之看到宁芊的踉跄,非但没有怜悯,反而被一种病态的兴奋刺激得更加疯狂!
她嘶吼着,枪口没有停顿,再次瞄准了宁芊的右腿,毫不犹豫地再次叩下了扳机!
枪声骤然炸响!持续了将近数秒!
宁芊双腿顿时一片血肉模糊!裤管完全被鲜血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下面可怕的伤口轮廓。
钻心的剧痛让她眉头紧皱,子弹撕裂了她坚韧的皮肤和肌肉,死死卡进她的骨缝。
然而,宁芊的身体只是晃动了一下,硬生生凭借着那钢铁般的意志,未曾挪动分毫!
她没有倒下!
她用残破的双腿,铸成两道血肉的屏障,死死地钉在原地,替身后那些同伴扛住了所有倾泻而来的危险!
那双猩红的眸子,始终死死盯着沈之癫狂的脸。
视线之间仿佛有着一根无形的锁链,将她的目光牢牢锁定。
“沈之——!!!”
林馨目眦欲裂,再难压抑滔天的怒火,悍然抬枪就要叩下扳机!
啪。
一只苍白、稳定的手,无声无息地从侧面伸出,按下了她的枪口。
“如果这样能让你发泄出来的话,你就继续......但是,请你放过她们.....”,她抬起头,猩红的眸子直视着沈之,“念在.....我们同学一场的份上......”
宁芊的声音带着被强行压下的颤抖,她凭着可怕的意志力,对抗着双腿撕裂皮肉的痛楚。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依然坚挺着背脊。
哪怕下身正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灼烧,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流露丝毫对于死亡的胆怯和懦弱,只有一片自我献祭的平静。
沈之愣住了。
脸上的疯狂和得意潮水般褪去,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望着那肌腱裸露在外、皮肤如破布条般垂挂的双腿,又看向宁芊没有丁点惧色的双眸,里面倒映着自己此刻失态而狼狈的身影。
巨大的失望感涌上心头。
这不是她想要的画面.....
她想要看到的是宁芊在剧痛和屈辱中崩溃,想要看到她痛哭流涕地与同伴做绝望的告别,想要看到她带着无尽的怨恨和不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拔枪自尽、含恨而死!
她想要品尝那种报复的快感!
可现在.....
她的内心没有一星半点的畅快,对方面对死亡前,仍然平静如深潭的双眼,反而深深刺痛了自己。
沈之感觉自己像个拙劣的小丑,所有的表演,都砸在了对方“平静”的高墙上。
“好啊....好啊.....”她自觉无趣的收起了枪支,甩到了一旁枪手的怀里,满脸索然无味的叹了声气,“你去死吧......我答应你,你死后,她们都可以活着。”
第477章 刀光
沈之转过头,目光投向身后冷眼旁观的周老大。
“可以。”周老大无所谓地耸耸肩,嘴角玩味的笑着。
“以我联盟的体量,没了这个感染者,剩下的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翻不起浪。”
他用下巴点了点秦溪等人,“缴枪,我可以不杀。”
“听到了吧?”沈之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宁芊脸上。
她将球棍在地上轻轻一顿,“现在,兑现你的承诺吧。”
宁芊微微颔首。
她再次将手抬起,将垂落在侧的枪口,平稳地对准了自己左眼。
最后的最后,她缓缓地看向身旁的林馨。
那双猩红的竖瞳中,平静终于融化了一丝,流露出无尽的、刻骨的依恋。
千言万语,都凝聚在这一瞥之中。
她的目光,缓缓越过头顶,一一扫过这些与她生死与共、相互扶持挣扎至今的同伴们.
秦溪、老张、李倩、昔侩、小婉、小灵…
她的嘴角,艰难地向上扯动。
那张总是笼罩着阴郁的脸上,在此刻绽放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昙花一现般的凄美微笑。
那笑容里,有诀别,有解脱,还有对这可怕末世的嘲讽。
她的食指,向后压紧扳机。
机括细微的摩擦声,如同倒计时。
“——趴下!!!!!!”
一声稚嫩、撕裂声带、盖压全场的尖厉咆哮!
骤然炸响在这窒息的凝固中!
声音......来自人群的最深处!
一个满头卷发、面容清秀的少年郎!
他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睛,燃烧着一种疯狂的光芒!
他嘶吼着,瘦小的身体如同投掷标枪,将一直紧紧攥在手心的某个东西,奋力向包围圈最前方、那个周老大站立的位置——猛掷出去!
一颗通体乌黑、泛着幽泽的椭圆形金属,在空气中陡然划过一道诡异的抛物线!
咣当!
一声撞击猛然响起!
那颗乌黑的手雷,不偏不倚,正正地滚到了周老大的脚边!
距离他的左脚鞋尖,不足半尺!
所有得意的、冷酷的、疯狂的、麻木的目光.......此刻都被死死吸引,瞬间聚焦到了那颗躺在地上的的乌黑金属上!
周老大脸上那玩味的笑容瞬间僵住!
傲慢的脸上浮现出巨大的惊骇!
下一秒——
“我草!手雷!!!”
一声恐惧的嘶吼,不知从哪个枪手口中迸发出来!
在即将迎来恐怖和毁灭前的......千钧一发之际!
周老大展现出了他能在末世中爬上高位的狠辣!
他来不及思考这颗手雷从何而来,猛地弯腰,左手死死抓住身旁最近的一个枪手,将其凶狠地向前一拽、一推!
那个倒霉的枪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狠狠掼倒在地,身体正正地压在了那颗即将爆炸的手雷上!
与此同时,周老大自己则双脚猛然蹬地!
整个人以一个狼狈却迅捷的后仰动作,向后弹射出去!拉开与爆炸点的距离!
“——轰!!!!!!”
狂暴的、刺目的、橘红色烈焰,眨眼间便从那被压住的位置升腾而起!
瞬间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震耳欲聋的爆炸,狠狠刺穿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轰隆隆——!!!
可怕的冲击波,在这个密闭的地下空间中出现了恐怖的效应!
它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席卷!
那个被当作肉盾的枪手,他的身体在爆炸与高温下,瞬间膨胀、撕裂!
无数肉碎、骨茬、内脏化为一道卷起的红色冰雹,猛烈地向四周崩飞!
浓稠的、滚烫的血混着硝烟,如颜料般泼洒向天花板和墙壁,瞬间将一大片区域染成猩红的画卷!
离得稍近的联盟士兵,还未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这狂暴的冲击狠狠掀飞!
惨叫着、翻滚着撞向四周坚硬粗糙的墙壁和承重柱!
全身骨骼尽数碎裂!
“咔嚓”声当即被淹没在巨响中!
就在处于包围圈正对面和两侧的枪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侧脸闭眼,试图躲避强光时——
另外几颗样式相同的手雷,悄无声息地从门后的一双手中滑落,借着爆炸的混乱和浓烟的掩护,快速地滚到了人群密集的脚掌之间!
“轰!!!!!!”
“轰!!!!!!!”
接踵而至的、猛烈声浪,再度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狰狞庞大的火焰巨蟒疯狂肆虐,以融化一切的毁灭姿态.....咆哮着、盘旋着!
将惊恐的人群、连同他们四周的空气,一同吞没!
高温气化血肉,人体顷刻烧焦、碳化!
冲击波将残肢断臂高高抛起,再狠狠摔落!
大片大片的血肉、污垢,猛烈地飞溅!
天花板上布满了猩红和灼痕!
空气中到处都是皮肉烧焦的恶臭!
而这,还不是全部。
巨大的震荡叠加在一起,向着爆炸点外的空间形成了一场恐怖的风暴!
周围所有未被爆炸撕碎的人群,被气浪狠狠掀起,重重砸向四周坚硬的水泥!
惨叫声、哀嚎声、骨裂声、火焰燃烧声…
混乱而恐怖的血肉交响曲!
在这极度混乱的时刻,一道声音透过剧烈的耳鸣,用力刺入宁芊的耳膜。
那是一位少年撕裂喉咙般的奋力嘶吼!
“宁芊!动手啊!!!!”
这声嘶吼,就是绝望中点燃引信的一粒火星!
滚滚浓烟和石灰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大半的视野。
就在这片灼热而浑浊的迷雾中,一道黑影!
骤然动了!
如同撕裂了空间!
那是极度恐怖、接近肉眼极限的速度,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所过之处,浓烟被瞬间挤开,形成一道短暂的真空!
两抹猩红的光点,在那道鬼魅残影中曳出两道细线!
噌——!
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响起!
如同凤凰在浴血重生时发出的第一声凄厉长鸣!
寒芒乍现!锐不可当!
一道流水般迅疾、蜿蜒而过的刀光,在硝烟中亮起!
晃得让人眼前一花!
那刀光在极短的时间内,自那些士兵们因爆炸冲击而晕头转向、尚未回过神来的脖颈处,依序、冷酷地划过!
第478章 打!!
嘶啦——!嘶啦——!嘶啦——!
皮肉撕裂声接连响起!
数十个表情凝固在惊骇中的头颅,像一颗颗被收割的麦穗,翻滚着飞上半空!
断颈处巨大的血压冲破束缚,发出漏气般的、瘆人的“嘶嘶”气音!
滚烫的血在无头的躯体上冲天而起,化作漫天血雨浇洒下来!
这个空旷的地下空间内,刹那间下了一场由鲜血、杀戮化成的滂沱红雨!
“打!!!”
秦溪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摔得七荤八素,脸上被飞溅的弹片划开了数道伤口。
她连滚带爬地从地面上挣扎着站起,顾不上抹去模糊视线的鲜血,喉咙里发出一声厉喝!
她凭着感觉,抬枪就朝着那些在浓烟中翻滚、哀嚎的身影疯狂地点射!
枪口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个生命的终结!
老张的身躯也被震得一个趔趄,他的大手猛然扇开身前弥漫的浓烟!
他单臂一把将地面那个抱头蜷缩、吓得失神的小灵拽了起来,护在自己身后!
他面色狰狞地吐出一口血痰,抄起枪来,对准烟雾中一个踉跄爬起的身影,狠狠叩下了扳机!
砰——!
枪声中,那个身影胸口炸开一团血雾,仰面栽倒!
被爆炸气浪扑倒的同伴们,接二连三地从血泊和残肢断臂中站起!
昔侩和小婉背靠背,手中的步枪喷吐着火舌,精准地点射着视线内活动的敌人!
李倩强忍着耳鸣和眩晕,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把冲锋枪,咬着牙加入了射击的行列!
林馨甚至没有去捡枪,而是从腰后的束带里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尖叫着扑向一个刚从爆炸中爬起来、晕头转向的士兵,锋利的刀刃狠狠捅进了脖颈!
反击!
不死不休的反击!
开始了!
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士兵,摇摇晃晃地从一堆焦黑的残骸中站起身来。
他头上的防弹头盔歪斜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飞舞的金星。
他用力拍打着发晕的脑袋,瞳孔涣散,视野一片模糊。
而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同样穿着黑色制服、身材清瘦的少年,悄然站起。
他的脸上沾满了灰尘,默默地举起手中的一把手枪,对准了那个毫无防备的背影。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士兵身体猛地一震,后心处爆开血花。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眼中的迷茫瞬间被灰暗取代,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
被数颗手雷近距离爆炸震得死伤惨重的联盟,几乎完全失去了还手之力。
侥幸没被炸成肉沫的幸存者,此刻大多头晕目眩,耳鸣不止,喝醉了酒般瘫倒在同伴焦黑的尸体、粘稠的肉泥之上,痛苦地呻吟。
而那些距离爆炸中心稍远、受伤不重、还保留着部分意识的枪手,刚有踉跄起身、试图举枪反抗或寻找掩体的苗头——
那道阴影般的黑色,无声无息地从硝烟中闪现!
手中那柄沾满粘稠血浆的长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无情地划过他们的脖颈!
噗嗤!噗嗤!
刀刃切开气管、动脉的闷响接连不断!
伴随着的,是头颅滚落在地的“咕噜”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硝烟边缘,死死闭着眼睛,不断叩动着手中扳机,肩膀剧烈抖动!
那具早已死去、目光空洞的尸体,被小灵射去的无数子弹打得四肢、胸膛弹动,身体被撕开一道道巨大的豁口。
一声声凄厉、痛苦的呻吟,不断回荡在这个地下车库的每一个角落。
到处都是刺耳的、鞭炮般永不停息的枪声,无助的哀求,以及皮肉崩裂的闷响。
满地黏稠湿润的肉糜不断融合,四处蔓延的血泊逐渐汇聚成湖。
等到浓烟彻底散去,露出这满是浓烈血腥的战场时。
整个地下车库,墨绿色的塑胶地板几乎被猩红完全覆盖,取代了原本的颜色。
“呼......呼......”
秦溪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圆睁着,胸膛剧烈起伏,枪托依旧死死抵在肩窝。
她扣动扳机的手指紧绷酸涩,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弹匣早已清空,每一次按压,只换来击锤的清脆回响。
“杀!杀!”
她茫然地扫视着四周弥漫血腥的战场,口中念念有词,仿佛仍深陷那场狂暴的杀戮。
老张站在一片湿滑黏腻的肉泥中,费力地将沾满污秽的靴从糜物中拔出。
粗犷的脸庞上,那对炯炯有神的眸子死死扫视着脚下扭曲、残破的肢体,搜寻着任何可能存在的漏网之鱼。
他身后,欧阳灵浑身颤抖,因极度紧张,腮帮子憋得发青。
她伸手刚想要拉住前方大步走开的身影,却猛地捂住胸口,痛苦地弓身干咳起来,“咳咳咳……呕——!”
一截还粘连着半块指甲盖的断指,竟从喉咙深处狠狠呛出,“啪嗒”一声跌落在浓稠的血泊中,溅起几朵细小的血花。
看到断指的模样,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意再也无法抑制,她立刻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呕……呕呃……呕!”
右侧一扇消防门前,宁芊一袭黑色风衣已然被血浸透,呈现出骇人的暗红。
她手腕轻抖,甩掉刀身上的液体,寒芒一闪,长刀被推入刀鞘,逼人的杀意随之寸寸收敛。
此刻,在她的正对面。
三道身影,静静矗立于这片硝烟弥漫、尸骸遍地的战场中央。
为首的瘦削男生伸手扯下领口拉链,双臂一抖,利落地将那件联盟黑色制服脱下,随手抛向左侧一汪血潭,露出了里面一件厚实的加绒卫衣。
站在他身后的,是两位同样身着黑色制服、环臂抱胸而立的女性。
左边那位,一道显眼而狰狞的疤痕斜劈过眉骨,她敏锐的感觉到宁芊投来的目光,警惕地眯起眼睛,冷哼一声,侧过脸去。
右侧的那位女士,面色则相对平静,迎着宁芊的视线微微颔首,但那双眸子的深处,依然潜藏着一丝抵触与来自过往记忆的恐惧。
“你们怎么会在这?”
宁芊将刀鞘上悬挂的束带往肩后一甩,指尖捻过下颌沾染的粘稠鲜红,伸出舌尖极其自然地轻轻舔舐。
那双标志性的猩红瞳孔微微眯起,带着一种审视,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三人。
第479章 临终
感受到身后同伴传递来的不满与敌意,那位面容清秀的男生嘴角扯起一个略显尴尬的微笑,对着宁芊点了点头,“说来话长了……”
他左手挠了挠蓬松的卷发。
宁芊的同伴们艰难地跋涉过湿滑的泥沼,纷纷靠拢过来,向这突兀出现的三人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
男生环视了一下这片战场,“姐,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说?联盟的残兵还没肃清,这里实在不太方便。”
就在这时,林馨拨开呛人的、弥漫的硝烟,快步从侧面蹿了过来。
鲜血浸透、黏成一绺一绺的刘海被她捋到了头顶,露出沾着血污的额头。
她的目光在三人组和宁芊之间迅速来回,“这几位是?”
男生闻言,立刻将沾满血污的左手在裤腰上用力蹭了蹭,随即朝着林馨的方向伸出,悬在半空。
“小木。我们和宁姐见过,算是……”他语速放缓,眼神带着几分迟疑,瞥了一眼宁芊漠然的神色,吐出几个不确定的字眼,“……朋……嗯……朋友?”
林馨一边礼节性地伸手与小木浅浅一握,一边用满是疑惑的余光瞟向身旁的宁芊。
她脸上生动的表情表达着:谁啊?
“嗯,对,我朋友。”
宁芊耸耸肩,姿态坦然,“我这个人就喜欢交朋友。”,完全无视了不远处,罗隽那一个几乎要翻到天灵盖去的巨大白眼。
“先别忙着叙旧了。”
双手叉腰的英姐忽然出声打断,下巴朝着众人右侧一根粗壮的水泥承重柱点了点,“那个……快不行了。”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转向柱子下方那片阴影。
只有宁芊,似乎早已洞悉,只是用冰冷的余光掠过那根柱子,而后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一个女人。
一个腹腔被爆炸撕开巨大豁口、大段碎裂的肠管凄惨地拖挂在伤口边缘的……女人。
她的肉体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每一次微弱的抽搐都带来割裂灵魂般的痛苦,让她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抖。
嘴角不断溢出大股大股、粘稠的血液,最终与身下那片血泊和碎肉融为一体。
秦溪、老张、林馨、昔侩、小婉……
众人沉默地围拢上来,在宁芊身旁站定。
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张因失血过多呈现蜡灰色的、奄奄一息的面孔上。
秦溪的眉头紧拧,一股巨大的、怀着心酸的愤怒在她胸腔内翻涌,几乎要从那双眼睛里喷出火来。
然而,当她的视线触及对方腹腔巨大而狰狞的创口时,那汹涌的恨意猛地一滞,消散了半分,紧接着漫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悲伤和……心疼。
她并未完全失去意识。
那被爆炸气浪掀飞到角落的女人感受到了目光。
她艰难、缓慢地抬起头,那仿佛随时会合上的眼睑费力地撑开一道缝,目光穿过满是腥气的半空,直勾勾地投向面前静静伫立的人群。
“嗬……呵呵……呵呵呵……”
她僵硬地定格了几秒,突然扯动着面部,挤出一个苦笑。
身体的晃动牵动了伤口,让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整张脸痛苦抽搐。
“沈之。”
在所有人的沉默注视下,一道清冷的声音,自人群中央轻轻响起。
宁芊的目光平静,落在那位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曾经亲密的同窗身上。
她迈开脚步,稳稳地走到这具破碎的躯壳前,停了下来。
猩红的眸子俯视着身下濒死的女人,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宁芊慢慢地蹲下身来,视线与沈之那张熟悉的脸持平。
“你输了。”
沈之吃力地向上仰了仰脖子,让后脑勺抵住坚硬的柱面。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宁芊那张苍白的脸。
每一次呼吸都在渐渐变得异常艰难,起伏微弱而费力。
那张被死亡即将笼罩的脸上,却找不到一丝的恐惧或绝望。
相反,沈之缓慢地抬起了那条血肉模糊、基本上只剩下白骨的左臂,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在此刻却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忍受着剜骨的剧痛,手臂颤抖,固执地指向宁芊。
“我……我……我只恨……没能杀了你!”
那只摇摇欲坠的手臂,像一面还未晾干的旗帜,滴滴答答淌落的血水,砸落在身下森白腿骨的缝隙之间。
宁芊微微颦了颦眉,并未动怒,“为什么?”
“就因为我那次警告你?”
沈之愣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最荒诞的笑话,不顾自己那如吞下沥青般沙哑的喉咙,疯狂地抽气、歇斯底里地大笑。
剧烈的抖动让腹腔内破碎不堪的脏器淅淅沥沥地滑落, “哈哈哈……你……你……”
伴随着这凌迟剥皮的惨笑,沈之的嘴角却猛地向下弯去,两行滚烫的泪水从眼眶边缘汹涌滑落。
“真好啊!”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吼着,双臂拼命地向身体两侧的地面狠狠拍打、撕扯,宣泄着积压的情绪!
“呼……呼……”
她急促地大口喘息着,反扑的情绪竟暂时压过了剧痛,“你的命真好啊!……大家都爱你啊!!”
泪水混着嘴角溢出的鲜血,流进她因咆哮而大张的口中。
“都是杀人!……都是卑鄙!……都是不择手段……”
她泣血的哀鸣着,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为什么?!……凭什么啊!……这到底是什么恶心的末日啊……!”
“我真的好讨厌你……真的……我恨透你了……”
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每一次……每一次我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都围着你转、关心你……我的心……我的心嫉妒得快要发疯了!……你知道吗?!……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沈之用还能动弹的指节疯狂地抠挠着自己的脖颈,留下道道血痕。
“不……你怎么可能知道?”
她自嘲又恶意地笑着,“你是秦老师的好学生……是大家庭里的依仗……是林馨呵护的恋人……是救苦救难的大英雄……”
“那我呢……我做了那么多!……你们有一个人!……哪怕一个人!!!”
她咬紧牙关,鲜血从齿缝渗出,怨毒的目光狠狠剜过面前四张脸庞,“……把我当成是自己人了嘛!?!有吗?!!!”
第480章 再见同学
秦溪满脸震愕地听着沈之这一声声泣血的控诉,嘴唇翕动,正欲开口辩解——
“你闭嘴!!!”
沈之的手指猛地转向秦溪,“我知道的!……就因为我是后来的!……就因为我曾经在外面流浪过……干过那些脏事!”
“你们四个!……你们四个才是一体的!……才是穿一条裤子的!……不管我怎么拼命……怎么掏心掏肺地想挤进来……你们永远都带着异样的看法……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都知道的!……我知道!!!”
她用力拍打着自己残破的胸膛,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的视线猛地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倩,眼神里充满了尖刻的讥诮,“在旅馆那个破房间……你和秦溪…半夜商量着要不要给我继续配枪……你说我是个不稳定因素……对吗?……你们以为那个晚上我睡着了是吧?”
李倩略微惊讶的抬起头来,与沈之的目光在半空相撞。
不过一瞬,她便平静的点了点头。
“是的,我是说过。同样,我现在也不后悔猜忌过你。”
李倩满脸坦然的摊开手,面对沈之那咄咄逼人、仿佛要剐肉般的眼神丝毫未躲,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本来你那晚救了林馨,我是发自内心挺喜欢你的......但是我们这个团队,经历过太多的欺骗了.......必须有一个人,时时刻刻盯着那些可能暴雷的隐患,这也是我个人对你的提防,我没法相信一个经历了残酷末日、在外打家劫舍作为生存方式的人,会突然变成品行良好、尊师重道的乖乖女。”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作为都是从温南出来的学生,我当然也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打消我的怀疑.......但事实证明了....你就是只伪装起来的狼....随时都会反水.....”
李倩瞥了眼宁芊的侧脸,又慢慢转向油尽灯枯的沈之,“你说你恨她,那你知道,我和宁芊私底下讨论的时候,每次你办的那些事被我看见,都是她极力帮你说话......甚至不惜自己替你担保嘛?”
“在宾馆的时候,你带队出去找物资,总是会挑选一些比较稀缺的东西中饱私囊,要么是弹药、要么是药品,回头收进自己的行李里,你真以为我没发现嘛?”
“我完全可以不听宁芊的,把你做的那些事一五一十的和秦老师她们说出来,但是我没有,我给你留着脸呢.......沈之。”
沈之愕然地听着她的叙述,原先就毫无血色的面孔再度憔悴了半分,眼中的生机随着一股黯然的情绪消散了大半,整个身体瞬间垮塌了下来,贴着柱子倒向血泊。
她半张脸重重砸进血泊,激起一小片暗红的涟漪,几滴温热的血溅落在宁芊的鞋面上。
沈之剩下那只眼珠吃力地转动着,瞳孔锁在宁芊的脸上。
血浆和破碎的脏器糊满了沈之下半张脸,每一次吸气都带起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空旷的地下已被血腥味浸透,沈之的身体彻底垮塌下去,紧贴着水泥立柱滑倒。
“我不欠你的。”
宁芊的声音响起,不高,砸在凝固的血浆。
那双猩红色的竖瞳,在惨白闪烁的光线下映出沈之的轮廓。
声音里没有任何涟漪,每个字都带着硬度。
沈之涣散的瞳孔一缩,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一次次给你机会,是因为我总是想起过去……想起以前大家都还在上学的时候……”
竖瞳深处,一丝微弱的光芒挣扎着闪烁了一下,像深夜船只上最后一点微亮的舷灯。
“……如果没有病毒,我们仍然会是好朋友……好同学……”。
那点微光太脆弱,瞬间就被冰冷湮没。
“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无论是那次在商场丢下我,还是后来偷走了我们的物资……”
她的声音沉下去,也冷下去,“真正让我心寒的,是你居然想要我的命……从那一刻开始,我终于意识到,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她微微俯身,垂落的黑发扫到血污,气息拂过沈之微弱翕动的鼻尖,“……你只是一个披着沈之皮囊的怪物。不再是我的朋友,也不再是我的同学。”
沈之的嘴唇在血污中艰难蠕动,开合挤出暗红的泡沫。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
她的目光里面有太多东西在翻滚。
恨?
不甘?
还是未能宣泄的痛苦?
没人知道了,也再无时间去分辨。
生命的火光在眼中急速黯淡。
愤怒和悲伤都成了这具躯壳无法承载的奢侈。
一切话语,一切情绪,都被命运粗暴地捏碎,塞回她断裂的脊椎。
心脏搏动的声音微弱下去,瞳孔的凝聚点溃散,像融入一滩浑浊的死水。
她知道,结束了。
消逝前的一丝余烬、意识,驱动着那沾满血的唇瓣缓缓蠕动。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宁芊……”
大股大股粘稠的、带着碎块的鲜血,从她的口鼻喷出,覆盖了最后的话语。
在最后的最后,她的声音微弱的只剩下气音,轻的只有宁芊才能听见。
“你不会以为.....我.....那会.....是真的喜欢.....手工.....才....才去...402....找你...吧?”
那双倔强的、不肯闭上的眼皮,终究被沉重的疲惫压垮,无力合拢。
“去....死啊.....白痴.....”
身体里所有维持生命的心跳、呼吸、血流,在同一刻戛然而止。
因剧痛而攥紧的拳头,指节也终于缓缓松开,砸进身下的血泊,荡开一圈涟漪。
紧锁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沈之,死了。
宁芊沉默地伫立着,竖瞳清晰地映照着那张凝固的脸。
那张脸残留着痛苦、不甘,还有解脱般的平静。
脚下血泊如镜,映出她自己苍白的倒影,那张已非人类的容颜在血浆里浮沉。
第481章 屠戮开始
她闭上眼,眼下投出疲惫的影子,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一下,吞咽下某种看不见的情绪。
宁芊的手指用力按捏着自己的眉心,指尖留下短暂的红痕。
再睁眼时,那双猩红的竖瞳里,所有波澜消失了,沉静得像古井的水面。
“呃……我打断一下,时间紧迫,要收……收尸嘛?”
小木突兀地插了进来,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不安地搓动着手掌,脑袋每隔几秒便扭向两侧紧闭的消防门,捕捉着门后可疑的响动。
“烧了。”
声音落下,比冰风更冷冽。
宁芊没有再看尸体一眼。
她朝秦溪、林馨等人简短地招了下手,毫无拖泥带水的转身,风衣的下摆划开血腥,径直走向左侧最近那扇消防门。
脚步声.....嗒,嗒,嗒的敲打在众人沉溺的神经。
小木被这动作噎了一下,随即慌不迭地转身,朝靠在墙边的罗隽伸出手,“姐!火…火机!快!”
罗隽不耐烦的在口袋摸索,掏出一个廉价塑料打火机塞到他手里。
小木的目光仓促地扫过地上几具身着联盟制服的尸体,迅速扒下两件外套,胡乱地覆盖在沈之不成形状的残躯上。
他手指快速的拨动打火机滚轮。
“咔哒!咔哒——嚓!”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燃起。
他将火苗凑近制服的衣角。
布料舔舐着火舌,焦糊味弥漫开来。
火焰微弱地蔓延,借着布料的助燃,骤然膨胀、拔高,发出噼啪爆响,迅速将覆盖其下的躯体完全吞噬。
秦溪站在敞开的消防门前,单手扒着金属门框。
半边脸被升腾的火焰映照得血红,光影在她沉静的脸上跳跃,另一半深陷在楼梯井的阴影里。
她静静地看着那团吞噬着旧日学生的火焰,看着火焰扭曲着空气,卷起灰烬盘旋。
火光在她眼底点燃又熄灭。
“……走吧。”
身后传来林馨和李倩压抑的脚步。
秦溪短暂的抽回目光,从凝视中返回冰冷的现实,转身走入门洞内沉沉黑暗。
逼仄的楼梯井如同一条肠道,充斥着浑浊的味道。
众人的脚步在空旷的竖井里回荡,靴跟敲击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声音被四周的混凝土墙壁折叠、放大。
小木、罗隽和英姐三人充当向导,走在最前方,每一次转弯,他们的身体都绷得死紧,手指搭在武器上,眼神扫视着楼梯上方的平台。
在小木等人的指引下,他们很快抵达了另一扇同样厚重的消防门前。
这扇门沉重地嵌在墙里,隔绝着内外。
“到了……就是这里……”
小木用手死死握住手枪,枪口微微晃动,指向那扇门扉,“里面的人起码还有五六十……我们刚刚在上面动静那么大,搞不好里面的人都已经……”
他紧张地瞥向宁芊的侧脸,似乎在寻求某种确认。
——砰!!!!
没有任何预兆!
那扇厚重的消防门中心,仿佛被万吨巨锤瞬间轰击!
整块坚硬的金属门板以一个夸张的弧度向内猛然凹陷!
固定铰链的墙体发出撕裂呻吟,碎屑簌簌落下!
扭曲变形的门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挣脱了墙壁的束缚,像一块抛出的巨石,裹挟着恐怖的风压倒飞了出去!
小木剩下的话被掐断在喉咙,化作一声惊恐的抽气。
他整个人被爆炸般的气浪掀得离地而起,向后重重砸进英姐张开的双臂里,两人狼狈滚作一团。
刺骨的狂风席卷了整个楼梯井,卷起沉积的尘埃,形成一团灰色浓雾,模糊了所有人震惊的表情。
轰隆!!!
几十米开外,走廊深处传来金属砸在墙体的巨响,伴随着一连串骨肉挤压、碎裂的闷响、短暂的惨叫。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灰尘,汹涌地倒灌在楼梯。
“站这别动。”
宁芊的声音冷得像冰。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原本静立于众人前方的黑色身影,骤然消失!
嗡——!
空气被撕裂!
一道锋锐的黑影呼啸着冲入前方的尘雾!
狂风再次狂暴卷起,远比刚才猛烈!
门洞内的死寂被打破。
“操!那是什么鬼……”
一个嘶哑的男声惊吼在深处响起,充满恐惧。
话音未落,利器切割血肉的“噗嗤”声,利落响起!
啪嗒!啪嗒!啪嗒!
几颗头颅,被精准地从中轴一分为二,露出粉白、带着沟壑的脑组织。
先后从几具还保持着持枪姿势的尸体肩膀上慢慢滑落,砸在地面发出湿漉粘腻的声响。
暗红色的血浆在瓷砖地面上泼洒开大片痕迹。
大厅角落,一个体型肥硕的男人,双手握着一把步枪,赘肉剧烈颤抖。
他惊恐的盯着前方走来的身影,牙齿发出“咯咯”声。
宁芊的身影自尘埃中步出。
她手中那柄狭长的直刀,已被血液浸透,闪烁着暗沉的光泽。
她面无表情地将刀身贴在风衣臂弯处,随意地擦拭了下。
她步伐稳定,径直从那个魂飞魄散的胖子面前走过,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一秒。
“怪……怪……”
胖子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呜咽,试图抬起枪口。
他所有的动作,都在下一个瞬间凝固。
他感觉腰胯以下传来一阵冰凉,一种奇异的失重感袭遍全身。
所有知觉、力量瞬间离去。
他那庞大的上身,在失去支撑后,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倒。
咚!!!
沉闷的巨响。
原地,只剩下两条穿着紧身黑色作战裤、肌肉紧绷的粗壮下肢,突兀地矗立在地面上。
切口处平滑,甚至能看清被切断的肌肉纹理,血液顺着裤管汩汩流下,在地面汇聚成一汪粘稠的小潭。
而上半身,则扑倒在几米外的血泊中,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宁芊的脚步没有停顿,她走到大厅内侧通道的入口,侧过头,声音穿透弥漫着血腥和尘埃的空气,传回门洞外。
“好了,进来吧。”
话音落地,她不再理会身后,身影已然没入通道深处那片未知里。
第482章 清理楼层
秦溪短促地低喝了一声,“走!”,抓起枪,率先冲进了这片地狱。
李倩、林馨紧跟其后,枪口紧张地来回扫视着四周。
她们冲进大厅,立刻被眼前恐怖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满地的残肢断臂!
被切割成大小不一的肉块!
内脏填充物散落四处!
头颅以各种扭曲的角度浸泡在血泊中!
秦溪皱着眉,抬起头,迅速扫视周围环境。
这里是大堂。
头顶极高处,巨大的双层水晶吊灯正散发着柔和明亮的光芒,切割面折射出华贵的光斑,清晰地照亮了下方的景象,将他们每个人的身影在地面拉长。
光洁的哑光黑色瓷砖,高级大理石铺就的背景墙,角落里摆放着昂贵的现代风沙发……
低调奢华的装修风格。
这里……是智库大楼的一层?
秦溪的目光扫过背景墙上泛着温润光泽的石材,心中了然。
原来小区地下的车库,竟与这栋智库大楼内部直接贯通?
大堂灯火通明,吊灯纤尘不染。
太干净了……
联盟竟然还有心力维护这种光鲜亮丽?
这只能说明一点。
他们的人力资源,或者说,他们掌握的“耗材”,已经多到了可以进行如此冗余分配的地步。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被奴役的幸存者,像工蚁一样麻木地擦拭着这里的每一寸地面。
哒…哒…哒…
宁芊那空旷的脚步声,正从幽深的通道内部传来,越来越远。
秦溪猛地甩开思绪!
她朝着通道的方向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走!跟上小芊!”
几人立刻从震惊中惊醒,握紧武器,猫着腰,快速地冲进那条通道。
通道两侧是紧闭的办公室门,上方镶嵌着部门名牌的金属。
然而,通道深处那稳定的脚步,却骤然停止了。
下一秒,一个淡漠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通道深处折返,几乎与他们撞个正着!
宁芊平静地自她们中间穿过,带起一阵血腥味的气流,径直走向她们来时的楼梯间门洞方向。
“没人了,下一层。”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经过一群陌生人,身影迅速消失在门框边缘的阴影里。
“……走!”
秦溪感到一丝尴尬,但更多的是对行动效率的震惊。
几人面面相觑,她们转身跟着跑回了楼梯井。
接下来的清理过程,变成了一场由宁芊主导的血色风暴。
她们沿着水泥楼梯,一层、一层地向上推进。
每一层楼的结构大同小异。
光线昏暗的走廊,两侧紧闭的办公室门。
然而,宁芊的身影在她们抵达战场之前便已消失在前方的阴影里。
留给她们的,永远是慢了几拍的地狱。
她们刚推开十层消防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猛地扑面撞来。
走廊里,尸体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态陈列着。
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被倒插在消防柜里,只剩两条腿露在外面抽搐。
另一个则被巨大的力量拦腰砸进了石膏板内部,镶嵌在墙体里。
墙角堆叠着三四具被暴力撕扯得不成人形的残躯,骨茬和内脏糊满了旁边的打印机。
墙壁、天花板溅满了放射状的喷溅痕迹,地面上汇聚的血泊如同小溪,缓慢地流向低洼处。
秦溪的目光钉在不远处的墙壁上。
那里有一大片湿滑、黏腻的乳白色,混顺着墙面缓缓滑落,在墙根处淤积。
宁芊就站在走廊中段,背对着她们。
她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红白的右手。
那只手苍白而纤细,刚刚活生生捏爆了一个头颅。
她垂下的左手提着那把刀,刀尖血珠不断滴落。
她轻轻甩了甩右手,动作带着一丝烦躁。
随即,她迈开脚步,走向通往十一层半的楼梯转角,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仿佛身后这惨绝人寰的景象,与她根本无关。
小木、罗隽和英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远远地跟在秦溪小队后面。
此刻,前方那个黑色的身影才是最大的危险。
十二层、十三层、十四层……
一层一层向上。
宁芊的“清理”效率残酷得令人胆寒。
她所过之处,只留下彻底的死寂和血腥的残骸。
惨叫声短促,随后便是骨骼碎裂声、血肉撕裂声,以及沉重倒地的闷响。
激烈的枪声偶尔会零星爆起,但总是戛然而止,再无后续。
每一层楼都成为了她宣泄力量的场所。
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粗暴,越来越直接,仿佛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尸体的死状也随之愈发狰狞恐怖。
被巨力硬生生撕成两半的。
被扭断脖子,歪在肩膀上的。
胸骨被整个踏碎,胸腔凹陷成一个血坑的……
空气中漂浮的血腥气越来越浓,混杂着粪便失禁的恶臭,形成一股浑浊的瘴气,覆盖着每一寸空间。
仅仅十五分钟。
她们一行人站在了十五层通往十六层的消防门前。
这道门明显不同。
厚重的金属门板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哑光,门框镶嵌得严丝合缝,与墙壁融为一体。
门中央那个方块状的指纹密码锁,闪烁着幽蓝的微光。
宁芊竖瞳扫过这道钢铁,目光幽幽落在了队伍最后方,脸色惨白的小木身上。
“这应该是最后一层吧。”
声音在空旷的楼梯井里格外清晰,“里面是什么?”
小木被那双目光锁定,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绷直身体,急切地、磕磕绊绊地回答道,“呃……是…是研究员他们待的楼层!我也没进去过!不过我想…那些实验品……那些怪物……应该就出自这里!”
他胆怯地伸长左手,食指指向那扇坚固的大门。“这个我也没指纹,只有周老大本人,还有那些研究所来的、穿白大褂的人才有权限,普通人碰都碰不到……”
宁芊听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她缓步上前,手指在厚重的门扉表面缓缓抚过,指尖划过哑光的涂层。
最指尖停在门把手旁边的位置,屈起指节,轻轻叩击下去。
第483章 破门
咚…咚…
沉闷的回响。
声音被厚重的结构吸收,传递回来的震感深重。
这扇门的材质密度和结构强度,绝不是前面那些消防门可以比拟。
它简直堪比一道银行金库级别的安全门。
“雷管我记得带了吧?”
宁芊头也没回,只是向着身后等人的方向,摊开了苍白的手掌,向上悬空着,勾了勾手指。
“有!带着!”
林馨立刻低下头,动作飞快地在自己的内兜里摸索起来。
她摸索了几下,掏出一根十五厘米长的圆柱形金属,表面涂着军工灰的颜色,前端引线盘绕。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玩意递到宁芊摊开的手心里。
宁芊握住雷管,没有回头看一眼,另一只手随意地向后挥了挥,示意众人向下撤离。
秦溪瞬间明白了意图,没有丝毫停顿,转头低喝一声,“退!”
她立刻转身,拉着林馨等人就往楼梯下方冲去。
小木等人也反应过来,跟着往下跑,楼梯间里的脚步声一片混乱。
楼梯平台上,只剩下宁芊一人,和面前那道沉重的铁壁。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雷管,又抬眼看向那扇厚重的门。
她将雷管放在脚边的地面上,活动了一下肩颈和手腕。
骨节发出一连串的“咔吧”脆响。
她微微下沉重心,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右拳收至腰侧。
皮肤下的肌肉纤维瞬间绷紧、隆起,将原本宽松的黑风衣袖管撑起紧绷的轮廓。
砰!!!!
一声沉重的巨响猛然在狭窄的楼梯井内炸开!
整片空间都随之震动!
宁芊的拳锋重重砸在门把手旁的区域!
坚硬的哑光门板应声向内凹陷下去一个棱角分明的拳印!
深度近三四厘米!
细密的裂纹瞬间从拳印边蔓延!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手臂传回,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指节处微微泛红。
“还挺厚。”
她冷哼一声,竖瞳里闪过一丝不耐烦的暴戾。
宁芊果断后退半步,重心再次下沉,力量流水般从脚跟涌向腰背,灌注到右臂!
这一次,动作更快、更猛!
砰!!!!!!
第二拳!力量再度提升!
凹陷的拳印被再次猛击,瞬间加深、扩大!
扭曲的边缘向上翻卷,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压缩填充材料!
门框与墙壁的缝隙里,灰尘猛然簌簌落下!细小的碎屑飘洒起了大雪!
宁芊盯着眼前这个依旧未能洞穿的凹陷,眉头明显地皱了起来,意识到自己遇到了难啃的硬骨。
她缓缓后退一步,拉开一个更便于发力的距离。
双腿微屈,身体下沉,重心落在两脚之间。
竖瞳微微眯起,里面只剩下纯粹的、爆发的破坏欲。
下一秒,双臂骤然化作一片模糊的虚影!
砰!砰!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机枪扫射的撞击声无间隙地炸响!
每一次沉闷的巨响都伴随着金属变形、挤碎的呻吟!
那扇厚重的安全门被持续轰击,中心凹陷的区域肉眼可见地急速扩大、下陷!
每一次拳头落下,凹陷的深度都在增加,边缘都在向外撕裂!
金属的哀鸣越来越刺耳,墙壁连接处的膨胀螺栓开始发出疲劳的断裂!
断裂的碎片不断崩飞出来!
拳速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大!
整个平台都在低频的震动!
平台边缘的地面,以宁芊站立的位置为中心,裂纹疯狂地向四周扩散!
狂暴的攻击持续了将近十秒,瞬间达到了一个顶峰!
然后,骤停!
所有的巨响瞬间消失!
宁芊猛地向后踏出一步,靴底重重踩在布满裂纹的地上!
蛛网瞬间再次扩大!
她屈膝沉腰,腿部蹬地的反冲力、腰腹的爆发,在这一刻被压缩、灌注到那条向后拉伸的右臂!
手臂上肌肉贲张,将风衣绷紧到极限!
皮肤下的血管扭曲蜿蜒、瞬间暴凸!
轰!!!!!!!!!
这一拳挥出的瞬间,门板上扭曲的波纹在拳锋前方轰然荡开!
尖锐的音爆撕裂了空气!
凝聚了所有爆发的拳锋,悍然轰击在金属门板的中心!
嗤啦——轰!!!
恐怖的爆炸声猛地响起!
锯齿状的金属向内激射而去!
门板中心被这无可阻挡的力量悍然砸穿!一个边缘锋利、不规则的大洞豁然洞开!
宁芊淡定地收回手臂,手臂上被碎片划开了几道浅浅的口子。
她仿佛毫无所觉,弯腰从容地拾起脚边的雷管。
将手伸进那个边缘交错的破洞,摸索着,扯住了内部几根裸露的电线。
她将雷管稳稳地塞进内部,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爆破能最大程度地作用于门后。
做完后,她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伸手在风衣的外兜里掏了掏,摸出一个磨砂黑的ZIppo打火机。
拇指轻轻一弹,“咔哒”一声脆响。
滑动火石轮,摩擦声后,一簇橘黄色的、跳动的火焰在指尖燃起。
她平稳地举起手臂,将那簇温暖的火苗,凑近破洞边沿垂下来的那截引线。
嗤……!
细小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引线,发出急促的燃烧嘶鸣!
咔哒!
火机被合上,收回衣兜。
宁芊不再看那扇门一眼,果断转身,向着下方弥漫着尘埃的楼梯间快步走去。
脚步沉稳。
狭窄的楼梯井内,只剩下导火索燃烧发出的“嘶嘶”声,显得无比刺耳。
她走下十几级台阶,站在转角的小平台上,背对着上方的楼梯。
双手抬起,用手掌紧紧堵住自己的耳朵。
竖瞳平静地注视着下方楼梯间里站立着的数人,默默地在心中计数。
5……4……3……2……1……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如同惊雷!
狂暴的音浪在狭窄的楼梯井内疯狂冲撞、叠加!
仿佛巨鼓在耳边擂响!
脚下的地面剧烈跳动、震颤!
头顶的天花,大片大片的灰尘和细碎的土块暴雨般落下!
整栋大楼都在发出痛苦的嘶吼!
宁芊即使堵住了耳朵,依旧感到耳膜被狠狠向内挤压,尖锐的疼痛瞬间贯穿了大脑!
视野剧烈地摇晃、模糊!
第484章 研究所
刺眼的强光瞬间充斥了整个楼梯井!
将楼梯每一寸角落都照得如同白昼!
巨大的声浪之后,滚滚浓烟如同咆哮的黄龙,挟着灼热和刺鼻的粉尘,自十六层汹涌澎湃地倒冲下来!
瞬间吞没了宁芊所在的平台,向下层弥漫!
宁芊用力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驱散那眩晕的耳鸣。
她皱着眉,抬手用力揉搓着耳廓。
浓烟充满了口鼻,带着呛人的硫磺味。
她捂住口鼻,反手从背后抽出了那柄长刀。
刀尖斜指向下,迎着滚滚的浓烟,坚定地踏上了通往十六层的台阶。
脚步在呛人的烟尘中分外沉闷。
通向十六层的拐角处,墙壁上那幅“禁止吸烟”的标识牌被震裂,半悬着,在烟尘中微微摇晃。
“你们在下面等着,别过来了。”
她的声音穿透黄褐色的烟尘,传入下方那些躲藏在台阶外、掩着口鼻咳嗽的秦溪等人耳中。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个撕裂开的、依旧残留着高温的洞口。
硝烟尚未散尽,沉重地弥漫在整个空间。
能见度极低,只能勉强分辨出近处的轮廓和碎裂的残骸。
砰!!!
枪声撕裂了烟尘!异常尖锐!
在宁芊探身进入的瞬间响起!
子弹险之又险地擦过肩头的外套,留下一条焦黑,“噗”地一声嵌入门框旁的墙体,炸开一团水泥碎渣!
宁芊的动作没有停顿,仿佛早已预知。
烟尘深处,一个惊恐的女人嘶吼声传来。
“滚……滚出去!别过来!”
声音恐惧、破裂,尾音无法抑制的发着抖。
砰!!!
第二枪仓促响起!
枪口火焰在浓烟中闪烁。
烟尘在骤然涌入的气流下剧烈翻腾。
宁芊动了!
身影在原地骤然模糊!
浓烟被撕裂出一道短暂的真空!
“呃啊——!!!”
一声凄厉到的惨嚎猛然响起!
烟尘缓缓沉降,视野清晰了些。
不远处的房间中央,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瘫软在地。
她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眼眶,温热的鲜血正从手指缝里涌出,顺着脸颊流下,染红了白色的衣领。
她喉咙里不断发出令人胆寒的倒气,身体筛糠般颤抖。
那把黑色手枪,无力地掉落在手边不远处。
宁芊平静地站在面前。
竖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蜷缩的猎物。
她右手中,随意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颗沾着血丝、尚有余温的……眼球!
那颗眼珠在她苍白的指尖微微转动,瞳孔还保持着凝固的、惊恐的瞬间,倒映出她那张苍白阴柔的脸。
女人的身后,隔着一段距离,那里是数十个同样穿着白色制服的身影。
他们蜷缩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构成的隔断墙后,像一群瑟瑟发抖的羔羊。
隔断墙后面的空间似乎是实验室的核心区域,摆放着各种复杂的、精密的仪器,上方还有一个巨大的、悬挂在天花的黑色折叠屏幕。
那些惨白的实验桌上端放着数台统一样式的计算机,其中一台正对着的电脑上,屏幕里亮起灰暗、真实的画面,隐约能看出几个方框内显示的是十六层的楼梯平台,以及一些陌生房间内的景象。
玻璃后的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恐惧,瞳孔放大,嘴唇哆嗦着,目光死死锁在外面那个缓步移动的宁芊。
她一身染血的风衣,黑发如瀑散落肩头。
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残忍。
她无视那些玻璃后的注视,缓缓抬起右手。
在她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湿漉漉的眼球。
宁芊空洞地看着它。
然后,指尖微微用力。
“嘎嘣!”
一声轻微的脆响。
眼球在她指间骤然坍缩,黏稠的组织液混着透明的房水,瞬间从指缝溢出,顺着手腕流淌,滴落在锃亮的地板上。
她慢悠悠地矮下身,视线落在那个躯体上。
那失去双眼的女人蜷缩着,喉咙里满是呜咽和嘶嚎,双手捂着脸颊上那两个不断涌出温热液体的窟窿。
宁芊伸出右手,轻而易举的掰开了女人紧捂的双掌。
将那对血肉模糊、深不见底的眼洞暴露在空气里。
一股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
女人的惨叫陡然拔高,凄厉得几乎要刺穿鼓膜。
宁芊却置若罔闻。
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瞬间双指狠戾地向前戳刺!
噗嗤!
粘稠的滞感从指尖传来,接着是温热包裹。
“呃啊——!!!呃啊啊啊啊啊!!!!!”
那女人身体猛地向上弹起,爆发出骇人的惨嚎!
她疯狂地扭动、挣扎,四肢胡乱拍打地面。
试图挣脱那深入颅骨的折磨。
但在宁芊那看似纤细的指节禁锢下,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如此荒谬、徒劳。
那两根手指如同焊死的钢钎,纹丝不动。
宁芊冷漠地拖拽着这具痛苦的躯体,动作粗暴,如同拖曳一头溺毙的野狗,无视那撕心裂肺的求饶,一步步向着前方那片透明玻璃墙走去。
女人的身体在地上无助地摩擦,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猩红。
玻璃隔断后,那十几双眼睛目睹着这地狱般的景象,肝胆俱裂。
可怕的视觉冲击混着想象中的痛楚,瞬间抽干了他们本就不多的胆色。
站着,都变成了一件艰难的的任务。
“呃……呃嗬……”
最右侧,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男人双腿一软,膝盖砸向地面,整个人烂泥般瘫软下去。
一股热流伴随着浓烈刺鼻的尿臊味,迅速在裆下蔓延开,湿痕在浅灰的裤子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鼻梁上的眼镜因动作歪斜滑落,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却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手死死抓住旁边的桌沿,拼命地向桌子底下狭窄的空间里蜷缩。
“放放放放……把研究品放出来啊!!!!!!”
他扭曲着脸,脖子的青筋暴凸,声音嘶哑,朝着那些魂飞魄散的同伴疯狂嘶吼!!
痉挛的手指胡乱地指向实验室左侧,“那个!快!快放那个出来!!”
“不……不行啊!”
一个年轻的女研究员顺着他的指向望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语无伦次地颤抖着,“上……上次外勤回来……才休眠了不到一天!……根本还没达到安全标准!现在就……现在强行启动……”
第485章 玻璃棺椁
另一个短发、眼神透着狠戾的女人粗暴打断了她。
“别他妈管那些标准了!”
短发女咆哮出来,猛地一把将年轻研究员推搡到旁边,眼神里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瞥了一眼玻璃墙外,宁芊拖着那具惨叫的人形,距离隔断已不足三米,如同死神亲临。
短发女心头一紧,猛地转身,朝着左侧那片被巨大阴影笼罩的区域拔腿狂奔而去,白大褂在身后掀起一阵风。
宁芊淡漠的视线捕捉到她一闪而逝的身影,却没有任何阻止的意图。
相反,她脸上那抹残忍的笑意加深了一丝。
继续保持着那窒息的步伐,拖曳着手中痉挛哀鸣的“猎物”。
终于,在距离玻璃隔断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停下脚步,右臂毫不费力地将那个缩成一团、抽搐的女人生生拔离地面,像展示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般,赤裸裸地呈现在隔断后方那群研究员放大的瞳孔前。
女人布满血污的面孔、被捅穿的眼窝,在灯光下纤毫毕现。
“哈……”
宁芊对着玻璃,缓缓地呼出一团白气。
热气触及玻璃表面,瞬间凝结成一片朦胧的白雾。
她抬起右手,那两根手指正淋漓地向下滴淌着温热的鲜血。
慢条斯理地将指尖按在那片白雾之上。
开始书写。
血珠在玻璃上拖曳、晕开,伴随着指尖划过玻璃的粘滞。
四个血字歪歪扭扭地悬浮在朦胧的雾气中央,不断晕开的淡红色泽令人作呕。
——吃了你们
完成这恐怖的“题词”,宁芊微微勾起了唇角。
她没猛地将手中那具昏迷的躯体拉到面前,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女人脖颈处浸透的衣领,露出下方白皙的皮肤。
她缓缓张开嘴,整齐的牙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她微微歪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竖瞳若有若无地掠过角落那个目光涣散的男人。
一种被锁定的寒意刺穿了男人的理智,裤裆下的湿痕瞬间扩大。
就在这时,宁芊的唇齿猛地闭合!
噗呲——!
撕裂!
滚烫的、带着生命力的血浆,从她齿间骤然炸开!
猩红的液体喷溅如暴雨,瞬间染红了她苍白的半张脸,溅满了前方的玻璃,顺着光滑的表面向下流淌。
更多的血液从她紧紧咬合的牙缝间大股溢出,将她的下巴染成一片赤红。
“嗬……嗬……救……救我……”
被咬穿动脉的女人身体猛地弹起,发出不成调的尖叫。
然而那声音只冲出一半,便被宁芊狂暴的撕扯生生扼断!
气管被利齿撕裂、扯断发出可怕的声响。
血液倒灌进破裂的气管,咕噜咕噜的血泡取代了呼救。
那双原本绝望挥舞的手,无力地在染满鲜血的玻璃上抓挠了几下,留下几道断断续续的猩红指痕,软软地垂落下去。
玻璃隔断内,神经彻底炸裂!
“啊啊啊啊!!!!”
“怪物吃人了!!!”
“你他妈快点啊!!!!你怎么还没弄好!!!”
研究员们彻底崩溃了。
积蓄到顶点的恐惧冲垮了所有人最后的理智。
凄厉的尖叫、绝望的哭嚎、歇斯底里的咒骂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回荡。
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高级知识分子的矜持,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研究员们互相推搡、嚎叫着,疯狂地朝着房间最深处的角落退缩,试图用同伴的身体构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
宁芊贪婪地吮吸着口中那丰沛、温热的洪流。
那腥甜的味道如醇厚的美酒,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种力量的涌动,满足了体内可怕的渴望。
她仰起头,发出一声愉悦的呻吟,下巴上淋漓的血滴落在胸。
竖瞳穿透染血的玻璃,锁定那些惊恐失措、互相践踏的可悲身影,嘴角那抹饱饮鲜血后的笑容令人心胆俱裂。
在她肆意的汲取下,手中的躯体迅速失去了生机。
血液不再奔涌,变成缓慢的滴落。
女人饱满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皮肤失去光泽,紧紧包裹住高耸的颧骨,呈现出一种蜡黄。
整个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那双恐惧的眼睛失去了焦点,只剩下一片灰暗。
宁芊面无表情,仿佛只是丢弃一件失去价值的垃圾,揪住那具干瘪尸体凌乱的头发,手臂一甩——
砰!
沉闷的撞击声回荡。
尸体砸在数米外的墙壁上,又软软地滑落,在墙上留下一道刺目的扇形血块。
宁芊慵懒地伸展了一下双臂,腰肢扭动,肩背的肌肉起伏,全身发出一阵噼啪脆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间歇——
咔呲——!
一声刺耳的、仿佛金属滚轮在地面上被强行推动的噪音,突兀地从实验室左侧炸响!
声音带着一种急促。
那些刚刚挤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研究员们,猛地齐刷刷扭头望向声音来源!
内心绝望充斥的乌云被撕开一道裂口,一抹微弱的希望之光,骤然投射在他们惊恐未定的瞳孔深处!
宁芊舒展的动作瞬间凝固。
脸上的慵懒和满足消失不见。
她猛地侧过头,那双竖瞳带着一缕本能的警惕,投向左侧那片区域。
视线尽头,出现了一座四四方方的、像是巨大棺椁的装置。
它大约两米多高,通体由厚重的双层玻璃构成,下方安装着四个与体积相比显得小巧的金属滚轮。
那个之前冲去的短发女研究员,此刻正背对着众人,用肩膀和身体的重量抵住那容器的侧面玻璃!
她双腿岔开,身体前倾成一个吃力的角度,脚上的鞋子在地面上发出吱吱的摩擦。
她腮帮子内牙关紧咬高高鼓起,白大褂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大片,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她起伏的脊梁。
每一次发力,她的身体都像一张濒临断裂的弓。
在那巨大玻璃罩拖过的路径上,留下了数十根被粗暴扯断、蜷曲扭动的粗壮电缆和几根泛着青灰光泽的输送管道。
断口处滋啦作响地闪烁着蓝色的电火,一些粘稠、透明的冷却液正从管道中渗出。
显然,她刚才消失的时间里,就是用最粗暴的方式,强行解除了这座“棺椁”的所有束缚!
第486章 破洞
“你们……就……看着……等死是吧!!!!”
她艰难地扭过头,脸颊涨得发紫,对着那群依旧挤在角落里的同伴们愤怒的咒骂。
被她这包含着憎恨的怒吼一激,那群紧贴在一起的研究员们集体打了个寒颤。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迈出一步。
短暂的沉默后,反而是几声尖利、无耻的回应从人群中喊出。
“你都推到那儿了!你自己开啊!我们去了有什么用!”
“就是!按……按个开关而已!你离得最近!”
“别耽误时间了!快点动手啊!”
女人猛地侧过身体,将整个后背死死顶在玻璃罩上,用尽力气继续将这囚笼推向玻璃隔断的前方。
她那双紧张到颤抖的眼睛,恶狠狠地剐了一眼那群懦弱自私的同伴,“一帮废物……狗娘养的……”
咒骂戛然而止。
在她推动囚笼,将玻璃罩暴露在隔断外视线的瞬间——
玻璃外侧,那个刚刚还慵懒舒展的身影,动作僵住了。
脸上那从容的冷笑,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种凝重,瞬间压上了宁芊冷漠疏离的眉宇。
她的竖瞳收缩,紧盯着玻璃罩内那个静默矗立的轮廓,全身的肌肉顿时绷紧。
嗯?
这玩意......有点不对劲....
玻璃罩内,一个通体漆黑的身影巍然地立在中央。
它的体格魁梧雄壮,远超人类,膨胀虬结的肌肉将身上的蓝白条纹衫撑得几乎爆裂。
肌肤呈现出一种粘稠石油般的光泽。
它的背脊上,两排收束的、森白的嶙峋骨架,竟生生刺破了皮肤!
而在这些狰狞的骨刺之间,粘连着深紫色的、仿佛皮肉质感的薄膜,在灯光下,薄膜随着容器的震动而微微起伏,仿若呼吸的节奏。
这分明是一对畸变生长、造型可怖的骨翼!
一股无形的的压迫感,隔着厚重的双重玻璃汹涌袭来,狠狠撞击在宁芊的眉心。
一种源自本能的警兆,瞬间在心中炸响!
不行……别玩脱了……
这感染者和火车站的那些.....感觉完全不一样!
宁芊的思维瞬间清醒。
先前猫捉老鼠的戏弄心态荡然无存。
她能敏锐地感受到对方体内那狂暴、混乱、异常强大的气息,被强行压制在休眠的躯壳之下。
上一次身体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市区内时,面对尸潮中的那个巨人!
虽说眼前这个怪物不可能与那巨人相提并论,但从这种让自己浑身不适的直觉来看......
对方也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没有丝毫犹豫,宁芊的身体几乎在瞬间就被驱动了起来!
她猛地发出一声嘶吼,右脚狠狠蹬踏地面!
坚固的地板发出一声震颤,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
整个身体的力量在这一踏之下如弹簧般压缩,腰肢向后拧转到极限蓄力!
右臂弯曲,拳头紧握,骨节噼啪作响!
她将拳锋收于胸侧,将所有积蓄的恐怖力量压缩到一点!
屏息!
下一刻,拧转的腰身猛然甩出蓄满的右拳!撕裂空气!
带着沉闷的音爆,狠狠轰向眼前那片隔绝的透明壁垒!
直指玻璃隔断!
咣——当——!!!!!
一声厚重的巨响骤然爆发!
如同万吨巨钟被全力撞击发出轰鸣!
巨大的声浪在密闭的实验室里疯狂震荡,狠狠刺穿所有人的耳膜!
站在玻璃内侧、正扶着腰剧烈喘息的短发研究员,被这在她耳边引爆的巨响和脚下的震动吓得魂飞魄散!
她双腿一软,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扑倒在地,双手下意识地抱住头颅,身体蜷缩、瑟瑟发抖。
整个实验室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只有那令人胸口发闷的余音轰鸣还在久久不息地回荡。
过了几秒。
趴在地上的女人,一点点、缓慢地放下了遮挡在眼前的手臂。
她惊魂未定的眼睛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扫视前方。
“嗯?”
她的视线落在了玻璃隔断外。
宁芊僵立在原地。
保持着轰拳出击的姿势。
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凝固着一种近乎呆滞的震动。
她微张着嘴,竖瞳直勾勾地瞪着自己全力轰出的前方——
那片光滑如初、平整如镜的玻璃表面!
甚至连一丝最细微的裂纹都没有产生!
玻璃的倒影里,映出她此刻震惊、挫败、茫然的脸孔。
那足以轻易轰碎墙壁、扭曲钢铁的一拳,如泥牛入海,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这……怎么可能?!
短发女脸上的困惑瞬间被一股狂喜取代!
“她……她进不来?!”
她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变调。
她猛地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身,姿态狼狈、疯狂地指着玻璃外的宁芊,扭头冲着角落里那群沉浸在恐惧中的同伴们大吼。
“她进不来!你们看!她打不破!她进不……”
女人的狂喜陡然中断。
因为她发现,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此刻的表情并非和她一样。
他们的目光,没有一道聚焦在她身上。
所有的瞳孔都在剧烈地震颤,视线带着一种僵硬,死死地越过她的肩膀,投向同一个地方!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她心猛然一沉。
一股不祥预感带来的寒意瞬间席卷大脑!
她猛地扭动脖子,顺着同伴们那凝固的目光,一点点转过头去。
视线,重新落在那座巨大的玻璃隔断上。
下一秒,她胆战心惊的目光瞬间冻结!
瞳孔骤然收缩成缝!
玻璃外……空了!
那个皮肤苍白、目露赤红的怪物,不见了!
天花板上.....那片原本洁白平整的石膏吊顶中央……
一个直径超过一米的破洞赫然在目!
边缘参差不齐,裸露着断裂的电线和扭曲的龙骨!
大蓬的灰尘和细碎的粉末正从破洞中簌簌落下,在灯光下形成一片雾霭!
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诡异、某种沉重巨物在楼板上方爬行的敲击声,从天花板的破洞深处传来!
带着砖石被挤碎、碾压、钢筋被扭曲弯折的裂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疯狂地、急速地移动着,目标……赫然正是他们头顶这片区域!
第487章 进入室内
“放出来啊!!!!!!!快点放出来啊!!!!!!!!!”
那个蜷缩在桌子底下、眼镜不知飞到哪去的男人,暴突的眼球几乎要挣脱眼眶!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僵立在玻璃罩旁的女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轰隆——!!!!!!!
女人头皮仿佛瞬间炸开!
身影消失的惊骇,差点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右手哆嗦着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瞬间摸出一个黑色的控制器。
控制器上有两个按钮,一个是猩色醒目的感叹号,另一个则是纹着可能代表音量的标识!
她的拇指以一种要将控制键按碎的力度,狠狠朝着感叹号的按钮砸落下去!
就在指尖触及按钮的刹那——
喀啦——!!!!
头顶那片乳白色的天花,不堪重负的石膏板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
紧接着——
轰隆!!!!!!!
天塌地陷!
大片大片的钢筋混凝土、断裂的管道电线、瀑布般倾泻而下,轰然砸向地面!
烟尘瞬间腾起,咆哮着吞没了那个即将按下按钮的女人!
浓稠的、满是石灰的滚滚烟尘,将实验室前方那片区域彻底吞噬。
视野被剥夺,只剩下疯狂翻滚的灰白巨浪和其中不断传来的坠落撞击的巨响。
烟尘忽然被搅动,不甘地向着四周散去。
模糊的中心,勾出一道负手而立的轮廓。
宁芊垂着眼,目光落在袖口沾染的灰迹上,手指随意掸了掸。
她的左脚从一团失去形态的、糜烂的肉泥中拔出。
粘稠的浆液拉扯出湿滑的丝线,顺着鞋底滴落,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那原本是一位女研究员站立的位置。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小堆压缩变形、难以辨识的残骸。
巨力瞬间施加,肋骨彻底粉碎,尖锐的骨茬带着血肉,从腹腔和胸腔的各个方位野蛮地刺穿而出,指向各个方向。
双腿碎裂成无数段参差的骨渣,与撕裂的筋腱糊成一滩蔓延的猩红。
唯一保持相对完整的,是那颗头颅。
它就那么静静地搁在宁芊的双脚之间,双眼只剩下茫然空洞,像两颗被灰覆盖的玻璃珠,凝固着最后的绝望,死死望着角落里那群浑身抖如筛糠的研究员们。
宁芊的目光,冷漠地在满地狼藉中缓缓扫过。
很快,她锁定了目标。
她微微弯腰,从容的用两根苍白纤细的手指探入血肉污浊之中,淡漠地夹出了一个黑色控制器。
小小的方块还在指间滴着血。
角落里,那群魂飞魄散的研究员们,眼球几乎要瞪裂,所有的视线死死地聚焦在她手中的控制器上。
一种彻底的绝望,一种再无任何可能翻盘的颓然,在每一张铁青、涕泪横流的脸上弥漫。
实验室里只剩下带着呜咽的喘息,还有牙齿撞击的声响。
“你们花样真多……”
宁芊的声音带着一种嘲弄,“不愧是高知哈。”
她捏着控制器小巧的前端,提溜在空中,朝着人群轻轻晃动了一下。
金属的反光刺进每一个瞳孔深处。
“让我猜猜……”苍白的指尖在两个凸起的按钮上缓慢地摩挲着。
这个动作强行吸引着所有惊恐的目光。
那个畏缩在实验桌下、身下洇湿水渍、散发出骚臭的男人,脖颈僵硬地转动着,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控制器上那个猩红感叹号的按钮,眼神里是一丝尚未彻底熄灭的希望。
“这个感叹号,应该是强行释放的意思吧……”
她手腕一转,将控制器随意地指向身后那巨大的圆柱玻璃罩。
玻璃罩内,漆黑高大的身影沉默地矗立,一动不动。
“我在火车站见过你们研究出来的杰作。”
她的目光扫过玻璃罩,又落回控制器上,“需要用声音,又或者是特定频率的声波之类的东西来唤醒……”
指尖随即敲击在下方那个标着音量标识的蓝色按钮上,“这个.....应该就是类似的功能开关吧?”
她挑起细长的眉头,眼神如刀子般剐过人群每一根抖动的神经。
“嗯?”
她抬起眼,那些穿着白大褂、被吓破胆的研究员们,在她的目光即将触及之时,身体便不由自主地痉挛,仿佛被那视线烫到,拼命地向着角落深处挤去。
推搡、痛呼和抽泣混作一团。
“没人想跟我这个好奇的孩子,解释下这个发明的原理吗?嗯?”
她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困惑感,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眼神扫过的每一张脸,血色褪尽、嘴唇发紫,仿佛下一秒就会在窒息中溺毙。
“行吧……”宁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动作有种置身事外的漠然。
砰……咚!
枪响!
尖锐、刺耳。
前一秒还想哀求的研究员眉心炸开一簇刺目的血花,身体猛然向后仰倒,沉闷地摔在地板上。
宁芊淡然地收回手枪,修长的手指撩起衣角,食指灵巧地叩进护圈,手腕轻巧一旋,枪身在腰间划出一个飘逸的半弧,滑入腰侧的枪套中。
“真的没有人想介绍下吗?”
她双臂交叠抱在胸前,放松地将背脊倚在身后那沉重的玻璃罩壁上。
隔着厚厚的强化玻璃,能感受到里面那高大黑影散发出的冰冷的、可怖的死寂。
她抬起右手,拇指伸直,对着玻璃罩内那矗立的身影,手背轻轻地敲击着玻璃。
“咚……咚……”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男研究员已经傻了。
他瘫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呆望着脚边那片扩大的猩红。
那是从刚刚被射杀同伴的眉心流淌而出的血溪,在金属地板上蜿蜒、汇聚,蒸腾着细微的、带着人体余温的雾气。
那黏稠的液体沿着地板的缝隙,一点一点爬向墙角,眼看就要碰到他的鞋子。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猛地一颤,整个肩膀猛地向上缩紧,双脚在边缘拼命地胡乱蹬动,想要把自己塞进那个狭窄的角落。
“不说的话.....”
宁芊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来冰冷的宣判,“我每隔五秒就杀一个人,杀到有人愿意说为止。”
第488章 倒数
她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几张脸,那眼神像是淬了剧毒的针,闪烁着幽光,刺过每一双濒临崩溃、空洞恐惧的眼睛。
绝望几乎要从那些眼眶里流出来。
“这……这……”
桌底下,一张被泪水糊满的脸探了出来,鼻涕挂在嘴边,眼神涣散,“这是我们研究的心血啊……”
他试图抓住最后一点虚无的本钱,“这价值……哪怕是对于整个人类都是一种巨大的贡献……我们能不能……能不能拿这个成果……跟你换一……”
砰!
枪声。
是唯一的回答。
打断了所有未尽的哭诉。
男人的话语戛然而止,身体重重砸回桌底,彻底沉寂。
宁芊面色平静,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随意地抬起握枪的手,对着尚有余温的枪口,轻轻吹了口气。
一缕青烟被吹散。
她抬起眼,竖瞳幽幽地看向角落里挤成一团的最后几个幸存者,唇瓣轻启。
“5……4……”
冷漠的倒数,瞬间引爆了这群紧绷的灵魂!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那些穿着白大褂、曾经在人类社会中代表绝对理性的研究员们,此刻几乎是瞬间就从地上弹坐起来,疯了似的,争先恐后、语无伦次地朝着宁芊嘶喊。
“我知道!我说!别杀我!” “我来介绍!我来介绍!我是总负责人!” “我也可以说!我也可以说!我才二十五岁,我不想死啊!求你了!”
宁芊看着眼前这群为了活命而抛弃所有尊严的猎物,唇角缓慢地勾起一抹弧度。
笑意没有丝毫温度。
“3……2……”
倒计时并未因他们的求饶而停止。
冰冷的数字如同丧钟,一下,一下,敲打在每一个人快要撕裂的心脏上。
碾碎了最后的幻想。
一个满脸泪痕纵横、鼻孔下还挂着鼻涕泡的女研究员,在死亡逼迫下,骇然地瞪圆了双眼!
她猛地抬起手,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吼了出来。
“红色的是直接释放强制唤醒!蓝色的是只启动脑部刺激部分功能!我们在受试者的脑中植入了控制芯片!我们把他们的耳蜗和前额叶的一些听觉和认知区域破坏了……彻底破坏了!改造成了便于信号输入的状态!”
她的语速飞快,脸颊抽搐,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哭腔,生怕自己说得慢了一丝就会引来枪声。
她剧烈地喘着气,几乎要背过气去。
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抓住身后的实验桌边缘,支撑着酥软的膝盖爬起来。
她好不容易站稳,双腿却依旧抖得不成样子。
她抬起另一只抖动的手臂,哆嗦着指向研究室的左侧通道深处,脸上挤出谄媚的干瘪笑容,讨好地看向宁芊。
“那……那里!”
“就在那边!通道尽头!我们所有的研究成果!都在里面!人体实验的数据记录……药物实验的样本和分析……器官感染测试的详细过程和切片……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数据和储存的样本都在那里!”
她的手指死死指着。
宁芊的视线顺着她指尖所指的方向转去——
在研究室的左侧,一条大约三米多宽的通道笔直延伸。
通道顶部是惨白的冷光灯管,散发出均匀的光芒,将通道壁映照得一片冰冷。
通道的尽头,是一堵厚重的、深灰色的金属墙体。
墙体表面光滑,泛着哑光。
在墙体正中央,有一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能看出这堵墙其实是一扇移门。
在这扇深灰色金属大门的两侧,分别张贴着两个醒目的圆形标识。
黄底上画着黑色的骷髅头加上交叉的腿骨,警告意味不言自明。
标识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高危污染区”。
宁芊的目光在那标识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那个瘫软在地的女研究员身上。
她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某个细节,阴柔的眉头轻轻蹙起,掠过一抹涟漪。
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药物实验?病毒血清?还是治疗感染的?”
女研究员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眼珠在底下灵活地转动了一圈。
她猛地挣扎了一下,手脚并用地往前蹭了蹭,仰起头,脸上堆满了卑微、讨好的笑容,“不是……不是血清!病毒血清的研究我们……我们早就停了……没办法啊……”
她语速飞快地解释着,试图博取一丝理解,“这个临时实验室的器材实在太简陋了,好多都是拼凑的……原先设施完备的研究院……之前就被尸潮攻破了,条件有限,环境恶劣,限制太多了……”
她咽了口唾沫,飞快地瞥了一眼宁芊的表情,赶紧切入正题,“……那个药物实验的主体,不是针对人类……是感染者!”
“我们研究的方向,是通过解剖……解剖那些未经感染的人类,主要提取他们脑组织……还有骨髓和血液里面活性最强的部分……然后把提取到的精华物质高度浓缩,压缩到特制的胶囊里……”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平淡,仿佛在描述一个菜品的烹饪过程,“这样……就能很方便地灌输给那些作为研究品的感染者……一方面,是可以快速恢复它们在外勤执行任务时受到的创伤……另一方面嘛……”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即便在恐惧中也难以掩饰的狂热,“……是用来刺激感染者,加速它们进化异变的程度,每一次喂食胶囊都是一次可控的实验……我们把每次的变化都详细记录下来……”
听着她条理分明、专业自得的解释,宁芊心中原本的疑惑散去了半分。
“…….既然你们已经能做到这一步。为什么不直接投喂整个活体人类?你们这样解剖、提取、浓缩一粒小小的胶囊.....”她眼神冷漠地审视着女研究员,“这点体量,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恐怕连特殊感染者身上一道稍深点的口子都愈合不了吧?”
第489章 实验品
女研究员明显地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宁芊会提出这样一个……“外行”的问题。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愕然。
但紧接着,那双原本被恐惧包裹的眼眸深处,像是点燃了一簇炙热的火!
一股对于科学的偏执狂热,陡然冲破了她脸上的戒备,熊熊燃烧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就像是要发表一场学术报告。
佝偻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脸上谄媚的表情被一种自豪感覆盖。
“这就是我们的心血所在啊!”
音量骤然拔高,回荡在实验室里,“直接用活人喂养?!”
她的语气充满了鄙夷,仿佛在嘲笑外行的无知,“那利用率未免太低下了!太原始了!太浪费了!”
“它们在进食过程中!大量的血液会白白流失!内脏会被随意撕扯丢弃!消化吸收的效率很低!根本……根本做不到百分百的转化!这是对资源的一种极大的浪费!”
她猛地竖起一根食指,指尖颤抖,身体前倾。
那张涕泪模糊的脸几乎要凑到宁芊的手背上,灼热的鼻息喷到皮肤。
“所以!我们经过无数次失败!无数次优化流程!无数次对照实验!终于……”
她的眼中爆发出光芒,“终于找到了感染者进食中真正需要的物质!那个隐藏在人体血肉深处、驱动它们进化的核心!它就是——”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女人滔滔不绝的激昂演说戛然而止!
那张狂热扭曲的脸,被一股巨力抽得拧转过去!
颈骨发出一声“咔嚓”轻响!
整个身体失去所有重心,狠狠扑倒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留下清晰的指印,嘴角渗出血丝。
宁芊没有看她一眼,极其嫌弃地抬起那只接触了脸颊的手,用袖口用力地擦拭着沾染的一点点唾沫星子。
她冰冷的眼神瞥向地上发出呻吟的女人时,没有丝毫怜悯。
“听明白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不用介绍你的科研心路历程。直接说胶囊的实际效果。”
即使那一巴掌宁芊已经刻意留了力,但对于一个普通人类脆弱的脖颈来说,冲击力依旧恐怖。
女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了两下,整个脑袋像是被卡车碾过,剧烈的眩晕感和耳鸣潮水般淹没了她。
视野中的一切都变成了晃动的水面,惨白的天花在眼前沉浮旋转。
脸上那抹病态的狂热和魔怔,被这记耳光彻底抽散,迅速褪去。
像是突然从一场荒诞的梦中惊醒,她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回想起自己刚刚癫狂的宣讲,一股巨大的后怕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恨不得立刻扇死几分钟前的自己。
宁芊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她,如同在看一团无生命的烂肉。
搭在腰间枪柄上的手指,开始不耐烦地摩擦着金属枪身。
她顾不上天旋地转的脑袋和半边脸颊的剧痛,挣扎着用手撑住地面,强忍着呕吐,摇摇晃晃地爬起。
手臂面条般绵软,在半空中徒劳地挥舞,寻找着支撑的着力点。
她勉强用撑着一旁的金属桌沿,艰难地抬起头。
目光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冰冷、暴戾的竖瞳!
像毒蛇。
瞳孔深处的黑暗和漠然,如同深寒的真空,倒映着狼狈不堪的渺小身影。
“呃……呃……”
女人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恐惧卡住了声带。
她不敢伸手去揉自己肿得老高的脸颊,只能强忍着剧痛,语调呢喃、断断续续地组织着语言。
“胶……胶囊的作用……相当于……”
她吞咽了一口唾沫,“相当于……感染者一次进食……百来个人类的效果……只是.....”
嗡——
宁芊的瞳孔在刹那间不受控制地剧烈放大!
眼睑用力地眨了一下!
百来名???!!!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那不足一指长的胶囊?
里面压缩的是百条人命效果的精华?
一股难以遏制的、对那浓缩精华的狂野幻想,瞬间让宁芊绷直了腰背!
她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在女人那颗低垂、布满冷汗的头颅上。
宁芊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追问道,“只是什么?”
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
女人被这突然靠近的竖瞳吓得一缩,紧咬着下唇。
她胆怯万分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宁芊。
女人吓得心脏几乎停跳,慌忙低下头。
“只是……副作用……太大了……”
“感染者的失败率太高了……只有极少数体质特别强悍或者变异方向契合的……才能一次性……完全消化吸收掉……这种浓度的‘喂养’……”
她艰难地组织着词语,“大部分……都是在伤势瞬间恢复之后……立刻……立刻发生难以预测的恶性畸变……身体组织瞬间崩溃……膨胀……或者、或者凝固成失去活性的肉块……然后就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成了……废品……”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宁芊的思绪被她话语牵引着,豁然开朗。
她猛地转头,目光再次投向身后那个巨大玻璃罩子里沉默矗立的、漆黑高大的背影。
惨白灯光映照着那具非人躯体的轮廓,充满了狰狞、坚韧的质感。
“它……就是你们那个极少数的……成功案例?”
她仔细的上下打量着这个沉眠的怪物,大脑中飞快地消化着接收到的信息。
女人惶恐的轻轻“嗯”了一声,红肿的嘴角边缘流下一行浅浅的淡红,被她慌乱的手背擦拭抹去。
她哆嗦着手,颤抖着伸进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摸索着。
几秒后,她掏出了一个塑封的蓝底白字铭牌。
上面清晰地印着姓名和职位:缦李 - 生物制剂组。
她弯下腰,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着铭牌,颤抖着递到了宁芊的视线下方。
“这个……铭牌里面有感应芯片……能打开那边的门,那些浓缩胶囊、所有的原始样本,还有实验记录、数据硬盘……都在门后面……”
第490章 向导
宁芊伸出手,拈起了那块小小的铭牌。
边缘的触感十分坚硬。
指尖拂过人名区域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下面一小块硬币大小的方形凸起,显然是植入其中的芯片。
她将铭牌放在手掌中,轻轻掂了掂。
嘴角向上弯起弧度。
她向前一步,手温柔地、轻轻搭在了跪地的缦李那不断颤抖的肩上。
冰凉的手指激得对方猛地一颤。
“劳烦....带个路,给我做个向导。”
她的五指微微收拢,指尖嵌入女人肩胛的凹陷处,力道恰到好处地传达着威胁。
“好......”
缦李的眉头拧紧,撑着绵软的膝盖将自己拔起。
双手接过那铭牌时,指尖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请您……跟我来……”她头颅低垂,像一株被暴雨淋湿的芦苇,肩胛骨处残留的剧痛仍在提醒着方才那可怕的力量。
那双眼眸只剩下被恐惧冲刷后的灰败,所有斗志被碾作齑粉。
缦李清醒地知道,自己过去在病毒学领域的卓越成就,以及曾经在社会上取得的崇高名声,在这位杀人如麻的恶魔面前,不过是一捧尘埃。
她再也不是那个联盟趋之若鹜的座上宾了。
她,是砧板上的鱼肉。
此刻,唯一的生路,是摇尾乞怜的温顺。
肿胀脸颊下的牙龈早已完全碎裂,火辣辣的灼烧着神经。
她强挤出一个卑微的讨好神情,试图迈动那抖个不停、脱力的双腿——
“等等。”
宁芊的声音刺破寂静。
那张苍白的脸上,倏然绽开一抹恶意的笑容。
“这些人……可不能浪费了……嘶……”
舌尖缓缓滑过唇瓣,仿佛在回味刚刚那场血肉盛宴的余韵。
咻——!
空气被骤然撕裂!
身影原地炸开一阵狂风!
刹那间,已扑至墙角——
那群挤作一团、目光呆滞的研究员面前。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嚎骤然引爆,在密闭的空间里疯狂冲撞!
缦李猛地扭过头去,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双手攥紧衣襟下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皮肉!
她将惊恐的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地砖上,不敢抬起分毫!
耳膜被残酷的噪音占据!
那刺破耳鼓的哀嚎、绝望的嘶鸣,如同滑腻的毒蛇钻入脑海!
她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些动静.....
骨骼被硬生生拗断的“嘎嘣”响。
吸吮血液脑髓的“吸溜”声。
还有……皮肉被利齿撕扯剥离时的“刺啦”声……!
一股寒意瞬间浸透百骸!
每一个毛孔都炸开细密的寒栗,皮肤泛起针刺般的麻痒!
同事们正在经历的炼狱,她连想都不敢细想!
这场声音的凌迟,是对她灵魂施加的额外酷刑!
本就徘徊在崩断边缘的心脏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双魔爪狠狠攥住、揉捏!
她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厚实的白大褂早已被冷汗浸透,沉重地贴在背上,勾勒出颤抖的脊梁,带来湿漉漉的黏腻。
伴随着那屠戮与吞噬的声响,十几分钟的煎熬过去。
惨叫声渐渐稀疏、微弱,最终只剩下漏气的嗬声,以及某种毛骨悚然的咀嚼……
缦李如同石化般僵立,意志支撑着她没有晕厥,但窒息感已让肺叶灼痛,眼前阵阵发黑。
啪!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头。
“啊——!”
沙哑的尖叫冲破喉咙,她几乎瞬间弹跳起来!
猛然回首,半张脸涂着血浆的宁芊,正餍足地张开嘴,呼出一口浓重血腥的浊雾。
那双竖瞳迷离而享受,染血的指尖被舌缓缓舔过,目光直勾勾地望向缦李。
这一眼,几乎让缦李脆弱的心脏在胸腔里炸开!
“欸……我以前听说啊……”
那条苍白的胳膊,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爬过缦李颤抖的肩膀,手指缠上她纤细的脖颈。
另一双细长的指节,则深深插进她的发丝,缓缓摩挲着。“吃什么……补什么……”
那张刚刚啃噬过血肉的脸,冷不防地从右肩探出,锋利如刀的下颌紧贴着耳廓,鼻息拂过皮肤。
“……那我吃了你们的脑子……是不是……大补啊……嘻嘻……”
缦李瞬间血液冻结,呼吸停滞!
瞳孔急剧放大,嘴唇褪尽血色。
“不……不是的……那……那是骗人的……”
她牙齿疯狂打颤,拼尽全力才挤出词句,拼命扭开脸,挣脱那双泛着血光的竖瞳。
“人的……脑子……不好吃……不会……不会大补的……”
宁芊沉默地凝视着她,几秒后,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oK。”
缠绕倏然消失!
她随意地拍了拍缦李瘫倒的肩膀。
那股窒息的威压如潮水般散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快。
“你是聪明人,我信你!”
宁芊用袖口蹭掉下巴的血渍,冲着女人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现在,缦李,可以带我去了。”
缦李从肺腑深处挤压出一口浊气,艰难地、无声地点点头,眼神死死锁住前方,不敢瞥身侧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孔半眼,拖着双腿挪向通道。
宁芊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腰间的枪柄。
走到那扇深灰色、厚重的合金门前,缦李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握不住铭牌,对准墙侧的黑色识别屏按下。
滴!
“许可申请中……”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屏幕亮起,映出一张年轻却倨傲的女性面孔。
“识别成功,缦李,研究员,一级许可……”
呲——!
大量带着寒气的白色雾流从门缝中喷涌而出,厚重墙体无声地向两侧滑开,敞开一道三米宽的洞口。
宁芊一把攥住缦李孱弱的手臂,像拎小鸡仔般将她拖了进去。
门后,温度骤降,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种类似铁锈的腥涩扑面而来。
光线陡然变得惨白明亮,天花板密集的内嵌筒灯,将这片广阔的空间映照得冰冷肃杀。
宁芊的目光带着一丝好奇,扫向空间的尽头。
这片区域异常空旷,目测足有两三百平米。
第491章 缦李的介绍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分列左右两侧数排高大的玻璃圆柱,占据了近乎半壁江山。
这些庞然的“水晶棺椁”,与之前用来对付宁芊的那个巨物如出一辙。
无数粗细不一的管道和盘绕的电线在地面蜿蜒,连接着棺椁。
浅绿色的培养液中,浸泡着一具具形态狰狞的躯体——
或是覆盖着角质,或是肢体畸形,液面下不时翻滚着涌动的气泡。
实验室中央,两排嵌入地面的灰色金属实验台一字排开。
台面上堆满了散乱的图表、纸页。
一台电脑屏幕幽幽亮着,角落里的白瓷杯口,咖啡的热气正袅袅升腾,说明主人刚刚离开不久。
缦李卑微地侧身,深深弯下腰,手臂指向那些玻璃棺椁,声音带着谄媚,“请允许我为您介绍,尊贵的……”
她飞快地抬眼偷觑宁芊脸色,又迅速垂下。
宁芊的目光在那些玻璃罩内的身影间徘徊,淡淡开口,“我姓宁。”
“是!宁小姐!不!宁女士!”
缦李捣蒜般用力点头,写满疲惫的屈辱脸上,挤出更加讨好的笑容,“我这就为您一一介绍!”
宁芊沉默地微微颔首,视线依旧牢牢锁在那些形态各异的感染体上。
缦李小步快走,来到右侧第一个玻璃罩前,小心翼翼地指向液体中悬浮的苍白身影。
“这是我们首次实验成功的产物!耗费近百个素材才成功催生的特殊感染者,我们给的代号是——先驱女妖。”
宁芊踱到她身后,抬眼看去。那培养液中悬浮的身影与她过往遭遇的女妖几乎无二,只是肤色更显冷白,大概就是变异初始的阶段。
她并无停留之意,只随意扫过一眼,便移步向下一个玻璃罩子。
缦李慌忙跟上,点头哈腰地继续介绍起来。
“这是黑爪。体型小巧、通体漆黑,爪刃异常锋利,擅长攀爬跳跃,因此别名我们叫它鬼猴……根据实验数据,这种变异多见于幼童感染体。我们测试了将近二十名十岁以下的周市儿童……最终成功的,只有这一例。”
她的目光幽幽投向玻璃内那具干瘪瘦小的躯体,情不自禁的、轻微地叹了口气,“可惜周市幸存者多为成人,符合年龄的‘耗材’实在太少。否则,我们一定能制造出更完美的作品。”
宁芊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那浅绿水液下浮沉的枯槁四肢,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她蓦然闭上双眼,矗立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缦李在一旁胆怯地缩着脖子,时刻观察着宁芊的表情。
见对方神色有异,心头狂跳,语无伦次地快步走向下一个目标,“那个……是失败品!您看这个!这是我们实验中特别具有实战价值的新型成果!!”
她指向一个体型并不算庞大的感染体。
“别看它现在不大,这可是特殊感染者——巨人的幼苗!它的进化潜力堪称恐怖!我们在市区投放了一只幼体,放任它吞噬同类和幸存者,用无人机全程监控……宁女士!您猜怎么着?仅仅一个月!它就膨胀到了几十米高!足足有五六层楼那么高大!破坏力更是大的惊人!”
缦李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瞥见宁芊依旧紧绷、甚至微微蹙眉的侧脸,眼珠慌乱地转动,脚步也变得踉跄。
“您……您不满意?没事没事!我们还有很多!各种类型!我给您隆重介绍这个……!”
她直接跳过中间几座棺椁,小跑着冲到空间尽头,在那座高大的玻璃圆柱前站定。
缦李瞪大眼睛,用力指向培养液中那道模糊身影,“这是我们……在温南大学一次重大抓捕行动中的意外收获!虽然任务最终失败……但我们成功采集到了目标血液样本!我们提取了其中的变异病毒!并用它创造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堪称奇迹的样本!它目前仍在实验阶段!但我坚信,只要给予时间,它必定会成为……”
久未出声的宁芊,缓缓抬起手臂,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叙述。
“够了……”
宁芊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向缦李,那双冰冷的瞳孔深处,沉淀着一抹沉重。“把那些胶囊给我吧。”
缦李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呕心沥血的研究成果,竟引不起对方一丝探究的兴趣?
甚至这么多普通人连见都见不到的珍稀物种.......她居然连一个提问都没有?
“啊……好。”失落的情绪淹没了她,缦李勉强点了点头。
在她原本的设想里,这个姓宁的怪物既然自身发生了变异,理应对这些病毒培育技术和可能的进化路径求知若渴才对。
毕竟放眼整个周市,除了她们研究院,还有谁能帮她解析S毒株?
甚至让她变得更强大?
真是个……不识货的蠢货!病毒是不是让这个女人的智商降低了.....简直比猪还蠢。
这些念头在缦李脑中翻滚,却绝不敢在脸上表露半分。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娴熟的、卑微讨好的面具。
她拖着麻木的右腿,一瘸一拐地走向中央的实验台区域。
她在角落的一个工位前弯下腰,扶着桌沿,费力地从白大褂外兜里掏出一串钥匙。
抖着手,将其中一枚插入桌下灰色文件柜的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用力拉开抽屉。
缦李双手捧出一个密封的、半透明的长方形塑料盒,里面是整齐排列在黑丝绒凹槽中的八粒胶囊。
她拖着麻木的右腿,步履蹒跚地挪到宁芊面前。
“这是……全部的胶囊了?”
竖瞳机械的向下瞄去,盯着那塑料盒内的胶囊,开口的冷淡之色像下了一场冰雨。
缦李再心有不满,此刻也只能乖乖的将自己的心血拱手送上,低垂的头颅下目光不甘的波动着,泛起一股深刻的恨意。
“是.....都在这....抓来幸存者都死完了....我们的耗材实在不够制造更多.....加上十来次外勤任务的消耗,剩下的八枚都在这了。”
第492章 温南大学城
宁芊随意地接过缦李双手奉上的那个盒子。
她撩开散发出锈味的黑色风衣,将它塞进了夹层的内兜里。
“我有一个问题。”
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冰冷。
她歪着脑袋,目光缓缓扫视过这片由疯狂堆砌而成的“壮观”。
那些在绿色培养液中沉浮的扭曲身影,在猩红的瞳孔里倒映出轮廓。
她的视线牢牢黏在了通道尽头。
那尺寸远超其他培养槽、巨大的玻璃容器内,浸泡着的那个轮廓模糊、但散发着压迫的巨大黑影。
即使隔着厚厚的玻璃和浑浊的液体,也能感受到那具躯体内蕴含的力量。
缦李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头颅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桌沿。
“您说。”
宁芊转过身,苍白的脸在灯下毫无血色,妖异的竖瞳锁定在缦李身上,“为什么围堵我们的时候,那个周老大不放出这些感染者来解决?”
她抬手指了指两侧那些沉默的藏品,“这里面的放一半出来,恐怕我对付起来都会十分吃力,更别提加上门口那个大块头了。”
这个问题,从宁芊踏入这个畸变的实验室那一刻起,就已经盘旋在心头。
这些实验品,大部分固然在她眼中如同土鸡瓦狗,但比起那些仅凭血肉之躯搏杀的普通人,它们无疑是更高效的杀戮机器。
周老大明知沈之提供了情报,却依然选择用人海战术来抓捕,甚至在最后关头也没有动用这些“底牌”,这种做法和布局愚蠢得不合常理。
缦李的身体绷紧了,她刻意地清了清嗓子,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犹豫,眼神闪烁,小心翼翼地偷瞄着宁芊的脸。
几秒钟的煎熬后,她咬着后牙声音颤抖,“这个……咳……半个月前,我们联盟四分部执行了一次重大行动……”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场噩梦,“……那次行动的结果,死伤惨重……”
“除去三个分部从我们这里交易走的实验品……我们自己的实验品,大多也报废在了温南大学内……剩下的也是损伤惨重……甚至……”
“……不少感染者的脑部植入芯片被破坏,彻底脱离了我们的控制……”
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抬起手,指向通道外那个巨大的的玻璃休眠仓,“那个‘黑翼’……呃,就是我们内部对它的代号……它已经是实验品中唯一一个还能执行高难度任务的感染者了……”
缦李舔着嘴唇,断断续续的叙述,“只不过前几天刚刚出过外勤,现在还处于强制休眠期。如果周老大要求强行唤醒的话……”她抬眼,飞快地瞥了宁芊一眼,“……失控的风险……会大大增加。”
宁芊闻言,没有回应。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穿透通道口的玻璃隔断,再次落在那具浸泡在液体中的巨大身躯。
那狰狞的轮廓,虬结的肌肉,即使在沉睡中也隐隐散发出的凶戾,让她身体本能产生了一丝悸动——这是刻在基因里的警惕。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怪物身上的压迫感,远超这实验室里所有其他的“藏品”。
如果当时它被强行唤醒参战……
一场恶战,恐怕是免不了的。
“这么说....”
宁芊背着手,像在参观展览馆,慢慢踱步,皮鞋底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叩击。
她踱到了缦李的身后,目光随意地扫过一个个培养槽,“温南大学的行动目标,是个实力强悍的特殊感染者喽?”
她的脚步在一个被缦李绕过、未提及的培养槽前停下。
槽内的液体呈现出一种灰绿。
浸泡其中的实验体身形瘦长,皮肤惨白发皱,其侧脸从耳后到下颌线,裂开了三道深长的、如同鱼鳃般的裂口,此刻正随着微弱的呼吸,缓缓地开合翕动。
它漂浮在液体中的手掌,五指之间粘连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肉色薄膜,如蹼一般。
缦李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宁芊身后,姿态恭敬。
听到问话,她立刻回答,“是的……大约一个月前,火车站的负责人辛志刚发来通讯,说他的队伍在外勤搜寻物资时,发现了一个……符合我们研究院要求的特殊感染者……”
说到辛志刚这个名字时,缦李那张谦卑的脸上,忍不住掠过一丝鄙夷,连语调都带上了轻蔑,“我们要求联盟三部全力配合抓捕行动。其余两个分部虽然也提了条件,但还算在合理范围内。唯有这个辛志刚……”
她顿了顿,语气中的厌恶更甚,“……他趁火打劫,要求我们事后必须动用总部的力量,帮他解决火车站辖区内的一个‘私事’,否则就拒不出兵,甚至威胁要中断所有物资和人口交易……”
宁芊静静地听着。
她伸出修长的手,隔着厚重的玻璃,抚摸着培养槽内长着鱼鳃的畸形。
她的目光穿透浑浊,落在那张面孔上,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
对于缦李话语中的琐碎抱怨,她似乎提不起丝毫兴趣,连头也没回。
“我们迫于研究目标的巨大价值....”缦李继续说着,语气中带着无奈,“……只能先口头答应了他的无理要求……而后,联盟四部合兵一处,集合了上千名武装人员,携带重武器和数十名经过强化的实验品,浩浩荡荡奔赴温南大学城……”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本来……这本该是手到擒来的事!……谁知道……”
缦李的语调变得尖锐,充满惊恐,“……那个辛志刚!他连目标的基本情报都未曾探明!只告诉我们那个女妖具有极高的智力水平,甚至可以用简单的手势进行沟通……这已经是极其罕见的感染者了……”
“可这个蠢货!他根本就不知道!!!”
缦李的呼吸变得急促,双手攥紧了下摆,“……整个温南大学城……早就成了它的狩猎场!一个活物都没有!这个感染者……它把隐藏在整个大学城区域内、苟活的幸存者据点……全部……全部捕杀殆尽了!它早就进化到了我们无法理解的恐怖地步!”
第493章 辛志刚的秘密
宁芊虚抚着玻璃的手,动作停滞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带着审视和玩味的神色。
猩红的竖瞳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有些失态的女研究员。
“一个女妖而已。”
宁芊满脸都是慵懒的嘲弄。
她悠然抬起手,指向通道左侧第一个玻璃罩下那道苍白的躯体。
“这种水平的女妖,来多少我杀多少。”
“哪怕比它强得多的,我也杀过。你们上千号人,还有几十个实验品打头阵,居然拿不下一个女妖?真是……”
她冷哼一声,“……废物。”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火药!
那个一直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的女研究员缦李,整张脸瞬间憋得涨红发紫,一直佝偻着的背脊猛地挺直!
她像是受到了奇耻大辱,拼命地挥舞着手臂,“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中瞬间被惶恐淹没。
她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宁芊,压下破喉的尖叫,“那个……那个温南的女妖……根本不是这些试验品可以比拟的存在!它们是云泥之别!我们的枪械……我们最猛的火力……打在它身上……连它的皮肉都无法穿透!”
缦李的指甲深掐进了掌心里,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它的智力水平……”
“……和人类……不!甚至可能比人类更狡诈!更可怕!前线的无人机传回的屏幕里……我亲眼……亲眼看见它……”
她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它用联盟士兵的尸体当诱饵!布置陷阱!勾引那些救援同伴的前线小队……进入最利于它屠杀的区域!!”
宁芊似乎终于被这番描述勾起了兴趣。
她收回了手,指节轻轻抵在自己的鼻梁,缓缓摩挲着,思考起来。
竖瞳中漠然褪去,取代的是一种沉思的专注。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片刻后,宁芊放下手,“你要表达的,是这个感染者已经突破了当前人类对S病毒的认知极限。它不再是单纯的病症,而是……”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语,“……进化成了某种……全新的、类似另一种智慧物种的存在?一种由病毒催生、却超越了病毒本身的生命形态?”
缦李用力地、感激地点着头,眼中混杂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就是从它身上……从它被我们采集到的血液样本中……”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又分离、制造出了全新的、颠覆性的病毒亚种样本!开启了全新的研究计划!……经过初步分析,我们发现它携带的S毒株发生了彻底的、根本性的变异!和原先最初始的病毒……甚至和我们已知的所有变种……几乎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虽然我们目前还搞不清楚这种剧变的缘由和机制,但是这……”
“……这或许就是它能如此迅猛进化、突破生物极限的核心原因!如果能破译这其中的奥秘,我们就能……”
“火车站要求交易的私事是什么?”
宁芊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浇灭了缦李狂热的科普。
她直接提出了下一个问题,仿佛刚才那番震撼的描述,对她而言根本就无足轻重。
“就我了解的情况来说,旧火车站的辛志刚,他那个分部的劳动力和战力都非常充裕,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强的。不应该有什么事,非得有你们的力量来干预才能解决。”
第N次被宁芊强行中止的研究话题,缦李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一股难以抑制的憋屈直冲头顶,险些让她破口大骂!
她张了张嘴,却在目光触及宁芊那沾染着血渍的苍白指节时,猛地一个激灵。
所有的愤怒瞬间被冻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喉咙口呼之欲出的脏话咽了回去。
“……火车站,”缦李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后面不是有片荒废的田地吗?你们既然占领了那个分部,应该有看见吧?”
宁芊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眸子眯了起来,目光锁定在缦李脸上,没有作声。
缦李像是想到了什么佐证的材料,用手象征性地指了指办公区域那张金属实验桌,“我们这里有辛志刚当初为了证明价值的一些照片和资料…您要过目吗?”
宁芊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眼神示意缦李去取来。
缦李二话不说,立刻转身小跑到那张堆满仪器和文件的办公桌前。
蹲下身,动作慌乱地打开桌下一个保险柜,在一堆标注着不同编号的文件夹中,快速翻找出一个单独的的塑料文件盒。
她打开盒盖,从里面拿出了几张被书钉固定在一起的纸。
扣在这叠资料最上方的,赫然是一张清晰度、打印出来的彩色相片。
缦李拿着这叠资料,快步回到宁芊面前,将其平举到她眼前,指着那张相片上的画面轮廓,继续开始讲述,“您看这里。辛志刚在病毒爆发前,本身就是那片区域有一定实权的领导,掌握着一些不公开的信息渠道。他利用了这个职位带来的信息差,瞒着当时正处于高速扩张时期的联盟其他诸部,偷偷对火车站后方那片荒田进行了挖掘。”
照片上是一片开阔的荒草地,枯黄的杂草丛生,几台锈迹斑斑的挖掘机械停在中央,地面上已经被挖开了一个不小的、黑黢黢的洞口,周围堆着新翻出的泥土。
“或许是害怕自己的发现会被当时的联盟高层知晓并夺走.....”
缦李的指尖划过照片上那个被挖开的洞口,“他有一段时间几乎与我们研究院总部完全切断了日常通讯,只保持着最低限度的人口交易和物资交换,同时把整个火车站区域完全封闭戒严,许进不许出。当时的我们还以为是他因为遭遇黑袍的袭击损失惨重,或者内部出了问题,已经萌生了退出联盟的想法。”
第494章 火车站下
“就这样秘密挖掘了不知多少时间后,辛志刚在下面有了惊人的发现……这座被判定为战时避难所的地下,其规模远超预期!更重要的是,他们清理掉部分塌陷的砖石后,发现里面存放着数量庞大的军火和储备物资!”
“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根本就不算是普通的避难所,而是一个战乱时秘密修建的、用于储备军火的仓库!密封性极好!”
宁芊那张一直冰封般冷淡的表情,在听到“大量军火”四个字时,融化了一丝缝隙。
兴趣的光芒在猩红的眼底一闪而过。“那他独吞不就好了?找你们干嘛?”
“转折点就在这……”
缦李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点了点相片上那个正被铁锹和撬棍不断扩大的洞口,“辛志刚原本的打算,当然是想把这些军火全部神不知鬼不觉地纳为己有。但迫于数量实在太过庞大,他手下的人手和运输能力有限,只能分批搬运。他计划先秘密运出一部分武装自己的力量,同时在荒田上进行耕种作为掩护,混淆视听,计划本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了这批火力补充,火车站分部的实力将暴涨,甚至能达到战斗人员人人配枪、弹药充足的水准,在联盟内部的地位将无人能撼动。可就在搬运的过程中……”
缦李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出事了。”
“其中一个蠢货,在搬运时烟瘾犯了,偷偷抽烟……”
“……结果烟头火星引燃了散落在地上的火药粉末,紧接着引爆了一颗没有妥善保管的旧式手雷……”
宁芊听到这里,忍不住翻了个明显的白眼,瞳孔掠过一丝鄙夷和……失望。
心中某些刚刚升起的、关于“发财”的幻想,“噗”的一声破灭了。
靠……还以为能发笔横财呢……白高兴了!
一丝懊恼在心底闪过,脸上瞬间恢复了那副漠然。
缦李也是面露痛惜之色,无奈地摇摇头,“剧烈的爆炸不仅当场炸死了附近几个搬运工,引爆的连锁反应更是将附近还没来得及搬走的大半批军火……几乎全部损毁!……大火烧了很久,大量的枪械,尤其是木制包装箱里的弹药,都在高温中烧成了粉末……损失难以估量……”
她停顿了一下,平复情绪,但紧接着脸上的表情却凝重了起来,“军火毁去半数,虽然肉痛,但其实剩下的数量依然相当可观,都足够武装一个加强连了。倒不至于让所有收获都付之东流,只是收益大打折扣。但是……”
“……也是经由这次愚蠢的爆炸事故,他们才真正迎来了……几乎是灭顶之灾……”
“剧烈的爆炸和坍塌,震松了仓库原本就不稳固的结构。”
缦李的语速越来越快,也愈发紧张,仿佛自己身处那黑暗的地底,“在清理爆炸残骸和塌方的过程中……他们发现在仓库最深处的废墟之下……出现了一个直径足有近百米的巨大深坑!而当他们清理掉坑口的碎石,试图探查时……无意间发现……下方还另藏着一个庞大的、人工开凿出来的空间!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溶洞!!”
缦李的声音变得格外亢奋起来,“这个溶洞深得吓人!手电都看不到底!最关键的是……洞壁四周到处都是清晰的人工开凿痕迹!那些斧凿的印记,那种规整的弧度……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如此庞大的工程,其开凿年代距今绝对不会超过两百年!辛志刚在通讯里说,在他们组织人手初步下探的过程中,就在那垂直的峭壁上,找到了倚着洞穴螺旋向下延伸的环形石道!这更加证明了此处是人类文明留下的遗址,不是天然形成的喀斯特地貌!”
“根据辛志刚当时的描述复述....”缦李的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那崖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大小雷同的凹槽!每一个凹槽的形状都像一个小的壁龛……洞口被一种类似蜡状的、带着怪味的黏稠物质,严严实实地封堵住了!可惜啊……”
她遗憾懊恼的摇了摇头,“……我当时不在现场!那些大老粗也根本不懂这些是什么,只要取回哪怕一小块那种蜡油带回来实验室……肯定能分析出它的成分!”
“就在这些人沿着那条狭窄的环形石道,深入到地底将近百米时……”
缦李的双眼因为回忆而瞪得滚圆,瞳孔收缩,“……异变突生!”
“上方那些……那些无数凹槽内的蜡物……突然……开始融化了!”
“像被高温的油脂一样……沿着崖壁缓缓地流淌下来……!然后……然后……”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从那些洞口里……爬出了数不清的怪物!”
宁芊已经完全沉浸在缦李的讲述中,脑海中的画面随着描述而不断变化。
当听到“蜡油融化”、“怪物”这几个词时,她心脏猛地一跳,“怪物?”
“对!怪物!!”
缦李激动地肯定道,她快速地将手中的资料翻页,从几页文字报告中间,抽出了一张夹在里面的、尺寸稍小的相片。
这张照片的清晰度明显差了很多,画面昏暗模糊,充满噪点,像是在慌乱的情况下抓拍的。
“您看!这是他们唯一……侥幸拍到的一只!虽然很模糊……但……”
宁芊伸手接过那张照片。
她微微侧身,用手遮挡了一下头顶刺目的反光,仔细端详起来。
照片的背景是枯黄的野草,光线昏暗。
画面的中央,躺着一具轮廓怪异的尸体。
之所以说它怪异,是因为这具尸身通体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
它的四肢扭曲着,从手臂到大腿,皮肤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蟾蜍般的疙瘩和尖锐的肉刺。
一只圆睁的眼球几乎要撑破眉骨,暴突出眼眶,露出一道明显泛着橙黄的眼白,瞳孔的位置……被一粒细小的的黑点取代。
整张照片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诡异。
第495章 缦李
宁芊的眉头微微蹙紧。
这种特征……她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
记忆有些模糊,一时无法清晰起来。
那针尖般的黑瞳,却让她感到一丝不舒服,仿佛穿透了照片,直接钉在了自己身上。
缦李说得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
她忍不住一把抓起旁边桌上残留着咖啡的陶瓷杯,也顾不上里面还有多少,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猛灌了下去。
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缓,缦李轻咳了几声。
“辛志刚他们当时携带的枪械火力不够,弹药也不足。”她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杯壁上留下一个唇印。
“……根本压制不住这帮来势汹汹的怪物,被打得丢盔弃甲,损失了很多人手……最后……最后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拿人命去填。拼死阻击,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勉强用火车站里能找到的所有工程残骸和大量沙土,强行压住了那个洞口,暂时将这些的怪物拦在了荒田之下、那个深不见底的地穴之中。”
宁芊将照片随手丢回了桌面上,“啪嗒”一声轻响。
她低下头,若有所思地沉吟道,“所以……辛志刚找你们帮忙,是想借用你们拥有的、更强大的重火力武器和特殊手段,把这些怪物都清理干净,然后……共享剩下的军火?”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两侧的培养槽。
缦李舔了舔上唇的水渍,将白色的陶瓷杯轻轻放回桌面,“对,这就是交易的核心内容。”
她点头确认,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讥诮,“只是后来……温南大学的抓捕行动彻底失败了,我们自身损失惨重,连黑翼都差点报废……这个交易自然也就随之破灭。还谈什么军火支援……我们没找他辛志刚赔偿这次行动的损失,他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疲惫和怨气。
宁芊仿佛被她这最后一句带点黑色幽默的自嘲逗乐了。
她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嘴角向上牵动。
缦李一直观察着宁芊的反应,捕捉到这丝细微的笑意,她立刻脸上堆砌起一个虚伪、讨好的浅笑,嘴角僵硬。
她的手指焦虑地在白大褂的袖口边缘反复摩挲着。
“那……您看。”
缦李小心翼翼的试探,身体姿态再次放低,“……我其实……还知道很多联盟内部的底细和密辛……关于其他分部的位置、高层之间的交易……还有……还有关于黑袍组织一些据点的情报……”
她努力推销着自己,“……还是蛮有价值的……不是么?”
宁芊嘴角那抹笑意,夸张地向上勾起。
笑容的弧度越来越深,几乎要咧到耳根,露出了有些森然的牙。
她伸出那只沾染过无数鲜血的手,隔着空气,对着缦李虚点了点。
“哈哈……哈哈……”缦李虽然觉得这气氛诡异得让她头皮发麻,但她只能跟着发出干瘪、空洞的赔笑声,试图用卑微化解这无形的压力。
她慌忙蹲下身子,完全不顾及身份,殷勤地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口,去擦拭宁芊那双沾满了血污的黑色靴面。
笨拙而用力。
几秒钟窒息的沉默后。
上方,一道清冷、阴森的声音飘了下来,钻进缦李的耳膜。
“你高中……是在市第二中学上的,对吧?”
正努力挤出笑容、卖力擦鞋的缦李,整个身体猛地一僵,手上动作瞬间停滞在刹那。
她保持着蹲跪的姿势,一点一点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安,“是……是啊……您、您怎么知道我的?我们以前见过?我没有……没有得罪过您吧?”
恐惧让她语无伦次,“……您千万大人不记小人过啊……我……我如果过去年纪小……如果不懂事……不小心招惹了您……您别……别跟我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一般计较……”
宁芊脸上那诡异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玩味地伸出一根食指,在缦李眼前,慢慢地摇了摇。
“周晓薇。”
宁芊的嘴唇轻轻开合,吐出这个名字,“你认识吧?”
缦李的目光霎时变得慌乱,眼珠飞速转动着,大脑在恐惧中疯狂搜索着从小到大所有听过的名字、见过的面孔。
周——晓——薇。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非常模糊的印象……好像……好像是……高中时的那个……?
一个总是低着头的女生?
应该没过节吧?我欺负过她吗?
好像……有?好像……又没有?
记不清了……那么久远的事了……而且她姓周……眼前这位姓宁……她们能有什么关系?
会不会……会不会是我会错意了?她只是在找校友?
……对!一定是这样!
缦李拼命地给自己找着理由,试图压下那疯狂滋生的紧张。
就在她头脑风暴、心念狂动的这几秒钟里。
宁芊那双冷漠的竖瞳,慢慢地、一寸寸地冷了下来。
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在凝结,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那目光,不再像是看一个活人,而是像在打量一件等待处理的垃圾。
“小薇……”
宁芊的声音低沉下去,缓缓凑近了些。“过去在我们宿舍里,经常大半夜的哭醒……”
“……她一边哭,一边跟我们说,小芊!我梦到高中第一次转学前的日子了……我梦到那个……霸凌我的学姐……在打我……掐我……用针扎我的脸……”
宁芊顿了顿,脸上再无丝毫的笑意,“你说巧不巧?”
她的脸几乎要贴到缦李惨白的脸上,那双血瞳清晰地映出缦李扭曲的面容,“……一个城市,一个学校,和学姐同样的年纪,还叫同一个名字……缦李……”
“……这个名字这么大众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迅捷地伸出。
手指带着巨大的力量,捏住了缦李那低垂到胸口的下巴。
猛地向上一抬!
缦李的下巴被强行抬起,一张褪尽血色、布满冷汗的脸,暴露在猩红之下。
第496章 火葬
缦李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牙齿磕碰发出“咯咯咯咯”的声响……
她想起来了!
在宁芊说出“霸凌”、“转学”、“扎脸”这几个词的时候,她就已经想起来了!
那个被她堵在二楼最偏僻的女厕隔间里,逼着跪下扇耳光,用缝针在她胳膊和脸上留下一个个血点取乐的“出气包”……
那个懦弱、胆小、只会哭的周晓薇!
“那……那会还小……我我我……我知道错了……周晓薇她她……她还好吗?我跟她道歉……我给她磕头……我补偿……我……”
缦李的声音支离破碎,绝望的哀求起来,眼泪和鼻涕汹涌而出,糊满了那张脸。
嘎嘣——!!!
一声清脆、被生生折断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实验室里骤然炸响!
宁芊捏着缦李下巴的手指,骤然爆发恐怖的力量!
缦李的下颌骨在无法抗拒的怪力下,瞬间被捏得粉碎!
巨大的惯性带着整个头颅,如同陀螺般疯狂旋转起来!
皮肤在巨大的撕扯力下发出“嗤啦”声,瞬间裂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那张凝固在绝望中的脸,在脖颈毛骨悚然的“咯吱”后,足足旋转了三圈,才以一种诡异到极点的角度,骤然停了下来。
空洞涣散的眼球,无神地对着前方的培养槽,倒映出变形的倒影。
宁芊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处理掉了一件碍眼的垃圾。
她另一只手伸出,一把抓住缦李头顶凌乱的长发,五指收紧。
然后,手臂猛地向上一提!
缦李那失去了支撑的身体,被整个提离了地面,悬在半空中,头颅耷拉着,鲜血从碎裂的下颌伤口处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地板上溅开一朵朵红色的花。
宁芊抓着头发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紧握的右拳,发出轻微的爆响,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沉闷风声,朝着缦李狠狠砸下!
砰——!
一声闷响。
颅骨应声炸裂,瞬间化作一团泥泞的浆糊!
黏稠的红白之物混着森白的骨茬,猛烈飞溅开来,噼里啪啦地砸落在灰暗的地板上,留下大片湿漉漉的斑痕。
宁芊面无表情,伸手探进白大褂的外兜摸索,抽出一张铭牌。
看也没看那具破碎的残骸,手臂一甩,尸体便如一袋腐烂的垃圾般被轻易抛飞,沉闷地撞在墙角。
做完这一切,她攥紧铭牌,迈开步伐,径直走向实验室的大门。
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宁芊将铭牌按在门旁漆黑的屏幕上。
“滴”的一声轻响,伴随着沉重的运转声,通道两侧两堵巨大的金属隔墙开始缓慢地向中间合拢。
她的目光扫过逐渐缩小的门缝,落在玻璃隔断之后。
那个巨大的培养仓里,庞大而恐怖的轮廓在营养液中若隐若现。
犹豫了一瞬,她转身走向旁边那片狼藉的办公区。
地上横七竖八倒卧着尸体。
宁芊从兜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Zippo打火机,拇指往上一挑,火石摩擦,“嚓”的一声,一簇温暖、跃动的火焰在指尖燃起,映亮了毫无波澜的脸。
她抓起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和散落的纸张,用力向空中猛地一撒!
纸张纷纷扬扬落下。
她单手拖拽起地上的尸体,将它们抛掷到房间的各个角落,堆放在易燃物旁。
随后,宁芊蹲下身,跳跃的火苗凑向纸张边缘、尸体的衣角。
微弱的火舌舔舐着,发出细碎的“哔啵”声,迅速蔓延、窜起,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
跳动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勾勒出冷硬的侧脸。
火焰越烧越旺,热浪翻滚,发出咆哮。
火苗耸动着,沿着墙壁、设备、尸体向上攀爬,舔舐着天花,渐渐包围了整个实验室。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悸。
宁芊动了。
她快步回到最初突袭时破开的天花板洞口下方。
那个巨大的、沉眠着可怕怪物的培养仓就在旁边。
她双臂猛然发力,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培养仓被她硬生生推向了那片翻腾的火海!
灼热的气浪瞬间包裹了仓体,金属在高温中呻吟。
火势逐渐大了,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颤抖,宁芊不再回头。
她当即纵身一跃,双手扒住三米多高的天花破口边缘,腰腹发力,从那破碎的吊顶爬了上去。
不出三秒,她重新落在玻璃隔断之外的地面上。
轻轻拍打着沾染在黑风衣上的飞灰,从容而轻松。
她回头望了一眼。
瞳孔深处,倒映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炽热与狰狞。
火舌在玻璃上狂舞,将整个罪恶与血腥的巢映成地狱。
宁芊收回目光,转身决绝地穿过消防门洞,身影消失在通道的转角。
楼梯间的平台上,宁芊停下脚步,用袖口用力擦拭了一下嘴角残留的血渍。
她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巧的化妆镜,借着光线仔细检查着自己的脸庞,从额头到下巴,不放过任何细节。
她用力搓了搓下巴,确认没有留下过于明显的特征。
直到抓着镜子,反复调整角度观察都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将镜子默默收起。
整理完毕,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楼梯下方走去。
靴沉重的踏在台阶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下方,一片紧张的死寂中,突然响起的脚步敲在众人心头。
早已焦急、神经紧绷的人们瞬间如临大敌,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枪支,枪口带着杀意,死死对准了楼梯口那片愈发浓重、缓缓下压的深郁。
宁芊慢悠悠的探出身子,抬手向着下方凶神恶煞的众人打了个招呼,“别开枪,我不想吃子弹。”
秦溪紧搭在扳机上的食指骤然松开,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长出一口气。
“里面什么情况?特殊感染者在,我们也不敢进去给你添乱。”
老张这时也从下面的台阶中钻出,手里提溜着叮铃咣啷动静的大纸箱,瓮声瓮气地说道,“燃烧瓶还用不用啊?好不容易搬上十来层.....你别告诉我还要搬回去......”
第497章 小木
宁芊有些尴尬的移开目光,十分刻意的轻咳了声,“呃.....我都忘了....还有燃烧瓶....哈哈....”
咣当!
老张瞬间就松开了紧抓着纸箱的手,满脸无语的叉腰看着上方的身影。
宁芊挠挠鼻梁,心虚的眨巴了两下眼睛,避开老张那要吃人的表情,将眼神转向秦溪。
“上面的都处理完了,我给一把火烧了,还有额外收获呢。”
她轻轻拍了拍胸口内兜的位置,里面传来一阵塑料制品模糊的闷响。
秦溪好奇的望那瞅了眼,只能看出布料下隆起一个方形的轮廓,“什么收获?真有血清啊!”
宁芊正欲开口分享此处的“战利品”,话到嘴边,眼神却突然扫过队伍的末尾,在十五层平台上站立着的三道不太合群的身影。
“迟点再说,先处理点正事。”
她轻搭在秦溪的肩上捏了捏,用下巴不着痕迹的微微点向下方,随后迈步向小木三人所在的位置走来。
嗒....嗒.....
脚步声自狭窄的楼梯间内有节奏的传来,小木抬头迎上那道一袭黑衣的轮廓,和身旁两人对视了眼,彼此快速交流了些隐晦的决定。
宁芊站在三级台阶之上,淡定的倚在扶手,眼神若有若无的扫过左侧正对着自己冷哼的罗隽,最终落回了中间瘦小的男生脸上。“整栋楼都处理干净了,现在可以说说....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了吧?”
小木撩开刺进眼眶的卷毛,这个动作让他无意间瞥见了宁芊垂在身侧的手指。
几滴血珠正沿着指尖滑落,无声地砸在地上。
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顿时有些磕巴起来,“这个.....嗯.....是这样.....”他紧张的舔了舔嘴唇,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友善温和。
“其实....我们....是.....卧底。”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宁芊的表情。
不知为何,自上次分别后,这张冷酷无情的脸,还有那双让他窒息的、苍白的手,就时常闯入他的梦境。
或许是记忆太深刻了,他偶尔撩起袖子、看见那排深刻入骨的疤时,还会像触电了般浑身一颤,顿觉四肢无力。
此刻,再次对上这双如血的眸子,少年清秀白皙的脸颊竟不受控制地腾起一片滚烫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耳根。
“卧底?什么卧底?”宁芊挑了挑眉梢,疑惑的问道。
一旁目光充满敌意、上下剐过宁芊的罗隽,眼神掠回小木时,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般猛地顿住。
下一刻,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表情十分古怪的歪过脑袋,看着小木那张快滴出血来的侧脸,又难以置信的望向依旧一脸迷惑的宁芊。
“哎呦我.....啧.....真够贱的....”
她忍不住翻了个快到头顶的白眼,捂着脸一副没眼看的表情,嘴中喃喃自语着,冲着小木啧啧出声。
听着小木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一旁的老张有些不耐烦的皱起眉头,“不是哥们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出门声带落家里了啊.....说啊.....”
被催促着的小木抓着手肘不安的摇晃,修长的睫毛下一双明亮忽闪的眸子胆怯的瞥了眼宁芊,“那我说了....你别激动嗷。”
宁芊迷惑的看着那颗“熟透了的苹果”,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说啊.....你救了我们一命,我肯定不会打你.....”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小木用力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气,胸膛猛烈起伏,而后满脸严肃的扬起脑袋,“我们加入了黑袍组织,在联盟替教主当卧底。”
整个楼梯间里,经历过大战略显疲惫的眼神,一瞬间齐齐聚焦了过来!
所有人几乎异口同声的发出“啊”的一声。
小木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顿时紧缩着脖子后退了一步,有些惶恐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怎......怎么了嘛?”
几人默默的眼神交汇了会,秦溪率先开口——
“嗯.....你们加入了界教不应该穿黑袍嘛?
小木猛然抬起头来,有些惊讶的望向说话的秦溪,“你们知道界教?!”
一旁坐在台阶边缘,正喘着气休息的老张声调怪异的插入一句,“何止是知道,那就差把我裤子吓尿了,传个教跟土匪进村似的。”
秦溪微微皱眉,使劲用手肘怼了下老张,眼神示意他别乱说话。
她重新看向小木时,注意到对方的神色有些尴尬,便巧妙地打了个圆场,“哈哈哈!没有没有.....别听他乱说啊,我们是遇到过界教的人,但是大家都很友好,只是缘分未到所以没有加入。”
一直沉默立于平台角落的英姐,忽然从阴影中往前晃悠了一步,语气自然的接过了话茬,“不用紧张,别误会,我们没有让大家入教的意思......”她默默用肩膀挡在了小木和宁芊之间,阻隔了双方的视线,“我们刚来到鹿人区时,最先加入的是联盟......”
“后来,我们亲眼见到周老大和其他分部的领导人的暴虐行径.....就萌生了退出的想法,再在联盟立呆下去,要么我们被当作素材推进十六层,要么就是抓别人进去.....前者肯定不行,后者我不忍心.....也没法装作事不关己。”
英姐无奈的叹了口气,眼神掠过那两点冰冷的猩红时,肩膀本能的一颤,随后迅速望向了右侧的秦溪。
“是一次外勤任务时,我们三人结伴在外界搜索联盟高层要求的物资,结果就遇到了陈起带领的界教......我们刚看见这群黑袍神秘人的时候也很紧张,小木都被吓哭了....”
“哎呀!英姐!”小木羞怯的抓起兜帽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悄悄捅咕着女人的后腰。
英姐没有理会身后的撒娇,继续向着几人娓娓道来,“深入了解以后,我们发现这个陈起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种邪教头子,与那正相反,他反而十分理性,谈吐和教养都非常高。而且在对于联盟的观点上我们几乎是一拍即合,理念大同小异。”
“虽然我并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神仙,但是只要有人能为老百姓办点事,我解英就愿意帮帮场子!”
第498章 同盟
“所以,你们在地库出手,是因为界教的任务?”宁芊撅着嘴极为肯定的点了点头,朝着英姐竖起个大拇指,“真有种,三个人就敢动手,连后援都没有。”
英姐微微摇头,顿时浅笑着连连摆手,“那倒不是,如果没有你们的突然袭击,原本我们的计划只是潜伏在联盟内传递情报,到了合适的时机再和界教里应外合。”
她望向宁芊时眼底闪过一抹警惕,但随即便隐藏消散到了深处,“我们从沈之处,了解到来人是你后,心里就诞生了一个临时的计划.......虽说也很危险,但毕竟我们.....”英姐顿了顿,低头看着脚尖在肮脏的地面抹开一片灰尘,似乎在酝酿语言,“毕竟我们也都知道你的实力嘛,嗯.....心里有数。”
宁芊听出了对方话里话外的那一丝丝抵触,当即淡然一笑,并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那你们这也算是大功一件,接下来是不是该回界教汇合去了?”
英姐点了点下巴,指节在手肘处来回摩挲,坦然的回答道,“是,智库解决了,火车站也被攻破了,现在只剩下两个分部、联盟就可以被完全覆灭,我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要回去帮忙了。”
台阶上,一直静静聆听着“老友”叙旧、并没有出声打扰的李倩忽然开口,“智库应该是联盟里综合实力最强的了吧?根据我们了解的,这里的研究院才是那些实验品的出处,现在没了研究院的支持,其他的分部就好比无根之水,再也没了后勤补充。”
英姐抬头望向声音来源处的女人,冲着对方客气的颔首致意。
“确实如此,教主和我们原先交流中就提过,智库的这股势力,原先在市区的时候就掌握诸多研究院和垄断性的生产力,在联盟中一直保持着领头羊的地位,并且自称为总部,总揽一切事务,对于周市境内的决策享有一票否决权。”
“只是和尸潮决战失利后他们丢失了大半的重要资源和人力,再加上后续在温北遭遇界教叛乱起义,被赶到鹿人区时,他们已经再也没了雄厚的工业基础来生产弹药和武器,联盟唯一能拿出手的,恐怕也就只剩下这个研究院了。”
这么一说,众人顿时回过了味来,脸上纷纷露出大喜过望的神情。
“这么说来太好了!那我们岂不是安全了很多,可以专心发展自己的避难所了?!”
小婉雀跃的拍打着昔侩的肩膀,眼神中满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展望。
老张揉着酸痛的肩膀,凌乱的胡茬上嘴角也忍不住勾起,“哈哈哈!终于不用天天担惊受怕的过日子了!你们界教可要加把劲!努力把那两个分部都干死!”
小灵见大家如此兴奋,情绪也被感染。她笨拙的举起双手,象征性的轻轻”喔“了一声,而后迅速腼腆的缩回了角落。
在一片人心振奋、欢欣鼓舞的气氛中。
宁芊的神色却并未有丝毫变化,那对冰冷的竖瞳内思索的光芒流转,直勾勾的盯着英姐的侧脸。
”你们.....解决完联盟后.....打算干嘛?“
平静的声调自楼梯间内响起,清晰的穿透了吵闹。
四周原本正沉浸在胜利中的、熙熙攘攘的嬉笑和欢呼声顿时弱了下来。
英姐似乎很不愿意与宁芊对视,她面对宁芊时,浑身都带着一种懒得掩饰的、充满防备的姿态。
此刻双臂抱胸低垂着脑袋,刻意回避着对方的目光。
宁芊就这么死死的盯着那张神色紧绷的脸,无声的等待着她的回答。
“应该.....会想办法把整个周市的教徒都整合起来,组建新的避难所吧.....”
她犹豫的说着,每个字眼都在仔细斟酌着轻重,“陈教主的终极目标,是要把周市沦陷区的感染者全部抵御在城区范围外.....由界教作为总规划,促使人类重新掌握城市范围内的主权。”
听着这冠冕堂皇的宏大理想,宁芊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眼神中并没有任何情绪流露。
她当然知道对方在回避核心的问题。
但是现在的情形比较复杂,她们与界教至少面上还是统一战线的盟友,更何况对方才刚刚救了己方,很多话题只能浅尝即止、暂时搁置。
不过看对方这含含糊糊的回答,她心里已经隐隐升起了警惕。
“那.....就祝你们旗开得胜,如果需要帮助的话,我也可以适当的为你们做一些事.....”
指节轻轻敲打着高挺的鼻梁,宁芊望着英姐三人的身影略加思考,心中很快有了些想法,“如果进攻联盟的途中你们遇到了困难,或者不太好解决的事,我可以代表团队,为你们界教出一份力。”
“但是相应的....”她微微停顿,目光冷冷扫过一旁已经数次发出“切”声的罗隽,而后继续说道,“我要你们界教的承诺.....彼此可以结盟,可以合作,以后也会有很多机会一起发展。我们大家都是聪明人,我的意思你应该能懂吧?”
英姐神色有些怪异的瞥了眼宁芊,这颇为温和友善的提议让她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这魔头在说什么.......?
不过她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猜测宁芊等人应该是遇到过界教内的一些实力强劲的使徒,从而对这个逐渐崛起的势力心生忌惮。
她表达善意,是害怕将来会和界教开战,对自己的实力没底气啊。
想通了这一点,英姐那紧张到快要痉挛的背顿时松懈了下来。
她不着痕迹的抹过耳后的冷汗,表情恢复了自然的微笑,终于抬眼与宁芊那双骇人的竖瞳自信对视。
“这是自然,陈教主这人对于有志之士一向是十分爱惜,我会把你的话原原本本的转递给他,相信很快我们就会成为盟友,以后说不准还要一起共事呢。”
第499章 返回火车站
智库大楼的阴影被甩在身后,引擎嘶吼着,碾过破败的街道。
车厢内塞满了沉重的物资,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经过一番各怀心思、充斥着虚伪客套的交流,宁芊已然摸清了解英三人在界教内的真实分量。
她们虽然并非高层,但在界教那套吸纳幸存者的机制下,像解英这样游离于边缘的小队长,却拥有着特殊的权限——
她们可以直接绕过陈起和那些使徒,私下与小型避难所的领袖进行交易。
只要能为界教输送新鲜血液、补充“兵力”,陈起甚至默许这些“hR”们在合理范围内答应对方的要求。
更关键的是,小队长的申请一旦通过审查,甚至能调动一部分教内的物资和武装力量,来完成与避难所的交易。
围绕着联盟残部和共存的问题,宁芊团队与英姐三人展开了激烈的拉锯。
最终,在彼此试探与妥协中,几个共识艰难达成。
第一点。
在联盟势力尚未彻底清除期间。
宁芊所属的火车站势力名义上归界教附属,但享有高度自治权,保留自身所有资源与弹药,不用上交。
第二点。
界教与联盟交战期间,陈起可直接向宁芊下达作战任务,而火车站其余成员行动自愿,作为交换,每次行动后界教会为火车站提供相当丰厚的后勤支持。
第三点,同时也是争议最大的一点。
物资、战利品分割。
智库大楼内庞大物资的归属,成为双方争执的焦点。
若在往日,面对解英这等实力弱小的“蝼蚁”,妄图在老虎嘴中抢食,宁芊只会嗤之以鼻,至多施舍些残羹冷炙感念下这次的救命之恩。
然而今非昔比,对方背靠界教这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巨树。
形势比人强,纵使宁芊心中万般不甘,也不得不承认,在缺乏抗衡的资本之前,避免与这个底蕴深厚的庞然大物为敌,才是唯一明智的选择。
尤其是解英透露,像上次遭遇的那种恐怖“使徒”,教内竟有四五名之多!
而在使徒之上,还有着更为神秘、连她们都未曾见过出手的教主——陈起。
权衡再三,宁芊与秦溪眼神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决断。
她们最终咬牙接受了这份“不平等条约”。
整栋大楼的物资与武器,界教七,火车站三。
方案草草敲定,众人立刻发条般投入了争分夺秒的收集。
她们必须在解英晚上通知界教大部队入驻前,将分得的三成物资全部整理完毕,塞进那辆房车。
智库大楼楼层虽高,好在这回的人数也不少,加上楼内散落着不少旅行箱和包裹,收集工作本身并不算艰巨。
真正的考验在于,电梯已经停运。
而那些沉重的箱子、成捆的枪械、密封的物资……
一切都需要靠人力,一趟趟扛下十几层楼,再穿过那幽深、发着霉味的地下车库。
纵使宁芊承担了绝大部分重量,这高强度的体力消耗也足以让其他人精疲力竭。
三个小时在汗水和粗重的喘息中流逝。
当最后一箱沉甸甸的弹药被车内的林馨接过,解英三人背靠着小区大门外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甩动着酸胀的手臂,对着驾驶室里的宁芊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她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宁芊单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朝窗外挥了挥,语调平淡,“别送了啊,有空来火车站吃饭。”
敷衍的客套话刚出口,她脚下油门已然踩下。
引擎轰鸣,房车猛地窜出,只留下街道上弥漫的、刺鼻的尾气,以及车灯下被照亮又迅速抛回黑暗的身影。
后视镜里,英姐吃力地撑着墙壁站起身,在黑夜里踉跄着追了几步,对着远去的车尾嘶声大喊,“记得有事联系!随时保持沟通——!”
宁芊面无表情地抓过中控台上那个崭新的传呼机,伸出窗外象征性地晃了晃,随即迅速升起车窗,将呼啸的寒风与呼喊隔绝在外。
车内的空调开始全力输送暖风,驱散冬日的刺骨。
宁芊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笑容,在车窗合拢的瞬间便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迅速蔓延开的凶戾。
指节在皮质方向盘上收紧,发出“吱咯”声。
“啧……”
一声压抑着烦躁的低哼从齿间挤出,眉头紧锁成一团。
七成!整整七成的物资!
剜肉般的痛在心头翻搅。
这种不得不低头的屈辱,死死压在她的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一股暴虐的冲动在大脑里冲撞——
她真想立刻调头!踩死油门!冲回去!
把本该属于她们的东西,用血腥的方式夺回来!
“行啦。”
副驾上,林馨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磨破的手腕贴上创可贴。
她捕捉到宁芊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幽幽叹了口气。“三成就三成,芊芊。我们搬回来的这些,加上火车站原有的库存,至少武器弹药都补足了,足够我们用很久了。一切……总归是在变好,不是吗?”
她侧过脸,轻柔地劝慰道,“消消气嘛。”
宁芊沉默着,下颌绷得死紧。
她在强行压下胸腔里那头咆哮嗜杀的恶鬼。
过了半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进风衣的内兜摸索了一下。
下一刻,一朵花瓣被压得有些扁平的玫瑰,带着残留的色泽,静静递到了林馨眼前。
“给你的。”
林馨愕然抬头,目光落在那抹娇艳的深红。
即使形态微扁,那花瓣间仍幽幽逸出淡雅的芬芳,缓缓钻入呼吸。
“哇!”
惊喜瞬间点亮了眼眸,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纤细的手指捻动着花枝,凑近鼻尖深深嗅了一下,“你哪弄来的啊?”
宁芊轻咳一声,目光依旧专注地盯着前方车灯下的路况,顺手将灯光调成了远光。
“搜物资的时候,看到一张办公桌上养着这个。”
“顺手.....薅了。”
第500章 急电
她的余光悄悄瞟向副驾。
看到林馨靠着车窗、嘴角上扬的侧脸时,宁芊的嘴角也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喜欢么?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养花。”
“喜——欢~我太喜欢了~”
一声拉长、矫揉造作到极点的怪腔怪调,毫无征兆地从车厢后方传来。
老张单手撑着两侧的隔板,把半个身子探向前排,一张脸笑得贱兮兮。
嘴角夸张地撅起,模仿着肉麻的姿态。
车厢内那点刚刚氤氲开、带着暖意的粉色,如同扎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
宁芊额角的青筋猛地一跳,无语地瞪着这个破坏气氛的混蛋。
“肾虚男,你给我滚!”
老张挨了骂反而更来劲,不仅没缩回去,反而撅着屁股挑衅似的左右扭动,还用力拍了两下,“干这么多苦力活,人家也想要小玫瑰嘛~芊芊好偏心哦~”
宁芊斜睨了他一眼,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恼羞成怒地低吼,“玫你个大头鬼!再犯贱,信不信我给你菊花插路边电线杆上?!”
“呦呦呦呦呦……脸红了脸红了,恼羞成怒咯!有些人急眼了!”
老张眼见成功点燃了宁芊的羞恼,得意地和已经笑得前俯后仰的林馨做了个鬼脸,哼着小调,晃悠着脑袋,心满意足地缩回拥挤的车厢。
被这么一闹,宁芊胸口那股郁结的戾气,竟意外地消散了大半。
她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旁边还在笑的林馨,冷哼一声,“要不是看在他做饭的份上,我早把他扔江里喂鱼了。”
“少来了你。”林馨止住笑,懒洋洋地俯身趴在中控台上,明亮的眼睛在睫毛下闪烁,“刀子嘴豆腐心,你呀,早就把他们几个,都当成一家人了,对不对?”
宁芊下意识地避开那道看透人心的视线,不屑地闷哼一声,掩饰着慌乱,“谁跟那贱不溜湫的一家人?我......我回头就给他插田里当人参!”
“啧啧啧啧……”林馨无奈地摇着头,脸上写满了“你就装吧”的表情,轻声嘀咕道,“死傲娇,嘴硬……”
“欸,我问你。”
林馨的语气忽然变得格外温柔,眼神也认真起来,紧紧锁住宁芊染着半边红晕的侧脸。
宁芊正操作着房车缓缓减速,让一只脏兮兮的金毛窜过马路。
她转头瞥了林馨一眼,“什么?”
林馨撑着上身坐直,单肘倚着副驾座椅,身体微微倾倒,目光直勾勾地刺向宁芊。
“如果当初……病毒没有爆发……”
“你是不是打算……继续给我装傻?”
话音落下的瞬间。
宁芊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眨了好几下眼睛,舌尖舔过变得干涩的唇,声音磕磕绊绊地挤出,“什……什么啊?听不懂……什么装傻?”
她心慌意乱之下,脚下油门重了一分,车身往前一窜,吓得那只路中间的金毛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逃进了旁边的巷弄。
然而,那道如影随形、灼热的目光,却依旧牢牢地黏在她的侧脸,没有丝毫移开的迹象。
林馨甚至更大胆了些,将手臂撑在驾驶与副驾之间的空隙,整个上身都凑了过来。
温热的呼吸拂过宁芊的颈。
“我能感觉得到……”
林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轻笑,贴上了宁芊那红得滴血的耳廓,气息轻轻吹拂着敏感的肌肤,“晚上……我搂着你的时候……”
她的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那小巧的耳垂,“……你的身体,在抖。”
宁芊的背脊瞬间绷得笔直。
她慌乱地将脸扭向另一边,避开那咫尺的吐息和空气中的幽香。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过去的几个夜晚——
紧贴的滚烫,隆隆作响的心跳,以及那份要将她吞噬的、悸动的渴望。
“…………你……你坐回去……”
宁芊的声音细若游丝,“这样……不安全……还在……路上呢……”
最后的尾音,轻的几乎消散在空调的低鸣。
即使宁芊的语调已近乎哀求,林馨今天却没打算轻饶了她。
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柔软的唇齿印在了那滚烫的耳垂上,带着点别的意味地,轻咬了一口。
“那……”她吐气如兰,带着摄人心扉的蛊惑,“……哪里安全?”
“唔!”
敏感的耳尖传来的温热与那清晰的刺痛,瞬间窜遍宁芊全身!
她浑身一颤,握着方向盘的掌心瞬间沁满了汗,差点要抓不稳皮革。
她死死抿住嘴唇,心脏狂跳,一时间根本不敢转头去看林馨的眼睛,只能僵硬地盯着前方挡风玻璃上撕开的黑暗,假装全神贯注地驾驶。
车厢内的空气凝固,粘稠、灼热,带着窒息的暧昧,沉沉地压在宁芊身上,让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紧绷的焦灼时刻——
“嗞——!嗞——!!”
一阵突兀、刺耳的电流爆音,猛地泼进了这片寂静!
林馨被这噪音惊动,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个断断续续、却充满了惊恐的声音,从那嘈杂的背景音中穿透,清晰地回荡在车厢内。
“嗞……秦溪……嗞!秦溪……能……听到嘛?!嗞——!”
几秒死寂后——
“喂喂!我是秦溪!我是秦溪!”
后方车厢里,秦溪急促的声音响起,她一把抓起传呼机,紧紧贴在耳边,目光紧张地扫过周围安静下来的同伴,“是横帅吗?!横帅?!出什么事了?!”
林馨和宁芊眼神瞬间交汇,刚刚的旖旎在刹那间被粉碎!
两人没有任何言语,林馨默契地转身,迅速离开,疾步冲向后方车厢!
车厢过道里,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秦溪正坐在一张小小的折叠椅上,双手攥着那个不断传出杂音的传呼机。
她的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每一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几秒的空白。
突然!
“嗞……火车站……出……快……速回!!我....扛不……住……死……!”
横帅嘶哑的呐喊,被背景中骤然爆发的、剧烈的.....
“哒哒哒哒——!!”
枪响淹没!
信号在一声尖啸后,戛然而止!
第501章 猜测原因
“喂!横帅!横帅!出什么事了?!说话啊!!”
秦溪脸色煞白,疯狂拍打着手中的传呼机,按下通话键对着话筒嘶喊。
她一把按开车窗,不顾寒风,将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对着信号稍好的空旷区域继续呼叫。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传呼机元件发出的、单调的“沙沙”电流。
那连接着火车站的另一端,仿佛被彻底掐断,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深渊。
无论秦溪如何呼喊,都没有任何回音。
她狼狈地缩回车内,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她抬起头,迎上周围同伴们同样写满惊疑、紧张的目光,一种无声的共识,在每个人心底蔓延开来。
火车站——出事了!
“宁芊——!!!!”秦溪猛地扭头,朝着驾驶室的方向发出一声撕心的尖啸!“快!!加速!!全速返回——!!!”
几乎就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同时!
嗡——!!!!
整辆房车的引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车身在巨大的推力下猛地向前一窜!
强烈的推背感将所有人狠狠掼向后方!
“抓紧!” “小心!”
惊呼声中,所有人手忙脚乱地抓住身边一切可以固定身体的支撑物,金属扶手、物资箱边缘、车壁的凸起……
身体随着咆哮的车身剧烈地颠簸。
每个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秦溪手中那个只剩下空洞电流的黑色传呼机上。
希望的光,正在被蔓延的黑暗吞噬。
角落里,原本正埋头清点物资的李倩,一把扔开了手中的记事本,眼珠飞快地转动,嘴唇翕动着喃喃自语,“是……是福市那帮人?他们造反了?”
没等其他人回应,她又用力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这个猜测,“不可能……上次杀鸡儆猴,剩下的人吓破了胆,绝不敢在这么短时间内再冒险……至少近期绝无可能……”
她眉头越锁越紧,声音里透出更深的困惑,“那会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情况……能让横帅慌成那样?”
不安与恐惧在密闭的车厢里疯狂发酵。
小灵紧紧抓住老张的胳膊,一张小脸吓得惨无人色。
“是不是那帮界教的王八蛋?!”
老张猛地一拳砸在膝盖上,发出闷响,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喷薄怒火,“趁我们主力出门,背后捅刀子?!偷袭了老窝?!”
李倩像是被点醒,但随即又连连摆手,“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们主力倾巢而出?智库的人明明都死绝了!火车站易主的事情,目前除了那三个……”
声音陡然卡住。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恰好与同样脸色剧变的老张视线对撞!
“靠!” “靠!”
两声粗口几乎是同时炸响!
张劲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随即他伸手指着秦溪,又指向车窗外智库消失的方向,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我们被耍了?!这什么解英跟咱们谈条件,扯皮半天说什么归属啊....任务...分物资……就是为了拖住我们!给界教争取时间!让他们有时间去偷袭我们的火车站!!!”
秦溪顿时面露惊骇,即使车身还在颠簸,她猛地弹跳起来,扶着车厢内壁、踉跄着冲向驾驶室。
“小芊!”秦溪的声音穿透引擎轰鸣,“别靠太近!隔几个街区下车!把车速放慢!”
李倩也瞬间明白了过来,抬头对着狭窄的通道大喊,“对!别靠太近!如果界教是早有预谋!时间一定是算好的!等着我们的可能就是天罗地网!”
驾驶室内,宁芊没有吭声。
苍白的面容在光线下显得异样认真。
她紧抿着唇,目光穿透挡风玻璃外的沉沉黑暗,死死盯着前方道路的变化。
听到身后的叫喊,手指在挡杆上一拨,引擎的嘶吼声陡然降了一度,车身的震颤也随之减弱,声响被压到了最低。
时间在副驾电子屏幕上无声地跳动着数字。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在紧绷的神经上勒紧一圈。
车厢内,空气粘稠的像是掺了油脂的胶体。
众人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每一次呼出的白气仿佛由冰冷的愁绪凝结。
空调送出的暖风非但没能驱散寒意,反而让绝望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蔓延。
原本温暖的车厢,在收到求救的消息后,成了压抑的囚笼。
十五分钟后——
宁芊将庞大的房车滑入一条被两侧废弃高楼夹峙的幽深巷口。
引擎发出一声叹息,彻底熄火。
死寂瞬间笼罩下来。
秦溪站在车厢中段,紧抓着枪柄低吼道,“所有人,检查装备!准备战斗!”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就要拉开车门。
“等等——”
严肃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刺破了凝固的气氛。
宁芊左手抓着那个解英给的、崭新的传呼机,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将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手势。
咔哒。
她靠在车窗边,按下通话按钮,沉默地等待着。
车厢内,只剩下众人时快时慢的心跳。
嗞.....嗞......!
刺耳尖锐的爆音炸响,如钢针扎进耳膜,在这片只剩下喘息和寒风呜咽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惊悚。
那头很快传来一道并不陌生的女声,以及信号不稳的杂音, “喂.....这里是解英.....嗞......宁芊.....?是...有什么事嘛?”
宁芊视线扫过车门口焦躁的秦溪,抬手做了个稳住”手势。
她将传呼机贴在唇边,沉吟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平静,“嗯...我是宁芊。是这样....我们的车胎爆了,现在停在回去的路上。徒步走回去的话物资太多不方便....一趟趟搬恐怕要搬到天亮了。能不能帮忙开辆车过来,帮我们送一下物资?”
秦溪的眉头瞬间拧紧,紧绷的指尖从金属把手上松开,将怀里的步枪轻轻搁在一旁。
车厢内的其他人,李倩、老张、小灵,包括林馨,都投来困惑的目光。
在这个节骨眼上,向有可能是敌人的解英求助?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第502章 留一一一手
传呼机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电流“沙沙”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流淌。
几秒钟后,解英的声音再次传来, “可以......嗞.......但是得先在尸体上找一找皮卡的钥匙,我们自己的轿车空间太小,装不下那么多物资.....你把位置告诉我,等个一小时左右,我们马上到。”
宁芊面无表情,指尖摩挲着自己的鼻梁,似乎在权衡思考着。
紧接着,她用一种有些轻松的语气说道,“oK,我们在烟草大楼这里,你们沿着市府路一直开,就能看到我们。”
话音未落,她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电源,将传呼机稳稳放在窗沿上。
直到这时,一直屏息凝神、目光紧锁着她的众人才围拢上来。
“小芊,你跟……解英说这个干嘛?”秦溪充满了不解,“我们现在和她们有可能是敌人!这种沟通能有真话吗?她的话能信嘛?”
“是啊,这个解英多半还会报我们的位置,让界教的人……”
林馨警惕的目光扫向车窗外的黑暗,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她明亮的眸子闪动了一下,瞬间想到了宁芊真正的意图!
“你是想迷惑界教?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车里傻等?”
宁芊平稳地伸出手臂,竖起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
“两手准备……不,应该说是三手准备。”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第一,烟雾弹。”
她指向那个被切断电源的传呼机,“如果界教真的袭击了火车站,并且解英就是传递我们位置消息的内应,那么我这个假消息一定会被她原封不动的转达。这样一来,他们预设的陷阱.....无论是埋伏在火车站,还是在半路截杀,都会被这个消息误导,认为我们起码一小时后才会到来。我们此刻再悄然潜回,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来一手时间差。”
“第二……”
她目光又转向车窗外,在茫茫黑夜中,隐约可见一栋高耸楼宇的模糊轮廓,单调的绿色涂料在远处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油腻而诡异的光泽。
正是她刚刚随口胡诌的烟草大楼。
“另一个可能,界教会信以为真,派兵前往这里的烟草大楼围剿我们。这样,我们暗度陈仓,给他们扑个空。一方面避开了和界教的正面交锋,引走了对方的兵力,减轻火车站的直接压力。另一方面……”
“只要我们行动够快,能重新夺回火车站的控制权,到时候攻守易型,对方再想打进来,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或者直接选择放弃。当然,直接放弃的可能性比较大,如果她们真的能轻易强攻进来,那压根就不用等我们出门。”
“那第三手准备呢?”
老张早已按捺不住,焦躁快要从眉心溢出,急促地追问着。
说到第三手,宁芊原本冷淡的神色,陡然蒙上了一层阴翳,透出凝重。
她环视车厢内一张张困惑的脸,扫过秦溪紧锁的眉头、老张的急躁、小灵的惊恐,最后落在林馨那双担忧的眸子上。
她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沉重的预兆。
“第三手准备……就是界教,根本就没进攻火车站。”
老张表情凝固,像是被这个完全跳脱的答案砸懵了,“什么没进攻?什么意思啊?没进攻横帅说什么扛不住?”
宁芊的目光穿透了车厢,仿佛投向了那个庇护他们的火车站。
“我在研究所里,遇到了一个叫缦李的研究员……她跟我讲了很多联盟内部的事,其中一件,是关于火车站内那片荒田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辛志刚……在那里挖到了一个地下避难所。而那个避难所的下方,连接着一个巨大的、未知的溶洞……”
她将缦李所描述的秘辛,一五一十地转述给车内的众人。
着重描绘了辛志刚团队深入溶洞后遭遇的景象。
那些力量惊人、嗜血成性的未知生物,以及整个地下避难所因此被封锁、拿人命去抵挡的惨烈。
她的描述力求写实,没有刻意渲染。
但那些冷冰冰的词汇,却比任何夸张的形容都更能勾勒出令人心底发寒的恐怖。
“……所以。”
“我准备的第三手方案,就是应对这种情况的发生……那个溶洞里的东西,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被放出来了。也许是辛志刚留下的封锁被破坏,也许是其他原因……总之,它们冲出来了。我们现在过去看一眼,如果火车站里遭遇的是那种怪物……”
她的目光扫过同伴们的脸,泛起一个苦涩的笑容,“那火车站……可能就保不住了。”
四个字,轰然砸落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最后一个音节重重落下,整个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凝固成冰。
只有车窗外寒风刮过缝隙发出的呜咽,如同末日下人类灵魂的哀嚎。
秦溪茫然地向后踉跄一步,重重靠在车门上,原本就悬在深渊的心,此刻彻底摔得粉碎。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甚至比界教进攻更令人绝望。
直接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心气。
辛志刚那种拥有全副武装和大量人手的避难所.....都对付不了的怪物!
……让她们这群人数稀少的幸存者团队拿什么去抗衡?
也拿命去填吗?
恐怕就连命都不够吧......
宁芊感受到了车厢内急速蔓延的绝望。
连一向暴躁冲动、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张,此刻也目光失焦地呆立在一旁,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拳头在颤抖。
“先别急着下定论。”
宁芊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周围发涩的愁苦。
她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张脸,“现在毕竟还没亲眼见到实际情况!一切都只是推测!万一只是火车站的幸存者内讧?是福市那帮人抽风造反?那我们就能快速解决!总之——”
“当务之急是我们现在要立刻、马上赶到火车站外,探明情况!”
第503章 火车站前
秦溪被宁芊的话猛地一震。
她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些恐怖的想象甩出脑海,然后拍了拍自己麻木的脸,强行恐惧压回心底。
一股狠厉重新在眼中凝聚。
“对!”
她站直身体,“走!把家伙事都备好!这一趟,无论是哪种结果,风险都很大!我们要做好准备……”
她环视众人,一字一顿,“打一场……真正的、没有退路的恶战!”
车厢内无人应答。
沉重的气氛压在胸口。
只有此起彼伏的的、弹匣插入的“咔哒”声。
车门被秦溪猛地拉开!
一股凛冽寒风,无情地扑打在她的脸上。
裸露的皮肤瞬间传来密集的刺痛,仿佛被无数细小的冰刃剐割。
她将领口扯高裹住脖颈,手指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按压了一下内里藏着的硬物,确认无误后,一个箭步跃下了车厢,靴底重重踏在冰冷的地面。
身后,众人依序从车门内鱼贯跃下。
小灵最后一个下来,脸色虽然惨白,但咬着下唇,努力握紧了手中的枪。
寒风中的一张张面孔,在朦胧的夜色下眯起眼睛,神情肃穆得如同奔赴刑场,任由发丝在呼啸的风中狂舞。
秦溪猛地回身,“咣当”一声,将那扇曾经带来短暂温暖的车门被狠狠关上!
沉重的撞击敲响了最后的警钟。
她迅速转身,往冻得发红的掌心哈了一口白气,然后,坚定的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我相信,不用我再做什么战前动员!这次是为了什么?为了守护我们自己的家!火车站是我们的老窝!如果丢了它——”
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将一无所有!彻底变成丧家之犬!更重要的是,我们生死与共的同伴,都还在等着我们去拯救!他们可能正在流血....正在死去!”
她猛地举起紧攥的拳头,迎着那足以冻裂骨头的夜风,用尽肺腑的力量,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暴喝。
“我们已经退无可退——!!!”
“誓死——保卫家园——!!!”
带着血与火的斗志,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火焰!
“——誓死保卫家园!!!”
老张第一个响应,吼声如雷!
紧接着是李倩的嘶喊,小灵稚嫩却坚定的附和,林馨决然的声音……
所有人的怒吼汇聚成一股音浪,狠狠撞碎了这凌冽的严冬!
秦溪不再多言,眼中只剩下杀意。
她干脆利落地对着火车站方向一挥手,“走!”
一道道包裹在羽绒服里的身影,瞬间启动!
她们凭借着黑暗的掩护,贴着两侧店铺投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疾行。
羽绒服表面摩擦的“沙沙”声,被风声完全掩盖。
她们的目标在两千米外,那座在黑暗中蛰伏的火车站。
宁芊的身影无声地游弋在队伍的前方。
她的感官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方圆数百米内一切声响。
然而,随着距离火车站越来越近,一种诡异的的寂静,却始终围绕在众人的身旁。
五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周围熟悉的破败建筑和歪斜的招牌在夜色中露出萧瑟的剪影。
道路两旁枯死的树木,光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相互剐蹭着树干,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沙声。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息。
连那些在废墟中的夜猫子叫声,也仿佛消失了。
一百米……
秦溪的脚步钉住,猛地刹停在十字路口一座废弃报亭的阴影里。
她手臂向后一展,拦住了身后紧跟的众人。
她们此刻的位置,恰好能将整个火车站的建筑群落尽收眼底。
那庞大的、沉默的轮廓,在朦胧的月光反射的微光下,宛如一头趴伏在大地、骨骼崎岖的巨兽,散发着瘆人的压迫感。
秦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体紧贴着报亭外壁,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前方黑暗中的每一个细节。
正面,那扇由钢板和铁链焊制而成的高大铁门,在黑暗中隐隐透出晦暗的光泽。
门锁完好,没有任何被暴力破坏的痕迹。
视线越过铁门向内望去,远方那座本该在夜晚亮起灯光的售票大厅,此刻却是一片纯粹的漆黑!
整栋建筑仿佛被盖上了一块黑布。
楼体外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窗口,像无数只空洞、沉默、却又在无声嘶吼的嘴,死死地朝着外界,向窥探者传递着毛骨悚然的讯息。
秦溪目不转睛地扫视着所有能看见的细节,压低声音,头也不回地问道,“芊,有什么发现吗?”
左侧,一株枯树的阴影下,一抹难以察觉的红点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有一些动静……但我感觉不像是在交火…....很怪。”
“很怪?”
“对……”
阴影中,半张脸微微探出,苍白,没有血色。
那双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售票大厅的方向。
“我好像听见了……火焰噼啪燃烧的响……还有很多……很多嘈杂的……像是人在咳痰?或者想要呼吸的……那种声……但是又不太像……”
她的话停顿在了一半,似乎在极力分辨那声音,“我说不上来……很怪,不太好形容。我只能大概知道位置在内部,门口很安静。”
秦溪将身体缩进报亭的阴影,身后的众人也都匍匐在地或半弯着腰,警惕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汇,传递着彼此的不安。
“怎么说……从正面进吗?”
秦溪的大脑飞速运转,“正门没动静,大门也关着……敌人很可能不是从正面突破的,而是从侧面围墙翻进去的。”
“按横帅的谨慎习惯,他肯定会安排人轮流守夜,真发生冲突,第一现场应该在正门或者附近才对。火车站后墙那么高,想翻越动静不可能小,搭梯子容易被发现。但现在正门完好无损,连探照灯都没亮……”
语速越来越快,思路逐渐清晰,“探照灯按规矩是晚上八点开启!也就是说——”
秦溪猛地抬头。
“冲突爆发的时间,很可能在我们离开后不到两三个小时!就在八点前后!而且爆发点……就在售票大厅那一片!所以横帅才放弃了正门,赶去里面增援了!”
第504章 爆裂
她迅速将自己的推断,低声与身边等人交流。
众人面色凝重地点头,基本认同这个逻辑。
只是在“敌人身份”这个问题上,分歧显现。
李倩指向火车站周边那些四通八达的街道和马路,表情冷静,“如果是六点到九点之间发生的事,那就说明解英从得知我们要去智库开始,就已经提前通知了界教!他们的人一直埋伏在火车站周边,就等着我们主力离开,然后立刻动手!”
秦溪微微颔首,这个可能性确实符合逻辑。
“不对,这有漏洞。”
宁芊的声音从报亭另一侧传来。
不知何时,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身边,肩并肩地紧贴着墙壁。
她那双在黑暗中的眸子,转向蹲伏在地上的李倩,“逻辑上有个点说不通。如果我是界教的管理层,我的最优策略....是让火车站和联盟斗!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这样界教最后入场,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收割最大的利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所以,在联盟和我们的胜负未分之前,界教主动出手偷袭我们,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一旦我们输了,他们反而巴不得帮助火车站发育起来,继续和联盟作斗争.....从管理层的角度来说是这样的。但是,不排除陈起对界教本身的实力有绝对信心,忽略了我们这群流寇存在的价值。”
李倩低下头,眉头紧锁陷入思考。
她和宁芊都清楚彼此的担忧。
在没有明确敌人身份前,贸然闯入,极有可能一头扎进泥潭。
尤其是界教那些刀枪不入的使徒,带给她们的压迫感,远非寻常的匪徒可比。
而如果敌人是溶洞里的生物……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秦溪和宁芊、李倩三人陷入焦灼的沉默,快速权衡着各种风险。
而其他队员则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营救方案时——
突然!
一束刺目、妖异、仿佛鲜血的猩光——
骤然划破了这鬼气森然、万籁俱寂的冬夜!
那红光剧烈地摇曳、升腾!
瞬间,将隐藏在报亭后、枯树下的数道鬼祟身影,勾勒得无比清晰!
“嗬——!”
小灵被这突如其来的红光惊得魂飞魄散,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秦溪和宁芊脸上瞬间满是骇然!
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地扭头望向那光源的方向!
——火!
售票大厅的顶端……是天台!
滔天的烈焰挣脱了束缚,正狂暴地咆哮着冲天而起!
火舌舔舐着漆黑的夜幕,吞噬着冰冷的冬日!
将火车站前院大片区域、包括她们藏身的报亭,彻底笼罩在一片舞动跳跃的光晕之中!
天台上,空气被高温炙烤得扭曲!
“那是……天台!!”
秦溪猛然指向那片突兀的火光!
熊熊燃烧的火焰,在无边的黑暗中如此诡异。
它跳跃的光芒在秦溪的脸上投下锋利如刀刻的阴影,将她的眉眼勾勒得如同山脉。
她瞳孔深处,倒映着那片舞动的赤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魏礼!横帅!
想到他们……秦溪胸腔里那股被压下的血气,轰然上涌!
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权衡!
“不能再等了——!!救人要紧!跟我冲——!!!”
她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报亭后狂飙而出!
义无反顾地暴露在街道上那被火光映照得明晃晃的区域!
她像一头扑火的飞蛾,朝着火车站那扇紧闭的高大铁门,不顾一切地发起了冲锋!
宁芊和李倩在电光火石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再无半分犹豫。
箭已离弦,刀已出鞘!
此刻,任何退缩的想法都已经来不及了!
“冲!我去开门!”
宁芊的话音未落,身影已然消失!
轰——!
原地只留下一圈炸开的白色气浪!
刺耳的音爆声撕裂了空气!
恐怖的速度卷起街面上堆积的干枯枫叶,平地掀起了一场昏黄萧瑟的夜雨!
秦溪拼尽全力狂奔至那扇高大铁门前——
嘎吱——嘣!!!
一声金属被巨力生生撕裂的脆响从门内传来!
紧接着,是沉重的锁链崩断的“哐当”声!
那扇锈迹斑斑的门扉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然后,那扇门……被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
“走。”
缝隙里,宁芊那张阴柔的脸一闪而过。
她那只扯断了铁链的手,对着秦溪以及紧随而至的几人,做了一个勾动的手势,随即迅速融入了门内那片被光阴交织的黑暗之中。
所有人脸上再无半分迟疑,她们紧咬着牙关,借着天台上那摇曳的火光,一个接一个,毫不犹豫地鱼贯而入,彻底没入了火车站大门。
踏入前院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浓烈焦糊味扑面而来!
天台燃烧的光芒倾泻而下,将整个前院映得一片诡异猩红。
火焰舔舐着顶层老旧干裂的墙皮和腐朽的残砖,发出“噼啪”爆裂声。
焦黑碳化的残渣如同黑色的流星,淅淅沥沥地不断坠落,砸进下方枯萎凋零的灌木丛中,溅起星星点点的火星,在光影中明灭。
前院中央,那座早已干涸的古典喷泉池里,洁白的石膏女神像在背光处静静伫立。
她丰腴的轮廓被天台上舞动的火光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薄纱。
那永恒的微笑,在跳跃的焰影下显得可怕而神秘,无声地注视着这群归家的游子。
“那是什么!”
昔侩正仰着头,极度不安的观察着天台愈发汹涌的火势。
忽然眼神一凝——
只见那如万千火蛇炼狱般的顶楼边缘......
自这吞噬一切的炽焰火墙中,猛然冲出一道扭曲、疯狂哀嚎的轮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张在烈焰中碳化、皮肉溶解的五官,徒劳的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咆哮!
尖锐绝望的嘶吼.....骤然压垮了这满城呼啸呜鸣的夜风!
在所有人紧张僵硬的注视中。
这道在火中徒劳起舞的残躯,猛然跃出了天台的边际!像一道耀眼刺目、划破大气的陨石!
——轰然砸落!
第505章 夜
——砰!
烈焰炙烤中、不断狂舞着四肢的躯体,在空中拖曳出一团绚丽凄美的烟火,狠狠砸在地面,接触的刹那炸开一片火花!
众人几乎是齐齐惊得后退了一步。
“呃......”
那惨叫声在落地的瞬间被硬生生掐断,蜷曲的黑影只来得及发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呻吟,便彻底没了动静。
一股浓郁刺激的焦臭味肆意扩散,毫不留情的钻入了鼻腔。
这刺鼻的气味让秦溪霎时恢复了一丝清明,身体从僵直中挣扎了出来。
“快!快!去楼上!”
她甚至不敢凑近去查看那具焦尸的样貌,只能先强行逼着自己扭过头去,对着同伴们挥舞着手臂,带头扎进了面前黑洞洞的售票大厅正门。
宁芊皱着眉头,下意识的远离着那团仍在噼啪炸开火星的尸体,匆匆瞥了几眼那被烧的发黑的五官,确认无果后,跟着也冲进了大厅内。
黑暗吞噬了他们。
候车大厅,这个曾经挤满了幸存者的临时避难所,死寂如墓。
仅有的两盏射灯熄灭,唯有门外那具焦尸燃烧的余烬,在地面投射出一小片摇曳的红影。
这微光非反而衬得大厅的黑暗更加深不可测。
冷。
秦溪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是外面那种刮骨的风,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无声无息地从脚底攀爬,缠绕骨骼,沁入骨髓。
空气里还滞留着人体的汗馊气、被褥霉变的酸腐,这些末日里熟悉麻木的背景。
但此刻,在这片麻木之中,秦溪的鼻腔捕捉到了一缕异样的气息。
如同海鲜市场角落,鱼虾在高温下腐败渗出的腥膻。
几乎同时,走在最后的宁芊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汗毛根根倒竖。
“别动……秦老师,别动。”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在死寂中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那双在红光映照下收缩的竖瞳,扫过前方那片吞噬了入口的黑暗。
所有人的脖颈像是生锈的轴承,艰难地转向宁芊目光锁定的方向——
扶梯旁,那片绝对的黑暗。
死寂凝固。
一点变化从黑暗深处渗出。
一个轮廓,崎岖怪诞,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正从扶梯后缓缓蠕动。
它一点一点,无声地侵入那点火光的边缘。
爪子。
惨白如浸泡在水中的死人标本,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凸起,如同珊瑚虫般的肉刺。
这只爪子无声地踏在了布满灰尘的地面,掌下拖曳出黏稠的、拉丝的猩红液体,反射着油光。
在那片噩梦的黑暗里,幽幽燃起了两点昏黄。
不是火焰,更像是某种恶鬼眼眶中的磷火。
秦溪的心脏瞬间滞紧,血液停止流动。
手指在僵冷中,本能微微颤抖,抬起了手中的枪械。
枪口无声地对准了那双隐匿在阴影下、散发着无尽恶意的瞳孔。
沉重的空气压得人无法呼吸。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猛地抓起了武器,死死瞄准前方!
胸膛里的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秦溪的食指死死扣压在扳机上,她强迫自己调整呼吸,让视线与那两点浑圆的昏黄光点对齐。
——开枪!
就在她牙关紧咬,杀意即将爆发的刹那!
嗖……嗖……嗖!!
死寂的空气中,陡然撕裂开几道细微、迅疾的破风声!
秦溪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根即将叩下的食指,死死僵持在扳机上方。
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被恐怖冻结的茫然,僵硬地望向腥膻味浓重的深处。
一对昏黄,在右侧的黑暗里燃起……
不!
不是一对!
是无数!密密麻麻!如同星辰骤然点亮!
色泽深褐,浑浊、凝固的琥珀,带着贪婪与暴虐的光,一盏盏、一片片,自四面八方浓稠的黑暗中显露!
它们,形成了一道绝望的包围,将踏入陷阱的众人死死困在中央!
“呃啊……”
压抑的呜咽从欧阳灵喉咙里挤出。
几道原本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枪口瞬间失去了目标,像受惊的兔子般疯狂乱颤!
左边!右边!前面!后面!
无处不是那令人胆寒的昏黄!
它们在黑暗中无声地摇曳、凝视,如同宇宙寂灭后残留的星辰,将这沉沉如墨的空间都映亮了几分。
无需言语,无需眼神交汇,所有人瞬间收缩、靠拢,背贴着背,组成了一个圆形阵型。
脚步颤抖着,一点一点,向着那扇透入微光的大门挪去。
只有宁芊。
她像一枚铁钉,单薄的身躯孤绝地钉在原地,右手无声地收拢,握住腰间那把刀柄。
身旁,同伴们惊惶的喘息擦过她的肩侧,向着门口退去。
她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给予,竖瞳死死锁定着前方黑暗中那片不断蠕动、散发着腥气的“星海”。
时间在窒息的对峙中被拉长。
每一丝空气的流动,都在她的耳中被放大到震耳欲聋。
汗水在老张的脖颈上无声地滴落,砸在脚下低矮的金属门槛上,发出“嗒”的一声。
他手中的枪口依然死死对准大厅内那无尽的昏黄,支撑着身躯的腿,却在无法抑制地颤抖,小腿肚的肌肉疯狂痉挛。
那股腐烂海鲜的腥膻味,疯狂地钻入每一个毛孔,灼烧着鼻腔,刺得人眼球干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细密的砂砾。
黑暗中的无数注视,像绳索缠绕上她们的脖颈,越收越紧,将肺腑最后一丝空气挤压出去。
毫无征兆!
一道惨白的轮廓,从门框上方狠狠掼下!
速度快到只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
——啪嗒!
发出的动静,就像湿透的麻袋砸在地面的黏腻!
老张被这头顶的剧变惊得魂飞魄散,全身的肌肉猛地一抽,一声惊叫几乎要破腔!
他强忍着心脏的剧痛和窒息感,眼球向下转动——
一只怪物。
四肢着地,姿态扭曲得如同被掰断关节的昆虫。
通体皮肤呈现出一种在水中浸泡多日、近乎透明的死鱼白,仿佛一碰就会流脓。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头颅。
一对滚圆的、巨大的褐色眼珠,硬生生撑裂了眉骨的皮肤,从眼眶里凸鼓出来,就像在挣脱眼眶的束缚。
此刻,这对可怕的眼珠,正直勾勾地锁定了满头冷汗的老张。
第506章 一触即发
“咯…嘶……!”
那张裂到耳根的巨口猛地张开,露出里面森白、密集、层层叠叠的犬齿!
一条漆黑如墨、布满肉瘤的长舌,带着粘稠的涎液,从喉咙深处弹射,在半空中疯狂地扭动、翻搅,足足半米有余!
舌尖上,大股大股的浆液,啪嗒啪嗒地滴落,迅速在地面晕开一圈圈深褐色的污渍。
“怎么……怎么不退了?”
欧阳灵颤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极度的困惑。
她的视线完全被老张宽阔的后背遮挡,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正面大厅里那些昏黄的光点上。
她甚至没听到那微弱的坠声,更没看清门外发生了什么。
她伸出手,抵在老张汗湿的后背上,试图推动这块“巨石”,“走啊!老张!走啊!”
然而,当手掌接触到老张后背的刹那,指尖传来的触感——那是绷紧、硬邦邦如同冻肉的肌肉束,还有那浸透掌心的、粘腻的冷汗。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漫过头顶。
在某种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小灵的脖子一寸一寸、缓慢地,绕过老张那沉重的肩膀,将目光投向门外……
就在她的视线越过界限的刹那——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空气!
欧阳灵在目光触及门外那只怪物瞳孔的瞬间,紧绷的心弦彻底崩断!
恐惧击穿了她的意识,搭在扳机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狠狠地压了下去!
这一声枪响,砸碎了所有人脆弱的神经!
心中那根不堪重负的弦——断了!
“嘶!咯……吼 !!!!!!”
门外,那只被子弹击中额头的怪物猛地向后一仰!
它浑身的肉刺,瞬间如同刺猬般根根倒竖!
狂暴的怒火让它那张可怖的巨口张开到夸张的程度,朝着被黑暗笼罩的夜空,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凄厉尖嚎!
那声音如同指甲在铁皮上刮擦!
“操!!开火!!!”
老张脸上的肌肉瞬间狰狞一团,额头上青筋暴跳,所有的迟疑在这一声咆哮中化为本能!
他猛地扣死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手中的步枪率先喷吐出火舌!
枪口炸开的火焰照亮了他恐惧的面孔!
刺耳的、连绵不绝的枪声如同点燃了一串鞭炮,骤然掀开了这场血腥屠杀的序幕!
金属风暴的咆哮,撕碎了最后一丝平静!
秦溪等人瞬间从惊骇中惊醒!
没有任何犹豫,数道压抑的咆哮同时炸响!
几支枪口在黑暗中猛地抬起,对准了门内那些正欲嘶嚎的怪物!
大战,瞬间爆发!
回应枪声的,是四面八方骤然响起的尖锐呼啸!
嗖!嗖!嗖!嗖!
大厅深处,那些原本如鬼火般悬浮的光点,刹那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从黑暗中疾射而出的惨白!
它们四肢着地,弹射而来,如同从涌出的白色浪潮!
一张张狰狞扭曲的脸孔忽隐忽现,锋利的爪子划出寒芒,从各个方向——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毁灭一切的暴虐,向着门口这渺小的人类阵型疯狂扑噬!
几只冲在最前面的怪物,身形还在半空中张牙舞爪!
迎接它们的,是秦溪等人枪械编织成的的风暴!
灼热的子弹带着尖啸,在狭窄的空间内疯狂碰撞!
高速的金属弹头被巨大的动能推动,狠狠凿进那些飞扑而来的躯体!
沉闷的噗噗声响成一片!
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将怪物凌厉的扑击之势狠狠撞歪!
它们从半空翻滚着砸落在地!
“压制住!”
秦溪的嘶吼在枪声中穿透。
她悍然向前踏出一步,左手闪电般从束带上拔出一支备用的手枪!
双枪!左右开弓!
灼热的弹壳如同雨点从两侧抛飞!
步枪的点射和手枪的急促连发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侧试图包抄的身影死死压制在外!
子弹打在水泥柱上,溅起一连串刺目的火星!
昔侩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将手中打空的95式甩到身后!
枪托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顺势蹲伏下去,肩膀一抖,那挺一直背负在身后的机枪被他甩到身前!
沉重的枪身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在他身后,小婉默契地丢开步枪,一步抢上,双手死死抓住机枪前端的脚架将其牢牢固定!
昔侩的大手猛地握住握把,另一只手狠狠一拉!
“呜——嗡——!!”
沉重的机枪咆哮起来!
枪口喷吐出恐怖火舌!
巨大的后坐力让枪身疯狂跳动,小婉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住支架,昔侩艰难的控制这头钢铁猛兽!
灼热的弹壳瀑布般倾泻而出,叮叮当当砸在地上,迅速堆积成一小片滚烫的小山!
凶猛的火力,狠狠犁进前方那不断涌来的、蠕动着的潮水之中!
瞬间就将冲在最前面的几排怪物打得翻滚倒飞!
暗黄的粘液和惨白的碎肉在弹雨中四溅!
“三秒后!一点钟方向手雷!注意流弹!”
冰冷的声音,在枪炮声中,清晰地刺入秦溪的耳膜!
秦溪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
在听到“手雷”二字的瞬间,她身体猛地向下一矮,整个人蜷成一团,同时厉声嘶喊,“手雷!规避!”
在她身后,李倩的左手早已摸出一枚手雷,拇指猛地弹开握片,牙齿狠狠咬住拉环,用力一扯!
嗤——
保险销被拔出!
没有丝毫犹豫,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雷朝着前方怪物最密集的方向狠狠抡去!
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轰!!!!轰!!!!!!
两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爆炸!
橘红的火球在黑暗中骤然膨胀!
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致命的破片,狠狠砸在怪物的浪潮之中!
爆炸点瞬间被清空!
炽烈的火光如同眨眼即逝的白昼,将整个庞大而空旷的大厅照亮!
所有隐匿在阴影中的景象纤毫毕现!
惊鸿一瞥下!
秦溪、昔侩、小婉……所有在爆炸抬头的人,瞳孔都在刹那间收缩!
一股寒意窜上天灵,冻结了所有的思绪!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惨白!
如同隆冬时节覆盖一切的积雪!
从地面一直堆叠到半空!
候车椅上、安检仪上、倒塌的广告牌上、甚至那巨大的、显示着早已失效车次的电子屏上……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蠕动着!攀爬着!相互挤压!
无数惨白的躯体,蛆虫般覆盖了每一寸空间!
它们褐色的眼珠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无数点昏黄!
这里,早已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避难所!
这里是怪物的巢穴!
第507章 死磕
宁芊依旧牢牢钉在队伍的左翼,如同一块在惊涛中岿然不动的礁石。
她的竖瞳死死锁定着火光边缘那些狂躁、蠢蠢欲动的阴影。
余光扫过趴伏在地面,咆哮着倾泻火力的昔侩,
他的手臂肌肉汗如雨下,显然这具未经过锻炼的身体已到极限。
宁芊立刻发出一声低吼,“保护昔侩!掩护重火力!左边漏的交给我!”
嗖!
话音未落!
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自她左耳后响起!
宁芊的头颅在千分之一秒内,猛地向右侧一偏!
五道刀锋般锐利的爪影,擦着她苍白的脖颈掠过!
几根被削断的黑色发丝在劲风中飘散!
她没有回头!
握刀的手腕,在偏头的瞬间,猛地反手一撩!
刀光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新月的残影!
“噗嗤!”
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只从后方阴影中无声扑来、四肢还未完全落地的怪物,势头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自胸腹传来!
惨白的躯体如同被卡车拦腰撞中,以比扑来时快上数倍的速度倒飞出去!
狠狠砸入后方黑暗的墙壁深处!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砖石垮塌的哗啦声从黑暗中传来。
宁芊的目光没有停留半秒,手腕一震,长刀在半空中划过弧度。
当她的视线落在刀身之上时,眉头却一蹙。
刀锋斩中的地方,并非预想中的顺畅,反而传来一种切入坚韧皮革的滞涩感。
此刻,在门外摇曳火光下,刀身上,清晰地映出几处细微的坑洼!
靠近刀尖的位置,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正沿着纹路蔓延!
这把刀……陪伴她从尸山血海中一路劈砍的武器,刀身布满了细密的伤痕。
如今,面对这些皮质坚韧的怪物,终于走到了极限。
一丝物伤其类的情绪在心底掠过,随即被汹涌的杀意取代。
没有时间感伤。
祭奠一把爱刀,最好的方式,就是用血与骨,为它奏响华丽、暴烈的终章!
嗡!
一股无形的气场以宁芊为中心骤然扩散!
她单薄的身影瞬间融入火光边缘,在原地留下一个模糊的残像!
下一秒,一道撕裂夜空的黑闪,悍然撞入了前方那片怪物组成的、扑至半空的包围网中!
刀光!爆发!
如同一朵绽放的白色莲花!
数道笔直、凌厉的银色轨迹,在光线下骤然亮起!
它们精准地划过怪物们关节的缝隙、脖颈的凹陷、脆弱的腰腹!
在极致的速度下,将这几只扑来的怪物丝线串联,瞬间切割!
宁芊的身影幽灵般出现在包围圈外的边缘。
在她身后,时间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
嘭!嘭!嘭!嘭!嘭!!
沉重的“沙袋”接连砸落在地!
那几只被刀光掠过的怪物,直挺挺地从半空中坠落,狠狠砸在坚硬地面!
暗黄的粘稠从它们瞳孔中缓缓渗出。
她单手持刀,竖于眼前。
刀身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那双骇人竖瞳。
那道细微的裂痕,在金属的哀鸣声中骤然扩张!
蛛网般的裂纹发出“咔嚓”声,瞬间爬满了狭长的刀身!
裂痕在火光下闪烁。
在彻底崩解的前一刹那。
她深深地凝视了这柄即将逝去的“老朋友”最后一眼。
而后,手腕猛地一翻!变竖为横!
掌心在刀柄末端狠狠一震!
一股巨力沿着手臂灌入!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整把长刀如同被引爆,瞬间炸裂成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寒光的碎片!
这些碎片在宁芊恐怖掌力催动下,如同劲弩发射的箭雨,带着凄厉的尖啸,呈扇形向着前方那白色潮水、再度汹涌扑来的怪群,天女散花般激射而去!
噗!噗!噗!噗!噗……
无数细微的入肉声密集响起!
暴雨打芭蕉!
这些高速飞射的碎片,虽然体积细小,但却爆发出了惊人的穿透力!
“嗷——!!!”
“嘶嘎——!!!”
凄厉的惨嚎瞬间取代了嘶吼!
冲在最前面、挤成一团的怪群猛地一滞!
无数碎片钻入了它们脆弱的眼窝!
那些被击中的眼球,瞬间爆裂开来!
粘稠恶臭的黄色房水混着丝丝缕缕的血,像一个个恶臭的脓包,猛地从眼窝中喷射!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膻!
哒哒哒哒哒哒——!!!!
这短暂的空档,被昔侩瞬间抓住!
他爆发出嘶吼,原本因脱力而散漫的火线,猛然勒紧!
枪管带着滚烫的硝烟,狠狠压向右侧那片陷入混乱的“潮水”!
狂暴的金属洪流再次咆哮!
灼热的弹头,狠狠扫入那片互相推挤的怪物群中!
密集的子弹撞击声、怪物的惨嚎声,形成一曲交响!
大片大片的惨白躯体被凶猛的火力掀翻,重重砸入后方庞大、疯狂的洪流之中!
“吼吼吼——!!!”
这惨烈的景象没有吓退怪物,反而,彻底引爆了它们骨子里原始的凶性!
此起彼伏的、如同浓痰在喉咙里震颤的诡异嘶吼声,在整个候车大厅里疯狂回荡!
那声音里充满了狂怒和嗜血!
宁芊的目光,在枪火和爆炸的间隙飞速扫过地面。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直到此刻,她才骇然发现——
地上那些被弹片贯穿、甚至被机枪打得肢体残缺的怪物……绝大部分竟然还在蠕动!
它们拖着露出森森白骨的断腿,喉咙里依然发出低沉的、充满恶意的嘶吼!
那层惨白的皮肤和肌肉,远超想象的坚韧!
尤其是那包裹着重要器官的颅骨!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痕凹坑,被反复撞击,却几乎没有一枪能够真正洞穿!
这些怪物的防御力,强悍得令人生畏!!
不能硬拼!必须撤退!
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别打了!往外退!快退!我来断后!”
严肃的声音穿透喧嚣!
然而,她的低吼,却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溅入了一盆滚油!
“吼!!!!”
整个大厅里所有的怪物,点燃了最后的疯狂!
积蓄的白色狂潮就像失去了最后的束缚,雪崩般轰然爆发!
它们凭借本能,堆叠着、践踏着、挤压着,形成一道高达数米、由无数蠕动躯体组成的恐怖肉浪!
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向着门口那仍在喷射火舌的人类阵型,排山倒海的狂涌而来!
腥风扑面!
那浓烈的腥气几乎凝成实质般的冲击,狠狠拍打在宁芊的脸上,卷起她背后散落的黑色长发,狂乱飞舞!
第508章 重伤
时间紧迫,不容思考!
宁芊眼中厉色一闪,将手中仅剩的刀柄狠狠掷向最近一只扑来的怪物!
同时腰身猛地一沉,右脚向前探出,勾住脚下一具尸体脚踝!
五指紧握住那冰冷的皮肉!
喝!
一声压抑的低吼迸发!
那具沉重的尸体被她单手抡起,如同挥舞着血肉的链枷!
发出沉闷恐怖的呜呜风声,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向那迎面压来的白色肉山!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血肉“链枷”带着无匹的破坏力,狠狠砸进肉浪的前沿!
接触的瞬间,最前排的几只怪物被高速撞击,惨白的躯体瞬间扭曲,炸开一阵骨骼碎裂声,被砸得向后倒飞,撞入汹涌的潮水中,引起一片混乱!
然而,这狂暴的一击,对于那无边无际的白色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仅仅阻挡了不到半秒!
后方无穷无尽的怪物瞬间填补了空缺,更加疯狂地涌上!
它们无视同伴的伤亡,踩踏着倒下的躯体,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吞没了宁芊制造出的阻隔地带。
那由无数肢体构成的死亡洪峰,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狠狠撞上了那个孤身挡在潮水之前的单薄身影!
砰!!!
一声闷响!
宁芊的身影,瞬间被那高达数米、重逾千钧的肉浪吞没!
视野被蠕动的惨白和狰狞的利齿完全覆盖!
世界只剩下挤压、恶臭和无数的嘶嚎!
“宁芊!!!”
秦溪目眦欲裂的嘶吼在门外响起!
她眼睁睁看着宁芊被那白浪吞噬,心胆俱裂!
她不顾一切地停下了后退的脚步,猛地转身,对着那堵在蠕动挤压的“肉墙”疯狂扣动扳机!“火力掩护!!!”
昔侩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瞪裂!
他发出一声咆哮,用尽最后的意志,将酸痛欲裂、失去知觉的肩膀死死顶向枪托!
小婉扑在机枪支架上,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跳动的枪身,嘶喊道,“打两边!别打中间!!!”
哒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再度发出挣扎的咆哮!
灼热的子弹洪流如同烧红的剃刀,狠狠削向那堵肉墙的两翼!
无数惨白的后背正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枪口之下!
噗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子弹暴雨般砸入它们的后背!
坚韧的皮肉被撕裂,暗黄的体液和碎肉疯狂喷射!
那些正疯狂向内挤压、试图撕碎中心的怪物们,成片倒下!
堆叠的“肉墙”瞬间出现了剧烈的晃动!
就在这压力稍减之际——
那被无数惨白肢体重重包裹的深处,猛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恐怖声响!
砰!砰!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狂暴!
仿佛被封印在核心的凶兽在疯狂锤击囚笼!
那层层叠叠、毫无缝隙的“肉峰”,左侧的位置猛地向外、诡异地、剧烈地鼓胀起来!
表面的肢体被巨大的力量拉扯变形!
轰隆——!!!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裂炸响!
鼓胀到极限的肉峰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数十只缠绕、撕咬的怪物,从内部轰飞!
断肢残骸混着粘稠的体液四散!
整座由怪物堆砌而成的“大山”失去了支撑点,冰川断裂般的呻吟着,轰然向着左侧垮塌下来!
一道浴血的虚影,挣脱束缚,从那崩塌的缺口处,狂暴地冲撞而出!
她撞翻了沿途所有阻拦的残躯,所过之处,留下一道血色轨迹!
身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直扑向门外台阶上微弱的火光!
砰!
脚掌踏在水泥台阶上的刹那,身影猛地一个趔趄!
膝盖失去了支撑,狠狠砸落在坚硬的地面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膝骨发出心悸的闷响!
“唔哇——!!!”
一大口滚烫的、带着内脏的鲜血,难以遏制地从宁芊的口中狂喷而出!
血浆泼洒在灰色的水泥台阶上,蔓延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此刻的她,就是一具从血池中打捞出的人偶。
身上那件黑色风衣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布条勉强挂在身上。
内里的深色高领毛衣更是被彻底浸透,呈现出一种吸饱了血的浓黑。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可怕爪痕,血肉翻卷。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左臂——
从肩关节以下,大块的肌肉和皮肤被硬生生啃噬殆尽!
只剩下一条沾满血污、白森森的臂骨,以及几缕挂在骨头上、随着颤抖无力晃动的碎肉!
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呃……呃呃……”昔侩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滚烫的汗水带着硝烟淌进眼睛,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他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前方.....那些嘶吼着向门口扑来的白色浪潮!
手臂的肌肉在超负荷下剧烈痉挛,每一次扣动扳机都像在撕裂筋骨!
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小婉用尽全身力气压着支架,肩膀在狂暴的后坐力下不断撞击,一片青紫。
那些被重机枪子弹暂时压制的白色怪物,在失去攻击目标后,立刻将嗜血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台阶上这群散发着鲜活气息的“食物”!
锯齿状的利齿在空气中疯狂地摩擦,发出头皮发麻的“嘎嘣、嘎嘣”的瘆人声响。
“芊!”
林馨带着哭腔的呼喊响起,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冲上前,扶住宁芊那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的身体。
然而。
宁芊却猛地抬起了唯一完好的右臂!
那只手臂同样布满伤痕,肌肉因剧痛颤抖着,五根沾满血的手指艰难张开,掌心向前,硬生生挡住了林馨等人扑来的脚步。
她的喉管被撕开了大半,破碎的气管暴露在外,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漏风的嘶嘶声和更多的血沫。
剧痛反复穿刺着她的大脑。
“走……走……别……停……!”
她每挤出一个字,苍白的脸就抽搐一下,额角暴起的青筋几乎要破皮而出。
窒息感倒灌进胸腔,视野开始发黑、旋转。
她猛地松开那只一直按压着咽喉的右手,试图获取空气。
第509章 异变
哗啦——!
积蓄在喉管的浓血失去了阻碍,猛地从她颈部的伤口中狂涌而出!
瞬间将膝盖和地面彻底染红!
浓烈的铁锈味在冰冷的夜风中扩散。
意识剧烈地摇曳着,几近熄灭。
求生的本能在濒死边缘撕扯。
那只沾满血液的右手,猛地探进了左胸。
风衣早已破碎不堪,露出里面寸寸布满伤痕的皮肤。
指尖在布料和皮肉间摸索,掏向内侧一个隐蔽的暗袋。
一个被压得严重变形的塑料盒被掏了出来。
盒盖碎裂,里面大部分蓝色的胶囊在之前的激烈搏杀、挤压中化作细腻的粉末,粘附在盒壁上。
宁芊的竖瞳因缺氧而涣散,视线模糊地扫过药盒。
没有时间给她慢慢挑选了。
她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从那一小撮蓝色粉末中,捏起了一粒外壳边缘细微有裂痕的胶囊,药粉正从缝隙中缓缓渗出。
她猛地抬手,将那粒染着鲜血的蓝色胶囊,连同指尖的粉末,一同塞入口中!
宁芊死死捂着脖颈,嘴唇紧闭,沾血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胶囊滑入食道后,她整个人的意识已经到极限。
那深处的灼热只如星火一闪,旋即便被冰冷的死寂吞没。
仿佛投入深潭的灰烬,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沉入永恒的平静。
意识朝着无底的深渊急速下坠。
眼前的地面开始水光般荡漾、扭曲,黑暗的天幕带着窒息的重量,缓缓下坠,沉沉地罩住了头顶。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急速褪去,只剩下一种心慌的嗡鸣。
身体的感觉正在迅速抽离,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也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的的冰冷麻木。
没有.....作用嘛?
她绝望的等待着,却只能感受到身体中死一般的沉寂,那股想象中的功效并没有丝毫显现。
被骗了.....完了....
太可笑了.....我居然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竟然会死的这么滑稽.....
宁芊茫然的抬起头来,用那双极度疲惫、糊满血渍的眸子望向不远处的林馨,露出一个惨然的苦笑,又艰难的转动着眼珠,看向趴在地面、仍在奋力抵抗的昔侩。
滚烫的泪在眼角不受控制的滑落,宁芊心中纵有万般不甘,可如今重伤濒死也回天乏术。
看来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快……跑……!”
她猛地挺起上身,拼尽肺腑中的最后一丝气力,用被割裂的喉咙发出沙哑破碎的哀嚎!
“……大家……快……跑……啊——!!”
垂死天鹅的最后悲鸣,尖锐地刺破了战场的喧嚣。
而后,在所有人恐惧的目光中——
那具刚刚还呐喊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重重地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脸颊与地面撞击,发出闷响!飞溅的血滴沾染了她苍白的侧脸。
瞳孔极速地扩散开来,失去了所有神采。
胸腔里那微弱的搏动,在无力的抽搐后,彻底……戛然而止。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上了千斤,一点一点、缓慢地……合拢。
寒意如同潮水,从指尖迅速蔓延,吞噬着四肢,浸透五脏六腑。
意识向着无边无际的黑暗,缓缓沉沦……
宁芊,死——
——轰!!!
一股狂暴到极致的灼热!
如同在冰冷、不见天日的海沟深处引爆了一颗太阳!
猛地在死寂的腹腔,轰然炸开!
“呃——!!!”
一声扭曲的闷哼,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那里面裹挟的痛苦,像是一具死去躯壳被蛮横“激活”时引发的剧烈痉挛!
那具刚刚还软塌塌拍在地上的“宁芊尸体”,猛地瞬间绷直!
仅存的右臂肌肉疯狂隆起,五指如同钢爪,狠狠抠进身下的水泥,碎石在指下崩裂飞溅,青筋爬满了全身,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熔岩般的狂暴暖流,撕裂了死亡冰冷的桎梏,化作一股焚尽一切的野火,在她千疮百孔的躯壳里奔涌、咆哮、横冲直撞!
正挣脱秦溪束缚、嚎啕着扑来的林馨,被这骇人的突变惊得脚步踉跄,茫然无措地僵在原地。
而宁芊的四肢,正在地面上诡异地、高频颤抖着,腰肢以一个夸张的弧度陡然弓起!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下一秒——
那双已然扩散、蒙上灰翳的竖瞳,猛地睁开!
“嗬——!!!”
她贪婪地、大口大口地、掠夺着冰冷的空气!
喉咙发出恐怖的抽吸声!
更令人惊骇的是——她喉管处那巨大的撕裂伤口,边缘的皮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的速度,剧烈地挤压、蠕动!疯狂地将皱褶翻卷的边缘,坚韧地黏连、弥合!
淡粉色的新肉在焦黑的血痂下滋生!
“芊芊芊芊芊芊!”
林馨望着这有如神迹般的愈合景象,大脑宕机,语无伦次的呼唤着。
她手足无措地指着宁芊变化的身体,使劲拍打着身旁同样陷入呆滞的秦溪,巨大的震撼让她完全失语。
大股冰冷的空气,涌入窒息已久的肺腑,让宁芊的意识从无边的深渊中,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扯回了现实!
浑沌的脑海在一点一点恢复“清明”,但这“清醒”伴随着的是足以粉碎灵魂的剧痛!
宁芊只觉小腹深处那团热流猛然炸裂开来!
难以忍受的炙热洪流沿着五脏六腑的缝隙、断裂的经络,粗暴蛮横地焚烧!
“呃啊!!!!!”
宁芊几乎是瞬间被这痛楚折磨得哀嚎起来!
她浑身的皮肤霎时由苍白转为煮熟般的赤红!
体温以恐怖的速度急剧飙升!
嗤——!
躯干表面,竟然肉眼可见地升腾起一团浓密的白色蒸汽!
在宁芊自身那被痛苦无限放大的感官中……此刻的体内,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血肉熔炉!
一个成百上千度的、无形的“熨斗”,正缓慢、残酷地犁过她每一条断裂的血管、破碎的神经、坏死的肌腱。
所过之处,那些失去活性的组织在炙烤下发出无声的哀鸣,在狂暴的高温下强行崩溃。
这过程带来的是比死亡更甚的酷刑!
第510章 昔侩
“芊!你的身体!”林馨惊恐地尖叫,本能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宁芊赤红的胳膊。
“嗞——!!!”
一声皮肉灼烧声响起!
林馨的手指刚刚碰到宁芊皮肤,便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
钻心的灼痛让她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低头看去,掌心接触的地方,皮肤已经通红一片,迅速鼓起一串透明的水泡!
“嘶……好烫!”
林馨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烫伤的手掌,恐慌和茫然淹没了她,她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的秦溪,声音带着哭腔,“秦老师!怎么办啊!……小芊她……她的身体……怎么会这么烫!这个体温……!我要怎么帮她啊!……”
砰!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猛地袭来!
巨大的火焰风暴自那摇摇欲坠的玻璃门内鼓荡、膨胀而出!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片如镰刀飞溅!
大股呛人刺鼻的烟尘在冲击波下狂涌升腾,顷刻间将门前汹涌而至的白色洪流淹没!
“咳咳咳——!”
李倩在烟尘中剧烈呛咳起来,眼泪鼻涕横流,她一边狼狈地挥开烟雾,一边用手飞快地从侧兜里掏出一枚手雷,声嘶力竭地大吼,“我就最后一枚了!你们谁那还有啊!快啊!!”
台阶上,昔侩紧握着机枪扳机的虎口早已被震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耳畔枪械连续不断的咆哮和怪物的嘶吼令人大脑嗡鸣,几乎要将他的意识震裂。
眼前浓重的硝烟中,仍旧不断冲出苍白、扭曲的怪物,它们无视同伴的残肢,踩着污血,眼中只有对血肉的贪婪。
昔侩的眼神深处爬满了绝望之色,“……弹匣……马上就空了!!真的要拦不住了!!!小婉!你别管我了!快跑啊!!”
漆黑的枪管在不间断的开火中早已滚烫,上方用手肘死死压着枪身的小婉,手臂被高温烫得滋滋作响、红肿起泡,面容扭曲狰狞,但她仍旧死死咬着牙,紧守在昔侩的身旁,“我……不走!!我陪你!!”
昔侩的余光扫过脚边地面堆积如山的弹壳,再抬眼时,心脏猛地沉入悬崖——
大门前,粘稠的黑烟正被无数道狰狞的利爪撕开!
一条条蠕虫般的长舌在空中肆意地扭动着,发出“嘶嘶”声,舔舐着空气中的血腥。
机枪喷射出的恐怖火力网,曾将怪物们冲锋的浪潮一茬又一茬地割倒。
那些苍白的躯体被大口径子弹掀飞,污血四处抛洒。
然而,倒下的躯体总能在低沉而怪异的嘶吼声中,抽搐着、扭曲着再度爬起!
它们眼中嗜血的红光变得更盛,发起下一轮更加悍不畏死、无穷无尽的冲锋!
同伴的身体,不过是它们脚下的阶梯。
或许是因为呛人的硝烟,昔侩的眼眶泛起滚烫的红。
他的眉头拧紧、死死皱着,脸上剧烈抽搐,忽然露出一副凶悍的表情,嘴角颤抖着,朝着小婉嘶声咆哮,“走啊!滚!你他妈别在这里碍老子的事!走啊!!”
小婉拼命地摇着头,两行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滚烫的枪管上,瞬间蒸发成刺鼻的白烟。
她的声音哽咽的不成样子,“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
“李倩!!!秦溪!!!!”
昔侩猛地扭过头,朝着另一端发出咆哮,连牙齿都在随着枪身的跳动中咯咯作响!
“把她拖走!!你们快跑啊!!操!!!别让老子白死在这啊!!”
这个曾几何时,连杀人都不敢多看两眼、骨子里怯懦的普通男人,不知从哪猛然榨出了一股近乎燃烧生命的力量!
他目眦欲裂,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猛地用左臂,硬生生将那沉重的机枪抬起!
沾满鲜血的右手在同一瞬间,铁钳般一把薅住了小婉的后领!
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的硝烟中短暂相接。
昔侩的眼神里,有诀别,有恳求,有执念,唯独没有.....恐惧。
下一秒,他手臂用尽残存的气力,将小婉的身体朝着台阶下方狠狠甩了出去!
咔——咔咔咔——
几乎是同一刹那,那轰鸣、暴雨般倾泻的金属洪流陡然一滞!
喧嚣的枪火咆哮,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数声清脆的金属空壳退膛声。
在嘈杂的战场,这声音却清晰无比的传入了他的耳膜。
昔侩低头,绝望地看着手中这具彻底沉默的钢铁。
它曾是脆弱的屏障,如今只是一堆无用的废铁。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
机枪“哐当”一声砸落在地上。
没有任何犹豫,他那血肉模糊的右手,飞快地伸入腰间的挂包,扯出两颗沉甸甸的手雷。
牙齿咬住拉环,猛地一扯!
嗤——
保险栓弹飞,细烟从孔洞中冒出!
“杂种们!尝尝这个!!”
昔侩将两颗哧哧冒着白烟的手雷,朝着前方那铺天盖地的雪色狂潮,决然地投掷过去!
两颗手雷,一前一后,在半空划出两道短促的抛物线,瞬间便被那无穷无尽的苍白彻底吞没!
轰隆!!!!轰隆!!!!
两团赤红暴烈的火光,在惨白的浪潮中心擎天绽放!
狂暴的冲击横扫门前大片区域,空气被瞬间撕裂,发出鬼哭尖啸!
无数苍白的肢体和暗黄血液被高高抛起,又在下一秒被猛烈的火焰气化!
天空,下起了一场昏黄粘稠、散发着腥臊的血雨。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打在男人麻木的脸上。
爆炸的火光将昔侩那张狰狞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像一只被逼到悬崖、退无可退的困兽,悍然拔出绑在背后、两把闪着寒芒的砍刀!
刀柄触碰到掌心翻卷的肉,带来一阵刺痛,刺激着他崩溃的神经。
他横刀于前,刀刃对着那片撕开火焰浓烟、嘶吼着涌来的诡异洪流。
胸腔起伏,吸入的尽是灼热的硝烟。
他发出了一声属于人类的、最后尊严的怒吼——
“来吧!!!!!你们这群狗杂种们!!!!昔侩爷爷就在这儿!!!!有种就来取老子的命吧!!!!”
第511章 黑凤凰
昔侩眼中的最后一丝恐惧,被一种渴望自我毁灭的疯狂取代!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吞噬一切的狂潮,双脚踏在血中,双臂笨拙地舞动着沉重的砍刀,如同飞蛾扑火,独身冲向了那一片翻滚的、湮灭生命的苍白!
“不要——!!”
台阶下,被摔得头晕眼花的小婉,目睹着那个孤绝冲锋的背影,发出了泣血的尖叫!
巨大的悲痛裹挟着她,小婉挣扎着从地面爬起,不管不顾地朝着那个并不伟岸、却在此刻顶天立地的身影扑去!
她的脚掌刚踏上第一级台阶——
在她的左右两侧!
五道身影,动作近乎同步地瞬间越过了踉跄的小婉身旁!
小灵!秦溪!林馨!老张!李倩!
五人眼中,一团倔强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仿佛焚尽了一切本能的恐惧!
她们咆哮着、发了疯似的挥舞着刀斧冲向前方!
与那孤独的背影并肩作战!
“啊——!!!”
“杀!!!”
她们咆哮着,喉咙里翻滚着不屈的意志!
发出终章的悲鸣与战吼!
七人发了疯似的挥舞着手中的消防斧、砍刀,爆发出此生从未有过的速度,带着玉石俱焚的气势,义无反顾地冲向前方!
冲向那即将淹没的雪白浪潮!
誓要与他一同直面绝望!
这一刻,人性中所有的劣根被踩在脚下!
这一刻,渺小的人类,向死亡发起了最后的、不屑一顾的冲锋!
嘎嘣——!
嘎嘣嘎嘣——!!!
与此同时,那扇被无数苍白肢体疯狂挤压、早已遍布裂痕的大门,终于发出了彻底崩坏的恐怖声响!
密密麻麻的裂纹沿着两侧承重的隔墙疯狂蔓延,如同急速生长的藤蔓,眨眼间遍布了墙壁的每一个角落!
喀啦啦啦……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面门墙如同积木,轰然向内坍塌崩溃!
砖石、粉尘.....喷发爆射四溅!
那拥挤在内部、早已堆积如山、层层叠叠的惨白洪流!
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山崩、如雪溃,如灭世的狂涛,带着吞噬一切的轰鸣,朝着台阶上那七个渺小的身影,喷涌而出!
“——杀啊!!!!!!”
秦溪双目赤红欲裂!沙哑到极致的狂吼硬生生压过了浪潮的嘶鸣,响彻这片夜空!
她高高举起沉重的消防斧,就像一杆象征着人类不屈意志的进攻旗帜!
带着有死无生、同归于尽的惨烈,破开腥风,死死指向前方那片汹涌而来的苍白!
“杀!!!!”
听呐!
在这废墟之上,渺小脆弱的人类,对着无边的恐怖,吹响了厮杀的号角!
同伴们紧随其后,喉咙里挤出狰狞的嘶吼,紧紧跟随着秦溪决绝的步伐,开启了她们生命尽头最悲壮的冲锋!
手中武器反射着尸体上的黯淡火光,像几点微弱星辰,随着她们撞向毁灭的山峰。
白色的灭世“激流”带着碾碎一切的声势浩荡涌来!
坚硬的水泥地面在无数只锋利骨爪撕扯下,发出呻吟,碎石飞溅,被犁开道道深邃的沟壑!
怪物口中利齿磨合间,粘稠的涎水四处飞溅!
两股决然的力量,在冰冷的月光下,距离疯狂拉近!
十米……八米……五米……!
死亡的悲钟已然高悬!
阴影,沉沉地压向那七个微小的黑点!
顷刻就要将她们碾为齑粉!
——呼!!!!
一阵突如其来、凶猛的狂风!
自上方漆黑的天空席卷而下!
凛冽的气流,瞬间压弯了秦溪额前的碎发,掀起了他们羽绒厚重的衣角!
浓重的、窒息的硝烟被粗暴地搅动、冲散!
她们脚下——
那被火光照亮的小片血色,瞬间被一团巨大的、覆盖了数米、不断扩张的黑暗笼罩!
如同夜幕本身,压了下来!
谁?!!
台阶上,七道冲锋的身影,动作暂停,目光带着惊愕,齐齐朝着上方那片压迫感的源头望去!
就连那些只知吞噬、毫无理智的怪物洪流,冲锋的势头也诡异地为之一滞!
无数双闪烁着贪婪的眼睛,带着一种仿佛是生物对于天敌的惊惧,猛地抬起,望向那片遮蔽了月光的阴影!
映入所有惊恐眼眸的——
黑!
无边无际!遮天蔽日!
泰山压顶般沉重威压的黑!
那是一对庞大的、泛着哑光色泽如同玄铁的黑色巨翼!
翼展之巨,能轻易覆盖下方站立的所有人!
每一根主骨都犹如巨矛,狰狞地刺向夜空!
在嶙峋崎岖的骨架之上,又延伸出无数细长尖锐的骨刺!
漆黑如夜的骨质上,覆盖着一层透着光泽的淡黑膜翼!
此刻,这仿佛来自远古神话的巨翼,正以一种缓慢、极具压迫的幅度,在半空中舒展着、调整着姿态!
随着骨翼每一次沉稳地挥动,周遭的空气便发出沉闷的呜咽,卷起呼啸凛冽的飓风,吹得下方众人衣衫作响,瘦小的欧阳灵甚至有些站立不稳!
一道修长、透着无边疏离的身影,高悬于那片压城的黑翼之下。
满头长发,竟是刺目的银白!
在惨淡的月光下,狂乱地肆意飘舞!
残破不堪的黑色风衣下摆,此刻染血浸泡后却如同猩红的披风,在身后被狂风撕扯,猎猎作响!
下方仰头望去,只能勉强瞧见一个锋利如刀的下颌。
宁芊微微垂首。
她浑身那些足以致命的伤口,此刻竟已消失无踪!
只剩下大片大片干涸的陈旧血渍,如同纹身烙印在苍白的皮肤上。
她的肩胛之后——
两根漆黑如墨、长达数米、仿佛恶魔犄角的骨茬,突兀地刺破背上的衣料,暴露在冰冷刺骨的夜风之中!布满血管脉络的坚韧薄膜附着在分骨!
构成了那对遮天蔽日的恐怖巨翼!
她是一头挣脱束缚、降临人世的凶兽,傲然伸展着漆黑的巨翅,悬停于血海狂潮之上,肆意搅动着风云!
每一次翼展的振动,都带起沉闷的风压。
那对猩红的、失去了温度的竖瞳,带着上位者的睥睨,俯视着脚下那片宛如无穷无尽的苍白蝼蚁。
第512章 扭转战局
“……芊?”
林馨张着嘴,呆滞的目光凝固在那对庞然巨翼上,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震撼。
在这一刻。
无论是台阶上七个渺小的人类,还是台阶下那片翻滚的苍白兽群,都被这远超认知的震撼一幕死死钉在了原地,如同被定格。
众目睽睽之下,凌空而立的宁芊微微俯身,目光锁定了兽潮密集的区域。
那双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骨翼陡然停止了煽动!
瞬间由动转为极静!
下一秒——
咻!
空气撕裂的尖啸骤然响起!
身影骤然化作一柄自九天斩落的巨剑!
带着陨星的气势,笔直地射向那毫无缝隙的群潮之中!
她的双臂在俯冲中倏然大展!低空擦过那些怪物头顶的瞬间,两只苍白的手,一把抓住了两道仍在呆立的脖颈!
黑色的巨翼在半空划过一道凌厉的曲线,在贴近地面、即将撞入兽群的刹那!
猛然间再次鼓动!
呼——!!!
狂暴的气流轰在地面,激起一圈环状的尘埃!
借着这升力,她以一种极限的姿态,在最后一秒,提着两只猎物向上九十度垂直暴冲!
飞升至半空,宁芊平静地将手中疯狂蹬踹挣扎的猎物递到自己眼前。
月光下,她那张苍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猩红的竖瞳里只有漠然。
然后,猛然张口!
呲啦——!!!
皮肉撕裂声响起!
坚韧无比的表皮,在她尖锐的利齿撕扯下,破布般被凶狠地扯开!
大片粘连着筋膜、泛着光泽的皮肉,竟被硬生生从那紧贴骨骼的头颅上撕了下来!
“哗啦”声中!
粘稠腥膻、暗黄浓稠的汁液,从怪物头颅的伤口处狂喷而出!
淅淅沥沥地洒向下方那些惊骇仰望的庞大兽群!
腥臭的液体雨点般打在它们的皮肤上,留下道道污痕。
“嘶嘶……咯咯……”
下方的怪物群中瞬间引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
无数惨白的头颅躲避着落下的污秽。
不少怪物那原本只有贪婪和暴戾的眼里,竟猛地浮现出一副拟人的、恐惧的复杂目光!
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阵古怪的、如同低语般的咕哝声!
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怪异邪神。
宁芊面无表情,喉结滚动了一下,囫囵地咽下口中毫无口感可言的血肉。
她微微皱眉,对这口感极为不满,伸出猩红的舌尖,在沾染着黄液的唇边哈了口气。
一声低语,清晰地穿透夜风。
“够难吃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松开了紧攥着的五指。
那两头被撕掉大片头皮、露出森白头骨、徒劳地在半空中四肢抽搐的怪物,在凄厉绝望的嘶鸣声中,朝着下方密集的兽群飞速坠落。
砰!砰!!
两声沉闷的巨响不分先后地炸开!
两具残破的躯体化为重磅炮弹,狠狠砸入密集的白色浪潮之中!
瞬间将下方躲闪不及的大片怪物砸得四仰八叉!
如同平静的水面掀起一圈混乱的涟漪!
直到这两声沉重的闷响敲打在心头,那些僵在原地的怪物们才陡然从惊骇中惊醒!
霎时间,刺耳尖锐、充满了恐慌的嘶鸣声响成一片!
它们再也顾不得台阶上那七个微不足道的“食物”,惊慌失措地吼叫着,互相推挤践踏着,疯狂地调转方向,只想朝着身后那坍塌的大门深处、那一片黑暗阴影中逃窜!
然而,天空中的猎杀者,似乎并未打算给它们机会。
宁芊眼中利芒暴涨!
巨大的黑色骨翼在背后猛地挥舞!
每一次拍打都搅动着狂暴的气流,发出龙吟般的呼啸!
她的身影在下一刻,成为撕裂夜空的闪电,向着那片溃散的苍白俯冲而下!
那些仓惶奔逃的怪物们,还未来得及缩回大厅深处,一道狂猛的黑芒便已雷霆扫至!
宁芊挟着那对巨大镰刀一般的恐怖黑翼,直接用血肉之躯撞入了这片混乱的雪白!
速度之快,纯粹的碾压!
所过之处,这些狼狈逃窜、互相倾轧的怪物们被巨力横扫,如秋风扫过枯草!成片成片地倾倒!
过于拥挤溃散的群落让它们无处可逃,一只倒下便引起一片连锁反应般的践踏!
她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冷风飞掠,每一次俯冲、每一次横扫,都无情地割倒一片又一片的苍白躯体!
残肢断臂在狂风中飞舞,粘稠的体液四处溅射!
黑色的巨大双翼在白色的浪潮中反复冲杀,每一次掠过都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路!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原本海啸般汹涌的洪流,竟已被这从天而降的黑色恶鬼,硬生生打得溃不成军!
门前这片修罗场,彻底沦为了一场碾压式的屠宰!
台阶下方,秦溪等人僵立着,手中紧握砍刀,却再也挥不出去。
眼前那片原本汹涌的、将她们吞噬的兽群,此刻正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黑翼撕得体无完肤。
骨翼每一次凌厉的斩落,都伴随着筋肉断裂和喷溅的体液。
怪物破碎的残肢带着凄厉的哀嚎坠落,在堆积如小丘的尸骸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秦溪使劲揉了揉被烟尘蜇得发痛的眼,视线聚焦在那道疾驰的黑影上。
黑影每一次振翅,都卷起裹挟着狂风,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小芊?”
“她的头发……怎么全白了?!还有……那对……翅膀?!”
一旁的老张张着嘴,揪住自己胳膊上的皮肉狠狠拧了一圈,剧烈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嘶……没做梦啊……乖乖……”
他喃喃着,声音发颤,“宁芊……真……真变成鸟人了?”
突然,他猛地一震,目光慌乱地扫向被火焰舔舐的天台,手死死攥住秦溪的肩摇晃起来,“那那那那那……”焦虑扼住了喉咙,急的他几乎泪在眼眶里打转,“魏老爷子……他们……他们在哪啊?!”
秦溪浑身一激灵!
对啊!救人!
这才是她不管不顾冲进这的初衷!
她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奇观震得失了魂!
“该死!”
秦溪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脸颊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头万分之一的自责。
第513章 救人
她焦急地望向通往大厅深处的道路。
那已然不是路,而是一座由蠕动残肢、脏器堆叠而成的尸山。
污秽的汁液如同溪流,裹着碎肉残骨,在缝隙间蜿蜒流淌。
血肉之躯在其中根本寸步难行!
“小芊——!!!!!”
秦溪拼尽全力嘶吼出声,她将手中的消防斧高高举起,向着夜空中那个再度悬停的身影疯狂挥舞,“楼上——!!!!!魏老爷子——!!!!看看他们在不在——!!!!”
明月清辉之下,宁芊悬停半空。
她刚刚徒手撕裂一头扑来的怪物,滚烫的内脏泼洒,淋了下方满头满脸。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她猛然转头,猩红的竖瞳望向台阶上那几个渺小的身影。
“靠!”
宁芊那张冰冷无波的脸骤然碎裂,懊恼掠过眼底。
她也忘了!
那对庞大的漆黑骨翼猛地一旋,搅动气流发出呜咽。
下一秒,裹挟着浓重血腥气的狂风已压向众人!
“呀——!”
小灵惊呼一声,瘦弱的身躯被吹得踉跄向后倒去。
幸亏老张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牢牢拽住。
宁芊的脚尖无声地点在布满碎石的地面,飘拂的白发如月光织就的纱,披散在苍白瘦削的肩头。
她瞥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小灵,巨大的骨翼顺从地收拢、低垂,气流随之平息。
“你们,先退出去,最好回房车那边。这些东西……”
她扫了一眼周围仍在蠕动的尸堆,竖瞳里闪过一丝凝重,“……数量太多,杀不完。我怕上楼后,它们会转头扑你们。”
秦溪的目光在那张妖异的五官和白发上凝滞了片刻,心脏剧烈地撞击着。
她用力点头,“好!我们这就退出去,把车开过来接应!弹药也打光了……”
她顿了顿,望向宁芊的眼神充满了急切,“小芊,魏老爷子他们……你一定要……”
“我知道,秦老师。”
宁芊打断她,语气淡然,“这里危险,快走。迟点见。”
话音未落,她已旋身屈膝。
脚下原本龟裂的水泥轰然凹陷,裂痕骤然加深、蔓延!
巨大骨翼在背后猛然伸展到极致,绷紧的筋膜发出咯吱声——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气浪翻卷!
宁芊的身影骤然拔地而起,冲向漆黑的夜空!
骨翼剧烈鼓荡,撕开空气,发出低沉压抑的呜咽。
高度急速攀升,猩红的竖瞳穿透夜色,死死锁定了三层天台上狰狞跳跃的火光。
一股心悸感自那火焰之间横来。
她还未完全适应这新生的陌生力量,现在的速度,远不如在地面时快。
但此刻,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耗尽生机。
“走!快!回去拿武器!再来支援!”
秦溪最后望了一眼天台摇曳的火光,没有半分犹豫,转身低吼。
她带头朝着来时的方向,踩着粘稠的血泊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林馨担忧地望向夜空,那个背负骨翼的身影已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正扑向那片火光。
她扔掉手中沉重的砍刀,砸在地上的哐当声刺耳,“扔了累赘!跑!”
她催促着,紧跟上秦溪的步伐。
七道身影在尸山的边缘狼狈逃离,留下满地的残骸。
此刻的宁芊,已悬停于熊熊燃烧的天台上空。
她回头瞥了一眼那七个消失在夜色中的小点,神经才稍稍松懈一丝。
目光随即凝重地投向下方——
跳跃的火焰勾勒出天台的轮廓,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火焰壁垒,圈住角落一小片死地。
十几个身影如同暴风雨中的野草,紧紧蜷缩在水泥墩子前。
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崩溃的惊恐和无助,涕泪纵横,身体抖动。
他们空洞的目光映照着火焰,而那火圈的外围,是密集、头皮发麻的雪白。
无数琥珀色的巨大瞳仁在火光下闪烁着贪婪的光,涎水滴落,利爪焦躁地刨抓着地面,发出一片刮擦。
宁芊目光瞬间穿透混乱与火光,锁定在幸存者前方,那道浴血挺立的佝偻身影上。
他正站在火焰的边缘,右臂费力地挥舞着一根燃烧的木棍,试图阻挡那些蠢蠢欲动的怪物。
曾经壮硕的男人,如今却像一件被撕烂后的麻袋。
上身的衣物成了褴褛的布条,贴在血肉模糊的胸膛。
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左肩一路撕裂到下腹,伤口边缘仍在向外渗出血浆。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
齐肩而断!
空荡荡的袖管在气流中无力地飘荡,断口处参差的森白骨茬,赤裸裸地暴露在火光和怪物贪婪的视线之下!
“……横大哥……都怪我……是我害了你啊……”
角落里,一个年轻姑娘崩溃的哭喊断断续续传来,充满了自责。
她蜷缩着,目光死死盯着横帅背后那道几乎将他贯穿的伤口。
横帅的身体剧烈地晃动着,滚烫的鲜血不断从牙关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
断臂处撕心裂肺的剧痛和失血的冰冷撕扯着他的意识。
冷汗浸透了他的发根,从额头流下。
身后的声音他听见了,但连转动脖子的力气都已没了。
他全部的精力都用在那根抵在地面的火把上,支撑着这具随时会垮塌的残躯。
摇曳的火在他脸上投下光影,那张曾经带着几分英气的脸,此刻半面是灼烧后纠结的赤红疤痕。半面陷入恐怖的黑暗,右眼眼窝剩下一个空洞的窟窿,浑浊的房水和血液缓缓流淌,在颧骨上划出一道污浊。
他已经……到极限了。
为了身后那群生命,他的血快流干了,力耗尽了。
他履行了自己对秦溪团队的所有承诺,走到了一个普通人所能坚持的极限。
“哇——!”
一大股滚烫的血猛地冲破喉咙,汹涌喷出。
身体被彻底抽空。
无力的腿再也无法承受,膝盖一软,身躯毫无缓冲地砸向坚硬的地面!
嘭!
头颅侧面狠狠撞击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猩红的液体溅开一片狼藉。
“该……死……”
破碎的气音从被血沫堵住的喉咙里挤出,如同蚊蚋。
他哪怕只是动一下喉结,都已成为奢望。
无尽的黑暗,温柔地覆压下来,将残存的意识吞没。
第514章 送别
“——横大哥!!!!!”
一声扭曲的哭喊撕裂了火焰燃烧的噼啪。
小酿疯了般从角落里冲出,巨大的悲痛和恐惧缠绕着她,双腿软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那几米,膝盖被磨得血肉模糊。
“别死啊……求求你了……横大哥……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滚烫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横帅那张迅速失去温度的脸上。
她无助地哀嚎着,手忙脚乱地将那颗头颅捧起,枕在自己颤抖的腿上。
眼前的一幕让她心如刀绞。
她用掌心一遍又一遍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污,试图唤醒男人。
“哥……哥哥……你看看我……你不要小酿了吗……你答应过要一直保护我的啊……”
她泣不成声地呼唤着,声音在风中飘散。
摇曳的火光中,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任何回应。
那双曾灼热、充满坚定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
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瞬间噬咬住了小酿的心。
她似乎终于明白了。
这个一路走来,像山一样挡在她身前,像亲人一样呵护她、为她遮风挡雨的大哥哥……再也不会对她笑了,再也不会用有力的大手揉乱她的头发了。
他……永远离开了。
小酿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双臂穿过横帅的腋下,紧紧抱住他残破的身躯,像抱着世上仅存的珍宝。
她把脸颊紧紧贴在他染血的额头,汲取着那最后一丝消散的体温。
她的哭泣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只剩下无声的抽噎。
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
恍惚间,记忆的碎片闪回。
在那个病毒刚刚爆发、混乱惊惶的夜晚,她也是这样吓得睡不着觉,蜷缩在黑暗的角落发抖。
是横帅,默默坐到她身边,用他那并不算动听、甚至有些粗粝的嗓音,温柔地哼起一首周市的童谣。
“那时候啊,我做噩梦吓得睡不着,阿妈就把我搂在怀里,轻轻哼着这歌……”
他低沉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带着一丝温暖,“听着听着,心里害怕劲不知不觉就散了……”
小酿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横帅的脸颊。
指尖将他额前几缕被血和汗凝结的乱发,一点点、温柔地拨开。
“娒娒……你相能……”
她启唇,声音喑哑,仿佛来自远方。
“阿妈教你吃馄饨……馄饨汤……喝眼光……”
带着浓重方言腔调的词句,缓缓流淌而出。
她凝视着怀中那张安详、疲惫的脸庞,眼神藏着温柔。
这是她的挽歌,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最后的送别。
火圈外,怪物们因火焰的灼烧愈发焦躁,涎水长流,发出凶暴的低吼。
角落里,其余的幸存者们仍在绝望地哭喊、尖叫、祈祷。
但这些声音,对小酿来说,已经变得遥远、模糊,成了空洞的背景。
“哥……”她喃喃着,声音轻如梦呓,“你等等我……别走太快……我就..来了……”
她抱着横帅的手臂缓缓松开,躯体轻轻落回地面。
她摇摇晃晃的缓缓站起,目光投向天台边缘外那片虚无的黑夜。
空洞的眼神里,只有死水般的平静。
她拖着沉重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向边缘。
没有丝毫停顿。
当脚尖触碰到护栏边缘时,她就奋力向前一蹬!
身体瞬间腾空。
呼啸的夜风猛烈地灌入她的口鼻。
她张开双臂,像一个初次尝试飞翔的雏鸟,带着解脱的平静,扑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扑向渴望的死亡。
就在她身体完全脱离边缘、开始下坠的那秒——
啪!
一声脆响!
一双苍白、毫无血色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力量几乎要将腕骨捏碎!
悬停在半空的小酿猛地一颤,身体骤然停滞在无边的虚空之上!
双脚之下,是粉身碎骨的高度!
“现在跳下去,他就白死了。”
小酿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
一张妖异苍白的脸映入她的瞳孔。
几缕银白的发丝垂落下来,扫过额头。
猩红的竖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里面没有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漠然。
“我只劝这一次。”
宁芊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还想死,随你。”
话音未落,攥住手腕的五指猛地发力!
“呃啊!”
小酿只觉一股巨大力量从手腕传来,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凌空拽起!
视线天旋地转,风声在耳边尖啸!
下一秒,她便被狠狠摔回了天台的水泥地上,撞得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翻滚进了角落那群呆若木鸡的幸存者中。
一个女人指着宁芊那张苍白妖异的脸。
“是她!是她们回来了!这是那个宁宁宁……”
中年妇女语无伦次地尖叫着,手指剧烈颤抖。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到宁芊背后那根巨大、狰狞的骨刺时,仿佛看到了地狱,喉咙里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掐断!
脸色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宁芊缓缓地侧过脸。
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跃,映照出那双爬行类的竖瞳。
冰冷的目光无声地扫过那个激动失态的女人。
直到这一刻,那妇女脑中才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被忽略的事实——
这里是三层楼的天台!
没有梯子,没有绳索!
这是一个长着翅膀、拥有猩红竖瞳的“人”?!
“怪……怪物啊!”
妇女的尖叫声陡然拔高,撕裂了空气,“她……她是和那些东西一伙的!她是来吃我们的!救命啊——!!!”
恐惧以惊人的速度在人群中爆发、蔓延!
这句歇斯底里的指控,突然成了最后的导火索。
“啊——!”
“别过来!!”
人群如同被投入滚水,瞬间炸开了锅!
尖叫、哭嚎、推搡……巨大的混乱爆发开来!
人群脸上刚刚涌起的狂喜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别过来!滚开!” “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还不想死啊!” “让我过去!别推我!”
求饶声、哭嚎声、咒骂声汇成一片绝望的浪。
所有人都疯了似的拼命向角落里的水泥墩子挤去。
人性中最为丑陋的自私,在死亡下暴露无遗——
推搡!
拉扯!
甚至有人将挡在身前的同伴用力拽向身后,试图用他人的身体构筑一道盾墙!
第515章 吓退
“大家别慌!别怕啊!她不是怪物!她是来救我们的!是刚才那群人里的!”
混乱的人群边缘,一个苍老的身影孤零零地倚着墩子,发出沙哑的呼喊。
是魏礼!
他焦急地挥舞着手臂,试图阻止这场恐惧。
但混乱的声浪瞬间淹没了他的呼喊。
一个身材瘦高、眼神恐惧的男人,目光在恐慌的人群中扫视,忽然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魏礼!
他枯瘦的手臂,狠狠从背后勒住了老人的脖颈!
“呃……!” 魏礼猝不及防,年老体衰的他哪里挣得过一个求生的壮年男人?
气管被死死扼住,窒息的痛苦让他布满皱纹的脸涨成可怕的紫红色。
他徒劳地拍打着男人的手臂,双脚无力地蹬踹着地面。
宁芊的目光原本冷漠地扫过混乱的人群,并未在意角落里的推搡。
但魏礼被勒住脖子的那一瞬间,她猩红的竖瞳骤然收缩!
森冷的杀意瞬间弥漫开来!
她死死盯住那个挟持老人的男人,声音幽寒。
“你活够了是吧?”
魏礼窒息挣扎,泪水从眼角滚落,模糊的视线却死死聚焦在宁芊身上。
他艰难地、拼命地摆动着手臂,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阻止!
不要……不要杀……
嗡——!
一声仿佛空气被压缩后释放的音爆响起!
尖锐刺耳!
魏礼只感到脖颈上的钳制骤然消失!
大量混着焦糊的冰冷空气疯狂涌入他的肺腑,呛得他剧烈地弯下腰,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别……别杀……咳咳……”
在他身后,那名瘦高的男人双脚瞬间离地!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被扼住咽喉,整个身体被提离了地面!
喉咙被死死扣住,他惊恐的眼珠瞪出,映照着宁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和那双毫无情感的竖瞳。
他的四肢在半空中绝望地、神经质地抽搐着。
嘎嘣——!
一声清脆短促的异响!
男人抽搐的身体骤然一僵,随即所有力气瞬间流失。
他的身体软绵绵地、扭曲着从宁芊手中滑落,噗通一声瘫倒在水泥地上。
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涣散的眼珠空洞地瞪着火焰,脸上凝固着茫然。
气息已然断绝。
魏礼单膝跪在地上,捂着剧痛的喉咙,痛苦地喘息着。
他浑浊的泪水混着灰尘淌下,模糊的视线落在那具刚刚还鲜活、此刻却无声无息的尸体上。
火光跳跃,映亮那张死不瞑目的面孔,也映亮了他眼中的悲凉。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啊……咳咳咳……”魏礼的声音嘶哑哽咽,“为什么不听……咳咳……不听我的劝呢……你本来……可以活的啊……你这傻孩子……”
他像是在质问这具年轻的尸体,又像是在拷问着这荒谬的世道。
男人突然成为尸体的一幕,瞬间浇灭了混乱。
刺耳的哭嚎尖叫戛然而止。
整个角落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的喘息。
无数道目光交织在宁芊身上,充满了敬畏、恐惧……
宁芊无视了这些复杂交织的视线。
她缓缓转过身,那对巨大、狰狞的骨翼在她身后无声地展开一道阴影。
猩红的竖瞳穿透摇曳的火墙,投向火焰之外——
那里,密密麻麻的琥珀色兽瞳依旧贪婪地闪烁着,如狼群紧盯着羔羊。
它们的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森白的獠牙在火光下反光,长舌不安分地舔舐着空气,越过宁芊的肩膀,死死锁定着角落里那些散发着鲜美气息的“食物”。
耐心在沉默中耗尽。
宁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非人竖瞳中的淡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上位者的傲慢与暴戾。
“不走,是等我请你们吃夜宵?还是……你们自己想做夜宵?”
她平静地向前迈出一步,来到那道摇摇欲坠的火焰壁垒前。
灼热的空气隔空舔舐着她苍白的面颊。
她就那样站在火焰的边缘,与一头体型庞大、獠牙外露、正对她发出低沉吼叫的白色怪物,平静地对视着。
巨大的骨翼在她身后微微翕张。
“嘶……咯……!”
那怪物似乎被她的姿态彻底激怒,深色的长舌挑衅般地甩动,涎水滴落在地面发出嗤嗤的轻响。
琥珀色的巨瞳中,嗜血暴涨!
宁芊冷冷的注视着它。
下一秒——
没有任何征兆!
“嘶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能发出的、野兽狂怒的恐怖咆哮,猛然从口中爆发!
声浪狠狠砸向整个天台!
她原本平静的面孔瞬间扭曲,狰狞如地狱的恶鬼!
背后的巨大骨翼骤然伸展!漆黑的阴影弥漫、膨胀,瞬间遮蔽了大半个天台,将所有外围的兽群都笼罩在死亡的骨翼之下!
呼——轰!!!
狂暴的飓风随着骨翼展开骤然升腾!
猛烈的气流狠狠压下!
稀薄的空气被瞬间抽空!围绕在幸存者周围的火焰猛地向内凹陷,随即被这恐怖的风压摁倒在地,火舌剧烈摇曳,几近熄灭!
一股无法形容的、带着无尽血腥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海啸,骤然以宁芊为中心,轰然爆发!
席卷整个天台!
那股狂暴的冲击是如此直接,如此蛮横!
“呜嗷——!” “吼——呜……”
火圈外围,那一片片密集的琥珀瞳仁,原本狂热的嗜血瞬间被一种本能的恐惧取代!
无数暴虐的咆哮戛然而止,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如野狗般的惊慌呜咽!
整个庞大而拥挤的白色洪流,瞬间陷入了恐慌与混乱!
前排的怪物惊恐地、踉跄着向后疯狂倒退!中间的怪物被推挤着发出痛苦的嘶吼!
后排的怪物则不明所以,依旧试图向前涌!
混乱!踩踏!哀嚎!
兽群构筑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庞大的白色兽潮再也顾不得那诱人的血肉,慌不择路地朝着通往楼梯的狭窄通道口涌去!
它们互相推挤、践踏、撕咬,只为逃离那象征着致命的源头!
狭窄的门洞瞬间被塞满,体型稍大的怪物被死死卡在门框边缘,发出绝望的哀鸣,在同伴疯狂的踩踏下骨断筋折!
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
喧嚣震天的天台,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只剩下火焰舔舐地面发出的噼啪声,和满地狼藉的残肢、碎肉。
那些琥珀眼瞳,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516章 报仇
风,带着寒流的凛冽,呜咽着卷起地上灰白的尘埃。
一场无声的葬礼。
宁芊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那片黑暗。
巨大的、漆黑骨骼构成的翼翅在身后缓缓收拢,发出门轴转动的“咔哒”声。
每一根延伸的骨刺都泛着黑曜石般的光泽。
她裹着一件残破不堪、难以蔽体的黑色风衣,银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几缕发丝沾着暗红。
月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照亮她那阴柔的侧脸。
她慢慢地转过身。
仅仅是目光的轻微转动,扫过那片阴影中瑟缩的人群,角落里便传来牙齿磕碰的咯声,有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抖动着、眼神涣散,濒临精神错乱。
他们看着这个撕碎了怪物的“东西”,如同凝视着死亡的深渊,只剩下灵魂本能的战栗。
“我不会吃了你们……”
宁芊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
她移开目光,仿佛再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等会,这些怪物都清空了再下来。”
语毕,她转身抬脚就要迈向那扇消防大门。
抬起的右脚却在空气中顿住,旋即无声地折返回来。
那只苍白的手,食指突兀地指向人群深处——
一个蜷缩着脑袋、身影单薄得快要融入阴影的女孩。
“她。”
指尖微微平移,扫过几张惊恐闪烁、躲藏的脸孔,最后停留在一个靠着墩子、捂着脖颈艰难喘息的老者身上。
“他。”
“这两个人,你们想办法照顾好。如果等会让我发现出事了,或者死了……”
她扬起下巴,那双竖瞳骤然收缩,带着可怕的威压,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你们就都不用活了。”
空气凝固了。
幸存者们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拼命地、痉挛般地点头,频率快得像啄食的鸡。
脸上硬生生挤出的笑容僵硬而扭曲,比哭还难看。
每一个眼神都在重复着:明白,明白……
宁芊没有再浪费一秒。
她猛地拧身,动作迅捷的消失在消防大门后的黑暗里。
“砰——!”
沉重的大门被狠狠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声浪在空旷的天台上震荡,震得角落几个精神脆弱的人猛地一缩,几乎瘫软在地。
直到那扇象征着恐惧的门扉隔绝了视线,天台角落里那个一直蜷缩着的、名叫小酿的女孩,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原本应该明媚的眼睛空洞地睁着,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越过摇曳的火光,最终凝固在不远处地面上那具静静躺着的躯体上。
横帅。
他残破的身躯安静地躺在水泥地上,篝火的残光在胸前巨大的伤口边缘跳跃。
他的脸歪向一边,眼睛圆睁着,空洞地映照着阴影。
小酿的瞳孔深处,一圈圈涟漪无声地晕开。
某种更深、更绝望的东西在无声地沉降。
江南的烟雨,此刻就在她的眼底。
她用那双布满擦伤、沾着灰土的手,撑住地面,无视膝盖上传来的刺痛,动作迟滞、摇晃地站了起来。
“欸欸欸欸!!!你干嘛去!”
旁边一个紧张盯着她的中年妇女瞬间弹了起来,身体敏捷,一把死死扯住小酿纤细的手臂!
妇女的眼睛惊恐地在小酿脸上和天台边缘来回扫视,声音尖利。
小酿被扯得身体一晃。
她机械地、一寸寸地转过头,瞳孔空洞地映出妇女那张惊恐的脸,但焦点却像是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
那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荒芜。
“我不会跳的,至少今天不会拖累你们.....放手。”
那妇女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手臂上的力量更大了,手指几乎要嵌入小酿的肉里。
她扯开嗓子,朝着周围那些眼神闪烁的幸存者们尖声呼喊,“你们别光看着啊!她等会跳了我们都得死!按住她啊!快啊!”
人群一阵骚动。
目光交织着犹豫和恐惧。
宁芊的警告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一个精壮的男人舔了舔嘴唇,犹豫着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他肌肉绷紧,准备上前的刹那——
“咔嚓。”
一个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男人抬起的脚僵在半空,再也无法落下。
冰冷的硬物,死死地抵住了中年妇女汗湿的额头。
小酿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乌黑的手枪。
枪口稳稳地钉在妇女眉心中央,没有丝毫颤抖。
“松开。”
妇女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
豆大的汗珠瞬间涌出,沿着她油腻的额角滑落。
她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那死死钳住小酿臂膀的手指,触电般猛地松开!
她双手高举过头顶,动作幅度滑稽,身体拼命地向后缩去。
“我我我……我不拦了!我真不拦了!我……我也是怕你想不开是不是……小姑娘……好孩子……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千万别冲动啊!”
妇女语无伦次。
小酿没有再看她一眼。
那黑洞洞的枪口,缓缓地扫过四周。
人群像实质的浪潮,“哗啦”一声散开一大圈空档,拼命地后退,恨不得离这个手握凶器的少女越远越好。
小酿握着枪,脚步坚定地走向篝火旁那具尸体。
她蹲下身,动作轻柔的伸出同样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横帅僵硬的发际。
火光在她的小脸上跳跃,映照着她眼底深处浮现的一点微光,那是一种沉淀的哀伤。
“哥……”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近在咫尺的尸体才能听见,“阿郎也走了,你也走了……当初的大家……也都不在了……”
她摩挲着发际的手指停住了。
眼底那片哀伤的深处,猛地窜起两簇火焰!
那火焰炽热、狂暴,带着焚毁一切的恨意,瞬间填满了她明亮的眸子。
那恨意如此纯粹,甚至驱散了瞳孔里的死寂。
“但是……”
小酿紧咬着牙关,齿根咯咯作响。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扇紧闭的、沉重的消防大门上。
“我还可以为你们做最后一件事!”
“——报仇!”
第517章 叛乱
这个前一秒还仿佛随时破碎的女孩,猛地站直身体!
最后一丝眷恋,被狂风吹散,从她眼角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玉石俱焚。
她提着枪,大步流星地朝着那扇门走去,步伐稳定,仿佛前方是她必然的归宿。
“小酿!别冲动!你别去!”
角落里,捂着脖颈的魏礼猛地惊醒,眼见女孩要以身涉险,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他老了。
剧痛和一夜的消耗让他虚脱得厉害,萎缩的小腿肌肉支撑不住身体,他踉跄着扶住墙壁,只迈出两步,便剧烈地喘息起来。
他徒劳地朝着那个决绝的背影伸出手臂,声音焦急,“回来!孩子!听爷爷的话……回来啊!”
晚了。
小酿的身影来到那道大门旁。
没有丝毫停顿,坚定地握住了沉重的把手,用力拧开!
“咣当——!!!!”
门扉被粗暴拉开,在死寂的天台上炸响!
黑暗像一张巨口,瞬间吞噬了单薄的身影。
门,沉重地弹回原位。
魏礼悬在半空的手臂,一点一点,无比失落地垂下。
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愧疚和悲伤。
皱纹深壑的脸在阴影中扭曲。
他的人生,似乎总是慢半拍。
慢半拍抓住战友的手,慢半拍赶到亲人的身旁,慢半拍……拉住冲向绝境的孩子……
“这……这应该不算我们的问题吧?”
那个刚刚被枪指过、惊魂未定的中年妇女,使劲揉着自己闷痛的胸口,眼神躲闪着,望向四周沉默的幸存者,仿佛在寻求认同,“是她自己非要下去的!我们拦了!拦不住啊!大家都看到的!对吧?”
没人回答她。
人群,一个个沉默地跌坐回地面、靠在残破的墩子上。
目光呆滞地望向那片仍在燃烧的火焰,以及那扇阴气森森的大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迷茫。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无论是关于小酿,还是关于他们自己。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时代,生与死,杀与不杀,从来只是强者的一念之间。
规则?道理?
弱者所能做的,只剩下在强者的夹缝中,卑微地呼吸,然后祈祷屠刀落下时,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没事……咳咳……你们别怕……”
魏礼靠在墩子上,疲惫地抬起眼皮,脸上的皱纹在摇曳火光下显得更深,像是刀斧凿刻。
他喘息几声,温和的安抚道,声音听起来如此虚弱,“我会和她们说清楚的……秦溪她们……都是讲道理的……咳咳…宁小姐她只是性子冷,心是好的…刀子嘴豆腐心……”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人群中惊魂未定的脸,有人朝他投来一丝感激的目光,勉强地点了点头。
但也有人眼神闪烁着,上下打量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嘴角撇起怀疑和轻蔑。
魏礼对那些审视视若无睹,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语调,“秦溪她们搜物资也不容易……分给大家的……”
“拉倒吧!”
一个尖锐刻薄的声音猛地从人群阴暗的角落炸开,粗暴地剪断了魏礼的话。
角落里,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戴着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恶意。
他捋着自己久未修剪、打绺的胡须,猛地站起身来,动作激昂。
他伸出手指,隔空用力点着魏礼,声音陡然拔高, “真有事你又不会死!你和她们穿一条裤子的!当然替她们说话啦!骗鬼呢?”
男人的声音在天台上回荡,吸引了所有幸存者的注意。
他眯起细小的眼睛,扫视着周围一张张麻木又带着不安的脸,压低了声音, “从我们被收留到这里起,那个秦溪就给过我们什么?饼干?罐头?什么残羹冷炙?!她们自己呢?在楼上办公室里吃香的喝辣的!一定是牛排!红酒!说不定还有暖气暖和着呢!少在这儿装好人糊弄我们!”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那些想象在人群中发酵。看着一些幸存者吞咽口水,眼中流露出本能的渴望。
他满意地捕捉到这些变化,声音陡然又拔高, “你们仔细想想!哪有那么巧的事?!我们这么多人被逼到天台上,眼看就要被那些白皮怪物吃光了,那个……那个长着翅膀的怪物就恰好来了?!杀怪物?哼!我看是杀鸡儆猴!杀给我们看的!就是要我们害怕!要我们感恩戴德!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阴谋!就是她们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为了更方便地控制我们这些累赘!削减人数!减少资源的消耗!”
他用力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指着那扇紧闭的消防门,又指向楼下, “你们说,对不对!”
人群开始骚动。
一部分人胆怯地瞥了一眼那扇门,将脑袋埋得更低,只想远离这危险的煽动。
但还有一部分人,数量虽然不多,但眼神却亮了起来,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
恐惧在巨大的利益诱惑......或者说,是在对曾经美好生活的幻影下,开始冰消瓦解。
有人舔着嘴唇,发出模糊不清的咕哝声。
“对……对……说得对……”
“就是啊……那么多东西……凭什么……”
“这肯定是官方遗留下来的……这应该是我们大家的……”
八字胡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人群情绪的变化,特别是当那几个咕哝声响起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虽然响应不够热烈,但火苗已经点燃了。
他决定再添一把。
“要我说!!”
他猛地振臂高呼,声音亢奋,“现在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那个怪物在楼下清理残局!秦溪她们还不知道在哪!我们自己动手!趁着天黑!去二楼仓库!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然后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回我们之前的根据地!那里离这里不远!黑灯瞎火的,她们绝对抓不到我们!”
“食物!药品!水!衣服……”
他极具诱惑力的声音描绘着末日里奢侈的愿景,“想想吧!热乎乎的羊汤!大块的肥肉!还有温暖的羽绒!”
第518章 煽动
人群中,那个中年妇女用力吞咽着口水,眼中贪婪的光芒越来越盛。
越来越多的人在八字胡男人激昂的号召声中站起身来。
今夜被怪物追杀的恐惧,渐渐被这唾手可得的巨大诱惑所溶解。
他们望向中央那个仿佛能带领他们走出泥沼的男人,眼神变得狂热,磕磕绊绊地回应起来。
“对!你说得对!我们要自己争取!”
“不能等死!拿回我们的东西!”
“走!去二楼!”
八字胡男人眼中精光一闪,知道火候已到。
他猛然转身,手指如矛,戳向靠在墩子上、虚弱喘息着的魏礼!
“抓住他!”
他厉声喝道,声音里狠戾!
末日后的丛林法则,在这一刻撕开了外衣,暴露无遗。
“把他当人质!她们要是阻拦,我们就撕票!”
能在末日活到今天的人,骨子里早已浸透了弱肉强食。
这声呼喝,瞬间点燃了几个男性幸存者眼中的凶光!
他们摩拳擦掌围了上去,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狰狞的伤疤,眼神不怀好意地盯着魏礼这个老人。
最先冲上来的,是一个身材矮壮的男人。
他毫无顾忌,鞋底“啪”地一声,直接踩在了横帅的尸体上!
嫌其碍事,用力一脚蹬开一段距离!
尸体摩擦地面发出轻响。
矮壮男脸上横肉抖动,眼神凶狠地逼近魏礼,手指捏得嘎吱作响,仿佛要拧断老人的脖子。
“唉…………”
就在这时,一声幽幽的、带着悲悯和无奈的叹息,忽然从魏礼的唇齿间溢出。
魏礼浑浊的目光扫过围上来的男人,慢慢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哀伤。
“六个……这都是人命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瞬间压倒了所有喧嚣!
矮壮男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凶狠凝固在脸上!
他惊愕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肮脏的胸口。
那里炸开了一朵刺眼的、猩红的血花!
瞬间浸透了布料,急剧扩散!
“呃……你……” 剧痛让他扭曲了面孔,试图抬起头,再看一眼那个看似无害的老人,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不甘。
扑通。
矮壮男捂着那个不断涌出液体的血洞,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面上,激起一小片尘埃。
他圆睁的眼睛,恰好对着被横帅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人群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那个八字胡眼镜男,脸上的得意瞬间被恐惧取代!
他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拼命向后蹭去,双手胡乱地挥舞着, “老爷子!老爷子!我知……”
“砰!”
第二声枪响追至!
眼镜男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眉心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细小、边缘规整的血洞!
一丝血线蜿蜒流下,滑过他的鼻梁。
他身体后仰,“咚”的一声,后脑勺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回响。
眼镜滑落一旁,镜片碎裂开来。
魏礼手中握着一把锃亮的手枪。
枪口稳稳地垂着,一缕极青烟在空气中袅袅散去。
他另一只手捂着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
他看着地板上蔓延开的两摊猩红,眼神里的哀伤几乎要溢出来。
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仿佛在为两条刚刚逝去的生命惋惜。
然后,他扬了扬手里的枪,动作带着一种迟暮的平静,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枪里……咳咳……一共六发子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剩下的、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四个男人。
“你们说巧不巧……”
魏礼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干瘪的闷哼,仿佛被自己这残酷的黑色幽默逗乐了,“正好……六个人要死。”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丝笑意一闪而逝,随即被杀伐填满。
“过去在汉城的时候……我杀的,是鹰佬、南棒子……没想……咳咳咳……现在居然要朝自己的同胞开枪……”
他再次咳嗽起来,佝偻的背脊剧烈起伏。
但当他的头重新抬起时,那双被岁月磨蚀了的老眼里,倏然闪过一丝从未示人的、锋利如刀的寒芒!
一股深藏于尸山血海淬炼的杀气,骤然苏醒,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压得四人窒息!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逼我!”
魏礼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至绝境的痛苦!
砰!砰!砰!砰!!!!!!
一连串急促的枪声,在死寂的深夜骤然炸响,撕开了凝固的夜幕,又迅速地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魏礼垂下手腕,剧烈地喘息着,他看着脚下迅速蔓延、连成一片的血泊,眼神复杂。
与此同时——
昏暗的售票大厅内。
一场沉默的屠杀,已接近尾声。
浓烈的腥膻气无处不在,附着在每一寸墙壁、每一块瓷砖上。
无数怪物被撕裂后喷洒的体液发酵,浓郁得如同屠宰场。
地面上,早已看不出色泽,厚厚的、踩上去滑腻粘稠的碎肉,形成了一层肉泥地毯。
墙壁上,泼墨般溅满了黄色的浆液,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油腻的光泽。
目光所及之处,是蠕动翻滚的兽群,它们雪白的皮沾满喷溅的污秽,琥珀色的瞳孔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呜咽嘶鸣,像一群被狼群驱赶到悬崖、走投无路的羔羊。
而那个闲庭信步、不急不缓地追杀着它们的身影,就是那头要将它们敲骨吸髓的恶狼。
宁芊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走来,背后一对仿佛从幽冥唤来的漆黑骨翼,骨架嶙峋,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的尖啸!
每一次呼啸的冷风横扫而过,紧接着便是骨肉分离声、脏器被扯碎的噗嗤声,漫天飞溅的血肉碎块,如同下了一场血雨!
她的动作没有花哨,苍白的脸上溅上了点点血污,竖瞳冷漠地倒映着眼前的屠杀,没有任何波澜。
“嘶——嘎!!!”
被逼入大厅最深处死角的最后几只怪物,在绝望中凶性彻底爆发!
它们放弃了逃跑,发出凄厉的嘶鸣,不顾一切地朝着索命的死神反扑!
利爪闪烁着寒光,獠牙外露!
第519章 血龙卷
然而,它们还未扑杀至宁芊身前,便被一张骤然展开、如盾牌般的黑色骨翼迎面撞上!
“呲啦——!!!!!”
锋锐的利爪狠狠抓挠在坚硬的骨翼,发出刺耳尖锐、头皮炸裂的噪音!
大蓬刺目的火星噼啪爆开!
骨翼表面只留下几道淡淡的划痕!
单翼瞬间收起,露出后方遮掩着的、苍白的面容。
宁芊负手而立,微微歪着头,桀骜俯视着脚下这几只狗急跳墙的围攻者,姿态尽显从容。
竖瞳中甚至掠过一丝无聊。
“正好拿你们练练手……”
她低声自语,“……测试下这翅膀的性能。”
一个有趣的想法,悄然浮现在心头。
重重包围下,已退无可退的怪物们前爪在地面不安地刨动着,留下道道沾满血肉的爪痕。
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死死锁定着致命的身影,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其中一只体型明显壮硕一圈的怪物,趁着拥挤的兽群遮挡,悄然挪动脚步,无声无息地绕至宁芊的盲区——右侧后方。
它将强健的前肢缓缓压低,后腿肌肉蓄力,口中嘶鸣停止,整个躯体几乎融入了墙壁深沉的阴影。
而后, 它的后腿瞬间发力!
整个身体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朝着宁芊的后颈猛扑而去!
剃刀般锋利的前爪,裹挟着腥风,赫然直指宁芊暴露在外的脖颈!
在这致命的利爪即将接触到肌肤之际——
宁芊单脚忽然优雅地向内一旋,脚尖轻轻点地。
紧接着,她那双小腿肌肉瞬间绞盘般绷紧!
一股无形的力波动自足下扩散!
“嗡——!”
一声低沉、诡异的嗡鸣在大厅内回荡!
她的身影在原地猛地模糊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身体带动着背后巨大的骨翼,以身体为轴心,瞬间高速旋转起来!
骨翼猛然伸展到极限的翼展,漆黑的边缘切割开空气,带起一股狂猛无比、如同龙卷风般的恐怖气流!
气流卷起地面的血肉,混着破碎的瓷砖,形成一个以宁芊为中心的、漆黑暴戾的旋风!
那道飞扑而至的白色,狰狞疯狂的表情瞬间僵直在脸上。
它的身体在空中诡异地静止了一帧。
随后,噗嗤噗嗤噗嗤……
一连串密集的、被高速撕裂般的声音响起!
壮硕的身体表面,瞬间凭空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纵横交错的裂痕!
裂痕急剧扩大、加深!
“啪哒……啪哒……啪嗒嗒嗒……”
被切割成无数大小肉块的肢体,顷刻间分离、破碎!
带着温热的碎肉和脏器雨点般密集地砸落在下方地面上,发出粘腻腻的闷响。
最后落下的,是那颗还凝固着惊愕的头颅,滚了几下,淹没在血污。
周围几只躲闪不及、离得相对较近的怪物,也如同被风暴卷入,瞬间步了后尘!
雪白的躯体无声地片片割裂、坍塌!
粘稠的鲜血喷泉般从断口处狂喷而出,泼洒在墙壁上,增添了一层新鲜的猩红!
那道漆黑的龙卷,并未停止!
反而在宁芊的驱动下,骤然加快了旋转,朝着大厅角落里挤作一团、无处可逃的兽群,急速地运动起来!
“呜——呜呜呜——嘎!!!”
怪物们的哀鸣瞬间被狂暴的气流和尖啸声淹没!
周围泼洒的、流淌的碎肉,在龙卷风产生的恐怖引力下,被强行吸入了这道摧毁一切的风暴!
暗红的血浆、破碎的内脏……纷纷被卷入其中,高速旋转!
使原本漆黑的龙卷,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猩红!
整个售票大厅,化作了血肉磨盘!
拥挤在角落无处可逃的兽群,成了被塞进绞肉机里的馅料,在恐惧和绝望中推搡、踩踏、撕咬!
它们雪白的皮被血浆染成暗红,琥珀色的瞳孔里只剩下疯狂。
血色龙卷像一台吞金裂石的巨型绞肉机,狂暴地撕进了这团血肉构成的肉墙!
高速旋转的骨翼,轻易地切开皮毛、撕裂肌肉!
“噗嗤——咔嚓——哗啦——!!!”
毛骨悚然的声音汇聚成交响曲——
血肉被绞碎的噗嗤声,骨骼被切断碾碎的咔嚓声,内脏被抛飞的哗啦声……
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浓厚的血腥气息压在每一个角落!
碎裂的瓷砖墙壁上,刚泼洒上不久鲜血,又被更厚一层油腻的黄色浆液覆盖。
大量断裂的肢体、白森森的骨茬被龙卷无情地抛飞、甩出!
重重砸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层层叠叠,将整个大厅中央的空地堆积如山!
这场毁灭性的旋转风暴持续了多久?
十秒?
二十秒?
直到贴着墙边、如同肉馅般被挤压到最后一层的怪物,也在残忍的切割下化为齑粉,只剩下墙上血肉的涂层……
宁芊才猛然停止了旋转!
“呼——!”
一股骤然停止带来的冲击波,以她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开去!
狠狠撞击在高耸的墙壁上!
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瞬间被这股劲风犁出了数道深达寸许的沟壑!
她扶着额头,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晕船般脚下有些虚浮,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才堪堪稳住身形。
“我去……头好晕……呕……”
她干呕了一声。
高速旋转带来的眩晕感,即使是半尸化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站在原地喘息了片刻,眩晕感稍退。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身后自己亲手创造的这片“杰作”。
目光所及之处——
尸山血海足以形容。
整个售票大厅的地面,被厚厚的肉泥和残骸抬高了至少十余厘米!
那些堆积在角落、还没被绞碎的尸体,在龙卷的边缘被扯得七零八落。
墙壁上,已完全看不出底色,被一层黄浆和破碎组织覆盖。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浓烈到吸一口就能让人肺部感染炎症。
饶是经历过无数厮杀、早已对血腥麻木的宁芊,看到这副景象时,瞳孔也收缩了一下,心头掠过愕然。
“……这么大威力?!”
她低头,看着没到自己脚踝的肉泥,又抬眼扫过猩红的墙壁,有些懵圈地挠了挠头,“随便想的一招都这么恐怖……难道我是武学天才?”
她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唇角勾起一抹得意洋洋的弧度,用力点了点头,“嘿嘿嘿,什么难道,我就是!”
第520章 震耳欲聋
不过这小小的兴奋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另一种现实的、挫败的情绪取代。
“这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回响,“到时候让秦老师她们怎么清理……”
她眼前清晰地浮现出同伴们,尤其是秦老师看到这片景象时的表情。
“不得让我生吃干净了啊……”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解释做排练,嘴唇无声的翕动着,试图组织借口措辞——
轰隆!!!!!!
世界,在瞬间摇晃起来!
它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狂暴,如同地底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发出撕裂大地的怒吼!
整个庞大的候车大厅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艘渔船,上下颠簸、左右震颤!
碎裂的砖石、剥落的墙皮、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装饰,暴雨般簌簌砸落!
混着建筑碎屑的厚重灰尘,形成一片灰黄的浓雾,兜头盖脸地淋了宁芊满头。
更糟的是,天花板上那几截悬挂着的肠子,终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中彻底挣脱了束缚,其中一截带着湿滑的粘液,“啪嗒”一声,正好糊在了她银月般的发顶。
宁芊脸上那片刻前还残留着懊恼的表情,在冲击下瞬间凝固。
竖瞳骤然收缩,瞳孔闪烁着寒光,,穿透弥漫的尘雾,死死锁向震动的方向!
“什么情况?!”
这山崩海啸般的震荡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仅持续了几秒,便如退潮般迅速平息,留下一个破败、尘埃弥漫的空间。
安静,再次瞬间覆盖了整个大厅。
尘埃在惨淡的月光下缓缓飘浮。
宁芊保持着身体紧绷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猛地甩头,将那截糊在头顶的肠子扯下,看也不看就甩到一旁污秽的地面上。
肠子在血泊中弹了一下,溅起几滴暗红。
她屏住呼吸,胸腔的起伏停止,所有的感官向外扩张,捕捉着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动。
方圆百米内,一切细微的声响,都被强行拽入她的耳膜。
粘稠血液从残肢断口缓慢滴落,敲打在瓷砖上,嘀嗒…嘀嗒…嘀嗒…
缓慢,粘滞,带着生命流逝的空洞回响。
更远处,某处因震动而濒临崩溃的承重,砖石滑落发出细微垮塌声。
窸窸窣窣…哗啦…
头顶上方,二层办公区域的方向,人类呼吸声。
短促,压抑,充满恐惧,几乎细不可闻,似乎只有一道气息。
宁芊的听觉在这片衰败的声谱中检索过滤。
震源是什么?
那撼动建筑的伟力,来自何方?
嗯?等等!
宁芊的眉头猛地一挑,她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怪异。
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布满龟裂的天花板,仿佛视线穿透物质,牢牢锁定了上方那片区域。
呼吸声哪来的?
巨大的疑问跃上心头。
无论是什么,必须上去确认。
她右腿的肌肉瞬间绷紧,脚尖微转,身体重心下沉,准备闪电般冲向通往二层的楼梯。
——嘶吼!!!!!!!!
毫无征兆!
那声音像是直接诞生于她的颅骨,狠狠炸开!
它是纯粹的音波暴力,是灵魂的尖啸!
瞬间刺穿耳膜,蛮横地扎进大脑最柔软的沟回,在里面疯狂搅动、嗡鸣!
“啊——!”
一声尖锐的痛呼无法抑制地从喉咙里迸发。
她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剧烈地颤抖着。
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
剧痛......在颅内肆虐!眼前炸开一片混乱的光。
这海啸般的声浪不仅仅作用于她的耳膜,更在庞大的空间内激起了共振!
本就遭受重创的吊顶发出最后一声垂死的呻吟,大片大片布裂纹的石膏失去支撑,化为一条被引爆的瀑布,轰然脱离天花,挟着断裂的龙骨,铺天盖地地砸向下方!
轰隆隆的巨响混着粉尘爆炸,将大厅淹没。
剧痛让宁芊的视野都出现了瞬间的模糊。
她猛地甩头,试图驱散那眩晕感。
剧痛激起她基因本能的、一种被挑衅的怒意!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液的腥甜。
她猛地直起身,,脸上痛苦的表情瞬间被一种狰狞的凶戾替换。
那双竖瞳燃烧着火焰,穿透弥漫的粉尘,钉向大厅后方、隔绝外部荒田区域的承重墙!
“在外面……!”
话音未落,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真正的化影!
速度撕开了空气,在原地留下一个扭曲的残像。
下一瞬,她已出现在数十米开外。
一道轨迹在身后拉出,空气被强行排开!
所过之处,堆砌在地上的尸山被无形的犁刀劈开,污血碎肉轰然向两侧爆裂飞溅,犁出一道由断骨、碎肉铺就的血路!
冰冷的夜风挟着尘土和枯草,猛地灌入这充满血腥的大厅,掀起宁芊染血的白发和破碎的衣袂。
没有丝毫停留,宁芊的身影从那破洞中激射而出,投入了外面无边无际的寒风。
双脚接触到外部坚硬的地面,她膝盖微曲,身体下沉。
下一秒,背部肩胛,两片巨大的、泛着哑光的黑色骨翼骤然展开!
翼展上骨刺狰狞。
蹬地!振翅!
脚下的地面在巨力践踏下碎裂下陷!
巨大的骨翼猛地向下拍击空气,卷起碎石和尘土的小型旋风!
强大的反作用力瞬间施加于身体,将身影如炮弹般推向漆黑的夜空!
百米高度,瞬息而至。
凛冽刺骨的寒风瞬间包裹了她。
破碎的风衣下摆在狂风中舞动,发出裂帛的声响。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像一剂强效的醒剂。
“呼……”
宁芊悬停在夜空中,粗暴地晃了晃自己嗡嗡作响的脑袋。
她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空气,试图用这寒冷浇灭脑中燃烧的痛苦。
略微定了定神,强行压下颅内的余痛,那双锐利的竖瞳便扫向下方。
她身体前倾,巨大的骨翼猛地向后一划,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朝着火车站后方那片在沉沉夜色中蛰伏的、无边无际的荒芜田野俯冲而去!
第521章 微光
气流以极高的速度自身旁掠过,发出呜呜的狼嚎之声。
衣衫和长发被风死死地压向身后。
宁芊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狭长的眼缝中,穿透浓稠的夜色,投向那片吞噬了所有光线的黑暗荒田。
火车站后方的荒田,在深不见底的夜中失去了轮廓,与无垠的黑暗融为一体。
它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上,无声地散发着森然的气息。
只有借着天边那轮被云层遮掩、模糊惨白的月光,才能勉强勾勒出脚下一片区域的朦胧暗影。
寒风中,枯死的、无力摇曳的蒿草,是大地稀疏、病态的毛发。
距离越近,一股强烈的不安感,从宁芊的心底疯狂涌出,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源于这具半尸躯体最原始的预警在疯狂拉响警报!
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危险!极度危险!
直到她的飞行覆盖了这片荒田的上空,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冷汗从后背渗出,瞬间又被刺骨的寒风吹得冰凉。
但她不能走。
不能。
这片死寂的荒田,距离火车站近在咫尺!仅仅一墙之隔!
对于她们来说,那里是落脚点,是避风港。
而这片荒田,没有任何屏障,没有任何天险,根本无险可守!
如果这里藏着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她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立刻、马上找到那道撕裂大地般的恐怖嘶吼,究竟出自何处!
必须确认源头!
这关乎所有人的生死!
四周太暗了。
浓稠的黑暗将下方的一切吞没。
宁芊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努力地穿透那黑暗。
但即便是她这具被改造过的躯体带来的视觉,在这黑暗和距离面前,也显得力不从心。
她只能像一个瞎子,在百米高空上漫无目的地盘旋着,徒劳地四处张望,试图分辨出任何异常的轮廓或动静。
只是徒劳。
盘旋中,一股浓郁的腥膻味,猛地从下方黑暗中窜升,扑向她的口鼻。
那气味浓烈得令人窒息,化做一张巨大、湿漉漉的、浸透了油脂的厚布,蛮横地糊在了脸上!
“呕……”
一阵恶心感冲上喉咙。
这味道不仅是对嗅觉的冲击,更像是一种精神污染,让紧绷的神经疯狂抖动。
她强行压下胃液,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惨白。
“不好找啊……”
她低声咒骂,声音被风吹散,“如果有照明工具就好了……”
她低头扫视自己。
一件撕扯得成了破烂布条、勉强挂在身上的风衣。
全身上下,连一个照明工具都没有!
所有的装备都在混乱中遗失了。
现在,她就像被困在无边海洋中的一叶孤舟,只能徒劳地、焦急地在这片未知恐怖的荒田上空盘旋。
无力感。
宁芊再次谨慎地升高了些许高度,骨翼拍打的频率加快,带起风声。
她开始围绕着这片直径达到数千米的巨大荒田,进行更大范围的绕行。
一圈,两圈……
目光一遍遍扫过下方那片死寂。
一无所获。
除了风掠过枯草的沙沙声,除了骨翼扇动的气流,下方那片荒田寂静无声。
恐怖的嘶吼声仿佛只是她的幻听,再也没有出现踪迹。
焦躁缠绕着她的心脏。
时间在盘旋中无声流逝,无比煎熬。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升起——也许……也许真的只是虚惊一场?
也许是地质灾害引发的震动?
毕竟那声音再也没有出现。
在持续的徒劳无功的下,终于,那想法开始松动,打起了退堂鼓。
魏老爷子还在天台……还有那个叫小酿的,那个叫阿朗的……
也许应该先回去,把幸存者转移出来?
至少确认他们的安全?
在这片上空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除了消耗体力,毫无意义。
就在她心念转动,骨翼微微调整角度,准备调转方向飞回火车站天台的刹那——
荒田中央,那片深不可测的墨色,亮起了两点微光!
两点巨大无比的、散发着微弱光晕的圆形!
宁芊浑身瞬间冻结!
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她猛地低头朝下望去!
那两点琥珀色的微光,直径超过了十米!
它们如同两轮缩小的月亮,在杂草丛生、枯败的荒田中央,透过浓密的枯草.....若隐若现!
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缓慢的节奏,微微地……眨了一下?
下一秒。
消失了。
那两点刚刚还散发着微光的巨大琥珀,竟从未出现过一般,瞬间合拢,消失在下方那片黑暗田野的中央!
没有预兆,骤然掐灭。
嗡——!
脑海中“危险”的弦,在这一刻被一种恐怖狠狠拨动,发出震碎灵魂的尖鸣!
全身的汗毛,从后颈到尾椎瞬间根根倒竖!
整个人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在剧烈颤抖!
逃!
这个念头,狠狠烙进了意识最深处!
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
浑身的肌肉瞬间爆发,巨大骨翼猛地向内收紧,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疯狂向后振动,试图反向推力!
她要逃离这片空域!
立刻!马上!远离脚下那片黑暗!
然而,似乎……为时已晚。
——嘶吼!!!!!!!
声音,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隔着距离的、共振的咆哮。
这一次,是直接从脚下,从那片黑暗中,无可阻挡地、狂暴地冲天而起!
声音的洪流携带着实质性的、排山倒海的力量!
嘶吼炸响的同一刹那!
宁芊甚至来不及思考,只觉身体两侧,一股难以想象的、摧山撼岳的气浪,如同两堵无形的巨墙,带着空气被挤压发出的轰鸣,以毁灭一切的气势,毫不留情地朝着悬停在半空的她.....从左右两侧夹击而来!
“呃啊——!”
一声惊骇的低吼从宁芊牙关中迸出。
竖瞳扩张到了极限!
巨大的骨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疯狂地向上方扇动!
黑色的翼膜在空气中绷紧,身体在这两股如同台风眼般狂暴的撕力中,艰难地向上拉高身位!
砰!!!!
几乎是刚刚向上窜升的瞬间——
一阵足以将灵魂震出躯壳的巨响,自身下二十米处,轰然炸开!
那是某种难以想象的巨物拍击空气产生的爆鸣!
狂暴的气流瞬间形成扭曲空气的环形冲击波!
巨大的力量狠狠砸在宁芊刚刚稳住一点的身体上!
第522章 逃!
“唔!”
她闷哼一声,五脏六腑像是被捣了一拳。
升力瞬间被抵消,身体被这狂暴的冲击搅得失去平衡!
整个人在空中剧烈地旋转起来!
骨翼徒劳地拍打着混乱的气流,试图重新掌控方向,但那股力量太强了!
天旋地转!
视野中只剩下混乱的天空和黑暗的大地!
“什么玩意?!”
她在翻滚中嘶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她强行扭动要错位的颈椎朝下望去——
一眼!
仅仅是一瞥!
那景象,如同噩梦,永久地烙印在她的大脑,把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吓得粉碎!
一团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遮蔽了下方三分之一荒田的庞然黑影……如同沉睡的山脉突然苏醒,在月光勾勒出的轮廓中,缓缓地、带着令大地哀嚎的沉重,慢慢匍匐、蠕动!
地面疯狂地、十级地震般剧烈晃动!
坚硬的冻土,巨大的石块,在无可抗拒的伟力下,如泡沫般被轻易顶起!
土石从那团“山脉”缓慢抬升、蠕动的轮廓上滚落、崩塌,发出如雷的轰响!
就在这团庞大得难以窥见其全貌的恐怖黑影上方,那两点巨大的琥珀,再一次,猛然亮起!
睁开!
沉睡的巨物睁开了祂俯瞰尘世的眼!
琥珀色的巨大瞳仁,冰冷、深邃,俯瞰蝼蚁。
瞳仁中央,是幽深的通往‘地狱’的竖缝。
巨眼,悬挂在山脉之巅,瞬间锁定了空中渺小的身影——
宁芊!
一股浓烈的、死亡、腐烂、蛮荒气息的腥风,迎面砸向半空中的宁芊!
是那东西的吐息!
强劲、腥臭的气息将她满头银发猛地吹起,在肩后狂乱地抽打!
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所有的挣扎……都在那对琥珀巨眼的注视下,被瞬间化为虚无。
只剩下一个原始的字眼,在空白的意识中疯狂咆哮——
逃!
没有犹豫!
没有任何想要对抗的念头!
在看清那巨物的瞬间,在感受到那毁灭性气息的刹那,宁芊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逃!
她的骨翼,那双巨大的黑色骨翼,在这一刻超越极限!
狂猛的扇动撕裂空气,发出如音速战机突破音障时的、尖锐刺耳的爆鸣!
空气被疯狂地排开,在她身后形成两道扭曲的气浪!
在极致的死亡惊恐下,这具新生的躯体,爆发出了连她自己都未曾想过的潜力!
数百米的距离,从天台到这片荒田的空间,被这股力量,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硬生生压缩!
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她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撞向了那个还燃烧着微弱火光的天台边缘!
轰!!!
在身体即将与水泥发生碰撞的前一刹那!
她强行扭转身体,双腿如同两根坚韧的钢柱,瞬间绷紧向下倾斜,带着全身的冲击,狠狠“钉”入天台的地面之中!
嗤啦——!
刺耳的摩擦伴随着崩裂飞溅的碎屑!
巨大的惯性推动着她,双脚在天台硬生生犁出两道长达将近十米的沟壑!
碎石和尘土被狂暴地掀起!
她身后的巨大骨翼疯狂地鼓动,卷起猛烈旋风,对抗着惯性,维持身体平衡。
终于,在距离边缘不足半米的地方,她的身体勉强停了下来。
脚下的水泥被粉碎,露出下面扭曲的钢筋。
她单膝跪在沟壑的尽头,剧烈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冲破躯壳!
稳住身形的第一秒,她甚至来不及平复要爆炸的心跳,惊魂未定的竖瞳便带着一种急迫,闪电般地扫过整个天台!
目光瞬间切过每一个角落。
然后。在一个水泥墩子前,捕捉到了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魏礼。
老人背靠着粗糙的水泥墩,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不断沁出的冷汗,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流下。
他那双浑浊的眼里,此刻只剩下茫然和呆滞。
他似乎还没从天崩地裂般的震动和那声嘶吼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抱住自己枯瘦的双臂,身体微微颤抖着。
当宁芊撞入天台、停在他不远处时,那茫然无措的目光才猛地聚焦在宁芊身上,瞳孔剧烈收缩。
宁芊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下一秒,她已经半蹲在了老人面前,带起的疾风掀起地上的细小尘土。
她没有任何解释,动作带着一种粗暴的急迫,一把就将蜷缩的老人抄了起来!
一只手臂紧紧箍住老人枯瘦的腿弯,另一只手臂则托住他单薄的背脊,整个抱离了地面!
“抓住我!”
宁芊的声音又急又快,目光再次扫向四周,“那个谁……叫什么……小酿呢?!还有个男的叫阿朗的!”
魏礼的身体在她怀里猛地一颤,像是被这质问从噩梦中惊醒。
沧桑的脸上一片恐慌,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艰难地凝聚起一丝焦距,看向宁芊近在咫尺的竖瞳。
“阿…阿朗……”老人颤抖着嘴唇,声音充满了悲怆,“那孩子……已经…已经死了……”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小酿…小酿她…刚刚…自己冲下去了……现在…应该在…应该在二层,我们去……”他抬起手指向通往二层的楼梯口方向,动作虚弱无力。
“没空了。”
宁芊粗暴地打断了他絮絮叨叨的话语。
现在的时间,每一秒都可能是生死的界限。
她没有时间听老人讲述细节。
在听到“小酿在二层”的瞬间,她搂紧老人的手臂肌肉瞬间爆发力量!
她抱着魏礼,几步就跨过了天台!
没有丝毫犹豫,在抵达天台边缘的瞬间,纵身一跃!
夜风包裹了他们!
失重感持续了半秒,巨大的骨翼便在背后猛地展开,发出锐利的呼啸!
宁芊的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由下坠转为向俯冲滑翔!
考虑到怀里老人那脆弱的身体,她压制着骨翼煽动的力度,将速度控制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
即便如此,俯冲带来的风压依旧死死地按在魏礼的脸上,让他呼吸困难,身体在宁芊怀中剧烈颤抖。
滑翔的距离很短,几乎是几个呼吸间,宁芊便降落在火车站大门外一片空旷的区域。
双脚落地,震起一圈尘土。
第523章 嘎嘣脆
她迅速弯腰,将怀里快要窒息的魏礼轻轻搁置在地面上。
“在这待着!”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带着紧迫感,“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魏老爷子我现在顾不上你!”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暂且没有看到什么危险的情况……
“等会秦老师她们来了,你就去找她们!”她急促地补充道,目光没有在魏礼喘息不止的脸上停留。
不待老人张嘴说些什么,宁芊便猛地转身!
巨大的骨翼在她转身的瞬间猛地向下拍击!
轰!
尘土呈环形炸开!
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卷起一阵裹挟着碎石的猛烈气流,将魏礼花白的头发吹得狂乱飞舞!
她并没有立刻飞回那燃烧着微光的天台继续救人。
她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以最快的速度扑向火车站大门一侧、那座孤零零矗立在寒风中的哨塔!
哨塔顶端,是一盏巨大的工业射灯,粗壮的灯柱被焊接在坚固的钢制栏杆上。
宁芊的身影落在哨塔狭窄的平台上,脚下的金属网格发出吱咯一声。
右手五指张开,粗暴地抓向那盏沉重射灯与栏杆的连接处!
嘎吱——
嘣!咔哒!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瞬间响起!
焊接点处的螺丝崩飞!粗壮的栏杆在非人的握力下被强行扭曲、撕裂!
沉重的射灯基座与栏杆的连接,被硬生生地扯断!
宁芊单手将这沉重的造物提了起来,她调整了一下抓握的位置,将射灯沉重的灯头对准了方向。
朝那漆黑一片的火车站建筑,尤其是天台的方向。
按下了射灯侧面那个巨大的开关按钮!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响起。
下一秒——
一道凝聚、刺眼的巨大白色光柱,撕裂阴霾,陡然从巨大灯头中喷射!
惨白、冰冷的光束,划破浓稠如墨的黑夜,笔直地刺向了火车站那破败的天台!
白光所过之处,黑暗被无情撕裂,暴露出一片狼藉的水泥地面、扭曲的金属残骸、深深的沟壑……
做完这一切,宁芊没有丝毫留恋,从哨塔边缘纵身一跃!
骨翼在惨白光束的映照下划出两道巨大的黑影,急速振翅,再次扑向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天台!
天台边缘,在射灯投射来的惨白光柱中,一群渺小的黑影在火光映衬下摇曳。
剩余的幸存者们,在刺骨的寒风中蜷缩,远远望去就像一群抱团的蚂蚁。
当看到天空中那对遮天蔽月的庞大黑翼逼近,她们拼命地挥舞着手臂,呼喊被呼啸的狂风撕碎,只留下模糊的哭腔飘向耳际。
“快……救……”
宁芊借着那束灯光看清,其中一个中年妇女发疯般蹦跳着,面容极度恐惧,嘴巴大张,发出无声的嘶吼,手指拼命指向天台另一端,那片被黑暗吞没的田野。
一股不妙的预感袭来!
她本能地催动骨翼,速度骤然提升!
就在她距离天台边缘仅剩十数米,身体微微下沉,准备降落的瞬间——
——轰隆隆隆!!!!!
一种无法言喻的、撼动天地的声音,从后方无边黑暗中爆发!
这隆隆巨响,仿佛是大地深处沉睡了亿万年的山脉苏醒!
一片如太古山岳般巍峨磅礴的轮廓,带着高山仰止的沉重感,缓缓自下方黑暗中隆起!
它,‘看’了过来。
一颗琥珀色、巨大的瞳仁,尺寸甚至接近天台本身,缓慢地、碾压的.....从下方探进了宁芊的视野!
那瞳仁深处,充斥着来自亘古的漠然,深渊在凝视。
心脏,在胸腔里停跳!
血液瞬间倒流!
在射灯投射的光束,在天台那堆随时会熄灭的、摇曳的篝火映照下,宁芊终于看清了这恐怖巨物的冰山一角——
那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它通体覆盖着介于玉石与骨板之间的物质,在光线下流转着冰冷的光。
覆盖其上的不是毛发,而是一片片巨大、嶙峋、边缘锐利的骨甲。
这些骨甲层层叠叠,缝隙中诡异地生长着无数细长、惨白、蠕虫般的毛发,无意识地缓缓蠕动。
它的头颅.....无法看清全貌。
只能看到那占据了视野大部分的巨瞳,以及下方隐约的、由无数巨大白色毛须构成的下颚。
仅仅是这显露出的一角,其散发出的、碾压生命层次的恐怖威压,就足以让任何生灵崩溃!
就在这窒息的一瞬!
那只惨白的、覆盖着层层骨甲的巨爪,动了!
它以一种与其体型绝不相称的速度,猛然扫过天台!
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
那些在射灯光下挥舞手臂、蜷缩呐喊的幸存者们,那些曾经鲜活、怀抱最后一丝希望的身影,在那巨爪之下,渺小得如同几沙砾!
巨爪裹挟着风压,瞬间将他们全部攥起!
宁芊眼睁睁看着那只巨爪抬起,爪心紧握着一团模糊、挣扎的“东西”,然后,随意地将其倒向那张......在黑暗中缓缓张开的、参差交错利齿的巨口!
咔嚓……噗嗤……
骨头被碾碎的闷响,隔着数十米,残忍地灌入宁芊的耳中。
那声音如此轻微,却又如此沉重。
完了。
一股被吓到的麻木感瞬间窜上头顶。
本能,在面对无法抗衡的毁灭时,疯狂地尖啸起来。
逃!立刻!
骨翼猛震,宁芊的身影骤然转向,朝着与那巨兽相反的方向疯狂俯冲!
狂风刮过脸颊,耳边只剩下风的轰鸣和骨翼划破空气的锐响。
就在这亡命飞掠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下方大厅入口处,一个渺小的身影正踉跄着从玻璃门里冲出,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重重地扑倒在地。
......是小酿?
那个....总是怯生生叫她“宁姐姐”的女孩!
高速俯冲的轨迹被强行扭转!
宁芊贴着地面掠过,狂风吹起漫天尘土。
怪物那来自深渊、裹挟着无尽暴戾的恐怖嘶吼再次震彻天地!
让整个建筑都在瑟瑟发抖!
她俯冲的轨迹划出一道弧线,掠过售票厅门外,手臂一捞,精准地抓住了后衣领!
“啊!”
女孩短促的惊叫被风堵了回去。
第524章 斗巨兽
宁芊借着俯冲的惯性,双翼爆力量,贴着地面,从大门处疾射而出!
背后,大厅上方,是那只刚刚吞噬了幸存者、白色山峦般的恐怖巨兽!
直到冲出百米开外,宁芊才猛地降速,将惊魂未定的小酿放在一截巨大的水泥管道后。
“你找个地方藏着,等秦老师她们过来。”
声音冷得毫无波澜,没有低头看女孩一眼。
话音未落,她已猛地转身,骨翼张开搅动空气,就要再次腾空。
“别去……你会死的……宁姐姐……别去……”
身后传来小酿细弱的呼唤,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茫然。
宁芊的动作没有停滞,只是微微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下颌的线条,“死不了,我有分寸。”
呼——!
凛冽的寒风扫过展开的骨翼,卷起地上枯黄的碎叶,飞向无尽的黑暗。
下一秒,那对黑色骨翼已载着她,翔于夜空,化作一道逆着洪流而上的、渺小的箭矢,义无反顾地射向那片缓缓移动、散发着滔天凶戾的“山岳”。
小酿蜷缩在水泥管道后,身体剧烈颤抖。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呜咽溢出。
她望着那道冲向巨兽的背影,一种让她灵魂震颤的茫然爬上眼眸。
为什么?为什么要去?
那分明是……必死的路啊!
疑问在大脑里冲撞,找不到出口。
宁芊悬在半空,距离那破败的天台仅有数十米之遥。
下方惨白的光柱斜斜打来,勉强照亮了那深渊裂口般的异瞳。
仅仅是感受着每一次呼吸所带起的、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气流,宁芊就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变得无比艰难。
那令人绝望的威压,一下下轰击着她的意志,几乎要让她心神失守。
宁芊几乎被惊骇得想要立刻调转方向,遵循着本能逃向远方。
但她没有。
骨翼在身后稳定悬停,微微发出低沉的嗡鸣。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硝烟、血腥和巨兽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腥臊。
她不能逃。
目光落在售票大厅。
那不仅仅是一个破败的、被时代遗弃的建筑。
在那看似不堪一击的外壳下,是她们在末日里赖以活命的食物,是能抵御冬日严寒的住所,是她们这群被世界抛弃的孩子,在绝望中搭建起来的、一个名为“家”的幻梦。
是林馨在墙壁上用炭笔画下的笑脸,是秦老师每天清晨给大家做早餐时的笑意。
是魏老爷子用沙哑的嗓子,断断续续讲故事的声音……
她们从过去失去的太多太多了。
好不容易才在这片废墟中,找到一点点可以相互依偎取暖的地方。
找到这个一点点支撑着她们在永夜里爬行的、微弱的光。
火车站,就是在这个破碎世界里,她们最后的锚点。
绝对不行!
一股灼热的愤怒,猛地从宁芊麻木的心底喷涌!
瞬间压倒了恐惧!
守护这点点星火!
这念头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烧尽了所有的退却!
眼中的恐惧褪去,剩下一种坚定的决绝。
她的眼眸阴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远古泰坦般的狰狞造物。
目光,带着不再畏惧的‘宣战’!
无声的对峙。
巨兽似有所感。
那颗湖泊般的巨瞳,漠然地扫视着这片渺小的废墟,缓缓地、带着一种窒息的压迫,转动了一下。
视线,穿透空气,牢牢地钉在了半空中那个悬浮的、渺小如尘埃的身影!
空气仿佛在双方目光无声的碰撞中发出哀鸣。
宁芊,动了。
她猛地伸出左臂,五指张开,笔直地指向那巍峨的头颅!
动作充满了赤裸的挑衅!
她扬起下巴,对着那巨瞳,用一种咆哮的沙哑,将所有愤怒,凝聚成一句响彻夜空的战吼——
“嘿!丑东西,看着你姑奶奶我!!”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仿佛被点燃了引擎!
背后的骨翼瞬间化作了狂暴的推进,猛然向后爆发、狠狠扫向身后的空气!
——砰!
一声沉闷的音爆!
宁芊在骨翼的推动下,如同黑色陨石,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撕裂夜风,发出尖啸,悍然射向那巍峨巨兽!
空气被疯狂摩擦,发出刺穿耳膜的嗡鸣!
漆黑的骨翼在身后舞动,拖曳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黑轨!
这渺小的挑战者,飞蛾扑火般的冲锋,彻底点燃了巨兽毁灭的怒火!
——吼嗷嗷嗷嗷!!!!!!!
一声仿佛雷霆炸裂的恐怖嘶吼,猛然从那巨口中爆发!
整个空间都在这一吼之下剧烈震荡!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刺骨的腥风,向四面八方狂猛扩散!
脚下的地面如同十级地震,疯狂地上下颠簸开裂!
远处火车站的几面墙壁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地动山摇!
暴怒的巨兽,与数层楼房等高的前爪,猛然挥起!
巨爪移动的速度看似缓慢,实则快若奔雷!
仅仅抬起,便已搅动风云,带起飓风的呜咽!
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被撕裂!
那如同小型山脉般的巨掌,带来倾天覆地的阴影,瞬间遮蔽了宁芊头顶的月光!
将她前冲的渺小身影,完全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冲锋,显得如此可笑!
庞然巨爪轰然拍落!
不过两秒,阴影已完全覆盖了宁芊!
就在那天倾般的巨掌即将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宁芊这粒微尘拍成齑粉的刹那——
半空中的宁芊,身体猛地一滞!
高速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
她利用这瞬间的凝滞,身体向后极限仰倒!
背后的骨翼不再向前推,瞬间反向爆发力量,高频地鼓动起来!
——嗡!
空气被双翼反振搅动,发出爆鸣!
借助这股反向的力,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将自己的轨迹,从前冲扭转为向右的横移!
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的折线!
那倾天覆地的巨掌,带着摧毁一切的风压,几乎是擦着她狂暴地掠过!
她甚至能看清那巨掌上根根如参天巨树般粗壮的毛发,能看到缝隙间被碾成肉泥破的遗骸……
第525章 巨兽追击
轰隆!!!!!!!!!
巨爪狠狠砸落在那片空旷的荒地上!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百倍的地动!
一股裹挟着无数土块、碎石、钢筋的巨大冲击波,贴着地面向四面疯狂扩散!
撞击点中心,坚硬的水泥瞬间被挤压、隆起、轰然炸裂!
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大深坑瞬间形成,蛛网般的裂痕以深坑为中心撕裂大地,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狂暴的气浪海啸般席卷一切!
宁芊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布料紧贴在皮肤。
身后那毁天灭地的巨响,那让灵魂颤抖的震荡,紧紧追咬着她的后背!
狂暴的气流撕扯着她的骨翼,将她险些拖回那片中心!
她咬紧牙关,将骨翼的力量催动到极致,拼命地向着火车站外空旷的远方冲刺!
砰!!!!
砰!砰!砰!!!!
沉重的巨响,在身后不足百米的地方,狂暴地、连绵不断地响起!
每一次巨响,都伴随着一次让大地痛苦呻吟的震动!
彻底暴怒的巨兽,迈动它那擎天巨柱的四肢开始追击!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在擂动战鼓,声音沉闷,狠狠砸进耳膜,砸进心脏!
“抓我来……抓我来……”
宁芊嘶吼着吐出这几个字。
肾上腺素的狂飙让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她强迫自己回头瞥了一眼——
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那只惨白的、山岳般的巨兽,果然被她刚才戏耍的闪避点燃了怒火!
那庞大的身躯不再迟滞,琥珀色的巨瞳中燃烧着毁灭的暴虐!
它正一步一个巨大的深坑,每一步让大地都在崩溃,朝着蝼蚁的方向疯狂碾来!
这更像是沉寂了万年的山岳,被一只飞虫激怒,拔地而起,以移山填海之势狂暴追击!
每一次沉重的脚步落下,就将宁芊和这个破碎的世界,一同推向深渊。
宁芊再次仓惶回头,目光扫过巨兽脚下被轻易碾成粉末的矮房和废墟,一股焦急爬上她的心脏。
不行!必须把它引得更远!
再让它在这片区域肆虐下去,等到秦老师她们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念及此处,她猛地压下飞行轨迹,紧贴着地面,沿着两旁布满商铺的街道急速穿行。
视野被黑暗和飞扬的烟尘遮蔽,宁芊只能凭借直觉和模糊记忆,在断壁残垣间亡命盲冲。
咣当——!!!
一声刺耳的撞击声猛然炸响!
她迎面狠狠撞上了一根斜刺里伸出的、变形的路灯!
强横的肉体让她没有丝毫停滞,甚至没有半分减速的迹象,粗壮的金属灯杆被疾驰的身体硬生生拦腰撞断!
断裂的上半截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向旁边的店铺,引发一阵“哗啦啦”的玻璃破碎声。
微不足道的声响,瞬间就被身后那如大地心脏擂动般的隆隆践踏声淹没。
街道上,层层叠叠、堵塞得水泄不通的废弃车辆,在巨兽脚步引发的剧烈震颤中疯狂抖动,脆弱的车窗玻璃“哗啦”声不绝于耳,细碎的玻璃渣在月光下闪烁。
宁芊不敢再回头,不敢停顿喘息。
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催魂的追击越来越近,在耳边敲响!
两侧由钢筋水泥构筑的、曾经象征着文明的密集楼房,在巨兽的步伐下,发出绝望的呻吟,一寸寸崩塌、瓦解,化为漫天飞扬的齑粉。
脚下原本坚硬的柏油路,在恐怖的重量下寸寸龟裂塌陷。
她在堆积如山的障碍物中亡命穿梭、辗转腾挪,像一只绝望挣扎的飞鸟。
路过一个相对空旷的十字路口时,她眼中厉色一闪,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位,骨翼猛地反向鼓动,左脚狠狠蹬在身侧一堵矮墙断面!
“几百米了……”
借着这不到半秒的借力,她强行压下几乎炸裂的肺腑,急促地喘息着。
背后的骨翼暂时停止了鼓动,改为前冲的惯性滑翔,节省宝贵的体力。
汗水浸透了额前的白发。
“再跑个几千米……把它引到再远一点……远离车站……”
轰隆——!!!!!!!
还不待她将紊乱的气息捋顺,身后那如附骨之蛆般的、震天动地的巨大动静再次排山倒海之势迫近!
整片天地都在一股狂暴的冲击下哀嚎!
脚下的地面沸腾颠簸!
“靠……那么快就跟上了?!”
宁芊惊得赤目圆睁!死亡几乎已经贴上了后背!
背后的骨翼再次爆发出凄厉的嗡鸣,猛烈地煽动起来!
周身的气流在极限速度下瞬间被撕裂,发出凄厉的呜咽!
银白的发丝在脑后拉成一道虚影,挟着凛冽的寒风,疯狂地撕裂前方粘稠的黑暗!
从机缘巧合变成这半人半尸的怪物到现在,这绝对是她经历过最为狼狈、最为绝望的遭遇。
面对这超出理解范畴的巨兽,宁芊甚至连一丝正面交锋的勇气都没有,就被对方那纯粹的力量和威压追得上天入地无门,丧家之犬般仓惶逃窜。
她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雏鸟,在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晕头转向地在这片城市的废墟里乱飞乱撞。
即使她已经拼尽了每一分潜力,将速度飙升到极致,可身后那山崩地裂般的隆隆巨响,那每一步都让大地沉沦的震动,却始终如影随形,紧咬尾巴!
距离,正在被那庞然大物,一寸寸、一尺尺地拉近!
这巨物借着它山脉般的庞大身躯,看似每一步都缓慢笨拙,实则跨出的距离远超想象!
它不需要复杂的技巧,不需要辗转腾挪,仅仅是最暴力的直线,就能凭借绝对的体积优势,将宁芊拉开的距离瞬间抹平!
宁芊一刻不停地疯狂飞行,不断在废墟中改变着路线,专门挑选那些尚未倒塌的楼房狭窄的缝隙钻入,利用这些复杂林立的残骸遮蔽巨兽的视野,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
饶是心志坚毅、在杀戮中淬炼过的宁芊,也在这种持续高压的追逐下,感到了要压垮的疲惫。
她的思维在极致的紧张下几乎停摆,只剩下烙印在基因里的本能。
第526章 神兵天降
胸膛下那颗心脏此刻就是一颗失控的狂暴引擎,在肋骨的牢笼里疯狂撞击,搏动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五百米……一千米……两千米……
在她拼尽力气的引导下,这只体型庞大巍峨、足以轻易将火车站抹去的灭世巨兽,终于被艰难地带离了数千米,逐渐远离了那片承载着希望的家。
宁芊额头的冷汗小溪般潺潺流下,从那如冷月般苍白的发际淌过,又瞬间被迎面扑来的凛冽寒风吹干。
“呼……呼……!”
她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在一个狭窄巷道的尽头,她猛地侧身,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骨翼向下猛拍,带动身体贴着墙壁划出一道轨迹。
就在身影掠出巷口不到半秒——
一片浓郁深沉、吞噬一切光线的阴影,骤然笼罩了她刚刚所在的位置!
砰——轰隆!!!!
一只大小堪比楼房的巨爪,带着撕裂大地的狂野气势,轰然砸落!
地面在这恐怖的砸击下,如琉璃般瞬间碎裂!
无数条巨蟒般的漆黑裂纹朝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生长!
撞击中心,坚硬的路面硬生生塌陷下去一个直径超过十数米的、深不见底的黝黑巨坑!
毁灭性的冲击将周围几栋低矮建筑夷为平地!
天神暴怒,以大地为鼓槌!
这是毁灭之音!
正在巷墙下擦边飞掠的宁芊浑身一抖,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天灵!
她很清楚,如果这灭世一击再偏半分,或者自己刚才慢了一秒,此刻她早已和那路面一样,化为深坑底的一滩肉泥!
就在她以为又要开始新一轮钻堂穿巷的绝望循环之际——
一片庞然巨大、宛若天穹崩塌的恐怖阴影,赫然遮蔽了头顶惨淡的月光……!
吞噬了那对挣扎的骨翼!
宁芊悚然抬头!
只见上方那浩瀚无垠、死寂的天幕,不知何时,竟被一片覆盖了整个视野、岿然不动的巨掌取代!
那巨掌的纹理犹如惨白山脉褶皱堆叠,缝隙间飘落的毛发就像无数条悬空的河流!
泰山压顶般的恐怖风压……带着扑鼻的浓烈血腥,在这一刻,化作了千万条无形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死死缠绕、束缚住宁芊的四肢!
原本轻盈腾飞的身体,在这绝对的风压下狠狠按向地面!
变得举步维艰!
脚下的碎石和沥青如同流沙,瞬间没过脚踝!
骨骼在重压下发出呻吟!
视野中,这遮蔽一切的白色巨物,带着摧枯拉朽、吞噬山河般的磅礴气势,在那双绝望的瞳孔中疯狂扩大……直至淹没整个世界!
她已……避无可避!
平日里能穿金裂石、飞檐走壁的铁骨,此刻在这超越认知的力量前显得如此脆弱。
双腿就好像被浇筑了万吨沉重的水泥,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骨骼濒临碎裂的剧痛和脚下地面的塌陷,犹如深陷沼泽中的徒劳挣扎。
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巨掌带着无边的阴影沉没!
绝望。
宁芊只能从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不甘的咆哮,“完了……!!!”
那团如墨的黑暗覆盖了天际中的所有,将这个愤怒、嘶吼、却无力挣扎的身影吞噬!
沉重的风压将她高昂的头颅狠狠压向地面!
她几乎要闭上眼,迎接那粉身碎骨的湮灭——
嗖——!
一道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之音,陡然从头顶上方传来!
声音短促凌厉!
紧接着。
一团紧随而至的、刺眼欲盲的炽烈白光,瞬间在头顶不百米的夜空中轰然炸亮!
光芒如此强烈,如此突兀。
瞬间刺得宁芊本能地闭上了双眼!
轰!!!!!!
震耳欲聋、要将天空撕裂的爆炸声,在巨掌的一个角落猛然炸开!
一团橘红色的、狂暴炽热的火龙咆哮升腾!
瞬间膨胀的火球带着冲击,狠狠撞在那惨白骨甲的边缘!
下一秒,彻底拉开一场序幕!
天际再度划过数道撕裂夜空、拖着白色尾焰的轨迹!
嗖嗖嗖嗖——!!!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接二连三的爆炸是今夜盛开的花,在那巨掌的骨甲间疯狂绽放!
狰狞狂暴的火焰连成一片,将整条死寂的街道、连同上方那遮天的巨爪,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灼热的气浪暴雨般倾泻!
“嘶——吼嗷嗷嗷嗷嗷!!!!!!!!!”
一道洪钟大吕、蕴含着滔天暴怒的嘶嚎声,如同九天降下的雷鸣,在火光冲天的夜空下轰然爆开!
无形的音浪如同海啸,狠狠沿着街道向四面扫荡!
覆盖苍穹的巍峨巨掌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擎天玉柱般的指节猛然蜷缩!
那足以碾碎山岳的拍击,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轰炸硬生生打断!
宁芊顿觉身上那万吨枷锁般、让她动弹不得的风压陡然一松!
跑!!!
她来不及思考这救命的炮火从何而来,背后的骨翼爆发力量!
不顾一切地、疯狂地伸展而开!
高频鼓动产生的气流撕裂空气!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激射而出的劲风!耳膜在刚才的巨兽嘶吼中破裂,渗出的血丝瞬间染红了双鬓,但此刻她感觉不到疼痛,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逃离死亡!
猛冲出去数百米,将身后那烈焰与咆哮交织的战场甩开一段距离。
宁芊在喘息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猛地抬头望向炮火袭来的方向。
只见远方,一道道刺眼欲盲的雪亮,从街道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笔直投射上来,钉在那疯狂挥舞的巨爪之上!
光源处,数十辆涂着深色迷彩的吉普车,组成了一道仿佛坚不可摧的城墙,将前方整条数十米宽的车道完全堵死。
车斗旁,人影幢幢。
无数条宽大的、拖曳的黑袍在刺骨寒风中猎猎狂舞!
兜帽下阴影浓重,看不清面容,如百鬼夜行中游荡人间的幽灵,出现在火光之中!
是界教!
此刻的宁芊,已将形象、冷漠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种从死境中被拽回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情不自禁地,朝着那些沉默的黑影,发出了一声狂喜的呐喊。
“我靠!!!打得好!!!!”
第527章 误会解除
百米距离在她亡命飞行下,眨眼即至!
宁芊落地瞬间,惯性让她踉跄着快跑几步稳住身形,脚下碎石踩得飞溅。
她迅速收起背后那对骨翼,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空气,望向这群神兵天降的黑袍。
“大恩不言谢!”
她喘着粗气,声音微微发颤,朝着最近几个黑袍人热情友善地喊道。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那些沉默如雕塑的教徒,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呼喊。
他们兜帽下被遮蔽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远方火光中那个疯狂舞动的巨影。
宁芊那饱含感激的嗓音,在空旷的街道中回荡、消散,显得格外孤独。
街道两侧,几个身形魁梧的黑袍教徒正半跪在地,肩膀上稳稳地扛着沉重的RpG发射筒。
其中一人,兜帽下传来一声冰冷、清晰的指令,“注意尾焰,后方回避。”
指令落下的瞬间——
嗖!!!嗖!!!
两枚修长的、喷射着炽焰的弹头,赫然从筒中呼啸而出!
它们撕裂被火光染红的空气,带着压碎耳膜的呜咽风声,划过一道弧线,射向夜幕下被探照灯照亮的、庞然巨物甩动的巨爪!
在这个角度下,射灯所能照亮的,也不过是这巨兽庞大身躯微不足道的一角。
它那山脉般的躯干,依然深深地埋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只留下窒息的、隐隐可见的轮廓。
轰!!!轰!!!!
两道狰狞、狂暴的火球,瞬间在那巨爪的关节猛烈绽放!
橘红色的火焰混着浓黑的硝烟冲天,爆炸的冲击让整个巨爪剧烈晃动了一下!
“小芊!”
一声无比熟悉、担忧的呼唤,猛地将宁芊的注意力从前方惨烈的战场强行拉了回来!
她茫然地地循声望向车队后方!
在射灯模糊摇曳的光晕边缘,她看见秦溪正带着林馨等几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一辆孤零零停靠在远处阴影里的房车中接连跳下!
秦溪甚至还未站稳,就朝着宁芊的方向,全力挥舞着手臂,一边嘶声呼喊,一边跌跌撞撞地狂奔!
“你们怎么在这?!”
宁芊愣住了一秒,刚刚死里逃生的狂喜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焦急和担忧!
她顾不上休息,迎着秦溪冲了过去。
秦溪抓着一把崭新的冲锋枪,几步冲到宁芊面前,伸出手,不顾宁芊满脸的血污,宠溺而心疼地用力揉了揉宁芊的脸颊,声音急促,“给你带来帮手了,小芊!咱们误会解英她们了……!”
她说着,猛地回头,朝着后方正快步走来的几人用力一指。
除去林馨、老张、李倩等几张宁芊熟悉的面孔外,队伍中,三个不久前才刚刚在智库分道扬镳的身影赫然也在其中!
正是解英、罗隽、小木三人。
穿着一身棕色夹克的解英,身姿笔挺,在远处爆炸火光的映衬下显得英气逼人。
她目光在宁芊那银白长发和背后收拢的骨翼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惊惧,随即迅速恢复了正常,朝着宁芊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小木望见宁芊时,明显懵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尤其是在看到那对收拢起来的漆黑骨翼时,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震惊。
罗隽还是那副老样子,虽然也显露出明显的吃惊,但在确认身份后,便立刻恢复了标志性的刻薄,朝着宁芊的方向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嘴里还无声地嘟囔。
界教倾泻的火力凶猛得超乎想象。
光是扛着火箭筒进行点射的教徒就有十数人之多!
更不用说那些架在吉普车斗上、发出震耳咆哮的连发重机枪,几门火力可怕的速射炮!
它们编织出的风暴疯狂地切割着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一刻不停地轰击在那巨兽暴露在射灯下的肢体!
轰!轰隆!哒哒哒哒哒——!!!
连绵不绝的爆炸和扫射声,主宰了这片黝黑夜幕下的天地!
火箭弹爆炸的火球此起彼伏,重机枪打在坚硬的骨甲上溅起无数刺目的火星!
速射炮的炮弹带着沉闷的怒吼,每一次命中都引发剧烈震动!
密集的弹幕,交织成一张炽热的网,将那庞然大物的一角完全笼罩!
在这饱和的、足以摧毁一支小型部队的火力洗礼下,那巨兽竟发出了阵阵痛苦暴怒的嘶鸣,它那只被集火的巨爪在狂轰滥炸中疯狂地拍打,试图驱散这些恼人的“蚊虫”!
庞大的身躯在炮火中,生生被这狂暴的火力压制,止住了它那原本无可阻挡的步伐!
“情况紧急,我们长话短说!”秦溪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远处那在炮火中地动山摇的巨影,语速快得像打枪,“我和解英她们在你离开后不久,就在房车附近碰上了!了解到车站这边出了大事,她们立刻联系了界教总部!作为盟友,陈教主下令,让这些原本驻扎在智库的教徒赶来支援。我们在赶来火车站的路上,就远远看到了……看到了……”
秦溪的声音微微颤抖,使劲咽了口唾沫,眼底惊恐一闪而过,“看到了这个……这个怪物……在追逐你!我们一路尾随追过来……”
她顿了顿,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不过……小芊,这……这东西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我们之前走的时候,根本没看到这么个……这么个……大家伙啊?”
宁芊长长地吸了一口浑浊的、满是硝烟味的空气,又重重地吐出,将胸腔里的疲惫排出。
她使劲摇了摇头,银发在火光划出几道虚影,“从荒田里突然冒出来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
“我估计,绝对和溶洞脱不了干系。”
说到这,宁芊猛地转身,目光越过秦溪的肩膀,直接落在了解英那张脸上。
一抹真诚、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色涌上眼眸,那双猩红的瞳孔,此刻清晰地映出解英的身影。
“谢谢。”
宁芊的表情显得格外郑重,“解英。没你们……及时赶到,今天我绝对交代在这了。”
她朝着解英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这是她极少表现出的姿态。
今天算是难得的良心发现了。
第528章 无效
解英似乎对感谢有些意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刚想开口说几句互助之类的客套话——
一团顶着乱糟糟卷毛的脑袋却猛地从肩侧急切地探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磕磕绊绊地抢先开口,“不……不客气!宁……宁姐!都……都是我们盟友应该做的!嘿嘿……”
他望着宁芊染血的下颌,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妖异的赤瞳,心跳骤然加速,耳根红得滴出血来,难为情地挠着自己的后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一旁的罗隽目睹此景,猛地狠狠虚啐了一口,脸上的嫌弃快要溢出来了。
她斜睨着小木那副面红耳赤的蠢样,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充满鄙夷的低语,“我滴个老天爷……真是贱得没边了…天生的m……”
几人这短暂的寒暄还未结束,就被前方骤然响起的一阵急促、高昂的呼喊声粗暴打断!
“——目标锁定!火力全覆盖!打!!!”
随着那声指令划破硝烟弥漫的夜空,整个界教的战线瞬间将输出提升到了极致!
吉普车斗上,那几门速射炮率先发出咆哮!
炮口喷射出数尺长的炽烈火舌,一枚枚大口径高爆弹猛然脱膛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陨石般狠狠砸向巨兽那只挥舞的惨白巨爪!
引发沉闷如雷的巨响!
坚硬的骨甲在恐怖的爆炸下,开始出现明显的凹陷,被敲碎的瓷器一般掉落下大块大块锐利碎片,从高空泼洒而下!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扛着RpG的黑袍教徒们动作迅捷,装填、瞄准、击发!
嗖!嗖!嗖!
一枚枚拖着白色尾焰的火箭弹,从各个角度呼啸升空,钻向骨甲的连接点!
轰!轰隆!
剧烈、狂暴的火球在巨爪的关节处连环炸开!
橘红色的火焰疯狂灼烧着惨白的组织,每次爆炸都让那庞大的肢体痉挛地抽搐!
分布在两侧的枪手,他们手中的大口径反器材狙击枪,发出沉闷的点射!
砰!砰!
特制的穿甲弹头,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巨兽骨甲相对薄弱的部位,溅起一蓬蓬细碎的骨屑!
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但每一次攻击,都让那巨兽发出更加暴怒的嘶吼,琥珀色的巨瞳疯狂转动,试图锁定这些咬人的“蚊蚋”!
重机枪的嘶吼是永不停歇的风暴,编织成一道道炽热的火网,疯狂地扫射着巨兽任何柔软的缝隙。
骨甲连接处、指缝间……
密集的子弹化为灼热的钢雨,打得那些部位汁液横飞,焦烟四起!
整个战场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子弹呼啸声、摩擦撕裂声,以及巨兽暴怒的咆哮淹没!
刺鼻的硝烟浓得让人窒息。
地面在持续不断的爆炸下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卧槽!!!这么牛掰!!!”
老张被眼前这狂猛的火力惊得目瞪口呆,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他使劲拍打着身旁同样陷入呆滞的李倩的肩膀,唾沫横飞地吼道。
李倩也完全被这战争场面震撼得失去了语言,双目圆睁,死盯着前方那被连绵火球完全覆盖的巨爪。
这……这哪里是什么民间组织?!
这凶猛绝伦、配合默契、装备精良的火力强度,简直堪比战时陆军的小型突击编队了!
光是吉普车上那几门连发速射高炮,其毁伤能力和射速,就完全碾压了她们手里那些老旧的步枪,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所有人都被界教这摧枯拉朽般的火力压制震撼,甚至心底开始生出“能赢”的希望——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前方那被炮火和硝烟笼罩的庞然巨影,猛然爆发出愤怒、充满狂躁意志的嘶吼!
“吼嗷嗷嗷嗷嗷嗷嗷——!!!!!!!!!!!”
这声咆哮蕴含着它被彻底激怒、遭受亵渎挑衅的滔天狂怒!
凶神,被蝼蚁的叮咬唤醒!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只一直被集火的巨爪,带着被炸得坑坑洼洼、冒着黑烟的伤痕,猛地从射灯光束的笼罩范围抽离!
众人心头升起一丝“它要逃?”的念头。
还未来得及变成庆幸——
夜幕下,一声巨大、恐怖、将天空撕裂的咆哮,轰然从众人头顶那无穷的黑暗中炸响!
“昂——!!!!!”
所有人,下意识地、猛地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那片深邃的、原本空无一物的漆黑夜幕。
一颗难以形容其庞大的头颅,带着天塌地陷的威压,缓缓地从高空垂落下来!
探入了光束的范围!
那颗头颅!
覆盖着层层叠叠、惨白嶙峋的骨甲!
骨甲缝隙间,无数细长、惨白、蠕虫般的触须在愤怒地狂舞扭曲!
两颗如同湖泊般巨大的琥珀色瞳,燃烧着焚尽八荒的暴虐,死死地俯视着脚下这群渺小如尘土、胆敢伤害它的人类!
仅仅是头颅,其带来的恐怖压迫感,就让下方所有人瞬间呼吸停滞!
它狰狞地张开那张布满山脉般獠牙的巨口,发出了一声天地都为之震颤的咆哮!
“吼——!!!”
狂暴的声浪轰然压下!
街道两旁,那些在之前的炮火和地震中残存的路灯、枯死的行道树,被气浪狠狠扫过,瞬间连根拔起、吹飞出去。
在夜空中翻滚着砸向远处,发出连绵的巨响!
直到此刻,宁芊、解英、秦溪以及其余的所有人,才绝望地看清——
刚才那看似凶猛的炮火覆盖,在这巨兽真正显露的头颅和庞大身躯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那些爆炸留下的焦痕和碎裂的骨甲,对于这巍峨的巨兽而言,恐怕连擦伤都算不上!
反而彻底激发了它沉睡的凶性!
“不好!”
解英脸色瞬间惨白,她猛地抓起腰间一个不断闪烁着红点的呼机,对着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陈教主!目标超出预计!普通火力完全无效!拦不住!重复!我们对付不了它!拦不住!!!”
传呼机的另一端,一片死寂的沙沙电流。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巨兽山崩海啸般迫近的沉重脚步,让大地呻吟开裂!
第529章 圣徒
那巨兽无视了脚下蝼蚁的挣扎,舞动起那只惨白的巨爪,硬生生迎着前方界教倾泻出的、疯狂的金属风暴和爆炸,以一种无可阻挡的磅礴气势,狠狠朝着前方那堵脆弱的防线扑来!
庞大的身躯顶着暴雨般倾泻的炮火前进!
轰!轰!轰隆!!!
速射炮、火箭弹、重机枪……
所有倾泻在它骨甲上的火力,此刻都成了冲锋的战鼓!
橘红色的火球在骨甲上不断炸开,浓烟滚滚,却丝毫不能迟滞它的步伐!
足以撕碎坦克的饱和火力下,难以望其项背的巨大身躯仅仅炸出深浅不一的坑洼,如同被石子击打的山岩!
它每一步踏出,地面塌陷、崩裂,狂暴的气浪将靠得稍近的车掀得离地翻滚,里面的教徒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废墟上生死不知!
距离,在飞速缩短!
那巨爪投下的、吞噬光线的阴影,迅速覆盖了解英、宁芊等人所在的街道!
“跑!!!”
宁芊赤红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抓住身边林馨、秦溪的胳膊,也顾不上其他人,转身就要朝着那辆孤零零的房车亡命冲刺!
老张、李倩等人更是魂飞魄散,迈开双腿转身就逃!
就在这灭顶之灾降临前的一瞬——
“教主!!我们真的不行了!!”
解英对着传呼机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咆哮!
声音在轰鸣中显得如此微弱。
传呼机里,依旧是单调的沙沙声。
巨兽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们头顶的天空!
毁灭的风压,将所有人死死按在原地!
宁芊感觉骨翼的挥动变得异常艰难,解英甚至能闻到那扑面而来的腥膻气息!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那遮蔽一切的巨爪,即将把这片区域拍入地底的刹那——
传呼机那微弱的电流声中,一个平静的声音幽幽响起,穿透了轰鸣。
“教主有命,圣徒,出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嗖!嗖!嗖!嗖!
四道凌厉到的风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某种迅疾、诡异的东西撕裂了空气!
解英、小木、罗隽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骤然裹住全身!
视野中的景物,燃烧的街道、崩塌的建筑、遮天蔽日的巨爪!
瞬间化作一片模糊的、疯狂倒退的流光溢彩!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猛烈袭来!
仅仅两秒之后!
砰!砰!砰!砰!
三人同时重重落地,摔在坚硬的地面,惯性让他们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解英挣扎着抬起头,剧烈的眩晕让她眼前发黑。
她用力甩了甩头,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
她们四人,赫然已置身于百米开外、那辆房车的后方!
刚才站立的地方,此刻正被那巨爪投下的黑暗吞噬!
而在那即将被碾平的中心——
四道身影,如磐石般静静矗立!
他们身着宽大的黑袍,质地深沉。
兜帽低垂下,阴影浓得看不清面容,只有一种死寂的气息弥漫。
他们分散站立,位置随意,身形在那山岳般的阴影下,渺小得如同四粒尘埃。
上方那风压,如天倾般压落!
嗡!
空气发出高频的嗡鸣!
四道身影,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快到拉长扭曲的残影!
小木等人眩晕的眼中,只捕捉到那四道黑袍身影似乎微微晃了一下,脚下的地面向下塌陷了一圈涟漪……
紧接着!
轰!!!!!!!!
仿佛行星撞击的恐怖巨响,在巨爪落点处猛然炸开!
声音的实质冲击波,狠狠砸在百米外所有人的耳膜上!
林馨、李倩等人被震得直接跌坐在地,嘴角溢血!
撞击点中心,狂暴的能量爆发!
一圈肉眼可见的、浓黑烟尘组成的气环,贴着地面疯狂扩散开!
所过之处,地面被无形的巨犁翻开,所有残存的建筑、废弃车辆、路灯残骸……
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间被震碎、化为齑粉!
连声音都被这暴力的纯粹所吞噬!
四道渺小的黑袍,刚刚所在的那片地区,被这毁天灭地的一爪....彻底淹没!
宁芊见状猛地张开双翼,迅速伸展过来,将众人护在骨翼之后。
下一秒,狂涌的气流余波狠狠冲击在她的骨翼之上,尖锐呼啸的风声分流穿过两侧,裹挟在其中的大量被摧毁的金属残骸撞击而来,砸在坚硬的黑骨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等到风波彻底过去,宁芊才缓缓收拢双翼,露出在其下蜷缩抱团的众人。
可怕的怪物......
哪怕是隔着上百米,刚刚如果不是有她护着,这一波非接触的二次伤害,恐怕就足以对同伴造成伤亡了。
寒风裹挟着尘埃,抽打在宁芊的脸上。
前方,那一爪拍击的余威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砂石。
她能听到自己肋骨下那颗心脏沉重的搏动,挤压着胸腔里凝固的血液。
“咳咳咳.....”
老张剧烈的咳嗽打破了死寂,他像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陶俑,浑身覆盖着灰白的粉尘,随着身体的震颤簌簌落下。
他怀里,欧阳灵那张惊恐的小脸钻了出来,用力甩掉发丝的尘土,一双受惊的眼睛怯生生地向前望去。
下一秒,她像被什么东西瞬间怔住,猛地揪紧老张的胳膊,另一只手指向落点的方向,“你们快看那!”
众人顺着她颤抖的手指望去,视线艰难地穿透前方浓郁、灰白的尘埃。
吉普车上的探照光柱,在这翻滚的混沌中竭力撕开一道光路。
光芒所及之处,一片令人感到无比窒息的、覆盖了整条街道的惨白在尘埃后若隐若现。
那是怎样的景象。
五根如支撑苍穹的定海神针般粗壮、庞大到无法窥其全貌的玉柱,从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浩瀚黑暗中刺下,深深钉入了龟裂的大地。
光泽在尘土弥漫下流转,带着一种仿佛不属于人间的威严。
仅仅是这巨兽的一只前爪,便已构成了一幅碾碎理智的雄伟奇观。
宛若一座由白骨堆砌的山脉。
而在这毛骨悚然、心神俱裂的宏伟造物下,几根如千年古榕虬结粗壮的指节投下的阴影里——
四道身影,静静矗立。
第530章 请神
宽大的黑袍在气流中猎猎飞舞,袍角翻滚如一道道墨色的浪。
他们的身形与那擎天巨爪相比,渺小得像是海啸前礁石上的四粒尘埃。
然而,就是这渺小。
在此刻却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气势。
“是圣徒......!是他们出手了!”
解英的声音带着刚从眩晕中挣脱的颤抖,她捂着额头,望着那矗立的四道背影,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
一旁的宁芊没有说话,阴影里投来目光。
她的感知远比解英这些普通人敏锐。
就在那四人出手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刺骨的威胁感瞬间袭来!
那感觉,与在地下商场门口遭遇那个女人时如出一辙!
圣徒……原来如此。
她们也是类似半尸的存在嘛.....?
宁芊狭长的眼眸眯起,投向背影的目光交织着好奇与一丝本能的警惕。
在此之前,关于圣徒的一切,都只是来自解英口中模糊的传说。
此刻,传说化作了挡在巨爪前的实物,那清晰的压迫感才真正有了分量。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紧张忘记了如何张口的一刻——
那四道渺小如尘的身影,动了。
拖曳在地上的宽大长袖猛地扬起!
黑色的袍袖在凛冽的寒风中肆意翻飞、鼓荡,宛若展开羽翼的乌鸦!
四人动作整齐抬臂,以长袖掩面。
低沉、沙哑、蕴含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吟唱,从被布料下的口中幽幽传出,穿透尘埃,回荡在这片废墟之上。
“龙鳞闪....榕根缠.....天公祖神坐江滩......”
袍袖之下,一双双惨白、指节修长的手伸了出来。
沾染着暗红液体的指尖,缓缓滑过被袍袖遮挡的脸。
三道蜿蜒的赤色,仿佛泣血的符,被描绘出来。
那吟唱声更沉了些,也更加诡谲, “守我百年烟火地,护我千年界教坛.....!”
短暂的停顿,是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祖神爷........”
最后的尾音,带着一种癫狂的虔诚消散在风里。
吟唱骤停!
四道舞动的黑影,双臂张开、头颅高仰面朝深邃夜空,凝固在原地。
宛如钉死在祭坛旁的殉道者。
下一秒!
“上——身——呐——!!!!”
四道嘶哑、癫狂的咆哮声撕裂夜空!
那宽大的黑袍被猛然从身上扯下,狠狠甩向半空!
漆黑的布料在光柱里翻滚。
惨白、毫无血色的背脊,瞬间暴露在刺骨的空气之中。
两男,两女。
男子身形健硕,肌肉虬结如古藤,充满力量感的背上,布满了无数凸起、蠕动的青紫色血管。
它们在皮肤下疯狂蔓延,如同无数条狰狞的恶蛟。
女子同样赤裸着上身,只在胸前缠绕白色裹布,勾勒出紧绷而爆发的线条。
漆黑的头发披散在她们刀削般凌厉的肩上,皮肤下同样爬满了那诡异的脉络,从肩胛蔓延至后腰,如同某种纹身。
这突如其来的、撕心裂肺的嘶吼,让房车旁的秦溪等人头皮发麻。
然而,就在她们不知所措之际。
身后,那些身着黑袍的教徒们,爆发出了宏大、整齐、狂潮般的嘶吼!
数十名教徒齐刷刷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掌心向上,虔诚地托举着什么存在。
他们的呐喊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洪流。
“祖神.....降临!诛邪荡魔镇——恶鬼!!!!”
这震撼灵魂的咒语,仿佛在一刻攀升到了无法言语的顶点!
前方,那四名赤膊上身的圣徒,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体内的骨骼疯狂地错位,筋肉沸腾般在皮下蠕动、膨胀!
一团团散发着热气的白雾,倏地从他们毛孔中蒸腾而起!
那些凸起的青紫色血管,此刻疯狂地扩张、蔓延!它们相互纠缠、扭曲,活物般爬满了他们的胸膛、腰腹,甚至向着脖颈和手臂蔓延!
青紫色的纹路在皮肤上构成一幅亵渎血肉的图腾!
“嘶——吼!!!!!!!”
圣徒中那位身形高挑的女子,猛然仰起头颅,朝着被黑暗笼罩的天穹发出了一声凄厉、尖锐的恐怖嘶嚎!
这声音不属于人类,更像是某种野兽在痛苦中发出的绝叫!
这声嚎叫,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另外三名圣徒的身体瞬间停止颤抖!
他们同时猛地抬脚,狠狠地跺向脚下龟裂的大地!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巨响不分先后地炸开!
狂暴的力量自脚底宣泄,三人站立的地面瞬间向下塌陷!
蛛网般的、密密麻麻的裂痕,以落点为中心向着周围疯狂蔓延开去!
碎石被狂暴的气浪高高掀起!
那三道身影,在巨大的作用力下,撕裂夜空,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只在原地留下三个崩裂的深坑。
那名最发出嘶吼的女子圣徒,站在原地。
她缓缓地侧过了那张惨白的脸。
一双眼睛直直地朝着百米外,房车旁蜷缩着的几人扫视而来。
眼眶里没有一丝眼白,只有纯粹的漆黑。
冰冷,死寂,像是吞噬一切的黑洞,没有任何情绪。
“解英.......”
毫无起伏的冰冷音调,飘忽地顺着寒风传来,钻进耳朵里,“如若不敌.....你们就先退.....”
直到此刻,在探照灯残余光芒下,众人才看清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属于女性的脸,五官姣好,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紧绷凌厉。
这张脸上却找不到一丝血色和温度,惨白得像一张蒙在骷髅上的宣纸。
配上那双毫无生气的眸子,散发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冷的诡异美感。
解英被那双可怕的眼睛盯着,只觉一股寒气蔓延,喉头阵阵发紧,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解英点头后。
那名女子圣徒,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嘶鸣。
咔嚓!
脚下不堪重负的地面发出一声爆裂!
她的身形也在原地骤然模糊、消失!
只留下一圈猛烈的冲击和飞溅的碎石!
以更加狂暴的姿态,撕裂空气,朝着那山岳般矗立的恐怖巨兽猛冲而去!
第531章 突刺
前方,那遮蔽苍穹的巨兽,被脚下渺小“虫子”身上骤然升腾起的的凶戾彻底激怒!
它那湖泊般巨大的瞳孔猛地收缩!
浑浊的黄色眼底,一点如熔岩的猩红点燃,瞬间爬满整个眼球!
炽热的凶光穿透尘埃,锁定下方疾掠而来的四道黑影!
随之爆发的咆哮,藏着被蝼蚁挑衅的、暴虐的狂怒!
声波裹挟着火星与涎液的洪流,狠狠拍在百米外众人的胸腔上!
林馨等人迎面被无形的声浪余波扫过,闷哼一声,耳朵里嗡鸣不止。
就在这撼天动地的咆哮声中,四道黑影撕裂了烟尘与声浪的帷幕!
两名女圣徒身形矫健,贴着边缘游走。
她们手中紧握森白之物,在微弱的光线下,显露出真身。
那像是某种坚硬的指骨或獠牙,被暴力打磨成弯曲的、带着齿状倒钩的奇形利刃。
刃口并不光滑,布满细密的、尖锐的突起,闪烁着一种化石的冷光。
两名男子,魁梧如嶙峋的岩石,肌肉贲张,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疯狂搏动!
他们手中紧握的武器,是一条粗大的漆黑脊椎骨!
嶙峋的骨节粗如大腿,末端延伸出扭曲的骨刺,仿佛从某个生物的脊柱中活生生抽出!
他们的速度已然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目标直指那颗山峦般的巨爪!
巨兽感受到了!
它那颗庞大的头颅猛地一转!
布满狰狞厚重甲片的侧颚像一道白骨峭壁,扭动间晃起一阵碾碎一切的罡风,狠狠朝着两道贴地掠来的女子身影扫去!
那四道黑影的配合默契,就在巨兽侧颚扫来的刹那,疾驰中的两名女子,身影骤然一晃。
她们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折线,险之又险地贴着那颚锋滑过!
摩擦带起一溜刺眼的火花!
两人毫厘之间穿过缝隙,直扑巨兽的脖颈!
在女子穿越危险地带的同时,两名手持脊椎的男性圣徒,爆发出低沉嘶吼!
他们以狂暴的姿态,悍然撞向了巨兽擎天巨柱般的前肢!
渺小的身躯撞击在这恐怖巨大的前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竟然在接触点爆开一圈细碎的骨屑!
“吼——!!!”
巨兽的咆哮中带上了一丝烦躁!
那条被撞击的前肢,轻微地向上抬起了一瞬!仿佛要掸去灰尘!
重心,出现了刹那的偏移!
两名男性圣徒如同炮弹,借着撞击产生的反震,猛地蹬地飞跃而起,向着右侧滑去!
他们绕过如山岭般的前肢,瞬间出现在巨兽头颅正下方!
就在那巨大瞳孔的下方!
圣徒那钢铁般坚硬的身体轰然落地!
双足深陷龟裂的地面。
他们上方,就是巨兽的咽喉!
那炽热、带着浓烈硫磺腥臭的鼻息,吹出罡风,猛烈地冲刷着他们赤裸的、爬满血管的躯体,裤角被吹得笔直!
两人动作整齐,没有丝毫迟滞,猛地弓步沉腰,浑身虬结的肌肉像吹涨的气球再次隆起!
皮肤下的青紫色血管骤然搏动,几乎要破皮而出!
他们双臂交叉,肌肉化为钢铁绞索,叠放于小腹前,形成一个坚实的“底座”!
就在他们落位完成的刹那!
那两名掠过侧颚的女性圣徒,如同迅猛的黑色流光,飙射而至!
没有交流,没有眼神接触,默契已经无需言语!
她们借着冲刺的惯性,身体绷紧,双足带着千钧之力,重重踏在了交叉叠放的手臂之上!
“呃啊——!!!”
两声压抑、野兽般的嘶吼从圣徒喉咙炸开!
交叉的手臂瞬间发出可怕的咯吱声!
催谷到顶点的恐怖力量,此刻轰然爆发!
双臂以狂暴的姿态,向上——狠狠一掷!
力量完成传导!
两名女性圣徒,在叠加了自身冲刺的加速度下,化作两道撕裂夜风的惨白射线!
嗡!!
空气被压缩,发出刺破耳膜的厉啸!
她们的身影瞬间模糊,只留下两道真空的轨迹,以近乎瞬移般的速度,朝着巨兽那颗燃烧地狱的巨大瞳孔,悍然激射而去!
骨刃尖端凝聚的森冷寒光,在探照灯下,瞬间跨越了最后的距离!
那锋锐的刃尖,清晰地映射在那层厚重琉璃般的角质上!
灼热眼球散发出的蒸汽,已经灼烧到皮肤!
要成功了?!
房车旁,蜷缩在宁芊骨翼旁的众人,瞬间屏住呼吸。
林馨的指甲深深掐进了宁芊的胳膊。
解英的呼吸停滞,瞳孔骤然收缩。
连宁芊那双猩红的眼眸深处,也闪过一丝震撼之色!
空气中弥漫着濒临爆发的死寂,仿佛下一秒就能听到眼球被刺破、玻璃般碎裂的声响。
希望之光,无比刺眼地亮起!
然而——
就在那凝聚了圣徒全部力量的骨刃尖端,距离那瞳孔仅剩毫厘之遥的刹那!
那熔岩般的瞳孔深处,悄然掠过一丝……俯瞰尘埃的嘲弄!
那是对挑战者无情的蔑视!
“嗡——!!!!!”
一股难以形容、诡异莫测的力场,以那颗巨大的眼球为中心,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
空间在这一瞬间仿佛被赋予了实质的粘稠!
空气瞬间凝结成了沉重的沼泽!
光线在力场内疯狂折射,形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彩地狱!
噗!噗!
两声沉闷、宛如砸进厚实棉絮的声响,骤然响起!
只见那两道承载着所有希望的黑色闪电,在距离那巨眼仅余咫尺时,被冻结在了半空!
她们前冲的姿态被粗暴地定格!
两名女性圣徒的身体在半空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直,仿佛被无形的钢针钉死在虚空!
她们的手臂因竭力前刺伸得笔直,皮肤下的青紫色血管疯狂凸起!
手中那森白的骨刃,距离那流淌着光芒的瞳孔,只有不到半米!
却如同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再也无法前进一丝!
“呃啊——!”
两声压抑惊骇的闷哼从牙缝中挤出!
那股无形的、磅礴的排斥力,狠狠砸在她们身体的每一寸角落!
她们在半空中剧烈地痉挛起来!
覆盖全身的血管,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
粘稠的暗红血液,从她们的眼角、鼻孔、嘴角中瞬间迸溅出来!
在扭曲的光线下泼洒开一片片墨色梅花!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让下方正处于回落期的两名男性圣徒,漆黑瞳孔剧烈颤动!
一种名为“惊惧”的情感,瞬间爬满了他们的心神!
第532章 败退
两名男性圣徒的身影,连同他们站立的那片区域,瞬间被这恐怖的立场吞噬!
粗大的脊椎武器,在狂暴的冲击中被高高抛飞,旋转着飞向黑暗。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凶猛拍打在百米外的房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
众人被震得东倒西歪,宁芊猛地展开骨翼,将所有人死死护在身后!
骨翼上传来密集的撞击和震动!
烟尘冲天而起,弥漫了整个街区。
寂静笼罩了废墟。
巨兽沉重的喘息声,雷般在烟尘中滚动。
希望的火种,被这绝对的力量,粗暴而残忍地掐灭。
四名界教圣徒,在巨兽匪夷所思的能力面前,仅仅一个照面,便摧枯拉朽的被击溃,生死不明!
冰冷的恐怖,爬满了每个人的全身。
在这头从深渊爬出的巨兽面前,连界教强大的“圣徒”,也如同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巨兽缓缓地抬起了下颌,露出了下方那个地裂的巨大深坑。
坑底一片狼藉破碎,只有粘稠的暗红在缝隙间流淌,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惨烈碾压。
那颗巨眼穿透渐渐散去的尘埃,冷漠地扫视着远处瑟瑟发抖的“虫子”们。
目光中,只有对碾碎蝼蚁的饥渴。
宁芊缓缓收拢骨翼,露出其下众人惨白的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
“死.....死了?”老张那张总是无所畏惧的脸上,此刻满是震撼,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一个照面就就就......刚刚发生了什么?”
宁芊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目光扫过废墟间惨烈的血迹,以及那几乎看不出原状的街道,毫不犹豫的回身大喝,“你们快走!拦不住了!我去引走它!”
秦溪还沉浸在刚刚那触目惊心的一幕,眼神茫然地死死盯着前方,对宁芊的警告毫无反应。
眼见众人都傻愣在原地,一个个双腿像是灌了铅般牢牢钉在地面,她不由得心急如焚的低吼起来,“走啊!!快去车上啊!!”
在她的激烈催促下,如同被石化成雕塑的几人,才瞬间从那种剧烈震惊的状态中抽离,眼神中重新涌上了恐惧的情绪。
“嘶——吼!!!!!!”
后方猛然袭来震耳欲聋的、更为暴戾的咆哮,顿时一阵狂风大作而起,刹那间扫过宁芊的背脊,一头银发在汹涌的气流中扭曲飞舞。
众人迎面被这带着浓重、令人作呕腥气的冷风拍中,身形都歪歪扭扭的踉跄起来,纷纷如梦初醒般朝着后方狂奔亡命。
看着同伴连滚带爬逃离的背影,宁芊这才急切的转过头来,望向前方那占据了半个苍穹、在黑暗中隐约沉浮的庞然大物。
这怎么办.....
原以为有了这四个圣徒的加入能扭转战局,结果希望瞬间就被覆灭了......
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人力能对抗的怪物。
“——继续开火!!!”
就在她有些手足无措之际,身旁那些同样惊惧交加的黑袍教徒们,却像是瞬间抛去了那些令人窒息的负面情绪,立刻有序的组织起反击的力量来。
嗖!嗖!嗖!
他们迅速装填好吉普车上高射炮的弹药,继续朝着那巍峨巨兽开火!
一团团绚丽刺目的火球,在巨兽那犹如万丈的身躯上接连炸开,炮火巨大的轰鸣声瞬间覆盖了那如闷雷般沉重的喘息。
面对己方最高战力圣徒惨败,界教竟在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力,在场无一人表现出怯战或是临阵脱逃。
教徒们井然有序的维持着进攻的阵型,手中枪械疯狂喷吐数尺火舌,膛口内炮弹呼啸而过划破喧嚣的枪声。
以枪声炮火为曲,再度吹响人类顽强反攻的号角。
“他们.....都不要命的嘛?”
宁芊那对妖异的竖瞳中倒映着上空燃起的烈焰,口中喃喃道。
她不可置信地站在人群之间,耳畔撕裂冰冷夜幕的洪流,正在硝烟中用钢铁歌唱。
这些身披长袍的教徒们,这些本该痛哭流涕、争先夺后逃离的普通人,举止平静自然到甚至让宁芊感到一丝疯狂、诡异。
饶是她远胜人类的身躯,在这种无法阻挡的、犹如天灾般的恐怖前,也只能生出仓皇逃命的念头。
可这些远比她弱小、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脆弱的教徒,却令她不由自主的在心底生出一种敬畏。
他们就像一颗颗烧红的钉子,不顾一切的扎进脚下的土地,用肃穆的沉默,用血与火来对抗绝望。
或许是信仰,或许是愚昧。
但这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气度,着实让宁芊感到一阵由衷的佩服。
巨兽仍在前进,它是这片战场上至高无上的神灵。
每一步的迁移,伴随而来的都是大厦倾倒、地裂山摇的文明残骸。
硕大的、骨甲覆盖的头颅下,滚烫灼热的呼吸如狂岚拂过矮小的松岗,像是山脉本身在喘息律动。
它步伐带起的浩荡罡风,是尖锐致命的镰刀,裹挟起那些曾经作为基石的残砖碎渣、枯槁缺水的行道树木,一股脑的糅合成团,海浪般拍打着冬季干燥的空气,向着渺小而倔强的人类们滚滚而来。
风太贪婪了,几乎是无孔不入。它钻进店铺墙角新鲜的裂痕,爬过皲裂陡峭、碎成蛋糕沫般的柏油路,然后大片的浓雾遮掩一切。
浑浊泛黄的浪在射灯惨白的尽头翻涌搅动,逐渐夺取了街道尽头的每一寸角落。
在宁芊,在所有人的眼中扩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该做些什么。
她不该是躲躲藏藏,在死亡面前丢盔卸甲的逃兵。
肉身凡胎的他们尚且未退,自己又怎么能如此胆怯。
于是,这具半尸化的身躯,那颗曾经被恐惧紧握的心脏,重新开始在胸膛内发出不屈的鼓动。
咚....咚.....咚.....
只有她自己耳膜内能清晰听见的心跳在擂动,在呐喊。
背后漆黑的骨架伸展双翼,落叶尘埃在周身随着气流环绕。
流光的青丝于月光下泛着黯淡却华美的瓷质。
一具形销骨立的身躯,一双无羽的翼膀。
钉在冷夜下的十字。
迎着寒风的乌鸦。
第533章 引走
远方那如珠峰般崎岖巍峨的庞大躯壳,在爆炸火光中惊鸿一瞥,又迅速沉入无垠黑暗。
肃杀的风扑过她尖削锋利的下颌,卷起肩上丝丝缕缕、流霜飞雪的白发。
两抹石榴色的赤红镶嵌在狭长的眼里,像两盏在幽深黑暗中明灭的灯笼。
地面上,那些黑袍仍在不知疲倦的叩动着扳机,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只是一味地机械的重复着,将流水线上制造的金属宣泄出去,击打在那坚韧硬实的白色骨甲上,溅起叮当脆响的几点火星。
她的眼神在那片被毁坏殆尽的街道中检索,然后定格在一块突兀隆起的、边缘不规则碎裂的石板下——
荡开涟漪的血泊中,一双白的刺眼的手紧握着漆黑的脊椎。
她立刻俯身锁定了方向,扑打着双翼疾驰而下,落在那片浸透着死亡气息的废墟旁。
“借用一下......”
尸体没有回答,宁芊当主人默认了。
比起外表,入手的触感是沉甸甸的,甚至有些冰凉。
但不似金属制品的那种冷硬,表面摸上去反而带着一种磨砂的颗粒感。
如果主人不那么冷漠寡言的话,宁芊还是蛮好奇这武器的来源的。
但现在明显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得想个办法引走它......”
她抬头望向上空不见边际的、隐匿在黑夜中的下颌。
巨兽正被下方连绵不绝、瘙痒般的炮火吸引了注意,它抬起一只山峦般的前肢,遮挡在它那颗巨大的眼瞳前方,浓烟与爆炸的火光成了它视野的阻碍。
它完全没有察觉到,一只微不足道的“蚊虫”,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到了脚边。
刚刚界教的几名圣徒眼看就要成功,却被一股无形的立场所镇杀。
这肯定是这怪物的能力之一,用以保护唯一没有骨甲保护的要害。
既然没法正面突袭,那其余的攻击恐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现在只能将这个庞然巨物尽可能的带离这片区域,当然,最好是能引出鹿人区,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避免火车站被毁。
“嘿!大蜥蜴!白化病老鼠!!变色龙!!”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不刷牙的大臭嘴!”
呼喊着,宁芊微微屈膝。
脚下龟裂的地面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蛛网般的裂痕瞬间扩大!
砰!
一声闷响!脚下炸开一圈气浪!
下一刻,她借着小腿蓄满的力扶摇直上,像一颗失去引力束缚、逆向苍穹的流星。
呜——
风在耳边掠过,钻进她残破的衣领带来一阵寒意。
饱满的眉骨下,瞳里有团炙热的火在夜里燃烧,在无边的黑暗中熊熊跃动,。
巨兽在滚滚的灰色硝烟中愤怒嘶吼,抬起遮挡的前肢被仿佛无穷无尽的火力网覆盖,大片雪花般的骨屑在半空坠落,淅淅沥沥的砸进下方深坑,激起大蓬四散的尘埃烟云。
被这不间断的轰炸扰得不胜其烦的怪物,似乎终于注意到了眼前飞在半空的女人。
它庞大的头颅自浓郁的烟雾中抬起,恐怖的劲风吹拂而过,将脆弱的‘面纱’狠狠撕开、扯碎、吹散。
浓烟迅速变得透明,缓缓露出一双巨大无比的、琥珀色泽的眼眸,令人望而生畏的目光像被铁链瞬间牵引,扯向另一头的身影。
悬于半空的宁芊,她过人的听力,正将百米外房车轮胎调转方向时发出的、略显仓促的声响收入耳中。
走了。
心中某处悬着的念想彻底落地,终于可以将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眼前。
百川归海。
锁定在这只遮天蔽月、踏碎河山的巨兽上。
自古以来,江浙就是少雪的气候,也许只有在崇祯五年的小冰河期,才下过一场埋葬繁华的蔼蔼冬雪。
而今夜,空中飘荡着的这一捧细碎如柳絮的白发。
就是这烟雨江南的第一片雪花。
从这一大一小、犹如山川与花瓣之别的目光碰撞的刹那,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
风声、枪炮声、嘶吼声、瓦砾滚落……
一切喧嚣都如潮水般退去,被隔绝在无形的屏障之外。
连绵不绝的炮火和刺痛再难引来它的侧目。
因为那双琉璃般妖异的赤红中,正毫无掩饰地露出了一抹刺眼的锋芒。
宁芊悬在空中,对着那巨瞳中倒映出的自己,抬起尖削的下巴,朝着远方那片深邃、未知的黑暗,轻轻一点。
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赤裸裸的挑战书。
随即,她猛地转身!
背后的漆黑骨翼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就像一把锋利的镰刀割开夜幕!
身影瞬间乘风而去,在无边的黑暗天幕下,拖曳出一道彗星般的雪白流光!
“吼嗷嗷嗷嗷——!!!!!!!!!”
这是巨兽被彻底激怒的咆哮!
被蝼蚁的挑衅点燃了毁灭一切的狂暴!
巨兽那琥珀色的瞳孔,仿佛有熔岩在浑浊中沸腾!
它那庞大的头颅猛地甩动,带起的狂风将烟尘狠狠撕碎!
它放弃了。
放弃了脚下那些叮咬它的‘跳蚤’,放弃了无法对它造成威胁的蝼蚁。
那些叮当作响的噪音,在它那滔天的怒火前,失去了所有意义。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胆敢直视它、嘲讽它的——白色的飞虫!
轰隆——!
大地发出哀鸣!
庞大的身躯猛地踏出!
那颗如山巅巨岩般的头颅,死死锁定了夜空中那道急速远去的白色,迈开了步伐!
追逐,开始了。
宁芊将速度提升到了顶点。
骨翼高频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撕裂空气。
她化作一道贴着地面飞掠的闪电,在废墟构成的‘峡谷’中穿行。
两侧是坍塌的高楼投下的巨大阴影,破碎的玻璃窗倒映着她一闪而过的身影,后方是那遮天蔽日的追猎者。
风不再是风,而是无数刀片,切割着她的脸颊。
巨大的风压让她呼吸变得艰难,但她不敢减速。
身后那迫近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威压,紧紧咬住她的尾迹,随时准备将她吞噬。
第534章 目标
巨兽的追击简单粗暴,它不需要绕行,仅仅是那庞大身躯移动时带起的气浪洪流,就足以碾碎一切障碍!
挡在它前进路线上的建筑,无论是写字楼,还是商场,在它厚重骨甲的面前,都同沙做的堡垒般脆弱!
轰!!!
一栋十几层高的居民楼被它挥动的前肢拦腰扫中!
钢筋混凝土纸糊般扭曲断裂!无数碎石、钢筋、家具化作空中的黑点倾泻而下!
烟尘冲天而起!
巨兽庞大的身躯从这烟云中蛮横冲出,速度更快了一分!
它每一步落下,都是剧烈地震的源点,冲击波贴着地面扩散,将更远处的玻璃幕墙震得粉碎!
宁芊凭借着渺小的体型,在崩塌的残骸间进行着惊险的规避。
她时而紧贴着摇摇欲坠的断墙飞过,感受着身后墙壁被震塌的轰然巨响。
时而猛地俯冲,从两栋倾倒靠在一起的大楼形成的缝隙中穿过,身后随即传来撞碎障碍物发出的崩塌声,
时而又骤然拔高,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横扫而过的巨大骨尾!
双方的差距已经到了无法弥补的程度。
宁芊每一次极限的规避,几乎都是与死神擦肩而过。
她能听到身后粗重的、风暴般的喘息,闻到那喷吐出的恶臭灼热,甚至能感觉到那昏黄巨瞳中投射出的暴虐!
这是一场死亡与生存的角逐。
一方是拥有碾压性力量、足以毁城的洪荒巨兽。
另一方则是凭借速度、敏锐感知在刀尖上起舞的半尸女人。
白色的骨翼在废墟间划出优美的空中舞蹈,每一次转折都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渐渐地,周围的建筑风格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和商业综合体,逐渐被一些低矮、布局规整、带着明显统一风格的建筑群取代。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已经闻不到了,这片区域弥漫着的更像是植物枯萎的潮湿霉味。
赤红的瞳孔飞速掠过下方这片废墟。
断裂、爬满藤蔓的围墙,倾倒的、刻着模糊字迹的石碑,被某些巨大足印踏平的篮球场和足球场……
她的飞行轨迹朝着这片区域的深处扎去。
就在她掠过一片相对空旷、曾经是广场的区域时,余光捕捉到了一点刺目的颜色——
一座建筑,在周围青灰色楼宇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
它的屋顶覆盖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彩钢板。
即便经历了灾难的摧残,那红色依旧残留着,在月光下散发着一种颓败的光泽。
一块歪斜的、布满裂纹的招牌斜挂在入口上方,眯起眼睛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斑驳的大字。
——温南大学超市
那抹刺目的红,像一根针,瞬间刺入了意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回忆的画面,情感的波澜,某种大脑深处的刺痛感,让她高速飞行的身影,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仅仅是一秒。
但对于身后那穷追不舍的巨兽而言,这一秒的凝滞......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轰然炸响!
一只覆着骨甲的巨爪,带着恐怖尖啸,瞬间突破距离,朝着那刚刚加速的身影,狠狠拍下!
巨爪未至,那狂暴的风压已经将下方几栋摇摇欲坠的外墙压垮!
玻璃窗在巨大的冲击下瞬间全部碎裂!
宁芊头顶光线瞬间被遮蔽,阴影轰然笼罩!
千钧一发之际,她背后的骨翼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猛地反向发力!
身体被狠狠向侧面推开,险之又险地擦着那遮天蔽日的边缘。
飙射而出!
轰隆!!!!!!!!!
巨爪拍在了红顶超市旁的地面上!
陨星撞击!
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巨大深坑瞬间成型!
毁灭的圆环贴着地面疯狂扩散!
那座鲜艳的超市,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和漫天飞扬的碎屑粉尘中,彻底消失!
只留下一片升腾而起的的浑浊烟云!
烟尘弥漫,遮蔽了视线。
宁芊的身影,借着这爆炸产生的漫天烟尘掩护,瞬间没入了温南大学更深处的、由实验楼和教学楼构成的、迷宫般的楼栋建筑群体之中。
她没有再回头看红顶的方向一眼,瞳孔深处只剩下紧张,在弥漫的烟尘中划出飘忽、难以捕捉的轨迹,继续在残破的楼宇间亡命穿梭。
身后,巨兽那愤怒的咆哮,像是连绵不绝的雷霆,在温南大学的上空滚滚回荡,宣示着它的降临。
它那庞大的身躯,蛮横地撞开、碾碎一切阻挡在它和那只白色飞虫之间的障碍,紧紧追随着那道在迷宫中若隐若现的流光。
砖石崩裂、钢筋扭曲的轰鸣声,伴随着建筑轰然倒塌的闷响,成为这场生死追逐的唯一伴奏。
一整夜的极限飞行,让宁芊的体力极速消耗着。
身体内酸痛感深入骨髓,过于紧绷的神经更是雪上加霜,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嗬……嗬……”
喘息从苍白的唇间溢出。她眼神急切的在下方掠过的楼宇间隙、断壁残垣间疯狂扫视,似乎在寻找着某个特定的目标。
赌一把……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耶稣、佛祖、玉皇大帝、王母娘娘、真主、洪秀全……不管是哪位都行啊,我是你们最忠实的信徒,谁都行,快显显灵帮帮忙!
这无声的祈祷,带着一丝黑色幽默,在心中一闪即逝。
“嘶——吼!!!!!”
身后,接连被楼宇阻隔的巨兽发出狂暴的咆哮,声音中充满了烦躁。
它猛地扬起庞大的臂膀,在那些荒废许久的建筑间肆意横扫!
混凝土爆裂声骤然拔高!大量砖石被爆破崩裂飞溅!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曾经象征青春梦想、看似坚固的高大楼宇,瞬间垮塌溃烂,化作废墟,将过往的一切埋葬。
宁芊强忍着脱力感,凭借着渺小体型带来的机动性,利用这些复杂林立的建筑残骸不断巡回、绕行。
她刻意地将巨兽的行动轨迹引向楼栋密集的区域,每一次转折都力求让那庞然大物冲撞更多的建筑。
在这片死寂的校园中,制造出一波又一波恐怖巨大的声响,敲打着这片校园的每一寸土地。
第535章 轨迹
趁着巨兽再次被倒塌的楼体阻挡,正发泄怒火时,宁芊当机立断,猛地俯身调整姿态,急速降低飞行高度!
她拐入两栋教学楼之间狭窄的缝隙,身影一闪,钻入了中间相连的长廊之中。
她是用肩头直接撞碎了玻璃,带着一蓬晶莹的碎片,翻滚着潜入其中。
脚尖在布满灰尘和碎玻璃的地面上轻点,卸去冲力,身形在惯性中滑行半米稳稳停下。
她立刻紧贴着布满裂痕的墙壁,疲惫不堪地跌坐在地,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呼……怎么还不出来?!”声音里满是焦虑。
那怪物找到这还得一会……得抓紧恢复下体力……
宁芊用力揉着自己的胸口,试图平复心跳。
她单手扒在破碎的窗框边缘,小心地探出一点视线,朝着外面一片死寂的校园内张望。
她将这巨兽引至此地,就是为了缦李口中那个凶残无比、足以抗衡联盟四部的特殊感染者。
根据缦李的情报和宁芊自己对感染者的了解,这类强大的变异体普遍都具有极强的领地意识。
从她和巨兽闯入温南大学的那一刻起,对方就应该有所察觉了……
怎么会到现在还毫无动静?
该死的,搞出这么大动静,连家都快被拆光了,还不出来?不会是怂了吧?
还是说……这个消息有误?
宁芊思索着,眉头紧紧锁成川。
如果这里的特殊感染者不出现,或者早已离开,那么这头失去目标牵制的巨兽,很快就会失去耐心,极有可能会返回它最初的巢穴方向……
而那里,正是他们所在的火车站!
到时候,火车站恐怕就真的保不住了。
而且,从进入温南大学开始,她就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静得可怕。
没有丧尸的嘶吼,没有游荡的身影,甚至连最常见的残骸都很少见……
整个区域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以,缦李的情报应该没有骗她,这里确实盘踞着一个实力强大、统治这片区域的怪物。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宁芊猛地咬紧牙关。
得想个辙,必须把它逼出来!
轰隆——!!!
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震颤!连带着长廊两侧的玻璃窗也在拼命晃动,发出濒临破碎的脆响!
“啧,追过来了!”
宁芊瞳孔骤缩,脸上瞬间紧绷。沉重的压迫感重新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休息时间结束。
她匆忙拾起脚边那根粗大、沉重的黑色脊椎骨。
没有丝毫犹豫,利索地翻身从窗口一跃而出!
在身体坠落的刹那,背后的骨翼猛地展开,迅速而有力地鼓动起来,借着反作用力将身体猛然抬起高度,再次贴地飞掠而上如同一道闪电。
就在宁芊离开这片区域不到半秒——
轰!!!
一道泰山压顶般的骇然巨物,便裹挟着毁灭的飓风轰然撞塌了整栋楼体!
长廊所在的楼层瞬间化作齑粉!
一双难以形容体积的、布满森白甲片的浩大兽爪,从滚滚升腾的浓雾尘埃中粗暴地探出,带着压缩空气发出呜咽悲鸣的力量狠狠碾下!
无数残砖碎瓦和硬生生被扯断的扭曲钢筋,如垃圾般从那惨白、庞大的轮廓上滑落。
即使这沉沉黑夜浓稠如墨,但那双镶嵌在庞大头颅上的、瘆人的巨大昏黄瞳孔,却依旧瞬间洞穿了这黏稠的黑暗,死死锁定了前方天际中正在远去的、那个微小如尘的白点。
“吼!!!!!!”
追杀仍在继续,那怪物眼中的怒火并未减去半分,反而在一次又一次的逃脱中,燃烧得更加狂暴!
阴魂不散。
真正的穷追不舍!
宁芊被追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只能在呼啸的寒风中连连发出咒骂,身体在复杂如迷宫的楼体间,用各种极致、刁钻的姿势惊险地穿越障碍。
“你就追吧……长这么大个,我不信你不累!”她恶狠狠地想着。
一个漂亮的空中九十度折转!
一道惨白的流光,紧贴着用朱红漆书写着‘明德楼’字迹的墙体外侧,险之又险地绕行而过!
紧随其后的、实质海浪般的恐怖风压,将下方车棚内囤积的大量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刮得东倒西歪,发出刺耳的摩擦、倒地声。
就在她掠过明德楼的瞬间,浓郁的阴影遮蔽了本就稀薄的月光,瞬间笼罩了整个斑驳的楼体!
一只即使在黑暗中依然闪烁着寒光的巨大骨爪,带着排山倒海、无可匹敌的毁灭气势——
轰然砸落!
听着身后传来的、天崩地裂般的震天巨响,后方汹涌扑来、翻腾着碎石与尘埃的灰烬几乎要将她吞噬淹没!
在即将被这土石的浪潮吞噬的前一刹那,她赫然再次调转方向,骨翼猛烈一挥,瞬间朝着斜上方冲刺腾空!
她没有功夫回头去看那些倒塌的废墟,也不敢回头去观察巨兽的动向,只能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地朝着温南校园的更深处区域飞掠而去。
到现在为止,从外围大门到教学区域,整个温南大学城,在这狂暴巨兽的肆虐下,已经被毁去了大半。
那些一栋栋坚固、承载着无数青春与知识的楼体,在那摧枯拉朽的冲击力面前,被轻易地踏平、撞碎、拦腰斩断,化作庞大的废墟。
能够无视高射炮轰炸和重机枪扫射的骨甲外壳,面对这些钢筋混凝土的造物,如同纸糊的玩具,又怎么能阻挡得了它的步伐?
从高空俯瞰,景象令人心胆俱裂。
这些密集分布在各个区域的建筑群体,正宛若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般,在巨兽无序的推进下,一片片地倒塌、倾覆。
恐怖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将曾经人类文明存在过的痕迹抹除,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残骸和深坑。
“还不出来!!你家没了!!”
宁芊迎着刺骨呼啸、冰刀般刮过的寒风,嘶声怒喝!
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校园中清晰回荡,带着极度焦躁的愤怒!
她刻意引导着巨兽沉重的步伐,沿着一条规划好的轨迹不停追击。
巨兽每一次踏步,每一次挥爪,都将大片大片的教学楼尽皆碾为齑粉!
漫天飞舞鼓躁的灰尘是黄色的尘暴,将空气都染成了浓郁的土黄,遮蔽了视线,也模糊了月光。
第536章 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烟尘在剧烈的搅动中终于散开了一些,露出下方满目疮痍的大地。
过去以景色优美、环境宜人着称的温南大学,此刻地面遍布着满是巨大伤疤的深邃裂痕。
巨兽重如山岳的脚步,留下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地陷深坑。
曾经绿草如茵的草坪,如今是翻卷的泥泞。曾经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如今是浑浊的泥潭。
可供宁芊再拖延、再周旋的区域已经不多了。
她的母校,在巨兽的铁蹄下,已经被挥霍得基本变成了一片由碎石、钢筋构成的残渣。
此刻,东方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一缕带着暖意的橘红朝阳,正从远方无垠的的地平线上缓慢地升起。
道道柔和的光线,刺破无边无际的黑暗幕布,将白炽的色彩铺撒在如画卷般的大地上,为冰冷肃穆的文明废墟披上了一层璀璨的薄纱。
光明带来希望,也将细节照得更加触目惊心。
她飞快地滑翔过教师寝室楼的上空,被晨光拉长的影子掠过布满楼顶。
她正准备拉低高度,进入楼体的后方,试图用这校园里的高层建筑,来制造最后一点拖延的机会。
“难道真被吓跑了?这么折腾都没动静……”
她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无奈地叹了口气。
宁芊正欲收紧骨翼,掠过布满热水器的天台边缘——
余光……
却瞬间被死死钉在了天台的角落!
一抹暗红!
孤零零地、突兀地矗立在天台边缘!
在灰白的水泥地和初升朝阳下,那抹暗红就像一滴凝固的血液。
宁芊的心脏猛地一紧,气息顿时紊乱了半分,连骨翼在气流中都产生了一丝颠簸,险些失去平衡!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头顶!
她赶忙强行稳住心神,在即将失控撞上天台的前一秒,用尽力气猛地朝着下方舞动双翼!
一股强劲的风压骤然生成,将她下坠的身体原地拔高!
什么东西?!
宁芊感觉自己的耳膜几乎快要被胸腔内骤然轰鸣的心跳声震碎!
她迅速回头,赤红的瞳孔朝着刚才瞥见暗红的天台角落望去!
空。
视野中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灰色水泥,和几丛在风中摇曳的、枯黄的杂草。
那抹刺眼的暗红,不见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种毛骨悚然的刺痛感瞬间爬满背脊!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变得冰凉!
一种本能的恐惧困住了她!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有什么不对劲的事要发生了.....
不行……不能停留!得上去!
远离地面!
远离这个天台!
宁芊当即毫不犹豫地、疯狂地扑打着硕大的骨翼,拼命往上拉高自己的位置!
骨翼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
然而,也许是飞行了一夜,透支了太多体力。
此刻她的双肩如同压着千斤的重担,每一次抬起骨翼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任她如何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拼命挥舞着冲刺,却感觉像是跌入了一片无形粘稠的泥沼!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格外凝滞,上升的速度变得极为缓慢,甚至可以说是……停滞。
靠……是体力消耗殆尽了吗?!
偏偏在这种时候……在这种要紧的时候……!!!
宁芊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瞬间膨胀到顶点!
她恨不得立刻撕裂空气,腾空而起,远远逃离这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天台!
但身体却沉重得难以承担,仍旧停留在原来的高度,难以拔高一尺!
甚至,她惊恐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一寸寸地、缓慢地……下降!
呼——!呼——!
身后的双翼奋力煽动着,几乎快舞出残影,耳畔是激烈得风声。
可身体,却如同被绳索拉扯着,一点点沉向下方的天台。
嘀嗒……嘀嗒…....
一点冰凉、粘腻的湿润,滴落在她银白的发顶。
那触感冰冷刺骨,刺得她浑身猛地一颤,汗毛倒竖!
宁芊终于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绝不是雨水。
她似有所感的、僵硬地、缓缓朝着自己的左肩转过头去——
一只……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脚。
正静静地踩在自己的肩头!
距离近在咫尺!
宁芊甚至能看清那只脚上每一根发黑的、蜿蜒的血管,在冷白色的皮肤下凸起!
能看清脚趾甲上沾染的、暗红的、干涸凝结的污垢!
大脑一片空白!
她猛地抬起头望去!
视线中,是密密麻麻、瀑布般垂落的长发。
这团散发着淡淡腐朽的黑发,从上空覆盖下来,遮蔽了她的视线,拂过她的脸颊。
而在这团黑发之中。
一张低着头的脸,正无声地俯视着她。
那张脸……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裂到了耳根!形成一个诡异而狰狞的笑容!
皮肤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在晨光中泛着冷调。
那双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两颗纯粹的、深渊般的……漆黑竖瞳!
这张带着刺骨恶意的狰笑,就这么无声地、透过垂落的发丝,带着戏谑与残忍,凝视着她。
一阵强烈的贯穿全身的麻痹感瞬间爬满了宁芊的大脑!
恐惧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在意识被恐惧冻结之前,生存的本能接管了身体!
“呃啊!!!!!”
一声混合着恐惧与暴戾的嘶吼!
没有思考,吓到几乎痉挛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手中那根沉重狰狞的黑色脊椎,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朝着上方那惨白的身影——猛刺而去!
咔。
一声轻响,如坚冰碎裂。
骨刺在挥出一半时,忽然硬生生地停滞在半空!
仿佛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金刚石墙!
一只惨白、枯瘦、指节细长的手,死死地抵在了这根骨茬的尖端!
枯瘦的手指,蕴含着磐石般的力量,任凭宁芊如何发力,再难前进分毫!
“嘶……嘎……嗬嗬…嗬!”
沙哑、诡异的嗓音,从那张咧到耳根的嘴中渗出。
两颗漆黑竖瞳的微微转动,毫无波澜地注视着下方宁芊扭曲的脸庞。
那脸上的肌肉兴奋地、更加粗暴地挤压着颧骨,皱成一团,让那个笑容显得愈发诡异。
巨大的恐怖狠狠砸在宁芊的心口!
视觉的冲击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第537章 劲敌
一击不中,且武器被对方轻易制住,她立刻做出反应——
抽回武器,攻其下盘!
她想也不想,手腕猛地发力,准备再次朝着脚踝砸去!
呼!
宁芊只觉得手中一轻!
那根紧握的、沉重的触感瞬间消失!
定睛一看,只见那根漆黑的、布满骨刺的武器,竟然已经在高速的旋转中,被巨力弹飞,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朝着脚下的百丈深渊倒飞出去!
瞬间消失在视线中!
“嘻…嘻…..嘶……”
那诡异的生物发出一阵瘆人、夜枭啼哭般的笑声。
它踩在宁芊肩头的惨白左腿,忽然猛地高抬而起,笔直地伸向半空,绷紧的脚掌就像刀尖!
下一秒!
那条腿化作一道奔雷般的虚影!
带着空气发出的尖锐爆鸣!
以泰山压顶之势,狠狠砸向宁芊的左肩!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炸开!
宁芊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力从肩头轰然传来!
整个左半边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像是被击落的飞鸟,直直地朝着下方坚硬的地面——
极速坠落!
眼中的视野,在飞快的、模糊的倒退起来!
天台的景象、那抹暗红、裂开的狞笑、初升的朝阳……都在视野中急速缩小、旋转、模糊!
轰!!!
耳畔传来一声恐怖的裂响!
紧接着,背脊一阵剧痛!
她砸穿了教学楼顶层的楼板!身体被那恐怖的冲击力推动着,继续朝着更深处下坠!
轰!轰!轰!轰!!!
腰腹如被折断般弓成‘c’形的宁芊,在绝望的坠落中,狼狈地、一次又一次地猛烈撞击着楼体的层层地板!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钢筋混凝土的爆裂!
她的身体在接触地板的刹那,便生生洞穿楼板而过!碎石、钢筋、断裂的桌椅暴雨般在她身边飞溅!烟尘弥漫!
一连砸穿了足足五层楼板!这骇人的下坠冲击才堪堪被卸去!
宁芊的身体被镶入水泥,深深嵌在五楼一间阶梯教室炸开的巨大裂痕中央!
荡起一片浓密呛人、久久不散的灰白烟尘!
“呜哇……!”
剧烈的、仿佛全身骨骼都被碾碎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
宁芊眼前一黑,金星乱冒,仰着头,赫然喷出大口滚烫的鲜血!
殷红的血点溅落在阴柔的脸上,犹如在苍白的宣纸间点缀。
左肩处传来撕心裂肺、灼烧般的剧痛!整个肩膀仿佛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麻木的灼热。
后背更是仿佛被坦克履带碾压过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难以忍受的痛楚,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什么……情况……
混乱的念头碎片般在脑海中划过。
她强撑着模糊的、几欲昏厥的意识,狠狠地咬向自己的舌尖!
“嘶!”
尖锐的刺痛袭来,紧接着是浓烈的血腥在口腔中炸开,直冲大脑!
自残般的剧痛,强行将她从混沌边缘拉回了一丝清醒!
她拼命摇了摇头,甩掉眼前的黑雾。
伸手,颤抖着,艰难地扒住深坑边缘的水泥,将自己嵌入水泥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拔出。
喀拉……咚……
伴随着碎石滚落的细碎声响,宁芊扶着坑壁,龇牙咧嘴、无比狰狞地站起身来。
只要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痛。
身上的灰尘、碎屑和细小的水泥簌簌滑落。她紧皱着眉头,强忍着眩晕,侧过脸朝着自己的左肩望去。
整个左肩胛已经完全被暗红的鲜血浸透、覆盖。
肩膀此刻留下了一道可怕的塌陷。
一道深可见骨、边缘被撕裂的恐怖伤口,狰狞地横亘在肩头!
鲜红的肌肉纹理被粗暴翻开,断裂的肌腱在血污中微微颤动。
最可怕的是,透过翻卷的皮肉,甚至能直接看到半截森白的骨茬。
冷汗浸透了宁芊残破的衣衫。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从本就残破不堪的衣角处,用力撕扯下一片碎布。
而后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硬生生顶着那火烧火燎的极致折磨,用布条将肩膀的伤口简单粗暴地捆扎起来。
布条瞬间被鲜血浸透,但至少暂时止住了那汹涌的出血。
她刚刚吃力的做完这一切,剧烈的喘息着,正想从这深坑中爬出,寻找一个藏身的地方——
砰!!
呼啸的风声闪电般袭来!
快得仿佛超越了声音!
一抹刺眼的暗红色,瞬移般、带着一股森冷阴寒的气息,从上空那破洞中——
猛然砸落在她面前的地面!
炸开一声沉闷的轰鸣!
冲击波卷起地上的积尘,形成一片浓密的烟雾,将宁芊四周的一切都包裹了起来,连那从破洞斜射进来的晨光都被遮蔽了大半。
“呃……嗬……嗬……”
宁芊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骤停!
她想也不想,转身就想立刻逃走!
可,似乎晚了一步。
嗡!
空气剧烈地嗡鸣震颤!一道晕开般的残影拖曳着尾迹,瞬间闪至宁芊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
阴冷的风,带着陈旧血腥的怪异气味,刮过宁芊受伤的肩膀,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身暗红色的、被血浆反复浸泡的……碎布,衣角像一杆来自地狱的魂幡,在宁芊面前微微飘荡。
一张惨白的脸,静静地、恶毒地冷笑着,从飘散的烟尘中浮现。
那张咧到耳根的嘴微微张开,一根细长、蛇信般的长舌,缓缓从口中探出,在半空中挑衅似地扭动着。
粘稠的涎水从舌尖滴滴答答地垂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砸出湿漉漉的小点。
宁芊紧捂着肩头被鲜血浸透的布条,剧烈的疼痛让她脸色惨淡,踉跄着往后倒退了几步。
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撕裂的皮肉,泵出粘稠温热的液体,沿着指缝蜿蜒,在手背上凝成暗红的血痂。
她知道,自己没法再逃了。
无论现在是往左还是往右,在展开背后那对骨翼的刹那,都足以让眼前这个静默的怪物抓住破绽,瞬间将她撕成碎片。
第538章 套近乎
对方的速度和力量,早已超出了她对“女妖”的认知。
“......商量商量放我一马呗。”
宁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僵硬地牵扯着嘴角,用她颤抖的唇说着。
声音干涩,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突兀地回荡。
说话间,她的眼神狡猾的、悄然无息地掠过靠窗的方向。
窗口大约离自己五六米。
玻璃外是清晨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远处几栋破败的建筑。
如果可以制造一点小插曲,哪怕只有一秒……没准就能撞破玻璃,展开骨翼溜走。
“你看咱们无冤无仇....是不是?”
她舔了舔嘴唇,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谄媚的腔调,“我血里也有点S毒株,真的!你闻闻?!其实真说起来咱俩还是亲戚呢。欸你别不信啊......”
她一边滔滔不绝地胡扯着,脚下却并没有停止。
脚掌紧贴着地面,以一种细微的幅度扭动,像迈克尔·杰克逊跳太空步一样,身体重心平稳地朝着窗口平移。
布满灰尘的地面留下两道浅浅的拖痕。
而那只诡异的感染者,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她,如同一尊惨白的石雕。
沾满污渍的衣物挂在它高挑的骨架上。
没有反驳,没有对这番油腻的攀亲行为流露出看法。
甚至是一丝兴趣都没有。
它只是存在于此,一双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竖瞳,倒映着宁芊强作镇定的脸。
它微微歪过脑袋,这个人性化的动作,因其戴着石灰面具般的脸,显得诡异而冰冷。
那道视线死死钉在宁芊的脸上,冷的直刺骨髓。
“你头发也长了,啧,打理起来多麻烦……”宁芊感觉自己的嘴都快要紧张到抽筋,但话不能停,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我认识一个托尼,真的!手艺绝对经得起人民考验……回头啊我把他抓来,专门给你剪剪……”
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伐,移动控制在毫厘之间,身体的晃动幅度微乎其微。
眼神却一刻也不敢从那对竖瞳上移开,只能不停地用言语编织废话,期望能稍稍分散这怪物的注意,让它忽视自己脚下缓慢的位移。
眼见对方真的仿佛在“专注”地听自己胡扯,身躯纹丝未动,宁芊心中陡然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动作也随着侥幸而略微大胆了些,速度稍稍加快。
就在她慢慢靠近到窗边,已近在咫尺时,那道阴冷的目光仍旧牢牢附着在她的脸上。
那感觉......就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信,反复舔舐着她的皮肤,粘腻湿寒,令人汗毛倒竖。
阳光透过肮脏的玻璃,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光斑。
宁芊的右手,手指极为谨慎地搭上了金属窗沿。
粗糙的锈迹触感从指尖传来。
胸膛内,心脏狂跳到了顶点,好似一头巨鹿在用犄角疯狂撞击。
就是现在!
她眼中狠厉之色一闪,猛地抬手指向教室右侧门的方向,表情扭曲惊恐!
“看!飞机!!”
这声突如其来的、嘶哑的低吼在死寂的阶梯教室内炸响,带着回音,显得格外空灵。
时间仿佛暂停了。
宁芊的瞳孔因期待而收缩。
可,对面那感染者……就像化作了一座石雕。
惨白的面孔上,面具般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漆黑的竖瞳连最微小的转动都没有发生,依旧牢牢地钉在宁芊的脸上。
空气凝固了。
宁芊悬在半空的手臂僵硬,脸上的惊恐表情迅速剥落,露出尴尬的底色。
她喉结滚动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带着一种自暴自弃,伸手冲着那怪物虚空点了点。
“骗不到你......哈哈哈.....哈哈哈......开个小玩屑!”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眼中闪过疯狂。
“UFo!!!”
故技重施,梅开二度!
这一次,她的手臂指向了左侧的窗户,脸上的表情浮夸,声音拔得更高。
寒冷的冬日晨阳下,她伸出的手臂凝固在半空。
脸上刻意堆砌的惊恐成了一个滑稽的面具。
教室内,空气像被瞬间抽干了般,陷入一种比之前窒息的死寂。
灰尘缓慢飘浮,无声地嘲弄着她。
没礼貌……好歹给点反应嘛……
“咳咳咳.......”她用力清了清嗓子,额头上冷汗雨点般瞬间渗出,汇聚成珠,顺着鬓角滑落。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慌乱。
上一次这么被人这么无视……还是在小学迟到,推开教室门大喊“老师好”的时候。
全班同学和老师那齐刷刷投来的、带着无声的目光,那种被当众处刑的羞耻和窘迫,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但此刻,她宁愿对面站着的是班主任。
“那我......”宁芊她指了指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现在就出去一趟?透透气……嗯,等会,等会我再回来拜访你好不好?”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卑微的试探。
话音未落,她的左脚以一种慢镜头般的速度,缓缓抬离地面,小心翼翼地跨过窗台的高度。
鞋底边缘,轻轻踩在了锈迹斑斑的窗框上。
嘎吱——
鞋底与金属摩擦,发出了一声细微、刺破死寂的声响!
这声音如打开了一个开关。
一直沉默不语矗立的感染者,突然有了动作。
它那惨白的脸上,嘴角朝着上方诡异、不自然地勾起。
随着嘴角的咧开,口腔内部暴露出来的牙齿,是一排密集交错、闪烁着森白的锯齿尖牙!
喉咙深处挤出一阵干瘪、漏气般的颤音——
“嘶.......”
那声音狠狠刮过耳膜!
宁芊正要发力将重心转移到右脚上,看到这怪物脸上露出的狞笑,瞬间如同触电,左脚以飞快的速度猛地收回!
脚尖砸回地面,激荡起一小片尘埃。
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瞬间绷紧到了极致,骨翼在肩胛下不安地晃动,随时准备进行最后的搏杀。
“你你你你......”她抬起手臂慌乱地摆了摆,“你看你,调皮……嗞什么牙啊?吓我一跳!我这不没走呢嘛……哈哈…....”
第539章 失败了
宁芊抬手揉了揉直跳的眉心,假装无奈地摇摇头,低下头的瞬间,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崩塌,露出一副哭丧的表情。
靠……杀又不杀,放又不放……它到底想干嘛?
她僵硬的站在窗边,紧绷的后腰抵着边缘。
大脑飞速地运转,思索着任何对策,但每一个念头都在那双竖瞳的凝视下迅速瓦解。
目光在警惕中,微不可察地落在那张如同死人般惨白的脸上。
忽略那非人的竖瞳和惨白的肤色……
宁芊的眉头忽然微微一颦。
那眉眼间的轮廓,那五官……竟然隐隐透出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就好像……在哪见过?
是过去认识的同学?某个擦肩而过的老师?
记忆的碎片混乱不堪,像被打乱的拼图,一时找不到对应的那块。
而且,现在这种时刻思考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无论它生前是谁,此刻都只是索命的恶鬼。
“嘶.....嘎......”
感染者喉咙深处发出阵阵古怪的振动,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露出标志性的、阴森到极致的狞笑。
它仍旧没有动。
没有扑上来,没有用利爪把她撕成碎片。
它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对漆黑的眼睛注视着。
宁芊脸上所有强挤出来的笑容,慢慢收敛、消失。
勾起的嘴角彻底拉平成一条直线。
眼神深处那最后一丝侥幸剥离了下来,陡然变得冰寒。
精致的画皮彻底裂开,露出了底下凶戾的内核。
她彻底明白了。
这怪物,根本就是在享受。
享受猎物在恐惧和绝望中挣扎、崩溃的过程。
就像一只慵懒的猫,在吃掉爪子下的老鼠前,总会不厌其烦地拨弄、戏耍,直到老鼠精疲力竭,彻底放弃抵抗,才会慢条斯理地开始享用。
真是……恶趣味啊。
明白了这一点,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反而淹没了宁芊。
既然无用,既然挣扎只是取悦对方,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她彻底平静了下来,坦然地抬起双眼,不再闪躲,无所畏惧地迎向那抹竖瞳。
目光冷冽如刀。
她冷着脸,右手伸进自己还算完好的黑色风衣内兜。
指尖触碰到一个塑料材质的方盒。
她轻轻扯开内兜的拉链,将那盒子捏了出来。
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标签的盒子。
而后,在死寂里,响起一声清晰的“咔哒”声,拇指利落地弹开了塑料卡扣。
黑丝绒的内衬上,静静躺着三粒蓝色的胶囊,以及一些因为挤压而粉碎的药末。
在她打开药盒,将那抹蓝色暴露在空气的刹那——
那双始终锁定着她的竖瞳,仿佛是钢铁被磁石吸引,瞬间偏移焦点!
瞳孔死死地盯住了她手中的药盒!
可怕的眼神里,那永恒不变的漠然,竟然被一丝情绪所干扰——
好奇?
宁芊的心脏重重一跳!
赌对了!
这东西……能引起它的注意!
她强压下狂喜和紧张,不动声色地用拇指和食指,极其缓慢地从那黑丝绒上夹起一粒完整的胶囊。
动作如同慢放。
果然!感染者的眼珠,立刻跟随着她手指间那点幽蓝,发生了微小的转动!
视线牢牢锁定!
就是它了! 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这都不能制造出机会……那就只剩下拼死一搏了!
她屏住了呼吸,全身的力量,疯狂地涌向双指。
手腕上,青色的血管根根如活蛇般贲张,在苍白的皮肤下狰狞爬行!
所有的希望,都凝聚在这之上!
“去!”
一声凌厉的暴喝从牙缝中挤出!
双指猛然一撇,骤然松开!
那粒深蓝色的胶囊,在指力的弹射下,化作一道蓝色流光,如同出膛的炮弹,直朝右侧阶梯教室敞开的门外掠去!
几乎就是离手的刹那!
那感染者的头颅,竟真的被牵引,猛地跟随着那道流光的轨迹,赫然发生了转动!
竖瞳瞬间锁定了飞向门外的目标!
就是现在!
宁芊的右脚,快若闪电,狠狠跺向脚下的地面!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以她脚掌落点为中心,坚硬的水泥地面瞬间爆裂!无数条蛛网般细密的裂纹疯狂蔓延,碎石和粉尘呈环状激射!
积蓄已久的力量从脚底爆发!
借着这强大的反冲之力,身体瞬间拔地而起!
背后的黑色风衣被鼓胀撑起,两片巨大、漆黑、的骨翼,带着刺耳的摩擦“铮——”声,完全舒展开来!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如同强弩射出箭矢,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那扇透进晨光的窗狠狠撞去!
背后展开的骨翼切割着气流,窗外灰白的光线瞬间充满了视野,代表着自由的晨阳,真切地洒落在她狂喜的脸颊上!
温暖!自由!
希望近在咫尺!
就在她上身完全探出窗外,骨翼即将拍击空气——
啪!!!
冰冷、粘腻的脆响!
一股刺骨寒冷的触感,牢牢嵌住了她悬在半空的脚腕!
瞬间冻结血液,碾碎了她的狂喜!
宁芊脸上因逃脱在即的表情,在阳光下瞬间僵硬!
眼神里,刚刚燃起的光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瞬间戳破,炸开一片茫然、不可置信的惊骇!
随后,一股纯粹暴虐的巨力从脚腕处传来!
她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就被这股力量狠狠抡起,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被狂暴地甩回了阴冷的教室内部!
——嗖!!!
身体撕裂空气尖啸!
轰!!!!
宁芊的身体,挟着恐怖的速度,重重地砸向教室内侧那堵雪白的承重墙!
撞击的刹那!
一圈混合着灰尘、碎石的环形冲击波,以她的后背为中心点,轰然向四周疯狂荡开!
“咔嚓嚓嚓——轰隆!!!”
坚固的承重墙体,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崩裂声!
雪白的墙面瞬间布满了无数道狰狞的裂痕!
在宁芊身体嵌入的瞬间,整堵墙彻底崩塌碎裂!大块大块的混凝土向内垮塌!
烟尘如同爆发的灰色火山,瞬间从墙体中喷涌,翻滚弥漫,吞噬了半间教室!
那惨白的感染者,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原地,凝视着那片翻滚的烟幕。
它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漠然。
感染者迈开脚步,踏过满地的狼藉,一步步朝着烟雾弥漫的前方,沉稳、无声地走去。
第540章 反抗
尘雾带着齑粉,在倒塌的断壁残垣间肆意弥漫。
断裂的钢筋裸露着獠牙,混凝土沉沉覆盖了半间教室,将那具惨白的身影裹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
它,就站在那片翻滚的灰幕边缘,纹丝不动。
那双漆黑、没有眼白的竖瞳穿透朦胧,锁在烟雾深处。
宁芊感觉后背撞击承重墙的瞬间,冲击力就像是无数根铁钎同时刺穿了她的脊骨,剧痛甚至短暂剥夺了她的听觉,只剩下胸腔里的轰鸣。
断裂的肋骨在皮肉下错位,喉头腥甜翻涌。
她死死咬住牙关,将涌到嘴里的热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唇边一道蜿蜒的红。
石屑沾满了她的白发和脸颊,被汗水凝成污秽的痂壳。
烟雾成了一种短暂的掩护。
宁芊能感知到那道让人胆寒的视线。
它不急。
它在享受。
享受猎物的挣扎,享受绝望发酵的醇厚。
宁芊蜷缩在碎石堆形成的空隙里,裸露的伤口在渗出粘稠的温热,像一块甜腻的蜜糖,吸引着蠢蠢欲动的掠食者。
骨骼传来细微的嗡鸣,背后的肩胛不安地蠕动,两片漆黑狰狞的骨翼尝试着摆动。
外面那个可怕的怪物,它太安静了,静得像一座无声的蜡像。
而逃生的窗口就在十步之外,坍塌的砖石缝隙透进一线刺眼的晨光。
就在烟雾翻腾沉降时,宁芊动了!
蜷缩的身体骤然释放!
背后的骨翼完全舒展,一声刺耳的的啸音撕裂浓雾!
骨翼的边缘闪烁着光泽,边缘如开锋的战刀!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疾掠的闪电,骨翼带着厉啸,狠狠斩向边缘那个惨白的轮廓!
直指脖颈!
这是她目前状态能发出的最快的一击!
全身的爆发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这双翼之上!
然而——
“啪!”
一声令人神经骤然发紧的轻响。
骨翼那足以斩断金铁的锋利,距离那脖颈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却再也无法寸进。
一只惨白、骨节分明如钩的手,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抬起,稳稳地攥住了其中一片骨翼的根部。
巨大的力量像是撞上了一座泰山,瞬间消弭于无形。
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扼杀。
烟雾笼罩下,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冰冷从被抓住的骨翼上传来,某种深沉的寒气,缓缓沿着骨骼侵袭。
宁芊瞳孔骤然收缩,惊骇的情绪窜遍百骸。
抓住骨翼的手,五指骤然发力!
“咔嚓!”
骨裂声清晰响起!
钻心的疼痛瞬间淹没了宁芊的神经!
她身体延伸的一部分,此刻在对方恐怖的力量下被强行扭曲!
她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嘶,身体剧烈痉挛。
“啊啊!!!”
隐藏在灵魂深处的兽性被疼痛彻底激发,宁芊发狂了似的嘶声暴喝,双拳猛然朝着前方的敌人砸去,速度之快,甚至出现了无数残影!
面对如此迅猛的攻势,那感染者却依旧保持着手中的力道,惨白的指节死死抓着宁芊的翼膀。它的另一只胳膊,在空气剧烈嗡鸣的刹那,瞬间模糊闪烁!舞出一道道劲风——化作更为狂暴恐怖的爪击!
砰砰砰砰砰!!!!
感染者立于原地,姿态闲适的应对着宁芊的反击,甚至连双腿都没挪动分毫,就将她裹挟着无穷愤怒的拳锋尽数挡下。
那只抓着骨翼的手猛地往回一扯!
宁芊感觉自己像一片树叶,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拽离了地面,朝着惨白的身影撞去!
视野天旋地转。
下一秒,她的身体重重砸在地面,后脑撞击的力道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昏迷。
还未等她从这剧痛中缓过神,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
感染者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骑跨在了腰腹之上。
膝盖死死压制着她的双腿,沉重的力量让她感觉骨盆都要碎裂。
宁芊痛苦地想要挥拳反击,但双臂刚刚抬起半分——
两只坚硬如铁的手,霸道地落下,分别扣住了她的手腕!
“咚!咚!”
两声闷响,她的双臂被粗暴地砸回地面,手腕关节被牢牢锁死。
一股远超她的恐怖力量从那双手中传来,死死地将她的手臂钉在碎石之上。
任凭她如何怒吼着挣扎,按压着的手都纹丝不动,宛如压在蚂蚁上的磐石。
她的手臂肌肉贲张,皮肤下的青筋跳动,却只能勉强抬起一寸,便陷入僵持。
绝望感将宁芊拖入深渊。
力量。
她赖以生存、甚至在末世中引以为傲的自信!
在这个怪物面前,像一只被钉在解剖板上的昆虫,徒劳地扭动着残躯。
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缓缓低下。
惨白的皮肤在惨淡阳光下,泛着一种易碎的光泽。
漆黑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对肉体的渴望。
嘴角向上拉扯,肌肉纤拉伸扭曲,露出下面两排交错排列的锯齿尖牙!
喉咙深处,发出“嘶…嗬嗬…”的、干瘪沙哑的颤音。
一条色泽暗黑、剥皮长蛇般冰冷的细舌,缓缓探出。
带着粘腻的触感,落在了宁芊的脸上。
缓慢地、带着一种探索,从颧骨滑向嘴角,再沿着下颌一路蜿蜒向下,舔舐过她脖颈上挣扎凸起的博动。
那湿冷的异物感,像无数条蛆虫在皮肤上爬行。
宁芊的身体瞬间绷紧,喉咙被恐惧和厌恶填满,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屈辱和死亡的预兆,深刻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那张布满利齿的口腔越张越大,嘴角撕裂的幅度愈发夸张,一直延伸到耳根下方,形成一个漆黑、深不见底的洞穴。
腐败的甜腻,直接喷吐在宁芊的脸上。
近在咫尺!
这个距离,她都能看到那尖牙缝间残留的肉糜,能感受到那古怪鼻息拂过自己汗毛的气流!
视线在近距离的逼视下,不可避免地扫过了对方沾满血痂的胸口。
那里,一件破烂不堪的衣物残片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扭曲的铭牌。
铭牌的大部分被干涸发黑的血迹覆盖,但边缘处,一小块区域被蹭掉了些许污垢,露出了下面一张小小的彩色照片。
照片被血浸染得模糊,但那上面女孩的笑容,却穿透了时光,带着一种纯粹的甜美,猛地刺入了宁芊的脑海!
第541章 巨爪
嗡——!
一道惊雷在混乱的思绪中炸开!
所有的疼痛、恐惧,都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陈雯!
是她隔壁寝室的那个陈雯!
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喜欢在窗台养几盆多肉,总在熄灯后小声煲电话粥,羞涩又温柔的陈雯!
那个在病毒爆发初期,给她们带来无尽噩梦的陈雯!
回忆的碎片猝不及防地扎进意识。
隔壁寝室传来的笑声,公共洗漱间相遇时点头的微笑……这一切都与眼前这张惨白、扭曲、张开着巨口的脸疯狂重叠、撕裂、再重叠!
“缦李……特殊感染者……可怕的力量……”
宁芊恍然。
原来缦李之前提到的,那个在废墟深处游荡、拥有恐怖力量、屠戮了她们队伍的“特殊感染者”,就是陈雯!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并非错觉,是源于过去的点滴,只是被彻底异化的外表所掩盖!
是她!是陈雯!
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怪物更令人窒息。
一种荒谬的悲哀,盖过了求生欲。
她尝试着双臂再次发力,试图挣脱这桎梏。
但回应她的,依旧是那双如同焊死在腕上的冰冷。
力量悬殊,如同天堑。
昨夜无休止的接连消耗下,宁芊的体力早已见底,现在又遭受各种重创。
她只能被死死钉在地面,眼睁睁看着那张巨口,带着断裂的过去,一寸寸地逼近自己的脸颊!
黑暗吞噬了残存的光!
涎水滴落在她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黏腻的战栗。
那张裂至耳根的血盆巨口,猛地噬咬而下!
毁灭!
就在宁芊的瞳孔凝固,意识深处悄然放弃抵抗,准备迎接剧痛与黑暗时——
“轰!!!!!!!!!!!!”
世界,在感官中被颠覆。
一声巨响,是整个空间瞬间崩塌的、来自钢筋水泥的痛苦呻吟!
一股纯粹而狂暴的力量,从整栋教学楼的外墙——轰然爆发!
空间失去维度。
宁芊的视野中,骑在她身上、张开獠牙即将咬下的陈雯,那张惨白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被打扰了雅兴的、灼热的暴怒!
陈雯猛地抬头!
看向……外侧!
侧面那堵在连接着走廊、布满裂痕的厚重墙体.....
下一秒,那堵墙,连同支撑的楼板、天花,以及上面附着灯具、墙皮!
整栋楼房,塌陷了!
如同被投入搅拌机一般,在一声沉闷、压缩的巨响中,向内、向下、向一切方向——爆裂!
粉碎!
湮灭!
一只巨爪……从那片瞬间化为齑粉的墙体后探了进来。
那是一只惨白的、带着粗糙褶皱的、覆盖着厚重角层的巨大肢体。
仅仅是指尖前端、挖机铲斗般的“指甲”,体积就远超一辆装甲车!
它蛮横地捅穿了数层楼板承重,如同捅破一层宣纸!
大量被墙体遮挡的的晨阳,瞬间从这巨大破洞汹涌而入,将这间阶梯教室彻底暴露在苍穹之下!
光线如此强烈,瞬间驱散了尘烟,照亮了那巨大的肢体。
它带着一种窒息的压迫感,就那么闯入这片战场。
阴影瞬间吞噬了阳光,笼罩了下方坠落半空纠缠的两人。
就在这只山岳般的巨爪顶端,破开墙体、带着横扫一切的气势而过。
就在陈雯因这变故而抬头、视线被这庞然大物吸引的一秒——
宁芊体内所有残存的力量,轰然爆发!
身体在绝境中自发的反击!
被压制在地的右拳,凝聚了全身的气力,化作一道浓缩了愤怒的炮弹,沿着最短的轨迹,朝着上方那张脸孔最脆弱的部位——那只漆黑冰冷的竖瞳,狠狠轰去!
拳峰撕裂空气!
噗嗤!
一声熟透浆果爆裂的闷响。
温热的、粘稠的、腐化的眼球组织液,瞬间溅满了宁芊的拳头。
“呜嗷——!!!!!!!!!”
一声饱含着滔天痛苦与暴怒的凄厉尖啸,陡然从陈雯那张裂开的巨口中爆发!
那声响尖锐、带着高频的震颤,连周遭的空气都在共鸣!
它扣住宁芊手腕的利爪,因这剧痛本能地松开了几分!
机会来了!
宁芊的左脚如弹簧,在巨爪笼罩、陈雯尖叫失神的瞬间,以最快的速度狠狠向上蹬起!
砰!
脚跟重重踹在陈雯腹部。
巨大的力量让陈雯身躯猛地向后弓起!
束缚,消失了!
宁芊来不及感受剧痛,背后骨翼猛地一振!
虽然其中一片传来的撕裂让她眼前险些发黑,但她还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强行驱动了这残破的器官!
呼——!
气流在骨翼下瞬间卷起涡旋!
身体借助这一蹬,离弦之箭般向后倒掠,骨翼狠狠拍打空气,撕裂了弥漫的粉尘,硬生生将下坠扭转,直冲向广阔的天空!
下方,被她一记重拳捣碎了左眼的陈雯!
腥臭的液体正从它碎裂的眼窝中汩汩涌出,顺着扭曲的脸流淌。
那只完好的漆黑竖瞳,燃烧着焚灭世界的怒火,死死地锁定着腾空而起的宁芊!
那眼神中的怨毒,穿透了空间,扎在宁芊的背上。
即使在急速上升,宁芊也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冰冷。
陈雯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朝着下方那混杂着钢筋、巨大土块和滚滚烟尘的深渊,急速坠落!
它狂暴的嘶鸣声被崩塌的轰鸣和坠落的风声迅速拉远,但那道烙印般的视线,却死死缠绕着宁芊,直到它的身影被翻腾涌起的灰色烟尘彻底吞没。
“噗——!”
就在脱离死亡、骨翼拍击空气的刹那,宁芊再也压制不住胸腔内翻江倒海的剧痛,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血液瞬间染红了下巴,洒落在残破的前襟上。
甚至有几滴溅射到拍打的骨翼上,在漆黑的骨上留下几道刺目的猩红。
断裂的肋骨在每一次急促呼吸时都猛烈地摩擦着内脏,骨翼扇动牵扯着肩胛处深入骨髓的痛楚。
肺部火烧火燎,气流刺激着受损的气管,带来灼烧的剧痛。
她的气息紊乱,身体在空中剧烈地颠簸摇晃。
背后的骨翼显得沉重而滞涩,尤其是被捏裂的那一只,每一下的扇动都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
第542章 咆哮!
视野开始模糊,边缘泛起阵阵缺氧的黑。
冷汗从额头、鬓角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衣衫,带来一阵阵寒意。
陈雯湿冷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脖颈,挥之不去。
刚刚交手时腹部被爪击打的位置,内脏像是被搅成了一团烂泥,带来痉挛抽搐。
力量在急速流逝,意识在剧痛中浮沉。
她凭借近乎钢铁的意志,强迫着残破的骨翼扇动,迎着那轮穿透烟尘、象征着“生”的冬日艰难拉升!
下方,地狱在坠落中远去。
那只山岳般的巨爪,在扫塌了半边楼后,并未收回。
它如同神只灭世,带着碾压一切的磅礴伟力,朝着陈雯坠落的、那片翻滚的粉末碎石构成的灰色海洋——
狠狠地拍了下去!
“轰隆隆隆——!!!”
撞击的瞬间,仿佛大地的身躯被一把攥住然后狠狠砸向地面!
整个空间都在剧烈地颤抖!
一圈灰白色的冲击波犹如海啸般的尘埃巨浪,以落点为中心,疯狂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残存的墙壁瞬间粉碎、化为齑粉!
巨大的石块被抛上数十米,震耳欲聋的巨响混着钢铁扭曲的噪音,形成一首交响,冲击着宁芊的听觉,让她本就混乱的大脑嗡嗡作响,几乎失去平衡。
烟尘形成的灰色蘑菇云狂暴升腾,瞬间吞噬了周围数百米,遮天蔽日,连阳光都在一瞬间黯淡失色。
毁灭性的震颤穿透空气,撞击在宁芊颠簸的身体,让她再次剧烈摇晃,差点控制不住栽落下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强行稳住,催动着骨翼,向着更高的天空爬升。
巨大的恐惧,在脱离爪牙后并未消退,反而因为这毁天灭地的一幕而变得更加凝实。
那只山岳般的巨爪……仅仅是随意的一挥,就造成了地陷般的灾难!
这才是末世真正的面目吗?
人类也好,陈雯这样的特殊感染者也好,在这种堪称天灾的面前,都渺小得如同蝼蚁。
然而,就在这恐惧和崩溃的边缘——
一种巨大的狂喜,猛地从宁芊绝望的心湖喷薄!
“咳……咳咳……”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边溢出,沿着下巴滑落,在下方的狂风中拉成断续的红线。
咳嗽牵动伤痛,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力量退潮般从四肢流失,身体重得像是背负了万斤。
意识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视野中的景物出现了重影。
她还在飞!
脱离了那爪牙!
避开了那巨掌!
沐浴在虽然冰冷但真实的阳光下!
成功了! 我成功了!
这四个字,反复灼烧着她破碎的意识。
赌上一切侥幸,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缝隙,挤了出来!
温暖的朝阳……是的,温暖的。
尽管冬日的阳光苍白,尽管高空冰冷,但洒落在她布满血污的脸上时,那微弱的热度却如此如此珍贵!
它穿透了体内肆虐的绝望,穿透了萦绕不散的寒意,像一道微弱却永不熄灭的火种,点燃了她的生的意志!
她大口地吞咽着空气,尚未散尽的硝烟呛得她猛烈咳嗽,更多的血沫喷溅出来。
此刻连这痛楚都带上了一丝病态的甘美。
身下,翻滚不休的灰色烟尘吞噬了残骸,吞噬了陈雯,也吞噬了那只山岳巨爪。
沉闷的轰鸣和石块滚落的隆隆声从深处传来,如同大地咆哮的余韵。
宁芊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
陈雯最后那道怨毒的目光,带来阵阵寒意。
这里太危险了。
她不敢想象一只眼睛被毁的感染者会爆发出何等疯狂的报复,还是那只仅仅展露一爪就带来恐怖末日的巨兽,都远非此刻重伤的她能应对。
她调整着飞行方向,朝着远离这片废墟的方向,朝着记忆中的据点跌跌撞撞地飞去。
失血和剧痛让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色彩变得失真,只有前方那轮朝阳,是苦难海洋中唯一的灯塔,指引着航向。
风,在耳边肆意呼啸。
成功了,是的,暂时逃离了这个炼狱。
暂时。
温暖的阳光笼罩着残躯,在布满尘埃的白发上镀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苍白的脸上,那抹因逃脱而绽放的惊喜,在疲惫的侵蚀下迅速褪去。
茫然。
瞳孔深处,微弱光芒在与不断涌上来的无力搏斗着。
她只是默默的捂紧肩头。
朝阳升起的方向,天空冰冷铅灰,云层低垂,看不到尽头。
飞行划破尘埃,朝着布满荆棘的前路挣扎前行。
下方倾塌的摩天大楼如同骸骨,街道被车辆和瓦砾堵塞。
唯有呼啸的风,卷起尘埃,在断壁残垣间呜咽。
突然——
“吼嗷嗷嗷嗷——!!!!!”
一声惊天动地的尖锐嘶吼,瞬间刺穿了整片死寂的天穹!
从刚刚逃离的那片废墟,狂暴地爆发出来!
这嘶吼蕴含着可怕的愤怒!
声浪之强,竟形成了一圈扭曲空气的冲击波,狠狠砸向四面!
轰隆隆!!!
距离较近的、已然布满裂痕的几栋楼房,在冲击下,轰然垮塌!
大股大股的烟尘火山般冲天而起!
正在高空竭力飞行的宁芊,猝不及防之下,胸口闷堵的淤血赫然涌起!
“噗——!”
一口鲜血狂喷,染红了视野。
双翼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在空中剧烈翻滚下坠!
她勉强控制住身形,悬停在半空,惊骇地回头望去。
视野之中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只见那片废墟的中心,烟尘如沸腾的怒涛翻滚。
烟尘之上,矗立着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身影!
那是一只……难以语言描述的巨兽!
它像是某种强行捏合而成的造物。
整体轮廓像一头放大了千百倍、包裹着森白骨甲的巨狮!
高度远超周围的高楼,仅仅是立在那里,就散发着光线都为之黯淡的压迫感!
它的头颅上,是两颗巨大无比的、如深渊漩涡般的瞳孔!
那瞳孔像是一个吞噬光线的琥珀,闪烁着不祥的气息!
一股股粘稠如液态的透明波动,在它庞大的瞳孔之间流淌!
而它脚下,那片被撞塌的废墟之上,一个渺小的、惨白的身影傲然挺立!
陈雯!
第543章 陈雯
她依然穿着那身破烂的衣物,惨白的肌肤在浓烟消散的缝隙间,如一块浊泥中出世的冷玉。
此刻,孤零零的傲立在下方。
身上正散发出沸腾的、如刀剑般锋锐的杀气!
那对漆黑的竖瞳中血海翻腾,注视着巨兽那庞大的身躯!
“嗡——!!!”
它太渺小了。渺小得仿佛一只山巅的蝼蚁,正仰着它不起眼的、卑微的头颅,无畏的用双眸直视浩瀚苍穹。
仍在坠落的工业废物,在陈雯脚畔炸开浑浊的烟尘,也笼住上方那巍巍雪山般圣洁高兀的轮廓。
几行无家可归的鸟雀从屋顶掠过,紧随其后的,一阵来自西伯利亚或是大西洋的海风扫荡陆地 ,毫不留情的撕开这战场惨烈的迷雾。
这片数百米连着数百米,连绵扭曲的骨甲在散尽的土霾中一寸一寸浮现。
清晨的光让一切迷离的黯淡都褪去,黑夜给万物披上的薄纱都在温暖下融化。
直到这时,宁芊才惊觉那巨兽的瞳孔并不是琥珀。
是赤金!
炙热耀眼的赤金!
暴虐的眸子里白炽的光缓慢流转,像熔断地心的岩浆里有鱼群在游动。
森白狰狞的鳞闪烁着奇异的光点,崎岖蜿蜒的背脊上骨质堆叠镶嵌。
沉重的呼吸卷起雷霆,仿佛是大地山川的胸膛在起伏。
这是一座移动的、有生命的白色长城。
何等伟岸,何等令人战栗的血肉奇观。
这是世上最美的生物。
光是那壮丽的存在本身,就让人忍不住想要跪拜,颂唱赞歌,用自己的肉去取悦这行走在人间的神灵。
如果能被它雄伟的神迹撕碎身体,被深渊般沉寂的巨口吞没.....简直是作为人类的荣幸。
“嗡——!!!”
巨兽的赤金巨瞳骤然一瞪!
刺耳的嗡鸣声,如同亿万奔流在虚空咆哮!
一道无色无形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洪流”从瞳孔中心喷薄而出!
那像是光束,更像是对空间的断层!
所过之处,物质、乃至悬浮的尘埃粒子都被抹除,留下一道蠕动的、散发出诡异的“伤痕”,笔直犁向陈雯!
洪流所到之处,一切归于虚无!
宁芊在高空看得肝胆俱裂!
这一击,就是当初秒杀了那四个圣徒的能力!
与此同时,陈雯动了!
它没有闪避!
在洪流即将吞噬她的一秒,那双修长、惨白的手臂,猛然伸展于两侧!
皮肤下,无数道幽蓝色的纹路瞬间隆起,甚至泛起了一阵微弱的光芒!
双臂骨骼高频震动,皮肤在超负荷下寸寸龟裂,露出底下闪烁着冷光的臂骨!
“嘶——嘎——!!!”
一声凄厉的尖啸猛然爆发!
双臂悍然向前,向着那犁裂大地的波动——推出!
竟是要,对轰!
轰咔——!!!!
洪流与那双缠绕着幽蓝的骨臂撞击的瞬间,一切静音!
一圈混合着黑暗与白炽的气环,以撞击点为中心轰然爆发!
环的边缘是无数跳跃的、形似电弧般的气刃!
凝固的时间,仅仅一瞬!
“咔嚓!咔嚓嚓嚓——!!!”
密集如暴雨倾盆的碎裂声响起!
那足以硬撼金石的臂骨,从指尖开始,在洪流的恐怖伟力下寸寸崩解、化为齑粉!
碎裂,沿着小臂、肘关节、上臂疯狂蔓延!
它的手臂如同被焚化的冰锥,在幽蓝光芒的闪烁中,不可逆转地走向毁灭!
噗!噗!
两道黑色的血箭从断裂的肩部狂喷而出!
但她依旧死死维持着前推的姿势,哪怕只剩下光秃秃的、喷涌血液的断口!
身体被巨大的冲击推得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周围大片碎石与血飞溅!
那代表着湮灭的洪流最终耗尽,足足将地面的深沟推出数百米!
陈雯的双臂,自肩部以下,彻底消失!
断口处焦黑一片,残留着某种侵蚀灼烧般的痕迹,如同被狂暴的雷霆碾过!
它的身躯微微摇晃,竖瞳中的狠戾却仿佛燃烧得更加疯狂!
“嘶——吼!!!!!”
巨兽似乎被这渺小生物的反抗彻底激怒。
那双金瞳骤然停滞了一瞬,随即以更恐怖的方式开始凝实!
这一次,没有洪流,而是整个巨兽庞大的、由骨甲构成的躯体外,一股无形的波动开始液态般向内着身躯中心坍缩、凝聚!
而后,猛然扩散!
一股撼天动地的骇人力场瞬间笼罩整个战场!
陈雯残破的身体被无形的引力猛地拉扯,失去控制朝着那旋转的奇点拽去!
就在她即将被吸入那奇点的刹那,左腿猛地一踏大地!
脚下的地砖被踏出肉眼可见的蛛网!
身体以极为极限的姿势硬生生顿住!
它的右腿如战斧般高高扬起,脚后跟缠绕着陡然明亮的幽蓝光芒,狠狠劈向巨兽那庞大前肢的关节!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云霄!
陈雯的右腿仿佛斩中了钻石的表面!
刺眼的火花带起崩碎的骨屑和断裂的碎片疯狂溅射!
庞大的躯体竟被这一脚劈得微微下沉,前肢处出现一个巨大的凹坑,周围无数骨甲在连带的共振中扭曲断裂!
但身处立场中的它,同样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陈雯的右腿,从脚踝到膝盖,在撞击的作用力和巨兽体表奔流的力场下,瞬间变形!
小腿胫骨刺破皮肉狰狞外露,髌骨在巨响中粉碎!
它发出一声诡异凄厉的嘶声,身体如陀螺般在疯狂旋转着向后倒射!
巨兽的反击接踵而至!
那被劈伤的前肢猛地抬起,巨爪上凝聚起一团压缩的、隐隐泛起暗红交织的‘气状雷霆’!
带着碾碎山河的威势,狠狠拍向倒飞中的陈雯!
庞大的力场瞬间笼罩了这个渺小的身影,还未落地的陈雯仿佛跌入了水中,速度陡然受限!
避无可避!
它的左腿猛地蜷缩、蹬踏在拍来的巨爪!借力改变方向!
砰!!!
巨爪拍击的恐怖力量,在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下大部分引导卸开!
但左腿与巨爪接触的瞬间,那奔流的、缠绕的气雷.....附骨之蛆般攀附在陈雯的肢体而上!
“嗤啦——!!!”
毛骨悚然的侵蚀声响起!
左腿自膝盖以下,如被投入王水,在淡红的光芒中迅速消融!
陈雯那可怕的五官瞬间扭曲,发出无声的嘶吼!
第544章 两败俱伤
说时迟,那时快——
它利用这瞬间的接触和巨爪拍击的余力,身体在这刹那脱离了立场的范围,猛然射向巨兽相对脆弱的、骨甲被炮火崩裂出缺口的侧腹!
此刻,宁芊定睛一瞧,它的左腿自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汽化消失!
陈雯是什么实力,刚刚险些丧命的她最为清楚......
可交手不过两回合,它居然已经被巨兽废去了三肢!
轰隆!!!!!
陈雯的身体重重砸在巨兽侧腹蠕动的骨面,这沉闷的撞击声犹如嵌进了一座布满刀锋的山崖!
无数断裂的骨质碎片刺入它残破的血肉,淡红的、围绕着体表的无形波动疯狂侵蚀着身体。
她像扑在猛犸象身上的食人蚁,渺小、残破,却带着孤注一掷般的凶狠!
这是野兽的战争!
巨兽发出震怒的冲天咆哮,庞大的身躯扭动,试图将这烦人的虫子甩脱。
甩动让陈雯在极速的狂风中抖动残躯,骨骼在恐怖的扯动中歪曲成不自然的角度,仅存的右腿残肢和肩部断口在骨甲的摩擦下迸裂出火星,剐得血肉模糊。
宁芊紧张得飞在空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场。
她能感觉到,巨兽那周围的无形力场,那隔绝一切、弹开万物的“界域”,正因为陈雯的贴身突刺而出现细微的扰动!表面荡开一圈圈显眼的涟漪!
这是陈雯唯一的机会。
巨大的冒险!
它打算用自己这残破之躯,作为最刺穿神只的毒矛!
“嘶吼——!!!”
一声终极疯狂的尖啸从破碎的胸腔中炸鸣!
残躯内部,被压缩到极致的幽蓝,赫然从它漆黑的瞳孔中、腐烂的口腔深处,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这一刻彻底融合、爆炸!
以断裂的的左腿根部为基点,无数根粗大、狰狞、边缘锋利的惨白骨刺,如荆棘丛般瞬间爆发!
这些骨刺并非无序生长,而是带着某种凶悍的意志,活物般深深刺入巨兽骨甲断裂的缝隙,牢牢地将它的残躯锚定在这庞然巨物之上!
彻底化作了一枚固定在巨兽身上的白骨基座!
脊柱从残破的躯干中猛然挣脱、拉长、硬化!
一柄长达十数米、通体流淌着幽蓝、矛尖凝聚着一点幽蓝的骨矛,在残躯之上悍然成型!
矛尖,死死锁定着那金瞳孔中旋转的、仿佛吞噬一切的“奇点”!
巨兽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威严的赤金双瞳中,那炽白瞬间混乱,立场不再是无色的气浪,瞬间变化为沾染着醒目暗紫的雷霆——疯狂跳跃!
一股磅礴的排斥从奇点中爆发,试图将这枚“毒刺”完全粉碎!
四目相对,无声的咆哮在空气中焚烧!
那柄凝聚到极点的骨矛,在排斥力场临身的刹那,轰然射出!
——嗡!!!
骨矛尖端那点幽蓝与惨白交织的光点,与巨兽瞳外的“壁垒”撞击刹那!
并非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有一种超越听觉极限、令灵魂崩解的湮灭震波!
矛尖与力场的交界处,如同有一块脆弱的玻璃屏障,瞬间布满了无数细密的、不断蔓延的裂痕!
僵持!
角力!
这是猛兽意志的碰撞!
骨矛在恐怖的排斥下剧烈震颤,矛身上幽蓝的光芒疯狂闪烁,随时可能崩碎!
陈雯残躯上爆发出的骨刺也在力场下根根崩裂!
左腿彻底化为齑粉,躯干上布满了令人汗毛倒竖的崩溃细纹,时刻就要彻底解体!
“吼——!!!”
仿佛灵魂燃烧殆尽前的火星,又像是亘古开天的敕令!
啵——!
一声清晰回荡在战场的脆响!
那坚不可摧的“壁垒”,在矛尖前,如同被针尖戳破的皂泡,瞬间——
洞穿!
噗嗤——!
终焉骨矛再无阻碍,带着疯狂,势如破竹地,狠狠贯入了那不断旋转、散发着毁灭的“深渊之瞳”!
那个不断向内坍缩的“奇点”!
轰隆隆隆隆隆——!!!!
这一次的爆炸,是宛若宇宙尺度的交响!
被刺穿的“奇点”,像一颗被戳破的脓疮,内部积压的、混乱狂暴的能量,失去了束缚,疯狂地宣泄出来!
那不是火焰,而是物质的湮灭!空气的哀鸣!
以巨兽的头颅为中心,一个直径数百米的、不断扩张的猩红球体瞬间诞生!
球体内部,光线消失,声音湮灭!
外界看去,一切都被折射、扭曲,仿佛空间的概念都变得混乱!
球体边缘疯狂跳跃着那些撕裂一切的暗红‘奔雷’!
庞大身躯,在这球体的扩张下,从头颅开始,寸寸崩解、碎裂、化为最基础的、无穷无尽的邃点,而后被那红色彻底吞噬!
它发出最后一声愤怒、难以置信的咆哮,那声音空灵、犹如来自万米深的海沟。
随即被继续膨胀的球体彻底淹没!
可怖的红色在扩张到极限后,猛地向内坍缩,最终化作一个细微的点。
彻底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边缘流淌着熔岩般灼烧痕迹的深坑,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和臭氧。
陈雯在骨矛刺入奇点的瞬间,残破的身躯就被那爆发的洪流首当其冲吞没。
锚定在巨兽身上的骨刺瞬间汽化,它尘埃般的身影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狠狠地抛飞出去,划过一道焦黑的轨迹,重重砸在远离深坑边缘的废墟。
落地时,已不成人形。
双臂齐肩而断的伤口焦黑碳化,双腿尽失,左腿根部以下彻底消失,右腿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仅靠一点坚韧的、焦黑的骨茬连接。
躯干布满了裂痕,如同碎裂的瓷器,透过裂缝能看到内部闪烁着微弱蓝光的内脏。
那双曾令宁芊恐惧的漆黑竖瞳,此刻光芒黯淡,只剩下瞳孔深处一点如萤火的灰烬,在黑暗中跳动。
这具残破的躯壳,在如此可怕的冲击下,尚未归于死寂。
它像一具被揉碎后晾干的纸人,静静地躺在废墟之上,离那散发着恐怖波动的巨兽残骸,仅有咫尺之遥。
从交手到现在,其实不过也就数十秒的时间。
而对于上空观战的宁芊来说,却好似漫长的度过了一个世纪。
陈雯重伤了。
而那依旧散发着高温、蕴含着庞大能量的躯体,恐怕就是它恢复残躯、延续希望的唯一可能。
第545章 狡猾的宁芊
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高空之上,目睹了这场超越想象、力量与毁灭层面的“神陨之战”的宁芊,早已忘记了呼吸。
冷汗浸透了内衫,紧贴着皮肤。
陈雯那一次次挣扎反击的疯狂,巨兽那撼动天地的伟力,都像刻刀般刺入她的灵魂深处。
恐惧、震撼、甚至还有一丝对于力量的……敬畏?
复杂的情绪缠绕着她。
但最终,一种冰冷、现实的贪婪,突然占据了上风。
对啊!
现在不就是两败俱伤,不就是我想要的最佳结果嘛!
”幸亏我没逃走,要不就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了。“
巨兽生死未卜!极度虚弱的陈雯!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没有犹豫!
宁芊猛地压下骨翼,此刻她就是嗅到血腥的秃鹫,撕裂气流,朝着那片被高温、乱流和刺鼻气味笼罩的深坑俯冲而下!
她避开了深坑中央那危险的、沸腾的熔岩痕迹,直指瘫在焦土上的陈雯!
风声在耳边化为低语,景象在眼前急速放大。
陈雯那残破不堪、仿佛一碰即碎的躯体越来越清晰。
距离不足十米!
宁芊猛地收拢骨翼,身体重重砸落在陈雯身旁!
冲击掀起的灼热尘埃扑打在脸上。
她没有去看深坑中那缓缓冷却、散发着波动的巨兽残骸,所有的感官,都牢牢锁定在脚下这具曾经带给她无尽梦魇的躯壳。
陈雯似乎感应到了她的降临。
那灰白眼眶中,仅存的一点意识艰难地、缓慢地转动了一丝角度。
燃尽的烛火在为自己最后一次跳动。
宁芊的心脏被这眼神刺得猛然跳了一下,身体本能的退后了一步。
她紧张得站在几米外观察了会,身后的双翼都没敢完全合拢。
直到陈雯那虚弱的目光,最终如同失去了焦点般,灰败的垂下。
她的眼神陡然一凝——
宁芊立刻谨慎地凑近了几步,用脚尖小心的、试探性的触碰了下陈雯的躯体。
毫无反应。
它不行了?!
狂喜涌上心头!受伤的左肩依旧剧痛难忍,宁芊干脆右手五指并拢,指关节如打磨锋利的猛禽!
噗嗤!
没有任何迟疑!
右手化作一道黑闪,狠狠地、深深地插入了陈雯那空洞的右眼中!
“嗬……”
一声轻微、漏气般的嘶声从破碎的胸腔挤出。
残躯抽搐了一下。
那漆黑之中骤然爆发出一丝厉芒,回光返照般、死死地、带着刻骨的怨毒,钉在宁芊的脸上!
那目光仿佛要将她一同拖入地狱!
宁芊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传来的粘腻、坚韧,包裹着圆润、搏动的核心。
那眼球还在本能地收缩、抵抗,传来一股微弱的冲击。
她咬紧牙关,五指铁钳般猛地发力、狠狠一剜!
啵!
一声戳破饱满浆果的闷响。
一颗完整的、漆黑深邃的眼球,末端粘连着几缕断裂的神经和组织,被宁芊硬生生地从眼眶中抠挖了出来!
眼球离开眼眶的瞬间,那最后一点厉芒如同断电,骤然熄灭,化为一片死寂。
残躯的抽搐彻底停止。
但它并未死去,宁芊能感觉到脚下残躯内部依旧残留的某种微弱搏动。
它只是陷入了深度的沉眠,或者说自我保护的机制中。
抠去了陈雯的眼后,宁芊的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
转身再次确认身后的巨兽没有传来什么异样的动静,她目光扫过陈雯那唯一还算完整的右腿,虽然扭曲变形,但主要的肌腱还未断裂。
她不能让这怪物有任何行动的可能。
背后的骨翼猛地一振,一根边缘锋利的狭长骨刺弹出。
她单膝跪地,用身体和右臂死死压住陈雯残躯的胸腔,左手握住那根锋利的骨刺末端,当作一把行刑的铡刀!
嗤啦——!!!
骨刺的锋刃擦起一阵刺耳的摩擦,深深地切入了右腿后侧那束连接着膝关节的肌腱!
坚韧到超乎想象的纤维在骨刺下被强行一次次割裂、撕开!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继续切割!
伤口最终深可见骨,露出底下暗沉的腿骨,却没有多少血流出,只有少量粘稠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组织液缓缓渗出。
宁芊忍着肩头撕裂的痛,迅速从旁边滚烫的废墟中,用脚尖勾起一根锈迹斑斑、被熔铸得发红的钢筋!
入手沉重,带着灼人的余温。
她双手紧握钢筋,将尖锐的铸端对准刚刚切开的伤口,瞄准了那束粗壮、负责发力的肌腱束!
“……喝!!”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腰腹与双臂瞬间爆发,将钢筋狠狠捅了进去!
手腕用力、残忍一拧!一搅!
噗叽!
组织撕裂的闷响!钢筋的尖端穿透了坚韧的肌腱,在内部搅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孔洞!
这一下,彻底破坏掉了肌腱束的完整性,废掉了陈雯依靠下肢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宁芊剧烈地喘息起来,汗水从额角滑落。
然后,她像拎起一只被剥了皮的凶兽,单手抓住陈雯的脖颈,将这具失去了双臂、双腿被废掉、挖去眼球的躯壳提溜了起来。
她不会杀了陈雯,至少现在不会。
宁芊始终都记得,在超市....在那个曾经温暖的小窝里,有一个为众人断后的男孩,牺牲在了它的利爪之下。
这怪物对于李倩,乃至对于她们温南小队的所有人来说,都具有特别的意义。
绝不能便宜了它。
“呸!你也有今天!”宁芊的眼里烧起一团怨恨的火,对着手中这张毫无挣扎的、惨白的脸狠狠淬了口唾沫!
陈雯的头颅无力地垂向一边,眼眶空洞地对着地面,皮肤上布满裂痕,曾经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触目惊心的死寂。
像一件被暴力拆解后的玩偶。
宁芊不敢耽搁,准备立刻展开骨翼,带着这“战利品”飞离这片危险的死亡之地。
深坑中的灼热虽然减弱,但那亮着红芒的土壤依旧可怕。
她现在的状态极差,万一这惊天动地的战斗余波,吸引来了什么特殊感染者凑热闹.....那恐怕自己也得陷入苦战了。
第546章 哞~
就在她屈膝准备展翅时——
呜……呜嗯……
一声微弱、带着幼兽初生懵懂无助和依恋的呜咽声,穿透了乱流余波和废墟的尘埃,钻入了宁芊的耳中!
这声音……是从深坑中央、那颗巨瞳被洞穿后留下的破口深处传来!
宁芊悚然一惊,心脏猛跳!
她霍然转头,目光死死盯向深坑!
“不会没死吧?!”
只见那巨大的破口处边缘流淌着熔岩般炙热的液体,温度尚未完全冷却。
边缘蠕动的一片暗影中,一个小小的、灰白色的身影,正笨拙、艰难地从那伤口里挣扎着向外攀爬。
扑通!
它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直接从数米高的破口边缘跌落下来,砸在下方尚有余温的的巨兽残骸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一只体态幼小的.......怪物?
它的外形轮廓,赫然是那只巨兽·的缩小版!
同样带着类狮的模糊特征,但比例较为圆润,少了那巨兽的狰狞。
皮肤灰白,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稀疏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体型不过一只泰迪犬的大小,四肢短小,显得笨拙和格外的脆弱。
在这幼小的头颅上,没有巨兽那恐怖的瞳孔,只有一双巨大的、圆溜溜的眼睛,几乎占据了小半张脸。
那双眼睛纯净得仿佛不含一丝杂质,如同两汪干净的清泉,又像凝固的黑曜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带着一种渴望与依赖的目光,凝视着宁芊!
“哞……呜……!”
它张开小小的、没有牙齿的嘴,发出一声细弱、带着委屈的呜咽。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靠近,却因为太过幼小,只是徒劳地蹬了蹬短小的四肢,在滑腻的残骸上笨拙地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就再也无力翻转,只能小幅度地起伏着胸脯,发出细微的喘息。
宁芊彻底怔住了。
她提着陈雯,石化在原地,匪夷所思地打量着这只“尸骸”中诞生的幼兽。
“厚礼蟹.....”
这什么?
巨兽的遗腹子?
它为什么会从破口中爬出来?谁家生孩子从眼珠子里出来的?
它为何对我哞哞叫?听着就跟牛犊子认亲似得?
那双纯净黑眸里的蠢萌,与这片惨绝人寰的战场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荒诞的念头塞满了宁芊的脑海。
末世之中,任何未知都可能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但眼前这个小东西,看起来……人畜无害?
甚至……还有点可怜。
犹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肩膀上带来的刺痛感提醒着她,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眼神闪烁,最终被冷酷的实用主义所主宰。
管它是什么,跟我没关系.....没一下拍死,就已经当是积德行善了。
巨兽的残骸太大无法带走,这陈雯就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她将手中的陈雯扔到一旁,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几步,保持着高度警惕。
先用穿着旧靴的脚尖,轻轻地、试探性地,踢了踢那只翻倒在地、气喘吁吁的幼兽侧腹。
触感……
出乎意料的柔软,富有弹性,带着一点温热。
那小怪物被她一踢,发出更委屈的“哞哞”声,四只小短腿无力地划动了几下,大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可依旧无法翻身。
宁芊又凝神观察了几秒钟,确认这小东西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行为。
她这才弯下腰,伸出右手,避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用手指捏住幼兽脖颈后的皮,将它提溜了起来。
它的皮毛湿漉漉的,散出一种类似雨后清冷的土味。
“哞.....”
一声细嫩带着点委屈的哼唧,打破了废墟间的寂静。
那团被宁芊单手提着的灰白色小玩意,正不安分地扭动着圆滚滚的身体,四条小短腿在空中徒劳地划拉着,像只尝试起飞的小甲虫。
它细密柔软的毛,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珍珠灰。
脑袋顶着一对圆润、毛茸茸的小耳朵,此刻正难受的微微抖动着。
水汪汪的大眼,湿漉漉地、可怜巴巴地向上望着宁芊,长长的睫毛忽闪。
宁芊皱着眉,用另一只沾满血污的手,将这小东西翻来覆去地研究。
指尖划过它暖烘烘的肚皮,拨弄着它四只肉乎乎、带着肉垫的爪子。
那爪子形状有点怪,不像猫狗,倒像是某种蹄类的瓣,却又覆盖着软毛。
她掰开它蜷缩起来的短尾巴根看了看。
牛?不像。
狮?更不像,这体型和毛色……
她困惑地抿紧了唇,那双竖瞳里,流露出一丝好奇。
这小崽子身上,既找不到滴磕,也摸不着噗吸,完全分不出公母,像个乱捏的肉团子。
研究无果,宁芊有些疑惑。
她将这小东西凑近了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幼兽呼出的、带着奶腥的热气。
她用那双在瘆人的竖瞳,表情严肃地紧盯着幼兽那双懵懂的大眼,试图从眼球里找出点物种的痕迹。
宁芊琢磨了下,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森白尖锐的齿尖。
刚想尝尝咸淡——
视野中,幼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点懵,大眼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雨露中的花朵般颤动。
它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乐了,粉红色的小舌头倏地探了出来,带着温热的湿意,又快又轻地在宁芊的脸上舔了一下。
“哞~”
舔完,它那肥嘟嘟的小嘴竟咧开向上的弧度,发出带着点撒娇的哼唧,金色的眼里清晰地映出宁芊错愕的脸。
那表情,分明是一种拟人的、傻气的憨笑!
“呃!”
宁芊猛地后仰了一下,脸上残留着那点湿漉漉的触感十分清晰。
她赶紧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肉团提溜开,拉开一段安全距离,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你怎么这么不知廉耻啊!”
她几乎是斥责的低吼出来,“咱俩第一次见面就舔我?!”
她一边嫌弃地抱怨着,一边用自己早已残破的袖口,使劲擦拭着脸上那点微湿。
擦完,她将沾了幼兽口水的袖口凑到鼻尖下,皱着鼻子,屏住呼吸,准备迎接预想中恶心的气味,做好了呕吐的准备。
第547章 哞哞哞!
擦完,她将沾了幼兽口水的袖口凑到鼻尖下,皱着鼻子,屏住呼吸,准备迎接预想中恶心的气味,做好了呕吐的准备。
然而……
没有预想中的恶臭。
鼻腔里吸入的,是一种带着点奶香的、青草和阳光味的……小狗味?
干净、温暖,甚至有点……清新?
宁芊不可置信地挑了挑眉毛。
她直接俯下身,将鼻尖凑近那只被她提溜着、正无辜歪头看着她的幼兽。
额头、耳朵、圆鼓鼓的肚皮、肉乎乎的背……她像只猎犬一样,在细密的绒毛里仔细嗅闻了一圈。
“呦?”她直起身,竖瞳里带着一种荒谬的惊奇,“你怎么一股……小狗味啊?”
这味道,像是末日前,宠物店橱窗里那些毛茸茸、哼哼唧唧的小奶狗!
严肃的神情冰雪消融,宁芊自嘴角微微上扬。
一种奢侈的柔软,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心房。
她情不自禁地、将这只暖烘烘、毛茸茸的小肉团子抱进了怀里。
“哞?”
幼兽感受到了她的变化,发出一声疑惑又带着点开心的哼唧,小脑袋在她的颈窝处亲昵地蹭了蹭。
“上头!”
宁芊嘟囔了一句,忍不住将脸埋进幼兽那软绵绵的肚皮上,深深吸了一口。
温暖、充满生机,甚至盖过了废墟中的血腥,带来对心灵的慰藉。
她仿佛吸进了一口来自旧世界、尚未被污染的阳光。
“哞呜~”可能是鼻尖的触碰让小家伙觉得痒了,它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四只小短蹄子笨拙地蹬踏着,试图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一只带肉垫的前爪笨拙地向上伸,似乎想抓住宁芊那一缕垂落的长发。
这笨拙的动作,像一颗小小的子弹,击中了宁芊心底那点早已埋葬的温柔。
“算了……”
她抱着这团暖烘烘的生命,感受着它微弱却真实的心跳隔着皮毛传递,最终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怪可爱的……唉,不吃你了。”
她小心翼翼地,动作也轻柔起来,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缓缓弯下腰,将幼兽重新放回地面,搁在一块平整、脏兮兮的水泥石板上。
刚被放下,那小崽子立刻倒腾起四只小蹄子,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但它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惊慌地逃走。
它只是原地转了个圈,甩了甩圆乎乎的脑袋,然后,开始围着宁芊的靴子转起了圈!
小小的灰色身影蹦蹦跳跳,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雀跃,小尾巴努力地晃动着,仿佛在表达莫名的喜爱。
宁芊有些茫然地挠了挠长发,看着脚边这只......正用毛茸茸的圆脑袋一下下顶着自己脚腕磨蹭、发出“哞呜”声的东西,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这比对付狂暴的陈雯还要让她觉得棘手。
她尝试着,用一种有点傻的语气,试图沟通。
“哞!”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幼兽,同时伸出手指,声情并茂地指向废墟远处一个角落,“那边!去那边玩!”
她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幼兽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把它呆呆望着自己的视线掰向远方。“哞!去玩吧,别跟着我了。”
“哞~~呜!”
幼兽显然理解不了复杂的人类。
它的脑袋被掰过去,视线却固执地、迅速地又转回来,依旧牢牢锁定在宁芊脸上。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对着宁芊闪烁,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困惑的脸。
眼神有一种依赖和……被抛弃的委屈。
哎呦……
宁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小爪子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酸得不行。
这是纯粹直白的依恋。
她狼狈地、强迫自己猛地扭过头去,不敢再看那双能融化寒冰的眼眸。
呼!
她长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翻腾着一种“心软”的情绪。
不行!
她眼神冷硬起来。
这小东西来历不明,如果它身上带着未知的病毒,或者有什么攻击性……带回去,对秦老师她们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不能随便招惹!
必须狠心!
念头至此,宁芊咬紧牙关,狠下心来,用靴尖,将脚边这个锲而不舍磨蹭的肉丸子轻轻挪开了一点。
随即,她大步转身,朝着刚才安置陈雯的方向快步走去。
秦老师她们……不知道有没有安全返回避难所?
我不在,那群黑袍人会不会老实?
不安的念头在心头重新萦绕。
不行!必须马上回去!
思绪纷乱,脚步也愈发急促。
她迈过前方一片被灼烧得滚烫、冒着丝丝白气的焦黑土壤。
目光带着急躁,投向下方——
下一秒!
那双竖瞳骤然缩小!浑身仿佛如遭雷击般顿住!
嗯?!
刚刚放置陈雯的地方——空空如也!
只有被压得略微平整些的碎石和尘土!
空气在那一刻变得黏稠。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珠急速震颤,扫过方才安置陈雯的那片狼藉。
轮廓清晰,空空荡荡。
寒意猛地扎进她的脊椎,瞬间窜上颅顶。
头皮炸开的麻痒让她要尖叫出声。
陈雯呢?!
嘶哑的低吼冲出喉咙,在废墟里撞出空洞回响,随即被无形的风吞没。
回应她的只有寒流穿过钢筋的呜咽。
不可能!
她明明已经……
宁芊猛地俯身,手指插进碎石缝隙,她疯狂地扒拉着,碎石哗啦啦滚落,扬起呛人的灰。
没有,什么都没有!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落在翻开的泥土上。
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眩晕。
恐惧开始滋生,如毒虫般爬满了全身。
目光再次扫过那块空地。
这一次,缝隙里微弱的光线捕捉到了异样。
在她脚边不远,就在陈雯消失位置的地面上,几点几乎融入尘土的反光,微弱得闪过几点光斑。
她扑过去,膝盖砸在一块凸起的断石上。
粘稠半透明的粘液!
尚未完全干涸。
宁芊的指尖颤抖着拂开表面的浮尘,沾起一点,粘液在指腹间拉出细长的丝。
心脏猛地一沉。
这很像是陈雯的身体里的液体留下的痕迹。
第548章 完喽
她的视线沿着地上断续蜿蜒的轨迹看去。
这诡异的痕迹,爬过琉璃化的地面,爬过倒塌的混凝土投下的阴影,最终,消失在那座倾倒的、小山般的头颅下方。
在那巨大的、被撕裂的瞳孔边缘。
一种可怕的猜想瞬间跃出。
瞳孔?
……她猛地意识到了痕迹消失的原因。
霍然抬头!
目光刺向巨兽头颅上那道巨大的、被撕裂的恐怖伤口。
赤金色的瞳孔边缘凝固着粘稠的汁水,像冷却的熔岩。
而在那巨大创口深处,那片被阴影遮蔽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一张脸。
惨白,如长年泡在福尔马林中。
一种石膏般的死寂。
它嵌在那浓稠的黑暗中,无声无息。
一双眼睛,纯粹的深黑,没有眼白,如同两颗黑石。
冰冷。
怨毒。
隔着数十米的废墟,狠狠撞在宁芊的视网膜上。
“靠!”
一声短促的音节从齿缝里挤出。
恐惧电流般窜遍百骸,本能反应撕开混乱的思维。
巨大的骨翼猛地在她身后张开,搅动空气,激起一圈灰白的尘浪。
脚尖用力踏向地面,身体借着这股力量向后弹射!
晚了。
风声!直接在耳蜗深处炸开尖锐嘶鸣!
一股腥风,毫无征兆地劈面撞来!
视野被一道快到扭曲的黑影占据。
脖颈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
五根枯瘦的指节,像钢箍般死死地锁住了她的咽喉!
“呃!”
恐怖的握力瞬间爆发!
气管被狠狠挤压,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后被彻底截断。
窒息带来的眩晕和胀痛瞬间淹没感官。
宁芊被这绝对的力量硬生生从起飞拽回,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停在半空!
她挣扎着,目光艰难地下移,越过扼住自己咽喉那只惨白的手臂,直直撞进下方深渊般的黑瞳。
陈雯。
它静默地矗立着,姿势僵硬而怪异。
那张脸上,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惨白。
那双纯黑的眼眸,如同古井,倒映着扭曲的面容。
这眼神,仿佛是屠夫在审视羔羊的肥腻的肉。
黑瞳深处,一片虚无的死寂,吞噬着所有光线。
绝望,带着沉入地狱的重量,从被扼紧的咽喉蔓延开来,迅速紧缚四肢。
肺腑灼烧的剧痛疯狂涌来。
她双手死死抓住陈雯那条手臂,指甲在皮肤上刮出刺耳的摩擦。
她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掰扯,手臂上肌肉虬结暴起,微微颤抖。
可,那条手臂,纹丝不动。
如同焊死。
“呃……完了……”
力量在角力中飞速流逝。
宁芊眼中的狠厉开始涣散,被一层濒死的灰覆盖。
嘴角无法抑制地溢出鲜血,沿着下巴滴落在陈雯的手臂上。
她的挣扎越来越弱,视野里的黑色正迅速扩大……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昏迷的前一瞬,那股支撑着她清醒的狂躁凶性,猛地被绝境点燃!
一股狂暴的力量,轰然冲垮了理智!
宁芊陡然松开掰扯对方手臂的双手!
肩头那道被撕裂的狰狞伤口,再次被狠狠的血肉翻卷,几乎能看到惨白的肩骨。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刀刺入身体!
但这剧痛,反而成了浇进烈火的油!
“嗬——!”
宁芊喉咙里爆发出低吼。
她无视了几乎断裂的肩膀,双肩猛地向后一挣,身体形成一个短暂的滞空!
下一刻,那两条苍白的手臂瞬间化作两团模糊的虚影!
空气发出沉闷的、如同金属叶片切割钢板般的尖啸!
无数道裹挟着锋锐劲气的拳影,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下方那颗惨白的头颅,铺天盖地笼罩而下!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同时疯狂擂砸!
那是纯粹的、野蛮的破坏力炸开的爆鸣!
每一拳都带着宁芊全部的力量!
就在这风暴即将吞噬目标的刹那——
陈雯,动了。
毫无征兆,快得像一道被吹散的影。
没有任何复杂的技巧,仅仅是最直接的反应!
它腰胯猛地一拧!
整个身体以诡异的角度和速度凭空侧移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
宁芊那倾尽全力的狂暴拳网,擦着惨白的耳廓,狠狠地砸在身后的半空之中!
拳劲落空带来的巨大惯性,让宁芊的身体在空中产生了迟滞。
这一秒的空隙!
陈雯那只扼住咽喉的手臂,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暴凸!
它拧腰旋身的力量传导至臂,关节发出绞紧声,完成了最终的蓄力!
呼——!
破风声骤然响起!
宁芊感觉自己瞬间化身为一颗石弹!
身体被一股纯粹的力量完全包裹驱动!
视线被疯狂拉长的光影扭曲成色带!耳中灌满高速移动的风压!
轰隆——!!!!
一声撼动大地的巨响猛然炸开!
宁芊的身体如同一颗炮弹,狠狠地砸进了数十米外那片由建筑残骸构成的、摇摇欲坠的废墟‘山体’之中!
撞击点瞬间爆开一团碎砖粉末的烟云!
巨大的冲击力没有停滞!她的身体携带着动能,蛮横地贯穿了一层又一层的混凝土板、扭曲的钢筋、堆积如山的瓦砾!
摧枯拉朽!
一大片倾斜的巨大墙体被她生生撞穿支撑,裂纹爬满整个墙面,在心胆俱裂的呻吟中轰然解体!
数吨重的混凝土块和断裂的钢筋雪崩般砸落,瞬间将砸出的那个破洞连同周围掩埋!
碎石尘土倾泻而下,将一切覆盖。
弥漫的烟尘在上空无声地翻滚,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
陈雯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冷酷的姿态。
它的双臂垂在身体两侧,那双纯黑的眼瞳,没有波澜,凝视着前方烟尘弥漫的破口,凝视着被巨石压住的洞,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低沉的嗬嗬气流。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猛然从废墟深处炸开!
那堆小山般的残骸猛地向内炸裂!
一块足有磨盘大小、布满钢筋的混凝土块,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内部硬生生轰飞!
它发出凄厉的破空声,旋转着、翻滚着,越过陈雯的头顶,狠狠砸向远方一栋仅剩框架的大楼!
轰隆!
撞击的巨响再次传来,砖石碎块簌簌落下。
第549章 再战陈雯
烟尘弥漫的破洞中,一道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姿势别扭,左膝弯曲,显然在刚才的撞击中受到了影响。
她伸出右手,抓住旁边一堆摇摇欲坠的瓦砾,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艰难地从瓦砾堆里拔了出来。
是宁芊。
她浑身浴血,仿佛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原本苍白的、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粘稠的血,混满了灰白色的水泥粉末。
破烂的衣衫看不出原色,被汗和鲜血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起伏的轮廓。
那双眼睛透过尘土,直直射向远处的陈雯。
目光不再惊惧,而是某种令人胆寒的凶光!
“呸!”
她猛地低头,吐出一口血沫、泥沙的残渣。
唾液带着血丝挂在嘴角。
剧痛在身体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里攒刺。
尤其是右肩,那道被撕裂的伤口再次崩开,惨白的骨茬在血肉中若隐若现。
更糟的是,一根拇指粗细的钢筋,不知何时穿透了她肩胛下方的伤口,深深嵌在骨缝里。
她艰难地抬起右手,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视线稍微清晰了一些。
目光落在钢筋上。
她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手猛地攥住了裸露在体外的钢筋断口!
宁芊紧咬着牙关,脸颊两侧的咀肌棱角分明地鼓胀起来,微微抽搐着。
巨大的痛苦让太阳穴突突直跳,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钢筋在自己肉内摩擦。
噗嗤——!!!
无比粘稠湿滑的闷响!
伴随着一股喷溅而出的温热!
钢筋被猛地拔了出来!带出一蓬细密的血雨,洒落在脚下的瓦砾上。
“呃……唔!”
一声压抑的呜咽,最终还是无法完全堵住。
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全靠右手抓住旁边的碎砖才没倒下。
冷汗瀑布般瞬间浸透了衣衫往下流淌。
她大口喘息着,吐气都带着血腥味儿。
剧痛如火山喷发般灼烧着她的身体。
然而,她没有一丝怯意。
眼睛,慢慢从涣散到重新聚焦,始终死死地盯着另一端的陈雯。
瞳孔深处,那片猩红如岩浆般翻滚、燃烧,愈发的亮,愈发的凶戾!
“哈……”
一口热气从沾满鲜血的口腔中喷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她的左手抓住脖颈,用力一掰!
颈椎发出一连串齿轮转动的噼啪脆响!
这个动作牵动了肩膀,血再次涌出,但她已经完全无视了。
两道目光,隔着弥漫的烟尘,在废墟再次悍然碰撞!
燃烧着烈焰的猩红——吞噬一切的深渊。
无形的硝烟和杀意,仿佛刀锋般切割着二人站立的空间。
宁芊咧开了嘴,染红的牙齿暴露在空气中,血顺着嘴角一丝一缕的流下。
像是一头被彻底放弃生路的凶兽,在向掠食者发出最后的宣告。
“想杀我?”
声音带着一种心胆俱裂的疯狂,“行……让你杀!——陈雯!”
她猛地扬起下巴,脖颈拉出一道弧线!
喉咙深处积蓄的狂怒、痛苦、以及某种被压抑的凶戾,彻底冲破了枷锁,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既然走不了了,我死也拉你个垫背的!哈哈哈哈哈!!!”
废墟深处,一盒被暴力拆碎的塑料制品,静静地撇在阴影之中,内部黑色丝绒的底座上,几粒蓝色的粉末正被微风吹散。
泣血的夜枭在啼鸣,疯狂、歇斯底里!
笑声中,她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湮灭!
血丝仿佛藤蔓疯狂滋生,瞬间爬满了眼白,继而狂热沸腾,淹没了整个眼球!
那双眼,变成燃烧的血火!
嘶——吼——!!!!!!!
一声撕裂寒流的尖嚎陡然爆发!
以宁芊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悍然炸开!
脚下的碎石瓦砾被瞬间压成齑粉,狂乱的气流呼啸着将尘埃猛地推开!
她满头的白发,被血浆浸透成绺,在这杀意盎然的风暴中,好似狂舞的毒蛇般蜿蜒流淌!
更恐怖的变化发生了!
漆黑的诡异纹路,从她脖颈两侧皮肤处疯狂钻出!
像泼洒了墨汁,迅速在苍白的皮肤上蔓延!它们扭曲盘绕,形成邪恶图腾般的古怪样式,瞬间覆盖了她的脸颊、额头!
那张美丽的脸庞,瞬间被黑纹覆盖下的狰狞和疯狂取代!
恶鬼....降临!
一股源于超凡生命力本身的狂暴威压,如连绵不绝的巨浪,轰然从那具被黑纹覆盖的身躯中弥漫开!
连空气都仿佛被这气势凝固了重量!
“呃啊啊啊啊啊啊!!!!!!”
宁芊发出痛苦的嘶嚎!这力量的苏醒带来的不只是掌控.....还有对一切的摧残!
她用那爬满纹路的指节,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庞!
嗤啦!皮肉被割开,深可见骨!
鲜血混合着某种漆黑的物质流下!但那些伤痕,几乎是在她垂下手的刹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愈合!
新生的肉芽互相缠绕拉扯!撕裂的痛苦与愈合的麻痒交织,如万蚁噬心!
不过两三秒的功夫,所有被抓出的伤口,包括肩头那道撕裂半个肩膀的创伤,竟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下几道尚未褪尽的红痕!
肌肉陡然膨胀,骨骼发出爆响!
一股狂暴混乱的气息,在下一刻,破茧而出!
牢牢锁定了陈雯!
百米之外,陈雯那张石膏面具般僵硬的脸上,出现了细微的变动。
那双纯黑的瞳,深处闪过一丝诡异的精光。
它的膝盖猛地向下一沉,整个脊椎微微弓起,垂在身侧的双臂手肘弯曲,枯瘦的手指缓缓蜷缩握紧。
它的本能正在驱使着这具身体!
一股前所未有的威胁感,正从那道人影中疯狂肆虐溢出,瞬间提升到了某种临界!
燃烧的瞳与深渊般的眸,无声地对撞!
无形的杀意狠狠刺向彼此!
没有预兆。
连气流都在这一刻停滞。
下一秒——
轰!!!
两道身影在废墟上空的中心骤然显现!
距离被瞬间拉近到咫尺!
宁芊覆盖着诡异黑纹的拳头,缠绕着摩擦空气产生的灼热,带着粉碎一切的气流尖啸!
陈雯枯瘦惨白的手爪,在光线下闪烁着冷泽,在半空撕裂出五道真空的痕迹!
第550章 较量
两者在不可能的距离、不可能的角度,以碾压风速的绝对力量——
悍然对撞!
锵——!!!!
金属般尖锐刺耳的噪音骤然爆发!
仿佛两把高速绞动的电锯狠狠咬合!
撞击点瞬间迸发出一圈扭曲视线的气浪!
恐怖对抗中炸开的冲击波环,猛然从中心点四溢扩散!
两人脚下的被高温琉璃化地面承受不住这股轰击,裂纹伴着隆隆作响的碎裂声,哗啦啦地向外急速蔓延!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两人同时倒飞!
飞退数米,脚跟在地面犁出两道沟壑,身形便再次原地消失!
轰!轰!轰!轰!
废墟中心,如同引爆了一连串炸药!
令人心脏停跳的撞击声,密集地、毫无间隙地炸响!
每一次巨响,都轰出一圈白色的气浪!
地面的裂缝在不断的对轰中更深、更密!
两道身影完全化作了模糊的流光!
猩红与灰白在废墟间疯狂地碰撞、交错、分离、再碰撞!
速度快到根本无法捕捉轨迹,只能看到一道不断闪现又消失的残影,残影之间每秒都在骤然爆开撕裂大地的冲击!
力量!
纯粹野蛮的对轰!
拳爪相接,爆开细密的血雾!
两具身体在极限负荷下迸裂的血管和撕裂的肌束在哀鸣!
无数骨渣从指骨、拳峰碎裂的口中溅射,血雾喷洒在滚烫的地面,发出滋滋的烙声!
而宁芊,此刻赫然占据着绝对的上风!
她的动作狂暴、混乱,毫无章法!
只有毁灭!
覆盖黑色纹路的拳头如两柄挥舞的重锤,每一拳的轰击都带着击碎山岳的蛮力!
染血的空气被压缩,在拳锋前形成红色的波锥!
陈雯则依靠着远超人类的反应神经,进行着堪称恐怖的冷静闪避与格挡。
它身体扭动角度刁钻,如同爬行的无骨蛇类,虽然力量被狂暴化的宁芊完全压制,但凭借着可怕的灵活性,它依然可以避开宁芊毁灭性的重拳。
枯瘦的手爪时而闪电刺出,在宁芊的手臂、肋下留下深可见骨的爪痕。
时而被抓住破绽,它只能交叉格挡,硬撼那足以将精铁碾成粉末的拳头!
噗嗤!嘶啦!
皮肉被撕裂,被震碎的声音不绝于耳!
宁芊的左臂外侧被撕开三道见骨的爪痕,血液刚刚涌出,漆黑的纹路便蠕动覆盖上去,伤口处纤维疯狂纠缠,强行弥合!
愈合的速度竟然能够勉强跟上被破坏!
砰!!!
陈雯的腰侧硬吃了一记擦边的重拳!
恐怖的动能透体而入!
它整个躯体如同被高铁撞击般横向平移飞退,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
破烂衣衫下的肋骨传来清晰的断裂!
但它脸上没有表情,那双黑瞳深处,凶光闪得更刺眼了!
在身体尚未完全停稳的刹那,它借势旋身,右腿钢鞭般带着凄厉的风声横扫而去,狠狠抽在宁芊追击而来的膝盖!
砰!
闷响,仿佛击打在一块破败的皮革!
宁芊追击的动作猛地一滞,膝盖处传来碎裂的剧痛!
但她只是发出一声暴戾的嘶吼,毫无畏惧!
她硬顶着膝盖的伤,在还未收回单腿的同时,重心已飞速调整到了腰侧,凝聚起更狂暴力量的一拳,狠狠捣向陈雯旋身踢暴露出的胸腹空门!
陈雯瞳孔深处黑芒骤闪!
格挡的双手被这狂暴一拳蕴含的力量狠狠弹飞!
枯瘦的手臂完全扭曲折断,臂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咯声!
轰!!!
这一拳,毫无花哨地轰在了陈雯的胸膛中央!
噗——!!!
陈雯的身体剧烈一震!一大口泛着泡沫的暗色血液喷泉般从口中狂泄!
身体仿佛出膛的炮弹般向后抛飞!
胸膛正中,一个拳印深深凹陷下去!
整个胸腔的骨骼,在那一瞬间密集的碎裂!
它重重摔落在几十米外地面上,滑行出老远才停下。
沿途留下一条由血液组成的拖痕。
身下的地面裂开巨大的缺口,土壤没过了它的脚踝。
陈雯挣扎着支撑起身体,碎裂的胸骨重创,让它的动作引发出剧烈的抽搐,更多的血液从口鼻和衣角溢出。
纯黑的眼瞳都黯淡了几分。
结束了?
不!属于人类的理智早已荡然无存!
宁芊眼中只有暴虐的猩红!
没有给对手一丝喘息的时机,她拖着被踢裂的膝盖,带着一股毁灭的飓风,再次扑杀而至!
拳头,如从天而降的燃烧陨石,带着摧毁一切的尖啸,朝着倒地挣扎的陈雯,悍然砸落!
这一击,要将这惨白的感染者,彻底碾碎!
拳锋上沾染的血液在高速下被拉成丝线!
就在那毁灭之拳距离头颅不足半尺的瞬间!
陈雯那条唯一能活动的左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反关节角度,猛地向上反撩!
五指张开,精准地、闪电般抓向宁芊门户洞开的——胸口!
噗嗤!
如同利刃切入冻肉!
胸膛的皮肤,坚韧无比,在陈雯那指甲如合金般锋锐的手爪面前,骤然发出了微弱的阻碍声!
五根枯瘦的手指,穿透一层,轻易地没入了宁芊左胸之中!
避开了肋骨的阻碍,刺穿皮肉,撕裂筋膜!
嘎!
宁芊燃烧着红光的竖瞳里,所有的疯狂、毁灭、不顾一切的嗜血,都因为这透心的冰凉而凝固!
拳锋,悬停在陈雯额前半寸,劲风甚至撕裂了它的皮肤。
陈雯那双纯黑的眼瞳,映入了宁芊瞬间收缩的瞳孔。
一时寂静无声。
血液顺着插入胸膛的手指,咕嘟咕嘟涌出。
滚烫的血瞬间染红了陈雯的手腕。
噗叽……
胸腔深处,传来一声微小的黏腻声响。
像是装满水的塑料袋被轻轻捏破。
宁芊长满着黑纹的精悍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仿佛瞬间抽空灵魂的冰凉,从胸腔深处轰然炸开!
席卷了每一根神经!
维系生命运转的核心,被一只无情的手,狠狠攥住、捏碎!
狂暴的力量从四肢百骸疯狂消逝殆尽。
覆盖体表的黑纹剧烈地黯淡下去,瞬间从她那狰狞咆哮的脸上褪去了一丝。
眼中的火焰一点点熄灭,只剩下痛苦和生命流逝带来的茫然。
那只枯手,正在温热、柔软、搏动的心脏里收紧……
世界的声音,在飞速远离。
模糊血红的视线里,只剩下一双纯黑、深渊般的眼瞳,烙在她逐渐黯淡的瞳孔。
第551章 盛宴
心脏,被冰冷的手指,捏碎了。
不是贯穿,是捏碎。
像一只填满了水的气球,在掌心中爆开,汁水四溅。
那维系生命奔涌的源头,瞬间化为一团湿热的碎肉。
洪流般在血管中咆哮的血液,骤然失去了方向和动力。
力量,轰然坍塌,从每一根神经末梢、每一束肌肉纤维中疯狂退潮。
皮肤上那些狰狞游走的黑纹,颜色迅速褪去,变得灰败、黯淡,最终飞快地缩回衣领之下,缩回皮肉深处,只留下那张骤然变得空洞的脸。
“嘶……嘎……”
陈雯那张惨白的脸上,暗沉的舌苔缓缓探出,带着粘稠的涎液,在细密尖锐的齿尖上舔舐了一圈。
嘴角僵硬地、缓慢地向上勾起,一直拉扯到接近颧骨的位置,形成一个诡异的笑容。
即使失去了作为人类的记忆,但它依旧保留着一些动物的习性。
此刻的陈雯,正为野兽间搏杀的胜利,和即将入口的美味,而感到得意。
宁芊脸上那狂暴狰狞的表情,如同被拔掉了电源的机械,一点点软化。
所有的愤怒、痛苦、疯狂,都随着心脏停跳而凝固。
眼中沸腾的血丝,也无序地、混乱地缩回瞳孔深处,最终只留下那对失去神采的竖瞳,呆滞地望着着那只深插在胸里的枯手。
“嗬——”
陈雯似乎按捺不住对眼前“美味”的渴望。
它那条发黑的长舌,猛地伸了出来。扭曲细长的舌尖,带着滑腻,带着浓烈腐烂气息的涎水,贪婪地在宁芊苍白的脸上舔舐起来。
黏腻的液体晕开了那些干涸的血痂,在下巴尖汇聚,凝成一颗浑浊的水滴。
它似乎格外沉醉于这张曾经美丽、此刻却因死亡降临而彻底绝望的脸。
对于它这样拥有智慧的捕食者而言,猎物临死前的恐惧,才是灵魂深处最醇厚、最甘美的精髓,是血肉盛宴上最珍贵的调味。
噗嗤!
那只枯瘦惨白、沾满血浆的手腕,猛地从洞开的胸口拔了出来!
被堵塞多时的巨大伤口内,失去阻碍,囤积的鲜血就像找到泄洪口的暗河,混着被捏碎的心脏残渣和细小的碎片,一股脑地喷涌而出!
暗红的喷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残酷的弧线。
那张与人类再无任何关联的鬼脸,此刻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浓烈的渴望!
那是最赤裸的欲望。
陈雯膝盖弯曲,身体以跪拜的姿势蹲伏在血泊,仿佛最狂热的信徒在觐见它的神只。
它赫然伸出手臂,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紧紧环抱住宁芊那正迅速僵硬的腰肢。
然后,它将那颗惨白的头颅,深深地、急切地贴了上去,埋进了宁芊胸腹间。
饥渴!
它大张着口腔,露出满口密密麻麻、闪烁着寒光的獠牙。
喉咙深处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滚烫的、带着浓郁甜腥的血,仿佛温热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滑入它饥渴的食道。
这生命的琼浆带来的满足,让它整个身体都抑制不住地剧烈战栗!
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干涸龟裂的大地迎来了久违的甘霖。
鲜血肆意地喷溅、流淌,像一场骤降的的红色暴雨。
血珠砸落在陈雯苍白的皮上,在它五官的细小坑洼里积起一汪浅浅的血潭。
它是越狱成功的肖申克,终于在这片“甘露”下重获自由,跪地颤抖,感受着力量在枯萎躯壳里重新奔涌,向着它理解的、更高层次、更趋近于完美的形态进化!
陈雯沉浸在这神赐般的盛宴之中。
环绕着宁芊腰肢的双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这具躯壳勒断。
它如痴如醉地伸出长舌,舔舐着从宁芊衣衫滴淌下来的每一滴血珠,如同在收集散落的珍珠,一丝一毫都不愿浪费。
温热的、带着生命余烬的白雾,在它贪婪吮吸的唇齿间弥漫、升腾。
它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宁芊的腹腔,鼻尖和脸颊紧贴着那紧实的肌理,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接近那个不断涌出温热的伤口。
画面荒诞诡异到了顶点。
一场吞食血肉的暴行,在这近乎缠绵依恋的姿势和食欲的驱动下,竟扭曲地生出了一丝凄美的仪式感。
陈雯陶醉了。
它甚至用脸颊,如情人般亲昵地、反复磨蹭着宁芊的皮肤,感受着那尚未完全散尽的最后一丝微弱暖意。
所以——
它全然没有注意到。
那双死灰般黯淡、仿佛已经凝固的竖瞳,在陈雯的脸颊蹭过时,悄然地、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深埋死火山底的一点火星,被激活了。
某种被狂暴嗜血暂时淹没的、属于“宁芊”的神志,带着燃烧的余烬,艰难地重新占据了那对赤红的眼。
唰——!
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声!
正如同朝圣者般沐浴在鲜血中的陈雯,那双浸泡在血泊里、只剩下欲望的黑瞳,陡然被一条细长的“线”划过!
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茫然而又惊愕地、猛地扬起那颗埋在血中的头颅。
然而,映入那双黑眸的,却不再是喷涌的血泉。
只剩下……
一片无边无际、失去焦点的黑暗。
几点深灰色的、腐败组织的粘稠液体,从它眼珠中央一条细缝中艰难渗出,沿着下方的眼眶边缘,像泪滴一样,缓缓流经它惨白的脸颊。
紧接着,更多的、星星点点的粘液,开始从两只眼球的表面疯狂地挤压出来。
粘液迅速蔓延、覆盖,淹没了那双瘆人的黑眸。
视觉被剥夺了。
剧痛狠狠烫穿了它那早已异化扭曲的神经。
“嘶——嘎!!!!!!!!!”
一声凄厉的、女妖濒死尖啸的嚎叫,陡然从那泛着浓烈腐烂气息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声音里充满了剧痛和被伤害的暴怒!
陈雯猛地松开了紧紧环抱的双臂,那双手爪,愤怒地、疯狂地捂着失明的双眼!仿佛要将那流出污秽液体的眼球生生塞回!
可未等它的利爪触及自己的脸——
一双漆黑的、上面依旧覆盖着黯淡纹路的指节,已化掌为刀!
凝聚了最后一点爆发力的的动能!
掌刀横空一闪,撕裂血腥的空气,狠狠斩向陈雯那仰头嘶嚎的脖颈!
第552章 走马灯
砰!!!!
沉闷的撞击声!
距离近在咫尺!跪倒在地、双目失明的陈雯,根本无从躲闪!
掌刀结结实实地砸中了它咽喉下方!
咔——嚓!!
骨骼断裂!整个脖子瞬间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向侧面猛地弯折!
颈椎彻底崩裂!
就在脊椎神经被这一击斩断的刹那!
陈雯那本欲挣扎反击、爆发凶性的身体,仿佛顷刻被切断了所有连线。
全身的肌肉、神经,如同断电的机器,瞬间陷入一片瘫痪!
它那高高举起、正抓向宁芊的利爪,也同时定格在了半空中。
随后失去了所有支撑软塌下来,如同烂泥般沉重地向前栽倒,砸进身下那片温热的血泊之中!
噗通!
猩红的血浪猛地炸开!飞溅的血滴洒落在废墟之上。
森白的獠牙在血泊中徒劳地开合着,发出微弱而断续的“嗬…嗬…”声。
断裂、尖锐的灰白骨茬,从脖颈侧面皮开肉绽的创口处刺出。
那颗惨白的头颅,此刻就像一个仅剩一层薄薄皮囊连接的麻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斜着,随着神经末梢的抽搐而轻轻晃动,藕断丝连地拉扯着瘫软的躯干。
“咳……”
僵立在原地的宁芊,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那强行凝聚、支撑着她发出反击的最后一口气力,陡然间消散。
身体内部,某种维系力量的东西瞬间崩解。
一声剧烈的呛咳,伴随着大股粘稠的淤血,从嘴角飞溅出来。
血滴落在脚下猩红的泥泞中,如初冬时节飘落的雪花,无声地融入土壤。
指节上残留的、最后一点褪色的漆黑纹路,也在这最后的崩解中飞速淡化,恢复了原本死尸般的苍白。
眼皮沉重、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视野被黑暗迅速吞噬,只剩下模糊的光斑晃动。
她的身体失去了重心和平衡感,在眩晕中剧烈地摇晃起来,踉跄地在原地打着转,试图寻找一个支点。
噗通!
膝盖再也无法支撑这具崩溃的躯壳,猛地一软,重重地砸进被鲜血浸透的土里。
半截小腿深陷入泥中。
胸前那个被洞开的巨大伤口,此刻显得异常安静。
血似乎流干了。
只有如枯竭泉眼般的一小股暗红,淅淅沥沥地从边缘的皮肉间渗出,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在破烂的衣襟上,留下最后几道血痕。
“呵……真有意思……”
她自嘲的笑着,喉咙里好似吞咽下了烫红的刀,每个字眼都被磨得沙哑难听。
打赢了。
结果自己也到了极限。
宁芊知道,那颗在脚下血中挣扎蠕动的脑袋,就是拯救自己的希望,可她已经动不了了。
大脑传达给手指令,手指简单回复了个滚。
她要活活流干血而死,还是跪着死,在寒风中被风干成雕塑,低着头像在忏悔什么天大的错。
上一个有这种待遇的人,叫秦桧。
世上还有比这更悲惨、更屈辱的人嘛?
如果有,那可能是秦桧的后代。
宁芊现在甚至有些羡慕他们,因为秦桧的后代至少不用被掏心,最多就是上坟的路上有些尴尬,而她是真的要立在废墟里当一座无名无姓的白骨冢了。
没准还会有乌鸦来吃她烂掉的肉,最后因为太难咬而放弃。
天呐,连乌鸦都吃不下,那自己只能等着水份蒸发,然后风干成木乃伊了。
如果过了百年以后人类还在,那看到自己尸体的小孩子就会拉着妈妈的衣角,躲在手臂后奶声奶气的说一句‘妈妈,那是什么丑东西啊?’
对啊....
宁芊混乱的思绪忽然凝滞在某个词汇之间。
妈妈....
死了能见到她,也算是不错的事吧....
她甚至有些憧憬的幻想起来,连染血的嘴角都卷起一丝雀跃。
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来接我,嘿嘿。
她胡思乱想着,觉得心脏忽然好像也不疼了,不过仔细想想这好像也是应该的,毕竟心脏早就碎了,比西游记里八戒啃得西瓜还要碎。
天光在视野中逐渐远去,身体冷得仿佛坠入了一片冰湖,连敏锐的感知都在变得模糊。
哦,应该是我要死了,她想。
可以跟这个永远过不去四级的世界说再见了。
在生命的倒计时里,宁芊鬼使神差的回忆起了很多早被遗忘的事——
某个做噩梦惊醒的雨夜,自己满头冷汗地躺在爸妈中间,被窝好暖,她们也好暖,窗外雨棚滴滴答答,帘子后,天黑得像蒙上块布,而我贴着妈妈的臂弯,小腿不安分地摊在爸爸的肚子上。分寸之间,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在少年宫学美术,把抢自己橡皮的男孩打得哭爹喊娘,正上班的老妈急匆匆的赶来。对方家长看着儿子脸上的熊猫眼,把妈妈骂得狗血淋头、连连点头哈腰,可她却悄悄在背后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小学的第一天,泪眼汪汪地在校门口踌躇徘徊,外公乐呵呵的牵着自己的小手,说幼儿班是人生最快乐的时间,好日子过完了,以后的人生都是带点苦的,那天差点没哭晕在他的怀里。
“你也没说这么苦啊....小老头....”
宁芊的瞳孔已经彻底扩散了,失去了焦点。
眼角里涌出的血滴在睫毛上滑过,轻飘飘落下。而后七窍仿佛同时打开了闸门,不约而同地崩溃,淌下丝丝猩红。
胶囊内狂暴的能量给了她击杀强敌的机会,同样,恐怖的副作用也会要了她的小命。
半尸的强大体魄给了她充足的时间去缅怀人生,让过去的一幕幕像跑马灯似的在眼前蹿过。
童年、少年、青年。
人的一辈子太短暂了,也太渺小了,可偏偏却装下了那么多值得留恋的、美好的东西。
就好比圣诞老人爬过烟囱来到你的床头,摸了摸大胡子,把那个喜庆到有些土气的袋子甩到你脸上,你刚想起来给他插地里当葫芦,他解开袋子给你看里面装着的十亿现金。
你载歌载舞说要拜他当义父,可圣诞老人却笑呵呵的告诉你,钟声响了,圣诞节过了,所以这些都不属于你了,最后扭着大胯就骑鹿走了。
这就是她现在的感受。
怪不得大家都怕死......她说。
第553章 芦苇荡
黑暗粘稠,沉如永夜。
意识在无尽的渊底飘荡,像一片被遗忘在死水中的贝壳。
宁芊感觉不到四肢,感觉不到胸膛那巨大的空洞,甚至感觉不到“存在”本身。
只有一种永恒的冰冷,浸润着灵魂最后的碎屑。
一点微光,微弱地,在黑暗的边缘晕染开来。
不对,不只是光,还有气味。
是那种……阳光晒过的干稻草、浅水淤泥的腥气,带着一点点苇叶的涩香。
风的声音,仿佛穿过无数叶刃的缝隙,发出沙沙低吟。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
一片无垠的、翻涌着银灰波浪的芦苇荡。
苇杆高耸,密集如林,穗子在暮春略带暖意的风中起伏,大地在温柔而绵长的呼吸。
远处,水天一色,被落日的余晖涂抹成一片暖调的橙。
水鸟的影子在巨大的落日圆盘前划过,留下悠长的啼鸣。
就在那金光粼粼的地平线,两道被拉长的剪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朝着她的方向轻轻招手。
“爸……妈……”
呐喊,一股汹涌的热流淹没了心房——
如果那里还能称之为心房的话。
巨大的悲恸和狂喜拧成一股绳,牵着她孱弱的躯体向前冲去。
跑!
她用尽全力在芦苇丛中奔跑。
纤细坚韧的苇杆抽打在脸上、手臂上,留下一道道微痒的触感,并不疼,带着某种奇怪的的、称之为’活过来‘的知觉。
脚下松软的、吸饱了水的湿地,在奔跑中微微下陷。
父母的身影就在前方,似乎很近,隔着那片摇曳的芦苇。
“等等我……等等我……”
她无声地祈求着,胸腔里那颗早已不复存在的心脏,传来阵阵虚幻的抽痛。
她拼命地拔开身前层层叠叠的苇丛,不顾一切地向前冲。
芦苇划过手指留下细痕。
忽然,脚下一滑!
仿佛踩到了深埋在淤泥里的卵石。
整个人以一种狼狈的姿态仰面朝天向后摔去!
砰!
后背重重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泥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泥点溅到了脸上、唇边,到处都是腐烂的水草。
她躺在那里,泥水灌进耳朵的嗡鸣取代了风,眼前几根弯折的穗子在天空下颤抖。
“呃……”她蜷缩起来,呛咳着吐出泥水。
不能停,爸妈就在前面。
她咬着牙,用胳膊肘支撑着,试图从这片泥淖中挣扎起身。
左脚脚踝传来刺痛,刚才那一下似乎扭伤了。
她尝试站起来,身体却向一边歪斜,刚迈出一步,左脚无法支撑,整个人再次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脸颊直接埋进了前方的烂泥里。
“呜——”
屈辱的呜咽。
双手徒劳地在湿滑的泥地里抓挠,泥浆包裹着手指,更深地陷进去几分。
就在她不甘地扭动时。
有什么温热、湿润的东西,一下又一下,轻轻触碰着脸颊。
小心翼翼的,舔舐掉了她眼角的泥水。
宁芊艰难地侧过头,将脸颊从淤泥中拔出。
视线聚焦,对上了一双湿润的、圆溜溜的金色眼睛。
距离她的鼻尖不过寸许。
一只幼小的生物。
体型比寻常的猫稍大一点,全身覆盖着灰白色的、稀疏却柔软的毛发,看起来像某种未长成的幼兽。
它的脑袋圆乎乎的,吻部短小,胖乎乎的耳朵覆着一层白色的绒毛。
爪子圆钝干净,像戴着小小的毛绒手套。
此刻,它正焦急地用那张粉嘟嘟、湿润温热的小舌头,不停地舔舐着宁芊的脸颊,鼻头急促地翕动着,发出担忧的呜咽声,“呜……哞哞……”
湿漉漉的黑眼睛,干净,充满了关切。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悄然涌上心头。
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在哪里?
但此刻,她无暇细想。
父母的背影在远处暮色中变得稀薄。
“我要过去……”宁芊沙哑地低语,推开这只碍事的小东西。
小家伙却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要抚摸,主动将毛茸茸的小脸凑上来,亲昵地、充满依恋地蹭着她的掌心,发出撒娇的呼噜声。
柔软的触感让宁芊的手顿在半空。
然而,就在她分神的这一刹那!
她撑在泥地上的双手,猛地向下陷落!
原本只是湿润的泥土,瞬间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流沙!
泥浆瞬间淹没到手腕!
“啊——!”她惊恐的尖叫。
她想拔出手,却像是被泥沼深处紧紧吸住!
身体失去了支撑,被一股巨力拉扯着,更快地向下沉去!
淤泥迅速淹没了手臂、肩膀、胸口……
沉重的压力令人感到无比的窒息和恐惧!
“不!等等!爸!妈——!”
她朝着那即将消失在落日中的剪影发出绝望的嘶喊,身体扭动着,做着徒劳卑微的挣扎。
小家伙被她突然的尖叫吓坏了,围着那缩小的泥潭边缘焦急地转着圈,发出无助的哀鸣,伸出小爪子扒拉住她的头发。
泥浆淹没了脖颈……下巴……口鼻……
整个世界,只剩下窒息!
“吼——!!”
一声咆哮,带着绝望,猛地冲破了某种无形的牢笼!
砰!
后脑勺重重磕在某种坚硬物体上。
将她从溺毙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宁芊的双眼,猛地睁开!
“呃——!”
瞬间涌入的光线,狠狠扎进了视网膜!
灼痛和眩晕让她眼前一片雪白,随即被翻涌的、重彩的黑斑占据,整个世界在刺目的光晕和旋转的黑暗之间拉锯。
空气灌入骤然扩张的气管,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呛咳。
“嗬……咳咳咳……”
每一次咳嗽都猛烈地震荡着胸腔,感知在复苏——
她能感觉到背部抵着的坚硬粗糙的纹路,感觉到碎石硌着皮肤的尖锐,感觉到微风吹拂在脸颊上带来的冰凉……
甚至,感觉到左脸颊上那湿润的触感,以及一股热气,正一下下喷吐着。
视觉在剧烈的明暗交替中恢复着轮廓。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高远、辽阔、澄澈如蓝宝石的天空。
没有一丝云翳,纯粹的蓝色,带着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宁静。
几只漆黑的乌鸦,舒展着翅膀,在天际缓缓滑过,像是几个移动的墨点,划破安宁。
“我是不是……到天堂了……”
宁芊直愣愣地凝视着那片干净的蓝色,意识还残留着芦苇荡的泥沼。
荒谬的脱离感让她呢喃出声。
第554章 你会说话?!
“想多了,你最多下地狱。”
一个语气平淡、带着点调侃的男声响起。
这毫不客气的嘲讽,瞬间撞碎了那点虚幻的恍惚。
宁芊猛地转过头,动作牵扯到胸口的伤,倒抽一口冷气。
视线聚焦。
一张放大的、毛茸茸的脸庞,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正是那只灰白色的小兽。
它正蹲坐在她的脑袋旁边,见她终于转过头看向自己,那张憨憨的小脸上,金色的小眼睛瞬间弯成了喜悦的月牙!
它粉嫩的嘴巴咧开,露出珍珠米粒般的小牙齿,一副傻乎乎开心的样子,发出“呼噜呼噜”的喉音。
像某种毛绒玩具成了精。
宁芊的瞳孔骤然收缩!
“卧槽!你会说话?!”
她尖叫出来,声音劈了叉,充满了惊恐。
这诡异的一幕,让刚刚恢复的呼吸都差点再次停摆。
“呜?”小家伙歪了歪脑袋,对她的尖叫有些困惑,但随即被喜悦迅速替代,它欢快地把小脸凑了上来,湿漉漉的鼻头蹭了蹭宁芊的下巴。
“它不会说话....”
那个平静的男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但是它很关心你。”
宁芊这才悚然惊觉!声音的来源并非来自这只幼兽!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越过幼兽那蓬松的灰白,投向侧后方——
几缕被风吹起的、鸦羽般漆黑的发梢,映入眼帘。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初升的朝阳,静静地伫立在废墟之上。
他身着一件宽大的、哑光黑色布料制成的长袍,式样古朴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袍角垂落至脚踝,下摆随着微风轻轻飘曳,拂过脚下的碎石。
阳光勾勒出清瘦的肩线,以及那顶垂下的深色兜帽。
他似乎很早就一直在那,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像一株沉默的墨竹。
因为宁芊的苏醒,他缓缓转过身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碾轧。
然后自然地矮下身,单膝微屈,蹲在了宁芊的身旁。
阳光的角度微微改变,光线探入那兜帽的深处,照亮了来人的下半张脸。
他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手,骨节匀亭,手指修长,皮肤冷白,在黑袍的映衬下,显出一种钟乳石的质地。
这双手悬在半空,并未触碰宁芊,而是轻柔的落在幼兽那的头顶绒毛上,缓缓地抚摸着。
小家伙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的呼噜更响了。
“呜……”它用小脑袋主动蹭了蹭那只白皙的手掌。
这人笑了一下。
弧度在唇角绽开,悄然化开一道涟漪。
他没有立刻回答宁芊之前的质问,一只手抬了起来,从容地、轻轻捏住了兜帽的边缘。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缓缓地向后撩起了兜帽。
阳光毫无阻碍地吻上他的脸。
宁芊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
兜帽滑落,黑发柔软地垂落,几缕发丝乖巧地贴服在饱满的额角。
露出一张年轻、隽秀的脸。
肤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
五官的轮廓柔和,没有过于锋锐的线条。眉形修长舒展,颜色略淡,远山含黛。
他的眼,是一双初生嫩竹叶般的眸。
竹青色的,澄澈、通透,在阳光下蕴藏着流动的生机。
这双眼睛此刻正微微弯起,专注地凝视着宁芊。
那笑意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一种在末日下,不合时宜的温和与善意。
仿佛此刻是在某个春日宁静的书院回廊下。
他眉梢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那抹温和的笑意未减半分,更深了些许。
“呃……”
宁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身体的剧痛让她无法思考太多。
她吃力地转动眼珠,瞥了一眼那只依旧在亲昵蹭着自己脸颊的幼兽,又抬起视线,狐疑而警惕地锁定了眼前这张无害的脸。
“你哪位?”
她艰难地嘶哑提问,眼神充满了不信任的审视。
在这地狱般的末日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还是一个看起来如此平静和蔼的人。
男人维持着单膝微蹲的姿势,抚摸着幼兽的手没有离开。
面对宁芊的警惕,他脸上那抹笑意未变,那只白皙的手,从容地理了理自己宽大的袖口。
他抬起眼,竹青色的眸子再次对上宁芊,坦坦荡荡。
他微微倾身,朝着她的方向,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悬停在距离宁芊上方半尺左右,五指自然舒展。
传递无害与善意的信号。
“陈起。”
他开口,声音平和。
简单的两个字,被他念得清晰而郑重。
他的手稳稳地悬在那里,掌心朝着宁芊的方向,仿佛在等待某种回应。
眼眸微微弯起,仿佛里面藏着能包容一切的温柔,静静地凝视着她紧绷的脸。
“宁小姐。第一次见面,请多指教。”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淡金的光晕里。
黑色的袍,瓷白的脸,干净得不像话的手。
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微风拂过,像是雪后松林间流动的空气,冲淡了宁芊鼻腔里浓郁的血腥。
宁芊的视线钉在那只悬空的手上,又移回到男人那双眼睛。
警惕非但没有消融,反而在巨大的反差之下汹涌翻腾。
“界教的.......教主?陈起?”
她感谢自己清醒过来的大脑,没有把神棍两个字吐出来。
废墟间的气流吹动陈起额前几缕柔软的发,带来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正是在下。”
男人坦然地点了点头,眼神并没有再看她,而是宠溺地用指尖在已经沦陷的小家伙肚皮上挠过。
“这么说.....我没死?”宁芊尝试着活动了下手臂,居然真的感受到了真实的反馈,一抹死而复生的巨大喜悦瞬间转移了她的注意,“我没死!”
宁芊不可置信的抬起手腕,悬在朝阳与自己之间,手背传来暖洋洋的热感。
“是....你救了我?”
她反应过来了什么,随即尴尬的轻咳一声,正想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受伤的左肩,却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痛感传来。
第555章 刺猬
宁芊指尖抚过肩头新生的皮肤。
那里还残留着几道粉嫩的痕迹,像无形的笔轻轻描画。
触感平滑,带着一种灼烫的幻觉。
她下意识地低头,目光穿透被撕裂的衣襟,落在胸口那个贯穿的恐怖空洞上。
暗沉的血痂如一层丑陋的盔甲,覆盖着狰狞的伤口,边缘翻卷起增生的、质地坚硬的疤痕,颜色带着一种角质光泽,透出蛇鳞般的纹理,紧紧吸附在皮肉。
“你……给我治的?”
她单手撑住身旁粗糙、棱角分明的混凝土碎块,试图站直身体。
一股强烈的眩晕席卷而来,视野瞬间被黑斑吞噬。
她猛地弯下腰,额头渗出冷汗,大口喘息着,等待那股脱力的浪潮缓缓退去。
过了好几秒,眼前的重影才勉强聚合,摇晃着站稳。
陈起那白皙修长的手指隐没在宽大的袍袖深处。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温润如玉的笑意,朝着宁芊轻轻颔首。
满是尘埃的风掠过废墟,吹得他垂落的袍角如墨色起伏,露出一截素白晃眼的脚踝。
宁芊望着那双青翠的眼眸,里面盛着的温和善意仿佛要满溢,让她感到一阵茫然。
酝酿了半晌,只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嗯……谢谢。”
“不客气,应该的。”
陈起负手而立,姿态从容。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被宁芊引来的巨兽倒塌形成的巨大阴影,如同凝固的黑色山脉,沉重地压在废墟之上,遮蔽了大半的天空。
“你一个人引走了这么恐怖的……”他顿了顿,选择了最直白的称呼,“……怪物……也是勇气可嘉。这对鹿人区,对界教也是有好处的,我自然是会帮忙。”
宁芊食指挠了挠鼻梁,敷衍地点点头,视线却悄悄黏在陈起身上,上下梭检起来。
这就是教主?
和她臆想中那个三头六臂、浑身刺满诡谲图腾、出场自带邪异仪式或狂热布道的魔头形象,简直是云泥之别。
眼前这个男人,皮肤冷白,身形在宽松袍服下显得匀称……甚至有些单薄。
没有夸张的肌肉,没有慑人的威压,连说话的声音都柔和清越。
他站在那里,袍袖被风吹动,勾勒出瘦削的肩线,仿佛随时会被废墟吞没。
嗯,是那种男人会喜欢的、易碎的美人相。宁芊在心里评判道。至于他喜不喜欢男人?暂时不得而知。
“你是不是在想,陈起怎么会是这样普通的人?而感到一丝失望?”
温和的嗓音带着一丝调侃,打断了她脑中的腹诽。
浓密修长的睫毛下,那双蕴着苔青般色泽的凤眼轻轻眨动,嘴角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宁芊眉头猛地一跳,眼神瞬间闪过一丝被抓包的慌乱,她不自在地瞥了陈起一眼,舌尖舔过干燥的嘴唇,“没有啊,挺好的……教主大人英姿飒爽,那可真是犹如天上降魔主,宛若人间太岁神。”
陈起似乎被这荒诞的赞美逗乐了,他轻笑着摇头,黑发随之微颤,“我可比不上武松,谬赞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宁芊身上,“倒是宁小姐勇武过人,换做是我,是绝对不敢一个人被这么个大家伙追着咬的。”
宁芊摆摆手,语气也带上了刻意的谦逊,“哪有啦,还是教主厉害,鹿人区有一半的地方都在你的麾下,我这种籍籍无名的选手怎么能比得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礼貌虚伪的客套。
身体的虚弱感在宁芊心底催生出强烈的不安。
眼前这个“救命恩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问号,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无法立刻抽身逃离。
就她在末日以来对人类这个物种的了解,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当然也没有白救的命。
在两人间短暂的、被风声填充的沉默间隙,宁芊猛地抬起头,竖瞳锐利地刺向陈起,抛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 “为什么救我?”
废墟间陡然卷起一阵猛烈的风,呜咽着穿过断壁。
狂风猛地撩起陈起掖在领口内的几缕长发,发丝挣脱,拂过他线条柔和的脸,遮蔽了那双青碧的眸。
风势稍歇,发丝垂落,他的表情沉凝了些,少了那份浮于表面的笑意,多了一分郑重。
他轻声开口——
“因为你是有用的人。”
宁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蹙,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混杂着好笑和一丝警惕。
这回答就像烟盒上印着的“吸烟有害健康”,听起来像句玄妙的箴言,细品之下不过是句彻头彻尾的废话。
“对界教有用?还是对你有用?”
她追问,明知故问地刺探着。
脑海中闪过那些与界教达成的、充满算计和交换的协议。
陈起从宽大的袖袍中探出那双过分白皙的手,轻轻将眉宇间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开。
他的目光侧过,望向遥远的地平线,那里,一轮缺乏热力的太阳正挣脱灰霾,缓缓上升。
“对周市的人有用。”
他清晰地说道,“你对周市的人类有用,你得活着,所以我救了你。”
“啊……?”宁芊脸上的表情僵住,随即,一声浓烈自嘲的嗤笑迸发出来。
她肩膀微微抖动,仿佛听到了本年度最冷的笑话。
她猛地抬起自己沾满干涸血渍、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的双手,在陈起眼前晃了晃,“这双手,不说一千,至少也夺走过几百条命!老人、男人、女人,还有那些精虫上脑的小孩……放末日前,我早被拖出去枪毙十回了!我还是对人类有用的人?”
她的声调拔高,言辞变得锋利,带着一种自毁的挖苦,“按过去的道德观念,我这种人,该被写进刑法教科书当反面案例吧?”
“我和你说,我杀人不眨眼……”“我一把刀从东大街砍到……”
陈起只是静静地听着,面色古井无波。
他感觉自己像在面对一只受惊的刺猬。
眼前这个白发如霜、浑身浴血的美人,正竭尽全力地竖起每一根尖刺,向他展示着狰狞的倒钩,只为了传递一个信息,‘看见了吗?我很危险,别打我的主意。’
第556章 军队
这只在末日废墟里挣扎求存、总是呲着獠牙的“小兽”,尽管嘴上说着感谢,但那双猩红的竖瞳,从始至终都闪烁着未曾消弭的警惕。
只要他稍有异动,她恐怕会立刻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这片断壁残垣之中。
他耐心地等到宁芊完成了她对自己“丰功伟绩”的隆重介绍,直到她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才用那平稳、没有波澜的声音开口。
“宁芊,尸潮要来了,我们没时间了。”
宁芊正想甩开又黏在她裤腿上、发出“哞哞”声的幼兽,动作猛地顿住。
她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脚下龟裂的水泥地上,凝固了几秒,才缓慢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迟滞,一点一点抬起来。
陈起脸上那层笑意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凝重。
那双青碧的眼眸里,是浓郁的忧虑,阴云密布。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废墟间呜咽的风声仿佛也静止了。
“北面的尸潮要来了……”
“我本来计划先解决联盟的麻烦,再集中力量对付它们……但现在看来,恐怕来不及了……”
“尸潮?!”
宁芊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大脑。
背后的骨翼不出细微的震颤,像是受惊的昆虫在振动鞘翅。
陈起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他只是默默地眨了下眼,睫毛在白皙的脸颊投下细密的影子。
他转向北方,目光投向那片彻底毁灭的废墟。
“我们在温北设立的岗哨,上个月就已经失联。这个月,连乡道入口前的据点也彻底没了音讯。市区里的尸群……不再满足于盘踞在原地了。它们正在前压,也许很快,就会越过我们之间那条无形的边界线。”
“或许,它们会被瓯江吞没,沉进江底喂鱼。但更坏的可能性是——”
他微微一顿,目光好像穿透了空间和距离,落在那条横跨天堑的钢铁巨兽上,“它们会踏过跨江大桥,直接涌入我们的鹿人区。”
巨大的信息狠狠砸在宁芊的神经上!
她感觉脚下坚实的大地不再安全,变成了脆弱的薄冰,一股寒意让她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如坠冰窟。
她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陈起的侧脸上,试图从那平静的轮廓中分辨出虚张声势的痕迹。
“……大桥。”
短暂的失神后,一个念头炸开,宁芊声音急迫,“那我们找时间去炸了大桥!把它炸断!”
她开始焦虑地踱步,靴底摩擦着瓦砾,发出刮擦声。
脑海中闪过当初那个女人说的,福市陷落后地狱般的结局——
无边无际的活死人浪潮吞没桥梁、街道、高楼……她眼中浮现出深切的惊恐,“不行!不能等!我们得马上炸桥,立刻!马上就去!”
陈起依旧面朝着北方,没有看她焦灼的身影。“上星期就派人去了……”他的声音透出一种无力感,“……带着我们能搜集到的所有炸药。直到昨晚,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他说……大桥那里,已经成了巢穴。数不清的、背生双翼的变异体……密密麻麻,像蝙蝠群,把几千米长的大桥都占满了。钢筋骨架、桥面、桥墩……挂得到处都是。那里……已经不是人类能踏足的地方了。”
“什么?!”
宁芊彻底慌了神,血液冲上头顶,呼吸变得急促紊乱,胸口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这是不是说明它们已经到了?!那我们还在这里浪费时间干嘛?”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得回去!马上通知大家撤……”
“撤”字的尾音,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猛地剪断。
戛然而止。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让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撤?
往哪里撤?
脚下这片土地,是周市最南端一座填海造出的孤岛!
三面环海,唯一的退路,就是那座已经被怪物占据的大桥!
他们早已是瓮中之鳖,退无可退!
尴尬的沉默,沉重地笼罩在两人之间。
废墟的风悄悄回来了,呜咽着,带着自然的嘲弄。
“不,这么说并不准确。”
陈起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宁芊惊惶的脸上。
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袍袖边缘,“如果百万尸潮已经抵达,我安排在鹿人区内的据点,尤其是靠近大桥方向的那些,不可能毫无预警,一点消息都传不回来。我推测……”
“尸潮的主力,数量庞大的感染者大军,应该还在路上。它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推进到这里。只是那些会飞的提前一步,抵达了这里。”
“我从解英那里听说,”他话题一转,“你是从温北一路逃过来的。既然你不惜代价也要穿过那片地狱来到鹿人区,那我们心里,大概都有同一个可怕的推论。”
宁芊脸色阴沉。
她双臂环抱在胸前,沉默地坐在一块棱角狰狞的断块上。
那个最不愿意面对的猜测,被陈起直白地挑明,此刻没有丝毫被证实“先见之明”的得意,反而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带来窒息的紧迫。
“感染者中,出现了一个王。”
“一个能统御尸群、拥有极高智慧的……尸王。”
声音字字如锥,狠狠凿进宁芊的耳膜。
最恐惧的噩梦,终究成了现实。
先前福市那场吞噬一切的浩劫源头,此刻几乎被彻底坐实——
正是超越了普通感染者的、拥有可怕智慧的变异个体。
百万级别的尸潮……
一个拥有智慧的尸王……
现在轮到周市了嘛......
宁芊感觉呼吸都变得艰难。
末日的残酷,在此刻被推向了更可怕的深渊。
“那这么说……”
巨大的震惊过后,宁芊那敏锐的直觉迅速捕捉到了关键,“大桥上那些会飞的怪物……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去推演,它们扮演的角色,就很像是军队里的……”
“斥候。”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清晰地吐出了这个词。
一股寒意,从宁芊的脊椎猛然炸开,瞬间爬满了她的背脊,激起无数细小的颗粒!
如果说感染者出现了军队建制般的行为,那么尸王的存在,就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第557章 时间紧迫
最可怕的,不是那即将如海啸般压境的百万行尸走肉……
而是这种无限逼近人类的智慧!
那个藏在无尽尸潮背后的“它”,竟然能理解桥梁作为战略通道的价值。
它懂得提前派出“部队”,像蜘蛛布网一样,牢牢扼守住这条唯一的通道。
这意味着,鹿人区残存的幸存者们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依靠本能撕咬的、混乱的尸群!
而是一个潜藏在尸山血海深处的、作为整个尸群大脑的……怪物!
一个拥有指挥、存在战术的——百万尸潮……!
宁芊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她不敢再想下去,那个画面仅仅是掠过脑海,就足以让人肝胆俱裂。
她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驱散那无边的恐怖。
“明白了。”
宁芊猛地站起身,眉头紧锁,身体晃了晃便站稳了。
“我得立刻回火车站……”竖瞳里燃烧着焦灼的火焰。
陈起微微颔首,凝重并未从青碧的眸子里散去,“好。我也需要回去做些安排。尸潮……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日落前,我会派人去火车站找你,或者……你方便的话,也可以去智库那里找我。”
“知道了。”
宁芊言简意赅。
她压下翻腾的思绪,背后沉寂的骨翼开始发出嗡鸣,搅动着周围的尘埃。
她最后扫了一眼陈起,刚要发力振翅——
目光扫过那片搏斗碾压过的区域,她的动作猛地僵住!
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除了被践踏得稀烂的碎块、扭曲的钢筋和渗透进泥土的血迹……
空空如也!
陈雯的尸体……又不见了!
宁芊猛地转向陈起,声音紧绷,“陈雯……那个怪物的尸体呢?你……处理了?”
她紧紧盯着陈起的眼睛。
陈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他眉头微蹙,仔细地扫视着那片凌乱血腥的战场,摇了摇头,“没有。我来时……这里除了你,就只有那头巨兽的残骸。”
宁芊的心猛地一沉。
没死嘛.....又让它跑了......
她强压住不安和疑虑,目光扫视四周。
倒塌的楼板缝隙、巨大的混凝土、瓦砾堆,没有任何痕迹,没有残留的肢体,陈雯那具被她亲手重创的尸体,仿佛被这片废墟无声地吞噬了。
后患无穷啊......
但眼下,那即将压境的百万尸潮,容不得她有丝毫的时间去追查下落。
“该死……”
她低咒一声,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现在,必须得走了。
“我先走了!”
宁芊背后骨翼猛地爆发出强劲的气流,卷起地面的尘埃碎石。
巨大的力量将她身体托起,瞬间离地数米。
她最后看了一眼下方废墟中静立的陈起,那袭黑袍在荒凉背景中显得格外孤寂。
随即,她猛地调转方向,朝着火车站所在的方位,如同一道苍白得利箭,破开空气疾射而去!
劲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发冷。
下方倒塌的废墟向后飞掠。
断裂的楼房裸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倾颓的写字楼只剩下骨架,街道被倒塌的建筑堵塞,扭曲的、锈迹斑斑的汽车被掀翻在各个角落。
宁芊飞得很低,贴着残垣断壁掠过。
眩晕被身体的虚弱放大,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这些不适,瞳孔扫视着下方,寻找着任何可能的踪迹。
就在她掠过一片开阔的、曾经是街心公园的上空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下方有一抹异样的色彩一闪而逝。
那感觉……像是什么肉色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放缓了速度,在空中盘旋了半圈,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但除了破碎的假山石和枯死的景观树,那里什么也没有。
错觉?那点色彩消失得太快,根本无法确认。
没有时间了。
即将逼近的尸潮压在心头。
宁芊不再纠结,猛地加速!骨翼撕裂空气,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全力冲刺!
熟悉的、巨大的火车站穹顶终于出现在前方的地平线上。
宁芊调整角度,以一个俯冲的姿态,朝着站前广场那片开阔的落点滑翔。
就在她双足踏上破碎的水泥地面,准备向前奔跑的刹那——
“哞……呜……”
一声细微的、带着委屈的呜咽,从她左小腿的位置传来!
宁芊的身体猛地一僵!
低头看去——
那只灰白色、毛茸茸的幼兽,正四肢并用,像一块粘性超强的膏药,紧紧扒在她的裤腿上!
它仰着小脑袋,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充满孺慕地望着她,粉嫩的小鼻子因为刚才高速飞行微微有些发红。
“你?!”
宁芊惊愕得几乎失语。
这小东西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它怎么扒得这么牢?
刚才风压竟然没把它甩下去?
但此刻,心系同伴安危的焦灼盖过了这份诧异!
她哪有时间安置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家伙。
“啧!麻烦!”
宁芊烦躁地低喝一声,也顾不上许多,弯腰一把将紧紧扒着她的小兽捞了起来,往怀里一塞。
小家伙似乎有点懵,在她臂弯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委屈的“呜嗯”声,在她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宁芊抱着这团温热的“累赘”,几步冲进火车站那巨大而空旷的广场。
目光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空无一人!
秦溪、林馨他们都不在!
难道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还在外面呆着?
她几乎想立刻转身冲出去寻找!就在她准备再次振翅的瞬间——
“呜——!”
远处,火车站残破的入口外,传来了引擎有力的轰鸣声!
紧接着,由远及近,稳稳地朝着站前广场驶来!
是那辆移动堡垒般的重型房车!
宁芊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
巨大的喜悦和后怕交织,抱着幼兽的手臂都微微发颤。
她立刻朝着入口处快步迎去。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房车停稳。
驾驶的车门猛地被推开,一道身影跳了下来!
“小芊!”
秦溪的声音像一颗炮弹般冲了过来,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不管不顾地紧紧箍住她的腰,力道之大,让宁芊胸口都隐隐作痛。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秦溪声音闷闷的,带着颤抖,“我们……我们以为……”
后面的话被哽咽堵住,只剩下肩膀压抑的耸动。
第558章 带来噩耗
紧接着,房车宽大的侧滑门被猛地拉开。
“芊!”
林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的脸色苍白,眼眸此刻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惊悸。
她甚至等不及放下车门的折叠台阶,直接扶着门框,踉跄地跳了下来,她几步冲到宁芊面前,目光捕捉到她脸上未净的泥污、衣物下露出的血痂、以及那无法掩饰的疲惫。
“你去哪了啊?!”
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了宁芊的手臂。
她的触碰带着一种灼热的温度,指尖微微颤抖。
她凑得很近,眼睛里只剩下心疼,仿佛要穿透衣物,看清她身上每一处伤痕。
这种关切和亲昵的靠近,让宁芊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红晕。
“没事,皮外伤,看着吓人而已。”
宁芊故作轻松地开口,声音却虚弱得有些底气不足。
她试图抽回手臂,却被林馨抓得更紧。
“皮外伤?!”
林馨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不信,她的目光钉在宁芊胸前那片狰狞的疤痕,“这叫皮外伤?!你……”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宁芊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后面质问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抿紧了唇,眼中水光一闪而逝,随即强行压下,紧握的手在寒风中传递着唯一的温暖。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张的大嗓门适时响起,打破了这紧绷的气氛。
他扛着一挺机枪从房车跳下,脸上带着庆幸,大步走过来,大手用力拍了拍宁芊肩膀,让宁芊又咧了咧嘴。“我就说嘛!你是什么人?阎王爷见了都得递根烟!那傻大个能拿你怎么样?”
“欸,小芊你怀里这是个什么玩意?”“呦,哪来的小狗......嗯?怎么这么奇怪?这是什么品种?”
其他人也陆续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关切和激动。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风霜,但更多的是看到宁芊平安归来的如释重负,看着宁芊的眼神充满了担忧。
宁芊环视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感受着林馨传递来的支撑和温度,一种属于“群体”的暖意,穿透了身体的剧痛,带来一丝慰藉。
然而,这份暖意很快就被那来自北方的、铺天盖地的冰冷所覆盖。
“好了。”
宁芊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冷静。
她轻轻挣脱了秦溪等人的包围,林馨犹豫了一下,才缓缓放开手,但目光依旧紧紧缠在她身上。
“都上车。有紧急情况,必须立刻让大家知道。”
她抱着怀里那只好奇地打量着众人的幼兽,率先转身,朝着那辆如堡垒般的房车走去。
沉重的车门在她身后关闭,将站前的萧瑟寒风隔绝。
房车内部空间宽敞,但此刻挤满了人,空气显得有些滞闷。
几盏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众人凝重的脸。
宁芊没有坐下,她抱着幼兽,背靠着金属内壁,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
“那个怪物,解决了。”
宁芊开口,瞬间压下了车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我引过去的巨兽,和那个陈雯……撞上了。”
她刻意省略了惊心动魄的搏杀,省略了那致命的一击,省略了自己濒死的挣扎,只留下结果。“它们两败俱伤。巨兽死了。陈雯……”
她顿了顿,迎上角落里李倩忽然怔怔注视的目光,飞快地躲了开来,“重伤,逃了。我没能找到。”
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响起。
秦溪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愤恨,“它居然还在温南?!真是阴魂不散!一定要想办法弄死它!”
其他人纷纷露出困惑之色,他们并没有经历过那段往事,所以听到陈雯的名字时并不知道宁芊说的是谁。
只有当初温南出来的几人对视一眼,面色冷峻、愁眉不展。
“谁啊?陈雯是谁啊?”老张好奇的扒拉着一旁李倩的胳膊,却忽然瞧见她泛红的眼角,随即有些不明就里的挠了挠头,“怎么了这是?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沮丧啊.....”
他回头瞥了眼墙角互相依偎的昔侩、小婉,二者同样满是茫然的耸耸肩。
宁芊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她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现在,陈雯的事暂且搁置,说另一件事,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她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在大学城那里,我遇到了一个人。界教的教主,陈起。”
这个名字瞬间在平静的室内引起了波澜。
秦溪瞪大了眼睛,老张皱紧了眉头,其他人也面面相觑,流露出惊疑的神色。
神秘莫测的教主,竟然和宁芊在温南大学相遇了?
林馨的眉头也紧紧蹙起,看向宁芊的眼神变得复杂。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宁芊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了一丝紧绷,“一个……坏到不能再坏的消息。”
整个房车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昏黄的灯光下,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宁芊的嘴唇,等待那最终的通告。
“据他所说,温北的界教,上个月就失联了。”
“乡道的据点,这个月也没了音讯。”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信息充分发酵,同伴们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被一种隐隐的恐慌所取代。
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立刻联想到了他们当初逃亡而来的原因。
“市区里的尸群……动了,它们在……南下。”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最终落在林馨那双惊骇的眼眸,缓缓吐出了诅咒般的结果。
“百万级别的尸潮,正在向我们鹿人区压过来。”
死寂——
空气凝固成冰,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
昏黄的灯光似乎也暗淡了几分,在众人失血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秦溪张大了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瞳孔在剧烈收缩,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旁边小灵的胳膊,整个人的状态明显焦虑到了极点。
老张脸上本来因为宁芊安全归来而兴奋的潮红,在听到消息的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
那张粗犷豪迈的五官,此刻眼珠子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放在机枪上的手握紧了枪身,指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其他人的表情更是如同复制——眼神空洞地望着宁芊,仿佛无法理解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组合起来所代表的恐怖含义。
百万……尸潮?
南下?压向……鹿人区?
车厢内,有人的牙齿在咯咯作响。
第559章 商量
林馨没有失声惊呼,没有颤抖。
她闭上了眼,睫毛动了几下。
再睁开时,眼眸深处翻涌着近乎绝望的了然。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微微抬起,似乎想再次抓住宁芊寻找安全感,却在半空中僵住,然后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去。
“这……这怎么办……”老张嘶哑干涩,绝望的心底开始升起一些侥幸,“市区……和这里隔着瓯江!那么宽的江!它们怎么过来?游过来吗?那得淹死多少……”
“大桥。”
宁芊冷淡地打断了他,彻底刺破了那层虚幻的泡沫。
她环视众人,却又像没有在看任何人,“它们的目标——跨江大桥。”
“不可能啊,感染者怎么会知道大桥......”
‘桥’字在车厢内刺耳的回荡。
老张能在末日里活到现在,如果真如表面那般鲁莽早就暴尸荒野了,他很快就回忆起了什么,面如菜色。“当初....当初的猜测是真的....它们....”
“出现了一个尸王。”
宁芊叹了声气,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结果也非常不愿承认。
“陈起和我说的如果都属实,那尸潮里....恐怕真的诞生了一个可怕的东西。”
李倩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眶,轻微抽气,似乎强行从某种情绪中缓过来,“百万数量的尸潮,一旦过了桥,那鹿人区这种孤岛,没有任何纵深的山或是地势可以守,我们必死无疑.....”
“可……可我们……”昔侩立刻颤抖着开口,“我们可以炸桥啊!把桥炸了!它们就过不来了!就像以前说的那样……”
他语速飞快地说着,试图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炸桥?”
宁芊的嘴角扯出苦涩的弧度。
她看着大伙眼中瞬间燃起的微弱希望,残忍地将其掐灭。
“陈起上星期就派人去了,带着鹿人区所有搜集到的炸药。”
她顿了顿,“十个人只回来了一个。活着回来的那个说……”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出那个可怕的景象——
“大桥……已经成了巢穴。数不清的变异体……密密麻麻,就是我们之前在宾馆遇到过的那种会飞的感染体,把整座几千米长的大桥都占满了。桥面、桥墩……挂得到处都是。那里已经沦陷了......”
“我和陈起的想法一致,应该是类似....斥候的作用……”
林馨抬起头,看向宁芊,眼中是彻骨的悲哀,“它们……有了指挥?有了……‘王’?”
宁芊沉重地点了点头。
彻底抽走了房车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气。
“斥候……”
老张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粗犷的脸上露出了茫然和恐惧,“占了大桥……斥候……”
他猛地转向宁芊,表情已然出现了一线崩溃,“那……那它们的主力呢?!那百万数量的怪物……到哪儿了?!”
刚刚因为“尸王”存在的惊悚,瞬间被一个更迫在眉睫的问题所覆盖!
百万尸潮……主力……到哪儿了?!
距离鹿人区还有多远?!
一天?
两天?
还是……已经近在咫尺?!
黑洞般的恐惧瞬间吞噬了每一个人!
没有人能回答老张的问题。
房车内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彻底的死寂。
宁芊肩膀上一小团毛茸的温热动了动。
那头幼兽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息感染,本能地用带着脑袋蹭了蹭她苍白的脸颊,喉咙里发出惶惑的哼唧,“哞……哞……”
它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一个劲想往她衣领后面钻,寻求一点庇护。
“哐当”一声轻响,打破了沉寂。
秦溪打开了车厢连接处那扇窗的缝隙。
窗外隐约腥臊的空气猛地灌入,带来一丝微弱的流动,稍稍冲淡了那要压垮心脏的沉默。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框,目光扫过车厢里几张疲惫的脸,最终落在宁芊身上。
“那现在怎么办?陈起既然找了你,应该是有什么计划了吧?”
宁芊眼睫低垂,视线落在肩头那团不安的小东西上。
细碎的瘙痒透过衣料传来,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幼兽的后颈。
动作谈不上温柔,将它提溜起来,幼兽四爪徒劳地在空中划动了几下,发出细弱的呜咽。
它被搁在一旁的折叠小桌板上,随即被宁芊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
她的手掌覆盖上去,指尖一下下地安抚。
“他说下午会派人来找我们商讨。”
“听他的意思,界教的主力现在应该都在智库那边。我回来和你们商量的也是这个事,”她顿了顿,终于抬眼,瞳孔内翻涌着暗流,“我们得去和陈起聊聊,这关乎整个鹿人区的存亡。之前联盟的事,恐怕得暂且搁置了。”
她的视线忽然越过秦溪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被蹂躏过的、墙体斑驳的建筑外墙。
“对了。火车站顶楼……横帅……他死了。” 后面几个字,她说得极快,“尸体得处理下。大厅现在全是尸体,不好过去。迟点我去带下来。你们....”她的目光在车厢内众人脸上迅速扫过,“就别上去了。”
“横帅……死了?”
这三个字,狠狠打穿了车厢里维持的平静。
从一整夜没有见到横帅开始,其实大家心中就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但始终没人开口去问那个答案,仿佛这样就还能保有一丝侥幸。
空气再次冻结,比之前更甚。
角落里,响起小酿倒抽冷气的声音,那强撑的堤坝轰然崩塌。
一声悲怆的哭嚎带着凄厉,猛地爆发——
“横大哥……横大哥死了!都怪我!都怪我——!”
小酿整个人从角落的阴影里滑跪下来,重重磕在冰冷的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她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双眼浮肿,整张脸麻木绝望。
她死死用掌心捂住自己的嘴,仿佛要堵住那源源不断涌出的悔恨和痛苦,“如果我能替他分担一点……如果我当时没那么害怕……如果我……我太没用了!太没用了!阿朗也死了……横大哥也走了……为什么……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留我这个废物……”
第560章 转移
她的哭诉断断续续,夹杂着抽噎和呛咳。
没有人说话。
沉默淹没了所有的安慰或指责。
秦溪紧锁着眉头,眼神深处沉重肃然。
她胸膛起伏了几下,努力平复某种情绪,然后才迈开脚步,走到小酿身边,蹲下身,伸出双臂,将这个崩溃的身影轻轻搂进自己怀里。
温热的泪水迅速洇湿了秦溪肩头,带着灼人的温度。
小酿的身体在她怀中抽搐、颤抖。
秦溪感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缓慢地割开,细密的痛楚伴随着悲哀和无力,从那无形的伤口里涌出,蔓延至发麻的四肢。
人非草木。
即便是这炼狱般的世界,也无法将人心彻底磨成铁石。
横帅,那个初见时粗鲁、几乎引起冲突的汉子,在一次次枪林弹雨、生死相依的突围中,早已用他凶悍外表下那颗笨拙却无比赤诚的心,赢得了所有人的接纳。
他絮絮叨叨说往事的样子,他挥舞着刀剑在前的背影……那些画面此刻撞进脑海,与“死亡”这个事实形成可怕的落差。
一时间,巨大的不真实感堵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个一向嗓门洪亮的老张,像一尊失去所有色彩的泥塑,靠在车厢的内壁上,头颅深埋,肩膀垮塌,双手垂在身侧。
他目光死死钉在脚下那片地板上,仿佛要将那里看穿,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
几天前还勾肩搭背、用饭盒盖子盛着酒互相碰杯、唾沫横飞吹着牛皮的兄弟……此刻已成冰冷残躯,躺在顶楼那片废墟里。
脚下踩着的铁皮地板仿佛成了虚空,老张只觉得铁锈般的酸涩正沉重地挤压着胸腔。
“别哭了。”
一道清晰的声音打破了压抑,来自过道。
李倩斜倚在淋浴间的门框上,双臂环抱。
她的目光没有看秦溪,也没有看其他人,紧紧锁定着秦溪怀里那个颤抖的、哭泣的背影,表情复杂、忧虑。
“你们当初到底是怎么出事的?”
“从昨晚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你先讲讲,”她顿了顿,“讲清楚了,后面乐意上哪儿哭去都行。”
那如芒在背的目光让小酿的身体一僵。
哭泣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她艰难地从秦溪怀里抬起头,脸上泪水鼻涕糊成一团,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她用手背胡乱地抹着模糊的视线,嘴唇哆嗦着,哽咽了好几次,“我……我们晚上守夜……因为、因为……”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眼神躲闪,不敢看李倩,“因为横大哥怕我们人手都集中在前门会出事……所以……所以就分成两组……我和阿朗在大厅外围轮替巡逻……他……他在门口站岗……”
“后来……”
小酿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气声。
她紧咬着下唇,惶恐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一眼李倩的表情,又迅速垂下,整个身体都下意识地往秦溪怀里缩去,想躲避那无所遁形的审视。
“后来怎么了?”李倩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往前走了两步,直接站定在小酿面前,居高临下。
阴影笼罩下来。
“后来……后来……”
小酿被这迫近的身影吓得浑身一抖,语无伦次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左手突然失控般伸出,一把死死攥住了李倩的裤腿,手指收紧。
她陡然变得尖利,“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想起过去老人说种田要烧荒!我……我和阿朗就是想帮大家做点事……之前……之前没能保住物资,我就想着弥补……想着等你们回来……会对我俩有改观……会…会看得起我们……”
李倩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气息灌入肺腑,她抬起手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脸颊,将某种翻腾的怒气强行摁压下去。
她和身旁的秦溪对视了一眼,秦溪的眼中同样充满了震惊。
然后,李倩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地上那个语无伦次的身影上。
“就是说,你们俩,把站台后面那片长满枯草的荒田给点了,结果烧塌了下面那个……藏着无数怪物的地洞。所以,那些东西才一股脑全涌了出来,毁了我们的据点,害死了横帅和阿朗。对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像铁塔砸进死海。
小酿的头颅垂了下去,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肩膀剧烈耸动,她攥着李倩裤腿的手指,在袖口下剧烈颤抖。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旁边响起。
一直沉默旁观的宁芊,终于动了动。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倩紧绷的肩膀。
她对着李倩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示意到此为止。
“事都已经发生了,再问也问不回人命,塌了的洞也不会自己填平。”
她的目光扫过车厢,扫过每一张或悲痛、或麻木的脸,“先把正事办了。回头再掰扯这些。”
李倩腮帮子微微鼓起,最终却没有反驳。
她移开目光,望向车厢角落一块锈蚀的铁皮。
宁芊说得对。
虽然小酿的莽撞是灾难的导火索,但在杀进智库之前,谁又能想到,这火车站的地底深处,竟然埋着如此恐怖的祸根?
那场突如其来的兽潮,几乎吞噬了所有人。
但追究一个无知者的罪责,在眼下,的确是最无用的。
她心底那份愤怒,最终被无力的疲惫覆盖。
“陈起那边.....”宁芊立刻接上,甚至没再看小酿一眼。在她此刻的思维里,个体的懊悔、过错,都如同大海上升起的一粒泡沫,对于即将到来的巨浪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我建议别干等。我们自己中午就派人过去,拿出点态度。”
“以后抵抗尸潮,界教是主力军,我们大树底下好乘凉,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宁芊停顿了一下,“秦老师和我肯定要主动去。其他人...”她环视一圈,“留在火车站搬运物资,那个洞....”她朝大厅方向偏了下头,“还在那儿敞着。我现在没精力去处理,保险起见,东西搬完,我们立刻转移位置,这里短时间先别待了。”
第561章 疲惫的上午
她言简意赅地分配完任务,目光最后看向秦溪。
秦溪的手指还停留在小酿温热的发顶,轻轻揉搓着。
宁芊的目光让她涣散的瞳孔聚焦起来,用力地点了下头,将自己从悲伤中拔出,“行,中午咱俩去一趟。其他人,清理尸体开路,先去二层把那些还能用的物资,全部整理出来,优先搬到房车和越野上,能搬多少是多少。”
指令下达。
老张像是从石化中被唤醒,沉默地转身,走向车厢后方堆积的杂物。
他从一堆杂物里翻找出几把在智库大楼里找到的折叠工兵铲。
他一一递过,递给沉默走来的林馨,递给昔侩,递给小婉。
没人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铲柄。
“对不起……大家……真的对不起……”
小酿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向地板,发出“咣当”一声,盖过了搬运物资的窸窣声。
“都是我的错……你们打我骂我都行……是我害你们没了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老张递铲子的动作没有停顿,仿佛那悲鸣般的忏悔只是杂音。
他没有侧目,连余光都没有扫过地上那个卑微的身影。
他粗糙的大手牵起身旁一直安静的小灵,径直迈步,踩过小酿身边的地板。
他一把拽开车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跳了下去,融入了外面广阔的景色中。
林馨接过铲子,抬起头看向宁芊,嘴角努力地向上牵动,挤出一个虚弱而勉强的笑容。
她张了张嘴,低语道,“我去帮忙了。你们……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宁芊几步走到她面前。
眼神中的漠然,在触及林馨的瞬间,如冰雪遇暖阳般悄然融化。
她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抚上林馨沾着灰尘的颧骨,动作轻柔地用指腹一点点抹去那污迹。“记得把枪带上,如果遇到什么情况不要管,直接跑,等我回来处理。”
宁芊低下头将自己微凉的脸颊贴近林馨,感受着那带着体温的柔软,嗅着她发丝间的味道,用下巴在林馨的头顶轻轻地蹭了蹭。
“知道啦。”
林馨的声音从颈窝里传来,她埋在宁芊的颈侧,突然张开嘴,用牙齿在那苍白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那一下很轻。
她抿着嘴唇从宁芊怀里挣脱出来,飞快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领,抓住那把工兵铲,转身头也不回地跳下了车门。
背影很快消失在车门的边缘。
宁芊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
眼底深处,那抹来不及收敛的依恋漾开一圈涟漪,随即悄悄冰封起来。
她微微挺直了脊背,脸上所有的温情褪去。
那个代表着残忍、高效、令人畏惧的宁芊重新回到了躯壳里。
“我们也走了。”
昔侩的声音响起,他和小婉并肩站在车门边,对着宁芊微微颔首,“你们路上小心。需要的话,随时用对讲机。”小婉在他身边,默契的挥了挥手。
宁芊朝他们点了点头,并没有过多嘱咐。
昔侩牵起小婉的手,也跳下了车,朝着火车站内走去。
车厢里的人很快走空了。
只剩下那个跪在地上、仿佛演着一出独角戏的小酿。
她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也哭干了忏悔的眼泪,身体停止颤抖。她摇摇晃晃、艰难地扶着旁边的内壁,支撑着站了起来,膝盖因长时间的跪地而麻木。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对着车厢里宁芊那沉默的背影幅度极小地弯了下腰,便踉跄着、脚步虚浮地挪向车门。
她扶着门框,身影在门洞透进来的蒙蒙光线里停顿了一瞬,随即像一缕青烟,滑了下去,消失在那片刺目的光里。
车厢差不多空了。
光从遮阳玻璃折射进蓝调的色斑,在布满地板上割出几道狭长的彩带,尽头是宁芊一夜未眠的倦脸。
不说空了,是因为还有一个人。
李倩没有动。
她静静地站在靠近驾驶室那扇车窗边,身体微微侧着,目光投向窗外。
她看着那些同伴远去的身影,视线穿透了斑驳的墙壁和荒芜的广场,似乎落到了更远的某个点上。
侧影在强光下有些模糊,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
宁芊弯腰在窗台上摸索着。
指尖触到一个硬质纸盒,是之前沈之留下的那包烟。
她熟练地抖出一根有些干瘪的香烟,叼在唇间。
然后开始在四周的杂物里翻找起来,她的ZIppo打火机不知丢在了哪个角落,或者是在昨夜那场惨烈的混战中遗失了。
“怎么了倩倩....”宁芊目光还在凌乱的缝隙间搜寻,声音因为整夜的奔袭而沙哑,“有事要说吗?”
李倩依旧看着窗外,没有马上回答。
她沉默地转身,走进了车厢后部那个弥漫着食物气味的简易厨房。
在灶台上,她抓起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手臂一扬,朝着几米外宁芊的方向随手丢了过去。
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宁芊头也没回,右手向后一抄,稳稳地将它抓在掌心。
“谢谢。”
“嚓”的一声,火苗跳跃起来,点燃了烟头。
宁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的灼痛感。
她闭上眼,再缓缓吐出。
灰白的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她轮廓分明的侧脸。
随着这口烟的吐出,她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缓慢地松垮了下来。
仿佛某种无形的重压被这口烟雾驱散了一丝。
她微微侧头,靠在窗框上,眉眼之间,那些沧桑的痕迹,瞬间爬满了眉梢。
这一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的强悍,显露出一种不愿示人的、深重的倦怠。
李倩转过身,背靠着厨房的门框,双臂环抱在胸前。
她沉默地看着宁芊吞云吐雾,看着她在这偷来的空隙里汲取着尼古丁的虚假慰藉。
车厢里烟草燃烧,宁芊缓慢而深长的呼吸。
天气变得过分寒冷,这本该是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早晨。
第562章 葬礼
直到宁芊指间的烟燃掉了小半截,李倩才缓缓开口——
“我和你们一起去吧,这次商讨我想参与进来。”
她看着宁芊指间明灭的烟头,语气平淡。
宁芊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转过头挑起眉毛,带着一丝不解看向李倩,“什么意思?之前和界教那边打交道,不都是我去的?又送物资又给保护的,谈得不是挺好?”
她重重吸了口烟,感受浓郁的尼古丁滑入气管。
李倩的目光从烟头移开,幽幽地落在宁芊脸上,“你,不太适合……谈判这类的事。”
“咳——!”
宁芊猛地呛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直冲鼻腔,引发一阵咳嗽。
她皱着眉,用手在面前的烟雾里用力扇了扇,“……什么意思?我哪里不会谈了?上次和解英,条件不是谈得挺好的?又送物资又给保护的。”
李倩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嘴角似乎向下撇了一下,又迅速恢复。
“其实……上次如果你没乱答应他们的条件,界教那边,我能争取到更多好处。”
她停顿了两秒,然后才补充道,“起码,多一倍。”
宁芊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点强撑的气势,在李倩这句评估面前,迅速干瘪下去。
她低下头,手指尴尬地挠了挠额头,嘴唇嗫嚅了几下。
“什么啊……你不懂……”
声音越来越低,“我这是……是以退为进,懂不懂?……用真心换真心……”
她抬起眼,飞快地瞟了李倩一下,又迅速移开,声音更低了,“……一种处世哲学。”
烟在指间静静燃烧,末端积起一截长长的灰烬。
窗外,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太阳从地平彻底升起,提醒着她们片刻的闲谈是如何奢侈。
宁芊避开李倩那审视的目光,指尖捻着烟蒂。
上次谈判时她那点“冷酷形象”的包袱确实在作祟,许多该争的地方,都被一句自以为帅气的“没问题”带过。
她碾灭烟头,转身的动作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埃涡流。
“行吧。”
“我去把横帅带下来。休息一会出发。”
车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合拢。
站台的风裹挟着尸臭,刀子般刮过皮肤。
她脚尖在布满碎石的地面轻轻一点,肩胛骨处传来声响,那对收拢时几乎与脊背融为一体的巨大骨翼倏然展开,在天光下泛着哑光的黑。
翼膜破风嗡鸣,身形拔地而起。
天台的混凝土碎块扭曲崩裂,钢筋刺向天空,瓦砾堆积如山。
凝固的血浆在缝隙间肆意流淌,又被尘土遮掩,形成一片片怪诞的斑驳。
宁芊收起骨翼,轻盈落在一块板上,鞋底踩碎了几片松动的瓦砾。
她环视这片狼藉,目光扫过每一处隆起。
她走向一处被巨大混凝土板交错覆盖的裂缝,断裂的钢筋狰狞的刺出。
她蹲下身,手指扣住一块半人高的混凝土,肌肉绷紧。
那块沉重的碎块被轻易掀起,翻滚着砸向一旁,发出沉闷的轰鸣,激起大片烟尘。
第二块,第三块……
瓦砾和扭曲的金属在她手中如同积木般被挪开、掀飞,清理出一条路径。
最终,在一个相对封闭的三角空间里,她看到了他。
横帅的身躯蜷缩着,背部抵着一根承重柱。
他的脸埋在厚厚的灰尘和干涸的血痂下,表情凝固着徒劳的挣扎。
眼眶下有一个巨大的豁口,颅骨隐约可见,边缘的血肉已经发黑。
身上那件外套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贯穿伤。
宁芊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风卷着灰烬从裂缝外涌入,拂动她垂落的几缕发。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脏污的额头,将那粘在伤口上的碎石拨开。
“……”
一声几乎被风吹散的叹息从唇间逸散,没有回音。
她弯下腰,双臂穿过横帅腋下和膝弯。
沉重、僵硬。
一个曾经热血奔腾的生命如今只剩下重量去衡量。
她将他抱起,动作肃穆谨慎。
尸体在怀里摆正,那颗失去支撑的头颅向后仰去,空洞地对着天空。
她一步步走出这片废墟的坟墓,骨翼再次展开,带着她和怀抱中的死者,缓缓降落在站前广场的空地上。
下方,林馨、老张、秦溪、昔侩他们已经沉默地等在那里,脚下清理出一小片空地。
没有人说话。
很快,一个简陋的柴堆被匆匆垒起。
老张不知从哪里拖来了几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条断裂的椅子腿,昔侩和小婉沉默地往上面堆放着易燃的碎木料和纸张。
气氛沉重。
秦溪找来了一小桶味道刺鼻的酒,那是当初从火车里搬出来,说要给大家以后轮流过生日庆祝喝的。
横帅的身体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那堆燃料之上。
他的面容被秦溪找来的一块灰布轻轻盖住。
那块布下,是曾经与他们并肩作战的人。
小酿“扑通”一声跪倒在柴堆前不远处,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她没有再哭嚎,身体筛糠般抖着,喉咙里发出哽咽。
老张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柴堆。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压扁的铝罐,他沉默地拉开拉环,“嗤”的一声轻响。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狠狠灌了一大口。
劣质酒精的味道弥漫。
手腕一翻,将泛着泡沫的液体缓缓倾倒在脚下开裂的地。
酒液迅速渗入大地。
“下辈子……希望咱们都能过上太平日子……”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仰头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仿佛在寻找某个湮灭的承诺。
他的肩膀垮塌着,背影透着一股疲惫。“……到时候,也许…还能在一起喝酒唠嗑……”
最后几个字低不可闻。
“兄弟,一路走好。”
秦溪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柴堆的正前方。
她挺直了脊背,对着那片灰布覆盖下的轮廓,缓缓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眶泛红,“这末日,走了…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横帅大兄弟,你的痛苦结束了……”
她望向那即将燃烧的柴堆,惨然的勾起嘴角,“……希望你早登极乐。”
第563章 喂饭
宁芊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像一道融入废墟的剪影。
她低着头,额前的白发遮住了半张脸。
没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风吹动她破碎的衣角,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她沉默地默哀了片刻,眉眼下的阴影里,嘴唇翕动了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抱歉。”
这是对当初利用他的愧疚,也是对这场无妄之灾的无力。
仅此而已。
至少她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秦溪点燃了一根缠着布条的火把。
火焰跳跃着,光映亮了她肃穆的脸。
她将火把用力抛向柴堆。
“轰——!”
酒精接触火的瞬间爆燃开来!
炽烈的火焰苏醒,猛地向上窜起,吞噬着干燥的木料和纸张,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在天幕下扯出一道黑色的伤痕。
火焰迅速包裹了整个柴堆,将横帅的身影吞没。
跳跃的火光映在周围每一个人的瞳孔里。
小酿的身体在爆燃声响起时抽搐了一下,瘫软在地,发出压抑的哀鸣。
老张背对着火光,肩膀微微抖动起来,紧握拳头。
宁芊抬起头,眸子倒映着熊熊烈火。
她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残躯在烈焰中化为灰烬,感受着那灼热的气浪。
火焰渐渐小了下去,最终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在寒风中散发浓烈的焦糊味。
广场上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动手吧。”
秦溪打破了沉默,她率先拿起一把工兵铲,走向候车大厅垮塌的大门。
其他人也默默行动起来,拾起工具,走向那片废墟。
大厅内的景象比天台更加惨烈。
尸骸层层叠叠,人类的、怪物的,在爆炸坍塌中被碾碎、搅合在一起,形成一幅血肉的油画。
断肢残臂随处可见,被撕裂的内脏散落在地面,黑红色的血浆和组织液铺成了粘稠的地毯,又仿佛是一层胶状的淤泥,踩上去像在泥沼中跋涉。
浓烈的尸臭狠狠撞击着每个人的嗅觉。
昔侩刚走进几步,脸色煞白,险些干呕起来。
小婉死死捂住口鼻,眼泪被熏得直流。
林馨走在最前面。
紧皱的眉头,暴露了她并非无动于衷。
她手中的铲子挥舞起来,锋利的铲刃刺入血肉中,铲起那些阻碍通路的尸块和破碎的瓦砾,将它们抛向两侧堆积。
挥铲带起液体和细碎的肉沫骨茬飞溅。
很快,一条勉强可供人通行的、糊满污秽的小径在众人延伸开来。
其他人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咬紧牙关清理。
老张沉默地搬运着大块的混凝土,汗水从两颊流淌下来。
林馨和小婉则合力清理着较小的杂物和尸骸。
没有人说话,只有铲子挖掘污物的噗嗤声、以及压抑的闷哼。
秦溪看着清理得差不多的通道和疲惫不堪的众人,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行了,剩下的等回来再说。我们走。”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关切,“你们提高警惕,搬运的时候一个人在二层看着那个洞……”
三人快速走向那辆经过改装的房车。
秦溪拉开驾驶室车门坐了进去,熟练地拧动钥匙。
引擎发出一阵喘息和颤抖,稳定下来发出轰鸣。
宁芊拉开副驾驶门,刚迈上一只脚,动作却猛地顿住。
“哞……哞哞……”
车厢内,那细微的哼唧声带着虚弱传来。
她这才想起,从横帅的葬礼到清理大厅,这么长时间过去,那只一直被遗忘在折叠桌上的幼兽。
“这么说起来,到现在这小家伙都没吃东西,是不是饿了?它到底是狗还是牛啊?我怎么没见过这品种。”秦溪好奇的往后瞄了眼说道。
宁芊耸耸肩,无奈的叹了声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出这幼兽的真实来历又怕两人会吓死。
她转身走进车厢。
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已经从桌面爬到了桌脚,正颤巍巍地靠着桌腿。
看到宁芊进来,它立刻急切地发出一连串哼唧,跌跌撞撞地迈着小短腿朝她蹒跚而来,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水光。
宁芊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垮塌下来,冷漠瞬间被一种无奈取代。
她弯腰拎起小家伙的后颈皮,无视它挥舞的小爪子,径直走向狭小的厨房区。
“唉……又多张嘴。”
她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认命的责任感。
她从橱柜深处翻出一包包装简陋、磨损严重的燕麦,袋子里的麦片已经结块,散发出一股谷糠味儿。
她撕开袋子,抓了几把倒进一个搪瓷碗里,又拿起一个不锈钢水壶,将里面微温的水倒进去。
没有锅,她直接拧开一个便携式丙烷炉,幽蓝的火苗舔舐着搪瓷碗的底部。
燕麦片在温水中逐渐软化、膨胀,散发出一股淡淡清香。
她蹲下身,将滚烫的麦片糊糊随意吹了几下,便舀起一小勺递到幼兽嘴边。
幼兽急切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去舔,刚碰到滚热的糊糊,立刻猛地缩回,发出“哞哞!”的惊叫,舌头吐在外面不停地哈气,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宁芊愣了一下,诧异地低头,直接用手指捻了点糊糊塞进自己嘴里。一股灼烫感传来,她皱紧了眉头。
“啧……是有点烫。”
她嘀咕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歉意,“不好意思啊。”
她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认真地呼呼吹着气,碗口氤氲的热气中她的脸若隐若现。
过了好一会儿,她再次舀起一勺,小心地递过去。
幼兽试探性地伸出舌尖,飞快地点了点糊糊表面,确认温度后,欢快地发出“呼噜噜”的满足呜咽,粉嫩的小舌头都摊在勺子上,用力地吸溜起来,发出小猪进食的声音。
“吃吧吃吧.....”
宁芊看着它狼吞虎咽的蠢样,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下,“也没啥好东西招待你。”
她随手把几张纸巾系在它脖子上当作围裙,嫌一勺勺喂太慢,索性放下勺子,一手捏开幼兽的嘴,另一手端起碗,手腕一倾,将剩下的麦片糊糊粗暴地直接倒了进去。
“呜!”
幼兽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噎得直翻白眼,四只小爪子在空中乱蹬。
宁芊抓起桌上几张皱巴巴的纸巾,在它沾满糊糊的小脸上胡乱擦拭了几下,然后拎起它放回折叠桌。
“就在这待着.....”她弯腰,食指戳了戳幼兽湿漉漉的小鼻头,“别瞎跑。”
回应她的,只有一双圆睁的、懵懂无知的琥珀大眼。
第564章 圣徒使
宁芊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抬头看了眼凑过来正好奇观察的李倩,“咱们这也算是有个宠物了,哦对,李大主管你是管物资的,你同意不?不同意我就给它丢下车了。”
“我没意见。”
李倩倚在门框上,双臂环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桌上那个舔着嘴角、一脸满足的小东西。
“还挺招人稀罕的。”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粗短的四肢和小小的角质凸起来回扫视,“就是……这玩意……真的是狗嘛?”
她对这个物种的特征充满了深刻的怀疑。
小家伙的吻部短宽,骨骼结构粗壮,尾巴也并非犬类常见的蓬松,覆盖着稀疏的短毛,末端还有一小簇硬毛,整体形态更接近于某种……缩小版的大型猫科幼崽的影子。
宁芊直起身,面无表情地耸耸肩,“回头和你们说。”
她显然没打算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时刻,在这颠簸的铁皮盒子里,探讨这只幼崽的真相。
窗外的景象逐渐从街道过渡到城市边缘的狼藉。
断壁残垣、废弃的车辆、焦黑的树木和地面上大片大片的污迹飞快向后掠去。
车内,引擎的轰鸣、幼兽偶尔发出的“哞哞”声,是这紧张氛围中唯一的插曲。
不久,智库大楼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座曾经属于联盟的坚固的堡垒,如今披上了界教的袍服。
大楼周围拉起了简易的路障,入口处被彻底改造。
原本被联盟用混凝土封死的大门,此刻完全洞开。
一夜之间,厚实的砖墙被暴力凿穿出一个巨大的门洞,粗糙惊人。
两块巨大的、布满焊接疤痕的铁皮被铆接在门洞两侧,充当临时门板。
远远望去,门口正肃立着十余名黑袍人。
他们无声地矗立在寒风中,兜帽低垂,脸庞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统一的沉默。
黑袍仿佛与风融为一体。
房车刚刚靠近,为首的一名黑袍人便抬起手,做了一个机械的停车手势。
秦溪踩下刹车,沉重的房车在坡道上发出一阵摩擦后最终停稳。
三人对视一眼,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冬季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们,冻结了刚刚热乎起来的身子。
宁芊走在最前,秦溪居中,李倩紧随其后,迎着那群沉默的黑袍人走去。
“我们是来找教主陈起的,跟他打过招呼了。”
秦溪叉着腰,目光扫视着门洞和幽深的入口,声音平稳,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黑袍人中,一人越众而出。
抬手缓缓撩开了自己宽大的兜帽。
苍白的脸颊暴露在天光下,五官却意外的利落。
眉峰挺拔,鼻梁高直,是一张英气、甚至可以称得上俊美的脸孔。
而就是这张脸,让秦溪三人瞬间如遭雷击!
一股强烈的熟悉感袭来。
秦溪思索了不过几秒,忽然嘴巴微微张开,指着对方,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你……你……不是死了吗?!”
宁芊和李倩也瞬间认出了这张脸——
正是在阻击那只恐怖巨兽时,界教派出的四名圣徒之一!
她们亲眼看着这人被巨兽击飞,鲜血四溅和骨裂崩飞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
此刻,这张脸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她们面前,甚至看不出任何重伤的迹象!
“这多亏了教主大人仁慈。”
女人的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对着秦溪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宁芊,“他亲自为我们治疗,这才捡回一条命来。”
她微微欠身,“更要谢谢宁芊小姐为鹿人区做出的牺牲。若非你引开了那个怪物,我们这附近所有的据点,恐怕都已经被毁了。”
宁芊的脊背僵直了一瞬。
死而复生?还是什么别的?
这是陈起独有的手段嘛……
她与秦溪、李倩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她迅速垂下眼睑,微微颔首,“我也是蒙教主救命之恩,否则早已是一具干尸。不必客气。”
“好。”谢墨寒似乎很满意她的客套话,手臂一展,恭敬地指向那漆黑的门洞,“里面请吧。”
她侧身引路,语气放松了些,“对了,虽然我是界教的圣徒,不过我们教内并无太多繁琐规矩,你们尽可放松一些。”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又补充道,“听说之前另一位圣徒为你们布道时,方式欠妥,惊扰到了你们,我在此代她致歉。我叫谢墨寒,你们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谢小姐客气了.....”
秦溪挤出末日后磨炼出的、职业化的微笑,介绍道,“我是秦溪,这位是宁芊,想必你们都知道,这位是李倩。”
谢墨寒朝三人分别颔首致意,随即转身在前方带路。
三人紧随其后,踏入了智库大楼幽深的大门。
门内——
大厅内光洁的瓷砖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发黑的血迹,形成大片斑驳。
先前被宁芊杀死的那些尸体显然已被移走,数十名黑袍人如同工蚁,正有条不紊地在大厅里穿梭。
他们几人一组吃力地抬着鼓鼓囊囊、不断渗出液体的巨大黑色塑料袋,一部分推着装满袋子的手推车,还有一些则手持喷洒器,对着血迹斑斑的地面喷洒着刺鼻的消毒液。
有些身材矮小的黑袍人在她们经过时微微侧目,目光在她们身上短暂停留,似乎是纯粹的好奇。
虽然忙碌,但整个大厅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消毒液喷洒的嗤嗤声,显得格外诡异。
谢墨寒没有在大厅停留,直接带着她们走向前台右侧,通过那里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赫然是电梯厅。
其中一部电梯的指示灯亮着“10F”。
谢墨寒上前,按下了上行按钮。
电梯内部运行的机械摩擦声在沉寂的室内响起。
“电梯……你们修好了?”秦溪有些惊讶地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电梯这种早已被遗弃在记忆里的工具,此刻的运行声竟让她产生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第565章 圣徒往事
“嗯。”谢墨寒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注视着跳动的数字,“联盟只是切断了电源,电梯本身并未损坏。我们解决了电力供应。”
回答虽然简洁,但秦溪从只言片语里就能感受到界教强大的人力资源。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电梯门缓缓滑开。
耀白的电梯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外。
电梯轿厢内部明亮,纤尘不染,与外界的血腥形成鲜明的对比。
而轿厢的左右角落,两道如墨般漆黑的剪影,无声地倚靠在内壁。
秦溪几人明显有些诧异的悄悄打量起来,但还是假装若无其事的走了进去。
右侧那名黑袍人干脆利落地放下了兜帽。
一头浓密的棕栗色长发披散下来,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的五官非常立体,鼻梁高挺锋利,眉弓深邃,衬得一双褐色的眸子格外显眼。
脸上分布着几颗细小的雀斑,让她带上了一丝野性的生机。
她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秦溪脸上。
“又见面了。”
声音清脆、又带着点慵懒。
秦溪一时愣住,眼中满是困惑。
她飞快地看向宁芊和李倩,眼神里传递着询问——姐们谁啊?
不过.....怎么感觉有点熟悉这个声音……
谢墨寒单手扶在电梯门边缘,防止门关上,目光扫过棕发女人,眉头微微蹙起,向秦溪解释道,“这位就是之前为你们布道的圣徒。”
他转向那个棕发女人,语气微微加重,“伊可之前行事多有莽撞,给诸位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还请海涵。她年纪尚小,不懂礼数分寸,被教主训过了。”
她似乎有些尴尬的在为之前的冒犯找补,语气并不严厉。
被称作伊可的女人像是完全没听见责备,无视了那句“不懂礼数”。
她向前跨出一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脸上洋溢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热情,“我叫伊可。”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秦溪,“之前的小误会,就让它过去吧?一笔勾销?”
话音未落,她已经主动抓住了秦溪垂在身侧的手,有些用力地握了握。
秦溪的手被她握住,回忆顿时涌上心头,感觉有些不太自在。
“好……”
秦溪尴尬地挤出字,试图抽回手,却被伊可顺势拉着,和宁芊、李倩一起走进了明亮的电梯轿厢。
另一名角落里的黑袍人也放下了兜帽,露出一张苍白、没有表情的男性的脸,他朝三人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重新沉默地站定,恢复了那种雕像般的静止。
界教真阔绰,电梯都安排门童,宁芊眯起眼睛心中暗搓搓的评价道。
电梯门缓缓合拢,脚下被轻微失重感的淹没。
伊可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回巡,最终锁定在站在最外侧的宁芊身上。
那双褐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明显的兴趣。
她忽然往前凑近了一步,单臂自然地环过宁芊的腰身,下巴顺势亲昵地搁在了宁芊的肩上。
“你好香啊……”
伊可凑近宁芊的颈窝,鼻翼微微翕动,深深地嗅了一下,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陶醉,“上次就想问了……你平时,用香水吗?”呼吸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宁芊的皮肤。
宁芊垂下眼睑,冰冷的目光扫过自己腰间那只正若有若无地摩挲着下腰线的手掌,随即又淡淡地瞥向贴在自己脸旁的笑容。
“没有。”
“都是血味。我还没换衣服。”她停顿了半秒,“还有,手,拿开。”
伊可像是完全没接收到排斥的信号,反而将搂着宁芊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整个身体都贴了上来,隔着衣物传递着过分的亲昵。
她的手指甚至大胆地向上摸索,轻轻抚过宁芊绷起的肩胛,指尖划过那收拢、坚硬的骨翼根部,调皮地在宁芊的颈侧一点。
“别这么生分嘛。”她贴在宁芊耳边,声音撒娇般的甜腻,一股淡淡的幽兰花香弥漫过鼻腔,“都是同类……干嘛要疏远呢?”
她故意用脸蹭了蹭宁芊微凉的皮肤,“唔……你的身子好冷嗷……冬天抱着……一定很不舒服吧?”
她的目光扫过宁芊破损的衣襟,“等会儿我带你去换身衣服吧?你这都破了……”
“——小可!”
谢墨寒的低喝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炸响。
严厉的目光狠狠刺向伊可。
就在刚刚,她已经捕捉到了宁芊眼底瞬间翻涌起的阴沉与杀意。
被呵斥的伊可动作顿住,随即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
她慢悠悠地松开了手,微微挑眉,举着双臂,像投降一般,慵懒地向后退回了自己的角落。
歪着头,脸上满不在乎、甚至带着点戏谑,浅褐色的眸子粘在宁芊冷若冰霜的侧脸上。
“好好好,我不说了嘛。”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无奈,“我就是想着……”目光扫过宁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分,“……天底下同类这么少,多亲近亲近……怎么了?”
谢墨寒狠狠剐了伊可一眼,眼神锋利。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宁芊时,脸上挤出歉意的微笑。“别在意,回去我收拾她,真是越来越乱来了。”
宁芊面无表情地回望,目光在角落里那张满不在乎的脸上停留了一刻。
一闪而过的愠怒从眼底窜起。
她强行压下情绪,不断在心中提醒着自己当下的处境。
现在还需要界教,未来还可能寄人篱下,求一块片瓦遮头。
只要这个伊可不是做得太过火,自己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落回谢墨寒身上,脸色恢复了平静。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并没有深究这个伊可的作为,“她说‘同类’……那你们……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是陈教主的原因吗?”
谢墨寒正皱着眉头瞪身后满脸不服的伊可,听到宁芊的提问立刻变换了神色,表情温和了许多,她犹豫了一会,这才开口道,“......其实告诉你也没事,我们并不是教主转换的。更确切的说,我们诞生于联盟。”
第566章 发家史
“联盟?”一旁的秦溪面色古怪的看向谢墨寒,“你们原来是联盟的人?”
“不是。”
谢墨寒摇摇头,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与凄凉。
她挺直的脊背松懈了一丝,“我们都是联盟抓来的实验素材。”
“像猪羊一样,被捆绑在试验台上,任凭他们注射、切割、观察……任人宰割。”
谢墨寒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痛苦才逐渐流逝,“多亏了陈教主……是他暗中运作,才让我们这一小撮人,得以侥幸逃脱地狱。”
“实验体?”宁芊蹙起眉头,视线在谢墨寒的身体轮廓上仔细观察。
皮肤虽然是白得异于常人,但骨架、肌肉没有多余的增生,更不像那些肢体畸变的特殊感染者。
“可联盟的实验体……不都……”她顿了顿,尝试寻找更精确的描述,“变异成感染者了吗?你们的身体……”
谢墨寒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失焦地投向映着模糊人影的电梯金属门板,仿佛看到了昔日实验室里刺眼的无影灯。
“联盟得研究院,为了获取关键数据,前期直接在抓捕到的平民身上进行不同剂量的病毒注射实验。”
“我们……是第五批。在我们之前的人……要么剂量过高,当场崩溃,变成外面那些腐烂的行尸走肉……要么在痛苦的煎熬中慢慢死去……”
“所以,轮到我们时他们降低了剂量。”
谢墨寒嘴角勾起一丝苦笑,脚尖在宽大的黑袍下无意识地碾磨着轿厢,暴露了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这一次的实验……从某种角度说,依然是失败了。我们并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变成拥有可控力量的‘试验品’,也没有变异成嗜血的怪物……”
她抬起头,看向宁芊,眼神复杂,“我们毫无变化。没有力量增强,没有异化特征,甚至连最基本的低烧症状都没有。说不上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反正联盟判定我们是‘无症状携带者’,失去了实验价值。”
“但他们没有浪费资源的习惯。我们被丢去干最脏最累的苦力,清理战场,搬运感染者尸体……像一群等死的牲口。”
宁芊环抱着双臂,静静听着,睫毛微微颤动了下,她似乎猜到后面的发展了,“所以,你们是后来发现……身体其实发生了改变?只是当时处于……无症状的潜伏期?”
谢墨寒抬眼看向宁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再次被悲哀冲刷覆盖。
“嗯……大约过了一个月…变异开始了。但和那些怪物不同,我们的意识始终清醒,人类的记忆、感情全都保留着。身体也没有长出多余的东西,没有腐烂……”
“除了体温降低,皮肤变得苍白……以及...获得了一些特殊的能力。”
“就是在这绝望的时刻,当时还是联盟二号人物的陈教主,注意到了我们这批废料的异常。他利用职权将我们纳入麾下,归于他的直接管辖。”
她语气突然带上了一丝敬畏,“是他让我们免于被联盟发现后继续实验的命运。”
宁芊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鼻梁,电梯平稳上升带来轻微的失重,她继续追问,“那……陈教主本人呢?他是怎么……转化的?”
叮——!
一声突兀的提示音,斩断了电梯内的沉重往事。
头顶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14”闪烁。
金属门板发出滑轨摩擦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铺着深灰地毯的走廊。
走廊墙壁是金属饰面,嵌着几条幽暗的、并不明亮的灯带。
谢墨寒收敛心神,瞬间恢复了恭敬。
她侧身挡在电梯门边缘,做了个“请”的手势。“……本来陈教主的过往,不该由我来说。”
待宁芊三人走出电梯,她快步跟上,在宁芊身侧说道,“但现在大家是同盟,坦诚相待也好。”
“陈教主属于联盟的高层,当时甚至可以说是和周老大平起平坐的人物,他自然也是拥有研究所数据的共享.....“
几人拐过一个直角,进入一条宽敞的走廊。
灯光依旧昏暗,然而前方景象让三人脚步微微一顿——
走廊两侧,是两排沉默的黑色,肃立着至少二十名黑袍人。
他们垂手而立,兜帽低垂,面容隐藏在阴影里,无声无息,散发出凝重的压迫。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在四人走近时,兜帽下微微颔首,随即抬起手,轻轻向后一挥。
两排黑袍人动作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开一步,让出中间一条通道。
谢墨寒目不斜视,带着三人穿行在这寂静的夹道中。
两侧的阴影仿佛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鞋底踩在厚地毯上,发出微弱的闷响。
谢墨寒忽然在一扇厚重的、颜色深沉如凝固血液的红木双开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秦溪、宁芊和李倩。
“他……真是一个伟大的人!”
走廊尽头窗户透进的一点天光落在谢墨寒的脸上,照亮了那毫不掩饰的、虔诚的崇拜,“陈教主……他是为了证明自己与我们这些苦难者站在同一战线。”
“为了拯救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人于水火,竟然用我们测试的剂量,给自己也注射了相同的......””
谢墨寒的胸膛起伏着,仿佛即将吐露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小谢——”
红木门内,一道温和、带着点轻柔笑意的男声,如溪流般流淌,恰到好处地截断了谢墨寒愈发激昂的倾诉。
“这些界教的发家史,怎么都给我透干净了?多少给教主也保留点神秘色彩嘛。”
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宠溺的调侃。
谢墨寒脸上狂热的崇拜瞬间消散,随即化为一丝窘迫,猛地低下头,剩余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是,教主。”
她低声道,声音恢复了恭敬。
谢墨寒抿了抿嘴唇,对着宁芊几人露出一个局促的微笑。
她伸手握住了厚重的鎏金把手,轻轻向内推开。
门轴转动,发出顺滑的低吟。
一股混合着红木、以及若有若无的熏香味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走廊里的尘土气息。
门内展现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第567章 初步交流
这是一间宽敞、装饰古朴典雅的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被深色绒布帘半掩着,透进几缕朦胧的光。
天花板上悬挂着造型精美的吊灯,四周墙壁镶嵌着深色木质护墙板,挂着几幅巨大但题材晦涩阴郁的油画。
一张长度惊人、深沉光泽的红木圆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心,桌面光可鉴人,倒映着上方黯淡的人影。
十几张包裹着深色皮革的办公椅环绕着圆桌。
而在圆桌尽头,那象征着权力的主位上,一个人影安静地坐着。
他身穿与其他圣徒别无二致的黑袍,但剪裁似乎更为合体。
不同于其他人的兜帽罩头,他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被一根古朴无华的木簪随意地盘在头顶,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额角。
他单手慵懒地托着腮,手肘支在宽大的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木簪的尾端。
当门打开时,他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令人屏息的脸。
五官的线条并非英挺,也非野性的张扬,而是如一块温润的玉石雕琢,每一处转折都柔和流畅。
眉形疏朗,鼻梁精致,唇线分明,颜色透着浅淡的粉。
近乎透明的淡青色眸子,仿佛融化的冰层下清澈纯净的山涧浅潭。
这双眼里含着温和的笑意,波澜不惊地望向门口的三位访客,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秦溪的目光在触及那张脸的瞬间,呆愣了片刻。
谢墨寒恭敬地弯腰鞠躬,“教主,人到了。”
秦溪如梦初醒,喉头滚动了一下,失神地、用只有李倩才能听到的气音喃喃道,“哇....他……长得好美啊……”
李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手肘狠狠捅了一下秦溪的腰肋。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主位上的脸,眼神拼命地向秦溪示意,声音压得极低,“秦老师!他们听力……估计都和小芊一样!别这么丢人好嘛!”
她的脸都急得有些发烫。
不过显然已经迟了。
倚靠在门框边阴影里的伊可,像是终于发现到了有趣的事,发出一声戏谑的轻笑,“哼哼~”她眯起浅褐的眸子,目光在秦溪的侧脸上流连,“干嘛?看上我们教主了?刚来就想入教啊?”
秦溪的脸颊瞬间红透,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她猛地捂住脸,羞愤地瞪大了眼睛,抓住身旁李倩的手臂,用力地掐着,龇着牙,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倩只能无奈地承受着这份“连带伤害”。
宁芊的额头也冒出一丝汗意,尴尬地抬手挠了挠额头,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些,企图盖过窘迫,“呃……陈教主,我们来赴约了。”
主位上的陈起,温和如春风的笑容没有变化,并没有在意刚才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从容地站起身,掸了掸袖口,优雅如同旧时代的贵族。
他没有回应伊可的调侃,迈着步子,亲自走向圆桌旁侧预留的几个空位。
“几位请坐。”
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拉开了三张深色皮革座椅的靠背,自然而体贴。“路上奔波,辛苦了。”
他的目光礼貌地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宁芊身上,微微停顿便不着痕迹的挪开。
待到三人略显局促地坐下,陈起才缓步踱回主位,安然落座。
他双手自然地交叠在红木桌面上,姿态放松。
目光缓缓扫过秦溪、李倩、宁芊,眼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谢诸位能来。”陈起的声音传遍整个寂静的房间,“我陈起,代表界教,也代表鹿人区所有依托于此寻求庇护的幸存者,感谢你们的信任与合作。”
他的语气诚挚,态度谦和,与门外走廊那些沉默压抑的黑袍人、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
宁芊立刻在桌下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怼了怼旁边还沉浸在巨大羞耻感中、低着头几乎要把自己缩起来的秦溪。
“嗷!”
秦溪痛得一激灵,瞬间从社死中惊醒。
她猛地挺直脊背,脸上职业性的成熟迅速覆盖了慌乱。
她清了清嗓子,迎着陈起的目光,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力度,“陈教主言重了。这也不是界教一家之事,而是关乎整个周市所有幸存者生存延续的大事。界教主动挑起重担,整合资源,我们这些游离在外的散户,自然要鼎力相助。”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合作意愿,也隐含地划清了“散户”与“教团”的界限。
就在这时,谢墨寒无声地走到门边,从外面等候的黑袍人手中接过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三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盛在剔透的玻璃杯中,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散发出微涩的香气。
谢墨寒恭敬地将茶杯一一放在三人面前的桌面上。
秦溪双手捧住杯子,汲取着这份暖意。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瞬间驱散了掌心的冷意。
“客气了。我很早就听说过你,秦溪。”
秦溪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惊讶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淡青的眼眸。
“教主……是怎么知道我的?”
秦溪维持着平稳,眼中充满了困惑,“我们过去……应该从未打过交道吧?”
在这风雨飘摇的末世,信息早已隔绝,一个教团的首领,怎会知道一个幸存者小队成员的名字?
这个看似平常的“听说”,在此刻此地,瞬间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宁芊不动声色地端起面前的茶,目光低垂,注视着杯中缓缓沉降的叶梗。
“小谢刚才也和你们说过了,想必你们也了解,我的前身,是联盟中的管理者。”
他的目光在秦溪脸上停顿了一下,后者点了点头。
“当初的联盟势力,远比现在庞大。那会儿,也不止四大势力,而是一个结构臃肿、派系林立的巨型组织。鼎盛时期……”
他微微仰头,凝视穹顶那蒙尘的吊灯,“……甚至能和盘踞在周市核心区的尸潮掰掰手腕。那,也是这座城市里的人,最接近光复的时刻.......”
第568章 腹地
陈起忽然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只是,联盟的内斗太严重了。互相掣肘,彼此倾轧,谁都不肯拿出全部家底,总要留着几分力气,防备着其他派系趁机坐大,独吞了果实。”
他嘴角勾起惨淡的弧度,失望沉甸甸地压在眼底,“都在算计着自己碗里的肉,却忘了窗外早已是群狼环伺。”
“尸潮的进化速度,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
“……那些特殊感染者,它们在不停歇的捕猎与吞噬中,以恐怖的速度蜕变、强大。联盟引以为傲的火力优势,很快就被它们诡异的能力……碾碎了。”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哒、哒、哒。
“联盟,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惨败。”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当年尸山血海的景象,“面对数量激增、能力诡谲的尸潮,联盟各部……一溃千里。人员伤亡过半,耗费无数心血构筑的市区堡垒……丢了。残存的力量,就像一群被洪水冲散的蚁群,被迫放弃根基,狼狈地向城市边缘地带退缩。”
他的叙述陡然一转,目光落在秦溪身上,翻涌起一丝复杂情绪。
“其中一支溃退的残部……他们的扩张目标,是温北。”
“温北”两个字,狠狠砸进平静的空气。
秦溪的身体猛地一颤,放在桌上的双手骤然收紧,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旁边的李倩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地侧过脸,一只手无声地覆上她紧绷的脊背。
宁芊的眼神也瞬间一凝,视线牢牢锁定陈起。
陈起似乎并未在意这些目光,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讲述。
“当时他们的计划,是快速拿下北城。”
“北城里,有一个人——王海。”他顿了顿,“他不仅是周市沦陷前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更重要的是,他是从中央下来镀金的‘关系户’,身世背景深不可测,具体是谁家的子弟我就不讲了,和我们也没关系.....但是只要拿下他这个傀儡皇帝,就等于让联盟披上了一层‘合法性’的外衣,甚至可能借此……撬动隔壁即将到来的福市军区援助。说白了,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
秦溪紧抿着嘴唇,那些尘封的、沾满血与火的画面翻涌上来。
北城残破的围墙,绝望的呼喊,同伴的身影,还有……小梦最后眺望她们时,那复杂的眼神。
她猛地闭上双眼,将那些景象压回深处,胸膛起伏。
“结果呢?等他们千辛万苦抵达北城附近,才发现……”他缓缓抬起一根苍白的手指,指尖不偏不倚地点向左侧的秦溪三人,“……里面的‘天子’,早已腾笼换鸟。变成了——你们。”
秦溪沉默的闭上双眼,紧握的拳头吱咯作响,呼吸也明显粗重了几分。
一旁的李倩心疼的望着她的侧脸,伸手温柔的抚摸着后背,凑近了轻声劝慰。
“既然王海已经不在了......为什么还要.....还要......”秦溪紧皱眉头,不断喃喃重复着,却始终说不出最后的词汇,她微睁的双眼中刺出一抹凶狠的精光,里面仿佛藏了只獠牙齿错的狼。
陈起看出了她明显的情绪,语气顿时放软了些,“唉......当时联盟内有一部分是不支持对同胞下手的,我也是其中之一,那会我跟着的周老大也没有这么丧心病狂......但是那些人已经疯了...或许是尸潮的惨败让他们彻底害怕了,又或者是末日把人的兽性都从骨缝里逼了出来。他们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统一,转而改变策略,选择屠杀其余幸存者组织,来最大利益化的获取资源.....”
“当时,我记忆很深刻,那个分部里一个叫韩倾的小队长,在攻陷北城后,就向联盟总部公布了你们的姓名和大体的信息,在全周市内通缉了你们....如果你们当时加入了其他的联盟分部....就会被他们当场逮捕,以跟同僚交换物资.....”
“你就是那会知道我的?”秦溪胸膛起伏了几次,似乎缓过来了一些,轻声开口。
陈起默然点头,朝着几人投去同情的目光。
他其实很清楚联盟那些外勤部的作风,说是套取情报....恐怕就是严刑拷打,以屠杀威慑幸存者,逼迫他们透露出秦溪等人的情报。
而那座北城.....大概率就是化为一片人间地狱了.....
“好了。”
李倩紧握着秦溪的手,目光看向陈起,“这些往事就不要再提了,我们不想再回忆。”
陈起微微一怔,随即从善如流地颔首,脸上浮现歉意,“抱歉。是我唐突了,勾起了诸位的伤心事。”
他不再看秦溪,转而将目光投向侍立在门边的谢墨寒。
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谢墨寒立刻会意,朝着门外做了个手势。
一名低垂着头的黑袍人迅速上前,将一卷质地厚重的纯白硬纸恭敬地递到谢墨寒手中。
谢墨寒快步走到巨大的红木圆桌旁,手腕一抖,将纸张在桌面上“唰”地一声摊开。
一张绘制精细、但明显饱经使用的巨大地图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新历25年的鹿人区城市规划图。
陈起从桌旁一个雕工古朴的木制笔筒里,随意抽出一根黑色的圆珠笔。
他站起身,黑袍投下庞大的阴影。
笔帽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发出细微的“嗒”声,落在一段横跨江面的桥梁标志上。
“这里。”
“就是跨江大桥。尸潮自北而来,这是它们进入鹿人区的必经咽喉,也是我们唯一能依托地利进行大规模阻击的天堑。”
笔尖移动,划过图纸上空,最终盘旋着,落在了一片密集的、象征建筑群的方块,“而我们的位置——智库,以及你们之前栖身的火车站,都在这一片。”
他的笔尖在代表火车站和智库的标记上分别点了点,最后重重地落在代表智库的方块上,“从大桥来看,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属于靠后的阵线。”
第569章 战略商讨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凝重的脸,指尖在大片空白区域上用力划过,“尸潮一旦突破大桥,进入城区腹地……”
“……就是一马平川,没有山体,没有复杂的地形。那些感染者……浩浩荡荡的尸骸大军不出一日……就能彻底淹没我们的据点,将整个鹿人区,变成亡者的地狱。”
地图上那从大桥直插腹地的路径,仿佛一条勒紧脖颈的绞索。
秦溪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就在宁芊沉吟着,刚想开口时,一直紧盯着地图的李倩抢先出了声。
“那按现有的条件,我们根本没有任何选择。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大桥,在它们渡江时,和它们进行战略决战,对吗?”
她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直直地投向陈起,带着一丝审视。
陈起举起手中的笔,手背轻轻抵着自己的下颌,眼眸迎上李倩的目光,“是。”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李倩再次开口,语气平静。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坐在主位旁、没什么表情的宁芊,似乎在心中琢磨着什么。
陈起微微颔首,双臂随意地撑在桌沿,姿态放松,“请说,李女士。”
李倩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陈起那张俊美的脸,“我们火车站,算上所有能拿枪的人,撑死不过十个左右。无论是兵力、武器,和你们界教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你主动找我们合作,无非是看中了宁芊的能力。”
她的话语没有丝毫迂回,瞬间剖开了温情脉脉的“同盟”,露出赤裸裸的核心,“否则,我们只怕连踏进这间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她身体微微前倾,清晰地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恕我直言,斗胆问一问教主,你,究竟打算从宁芊这里,得到什么?”
茶水蒸腾的热气似乎停滞了流动。
谢墨寒站在一旁,兜帽下的眉头蹙起。
伊可靠在门框上,嘴角玩味的笑意更深了,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突然紧张的气氛。
陈起脸上那仿佛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在李倩话音落下的瞬间,细微地僵硬了刹那。
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那笑容又恢复了自然,更加温和。
当他再次看向李倩时,眸子里,先前那点兴味消失了,取代的是一种仔细的打量,仿佛第一次认真看待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女人。
“是。”
他坦然应道,没有丝毫被恼怒,反而有种轻松,“如果不是宁小姐展现出的能力,以你们火车站目前的力量,确实不足以让我投入关注,更不会发出这次邀请。”
他的目光转向宁芊,“既然李小姐快人快语,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将手中的黑色圆珠笔随意地往地图上一撂。
啪嗒。
笔身砸在图纸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坐回那张高背椅,姿态闲适地转向宁芊。
“宁芊,我需要你,独自去解决大桥上的那些翼人。”
一直安静地坐着,仿佛置身事外、还在享受杯中清茶滋味的宁芊,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喊得微微一怔。
她抬起眼,轻咳了一声,随即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笃”的一声。
“解决……翼人么?”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在高空盘旋、发出刺耳尖啸、拥有巨大膜翼的怪物形象。
“哦,我可……”
“等会——”
李倩的声音瞬间盖过了宁芊。
她的指节重重叩击在桌面上,打断了话头。
李倩站起身,身体前倾,直刺陈起的眼眸。
“为什么要宁芊一个人去?据我所知,你们界教的圣徒,实力同样远超普通人,而且数量众多,这种安排明显不合理。”
她的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宁芊是我们同盟的重要战力,在未来的决战中,她更是唯一一个拥有对抗空中威胁的单位,让她在决战前孤身去清理翼人,消耗宝贵的体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种巨大的浪费。”
一连串尖锐的质疑砸向陈起。
会议室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窗外,不知何时刮起了凛冽的劲风,无声地撞击着玻璃,更添几分肃杀。
陈起脸上的平静温润,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并非恼怒,更像是一种欣赏。
他看着李倩,眼底深处,兴趣的火苗重新跳跃起来。
他慵懒地向后靠进椅背,几缕乌黑的发丝从松散的发髻中滑落,垂在额角,为他增添了几分妖异。
指节在桌面上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打起来。
哒、哒、哒……
“李小姐的问题,我能理解。”
“这也是我思索再三的结果。”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向地图上远离大桥的另一片区域,那里标注着几个刺眼的红叉,“你们也知道,鹿人区并非铁板一块。联盟残存的几部势力盘踞在侧。事情闹到如今的地步,再想让他们坐下来,和我们好好谈谈一致对外……”
他摇了摇头,“就算我们愿意放下血仇,他们……敢来吗?他们信吗?”
他细长的眉毛轻轻挑动了一下,“所以,我的计划是……”
指尖在代表联盟的红叉上用力一戳,“在尸潮主力抵达大桥之前,倾尽我界教全部力量,以雷霆之势,猛攻这两处联盟据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次性拔除这两颗毒瘤。然后,吸收缴获他们的武器和资源,整合力量。最终,在大桥上与尸潮一决生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宁芊,带着一种“你明白了吧”的无奈,“而这样一来,我所有的人手,圣徒,教徒,所有的重火力,都将投入到这场肃清后方的战役中。分身乏术,实在抽不出哪怕一支小队,去清理大桥上那些翼人了。”
陈起摊了摊手,“清理翼人这个关键任务,就只能……拜托给拥有这份能力的宁小姐了。只要解决了这些翼人,我们至少在战略部署上才能占据优势。”
一听他的解释,李倩的表情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加古怪,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强烈的不满。
“陈教主,我们也不是没和联盟的人交过手,就凭我们自己就拔除了一个联盟分部!”
她的手指指向地图上被划掉的标记,“你脚下的这个最大的据点,就是我们打下来的。当然,这过程离不开解英等人的帮助,但这也足以证明,以联盟现在的分崩离析状态,我们去解决掉他们剩下的虾兵蟹将,并非不可能。”
第570章 唠家常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你们界教兵强马壮,完全有能力分兵。为什么一定要把所有力量都投入到对付联盟上?完全可以分流,比如让谢墨寒和那个伊可带队,去清理大桥上的翼人。剩下交给我们火车站,你们就只用解决一个联盟据点,这样双管齐下,效率不是更高?对最终决战的准备,不是更有利吗?”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屏住了呼吸盯着陈起,桌底的手指死死扣住裤腿边缘。
她已经做好了迎接对方被冒犯后大发雷霆的准备。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一句干脆到有些诡异的答复。
陈起的嘴角,在李倩话音落下的瞬间,慢慢地向上扬起。
带起一个微妙的……甚至像是雀跃的弧度。
笑容在那张脸上绽放,本该赏心悦目,此刻却让李倩的心脏瞬间缩紧!
“好,我同意。”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从容地拾起撂在桌上的那支笔,优雅地将笔帽轻轻合上。
“就按你说的办,李小姐。”
陈起微笑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决定晚餐的菜单。
李倩猛地瞪大了眼睛,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地僵在原地。
她侧过脸,看向身旁有些懵懂的秦溪和宁芊。
李倩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是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中计了!这个陈起……他绝对是故意的!
他就在等着我说出这个方案!
为什么?
这方案有什么问题?联盟那边……难道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陷阱?
不可能啊……现在我们是盟友,他坑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自毁长城吗?
那……是因为翼人?
不对……翼人虽然麻烦,但以界教的火力,分兵去解决并非不可能…… 到底是为什么?!
无数个念头如乱麻在她脑中冲撞。
陈起眼中的笑意越来越盛,温和的面庞在李倩眼中仿佛扭曲成了妖魔。
一股刺骨的寒意蔓延,几乎要让她窒息。
联盟……翼人……联盟……翼人……分兵……
大脑在混沌中疯狂运转,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光。
身旁,秦溪已经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总算谈妥了”的轻松,主动向主位上的陈起伸出了手。
陈起也微笑着站起身,礼貌地回握。
宁芊则对旁边的谢墨寒低声说了句什么,似乎是要求再来一杯茶,还要带走一包。
就在这一片看似尘埃落定、甚至有些融洽的氛围中,就在宁芊索要茶水的声音回荡在室内的瞬间——
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劈开了脑中的黑暗!
联盟的体量!
那些地盘!那些武器!我们火车站这点人,就算打下了联盟据点,也根本消化不了!
最终那些资源,还是会落到……
而大桥上的翼人……以界教的实力,就算分兵也完全有能力解决!
他们故意不去,把这个“功劳”和风险都丢给宁芊!
战后……同盟结束……吞并、消化了所有资源的界教……
失去了第三方势力牵制的鹿人区……
多米诺骨牌被轻轻推倒了第一块,后续的连锁反应瞬间清晰地在脑海中呈现!
“剩下的联盟里……肯定有不好对付的实验体!”
这个念头顺理成章的窜出。
“这个陈起……他一定掌握了某些情报!他知道那两个据点里,或是其中一个,有危险的东西!他就是要让我们替界教去碰!去消耗!”
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向下,我们和联盟残部拼得两败俱伤……
界教坐收渔利,轻松吞并所有……
最后的大桥决战后……鹿人区……
就是他界教一家独大了!
“我明白了……”
李倩心中喃喃,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如燃烧的炭火,烧向主位上那个气质温雅、正与秦溪握手的男人身上。
而陈起,似乎感受到了她洞悉的目光。
他握着秦溪的手,微微侧过头,青色的眼眸捕捉到了李倩脸色的剧变。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般得体。
然而,在最深处,一丝细微的笑意,如水下暗流,一闪而逝。
他什么都知道。 他甚至……在欣赏她的恍然大悟。
“那回头,定好了具体的计划,我会让解英去联系你。你是自己去,还是带上同伴,都随你。我相信,以你的实力可以很好地解决。”
宁芊接过谢墨寒递来的、用牛皮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的茶叶包,扬了扬下巴,“谢谢。”
礼节性的回应后,她才转向陈起,“没事,反正本来的协议也是我听你们调遣。陈教主能找我们来商量,已经很给面子了。我照做就是。”
她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情不自禁地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浓重倦意的呻吟,“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我有点累,现在脑子都转不动了,得赶紧补个觉,回头别误了行动。”
她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像只慵懒的猫。
她随意地朝秦溪摆摆手,示意走人。
“等会。”
陈起的声音绊住了她们离去的脚步。
他将摊在桌上的巨大地图卷起,同时对着门口倚着门框、百无聊赖的伊可招了招手。
“给宁小姐找件像样点的风衣。”他吩咐道,目光随即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穹,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一块银灰色的石英表盘反射着冷光。
“三位。”
他收回目光,笑容温和,“今天时间还早,正好赶上中午。就在我们这吃完再回去吧,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宁芊扶着桌沿,没有立刻回应。
眼瞳转向秦溪和李倩,带着质询。
秦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揉了揉肚子,“我都行。早饭都没吃就过来了,下午还得回去干体力活,吃饱了再回去也可以。”
李倩的脸色阴沉,眼神焦虑地在桌面上残留的模糊水渍上反复徘徊,深陷于推理的漩涡中,对眼前的讨论充耳不闻。
“行。”
宁芊从裤子的侧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甩出一根,烟卷滑过桌面,停在陈起面前。
“那就……叨扰了。”
“哪里的话。”
陈起伸手夹起那根烟,象征性地在指尖转了转,轻轻放在主位的桌面上。
第571章 问问
他率先迈步,走在宁芊前方半步引路,语气热络,“来这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别拘束。我平时也忙得很,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这还是你们来了我才想起来这回事,正好一起对付下,别嫌弃这饭菜一般啊。”
他絮叨着,话语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烟火气。
这带着家常琐碎的热络,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末日之前,那些喧嚣的春节家宴,七大姑八大姨们就是这样围着桌子,用热切又带着点虚浮的腔调互相问候、寒暄。
那时缩在角落玩手机的她,只觉得烦躁,只想逃离。
如今在这残酷的末世里,听着同样腔调的话,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的暖意,竟悄然从心口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微弱地燃烧着驱散了紧张。
可能好客就是刻进汉人骨子里的美德吧,哪怕末日了也对客人保持着同样的热情。
她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双手懒洋洋地搭在秦溪肩膀上,身体随着脚步轻轻摇晃,像一列火车颠簸的尾厢。
“起来啦,小倩,吃口饭去。”路过依旧呆坐的李倩时,宁芊停下脚步,好奇地凑近,捏了捏对方紧绷的肩头,“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的围棋小圣手?”
李倩像是被这触碰惊得一个激灵,猛地从沉思的泥沼中拔出。
她失神地摇了摇头,目光飞快地扫过门口等待的陈起,“没……没事。我可能是有些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下就好。”
她站起身,眼底深处那抹浓重的不安并未散去。
陈起带着三人走出了会议室。
门外,石雕般沉默矗立的十几名黑袍人,在门开的瞬间,齐齐垂首。
兜帽的阴影下,传出男男女女低沉、却整齐的嗡鸣——“教主好!”
陈起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生动起来,带着一种春雪消融般的暖意。
他目光平和地扫过两侧恭敬肃立的人群,“大家辛苦了。”
“都去吃饭吧,晌午了,上午都辛苦了。以后我这边不需要这么多人保护,你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
“这怎么行?”
跟在侧后方的谢墨寒立刻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丝急切,目光灼灼地望向陈起,“您不让圣徒跟着就算了,基本的安保还是要有的!联盟现在跟我们水火不容,难保……”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一只素白的手掌,平静地抵在了半空。
“小谢。”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那么多人看着。界教大大小小的事情多,你们圣徒底下的人手本身就不够用,不要再在我这里浪费人力资源,要合理分配起来。”
见谢墨寒嘴唇翕动,似乎还有话要说,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语调带着一种宠溺的安抚,“听话。”
伊可这时像只灵活的猫,从谢墨寒的身侧钻了出来,肩膀晃荡着。
她灵动的眼珠狡黠地转动着,笑嘻嘻地插嘴,“那我以后给教主当贴身保镖吧!正好我也不喜欢出外勤,又无聊又累。以后我就是那什么!对,碧桂园五星上将!”
陈起看着这个总没个正形的女人,无奈地笑了笑,“不用。好好配合你的寒姐姐,懂事点。你也不小了,不要整天给她添乱,要多分担些她的压力。”
“哦。”
伊可瞬间泄了气,肩膀耷拉下来,嘟着嘴,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缩回了墙边。
在陈起转开视线的一刹那,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飞快地做了个鬼脸。
“行了,小谢。”
陈起转向谢墨寒,“你带宁小姐去换衣服。我和秦小姐她们先下去食堂,等会换完我们在食堂见。”
谢墨寒沉默地点头,带着宁芊转身,朝着另一侧的楼梯间走去。
她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后。
陈起则带着剩余的几名黑袍人,簇拥着秦溪和李倩走向另一端的电梯间。
显示屏上通红的数字停留在“14F”,昭示着这部电梯是今天专门为接待客人开放,隔绝了普通教徒的日常。
轻微的嗡鸣声中,电梯门滑开,金属内壁反射着惨白。
进入后,陈起按下了标着“5”的按钮。
电梯平稳下沉,他背着手,像一位尽职的导游,对秦溪介绍道,“我让教徒们把五层的办公区域清理了出来,桌椅挪开,做了个简易的食堂。条件比较粗糙简陋,希望你们不要见怪。”
秦溪连忙摆手,脸上浮现一丝窘迫,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没事没事,真的不用在意!我们连个食堂都没有,每天就一张桌子对付着用,哪还讲究这些。”
电梯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缆绳摩擦的声响和指示灯的微弱电流。
秦溪的目光有些闪躲,悄悄瞥了几眼陈起那张在冷光下俊美苍白的侧脸。
她似乎内心挣扎了几番,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那个……陈教主。”
“嗯?”陈起微微侧首,眼眸温和地看向她,“怎么了,秦小姐?”
望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秦溪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干笑了两声,“那个……你认识……陈研文这个人吗?”
问完,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明亮,带着一种期待,紧紧盯着陈起的脸。
“陈……研……文?”
陈起明显地愣了一瞬,眉头蹙起,目光飘向别处,嘴里缓慢地念叨着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里翻找。
几秒钟后,他摇了摇头,带着一丝茫然看向秦溪,“不认识吧……怎么了?是你有朋友在我们界教吗?”
“没有……”
秦溪眼中的光亮,如被掐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沉入一片灰暗。
她努力维持着表情,试图让嘴角显得自然些,“就是……觉得你长得和我一个……认识的人有些像,姓氏也相同,还以为你们有什么血缘关系。”
声音越说越低。
陈起捕捉到了她表情中那巨大的失落。
他脸上的温和褪去了一些,语调陡然变得认真起来,“秦小姐,大家现在是同盟。有什么事,只要在界教能力范围内,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是想要找找这个人吗?我可以让伊可等会就去查教徒的名册和附属幸存者基地的信息,看看有没有线索。”
第572章 食堂
“不用啦陈教主……”秦溪苦笑着扯起嘴角,眼中盛满的悲哀像下了一场阴冷的小雨。
她使劲摇着头,缓缓说道,“他很早以前……就去世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这个突兀而沉重的答案,让陈起那份热忱瞬间撞上了一堵墙。
他脸上的关切凝固了,化为一种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无措。
电梯内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彻底抽干了。
“嗯……抱歉。节哀。”
叮——
恰在此时,电梯发出清脆的提示音,门板缓缓向两侧退去。
门外,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和声浪,瞬间涌入了这片气氛化冰的空间。
五层,食堂。
电梯门完全开启的刹那,一股混合着油脂、大量淀粉蒸腾的热气和浓重的油烟味,猛地拍打在秦溪的脸上。
充满了人间烟火粗粝的底色。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被简单改造过的办公空间。
所有办公的格子间挡板、文件柜、办公隔断都被粗暴地移除,留下一个空旷的巨大厅堂。
无数张大小不一的办公桌被拆解、拼凑,最终在厅堂中央区域,组合成了十几列简陋整齐的长条饭桌。
桌面斑驳,残留着旧日标签的痕迹。
空旷之内,是鼎沸的人声。
数十名身着黑袍的身影聚集在这里,与想象中不同的是,并没有那种如石雕般的静默。
他们或坐或站,捧着碗筷,喧闹地交谈着、咀嚼着,到处都翻滚着带有生命力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属于“活人”的喧嚣。
厅堂中央,一个高大的黑袍男子,端着一个边缘有些变形的电饭锅内胆,里面是堆得冒尖的、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旁边并排摆着几个巨大的不锈钢桶,隐约可见里面是深色的肉沫炒茄子,以及漂浮着零星紫菜碎片的清汤。
一条由黑袍人组成的队伍,正有序地、缓慢地向前移动着,等待着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
队伍中的人们随意地聊着天,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
然而,当电梯门滑开,陈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瞬间——
仿佛有一双手,猛然按下了整个世界的静音键。
所有的喧闹,被拦腰斩断,戛然而止!
所有正在吃饭、交谈、排队、甚至只是端着碗走动的黑袍人,动作都瞬间定格。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电梯口,聚焦在那个穿着黑袍的脸上。
下一秒——
无论坐着的、站着的所有人,毫无例外,整齐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放下碗筷,站直身体。
“——教主好!”
上百个低沉的声音汇聚,形成一股沉闷的共振,在食堂里炸开,震得嗡嗡作响。
陈起并没有什么变化,脸上依旧是平静的、习以为常的掌控感。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大家别管我,吃自己的。我带客人来用餐。”
随即,他侧身,向身后让出位置,介绍道,“给各位介绍下,这位是秦小姐,这位是李小姐。都是我们新加入的同盟。”
黑袍人群停滞了一瞬,随即,那股沉闷的共振再次爆发,如撞响的洪钟。
“欢迎秦小姐、李小姐!”
这好似军队受阅般的场面,让秦溪和李倩都懵了。
她们身经百战,面对狰狞的丧尸也能面不改色,但此刻被上百双兜帽下的嘴被如此整齐划一的欢迎……
一种无所适从的局促感瞬间包围了她们。
这是被强行拖入秩序的不自在。
她们勉强挤出笑容,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僵硬地点头,含糊地回应着,“谢谢……谢谢大家……”手脚一时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陈起不再多言,带着明显有些拘谨的两人走向那长长的队伍末端。
队伍前方,靠近他们的几个黑袍人下意识地想要让开位置,却被陈起一把轻轻拽回原位。“你排你的,我们不差这一会。”
他转头对秦溪和李倩解释,“我们界教内部,没有特权阶级。虽然分有教徒和圣徒,但大家只是工作分工不同,在日常待遇上,基本一视同仁。吃饭排队,天经地义。”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秩序井然的队伍。
秦溪和李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触动。
在这弱肉强食的末日里,这种“平等”显得是如此突兀.....又珍贵。
秦溪给陈起比了个大拇指,就连李倩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
队伍移动的速度并不慢,很快轮到了他们。
陈起从旁边堆叠如山的铁质餐盘中拿起三个,依次递给身后的秦溪和李倩,自己拿了最后一个。
饭菜简单,一勺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一勺油光发亮、茄子软烂、点缀着零星肉沫的炒茄子。
还有一碗漂浮着几丝紫菜的汤。
三人端着餐盘,在陈起的示意下,找了一张无人的长桌坐下。
尽管陈起刚才说了“不要管他”,但当他们落座时,附近几张桌子正在吃饭的黑袍人,还是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对着陈起的方向,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才重新开始用餐。
这种无声的敬意,比刚才的问候更让人感到一种压力。
秦溪看着陈起餐盘里和大家毫无二致的饭菜,一样的米饭,一样的茄子,一样的清汤寡水。
她忍不住好奇,低声问道,“陈教主,你平时……就这么接地气的吗?”
陈起正用筷子夹起一块茄子,听到问话,很自然地送入口中,咀嚼着。
这时,一个端着汤碗的黑袍人正巧从他身边路过,陈起抬手打了个招呼,“老吴,今天的茄子不错啊,火候刚好。”
那被称作老吴的黑袍人发出几声羞涩的傻笑,连连点头,快步走开了。
陈起抬眼看向秦溪,语气平淡,“是啊。现在粮食紧缺,这些蔬果的种植和培养都非常困难,来年等鹿人区的这些麻烦都解决了,也许会好一些。现在,当然要以身作则。”
他举着筷子,指向周围那些埋头吃着饭食的身影,声音压低了些,“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界教的壮大去努力,很多人甚至身兼数职,非常辛苦。只有收获反馈合理,才能让大家有动力去建设这个大家庭。”
他抓着筷子尖在餐盘边缘轻轻点了点,“如果嘴上说着共同生产、平均分配,结果落到实处,落到自己身上,就搞官僚作风多拿多占那一套,回头又骗大家说这是暂时的牺牲,说什么界教因你的付出而美好……那不就是畜牲了嘛?”
第573章 搬家了
“当然,我说的是联盟。”
秦溪挑挑眉,联盟内部的腐败,她们深有体会。
陈起这番话,无论真假,至少表面上,精准切中了这个溃烂组织的要害。
她再次真诚地竖起大拇指,“厉害!陈教主,佩服。”
就在这时,食堂入口处传来轻微的骚动。
换好衣服的宁芊在谢墨寒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她身上套着一件深灰色长款风衣,质地厚实,款式老旧。
这让她本就高挑的身形显得更加伶仃。
谢墨寒将她带到桌旁便默默退开。
宁芊对着陈起和秦溪她们点了点头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起自己餐盘里的食物。
午餐在一种略显沉默的氛围中结束。
陈起亲自将她们送到智库大楼的门前。
门外,李倩已经将那辆房车开来,静静地停着。
“后会有期。期待我们接下来的合作。”
陈起站在门内,对着三人微微颔首,笑容温和依旧。
午后的天光洒在半边脸上,另一半则隐在门内的幽暗里。
“后会有期。”
秦溪代表三人回应。
李倩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再次扫了一眼陈起身后沉默的黑袍。
宁芊直接拉开了沉重的车门,率先钻了进去。
引擎发出一阵咳嗽般的轰鸣,卷起尘土。
房车驶离了戒备森严的智库大楼,将那片压抑的黑袍甩在身后,重新汇入城市荒凉破败的街景。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
秦溪坐在副驾驶,手指敲着车窗边缘。
李倩目光直直地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断壁残垣,眉头紧锁,内心的风暴远未平息,陈起最后那了然于心的眼神深深刻在她脑海里。
他一定知道我看穿了他的算计。
可他为什么还能那么……从容?
宁芊则径直走向房车后方用布帘子隔开的休息室。
她疲惫到了极点,昏昏沉沉的困意无时无刻不在挑逗着她的意志。
此刻,她只想沉入无梦的黑暗。
她几乎是跌坐在那张铺着薄薄垫子、硬得硌人的床铺上。
风衣也没脱,只是胡乱地扯了扯,让背后的骨翼不至于被压得太难受。
身体一接触到那床,疲惫感就如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眼皮几乎没怎么挣扎,便坠入了深不见底的睡眠。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毫无知觉。
没有梦,只有一片虚无,仿佛身体沉入了湖底。
直到某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以及一种沉闷的“砰”、“咚”声,如遥远的鼓点,隐隐约约地穿透了厚重的黑暗,钻进她的耳朵。
宁芊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了片刻聚焦。
抬头茫然地望向窗外,天光已然黯淡,暮色稀释,正一点点浸着灰白的天际。
“我睡多久了……”
她揉着酸涩的眼角,喉咙沙哑的低喃道,“怎么没人喊我?”
她撑着床板坐起身,小心翼翼地侧身,避免骨翼尖刮到帘子,从狭窄的休息室里钻了出来。
车厢内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此刻几乎被大大小小的纸箱、麻袋和各种物资塞满了,只留下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
车门敞开着,傍晚带着寒意的风卷了进来。
车外,传来同伴们压低嗓音的交谈和搬运东西的声响。
老张佝偻着腰,捧着一个印着褪色“三得利”字样的纸箱,里面塞满了仙露般可口的乌龙茶饮料瓶。
他气喘吁吁,脸膛涨红,铆足了劲儿将那箱子往车厢里塞。
宁芊无声地出现,把他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松,箱子差点砸到脚。
“哎呦我的妈!”
老张猛地抬头,看清是宁芊,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埋怨,“你吓死我了!怎么走路都没声的啊……跟个鬼一样……”
宁芊悻悻地挠了挠头,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上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你们快搬完了啊?我睡过头了,怎么都不来喊我啊?”
她看向车外,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其他几个同伴的身影,他们正从火车站的方向,或抬或扛,搬运着大大小小的物资朝房车走来。
老张搓了搓磨得通红、破皮的手掌,将它们塞进羽绒服厚实的口袋里取暖。
他顺着宁芊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看你太累了,睡得沉。秦溪说让你多睡会儿,养养精神。我们都轻手轻脚的搬,生怕给你吵醒了。”
“还剩多少?我来搬,你们歇会儿。”宁芊说着,从车厢里跳了下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甩动了几下肩膀,松快着略显僵硬的肌肉。
“不用不用!”老张连连摆手,“这最后一趟了!东西太多了,房车也塞不下,塞得满满当当,再多一点都够呛。凑合先用着吧,反正以后不是还回来?”
他咧嘴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这次出走。
可二人心里都明白,末日里,每一次搬家都充满变数,‘以后’这个词,很多时候只是个虚无的安慰。
宁芊一时语塞。
还回来?这鹿人区……真的还有“以后”吗?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老张那张被风霜刻下沟壑、带着憨厚的脸上。
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勾起,稍纵即逝。
“辛苦了。”
她说道,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刻薄。
老张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从宁芊嘴里听到这句话。
他咧开嘴,笑容带着一种惊奇,“嗬!跟我还挺客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调侃着,又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熟练地抖出一根,递给宁芊。
然后单手拢着,挡住傍晚微凉的风,用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凑过来的烟头。
火苗跳跃,映在宁芊的瞳里。
她深吸了一口,烟草辛辣的气息冲入肺腑,暂时压下了身体内某种蠢蠢欲动的渴望。
每次受重伤后,宁芊总是会需要大量的精力去调和食人的冲动。
而随着她实力的不断提升,每次的‘挣扎’也变得愈发强烈。
她只能任由那股空虚的感觉折磨着神经,去吃下一些根本无法填满欲望黑洞的食物。
第574章 宁静
烟雾袅袅,模糊了面容。
她望着远处同伴们搬运的身影,望着暮色中匍匐巨兽的站台轮廓,望着身后那片爬满昏黄的天地。
风衣宽大的下摆在晚风中拂动,陈起,黑袍人,翼人,联盟……无数焦虑的碎片在烟雾缭绕中沉浮。
这顿“家常便饭”,看似稀松平淡的交流……都不过是鹿人区这巨大棋盘上,无声落下的又一颗棋子。
而棋盘对面那双淡青色的眼睛,正透过重重迷雾,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宁芊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白色的烟龙在昏黄中扭曲消散。
她知道,还远未到自己放松的时候。
...............
天色如墨的傍晚。
一辆高大如同移动堡垒的房车,以及包裹着铁皮、造型狰狞的越野,静静停靠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前院。
引擎早已熄火,只余风声穿过底盘时的细微呜咽。
楼顶天台的大门缓缓推开,生锈的轴承吱呀作响,摩擦出晦涩难闻的动静。
一团羸弱的烛火从门后的黑暗中闯入,在这沉沉夜幕下撕开微不足道的一角。
而后缝隙缓缓合拢。
秦溪端着一盏燃烧的白蜡,单手小心地护着,漫步朝前走去。
天台的边缘,一道背影倚在栏杆,背后庞大的轮廓在烛火中微微起伏。
月光下略显佝偻的曲线,平添了几分落寞萧瑟。
“这么有兴致....一个人吹夜风?怎么也不叫你姐一起赏月。”
秦溪走到她的身旁,将蜡烛稳稳放在二人之间,红光在风中摇曳,映亮了一张五官凌厉、此刻却有些疲惫的侧脸。
“没事,就.....想自己待会。”
宁芊的声音很轻,往日里那种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韧劲似乎消失了,话轻飘飘的,被冷风一吹就散得干净。
她凝视着那片黑暗中那片隐约的建筑轮廓,指尖捏着衣领将脖子往里缩了缩,眼皮无力地耷拉着,藏起两点凝如血迹的红。
秦溪与她一同眺望着远方,漫无目的的扫视着这片残破的城市遗骸。
在天台的角度望去,那些体态高耸、仿佛顶天立地的大厦就像一座座灰碑,人类已经退出了脚下的舞台,只剩钢铁的造物仍在无声地记录着这座繁华之都的落幕。
秦溪与她默契的没有出声,只是贴近了些,掌心温柔地盖在宁芊冰冷苍白的手背,带来一丝温暖。
风替沉默的人开口,宁芊微微侧目,二人在无言中相视,淡然一笑。
“是不是....累了?”
过了许久,才有回答。
“还好。”
“不要想骗你秦姐姐,你这张脸上就写着‘我好累’三个字。”
宁芊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弯腰将脸埋进了臂弯,闷闷地声音从袖口下传出,“有.....这么明显嘛?”
“辛苦你了。”秦溪的指尖缓慢揉过她的发顶,带着安抚意味的轻轻拍打着,“一路上都是你在挑大梁,大家都知道,你受累了,小芊。”
宁芊把脸藏得更深了,只留下一对竖瞳默默注视着天台外的夜景,像一只冬季因畏寒而藏进洞穴的仓鼠。
“陶渊明有诗云,‘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如果不是大家聚在一起,那我们这些无根之木,无蒂之花,恐怕很快就会迷失在这个可怕的时代,成为一具不知终点、没有方向的行尸走肉。”
秦溪俯身,目光中仿佛涌出无限柔情,轻吻了一口宁芊雪白的发顶,“所以我一直很感激命运,在黄昏将近之时,把你,把你们留在我身边,让我不至于一个人面对这茫茫黑夜。”
“只要大家还在一起,我就有永远有信心去面对明天,哪怕.....明天是死亡。”
宁芊侧过脸去,嘟着嘴,黑暗中眼角微微泛红,“说这么肉麻.....你不当老师,要当诗人啊。”
秦溪没有回答,只是一遍一遍梳过她冰凉的发丝,看着宁芊忽然露出的孩子气,情不自禁地轻笑出声。
几秒后,沉闷的声音突然自烛火边缘传出。
“你不会死的.....秦老师。”
她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你们都不会死......我会保护大家,一起活下去。”
嘎吱——
身后大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刺耳的声响剐过耳膜,像在静谧的夜晚撕开了口子。
“秦老师,底下吵起来了,你要不要来劝劝。”
李倩从门缝中钻出脑袋,脸上带着焦灼,紧皱眉头对着秦溪喊道。
望见宁芊也在,对着她也招了招手,“找你半天呢,怎么躲这来了,饭做好了也不吃,等会有事找你。”
秦溪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快步跟着李倩离去,声音在楼梯间内空洞地回荡,而后被急促的脚步撞得模糊。
“谁吵起来了?”“老张和魏老爷子,说的面红耳赤的.....”“他俩还能吵起来?!”
三楼的一间民房内,烛光在这浑浊的空气里艰难地跳动,映照出餐厅地板上的一片狼藉。
满是灰尘的地面,几张白盘子被摔得粉碎,食物残渣掉落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味。
老人脸色通红,环臂抱胸,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盯着洒了一桌的酒。
老张站在桌子对面,脸颊上的肌肉因为紧咬牙关而绷出棱角,气喘吁吁,手中满是鲜血。
桌前是零碎的玻璃碴子,他被一旁的小灵拽着胳膊不断劝慰着,徒劳地试图安抚他沸腾的怒意,嘴中大声说着什么。
她僵在门口,目光扫过这满目疮痍,落在那张暴怒的脸上,难以置信地低语,“干嘛啊?怎么了这是?”
“老张,魏老爷子多大年纪了?!你要把他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指责如同火上浇油。
张劲猛地抬起头,脖颈上的青筋怒凸,双眼赤红,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
他甩开小灵的手,那只血手重重拍在沾满酒水的桌面上,“可有些事必须说清楚!既然现在已经朝不保夕,那我死前总得问个明白!堵在我心里很多年了!”
第575章 来自二十七年前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嗡嗡作响。
“什么……事?”秦溪完全懵了,她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林馨。
林馨正扶着魏礼的背,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林馨抬头,对上秦溪的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一头雾水。
“冷静点老张!”秦溪试图稳住局面,声音放缓,“大家一路上生死相依,和家人一样,有什么事非得闹到这个地步?”
老张粗重地喘息着,扭过头去,胸口剧烈起伏。
小灵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捧起他那血肉模糊的手,用一块布片擦拭着伤口边缘的血,“阿劲…你说和秦姐姐说吧……”
温柔的劝慰比秦溪的斥责更能穿透他的壁垒。
张劲狠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腾的怒火暂时压回深处,用手背用力抹了把脸,这才转过头,目光死死钉在对面那个咳得颤抖的老人身上。
“咳……咳……你追究什么……你要追究我什么?!”
魏礼猛地止住咳嗽,老眼怒视张劲,声音沙哑,一掌拍在桌上,震得一个空酒瓶摇晃着滚落,“啪嚓”一声摔在地上,再次碎裂。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屋内冻结了几秒。
秦溪彻底愣住了,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老人。
老张鼻翼翕动,发出一声嗤笑,又要开口。
“都闭嘴!”
秦溪厉声喝道,声音强硬,骤然刺破马上要沸腾的喧嚣。
她先狠狠剜了张劲一眼,随即又深深地看了魏礼一眼。
她粗暴地拖过一把椅子,木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砰”的一声放在对峙双方的中间,重重地坐了下去。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视线扫过左侧气息粗重的张劲,再扫过右侧兀自喘息的魏礼,沉声道,“老张,你先说。从头讲,一字一句。”
张劲直勾勾地盯着魏礼那张在烛光下僵硬的脸,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
打火机“咔嚓”一声脆响,火苗凑近烟头,照亮了他手背上那几道新鲜的血痕。
他深深吸了一口,从鼻腔里喷出两道浑浊的白。
“你记得……我之前提过。”
烟雾缭绕中,张劲的声音粗粝,“我来周市,是要找一位故人?”
秦溪眉头紧锁,在记忆里翻捡,“有点印象。那天在水店里你说过。”
张劲没接话,只是把那个空了大半的烟盒随手往桌面一丢,“啪嗒”炸开轻响。
他将烟灰弹在浑浊的酒水里,目光穿透烟雾,锁住魏礼。“不是故人。”他吐出这几个字,“我是来找一个杀人犯。”
秦溪的瞳孔收缩,呼吸停滞了半拍。“杀人犯?”
她本能地看向魏礼。
阴影里,宁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靠近,停在秦溪椅子背后半步的位置。
魏礼依然保持着那个靠坐的姿势,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对。”
张劲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他任由小灵用一块布条,包扎他那只依旧在渗出血的手。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痛楚远不及他说出话语带来的万分之一疼。
“我爹是公安。二十七年前,辽东有个案子,轰动一时。老一辈的,没人不知道……”
他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神变得异常幽深。
“钢铁厂,一夜灭门案。”
魏礼那原本紧闭的双眼睁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球里一片荒芜。
整个人的脊背垮塌下去,沉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缓慢地抬起了苍老的下巴,那姿态,像是一种无声的认罪。
张劲的视线,钉在魏礼那张的脸上,“被灭门的……是我爹的亲哥,我大伯一家。”
烟雾呛了他一下,他咳嗽起来,眼角被逼出了泪花,里面似乎还有更深沉的东西。
他抹了一把脸,“我大伯……是炼铁厂的老板,家境殷实得很。夫妻和睦,唯一一个儿子,那年刚上初中……聪明,过了年就要送出去留洋……”
声音开始发颤,像是老旧录音机卡住了带子,“那天过年……我和爹妈去他家拜年,白天还好好的,说说笑笑……晚上……晚上突然就……”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情绪哽在喉咙里烧化,烟火头急速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第二天一早才知道……那晚烟花太吵,震天响……什么声音都盖过去了……”
“凶手手段毒得很。先药死了看家的狗……然后,用一把普通的菜刀……”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把我大伯、大娘、还有……我那个才十二岁的堂弟……全都……”
他猛地挥手,做了一个狠戾的动作,“割断了脖子……血喷得到处都是……然后……然后把他们……剁碎了……碎尸万段!”
张劲的目光,穿透了这窒息的死寂,牢牢望向对面那个老人。
“我爹追了大半辈子。”
“那凶手太狡猾。反侦察的本事顶尖,像受过专业的军事化训练……脑子也够聪明。眼看要摸到尾巴了,他一下就能消失……辽东地方大,那时候技术手段也落后,他专挑人多的地方钻……后来干脆跑出了辽东,彻底没了音信……”
他鼻翼翕张,吸进一口浓重酒气。
“他大概以为……我爹早就放弃了吧?”
张劲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视线烫在魏礼的脸上,“可我爹那驴脾气认死理!亲大哥一家死得那么惨……他咽不下这口气!局里后来把这案子封存了……他干脆辞了职!”
“一个人,一条命,追了十年。”
“我妈受不了……天天吵,天天骂……我的童年……”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难看,“就是听着他们吵过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涣散了一下,沉浸在遥远的记忆里,“我爹凭着案发现场找到的一小块蓝色工装布料,还有屋外墙根底下几个被雪盖住的胶鞋印……推测那是个厂里做工的壮年男人……可那个时候……厂子改制,乱成一锅粥,人来人往……想判断出是谁简直是大海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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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粗鄙之语
“所以他只能把目光锁定在那些短期内离省的人员,其中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魏礼。
老人微微睁开双眼,毫无掩饰的与张劲那灼灼地目光对视。
“魏礼。”
“他没有和任何亲戚朋友打招呼,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辽东,辗转在北方各个城市,最后远遁到南方,彻底没了踪影。没有工作记录,没有定居,不符合务工的基本特征。”
“他,在逃。”
气氛仿佛结冰了,整个屋内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魏礼那张暮气沉沉的脸上。
碎裂的瓷片、滴落的血珠、弥漫的酒气……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凝固在这锋锐的指控里。
烛火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映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
魏礼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隙。
他没看任何人,浑浊的眼球里没有光泽,干裂的唇蠕动了一下,发出嘶哑破碎的声。
“我承认。”
三个轻飘飘的字,却重逾千钧,砸得整个屋子都像是晃了一下。
魏礼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对面张劲那张汹涌愤怒的脸上。
他长着色斑的手抬了起来,伸出食指,朝着张劲的方向,轻轻勾了勾。
“先给我这个罪人,一根烟……行么?”
宁芊摸了摸兜,刚想抖落出一根甩过去,张劲却抬手拦住了她。“……我给。”
他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
魏礼艰难地撑着桌面站起身,拒绝了林馨伸出的手,佝偻着背,接过张劲的烟。
他伸出枯槁的手,在散发着浓烈酒臭味的饭桌角落,找到了那个被酒水浸得湿漉漉的廉价塑料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照亮了他沟壑深处的沧桑。
他凑近深深吸了一口,烟头骤然亮起刺目的红,随即被升腾的烟雾笼罩。
他佝偻着坐回椅子,烟雾缭绕中,那张脸显得有些不真切。
魏礼年近八旬,半截身子入了土。
但从在宾馆遇到这个温和的老人开始,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就总是在宁芊心中若隐若现。
不是攻击性,而是某种更深沉、更隐晦的东西,被那层精心打磨的外壳严丝合缝地包裹着。
那偶尔一闪而逝、冷冽的目光,绝不属于一个在阳光下打盹的老人。
直到现在,透过烟雾中那双深邃而平淡的眼睛,她才真正确认了那种违和感的来源。
是人生。
他的人生,是编造的。
为了让大家信服,又或者是为了让别人信服。
他很早就戴上了一副捏造的面具。
而这副面具戴上的时间太长了,皮连着肉,肉黏着筋,久到恐怕连自己都信了。
“我不是作家……”
魏礼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他的目光扫过张劲,也缓缓环视过秦溪等人,“我原名叫魏荡虏。魏礼这个名字,是七几年……部队裁撤整编,我作为原军区的干部,为了顺利进入地方,避嫌改的。”
他用那只夹着烟的手,捋了捋自己花白稀疏的鬓角,带着一种从容。
一阵压抑的闷咳翻涌,他硬生生憋住,将那阵撕扯咽了下去。
“爹娘早没了,亲戚也少。你们当年查不到我,正常。”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空气里变形,“我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亲戚也少。所以,你们当年查不到我也正常,因为在明面上,户口信息根本就查无此人。我一直以魏礼这个身份生活,想办法娶妻生子,勤勤恳恳的工作了几十年,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知道。”张劲打断,“勤勤恳恳几十年,然后被一脚踢开,强制下岗,是个人都受不了。”
他声调陡然拔高,手指重重戳在油腻的桌面上,震得一个倒扣的盘子跳了一下,“但这不是你杀人的理由!国家要改制,这不是我大伯的错!他是厂长!他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拍拍屁股走人,可他没抛弃工人!他倾家荡产,以私人的名义买下那个要倒闭的破厂子,就是为了保住更多人的饭碗!他不是完人!不可能面面俱到,也没那么大财力把每个人都留下!”
魏礼抓着烟的手僵在半空,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复杂的眼神。
他盯着张劲那张激动涨红的脸,嘴角向上扯动,发出一声充满嘲弄的冷笑。“呵……”
“你笑什么?!”
这声冷笑如同滚油浇火,“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你杀人,滥杀无辜!连女人孩子都不放过!畜生!”
他额角青筋暴跳,猛地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就要绕过桌子扑过去。
“回去!”
秦溪厉喝,一脚横跨,死死挡在两人中间,“聊就聊!不许动手!”
张劲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最终,在秦溪的逼视和小灵的拉扯下,他重重地坐回椅子,发出一声闷响,扭过头去,不再看魏礼。
“完人……完人……”魏礼脸上的冷笑慢慢敛去,只剩下讥诮,他喃喃重复着张劲的话,像是在咀嚼着世上最苦涩的谎,“他要是好人,那这世上就没有坏人了。”
他夹着烟的手指,带着烟灰,虚虚点向愤怒未消的张劲。
“你说他为了保住工人?”
“那你知道这个好端端的国有大厂,是怎么从辽东的龙头,变成一滩入不敷出、等着被人贱卖的破烂单位吗?!”
张劲猛地转回头,双眼赤红,没好气地吼道,“我怎么知道!不就是工业转型,时代淘汰那些破事吗?哪个厂子不是这样!”
“——放屁!”
一声暴怒的厉喝炸响在小小的餐厅。
魏礼在众人面前第一次爆出如此粗鄙的脏话,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赤裸裸的恨意喷薄而出!
他死死盯着张劲,牙根仿佛都在渗血。
“这个狗娘养的畜生,他自己联合外人做空了企业,就为了等到改制的那一天可以以极低价买进!国有的,成了他私人的,从领导摇身一变成了新时代企业家!好算盘啊!吃工人的肉,喝集体的血,还要装圣人?”
“你他妈管谁叫畜生!”
张劲瞬间暴起,拳头砸在桌上,碎片飞溅,“你再侮辱我大伯试试!别以为你年纪大我就不敢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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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追凶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魏礼在椅背上蜷缩着,像一根马上燃尽的灯芯。
他惨然笑了起来,笑声喑哑,眼里却是一片死水般的麻木。
“呵呵……呵……”他笑着,咳嗽着,“我一个糟老头子,孤魂野鬼……你居然拿我的命来威胁我?真可笑。”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震惊的脸,“你们的末日……是二五年开始的。而我的末日,早在二十七年前就降临了。”
“这条命……你想要,随时拿走。”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红光几乎灼到烟蒂。
“另外我告诉你!”
他忽然不知从哪冒出一股劲来,强撑着身子直挺挺地站起,叼着烟的手用力点向张劲,抖落满桌的烟灰,“我没杀错!你大伯就是该死!我杀了他,我还给他剁碎了!就用菜刀,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怎么被片成肉沫的!最后再一刀割开喉咙!”
他嘶吼着,唾沫和烟灰一起喷溅出来。
“王八蛋!畜生!你才是畜生!”
张劲彻底疯了,抓起桌上仅剩的一个空啤酒瓶,就要朝着魏礼花白的头颅狠狠砸下!
“张劲!不要!”
小灵尖叫着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粗壮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拖拽,“别动手!求你了!”
“我操你十八代祖宗!”
张劲的怒吼震得人耳膜生疼,充满了无处发泄的仇恨,“那孩子呢?!他才十二岁!他老婆呢?!她们做错了什么?!你还是人吗?!你他妈连畜生都不如!”
“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
魏礼扶着桌面,眼睛盯着张劲疯狂的脸,每个字都像是钉子般狠狠砸下。
“那年冬天……你知道...有多冷吗?”
他眯起眼睛,仿佛陷入了那场无止境的酷寒,朝着张劲的方向凑近了些,“我提着大包小包的廉价烟酒,到了他家门口,结果发现狗盆子里吃的都是牛肉。而我们这些下岗的人,低三下四求他把安置费结了,让我们家人安稳过完这个冬天,他居然和我说没钱.....”
“你知道我的安置费是多少吗?”
魏礼伸出几根枯瘦的手指,在张劲有些呆滞的脸前晃动着,“五百块。”
“那看门的杜宾犬吃几周的伙食,就是你大伯嘴里说的,厂里紧张,给不起的费用。”
“你知道有多少人冻死在那个冬天嘛......对,你怎么会知道呢?”他忽然有些鄙夷的上下扫视着张劲,“你有良好的家庭支撑着你,吃公家饭的爹,当主持人的娘,还有个腰缠万贯的大伯,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饿.....!什么叫绝望!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在你这只是课本上的一句警示,可这他妈的是我们下岗工人的真实生活!!”
“李工一家子,大过年的吃着掺农药的饺子的时候,你大伯一家在热热闹闹的看联欢晚会!我.....我....”他哽咽了数次,眼角一行灼热滚烫的泪从皱纹间渗出,“我的女儿...我的夫人....她们吊死的时候……那两双脚……冻得发紫……就那么……那么在我眼前晃啊……晃啊……二十七年了!整整二十七年!!我闭上眼就是她们!我从来没忘过!一天都没有!”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沧桑的脸上,喷涌着被岁月煎熬无数遍的绝望,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 “——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积郁了二十七年的霜,狠狠撞在张劲的心口。
所有的暴怒、所有的咆哮、瞬间被抽空。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踉跄着向后跌坐回椅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低垂着头,肩膀颓然垮塌下去,整个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烛光在他低垂的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魏礼抬起浑浊的泪眼,声音疲惫,“你说你爹……追了我十年……”他咳嗽了几声,“那你觉得……他是为了公义……还是为了私仇?”
张劲依旧沉默。
他的目光凝固在桌面上那片酒水,仿佛那里有他追寻的答案。
过了许久,烛火跳动了一下,他才发出一点声音,“他死了……就在周市。查你下落的时候被一辆货车……撞死了。”他顿了顿,“当地公安通知了我……把他的一些遗物寄了回来。我长大后就是凭着他留下的那些零碎,一路找到这里……”
“就想看看,让我爹搭上一辈子……让我没了童年的凶手……到底是个什么人。”
“如果你问我,是不是出于正义。其实我也清楚,当程序正义伸张不了的时候,这个时候退出,没人会怪他.....说没有私情在里面是不可能的。他跟我说过,自己动用了很多本不该用在私事上的权利,所以愧对这身制服.....辞去了工作。”
这始料未及的坦白,让秦溪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对峙的两人,看着那跨越了二十七年时光、浸满了血泪的恩怨,一时间只觉得沉重无比。
魏礼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都咳出来。
他痛苦地弯下腰,干呕着,刚刚那番耗尽全力的爆发,榨干了这副油尽灯枯的躯壳里最后一点气力,让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雪上加霜。
“我就想要一个答案……”
张劲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咳嗽,“我爹追了十年……我妈病死前都在怨他……我不想……不想自己也带着这个疑问进棺材……”
他像一个在战争中败北的将军,失魂落魄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无法被烛光照亮的天花,双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再也提不起力气。
“孩子……”
魏礼勉强压下了那阵咳嗽,虚弱得趴在桌面上,抬起沉重的眼皮,瞥向对面的张劲,声音气若游丝,“现在答案你拿到了……还满意吗?”
他身后的林馨,担忧地轻抚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恨我也正常...咳咳咳.....毕竟谁的童年,都不能再重来。我归根到底,也是毁了你人生的凶手.....”
他努力调整着呼吸,让火烧火燎的痒平息一些,“在宾馆的时候,让我跟着走……是怕以后没机会亲手杀了我报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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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笑声
这句话瞬间刺破了餐厅里窒息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猛地聚焦在张劲身上!
震惊、恍然、难以置信……
小灵惊恐地看着自己的男友,连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昔侩都皱紧了眉头。
张劲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魏礼。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恨意,怨怼。但似乎……还有一种压抑的、复杂的东西。
“……在宾馆查到你身份时…一开始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的目光在魏礼的脸上确认着什么,“我想过很多种弄死你的方法……”
“可后来,末日来了,全城都乱了。我也被困死在了那里…在那个密闭的地方,活下去,成了第一要紧的事……杀你反而排在了后面……”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黑暗,也在凝视着自己内心黑暗的角落。
“日日夜夜和大家挤在一起……看着你的样子……看着你对每个人都很好……哪怕我故意躲着你……你还是会把省下来的半块饼干塞给我……会把你的水分给我喝……”
“这让我更难受了……比恨你还要难受……”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扯出一个苦涩、自嘲的笑容。
“所以,我决定不杀你了。”
他看着魏礼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下不去手了。无论怎么看……你都只是个……可怜巴巴的的老头子,我没法把你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连在一起……我让你跟着走,是真的……想你活着……”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声呜咽,“真他妈的可笑……我爹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在魏礼那枯寂的心湖里,激起了混乱的水花。
他那张风化岩石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
浑浊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张劲低垂的头颅,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花白的眉头紧紧皱起。
沉默,从这一刻开始拥有了重量。
它不再是剑拔弩张,而是一种无法消解的、荒谬的悲凉。
这沉默沉甸甸地压在张劲和魏礼的肩头,也压在每一个旁观者的心头。
“你……是个好孩子……”他停顿了很久,轻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这个一路走来,面对丧尸未曾退缩半分的糙汉,这个刚刚还挥舞着酒瓶要砸碎脑袋的复仇之人,身体猛地一颤,一声压抑、崩溃的嚎啕悲鸣,响彻餐厅。
“呜——”
张劲用他那双大手捂住了自己布满胡茬的脸,肩膀耸动起来。
嗓子撕裂的破音仿佛一只杜鹃泣血,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泪水从他粗大的指缝里汹涌而出,在脸上留下痕迹。
他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二十七年的仇恨、委屈、失去父亲的痛苦、母亲临终时的眼神、以及这荒谬的“原谅”……
所有的委屈,都在这嚎啕中宣泄。
秦溪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无措地坐在两人之间,看着眼前这失控的一幕。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老张哭。
这个男人,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峰,发出心碎的悲鸣。
宁芊站在秦溪身后,看向昔侩,无声地努了努嘴,眼神示意。‘过去安慰下,我不会啊……’
昔侩立刻领会了意思,挠了挠他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
他挪动脚步,走到张劲那具不断颤抖的背脊旁,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微地拍了拍张劲的肩膀。
“别难过...别难过....别难过了....老张吃点菜...不是,抽根烟...也不是.....唉.....别难过了....”
这基本等同于废话的、毫无技巧的安慰,让一旁的小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手指捏着自己的眉心,无语地低声嘟囔,“怎么对谁都这么直男……”
就在大家手足无措,听着张劲哭声凄凉的时刻——
“呜……呜……哞——!”
一声带着几分模仿、有些滑稽的牛叫声,清晰地插入了这片狼藉。
系着用纸巾临时充当围裙的幼兽,不知何时爬到了正对的一张椅子上。
它两只圆乎乎的小爪子扒在桌沿,小脑袋努力地昂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捂脸痛哭的“大块头”。
似乎觉得这声音很有趣,它又张开了小嘴,更加卖力地模仿起来。
“哞——!!!哞——!!!!”
宁芊竖瞳收缩,瞪向那张懵懂的小脸,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古怪的神情,“靠!你怎么在这儿?!”
林馨这才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赧然,对着宁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解释,“那个……我看它在房车上一直不安地叫唤,呜呜咽咽的……晚上外面太黑了,我担心它会害怕……就把它抱进来了……”
这拙劣的模仿,瞬间让餐厅里本就吊诡的气氛滑向了一个荒诞的境地。
仿佛一场沉重的悲剧,在落幕前突然被塞进了一个蹩脚的弱智演员,以至于连张劲那撕心裂肺的哭嚎,都戛然而止。
他泪眼朦胧地松开了手掌,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怔怔地看向对面椅子上那个歪着小脑袋、一脸困惑地打量着他的幼兽。
那张粗犷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错愕,一丝窘迫的红晕,迅速从耳根蔓延,爬满了整个脖颈。“你学你大爷呢?!”
“哞?”
幼兽更困惑了,小脑袋又歪向另一边,发出一个充满疑问的哼唧。
宁芊在对面紧咬着唇,几乎快退进嘴里,脸色发青,鼻翼疯狂翕动,两颊的腮帮子因憋笑而鼓得老高。
“哞!”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老张!我……我实在绷不住了!!!”
因眼前这巨大反差而产生的笑意火山般喷发!
她猛地弯下腰,一手死死抓住秦溪的肩膀,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尖利、放肆,眼角溢出了泪水。
“哞……哞得太到位了……不行了……停不下来……你们怎么都……都不……”
她狂笑一边拍打着秦溪的肩膀,可当她抬起笑得模糊的泪眼,看清周围的情景时。
那放肆的笑声瞬间卡死!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每一道视线都传达着同一个讯息:你怎么能这样?!
“咳……咳咳……”
宁芊瞬间就收敛了表情,速度快得惊人。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鬼上身了刚才。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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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夜宵
经她这么一打岔,那沉痛的气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张劲心底那悲伤还在,但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丑态,巨大的窘迫感瞬间盖过了悲伤。
他猛地低下头,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把脸,脸上火烧火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溪嗔怪地轻拧了一下宁芊的手臂。
随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瞬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两侧,左边是垂头窘迫的张劲,右边虚弱喘息、眼神空洞的魏礼。
“好了……”
秦溪努力保持着温和与坚定,“大家看得起我,让我当这个团队的带头人。今天,我就厚着脸皮,自作主张一回,给你们俩……劝个和。”
她站起身,绕过地上的狼藉,走到魏礼身边,轻轻拉起他那枯瘦的手。
然后又走到张劲旁边,拉起他那刚刚包扎好、还隐隐渗着血丝的手腕。
“嘶……”张劲疼得龇牙咧嘴。
秦溪温和地笑着,握着两人的手,微微用力,将他们粗粝的手,象征性地叠放在一起。
她右手再次用力,捏了捏张劲手腕的伤处。
“啊!”张劲痛得倒抽一口冷气,一顿猛点头。
魏礼看了看秦溪,又瞥了一眼疼得龇牙咧嘴连连点头的张劲,最终也缓慢地轻轻颔首。
“太好啦!”
林馨如释重负,雀跃地鼓起掌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嘿嘿!和好啦!家庭和睦最重要!”
小婉见气氛终于缓和,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
她用胯轻轻撞了一下旁边茫然的昔侩,努了努嘴示意地上的狼藉,“昔侩,别愣着,把地上这些碎片收拾下。盘子还得用呢,砸一个少一个。”
“为啥又是我啊……”
昔侩揉着酸痛的后颈,小声抱怨,“搬了一天东西了……脖子都快断了……”
“长得越帅,责任越大!”
“嘿嘿……那……那行吧!”
他弯下腰,勤快地开始收拾满地狼藉。
看着昔侩笨拙地打扫,小婉追着他叮嘱别扎到手,两人拌着嘴,其他人也交谈起来。
餐厅里重新有了人气,虽然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酒味,但至少不再死寂。
秦溪看着这重新“活”过来的小小团队,整个人虚脱般重重地瘫坐回椅子。
她抹了把额头,脸上浓浓的倦意,“小芊……吃的都砸没了。等会儿想吃什么,自己下去车上拿点。”她指了指餐桌旁那桶拧开了盖子、剩大半的矿泉水,“泡面的话……就下去烧点水。那桶水干净的,别浪费。”
宁芊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露出一截苍白、轮廓分明的腰腹,随意地摆了摆手,“oK。”
一地残渣碎餐厅显然无法就餐,味道也令人不适。
她打着哈欠,径直走到林馨身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林馨顺从地被她牵着,站起身来。
“秦老师,你们先聊着,我困了,和小馨先睡了。今晚需要守夜,再叫我。”
她简单地交代了一句,拉着林馨转身,朝着餐厅外尽头那间她们的卧室走去。
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门外隐约传来的、昔侩和小婉的拌嘴声、李倩低声的询问、以及秦溪疲惫的回应,瞬间被门板隔绝变得模糊。
门内,一盏小小的蜡烛放在墙边的床头柜上,散发着惨白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淡淡的霉味。
一张简陋的双人床上,铺着从房车上拿下来的薄毯。
床头墙壁上残留着不知何年何月贴上去的、早已褪色的卡通贴纸,一只素白的鹤正在湖面中央昂首啼鸣。
她认得那图,出自一个民间典故。
具体的内容记不清了,只记得故事的名字叫神鹤放窝伊玛。
宁芊松开林馨的手,径直走到窗边。
窗外,是属于末世夜晚的墨色。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玻璃。远处,似乎有拖沓的脚步声在街道上摩擦,更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嘶嚎,被风撕扯得不太连贯。
“芊……”
温热的气息靠近宁芊的后背,带着一丝柔软与眷恋。
宁芊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穿透玻璃,穿透黑暗,落在楼下那两辆钢铁上。
“最近你辛苦了。”
宁芊转过身,脸上一片平静。“你瘦了好多……”她目光扫过林馨的脸,眼中浮现一抹心疼。
林馨轻轻摇头,将侧脸贴在她的脖颈,“最累的是你......我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替你分担一部分罢了。”
宁芊感受着皮肤传来的温度,双臂缓慢缠上她的腰肢,将怀里柔软的身体搂紧,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际。
“你饿不饿....晚饭都没吃,我去给你煮碗面吧?”林馨闷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
“不用....”猩红的竖瞳中某种渴望一闪而逝,被强行压抑了下去。
身后的窗缝里渗出几缕冷风,灌进她的衣领,带来一丝唤醒清明的神智,但一股炙热磨人的欲望依然如藤蔓般紧紧噬咬着心脏。
林馨身上散发的一阵近似松香的奇异气息,让她眼神迷离了刹那,呼吸都变得沉重。
随后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指,捏起了林馨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我想吃点别的.....”
林馨眼波荡漾,好似严冬湖泊中冰雪消融,她困惑的眨了眨眼,“什么?”
宁芊缓缓贴近了她的脸颊,近到那双浓密的睫毛扫过鼻梁,近到温热的气息掠过皮肤带来一阵痒意。
一对赤红的双眸,渐渐挡住了窗外凛冽的冬夜,也霸道地占据了林馨视野中的一切。
“吃你。”
林馨的眼眸剧烈震颤,抿紧嘴唇,脸颊染尽羞红,急忙避开了那对灼灼的目光。
她羞怯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那逐渐逼近、带着坏笑的脸,环住腰肢的臂膀一点点松开,轻轻推搡着面前的身体。
宁芊不退反进,手中力道温柔地将她后背托起,不让林馨从怀中溜走,牢牢禁锢在身前微妙的距离。
“干嘛.....”
低垂的头顶下,声音微弱的仿佛雏鸟娇鸣,挡在宁芊胸前的指节都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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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吃
宁芊右手抚摸着她的发鬓,冰冷杀伐的竖瞳此刻涌出无尽的柔情,唇瓣带着一点挑逗地扫过林馨的鼻梁,在即将靠近双唇时,她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瘫软了半分,变得无比滚烫。
不似人类体温的气息喷洒在林馨的耳廓,用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见的声调轻轻说道,“你说干什么....”
随着气氛慢慢暧昧,两人之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宁芊侧过脸,不给林馨任何反应的机会,主动索吻。
林馨浑身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掌控,瘫倒在这窒息的吻中,任由后背的手越缠越紧,好似要将自己揉碎了肋骨。
拥吻的力度重了许多,那对指节分明的手在她的后背不安的游动,像是在探索她隐藏的所有秘密。
就在那窒息感到达顶峰,林馨几乎要醉在那双如血的眸子里时。
宁芊喘着粗气,结束了这让她头晕目眩的吻,抽离了咫尺的距离,目光灼热的盯着林馨的双眸。
林馨鼻尖耸动,渴望地凑近了些,想再次靠近那让她昏厥的囚笼。
可宁芊却嘴角微微勾起,玩味地退开了些距离,眼底弯起坏笑的弧度。
“你很急嘛...”
她眼神不可抑制的移向林馨白皙纤细的脖颈,望着那跳动的血管,体内那隐约的燥热愈发明显,烧遍了四肢百骸的每一条经络。
她忽然弯腰,右臂穿过膝盖,将林馨一把蛮横的抱起,怀中发出一声惊颤的呜咽。
宁芊搂着她,一步步走向那张铺着薄毯的双人床,像对待一件珍稀易碎的宝物般将她轻柔放下。
林馨咬着食指,眼波含水的勾着她,脸色比床边的烛火更红。
浓重的阴影在墙边投下骨翼的轮廓,它锋锐的形状在光影中雀跃、张开、抖动,又在控制下缓缓收拢,最终消失在躯干之下。
林馨伸出双臂,慢慢环过俯身的苍白。
她感受着身上愈发沉甸的重,像是被挤压着胸腔中最后的空气。
“锁门了嘛.....”
林馨轻声哼道,逸散一丝虚幻的白雾,两片唇瓣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尺度,却并没有贴合。
“你很怕嘛.....”宁芊并没有回答问题,仍旧保持着距离,下颌看似不经意地擦过,引起身下一阵微弱的喘息。
“在宿舍的时候怎么不怕?嗯?”她挑动眉梢,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片娇艳的花骨,似乎享受着对方压抑却羞怯的欲望。
林馨的拳头轻轻捶了下她的肩膀,嗔怪地瞪了一眼,语气却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你学坏了。”
冰冷的指节划过林馨敏感的耳垂,随后便是淡淡的热气萦绕,“师傅教的好...”
“嘶....”她的耳廓传来一点轻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一阵让人酥软的麻,她难以控制的耸动着肩膀,那片触感沿着她的脸颊,慢慢滑向下颌,而后一点点、一寸寸靠近脖颈的动脉。
湿热的触感在那停留,沉重的呼吸在皮肤上蔓延。
林馨环绕脖颈的指节用力扣紧,语调慌乱而沉迷,“蜡烛....光....芊...”
两点猩红慢慢抬起,半翕合着眼睑,与她四目相对。
“我就要看着你的脸....”
“我要看着你被我一点点吃掉的表情......”
不等林馨开口,一片柔软便粗暴地覆盖了上来,将她还未滑出喉咙的话堵住,白发笼罩着她的周遭一切,彻底淹没在无穷无尽的缠绵。
爱欲成海,叠浪拍岸,滚烫的体温交织,彻夜相融。
薄毯滑落在地板,房间内只余喘息和淡淡飘散的香味。
而隔壁经常失眠的秦溪辗转反侧,看了一夜的星空,最后无声无息的搬去了楼上。
次日清晨——
咔哒。
正在客厅整理物资,和一旁系上围裙的老张商量早餐的秦溪,抬头看见卧室的房间打开,从中迈出一双洁白的脚踝,轻轻点在门外冰凉的瓷砖,又飞快地缩了回去。过了几秒,一双穿着黑色高靴的脚重新踏了出来。
“秦老师,老张,早上好.....”
林馨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眶,整理了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打了个哈欠。
张劲懒洋洋的打了个招呼,俯身继续在纸箱中挑选起食材来。
“秦老师,你怎么黑眼圈重了这么多啊?没睡好嘛?”
林馨好奇的打量着满脸疲态的秦溪,走到她身旁的沙发坐了下来,贴着秦溪关切道。
“没....”秦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有些心虚的侧过脸去,“就是认床,每次换地方就失眠....不碍事....”
林馨默默点了点头,脑袋斜靠在秦溪的肩膀上蹭了蹭,“我想喝点汤,太干了天天早上吃面包...”
老张抓着几捆真空包装的粉干直起腰来,憨厚的挠挠头,“正好早上想给你们煮粉干,就是调料缺了点,可能味道有点....欸。”
他目光定格在林馨的脸边,忽然有些好奇的停顿,“你脖子上被蚊子咬了嘛,怎么那么多印啊....冬天还有蚊子?我怎么看有点像牙印啊......”
林馨低头一瞥,大脑瞬间清醒,慌乱的扯起衣领,躲到了秦溪的肩膀后,语气不自然的变快,“嗯嗯....可能是吧....蚊子生命力比较强....也可能是虫子....”
“虫子!”老张脸色一下严肃起来,瞪大了双眼,“那可不行,这些地方荒废那么久了,万一是毒虫怎么办?我去给你拿消毒的!你怎么这么马虎啊小馨?”
林馨几乎是立刻弹坐了起来,面红耳赤地捂着自己的脖颈,用力摆着手,“不用不用不用!!!老张!!我没事!我回屋洗漱了!等会早饭做好了叫我!”
她逃也似地冲进了卧室,只留给二人一个仓惶的背影。
砰!大门被重重关上!
“啧啧啧啧。”
下一秒,秦溪心领神会的发出坏笑,对着老张虚点了点,“你真坏啊,你是!”
老张也不演了,顿时表情猥琐的和秦溪相视一笑,“彼此彼此!”
两人在客厅肆无忌惮的笑着,传进屋内模糊的声响,让林馨耳根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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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早朝
刚睡醒的宁芊,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着门边捂着那张好像熟透了的脸,疑惑的发出哼唧。
“怎么了?”
“没事!”
林馨短促的回答道,咬着下唇来到梳妆台前,抄起一瓶水,拿着牙膏和杯子就去了阳台。
宁芊托腮望着她的身影,迷惑的再次扫向门口,“啊好困.....算了,还是起床吧...”
她掀开被子,扯过一旁散落在床头柜上的衣物和裤子,三下五除二利索地穿上。
正在阳台洗台盆边弯腰洗漱的林馨,忽然感觉腰间被紧紧环绕,而后一颗脑袋轻轻靠在了她的肩侧,贴着她的耳垂磨蹭。
“哎呀....别闹了...”她脖子有些痒意的缩了缩,耳垂却被不怀好意的轻咬,让林馨肩膀细微的一抖,“都被她们发现了,别在这闹了....”
宁芊蜻蜓点水般在她的侧脸轻吻了一口,而后缓缓松开了手臂,“发现就发现呗.....以后安定下来,咱俩单独出去住...”
阿湫!
阳台衔接着的侧面楼体上,斜对着敞开的一扇窗户中,小灵正抓着一个浅绿色的杯子,缓慢仔细地刷着牙,或许是温度太冷了,穿着单薄衣衫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四目相对。
尴尬异常。
林馨有些手足无措的不知该往哪放,最后表情扭曲的打了个招呼,“早......早啊小灵.....”
欧阳灵看起来比她还要紧张,仿佛被偷听的不是林馨,而是自己。
“我什么都没听到!”
‘唰’的一声,窗帘被迅速拉上,盖住了欧阳灵的身影。
只留下在阳台上发愣的二人....
林馨忽然发出一声认命般的叹息,低头继续开始洗漱,嘴中含糊不清的说道,“李倩昨晚找你说事来着,你等会吃饭的时候问问她。”
宁芊简单应了声,拿起杯子挤在林馨身旁开始洗漱。
等到二人收拾好出屋,餐厅内已是人声鼎沸,连昨晚一直待在屋内从未出现的小酿都来了。
地面的狼藉早已被清扫,桌面也换上了一块深色的布料,空气中那股恶臭的酒味也散去不少。
每人的桌前都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粉干,几点肉沫浮在泛黄的汤面上,浓郁的香气正弥漫在屋内,勾起阵阵食欲让口水不断分泌。
桌尾,两张空余的椅子静静等待着二人的入座。
“早。”宁芊随意扬了扬下巴,牵着林馨入座,对着忙碌半天的老张竖起大拇指。
入座后,她用手肘碰向一旁的李倩,低声问道,“什么事啊?昨晚我困了,就没找你。”
李倩咀嚼着嘴中的食物,舀起汤来品尝了口,这才慢悠悠的看向宁芊,“你是困了,还是君王不上朝,在忙别的?”
宁芊表情凝固了片刻,发出几声干瘪的假笑,“嗨....困了困了,真困了,嗬嗬.....不好意思啊...”
李倩颇有深意的打趣了她几句,而后就直接切入了正题。
“你昨天谈判的时候,有没有感觉那个陈起在给我们挖坑啊?”
桌对面的秦溪正剥开真空包装的卤蛋,听到二人的谈话,好奇的问了一嘴,“什么坑?昨天不是谈的挺顺利的嘛?”
李倩却表情凝重了几分,摇了摇头,“我感觉不对劲......这个谈判没有我们表面看到的那么单纯,他答应的太爽快了,剩余两个联盟肯定有点问题,至少是部分情报对我们隐瞒了。”
“要么是实验体,要么就是地形极难攻破,反正我猜测,两个联盟分部中,至少有一个是块界教不那么好啃的硬骨头。”
宁芊吸溜着粉干,突然抬起头来,无所谓的耸耸肩。“我猜到了啊。”
“你猜到了?”
李倩表情古怪的眨了眨眼,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猜到了你怎么一点都慌啊?”
宁芊慢条斯理的舀起一勺肉沫,混着汤汁喝了下去,“主动权本来就不在我们手上,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就这还是因为他对我的实力有忌惮,等到他彻底摸清了我的水平,恐怕我们谈好的优待政策就要大打折扣了。”
见李倩还是有些不明白,她干脆转过身来,认真的解释起来,“之前解英和你说的圣徒是几个?”
李倩颦眉思索了会,说道,“好像....是五六个?”
宁芊慢慢点头,指节在桌面轻轻敲击,“就我昨天进入界教内走的那一圈下来,跟着我们的那群黑袍人里,我起码听到有四五个没露面的,但绝对不是普通人类心跳脉动的人。”
这回连秦溪都有些震惊的停下了动作,和李倩互相对视了眼。“那.....岂不是说,界教里有近十名圣徒了?!”
“十名?”宁芊嘟着嘴,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陈起这人心机远不是我们能比的,老谋深算,智库只是界教的其中一个据点,就拥有了近十名圣徒。其余据点内,为了有底牌镇住那些天南海北的幸存者,他一定会安排最少一名圣徒....也就是说,界教内真实的圣徒人数,我们根本一无所知。”
“那个谢墨寒之前跟我们说的话,不会是撒谎吧?故意引导我们的?”秦溪顿时不安的揉搓着手指,眼神焦虑起来,联想到了昨日的对话。
“这个不会。”她语气肯定的说道,“除了联盟,我想这一片根本没有别的办法能产生这种特殊的‘体质’,这个她没有必要欺骗我们。其实明眼人自己琢磨也能猜出来,实验室和这些圣徒的关系没那么难想。”
宁芊低头端起碗轻抿了口汤,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毕竟当初失败的那一批实验体,谁也不知道具体的人数....而且你们发现没有,这个界教虽然是宗教形式的团体,但是在交流的过程中,我能发现明显的感觉到,他是一个逻辑清晰,且异常唯物的人,可以说和我们预想中的样子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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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早饭结束
李倩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看法很认同,“和陈起交流的时候确实有这种感觉.....他对界教的控制方式跟那些现代邪教区别很大...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宁芊抓着纸巾,给一旁林馨沾了油腥的下巴仔细擦拭,而后往粉干里加了勺醋,深棕色的液体沉入碗底,缓缓晕开一丝酸味。
她慢悠悠说道,“界教,本质上就不是宗教。如果没猜错的话,祖神这个概念,是从当地民俗中抽出的各种元素糅合的产物。其实从昨天和谢墨寒这种小管理层交流就能看出来,他们的宣教,只针对底层的教徒,等级稍高一些基本都心里门清。”
秦溪仰起脖子囫囵地吞下粉干,从宁芊手中接过醋瓶,“这都什么年代了,那些幸存者还信这个,真是匪夷所思。”
宁芊淡然一笑,手中筷子点向对面的秦溪,“正相反,这个时代,是最适合宗教发展的时代。”
“哦?”秦溪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耸耸肩,“愿闻其详。”
宁芊将碗筷搁到一边,身子稳稳靠向背后收拢的骨翼,“病毒爆发以后,信息闭塞。和过去的互联网时代不同,现在平民失去了解外界的渠道....”她慢慢掰扯起手指,“再加上食物短缺、流离失所、性命朝不保夕,生存压力倍增的环境下,种下绝望的土壤就会发芽。人本身就是动物,再聪明、再与众不同,骨子里也只是灵长类的一种。”
“猴子在面对天敌环伺、山林栖息地被掠夺的情况下,会主动的抱团取暖,甚至那些无主的山头会因此诞生猴王。人和猴子没什么两样,一旦陷入绝境,社会对个体曾经的那些教育和影响,就会一点一点被动地从人身上剥离,直到你彻底被恐惧和饥饿折磨到崩溃。到了这时.....”
她稍稍刻意的停顿了下,用手指蘸着桌面的汤汁写下了一个‘界’字,“一个团体像救世主一般出现了,给你吃喝,为你提供住所,还帮你武装起来抵抗外敌。对于一个在地狱里浸泡了一年、快要被逼疯的人来说,这,就是神。这种时候别说是祖神了,就算是摆个hello kitty上去,也会被他们很快接受。”
“当然了。”她颇有深意的勾起嘴角,“不展现一些‘神迹’,时间久了,等这帮人吃饱穿暖、恢复了神智,彻底回过味来,当然会发现这是骗局。所以,陈起才设立了圣徒,让这些实验产物充当被祖神赋予‘威能’的使者,以此来稳固人心。是威慑也好,是诱惑也罢,反正在这种官方体系完全崩溃的废墟中,不可能有人跳出来质疑神的存在,只要你心里有半分信,口口相传自己的所见所闻,那他维稳和宣教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听着有点像二战时的民粹思想。”昔侩喝着速溶咖啡,没糖的涩味入口恶心的他直皱眉头,“造神和创造一个全新的民族观念,有异曲同工之妙。反正都是以此来团结民众,凝成一根绳,抵御外敌或是向外扩张。”
老张无聊的托着腮,听着几人晦涩的交流,那几碗汤汁凝出一层油膜的粉干没了热气,他瓮声开口提醒大家粉干要坨了。
但是似乎除了小灵没人理他。
“差不太多。”宁芊肯定了昔侩的说法,朝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界教之所以扩张的快,除了待遇远超联盟那些不把幸存者当人的组织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它给予了人希望。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在宗教这种神秘外衣的掩饰下,最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心灵寄托,也就是你说的‘民粹’的那种集体归属感。”
静静听了许久的李倩,突然开口,为这番解释做了个总结,“人类向往集体,害怕孤独,害怕被抛弃。”
饭桌上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发言,陷入沉默。
小灵埋头吃着粉干,好奇的张望着忽然变得安静的四周,轻轻咬断了嘴中的食物。
仔细想想,他们又何尝不是抱团取暖的‘蝼蚁’呢?
一群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自发的凝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相互支持的大家庭。
本质也是在逃避孤独,渴望人与人之间的纽带,恐惧自己会成为那个在废墟间游荡的可怜虫。
礼记中说,‘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孤独,往往会滋生无助和茫然,而品性和道德的沦丧,恰恰就发生在失去集体监督时。
如果不是有家庭、团体、友情、爱情,这些种种联系,作为人性最后的托底,人就会慢慢褪去光鲜的皮囊,成为末日下一头真正的野兽。
杀人、强奸、掠夺、自暴自弃。
虚无,让人性滑向恶的万丈深渊,活下来的,就只是一具被色欲、食欲、嗜血所支配的空壳。
“再不吃真的要坨了。”
老张盯着几人面前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碗,发出厨师的第二次不满。
“吃饭吃饭。”秦溪重新拿起筷子,用力扒拉着碗里粘连成块的粉干,大快朵颐起来,吸吮汤汁的动静冲散了空气中的沉闷。
毫无营养的交流后,众人各自埋头,用最快的速度将碗里的食物塞进胃里,然后把杂乱的碗筷收拾干净。
宁芊拿出那个之前从解英处得来的通讯工具,黑色的外壳上有几道清晰的划痕。
她将其静静摆在桌子中央。
几双眼睛聚焦在这个黑色物件上,随即又齐齐转向面色平静的宁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同伴们默契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担忧,有紧张,也有一种被推着向前走的无奈。
宁芊修长的手指按下了按钮。
短暂的电流干扰响起,“滋滋滋……滋滋滋……”几秒后,归于一片死寂。
宁芊将对讲机贴近唇边,耐心地等待着。
持续了大约十来秒。
终于——
里面传来一道沉稳、听不出喜怒的男音,带着空旷房间特有的回音。
“早上好,是秦小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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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动身
宁芊的目光扫过秦溪,缓缓开口,“不是,是更可爱的宁小姐。”
对讲机里沉默了半秒,随即响起几声低笑,听起来从容不迫。
“宁小姐真幽默,嗬嗬,找我是商量作战计划嘛?”
“嗯。”
宁芊目光低垂着,凝视着桌面上那道自己写下的“界”字,思索了大约两秒,继续说道,“今天给我个具体的目标吧。我想我们也没时间去拖了。”
遥远的另一边,陈起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指节轻轻敲击在深红的桌面上。
身边,数十个浑身掩盖在长袍下的人影静静矗立,如同没有生命的石雕,连呼吸都微弱到难以察觉。
像是忠诚的影子围绕着主人。
他脸上微笑加深,仿佛隔着空间的距离,与那个女人目光交汇。
“行,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图书馆,给你一天的时间,能拿下嘛?”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宁芊的回答已经脱口而出。
“能。”
如此简洁、干脆,没有迟疑的答复,让另一端的陈起不由得轻挑了一下眉梢。
眼神里闪过一丝幽光。
“这么干脆,不多考虑考虑嘛?”他的话里开始带上了一丝试探,“没准这个大家伙,没你想象的那么好啃。”
“没事,我说能就一定能。”
宁芊的语调平淡无波,她紧接着补充了一句,“你记得遵守当初我们的约定就行,后勤物资送到火车站外三公里处的桃园小区,我们的人会来接收。另外.....”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紧张的同伴,“我解决完这边的分部,可以去增援下一个……”
“不用。”
陈起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而他接下来的话,让宁芊的眼神瞬间凝固,挺直的背脊在椅子上瞬间绷紧,骨翼似乎发出了一阵随着情绪而来的震颤。
“我们没有睡懒觉的习惯,”陈起的声音透过电流,“凌晨,那个分部已经解决了。现在,就等你出手了。”
什么?!
李倩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秦溪的手指骤然收紧,老张张着嘴,一脸的难以置信。
小灵被众人剧变的脸色吓到,茫然不知所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宁芊脸上,又齐刷刷转向那个黑色对讲机。
联盟……昨晚就被他们端了?
那么快?而且……完全瞒着他们?
“知道了.....我即刻动身....”
“祝你好运。”
通话结束,宁芊眼神复杂地放下对讲机,搁在桌面,环视一圈还在屏息中的同伴。
老张喉咙滚动,“这……这什么速度啊……而且怎么都没告诉我们啊……”
“现在基本已经印证了我的猜想……”李倩紧皱眉头看向宁芊,眉宇间刻满了焦虑,咬着牙说道,“这个图书馆,绝对不好对付……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让你选......”
宁芊的左手无声握紧,她深吸一口气,径直站起身来。
“估计还有试探我能力极限的意思吧……反正都到这一步了,该面对还是要面对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她正欲转身走向客厅堆放的武器,指尖却传来一阵温热的包裹。
“我和你一起去……”
林馨仰着脸,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紧紧攥着宁芊的手指,“你放心,我就在外面接应你,不会成你的累赘的……万一……”她咬了下嘴唇,“我是说万一你有点什么事,也好有人知道,回来叫救援。”
宁芊准备转身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头,撞进那双祈求的眼睛里。
她脸上那层为了战斗而准备的冰冷,迅速融化、消解。
一种心疼、宠溺的情绪,冲垮了所有的戒备。
她伸出手,自然地揉了揉林馨柔软的发顶,“安心待着。”声音低沉,像寒风里裹着一层薄纱,细声说道,“现在周市里……能随便留住我的,还是比较少的。”
她给李倩和秦溪使了个眼色,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林馨,示意她们看顾好她。
随后,她快速地挣脱了林馨紧握的手,没有回头,随意地摆了摆手,就大步流星地朝着屋外走去。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内,压力卸去了一些,却又被另一种担忧覆盖。
李倩和秦溪一左一右坐在林馨身边,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宁芊的动作迅捷,径直走向堆放的武器,“哗啦”一声拉开一个旅行袋的拉链。
她无视了那些沉重的步枪和霰弹枪,手指探入,抽出两把银灰色的庞然大物——
沙漠之鹰 mark xIx。
大口径的枪管闪烁着冷酷的光。
沉重的枪身握在手中,她检查了一下枪膛,确认无误,随即利落地抓起六个压满穿甲弹的加长弹匣。
又探手摸出四个沉甸甸的手雷,将它们一一塞进腰间的挂袋里。
没有多余的告别,她简单嘱咐了几句,就大步走出据点的门洞。
屋外凛冽的寒风卷起她银白的长发,拍打在脸颊。
林馨等人追到门口,只看到那个高挑的身影在巷口微微一顿。
下一刻!
只听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皮革被硬生生扯开!
两道巨大、狰狞、宛如巨兽器官般的翼骨,瞬间伸展而开!
翼膜坚韧,边缘锋利如刀!
骨翼展开的刹那,掀起一股强劲的风,卷起地面的枯叶,吹得林馨等人眯起了眼睛,后退了半步。
宁芊双膝微曲,巨大的骨翼猛地向下一扇!
轰!
强劲的气流裹挟着尘土炸开!
她整个人瞬间拔地而起,黑色高靴离地,身影冲天而起!
巨大的骨翼搅动着冬日,发出低沉的嗡鸣。
几个呼吸间,那身影已化作一个急速缩小的黑点,融入厚重的苍穹,消失在废墟的剪影之后。
只留下据点门口呆立的众人,和被卷起的尘土枯叶。
寒风如刀,猛烈地灌进口鼻。
她悬停在高空,巨大的骨翼分开气流,保持着平衡。
身下,周市断裂的高架桥如同被巨斧劈开的肋骨,钢筋扭曲着刺向天空。
曾经光鲜的写字楼群被焦痕侵蚀,空洞的窗户像失去神采的眼睛,绝望地凝视着这片苍穹。
远处,城市的轮廓被疯狂滋长的黑点模糊,粗壮的荆棘缠绕着倾颓的广告牌,上面鲜艳唇彩的招贴画一角,在这破败的景色中显得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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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图书馆
宁芊目光迅速扫过下方错综复杂的街道。
曾经末日前的记忆与眼前的景象快速校准,那条布满瓦砾的步行街尽头左转......
中心位置矗立着一座金属雕塑的广场后面,再绕过那片墓碑般的居民区,最后穿过废弃街心公园。
那座灰白色、顶部镶嵌着巨大玻璃穹顶的建筑——
周市图书馆。
猝不及防地撞入视野。
图书馆孤峙于开阔的广场中心,成为这片废墟中维持着‘体面’的建筑。
昔日开阔的广场,此刻已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粗粝的水泥矮墙延伸,缠满倒刺的铁丝层层叠叠。
沙包堆积的小型堡垒点缀其中,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地插在外围,构成一圈防御地带。
数十道人影在其间规律地移动、轮换,枪管在天光下反射着光点。
图书馆建筑旁的低矮附属楼房,同样可见晃动的脑袋和巡视的身影。
密不透风的防御工事,足以碾碎任何人类组织来自地面的强攻。
宁芊控制着巨大的骨翼,调整角度俯冲而下。
降落在图书馆背后一条阴暗的死巷。
这里堆积如山的腐臭垃圾散发出酸气,倾倒的金属形成了遮蔽。
靴尖无声触地,巨大的骨翼再次收敛,如同归巢的鸟般收拢。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巷外广场方向传来模糊的交谈声、巡逻的脚步声。
三十七人。
门口四人,沙包三人,东侧矮墙五人巡逻,西侧三人,屋顶四人,附属楼顶两人。
下一秒,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从阴影中剥离,瞬间掠出!
门口的守卫正裹紧臃肿的棉服抵御寒风,其中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刚摸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打火机还没窜起!
——噗嗤!
一道指尖毫无阻碍地洞穿了他的喉结!
气管被瞬间切断!
他甚至没能感觉到痛苦,身体已顷刻软倒。
那道残影毫不停留,在他倒下的瞬间已掠过身旁。
沙包堡垒后的三人,一人穿着脏污的羽绒靠着沙包,一人穿着厚实的破旧毛衣,无聊地用匕首削着一截木头。
另一人穿着连帽卫衣,搓着手跺着脚取暖。
削木头的男人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什么闪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
一道黑影已经出现!
他什么也没看清,只觉颈侧一凉,随即是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
视野被染红,意识熄灭。
旁边打盹的羽绒服男人被同伴倒地的声响惊动,睡眼惺忪地睁开一条缝。
咔嚓!
一只手掌覆盖了整个天灵,巨力瞬间拧断了颈椎!
那个连帽卫衣男人终于察觉不对,惊恐地张嘴想要大喊。
带着破空声的手刀狠狠劈在他的脖颈!
喉骨粉碎,声音淹没在窒息的气流中。
他捂着喉咙,眼球暴突,嗬嗬作响地跪倒。
三道身影先后倒下,浓烈的血腥快速弥漫。
整个过程发生在不到两秒之间!
那道黑色的风继续席卷。
东侧矮墙五人巡逻队,领头的一个穿着皮夹克、身材高大的男人,他警惕地停下脚步,手按上了腰间的枪套。
他身后的四人穿着冬装,茫然地跟着停下。
皮夹克男人刚转过头想确认情况,一道黑影如风般掠至他身侧!
一只手狂扫而至,食指与中指并拢如锥,闪电般刺入了他的太阳穴!
头骨豆腐般被洞穿!
皮夹克男人瞳孔瞬间扩散,身体僵直。
宁芊抽出染血的手指,身影旋向第二人!
守卫惊骇地张大嘴。
噗嗤!
指尖刺入咽喉!拔出带出一蓬血雾!
第三名守卫算是反应惊人,竟然能在这非人的速度中察觉到什么,恐惧地嘶吼着试图举枪!
可他的声音彻底卡在了喉咙!
因为一只黑靴带着狂暴的力量,狠狠踹在胸口!
他整个人炮弹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矮墙上,脊椎扭曲,当场毙命!
其余守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可黑色残影如影随形!
指节从后颈切入,切断了脊髓!
最后那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守卫,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裤裆一片湿濡,惊恐地看着那道黑影逼近。“鬼.....有女鬼.....”
宁芊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脚尖随意勾起地上的一把匕首,踢射而出!
噗!
匕首钉入眉心,只余刀柄在外。
西侧矮房后,守卫们目睹了五人瞬间倒下的景象,头皮猛然炸开!
一人惊恐地扣动了扳机——砰砰砰!
子弹茫然地射向没有目标的半空!
另一人则猜到了什么一般,转身想跑!
子弹的尖啸划破死寂。
宁芊的身影在枪响的刹那已鬼魅般出现在内侧!
开枪的男人手腕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持枪的手连同手枪被硬生生撕扯!
鲜血狂喷!
一对指尖贯穿了心脏!
试图逃跑的男人刚跑出两步,后心传来冰冷,随即心脏被捏碎!扑倒在地!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女性守卫,缩在工事后瑟瑟发抖,祈祷着对方没发现自己。
然而,一道阴影已经笼罩了她!
女人绝望地抬头!
一只手掌扼住了咽喉,将整个人小鸡般提起!
喉骨在碎裂声中变形!双脚徒劳地蹬了几下,随即瘫软。
矮房屋顶四人,听到枪声探出头向下张望。
其中一个戴着头盔的男人刚举起望远镜,一道黑影,沿着建筑物的外墙垂直疾冲!
尖锐的骨翼在混凝土上刮擦出火星!
在四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黑影已经落在中间!
骨翼镰刀猛然横扫!
唰!
两个上半身还保持着举枪,下身却已经离开了身体,内脏涌出!
戴头盔的男人反应稍快,怒吼着试图开枪.......
然后宁芊的身影一闪即逝,出现在他身后!
双手拧瓶盖般抱住头颅,咔嚓!
头盔被挤压变形,里面的头颅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死不瞑目!
最后一名守卫吓得瘫倒在地,屎尿齐流,手枪掉在一边。
宁芊看都没看他,只是捡起一颗稍大的碎石,指尖一弹,便轻易炸开了他恐惧的头颅。
身影再次化作残影,扑向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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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过于简单
附属楼顶的两人刚听到破风声,一人转身就跑向天台入口!
另一人颤抖着举起手中的霰弹枪对准了前方!
轰! 无数钢珠喷射!
巨大骨翼瞬间合拢在前,仿佛两面巨盾!
铛铛铛铛——!!!
密集的撞击声炸响!
无数钢珠在翼膜和翼骨上撞击弹飞!火星四溅!
骨翼表面只留下无数细小的白点!
她在空中硬顶着霰弹轰击,速度不减反增!瞬间撞入那开枪守卫的怀中!
手臂轻易贯穿了他的棉袄,从后背透出!
手中捏着一颗微微搏动的心脏!
宁芊抽出手臂,甩掉心脏,目光投向那个跑到天台入口、疯狂拧动门把手的男人。
男人绝望回头——
那道黑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砰!!!
黑色高靴如导弹般撞在天台厚重的铁门上!
伴随着轰然巨响,整扇铁门连同周围墙体被硬生生踹飞!
门口男人一同被轰向内壁!
骨碎脏裂!
男人像一只被拍扁的昆虫,贴在变形的后墙上,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宁芊从容地低头擦了擦鞋面的血渍。
一分十七秒。
外部哨岗守卫全部解决。
还行,她兀自心中评价道。
宁芊站在天台入口弥漫的烟尘中,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腕上的碎肉,迈步踏入建筑内部。
一层大厅内,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鞋印遍布,四处散落着破碎的家具。
一共四名守卫。
穿着皮夹克的一人正靠在借阅台后打瞌睡,一人在翻看一本杂志,另外两人在靠近大门的地方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们听到了外面隐约的枪声,并未太过在意,以为是同伴在处理零散的丧尸。
突然,一道黑影从安全门内闪出!
打瞌睡的皮夹克男人脖子瞬间被五指扣住!
咔嚓!
翻看杂志的男人惊愕抬头,一道寒光闪过,宁芊抄起借阅台上半截断裂的指示牌,头颅凝固在茫然的表情飞上半空!
鲜血从颈腔喷溅,染红了发黄的杂志!
靠近大门的两人骇然转身,手忙脚乱地去抓背在身后的步枪。
黑影瞬移般出现在他们中间!双手左右开弓!
砰砰! 两声闷响!
手掌同时击中两名守卫的侧脸!
颅骨爆裂!
红白溅满了旁边的墙壁!
四秒过去,四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
宁芊没有停留,她过人的听力扫描下,这层已经没了活人的心跳和呼吸。
她径直走上楼梯间,来到二层走廊。
楼道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扇破窗渗透着光线。
她无声地靠近,先是看见一个穿着厚实大衣、靠着墙抽烟的男人,还有另外两人在走廊尽头、一个敞开的房间里翻找着什么。
脚步声几乎无法察觉。
抽烟的男人警觉地掐灭烟头,刚想出声询问,宁芊已扑至眼前!
指尖如刺入眼窝,直贯大脑!
男人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响,身体就靠着墙缓缓滑倒。
走廊尽头房间里的两人听到了外面轻微的倒地声,“老赵?”
一人疑惑地探头出来张望。
迎接他的是一只横扫而过的手掌!
五指扣脸! 咚! 后脑勺狠狠撞在墙上!
温热的液体的从指缝间溢出!
最后一名守卫看清门口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向房间深处跑去,试图去抓桌上的对讲机。
宁芊如附骨之蛆,瞬间出现在他背后!
一只手从前胸透出,尖端带着淋漓的鲜血!
守卫的动作僵住,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黑色袖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宁芊将尸体随意一扔,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开启后便放回了原位。
她继续上楼,很快来到三层楼梯口。
此地相对狭窄,空气不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尿臊。
两名守卫抱着步枪坐在台阶上打盹,口水流到了胸口。
最上方的长发女人靠在墙边,烦躁地用手指敲打着枪身。
打盹的男人似乎梦到了什么,嘟囔了一句梦话,脑袋歪向一边。
下一秒,他的脑袋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然后猛地一拧!
连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歪倒。
敲打枪身的女人被这声音惊动,猛地抬头——
一只脚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劈在她的脖颈上! 颈骨同气管被瞬间踢碎!
头颅以一个骇人的角度向后折去,贴到了后背!
鲜血从撕裂的喉管涌出,在地面上迅速蔓延。
宁芊从三层的入口处探进脑袋,站在原地仔细听了一会,随后转身走上楼梯。
来到四层。
这里原本可能是阅读区,空间较大,到处散落着倾倒的书架和沙发,落地窗碎裂了大半,寒风灌入,卷起地上的纸屑。
她有些不耐烦地扫视过眼前,嘴中暗自嘟囔,“早知道带几根雷管来炸承重柱了....好麻烦....”
叹息了几声,身影消失在原地,墙壁上逐渐被大片大片的血腥覆盖,蜿蜒垂涎而下,散发着诡异的热气。
十分钟后,宁芊把玩着一排连着牙床的下颚,慢悠悠的自楼梯人口处走出。
“这个分部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人也不多,而且也没碰到什么实验体,陈起到底什么意思?”
她将手中的半截脑袋朝后一抛,神情有些困惑的往上走去,“难道是.....提前收到风声跑了?”
宁芊双手插兜站在通往五层的楼梯口,微微侧头,捕捉着五层空间内的动静。
有声音....
她隐约能听到数十道紧张的心跳声,如雨点般在内部此起彼伏。
还有无数枪械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看来这么小心,还是被发现了。
宁芊挑挑眉,深呼一口气。
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她没有犹豫,伸出手,猛的推开了五层的厚重木门。
门扉向内滑开。
眼前豁然明亮。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阶梯教室——
过去图书馆用于大型讲座的空间。
高挑的穹顶镶嵌着巨大的天窗,大部分已经碎裂,只剩下金属框架和零星的尖锐玻璃。
冬日天光从这些破洞中倾斜而下,形成一道道笔直的光柱,点缀着偌大的厅堂。
光柱照射之处, 阶梯层层向下延伸,最低处是一个宽阔的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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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底牌
现在,整个阶梯教室的坡度成为了阵地。
数十名守卫,穿着五花八门的冬装,甚至还有并不合身的西装。
他们占据了阶梯的中上段,如同蝗虫一般密集。
几十支黑洞洞的枪口……全部指向门口,指向刚刚踏入的宁芊。
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里回荡,恐惧紧绷成弦。
人群的最后方,高层的阶梯交汇处,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呢绒,与周围守卫的邋遢相比,简直是鹤立鸡群。
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髻,露出带着法令纹的额头。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沉稳,居高临下的逼视着宁芊。
她没有持枪,双手交叠在身后,姿态从容。
就在宁芊踏入门口的刹那!
“开火!”
一声破音的嘶吼从守卫口中爆发!
轰!!!
数十支枪口齐齐喷射出火舌!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的教室内疯狂炸裂!
灼热的金属在咆哮,狂暴的雷霆在耳边轰鸣!
火光连成一片闪烁跳跃的光网!
子弹风暴铺天盖地的倾泻而来!曳光拉出赤红的光痕,抽向宁芊!
狭窄的门口瞬间被弹雨覆盖!
门板木屑四溅,混凝土凿出无数坑洼,粉尘弥漫!
空气仿佛被恐怖的火力灼热煮沸!
然而,那道黑色的身影并未被撕碎!
嗡——!
一声低沉的鸣响!
巨大骨翼完全展开!
层层叠叠地的骨盾,将她整个身体包裹在内!
叮叮当当铛铛铛——!!!
无数子弹如同冰雹,狠狠砸在两面骨翼之上!
撞击声如同骤降的暴雨,疯狂敲击着一口铜钟!
坚硬的弹头在接触到翼骨的瞬间,被坚韧的骨质弹开,留下一个焦黑的擦痕。
如同撞上铜墙铁壁。
火星如同廉价的烟花,在骨翼表面疯狂迸溅、连绵不绝!
崩裂的碎屑和弹头流萤四散!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硝烟的焦糊!
弹壳,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宁芊脚下,迅速堆积。
宁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她,在足以撕碎装甲坦克的恐怖火力中,在漫天飞舞的碎屑火星中,顶着两面骨翼,一步一步,踏上了延伸的阶梯!
步伐沉稳。
靴底踩在滚烫的弹壳上,发出咔嚓、咯噔的清脆声响。
她的目光穿透骨翼的缝隙,透过弹幕和那些疯狂射击、面目扭曲的守卫,直直锁定了阶梯最高处,那个面色沉静的女人身上!
眼神幽深,仿佛在看一只即将被撕裂的死物。
距离一步步缩短。
守卫们彻底疯狂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生物!
手中武器火力全开,枪口都因为过热而冒出青烟,弹壳狂泻!
绝望的嘶吼伴随枪声回荡!
有人搬出了原本架设在上方的机枪,狂暴的火力也加入了这场围剿!
但,这毫无意义!
子弹打在骨翼上,除了制造噪音,连让宁芊的脚步一顿都做不到!
坚定的步伐,如同神祗行走在通往祭坛的圣路!
宁芊踏上了中段。
人群最后的那个中年女人,镜片后的眸光微微一凝。
她看着那个在弹雨中闲庭信步逼近的身影,看着那无视一切的目光,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这也不是陈起手底下的人......哪冒出来的怪物.......真是倒血霉了....简直比那帮圣徒还猛。”
她微微蹙眉,心中暗叫不好,随即不再等待。
一直交叉在身后的双手抬起。
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遥控器。
她对着后方,嘴角勾起一个残酷的弧度,大拇指轻轻按下了中央那个醒目的红色。
滴——
一声短促的电子音,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穿插!
随着电子音的消散,阶梯教室最高层后方,那几扇厚重的巨大木门,内部传来锁扣解开的“咔哒”声!
紧接着——
轰隆隆……!
沉重的木门被从内部拉开!
一股刺鼻、仿佛腐烂了千百年的水果堆沤发酵的恶臭,猛地从门后喷涌!
瞬间席卷了整个阶梯教室!
疯狂开火的守卫们,被这股作呕的气味呛得一窒!
不少人停止了射击,惊恐地回头望去!
门后,一片深邃。
黑暗中,静静矗立着一排排苍白、枯瘦、如同风干过的身影!
它们大多呈女性轮廓,身形枯槁,所有的血肉都已被抽干,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嶙峋的骨骼。
黑色的长发如同海藻,杂乱地覆盖住面孔,只从发丝的缝隙中露出一点空洞的阴影。
它们的手指异乎寻常,黑色的指甲垂落在两侧,几乎触及地面。
它们僵硬地立在黑暗中,像是埋葬在古墓深处的殉葬人偶。
是女妖!
数十只女妖!
守卫们看到这些身影的瞬间,脸上瞬间煞白一片!
比见到宁芊更为惊恐的表情,爬满了脸庞!
不少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他们显然知道这是什么!
知道这些囚禁在黑暗中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中年女人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嗡……
一阵电流通过的声音响起。
随着这声音,那些原本雕塑般僵立的苍白,猛地颤抖了一下!
嘎吱……嘎吱嘎吱……
骨骼摩擦、关节活动,密集响起!
覆盖在它们面孔上的乱发,随着苏醒而颤动!
空洞的阴影中,两点黑芒倏然亮起!
带着无尽的疯狂!
“嘶……吼啊啊啊啊——!!!”
第一声嘶哑的尖啸从一个女妖嗓中爆发!
“嗬嗬嗬——!” “嗷——!!!!”
恐怖的尖啸连成一片!
刺耳的音波穿透耳膜,直刺大脑!巨大的阶梯教室变成了回音壁!
饥饿! 疯狂!
嘶吼声中带着股狂暴的嗜血欲望,海啸般席卷全场!
守卫们惊恐万状,不少人吓得瘫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向两侧躲闪!
中年女人早已在按下遥控器时就迅速后退,隐入了阴影中,对着守卫们厉声喝道,“撤!封锁大门!”
那些彻底苏醒的女妖,随手扑倒几个来不及撤退、双腿酸软的守卫,张开血盆大口,大快朵颐起来。
它们的瞳孔,精准的锁定了阶梯中段,那个唯一站立的身影——
那个被骨翼包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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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群殴
嗖!
嗖嗖嗖——!
几十道白影,撕裂空气,带着恶臭飓风,从最高层的黑暗中爆射而出!
它们四肢并用在阶梯上跳跃、狂奔,带起残影!
有的直接蹬踏墙壁,壁虎般在垂直面上高速移动!黑色的长发狂乱飞舞,尖锐的指爪撕开挡路的一切阻碍,发出“嘶嘶”的破空声!
目标只有一个——
宁芊!
剩余的守卫们趁机连滚带爬地涌向大门。
轰隆!
金属门被从外面猛地关上!隔绝了最后的退路!
将宁芊和数十只疯狂的女妖,锁死在了这座巨大的死亡角斗场中!
枪声消失的空隙,又被女妖们尖厉的嘶嚎呼啸填满!
宁芊的眸子缓缓转动。
她看着那些白色鬼魅从四面八方狂涌而来,看着那些充满疯狂饥饿的目光……
一直笼罩着她的骨翼,骤然回收!
庞大的结构瞬间收起,折叠,贴合于背部。
露出了她高挑的真身,以及那张苍白、薄冰般森寒的五官。
“......养的真够多的.....智库到底批发了多少出去.....”
无奈的吐槽了几句,半空如同乌云压境般的阴影已然逼近。
她没有选择防御。
面对怪物,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
一只动作迅猛的女妖扑到眼前!
它从头顶的框架上俯冲而下,快得拉出一道灰白的曲线!
尖锐的黑爪如同匕首,直取宁芊的头顶!
干裂的嘴唇张开,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发出兴奋的嘶嚎!
腥风扑面!
宁芊没有抬头!
她的身体以一个微小角度向侧面滑步!
轻盈如风中飘羽!
唰! 爪子擦着发梢掠过,在空气中留下五道淡淡的轨迹!
在错身而过的瞬间!
左手探出!精准擒拿!
五指瞬间扣住了女妖那条枯瘦的脚踝!
随即—— 呼!
宁芊的手臂爆发出绝伦的力量!
抓住脚踝,狠狠向着地面砸去!!!
咚!!!!
仿佛铁锤夯击大地的巨响!
坚硬的大理石阶梯被砸出一个蛛网状的浅坑!碎石飞溅!
那只女妖以头抢地,整个上身烂番茄般爆裂开来!
枯骨碎裂,腥臭的黑血和黏腻的腐肉喷溅得到处都是!
眼窝光芒瞬间熄灭!
秒杀!
但这,对于庞大的数量来说,仅仅是开始!
就在宁芊砸下女妖的同时,左右两侧各有一只女妖鬼影般袭来!
一只直扑小腿,枯爪狠狠抓向脚筋!
另一只则从斜后窜起,黑色鬼爪掏向后心!
角度刁钻!
宁芊仿佛早有预料!
右脚猛地向后撩起,蝎子摆尾!
动作带起裤腿摩擦空气的音爆!
砰!
后撩的右脚精准踹在那只偷袭女妖的胸口!
咔啦!
胸骨碎裂爆响!女妖整个胸腔塌陷,身体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阶梯上,滑出一道长长的污迹,卡死在了凹陷之中。
与此同时,左脚在地面一点,身体借势半旋!
左手松开那只被砸得稀烂的残骸,顺势向下一捞!
抓住了那只女妖的手腕,指甲距离小腿仅差毫厘!
宁芊五指猛地发力!
咔嚓嚓嚓——!
女妖那枯瘦的手腕连同小臂,被硬生生捏成了骨折!
“嗬啊——!”女妖发出痛苦的尖啸!
宁芊手腕一抖,将这只报废手臂的女妖甩飞出去,砸穿了侧面一张金属长椅,将身体牢牢贯穿在了其后裸露的钢筋上!
瞬息,解决三只!
但这丝毫没能遏制女妖的进攻!
同类的惨状反而激发了嗜血!
剩余的数十只女妖,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化作数十道鬼影尖啸,发动了狂暴、密集的围杀!
狭窄的阶梯瞬间变成了绞肉机的中心!
宁芊的身影在无数的枯爪中高速穿梭、闪避!
她的速度快到极限,留下模糊的残影!
每一次闪避都与爪击擦身而过!
黑色的指甲带起的劲风刮过,连她的发梢都未能捕捉。
她不再被动防御。
她的反击简单直接!
肘击狠狠撞击在一只从侧面扑来的女妖!
整个头颅如同西瓜,瞬间变形凹陷!眼球爆裂!
一记鞭腿!
横扫在两只扑至的女妖腰间!恐怖的力道直接将腰身踢断!
两截残躯飞向不同的墙壁,撞得血肉模糊!
擒拿拧转!
抓住一只女妖撕咬过来的头,反向一错!
咔嚓!颈椎断裂!头颅耷拉下来,身体软倒!
宁芊九十度向后弯腰,从容避开一道暗中的突袭。
随后发动指刺!
并指如刀!
瞬间刺入空洞的眼窝!
指端触碰到滑腻的腐肉,贯穿!搅动!
后脑炸开一蓬污秽!
又一只女妖试图抱住她的小腿撕咬,被宁芊一脚跺在肩胛!
整个上半身被巨力踏碎,陷入阶梯之中!
战斗变成了碾压性的屠杀!
宁芊是在暴风雨中穿行的幽灵,又如同跳着一曲赤丛中漫步的华尔兹。
她的动作简洁,带着一种暴力的美学。
身形宛若舞蹈,每一次反击都带来血肉横飞的毁灭!
她的身上沾染上了暗红的污血,黑色的风衣被染得斑驳陆离。
骨翼在她高速移动中,时而展开,在墙壁或阶梯上借力,时而又在狭窄的空间内横扫切割,将扑近的女妖拦腰斩断!
骨裂声、血肉撕裂声、墙壁撞击的闷响、阶梯被踏碎的爆裂……
在这封闭的空间内可怕的叠加!
飞溅的污血涂满了墙壁、阶梯!
断裂的枯肢、碎肉、内脏四处散落!
整个阶梯教室下方区域,仿佛被投入了地狱的油锅!
一只! 两只! 五只! 十只!二十只……!!
当最后一只女妖发出绝望的嘶鸣,从穹顶上凌空扑下,张开嘴咬向宁芊的脖颈时——
她只是微微侧身,左手游蛟出海般向上探出!
噗! 左手五指,深深地插入了女妖大张的口腔!
直接贯穿了它脆弱的喉骨!
女妖瞬间僵直,眼珠死死凸出。
宁芊眼神冷漠,手腕猛地发力向下一拽!
呲啦——!
那只女妖的整个下颌骨连同半截舌头,被宁芊硬生生从头颅上撕扯了下来!
失去下颌的女妖,浑浊的血液狂涌!
身体坠落在地,抽搐几下,彻底不动了。
第二十五只。
嘶嚎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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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故人相见
残躯断肢中流淌出的血液,汇集在低洼处,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尸体腐朽的恶臭粘稠地附着在空气,钻进毛孔。
宁芊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苍白的脸颊沾染着几道血痕,她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撕扯下颌的左手,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污秽。
眼珠透过穹顶射下的天光,扫视着这片修罗场。
遍地狼藉的尸骸,残破扭曲的肢体,泼洒的污秽。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具面目狰狞可怖的女妖尸体,淡定地甩了甩腕。
“这个缦李看来还是没跟我说实话......”宁芊粗略数过这些尸体的数量,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她不会以为,隐瞒了这些实验体,就能让我吃亏吧?”
这最后一个联盟的分部,看来,今天就要在我宁芊的手中覆灭了。
想到此处,她苍白的脸上,忍不住扯出一个难以抑制的笑容。
可以亲手毁灭这个庞然大物般的仇敌,作为捅向其心脏的最后一刀,宁芊胸腔中那股淤积的憋屈恶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素白的长发下,一双毒蛇般阴冷的赤瞳幽幽抬起,投向头顶上方那扇沉重的铁门。
她的表情因为即将到来的血腥杀戮而兴奋扭曲,嘴角咧开非人的残忍。
宁芊一步步朝通向地面的阶梯走去,动作悠然自得,仿佛踏上的是午后信步的林荫。
就在她愉悦的哼起小曲时——
一道悠扬婉转的女声,从上方空灵的传了下来。
“何须更问浮生事,只因浮生是梦中。”
宁芊脚步瞬间凝固,赫然抬头,瞳孔收缩,死死盯向上方。
在那破碎的穹顶玻璃之上,一团洁白的布袍遮挡了正午刺眼的阳光,仿佛一只巨大的、撑开的纸伞,从巨大缺口处徐徐降下。
光线被布料柔化过滤,为它镀上一圈虚幻的金色光晕,下摆在寒风中舞动,扭曲着光影,像池塘倒影里被搅乱的、无法触及的浮云。
宁芊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警觉的本能让她旋身后撤,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向后疾退数米,落地无声。
那道白色人影自半空飘然落下,着地的刹那,身形轻若枯叶,连空气中的微尘都未曾惊起半分。
头顶,破洞处泄漏的淡淡天光刚好笼罩了寸许之地,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仿佛一位降临此地的圣洁仙子。
宁芊的警戒之心陡然攀升至顶点。
她定睛看去。
站着的那人,竟是位一袭宽大白袍的出尘女子。
交领掩住了纤细的脖颈,没入衣袍的阴影。
她缓缓拂动朦胧肉色的长袖,单臂优雅地掩住了大半张脸孔,只露出一双敛合着千言万语的杏眼。
“谁?”
宁芊右腿无声地滑向身后,重心后撤,神色凝重。
这女人从哪来的?
刚刚一点一点动静都没有察觉到……
长袖之后,那双杏眼微微睁开。
她似有一丝笑意地望向宁芊,漾开一圈涟漪。
“好姐姐……这就忘了我了?”
女人的声调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隐约带着若有若无的委屈,如同娇嗔。
她将遮掩的长袖缓缓退下半寸,露出含春的眉眼,眼神幽怨,直勾勾地注视着前方。
宁芊眉头困惑地拧紧,随即被那声音里若有若无的牵引中,神情古怪地退后一步,赤红的瞳孔里充满了疑惑,连眨了几下眼,“谁啊?我们认识吗……?”
……这声音……
好像带着一线……遥远的熟悉感?
宁芊眉头深锁如山峦,大脑飞速翻检着那些记忆。
“当真……”女子轻轻叹息一声,失望之色瞬间爬满她半遮的眼眸。“不记得我了嘛……我们曾经同床共枕那么多日子……你这个……负心人……”
“啊?”
宁芊先是一愣。
紧接着,她那张阴柔的脸上迅速充斥震惊。她厉声呵斥,“少跟我套近乎!我可没什么风流债!你别在这儿乱说话啊!”
女子被这么厉声一喝,掩面的长袖下,那双杏眼微微震颤,睫毛扑闪,一层朦胧的水雾瞬间弥漫开来,氤氲在眼底,仿佛下一秒就要凝珠滴落。
“许是姐姐有了新人,忘了……我这旧人了吧?”声音里的委屈更浓,带着哀婉。
宁芊脑海中摆着一个巨大的问号。
她上下谨慎地扫视着这白袍女子的身姿,听着对方那近乎哀怨的语气,只觉得一股荒谬让她头皮阵阵发麻。
“那……”女子眼神黯淡了些许,声音仿佛认命般的妥协,“姐姐听不出声音,或许见到这张脸,还能想起些往事。”
她一寸寸,缓慢地褪下掩面的袖口。
动作轻柔得如同剥开花瓣,缓慢而矜持。
先是露出挺秀的半截鼻梁,而后在下颌处羞怯般停顿了片刻,似水的目光缠绕着宁芊勾动。
最后,才慢慢展现出整张脸来。
破洞漏下的光线,如同舞台的聚光灯,恰好笼罩了她。
她宛若站在舞台中央的名伶,柔和的五官在强光下被投下深邃的阴影,让每一处轮廓都显得格外立体。
也……无比熟悉。
宁芊紧皱的眉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骤然舒展!
随即,瞳孔猛地收缩、剧烈震荡!整个眼球都要挣脱眼眶!
“小……小梦?!”
她嘶哑着声音,难以置信。
宁芊呆滞地半张着嘴,望着那张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让她冷汗淋漓惊醒的脸——
那张属于李梦的脸!
大脑被投入真空,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杀意都被这景象冲刷得一丝不剩!
“你……你……小梦,你怎么……你……你怎么……”
站在眼前之人,那眉眼,那鼻梁,那唇……
赫然!就是早已在北城那片焦土之上,被残忍害死的李梦!
“好姐姐……现在,想起我了嘛?”
李梦抿着唇瓣,微微颔首,白袍下的身躯好似娇羞的轻轻摆动着双肩。“见了我,怎么这副见鬼的表情啊?”
宁芊依旧呆滞地半张着嘴,看着这熟悉的眉目,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酸涩感如潮水,汹涌冲上眼眶,视线迅速变得模糊。
她下意识地想开口,想说“我带你回家”,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两行滚烫的液体却先一步自眼角滑落,留下两道狼狈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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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拷问你
“宁芊……你不想我嘛?”
李梦的语调轻柔。袖口下,手臂的轮廓微微隆起,一双在日光下白皙、透明的手指缓缓伸出,对着宁芊的方向,轻轻地、期盼地勾了勾。
“怎么不来抱抱我?你不认我了嘛?”
宁芊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她慌忙摇了摇头,动作僵硬,“没有……没有……小梦……”声音哽咽,是自己都未曾听过的软弱。
她顾不得脸上交错的泪水,踉跄地、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去。
每一步,双腿都带着细微的颤抖,仿佛踩在薄冰之上。
“我好想你……我们……大家都好想你……”
宁芊的声音罕见地带着哭腔,泪眼朦胧地望向眼前那沐浴在光晕中的身影。
在靠近讲台边缘时,脚下的步伐反而如同深陷沼泽,变得异常沉重。
李梦静静地矗立在蒙尘的讲台之上,居高临下,脸上笼罩着一种仿佛要包容一切苦难的无边悲悯。
她静静摊开怀抱,双臂在光线下反射着圣洁的金色光斑,如同含着大慈悲降临尘世、欲解救众生的圣女,耐心地等待着她虔诚的信徒,踏入这宽恕的领域。
“你没死啊……小梦……”
距离越靠越近,宁芊的目光却越发的恍惚,仿佛透过眼前之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她抬手,用衣袖抹了一把脸,擦去遮蔽视线的泪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哽咽,“对不起……那天……我没有早点回来……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怪我,所以离开了……小梦……”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她语无伦次,恳求着,颤抖的脚踏上了讲台吱呀作响的木地板。“我给你道歉……我给你跪下都可以……求你……原谅我……”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不可闻,“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回来……”
李梦始终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平静地展开着怀抱,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释然。
那目光,仿佛过往的所有伤痛、所有分离、所有鲜血,都早已被时间冲刷殆尽,剩下的,只有劫后重逢的平静。
二人之间,咫尺之遥。
宁芊抽泣着,肩膀抖动,睫毛被泪水打湿,粘成一簇,“小梦……你能……原谅我嘛?”
李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她微微点头,再次将怀抱张开了一些,“我怎么会怪你呢,小芊。我也很想你。”
“……我有好多话……想告诉你……小芊……”
宁芊脸上挤出一个苦笑,点了点头。
身体往前一步,跌入那袭温暖的白袍怀抱之中。
她的双手,用尽全力地抓住了李梦单薄的肩膀。
“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砰!!!!
沉闷的恐怖声响骤然炸开!
打破了温情!
李梦脸上那温柔的笑容瞬间僵住!
眼眶圆睁!
茫然、震惊的情绪席卷了她眼中那片温暖的湖水!
她僵硬地朝着下方望去。
一只苍白的左拳,裹挟着一股恐怖的透力,在二人接触的刹那!狠狠地、轰击在了她的腰腹之间!
“呃……!”
李梦瞬间弓起了腰背!身体像一枚轰出的炮弹,猛烈地倒飞而去!
轰隆!!!
宽大的长袍在空中被狂暴的劲风撕扯着,如同一片被风蹂躏的旗帜,疯狂乱舞!
那道身影划破空气,狠狠撞入不远处一根厚实的混凝土承重柱之中!
轰——!
整个厅堂都似乎震动了一下!
承重柱表面炸开一个巨大的、蛛网般的裂坑!
碎石和粉尘的烟云般疯狂喷涌!浓烈的石灰瞬间盖过了一切!
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被钉入墙体的木偶,深深镶嵌进了深处!
宁芊低垂着头,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
她的目光死死凝视着脚下龟裂的地板,左拳依旧保持着前伸的姿势,骨节上沾染着几点刺目的猩红。
目光无声哀鸣。
“谢谢你……”
她低声重复着,“……让我再见小梦一面……”
她眼神中那汹涌如的悲伤急速翻腾,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下一秒,又如退潮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麻木。
宁芊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尘,定在那被撞入墙体的方向。
她的声调恢复了那种森森寒意, “你不会以为,我蠢到这么容易就相信你吧?”
弥漫的灰土尘埃之间,一只覆盖着白布的手臂陡然洞穿了浑浊的迷雾!
碎石从被染脏的长袍之上簌簌跌落,砸在下方的地板,发出密集、轻微的“啪嗒”声。
李梦从布满龟裂纹路的柱体中,生生挤开那些卡住肩膀的水泥,径直走了出来。
她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神色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古怪的平静,面无表情地拍打着白袍上沾染的浓厚粉末。
她甚至没有看向宁芊的方向,仿佛刚才那贯穿腰腹的一拳,只是蚊虫叮咬。
“可以,进步了很多。”
她低着头,扒开腹部残破的衣物。
她低头看着那个被拳头贯穿、前后通透的狰狞孔洞,却毫无痛苦的反应,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
将被撕裂的布料重新扯了扯,遮盖住了那个伤口,动作敷衍。
“你长大了……宁芊,”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宁芊,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没那么好骗了。”
宁芊扭动着脖子,颈椎发出“咔吧”声。
她双手交叠在一起,活动着关节,赤瞳一直盯着李梦。
她开始以李梦为中心,审视地踱步。
好奇的目光深处,翻涌起一丝被戏弄的怒意,“你是什么?”
“或者说……你是谁?”
‘李梦’发出一阵如玉石相击的清脆笑声。
对宁芊那虎视眈眈、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似乎完全不在意。
她兀自整理着残破的长袍,将那些皱褶抹平,语调平稳, “你这么聪明,自己猜猜看。”
“我懒得猜。”
宁芊冷哼一声,面色阴沉下来,如同暴雨前的乌云,“抓住你,慢慢拷问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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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激战小梦
‘李梦’无所谓地耸耸肩,白袍晃动。
她似有若无地牵起嘴角,带着一丝玩味,主动迎上宁芊那凶狠的目光。
“你舍得嘛?”
她用李梦那张脸,带着几分俏皮的眨了眨左眼。
右手轻柔地抚摸过自己的脸颊、鼻梁、嘴唇,声调靡靡, “你刚刚……完全可以瞄准我的太阳穴,或者直接捶向我的脑袋……为什么不打要害呢?”
她的目光带着一种了然,没有丝毫畏缩,反而往前凑近了两步,微微倾身,将那张属于李梦的脸庞停在不到半米的位置。
呼吸可闻。
她带着一丝挑衅地,与宁芊那双燃烧的赤瞳静静对视。
回应她的,是宁芊火山爆发的狂暴!
右腿如同一条蓄钢鞭,势大力沉,却又快若闪电!
带起刺耳凄厉的呼啸厉风!目标直取‘李梦’的侧颈!
砰!!
沉闷的巨大声响炸开!
‘李梦’身后的白色袖袍如花簇般涤荡!
她看似随意地抬起了左手,五指张开,纹丝不动地接住了这记重击!甚至连眉眼都未曾有丝毫变化。
“你这样可不行啊……”她歪着头,眼神在刹那间发生了剧变!
如同切换了一张面具!
脸上那玩味顷刻消失,变得极为惶恐无助,清澈的杏眼中迅速弥漫起水雾,泫然欲泣,“小芊……你为什么要打我?我做错了什么嘛?好疼啊……我的腹部……好疼啊……”她另一只手捂住了那个被宁芊一拳贯穿的部位,身体微微蜷缩。
宁芊的瞳孔中倒映着这张苦苦哀求的脸。
尽管理智告诉她眼前绝对是个冒牌货,是一个亵渎亡者的怪物。
但心脏还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几乎就在这万分之一秒心神摇曳的间隙!
一道细微锐利的、流光般的弧线,笔直地划向她的上身!
角度刁钻!
呲——!
宁芊的反应已经快到可怕!
在感受到寒意袭来的刹那,身体已经驱动向后暴退!
脚尖蹬地将脚下的地砖瞬间踩裂!
然而,终究是慢了半瞬!
那道袭击已无法完全闪避!
一道纤细的血痕,从她的左肩锁骨下方斜斜贯穿至腰腹!
温热的血液如同泉眼,瞬间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猩红!
宁芊发出一声闷哼。
飞快地疾退!
她双脚蜻蜓点水,在地面狂点!身影仿佛幽灵,飘忽不定地拉向后方阶梯,稳稳站定。
胸前传来的剜肉般的剧痛灼烧,但宁芊只是微微颦眉,便将这足以让人昏厥的痛苦压入深处,从自己目前的精力中剥离出去。
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脸上哪还有半分惶恐的身影。
‘李梦’在胸前轻轻摆弄着指节,像在弹奏无形的钢琴。
白皙的指尖上,沾染着几滴新鲜的血液。
她将那几根染血的指节缓缓置于唇前,如蘸取胭脂,轻柔地涂抹在唇瓣上。
鲜红的血色瞬间在那张素白的脸庞上蔓延开来,形成一种妖异的反差美感。
她看着宁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声音惋惜。
“宁芊,你心肠未免也太软了些……”染血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唇瓣,“这样闯荡江湖,是要吃大亏的呀?”
“装神弄鬼……”
宁芊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
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忍耐都在这一刻达到了极限!
再没了任何耐心!
身影瞬间变得模糊! 地上的灰尘被骤然卷起的气流搅动!
宁芊化作一道雪白残影,朝着眼前这个亵渎亡魂的诡异女人,横扫而去!
所过之处,空气悲鸣!
“也好……”‘李梦’感受着脸颊上扑面而来的、刀割般的狂暴气流,眼中终于燃起一丝炽热的光芒!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带着一种期待!
“……那就试试……你现在成长到何等程度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长袍下,她的脚尖猛踏地面!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脚下碎石粉尘激射!
她的身影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白线!不偏不倚!
迎着那道狂暴的残影! 悍然相撞!
轰——!!!
两道身影,在千疮百孔的讲台中央狠狠撞击在一起!
拳锋对拳锋!
血肉与骨骼最暴烈的碰撞!
一条无形的、切割空间的竖立冲击,在二人拳面相击的中心点!在相撞的刹那!
疯狂地激荡四溢!
轰隆隆——!
两人脚下不堪重负的地板发出一声哀鸣!瞬间裂开一条半米宽的狰狞沟壑!
横陈贯穿了整个巨大的讲台!
宁芊脚踝在这股狂暴的反作用力下,钉子般狠狠砸下!顷刻间深深埋入了地面,直至脚腕!
而对面的‘李梦’脚下也同样裂纹疯狂蔓延!双脚同样沉陷了下去!直至鞋面!
两人承受的力量,似乎相差无几!
然而,在短暂的僵持之后,宁芊这一边却发生了额外的动静!
她那张苍白的脸上,表情不太自然地一凝!
随即,右脚猛然踩向身后的地面!
砰! 脚下炸开一圈裂痕!尘土飞扬!
她竟生生倒退了一步!才卸去了那股恐怖劲力!
不待身形完全站稳!
宁芊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右拳带着击穿一切的威势!直取女人的咽喉要害!
砰!!
拳面撞击硬物!
一只白皙的手掌,平静地立于胸前,五指张开,结结实实地接下了这一拳!
巨大的力量撞击在掌心,却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空气的涟漪!
“你好像……”掌心之后,那张属于李梦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戏谑的笑意,声音悠悠传来,“……有所顾忌啊?还是下不了决心嘛?”
“闭嘴!!!”
宁芊心中压抑许久的暴怒、以及眼前这张脸带来的煎熬,瞬间化作烈焰!轰然炸开!
将她的脸彻底烧成一片狰狞的修罗恶相!
收回右拳的刹那!左拳蓄势待发!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毒龙!急速而来的拳峰缠绕着旋涡,卷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快!狠!
轰然砸出!
铛!
一声金铁交击的“啪”声响起!
‘李梦’再度以掌化刀!
掌缘带着一种玄奥的轨迹,劈砍在宁芊手腕内侧!
四两拨千斤!
将那记足以开山裂石的沉重轰拳,巧妙地卸向了半空!
拳风擦着她的鬓角掠过,将几缕发丝切断!
她悠悠站稳,目光带着一丝怜悯,看向因落空而闪过一丝诧异的宁芊,怡然自得地继续说道, “这样的力道……可赢不了我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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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分心
听着这羞辱的调侃,宁芊胸中怒火暴涨!
她发出一声低吼! 瞬间双腿作树盘根,分立站稳!
脚踝如铁钉,狠狠跺入地面!
给身体化作稳固的基座!
下一刻!
双拳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狂暴的重锤!
猛烈地挥舞起来!
拳影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笼罩所有的杀伐大网!
朝着‘李梦’当头罩下!每一拳、每一击都带着浓烈的怒意!
面对着陡然覆盖了全身、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女人平静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化为一种兴奋。
她傲然扬起下颌,任由狂风吹得白袍飘舞。 “这才有点意思嘛……”
她收敛起了所有轻慢的笑意,点了点头。
眼中爆发寒芒!
双臂横立身前,摆出一个稳固的架势。
天光下,她的双手快得只留下无数道模糊的残影!
以肘为盾!化掌为矛!
将宁芊每一次轰击都发出惊雷般震荡轰鸣的拳影! 尽数硬接!
格挡!巧妙卸力!
仿佛汹涌的怒涛拍击在礁石之上,被无声无息地化解!
砰砰砰砰砰——!!!
空气中骤然爆发出无数密集得如鞭炮齐鸣的轰鸣!
拳掌碰撞、骨肉撞击、力量的尖啸,疯狂叠加震荡!
靠近二人的墙体间,那些早已布满裂纹的窗户再也无法承受这交锋的余波!
嘭!嘭!嘭!
瞬间齐齐爆裂!化为漫天晶莹细雨!
闪烁着光,哗啦啦地淋落四周!
二人身下支离破碎的地面发出凄厉呜咽!裂痕像是疯狂蔓延的荆棘,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开去!
纹路爬满了整个讲台,蔓延到下方的阶梯!
尘土碎石不断扬起又被劲风吹散!
整个厅堂——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怪物级别的对轰,生生震碎解体!
拳影如风!又似无数条蛟龙在盘旋撕咬!
如今的宁芊,实力与在漱椿庭破土时的状态相比,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说当时的她相比人类,只是一位顶尖格斗家的水平。
那今天的她,恐怕早就脱离了这世界上所有已知生物的范畴和上限!
随意挥出的每一拳都带着千钧之力!
开金裂石!
饶是钢筋铁骨,也难以在拳下支撑片刻!
然而.....眼前这位身着白袍、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防守却如吞噬一切的黑洞!
双臂以一种诡异的平衡,辗转腾挪!
或挡!或卸!或引!或拨!
将宁芊那排山倒海般的拳锋,尽数化解于无形!
甚至,她竟还能在这怒涛般汹涌的风暴中,保持着身体的稳定,从容的面色不改立于原地,未曾移动半寸。
“你没出全力啊……”
她在密不透风的缝隙中,淡然开口,声音平稳,“让我猜猜看……” 那双眼眸透过拳风,瞄向满脸憎恶的宁芊。 “是因为……这张脸嘛?”
“住口!!!!”
宁芊发出一声尖啸! 她上身猛地后倾!狂暴的拳风戛然而止!
未收回的劲气,在身前凭空裂开一道空气乱流!
背后,那对一直收敛蛰伏的骨翼——修然展翅!
漆黑的骨刺狰狞刺立!闪烁着寒芒!
膝盖微屈,腿部肌肉如同弹簧! 赫然发力!
将整个身体带动,疯狂旋转起来!
呼呼呼——!
气流瞬间被搅动,形成一道小型的的黑色龙卷!以宁芊为中心急速成型!
高速旋转的骨翼切割空气,发出磨刀般的刺耳声响!
女人此刻的神色终于失去了半分淡然,转而变得认真起来。
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嗷...看来生气了啊?”
宁芊旋转的身影很快便模糊不清,彻底化为一道黑白漩涡!
身下的碎石、尘土被离心力卷起,子弹般向四周激射!
一道夹杂着无数碎片的风柱成型,朝着‘李梦’当头席卷!
噌——!!!
一阵尖锐、如同金铁利刃摩擦的噪音炸开!
龙卷的锋刃与‘李梦’横架于身前的前臂,在接触点轰然炸开!
锋利的骨刃挟着高速产生的切割力和巨大惯性,狠狠地撞上了她的前臂。
那仿佛坚不可摧的皮肤,被彻底撕裂。
嗤啦!嗤啦!!
数道皮肉翻卷的血痕出现在白皙的手臂上。
血液飞溅而起!又在瞬间被狂暴的龙卷吸扯进去,融入那片风暴之中!
钉入地面的双脚,在这摧枯拉朽的力量推动下,难以控制地摩擦着地面,朝着后方急速犁去!
在地上留下两道冒着青烟的痕迹!
随着宁芊的攻势愈发凶猛,速度达到了某种临界!
四周被搅动的空气开始围绕着二人身侧形成更大范围的的漩涡!
呼啸的飓风下,‘李梦’的眼眸微微眯起,额前的碎发被风压死死压向脑后!残破的白袍如同狂风中的破帆,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开无数道更加细密的口子,发出猎猎哀鸣!
双臂上撕裂的伤口变得更加密集!
皮肤被剥落,露出底下鲜红蠕动、坚韧的肌腱!
她整个人被这股无可阻挡的力量持续轰击着!只能一退再退!
不断地向着讲台后方那堵厚重承重墙靠近。
地面上,被犁出的沟壑越来越深,粉末被卷起,如同她即将被挫骨扬灰的预告!
就在她的后背即将狠狠撞上那堵承重墙之时——
那个女人脸上,认真的表情忽然消失了。
突兀的切换。
浮现一抹诡异的玩味笑容。
她居然毫无征兆地松开了血淋淋的、格挡的双臂!
刹那间停下了所有防御!
完全敞开了空门!
她双臂垂落身侧,夸张地摊开双手,静立于原地,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任由那致命的龙卷将她满头凌乱飞舞的黑发吹得狂乱四散!
随后——
那张属于李梦的脸上,表情恢复了那个柔弱、恐惧、无助的神色!
清澈的杏眼中,泪水如珠滚落,声音凄惶绝望。
“芊……你怎么了.....我好害怕……”
“你要……杀了小梦吗?!”
呼——!!!
呼——!!!
那死亡磨盘般的旋风,仿佛被骤然按下了暂停!
那根闪烁着寒芒的尖刃,距离她咽喉仅剩半寸,硬生生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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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不见了
就在宁芊因哭喊心神剧震、攻势凝滞的一秒破绽!
那个泪眼婆娑、瑟瑟发抖的“李梦”,脸上所有的恐惧瞬间抹去。
那双含泪的杏眼在刹那间眯成一条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多情自古空余恨啊....你还是没长记性。”
她垂落在身侧的的双臂,五指抓住了宁芊暴露在前的骨翼。
指节深深嵌入,死死锁住!
同时,她的右膝带着全身拧转的爆发!
结结实实地顶撞在宁芊的腰腹之间!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轰然炸响!
“呃啊——!”
宁芊猝不及防!
腰腹遭受的重击、剧痛瞬间撕裂了防御!
身体弓起!喉咙里发出嘶鸣!
被这凶狠的一膝顶得彻底崩溃!
“李梦”抓住骨翼的左手没有放松,反而借助宁芊身体被顶得上扬的瞬间,腰胯猛然发力!
以脚为轴心,整个身体陀螺般原地旋转!
将抓住的骨翼连同其主人——当作麻袋,以蛮力狠狠抡起!
呼——!!!
宁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身体被一股巨力牵引抛甩!
视野中破碎的穹顶、布满灰尘的吊灯疯狂颠倒旋转!耳边满是呼啸风声!
她的身体朝着讲台侧面那扇巨大的落地观景窗!
狠狠砸了过去!
“李梦”眼中闪烁兴奋的光,在宁芊身体即将撞击的刹那,紧扣骨翼的手指猛然一拧!
顺势向前一推!
哗啦!!!!!!!
窗框连带着墙体崩裂,巨大的破碎声震得整个厅堂都在颤抖!
宁芊的身体,带着恐怖的动能,如同一颗炮弹倒飞!
玻璃瞬间炸裂,化为亿万晶莹剔透的碎片!
在正午的照耀下,折射出无数刺眼的光芒!
宁芊的身影被这碎片洪流吞没,包裹,坠入利刃构成的河流!
她的身体在巨大的冲力下,仿佛一颗失控的铅球,穿透了玻璃幕墙,带着一路泼瀑布般倾泻的玻璃雨,朝着展厅之外,那空旷的半空中——翻滚着坠落!
呼——!!!
凛冽刺骨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破洞!
吹动了“李梦”残破的白袍。
她静静地站在破开豁口的窗沿边缘,目光穿透飞舞的玻璃碎屑,投向下方那个急速下坠、折翼白鸟般的身影。
狂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露出此刻再无伪装的、寒潭般的眼眸。
她缓缓抬起白皙的指尖,沾染着几滴温热的血液。
置于唇边伸出舌尖,像是在品尝醇厚的美酒,细致地舔舐。
“小朋友……还差得远呢。”
声音消散在凛冽寒风之中。
玻璃、无数闪烁的星辰,围绕着失控的身影下坠。
失重的眩晕感持续了刹那,宁芊背后的骨翼便猛地鼓动,撕裂气流发出声响。
气流激荡,强行稳住了她翻滚的身形。
她悬停在半空,脸上愤怒扭曲,赤红的瞳孔死死朝向五层那个破碎的窗口。
“我杀了你!!!!”
一声被戏弄而暴怒的嘶吼从齿缝间炸出。
双翼猛力拍击!
空气炸开一圈涟漪!身影化作一道凛冽杀意的闪电,朝着那扇破碎的窗户猛冲!
碎裂的窗框在冲击下再次崩裂,冰雹般四散飞溅。
砰!
她重重地落在阶梯教室边缘,震得脚下地板开裂。
骨翼完全展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空气里,尸骸腐臭依旧浓烈,但那属于“李梦”的、圣洁白袍的模样,却如水汽般蒸发得无影无踪。
空无一人。
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尸块、凝固的血泊、倒塌的桌椅和被千疮百孔的阶梯。
宁芊急促的喘息在空旷里回荡。
她赤红的双眼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穹顶、讲台、承重柱……没有!
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了!
“出来!”
她低吼,在死寂的空间里徒劳地炸响,没有任何回应。
不甘心地在教室中穿行,骨翼刮擦着墙壁,发出声响。
她检查了每一处阴影,掀翻了沉重的金属柜。
除了惊起几只躲在暗处的老鼠,吱吱尖叫着逃窜,再无其他活物。
茫然。
一种凭空消失的荒谬和被戏耍的痛苦交织在一起。
她捂着胸前渗血的伤口,狼狈地退回到讲台中央,背靠着讲桌,视线一遍遍刮过这片战场。
警戒的听觉捕捉着空气中的震动。
可无论如何去听,都只有寒风的呜咽,以及血液滴落的“嗒…嗒…”声。
没有脚步,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那个“李梦”,真的走了。
挫败感瞬间压过了愤怒。
但很快,情绪被杀意取代。
她抬起头,瞳孔如两朵血花,看向了阶梯教室最高处,那几扇紧闭的厚重铁门。
这个联盟分部最后的屏障。
杀了你们.....我要杀光你们!我要把你们抽筋扒皮!!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剧痛。
骨翼缓缓收拢,紧贴背部。
确认四周再无隐藏的动静,她双腿微屈、脚下蓄力——
轰!
地面炸开裂痕!身影伴随着骨翼的破空,直冲穹顶!
她极速俯冲而下,在身体即将撞上铁门的瞬间,右腿带着愤怒,狠狠踹在中央!
哐当!!!!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撕裂耳膜!
门轴瞬间断裂,整扇门向内凹陷,猛砸进去!
门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被撞击肉体的闷响掩盖!
噗嗤!
铁门撞在墙壁上。
门板与墙壁的缝隙里,瞬间涌出大量猩红的血浆,沿着门框流淌而下,在地面蜿蜒开一道血河。
一个穿着工装的身影,上身被完全压在了门板之间,只剩下两条腿在外抽搐了几下。
浓烈的血腥瞬间盖过了门内的霉味。
宁芊的身影紧随着破开的门洞,降临踏入。
嗡——!
迎接她的,是早已严阵以待的金属咆哮!
数十支黑洞洞的枪口同时喷吐!
步枪、冲锋枪、霰弹枪的轰鸣在封闭的室内震荡,仿佛有无数面巨鼓在耳边擂响!
子弹是一场倾盆的暴雨,带着灼热的气流,瞬间覆盖了她立足的门口!
墙壁被打得碎石飞溅,火星迸射!
但宁芊面色不改。
展开的骨翼当做两面巨大的骨盾,在枪响的刹那严丝合缝地将身体完全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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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泄愤
叮叮当当铛铛铛——!!!
无数子弹密集的、狠狠砸在骨翼之上!
刺目的火星在翼骨上跳跃迸溅!
坚硬的弹头被弹飞,在表面留下道道白痕,而后化为灼热的碎屑飞射!
凶猛的火力突袭下,大量的弹壳在她脚下堆积,很快就覆盖了门前站立的区域。
借着骨翼的掩护,宁芊的目光穿透弹幕,迅速扫视这个房间。
大约两百多平方米,似乎是图书馆曾经的某个借阅室改造。
两侧墙壁被一排排嵌入式的、散发着冷光的玻璃培养槽,就是与她之前在智库实验室见过的那些如出一辙。
灯光下,浑浊的营养液中,隐约可见一些形状怪异的组织或躯干在缓缓沉浮。
房间结构简单,没有其他出口。
唯一的入口就是她刚刚破开的铁门。
几十个穿着各色冬装的守卫,依托着培养槽和桌椅掩体,疯狂地倾泻着火力。
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因为,无处可逃。
确认了那道白色身影不在此处,宁芊眼中最后一丝耐心消散,只剩下杀戮的欲望。
骨翼猛地向前一震!
将迎面射来的弹雨顶开一片空隙!
身影如鬼魅般从骨翼后闪出!瞬间突入最近的一个掩体!
一个躲在桌子后的守卫刚打完一梭子子弹,手忙脚乱地更换弹匣,眼前陡然一花,一张眼神如恶鬼的脸已近在咫尺!
他惊恐地张大嘴,连惨叫都没发出——
咔嚓!
手掌瞬间捏碎了他的喉骨!眼球暴突。
血腥的序幕,正式拉开!
宁芊的身影在狭窄的空间内化作了一道旋风!
骨翼时而收拢,当做坚硬的铠甲,时而展开横扫,将守卫连人带枪拦腰斩断!
鲜血、内脏喷洒在培养槽上,留下道道滑落的痕迹!
她拳出如炮,轰在一个用霰弹枪射击的守卫胸口!
胸骨瞬间塌陷,心脏被震成肉糜,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一个培养槽。
“....”
宁芊抬起左翼,遮挡一侧疯狂的枪火攻击,余光冷冷瞥向右侧的一道身影。
砰!
肘击狠狠砸在一个抄着霰弹枪靠近的守卫太阳穴!
头颅爆开,溅了旁边守卫满头满脸!
鞭腿呼啸,扫过三个挤在一起的守卫,骨裂的脆响连成一片,三人惨叫着倒飞出去,筋断骨折!
到处都在血肉横飞!
腥风血雨!
守卫们徒劳的射击在她坚不可摧的骨翼面前如此可笑。
狭窄的空间成了他们的牢笼,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神在人群中穿梭,收割着生命。
惨叫声、哀嚎声、血液喷溅的嘶嘶声……
在这密闭空间里交织,谱写成一首绝望的交响。
不到三分钟。
枪声停歇。
最后一个试图躲在培养槽后面的守卫,被宁芊隔空掷出的一把断裂的枪管贯穿了胸,钉在了玻璃壁上。
“狗日的......我.....还没.....喝上.....三得....”
他徒劳地抓着穿透胸口的金属,眼睛死死瞪着宁芊,充满了不甘,头一歪没了声息。
整个房间陷入了寂静。
宁芊站在血泊中央。黑风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的身形。
赤红的瞳孔缓缓转动,扫过这片人类的屠宰场。
目光最终定格在房间内侧的角落。
那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她手中的一把手枪,枪口还在冒着青烟,已经打空。
她脸上没有惊恐,反而笼罩着一层巨大的愤怒,五官都有些扭曲。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镜片后的眼睛并非聚焦在她身上,而是空洞地、怨毒地扫视着天花和其他角落,仿佛在寻找某个看不见的人。
“宁小姐!我们是合作伙伴!你不能见死不救!!”
女人猛地嘶吼起来,激动和愤怒。
宁芊眉头瞬间紧锁,停下脚步,带着一丝疑惑。“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和你们合作了?”
女人的眼神依旧涣散,仿佛根本没听到宁芊。
她继续朝着空气,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宁芊!你这个狗日的畜牲!你背信弃义!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
宁芊心中的疑惑更甚。
她一步步朝女人逼近,靴子踩在血泊里。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精神濒临崩溃的女人,再次厉声提醒,“咱们可没合作过?你莫不是吓疯了?”
这声厉喝终于将女人从癫狂中惊醒。
她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聚焦,落在了眼前这个散发着恐怖的身影上。
当她看清宁芊那双赤红瞳孔时,脸上的愤怒瞬间褪去,只剩下惨白。
“我……我……”女人嘴唇哆嗦着,身剧烈颤抖,拼命地往后缩,“我说的是宁芊……不是你……你……你……”
她语无伦次,眼中充满了哀求,“你……你能不能放我一马……都是那个宁芊告诉我,你今天会来偷袭的……我不想对付你的啊……我只是想自卫,都是她……都是她……”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神经质的喃喃自语,眼神惊恐地在宁芊和空荡荡的房间之间游移。
宁芊停在了女人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她微微歪着头,审视着这个精神崩溃的女人脸上的表情,听着她话里惊惶失措的字眼。
通风报信?合作?
什么玩意?
“喂。”她用靴尖轻踹了下女人的小腿,激得对方几乎猛跳起来,“你这什么情报啊?我才是宁芊,你是不是被人耍了啊。”
中年女人身体在死亡面前不可忍受的抖动着,已经无法正常说话,只能断断续续的开口,“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别杀我......我是无辜的.....我不知道啊.....谁是宁芊都好.....别杀我啊....”
她在宁芊的脚下匍匐着,癫狂地哀求起来,将眼镜摘下,用额头重重砸向地板,“姐.....你是我亲姐....不不不,亲妈....妈妈.....你放我一马。”
第594章 假人
“这么大年纪了,别折我寿。”
宁芊不屑的冷哼道,抬起靴子就要朝女人脸上踏去。
“别别别别别........”女人惶恐地闭着眼,双手疯狂在胸前挥舞,“求你了,饶我一条性命.....我给你当牛做马报答,别杀我别杀我.....”
宁芊似乎起了一丝玩心。
靴底轻轻碾在她的脸上,并未使劲,将女人的上身挤在墙边,牢牢卡死,不能动弹丝毫。
“你还有什么价值?联盟从今天开始,就只是一段历史。失去了所有的你,能用什么来换自己的一条命呢?”
“我就给你三个数,说不出来让我满意的,就下去见你太奶吧。”
女人扭曲变形的脸在靴底激烈的挣扎起来,眼神恐惧震颤到了极限。
“三.....”
“二.....”
“别——!”
一双手拼命拍打着宁芊的脚踝,两行滚烫的泪水从女人的下巴滴落,她几乎是失声尖叫着喊了出来,“我有.....我有情报!对!我有情报!”
“哦?”
宁芊的小腿悠哉的松开了一丝力道,让女人的呼吸稍微舒畅了些。“那你说说看,我来判断值不值你的狗命。”
女人喘息着,眼神低垂看着地板,根本不敢抬头直视这尊杀神。
“......尸潮....市区的尸潮马上就会到鹿人区.....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毁灭!”
宁芊不耐烦的挪动着脚尖,皮革摩擦着对方颧骨上沾血的皮肤,竖瞳冷冷注视着身下的轮廓,“就这?说点我不知道的行么?”
女人喉头滚动,额头冷汗簌簌而下,语气也变得慌乱,“还有!还有......尸潮来之前.....其实......其实......”
声音到话的尾端几乎弱不可闻,女人含糊其辞的躲闪着宁芊的目光,不停舔舐嘴唇。
“这么为难,要不你还是去死吧?”宁芊的语气平淡得可怕,脚下微微用力。
“其实——”女人闻言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语调陡然提高了八度,瞬间流畅地大喊了出来,“我们和宁芊合作,她提供给我们尸潮的情报,我们则负责去统筹沿......”
女人的喉咙像被猛然扼住,后半段正要脱口而出,却突然猛地止住!
随即,无数细密的血丝瞬间从瞳孔深处疯狂蔓延,迅速覆盖了整个眼球!
瞳孔淹没在一片血色之中!
宁芊陡然一惊,心中暗呼一声不好!
嘭!
呆愣跪倒在地的女人,在下一刻满脸青筋暴起,如同一个被灌满红颜料的水球,在宁芊眼前毫无征兆地、猛烈地、‘嘭’地一声炸开!
温热的血肉与脑浆组织液仿佛天女撒花,朝着四周迸溅开来!
宁芊的左侧骨翼在那同时伸展,快速挡在身前,温热的混合物噼里啪啦地撞击在表面,沿着嶙峋的骨刺和翼膜缓缓滑落。
无头的尸体僵硬在墙边,指节死死抠在膝盖的布料,保持着生前蜷缩的姿态。
颈部的断口参差不齐,肌肉和血管的断面清晰可见,正汩汩地涌出血液。
宁芊猛地抖动骨翼,将沾染的污秽甩向左侧布满弹孔的墙壁。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刹那横死的女人。
“什么情况?”
她震惊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幕,又低头望向脚底那一片狼藉的残骸。
脑袋炸了?
死了?
短暂的迷惑后,宁芊仿佛突然明白了过来,立刻转身警惕的看向铁门之外。
一定是那个假李梦干的!她.....还没走!
“靠!”
她怒骂一声,身影似狂风般冲出门外!
“杂种!别躲在暗处!有种出来面对我!”
她实在是有些气急败坏,三番两次的被戏弄,让宁芊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而面目全非。
骨子里的兽性再难压制,露出一口森白的利齿,似野兽般龇牙咧嘴的朝着空气咆哮。
“滚出来!!!”
厉声嘶吼在空旷寂寥的大厅内盘旋,激起阵阵空灵的回音,余音很快被窗外涌进的寒风吹得失真。
无人回应。
宁芊抬头望向那个破碎的穹顶玻璃,猛然踏向地面,背后漆黑的骨翼“唰”地一声展开,朝着那个挥洒日光的洞口狂飙!
身影瞬间冲破穹顶的破口,射向百米高的寒冷虚空。
风衣下摆如同展开的旌旗,她悬停于百米高空之上,暴躁地扫视四周,眉宇间拧作一团。
“去哪了......”
俯瞰脚下,满目萧瑟的广场空空荡荡。眺望远方,蔚蓝的长空万里无云。
以及视野尽头萧瑟荒凉的天际线。
无从查起,毫无线索。
被冷风一吹,她焦躁的思绪稍微恢复了一线清明,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刚刚那女人临死前说的是什么.....
她说一个叫宁芊的人跟她合作,提供尸潮的情报,统筹什么.....?
突然被打断的线索让宁芊感到一阵窝火,原先扫荡联盟的快意早已荡然无存。
她算是听出来了。
根本就不是认错,而是真的有一个人,在外用她的名字在和联盟合作!
“谁这么恶趣味......用我的名字又有什么企图?”
宁芊缓缓降落,踩在图书馆顶楼精美繁复的玻璃框架之上,目光阴沉的扫视周围。
太怪了。
先是一个无缘无故假冒李梦的人,又来一个假冒她的。
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她们又是谁?
难道是界教的?没道理啊.....陈起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正值多事之秋,无论他从何种角度,都不至于选择这个时间段对自己亮剑.....
而且今天这个假扮李梦的人,明显对自己没什么杀心。
刚刚那么多次自己露出破绽,对方都没有下死手,只是玩弄了一番就匆匆离去。
反而有些.....像是在测试自己的身手....
毕竟从头到尾,那个‘李梦’都是被动防守,从未主动出击过。
太多的疑问和困惑在脑海中萦绕,这些隐藏于暗处的神秘第三方,让她忽然觉得连这头顶高悬的太阳都冷了几分,浑身毛骨悚然的弥漫着不安。
第595章 九名圣徒
“算了....在这想也没用....”
宁芊将令人头疼的谜团暂时按下,俯首望向缺口下方,冷若冰霜的眉眼间终于浮现了一丝笑意,“好歹打下了联盟.....这里面物资不少,迟点再告诉陈起,我先搬——”
嗡!
油门拧转的巨大噪音在寒冷的北风中穿梭,瞬间钻入了宁芊的耳朵。
她顿时诧异的朝着下方声音来源处看去!
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黑点,正从原本寂静无人的广场前,那些破败的小巷和街道中冒出,如同蚁穴出征,骤然朝着图书馆的方向涌来。
那是.....车群!
数十辆吉普,以及高大的越野!
引擎盖下喷吐着白气,轮胎碾过障碍。
它们默契汇聚到图书馆脚下那片广阔的广场上!
引擎的轰鸣汇聚成一片声浪,撕碎了图书馆周围的死寂。
宁芊悬停在百米高空,愣了片刻。
那张苍白的脸上,表情从错愕,瞬间转变为无语。
一股被算计的暴怒直冲头顶,血压飙升!
“wtF?!”
目光扫过那些车辆统一喷涂的标志,看着车门打开,车斗中下饺子般跃下一个个身着黑袍的身影,迅速在广场上蔓延开来……
答案瞬间清晰!
“陈起你个王八犊子!你要捡现成的啊!”
一声被当成廉价打手利用的咒骂,从她齿缝中迸出!
她单脚猛踏身侧一块穹顶钢板!
轰!
怪力爆发,厚重的钢板连同下方的玻璃瞬间炸裂!
无数细碎的玻璃碴和碎片四散飞溅!
宁芊的身影,挟着怒意下坠,如同一颗从坠落的陨星,朝着下方那片被黑袍占据的广场,狠狠砸落!
几名黑袍人正扛着枪支,大步流星地朝着图书馆那扇正门走去。
他们身后,车群之间,站着几名并未戴上兜帽的身影。
有人双手叉腰,扫视着图书馆的外墙。有人挥动手臂,指挥着黑袍人迅速散开,形成警戒或搬运的阵型。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仿佛这里已是囊中之物。
砰!!!!!
一声重炮轰击地面的巨响,在广场中央炸开!
坚硬的地面瞬间炸开一个浅坑,裂纹疯狂蔓延!
狂暴的气浪裹挟着尘土,狠狠撞向四周!
那几名走向大门的黑袍人毫无察觉,巨大的声浪让他们瞬间耳鸣,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跌倒在地,口中发出几声惊恐的惊呼!
广场上所有的动作,在那一刻都陷入了停滞。
站在车群前方指挥的那几名未戴兜帽的人,他们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变得瞬间警惕、凝重起来。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团升腾的、扩散的灰白尘雾之中。
尘埃被一股力量搅动分开。
一双漆黑的骨翼刺破尘雾,缓缓扇动,将残余的烟尘扫清。
宁芊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焦点。
她站得笔直,风衣在气浪中晃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双猩红的竖瞳,仿佛两点燃烧在冰原上的狱火,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
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来挺早啊,各位。”
黑袍人群中,一名棕色卷发、面容俊俏的年轻女人眯起了眼睛。
她正是那日在智库有过一面之缘的伊可。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某种玩味取代。
她悄然用眼神向周围那些戒备的同伴传递信号,然后独自迈步上前,迎着宁芊那像是要食人的目光,嘴角勾起弧度。
“呦,是宁小姐啊。”
声音带着一种轻快,尾音上扬,“真是兵贵神速啊,没想到你一个人也能这么快解决,让我们刮目相看了呦。”
宁芊的视线刮过伊可的脸。
“你们早就在附近蹲守了……陈起让你们监视我的?”
伊可仿佛完全感受不到那目光中的压力,选择了无视。
她无所谓地摊开手掌,动作夸张,“什么监视,太难听了。我们只是来帮助宁小姐善后的。”
“太心急了吧?”宁芊扯起一个冷笑,目光扫过那些接管防线的黑袍人,“我刚刚打下来,你们就来分战利品,会不会吃相太难看了?”
“这话就不对了吧?”
伊可的手指卷动着垂下的发梢,音调变得尖锐,带着讪笑,“周市现在是我们界教在挑大梁,尸潮的事可是全靠我们在筹措……”
她话锋一转,目光幽深,直直地与宁芊相撞,“让你来拿下图书馆,是给你证明自己的机会,要知道,你们可从未加入界教,不过就是个局外的雇佣兵罢了。”
她刻意将“雇佣”两个字咬得极重。
同时,挑衅似的对着宁芊扬了扬下巴,脸上的笑意更盛,“以我们自己的实力,拿下这图书馆同样易如反掌。现在陈教主给你一个立功来合作的时机,你好好感恩戴德的把握住就是了。”
她顿了顿,褐色的眼瞳里,那点笑意褪去,涌出一抹危险的寒光,声音陡然压低,“我可不是陈教主那种好脾气的人,跟我这呲牙……”她微微歪头,粉色的舌尖舔过嘴角。
“小心我牙给你拔了。”
冰冷的威胁,在空气中无声地逸散。
宁芊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没有暴怒,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压缩成一块冰。
伊可毫不避让地回视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有实质的火花在作响。
一种危险的火药味,在广场上疯狂酝酿。
寒风似乎停滞了流动,畏惧着即将爆发的可怕风暴。
“嗬嗬……”伊可突然发出一串嘲弄的笑声,打破沉默。
她的视线放肆而黏腻,在宁芊苍白的脸蛋和身体上来回扫视,浮夸地挑了挑眉,“怎么?想动手?”
她向前微微倾身,姿态充满了侵略性。
宁芊没有理会这挑衅。
竖瞳毫无波澜地扫过伊可身后那些缓缓围拢上来的身影。
一个,两个,三个……
连同伊可在内。
九名圣徒。
气息或沉稳,或阴鸷,或暴躁,从不同的方向隐隐锁定了她。
善后搬运,需要出动整整九名圣徒?
第596章 开打
陈起……你在防着我?
或者说,这就是你的试探?
那天在智库外能硬撼巨兽的谢墨寒,和另外几个家伙都没出现……是巧合?还是刻意?
“怎么不说话啊?”
伊可的笑容带着一种戏谑,她似乎很享受让对方无言以对的感觉。
她扯开宽大的黑袍,从袍内阴影中,缓缓拔出了一件武器。
一根漆黑的、形状怪异扭曲的、仿佛某种生物肋骨的骨刀!
刀身长约一米,弧度狰狞,边缘暗沉的反射着哑光。
骨刀在她手中灵活地转了个刀花,随即被她随意地靠在肩头。
“打,还是走?”
伊可用刀尖轻轻点着地面,目光紧锁着宁芊脸上的表情,“你平时话也这么少嘛?看来……”她舔了舔嘴唇,眼神露骨,“……还是个冰山美人。”
被近乎侮辱的言语挑衅着,宁芊心中那股因物资被抢夺而产生的怒火,反而如入冰水般迅速冷却下去。
冷静的思考,重新在她心底缓缓凝聚。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早就听说.....”宁芊开口,声音回荡在每一个圣徒的耳畔,“界教的圣徒很厉害,除暴安良,铲奸除恶。”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竖瞳缓缓扫过包围着她的九张面孔,目光平静的审视。 “但依我今日之见……”
“……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乌合之众,实在算不得什么英雄人物。”
“最多就是狗仗人势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刻意的轻蔑和嘲讽。
“——废物。”
画面,在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彻底暂停。
下一刻——
宁芊的话语,犹如一粒带着火星的铅弹,猛然砸进了满锅滚烫的沸油之中!
轰然引爆!
周围那八名原本只是冷眼旁观、高高在上姿态的圣徒,脸色剧变!
她们眼中最后一丝克制荡然无存,目光凶狠,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宁芊生吞活剥!
空气中弥漫的杀机浓烈!
“你找死呢……”伊可的声音沉了下来,她脸上残存的半点笑意片片剥落,被一股暴虐的煞气所代替!
她用力地点着头,抓着漆黑骨刀的手指泛着青白,发出“嘎吱”声。
“好好好……”
她似笑非笑地咧开嘴,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舌尖缓缓舔舐下唇,眼神里充满了病态的兴奋,“放心,我不会杀了你。”
她向前踏出一步,骨刀斜指宁芊,“我要把你四肢全打断,给你戴上项圈,锁到我的地下室去……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让你用那双眼睛,流着泪求我……”
宁芊忽然夸张地捂住了嘴,身体微微后仰,身后漆黑的骨翼也跟着“害怕”似的抖动了一下。
“噢天呐,你真可怕。”
这伪装转瞬即逝。
表情在放下手的瞬间,也彻底冷了下来,猩红的竖瞳里只剩下漠然。
“你赢了,”她看着伊可,声音平静,“想怎么样对我都可以。”
她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左腿悄无声息地向后挪动了半步,脚踝处的肌肉绷紧,“但前提是……你能活着。”
两侧的圣徒早已按捺不住,面色不善地缓缓逼近。
无形的包围圈已然形成,封死前后左右的空间。
她们如同饥饿的狼群,死死锁定着中间那个白发红瞳的身影。
“我最后问一个问题呗?”
宁芊姿态依旧平静,仿佛置身事外。
伊可轻轻甩动着手中的漆黑骨刀,刀锋卷起她脚边大片的尘埃,“什么问题?”
她嗤笑一声,“我未来的……小贱狗?”
圣徒们的包围圈进一步收紧。
她们纷纷抽出了自己的武器,有的手持同样的漆黑骨刀或沉重、布满骨刺的骨锤。
有的则从宽大的黑袍袖口中,无声地滑落出一根根泛着肉质光泽、触手般的古怪“长鞭”,鞭身散发着令人不适的腥气。
还有的双手虚握,掌心似乎有某种细小的武器在藏着……
五花八门、诡异的武器。
宁芊的目光忍不住在这些武器上多停留了一瞬。
伊可听见她的质询,没有思索,立刻坦然地回答道, “陈教主心善,当然不会是他。”
她手中的骨刀挽了个刀花,眼神紧锁宁芊,“纯粹是我觉得,你这个人……傲得很。”
“让我很想……很想,看你泪眼汪汪求我的样子。”她舔着嘴唇,如同在品尝甜美的蛋糕。
宁芊摩挲了一下自己高挺的鼻梁,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样……”
话音未落!
身影毫无征兆,原地消失!
如同被瞬间抹去般,从所有人的视觉中剥离!
伊可脸上的狞笑僵住,褐色瞳孔骤然收缩!
极度放松下,她的神经甚至来不及传递闪避的信号!
下一瞬!
一道苍白飓风,出现在她眼前半米处!
视觉残留中,两抹疯狂摇曳的猩红,如同深渊厉鬼的凝视!
狠狠刺入眉心!
轰!!!!!
一道拳影,带着震耳欲聋的恐怖音爆,破空欺身!
直轰伊可微微扬起的下颌!
伊可爆发出力量!
惊惶中,她凭着本能,猛然抬起手中的骨刀,试图格挡这必杀的一击!
刀锋带着决绝的力道狠狠劈向那道拳影!
然而! 手中反馈回来的,是空荡荡的虚无!
那势若雷霆、仿佛轰碎山岳的可怕一拳,在她骨刀拦截落下的半秒,鬼魅般再次加速!
以一种完全超越了伊可反应的速度,结结实实地命中了她的下颌!
咔嚓!
伊可眼中的世界瞬间熄灭!
所有的感知,在这一拳的力量下,彻底粉碎!
她的身体被一股巨力带动,下巴高高扬起,整个人双脚离地,向后上方腾空而起!
那双褐色的双眸,在巨大的冲击力中,瞬间失去了焦距,化为一片茫然!
鲜血从她大张的口中喷溅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还未等她的身体落地!
“动手!” “杀了她!”
周围数道暴怒的低吼声同时炸响!
早已蓄势待发的圣徒们猛扑而上!
各种形态诡异的武器,带着各自的呼啸声,从不同的角度,狠辣地朝着宁芊的身侧要害刺去!
要将这白发女人撕碎!
白影在攻击临身的刹那清晰了一瞬。
宁芊的面孔在残影中浮现,漠然,带着一丝……无聊?
第597章 一群废物
她连余光都未曾给予那些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
左手凭空拖拽出一道模糊的残影,一把在半空抓住了伊可垂落的脚踝!
紧接着腰胯拧转,带动全身!
抓着伊可脚踝的手臂如同挥舞着一根链锤!
朝着身体周围,猛然进行了一次狂暴的环形扫荡!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在广场上炸开!
宁芊的周身荡开一圈环形气浪!
狂暴的劲风猛然扩散,卷起碎石尘土,形成一道小型龙卷!
那八名从不同方向扑来的圣徒,感觉就像被旋转的一截列车狠狠撞上!
她们冲锋的轨迹瞬间扭曲,身体如同被抛出的沙袋,随着齐声痛哼,朝四面八方倒飞出去!
有的狠狠砸在车身上,从挡风玻璃处直接贯穿。
有的撞进边缘的矮房断壁,激起漫天烟尘。
剩余的则直接飞入了图书馆大门,遮掩在弥漫的飞灰之中!
几秒的功夫,场面变得一片狼藉。
宁芊借着惯性未消,顺势单臂高甩!将手中那具失去意识的躯体拽到头顶。
随后仿佛丢弃一件垃圾般,朝着坚硬的地面,带着下坠的力狠狠砸去!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水泥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无数碎石激射崩飞!
裂纹以伊可身体的落点为中心,疯狂蔓延开来!
陷于坑中的伊可,身体抽搐,被剧痛唤醒了部分神智。
她眉头痛苦地紧锁,嘴巴迷茫地张开,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鼻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废墟。“呃……咳……”
“她很强!大家认真点!一起上!!”
身后几道脚步,带着踏碎石材的力道逼近,随即传来几声惊怒的暴喝。
几名圣徒挣扎爬起,眼神中充满了浓烈的杀意。
直到此刻,她们才真正放下了先前的轻视。
意识到,眼前这个白发女人,实力远超她们的预估!
根本不是人数优势可以随意碾压的存在。
看着那摊被几乎被砸断了全身骨头的身体,在坑中蠕动惨叫。
宁芊随意地松开了伊可的脚踝。
她侧过脸,淡漠地看向那些重整旗鼓、疾冲而来的黑影。
这次袭击,速度更快,配合更加默契。
最重要的是,她们眼神中的轻蔑已消失不见,各个如临大敌般神情严肃、动作迅猛。
看样子是要动真格的了。
“不像上次一样念咒变身嘛?”她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
一根肉色长鞭,如活蛇般呼啸着挞风而来,套向宁芊的脖颈。
鞭梢卷起的寒风,先一步拍打着她的脸颊。
啪!
一声刺耳的脆响!
宁芊面色毫无波澜,甚至没有移步。
手曳出一道残影,仿佛凭空出现,稳如磐石地合拢。
捏住了鞭梢。
五根修长的手指,死死扼住了那条凶悍的“毒蛇”。
慢镜头下,手握长鞭、身体尚在半空中维持着凌厉劈杀姿态的女人,她的眼珠写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死死望向那只稳稳握住鞭梢的手。
这怎么可能?!
这根肉鞭是从一只特殊感染者身上剥下的肉须,坚韧无比,配合她的实力甚至足以劈开大理石!
而现在,那只硬接的手掌上……
别说骨断筋折,就连一道浅淡的红痕都没有留下!
荒谬。
恐惧。
风中,宁芊散乱的银发飞舞,几缕发丝拂过唇角,下方缓缓扯起微小的弧度。
她轻蔑的笑了。
“这点力气,没吃饭?”
话音落下的瞬间,捏住鞭梢的五指猛地一收!
一股骇然的恐怖怪力,顺着长鞭轰然爆发!
直接、蛮横,凶狠,如猛虎山魈般的暴力。
“啊——!”
持鞭的女人只觉得身体向前狠狠扯拽而去!
她尚在空中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绝望的惊呼被狂风撕碎、淹没。
风声在耳边化作尖啸,视野开始天旋地转。
宁芊立于原地。
手臂猛地指向右侧,犹如一面象征开战的旗帜。
一道人影在惊骇地呼喊中化作一枚失控的炮弹,狠狠砸向二十米开外。
轰隆!!!
巨响震得地颤。
一间联盟用砖石仓促搭建的矮房,在接触的刹那如同沙堡,四分五裂!
碎砖、铁皮爆炸激射,烟尘冲天,瞬间吞噬了身影。
矮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彻底坍塌,将一切掩埋,只剩下尘埃弥漫和死寂。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鞭击到人被拖飞砸塌房屋,不过一两次呼吸的时间。
血腥气变得更加浓烈了。
然而,没有喘息的机会。
剩下的七名圣徒,攻势已至!
他们的配合颇有章法,显然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默契。
最前方,一个身材魁梧、裹在黑袍下的壮汉,双手紧握着一柄骨质巨锤。
锤头足有半米,底部是一根粗大的惨白骨棒,边缘布满倒钩的骨刺。
巨锤挤压着寒风,发出沉闷的嗡鸣,宛如开山裂石之威,自宁芊头顶砸落!
空气形成锥形气旋,猛地刺下!
劲风压顶,吹得银发紧贴。
那股力量,光是看着风压,就知道足以将一辆装甲坦克砸毁。
然后,面对这泰山压顶的绝杀,宁芊只是微微仰起下颌。
猩红的竖瞳里,讥讽之色蔓延,薄唇微启,不屑的传入每一个攻击者的耳膜。
“说你们是废物,真是一点没夸张。”
嗡——!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背后那对骨翼,猛地向上伸展!
如同两扇张开的巨大镰刀!
它们在展开的瞬间,空气激荡,仿佛沉睡的凶兽发出低吼。
砰!!!
骨锤,狠狠砸在上方的骨翼中央!
接触的瞬间,一圈实质化的空气波纹猛地炸开,横扫四周!
宁芊双脚所立之处的路面,顷刻炸裂、下陷半寸!
尘土碎石被震得离地,她的双脚,分别犁开两道浅坑。
冲击力沿着双腿传导至地面,激起一圈细微的地质涟漪。
然而,那双骨翼。
纹丝不动。
巨大的骨锤砸在上面,就是纸刀砍上了精钢,连一丝裂痕都未能留下!
撞击点只有几点微弱的火星迸溅,瞬间被风吹散。
反震力沿着锤柄倒流,震得壮汉双臂麻痹,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锤柄流下,在地面晕开小小的黑点。
壮汉那张脸,青筋暴突,一股对即将到来厄运的畏惧,猛然涌上心头。
第598章 以一敌八
宁芊讥讽的笑意毫无掩饰的出现。
‘咻!’
一声尖锐的厉啸!
那承受了泰山压顶的骨翼,没有被压制,反而在瞬间爆发出更强的力量!
如绷紧的弹簧骤然释放。
猛地向外疾速抽离!
翼骨边缘高速摩擦而过,带起一串耀眼的火星!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力,产生了一股可怕的横向撕扯!
“嗬!”
壮汉发出一声闷哼!
他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手腕,企图压制骨翼。
这股骤然出现的、狂暴巨力,瞬间将他整个人卷动起来!
他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支点,仿佛一只陀螺,双脚离地,在半空中高速旋转起来!
黑袍被风卷起,露出一张写满了惊骇的狰狞面孔。
世界在他眼中转动,那张近在咫尺、带着嘲弄的脸在不断模糊。
宁芊的左脚尖,在浅坑中轻轻一点。
她的整个上身后仰,轻盈地浮空跃起。
动作像一曲优雅的舞蹈。
在半空后仰的瞬间,屈起的右腿猛地绷直!
这一腿,快逾闪电!
狠狠地蹬击在壮汉的腰腹!
噗嗤!!!
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惨状。
壮汉在被踢中的瞬间,眼球向外疯狂凸起,仿佛要挣脱眼眶。
那凸起的眼球上,布满了破裂的血丝!
紧接着,一大股粘稠血浆,高压水枪般从大张的口鼻中炸散!
可怕的力量,在打击点上完美爆发!
壮汉庞大的身躯,旋转姿态戛然而止,向上无可阻挡的抛飞!
整个身体像一颗被抽射的皮球,带着一道刺目的猩红,直冲上空!
腥热的血雨泼洒而下,发出散乱的“嗤嗤”声。
那壮硕的身影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下,瞬间冲破低矮的尘埃,窜上数十米的高空,变成了一个黑点,冲向惨白的天幕。
紧随壮汉之后,原本包抄扑来的剩余六名圣徒,前冲的身体陡然一僵。
他们的脚步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想要生生止住势头。
目睹同伴的惨状,尤其是被踢得冲天数十米的黑点。、
惊骇、恐惧,如海水般涨潮淹没了她们。
然而,他们方才为了配合正面强攻,每一个速度都催发到了极限。
此刻,巨大的惯性,根本无法在瞬息刹停或转向!
身体依旧带着动能,朝着那个刚刚秒杀壮汉的身影——
宁芊!
狠狠撞去!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银发在血雾中轻轻飘动,在视野中放大!
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她苍白皮肤上柔美的轮廓,看清那双竖瞳的漠然。
以及她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宁芊毫无畏惧地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撞向自己的敌人,像是在审视一群扑火的飞蛾。
她甚至还有闲暇,用一种客观意味的口吻,做了个简短的评价。
“要是只有这点水平,你们给谢墨寒提鞋都不配。”
那评价谢墨寒的话语,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羞辱。
可没人再为之恼怒,因为每一个在场的圣徒都知道.....对面确实有说这话的底气。
他们的攻势已如山崩,无法撤回。
惯性主宰着躯体,将他们推向那个银发的恶魔。
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人手持着墨绿的细骨双刀,强行怒吼为自己壮胆,交叉斩击,目标指向宁芊的颈项,意图枭首!
刀锋未至,另一人低吼着挥舞着一柄粗壮的、布满锯齿的钢制链条!
钢链高速横扫,发出“嗡嗡”声,缝隙间隐约可见碎肉残渣。
拦腰袭来,这一击,则是要将宁芊从中砸垮!
“挺有战术的。”
宁芊冷冷注视,巍峨不动。
左右两侧,也不安宁,两道身影正无声无息地射来。
左侧一人身形瘦削,黑袍贴地而行。
指尖弹出三根闪烁着光芒的骨刺。
仿若尖锐的獠牙,悄无声息地刺向宁芊肋下!
右侧一人俯身在地,戴着金制指虎的双手虚按地面,像一只蛰伏的蟾蜍般跃起飞来,口中念念有词,低嚎着什么,“撕了她!!!!!”
距离已逼至身前,而宁芊却饶有兴致的抬眼瞥向天空。
头顶上方,除去天幕中那个正在下坠的壮汉。
还有一人,不知何时从旁边的矮房借力飞袭而来,挡住了宁芊最后可以撤离的方位。
六人。
六种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凌厉攻势!
正面,二人斩首、劈腰!
左右偷袭!后方封锁!头顶压制!
杀意彻底笼罩!
封死了宁芊所有的空间!
这是圣徒们赌上性命的合击!
滚滚而来的死亡腥风,将宁芊的身影完全淹没。
在宁芊快速转动的双眼中,一切仿佛都凝固了一秒。
双刀悬停在半空,刃锋距离颈项只有三寸。
高速抽挞的齿链锯嗡鸣,搅动气流撕扯宁芊腰侧的衣物。
一侧骨刺的寒意仿佛已经触及肋骨。
绕至后方的男人,手中指虎,随着狰狞拳风狠辣撞向后脊。
在这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心,宁芊的瞳孔,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眸中,充斥着一种漠视一切的傲然。
强者的绝对自信。
仿佛眼前这铺天盖地的风暴,不过是一阵无关痛痒的尘埃。
外界的喧嚣,在她的感知中,放慢、剥离。
她的嘴唇微动——
“太慢了。”
她动了!
原地扭曲了身影!
仿佛空间发生了瞬间的折叠。
三个字吐出的刹那,骨翼猛地爆发出破空厉啸!
这一刻,犹如宝剑出鞘!
两柄撕裂天际的漆黑镰刀,以身躯为轴,瞬间向外、向上、向下,划出一个完美的、充满美学的三百六十度轮斩!
无数穿梭的黑影,即刻在她四周交织成一个残缺的球形!
锵!滋啦——!
杀戮的乐章,在这荒芜的战场上,随着反击奏响!
骨翼划出的其中一道黑影,“锵”地一声狠磕在双刀的交叉点!
双刀如同纸糊般脆弱,瞬间断裂!
刀锋凄美地旋转着飞射向远处废墟,嵌入断墙!
手持链条的圣徒,只感觉手中武器在风中莫名失去了动力,紧随而来的,是顺着高速横扫链齿倒灌回来的巨力!
他的手臂瞬间失去知觉。
第599章 尴尬的局面
金属链锯,发出一片哀鸣,在刺目的火星飞溅中,成片地崩碎!
沉重的钢铁链身扭曲成一团废铁,连带其主人的手臂被蛮横巨力狠狠砸中!
黑袍下的臂骨顷刻折弯到身后,整个人如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左侧骨刺偷袭,眼看那尖刺即将刺入肋下,眼中刚刚掠过一丝喜色。
下一秒,罡风已至!
那骨刺“嘭”地一声闷响,瞬间节节寸断,化为细碎的骨渣!
恐怖的力量狠狠撞在他胸口。
“噗嗤”!
他人生中第一次听到了自己胸骨碎裂的声音。
整个人离地飞起,口中鲜血在空中涌起。
而后方偷袭的圣徒,则惊恐地看到,自己那戴着金制指虎的拳头,在触碰到轮斩的骨翼罡风前,便如同投入粉碎机,从皮肤尖端开始寸寸崩裂,碎成最细小的血肉!
冲击力反噬而来,他闷哼一声,双掌拳面上的指骨被削去半截,指虎应声落地。
他强忍着鲜血淋漓的剧痛,赶忙单脚踏地反向抽离,踉跄后退。
至于头顶的圣徒,他的下场最为凄惨。
双爪正自上狠毒抓向宁芊的银发,因身于半空,无处可避,直接迎面撞入了那空气中一闪而过的黑影罡风之中!
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双臂便被齐根斩断!
血肉骨茬的断口宛若光滑的镜面,落地前,甚至一滴血液都未曾溅出。
快!狠!绝!
动作简洁,却干脆致命,没有一丝多余。
完成轮斩的骨翼并未收回,反而顺势展开,巨大的翼膜在日光下投下压抑的阴影!
两片遮天蔽日的云,笼罩了下方陷入呆滞、灵魂震慑的圣徒!
那阴影之下,绝望沉重的压力缓缓弥漫。
宁芊轻盈地向后上跃起一步。
脚尖点在一块飞溅而起的碎石,姿态从容,凌空踏在了无形的阶梯。
她居高临下,竖瞳俯视着脚下阵脚大乱、恐惧的敌人。
视野中的景物瞬间定格,废墟、尘埃、敌人,构成一幅静帧的战场。
“真弱啊.....”
她声音淡漠,没有情绪起伏,在此刻绝对胜利和碾压力量的衬托下,却如同神只在宣判意志。
恶凤睥睨,蔑视脚下蝼蚁。
战场上,瞬间犹如解除了静音,圣徒们哀嚎遍地,惨状横生。
失去双臂的男人死命用脑袋砸向地面,痛苦的发泄着自己难以忍受的折磨,伤口中大量失去阻隔的鲜血,正从密密麻麻的血管和肌腱中涌出,在地面汇聚成了一滩刺目的血泊。
其余圣徒,不是身受重伤难以行动,就是被命中要害,直接昏死过去。
不过两个照面。
这些先前还虎视眈眈、高喊撕碎敌人的圣徒,就被宁芊彻底击溃,阵型随之土崩瓦解。
——砰!!!
天空疾速坠落下一道黑影,径直砸在诸位圣徒之间的空地,重重溅起漫天的血色尘土。
正是那个被宁芊一腿鞭向上空的壮汉。
那些在车群间站立观望的黑袍人,皆是愣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在他们眼前如神灵般强横的圣徒,居然在顷刻间,就被眼前这个女人全部打倒!
沉默,犹如咒语,席卷了每一个宽大的兜帽之下。
“保护....保护圣徒!!!!!”
不知是哪位黑袍人率先从恍惚中惊醒!大吼了一声!
人群仿佛瞬间从震撼中解脱。
唰——
无数道目光之后,是同样可怕数量的枪口,在同一时间抬起!
全都指向了战场中央。
那个鼓荡黑翼、漂浮于半空,狰狞降世的白发魔神。
飞在半空的宁芊,毫无所谓的侧过脸,淡定环视着这群整齐默契的界教教徒。
“我是你们,就不会选择开枪。”
回应她的,是数十道枪口同时喷吐火焰的咆哮!
宁芊无奈地叹息一声,脚尖落地,黑翼迅速卷起,如宽大的披风般横挡在身侧。
密集的撞击声在骨膜外炸响,连绵不绝,仿佛凶猛的海浪拍打着堤岸。
她有些纳闷的挑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怎么谁都吓不住呢......”
地面的圣徒们仍在重伤中苟延残喘,基本都失去了反击的可能。
随着高级战力的倒下,剩下的这些教徒手中看似凶猛的火力,实则并不能再扭转战局,只是徒劳的浪费子弹。
宁芊在从穹顶俯冲的间隙,就观察了这些车群带来的武器。
或许是因为目标不同,这次他们并没有带来那些轰击巨兽时的重型火力,车斗中大多轻装上阵,更多的是用以收集物资的推车和箱体。
换句话说,缺少武器加持的普通教徒,连伤害到她的可能都不具备。
所以,从现在开始,其实宁芊的胜利,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唉......这可怎么整.....”
她展开单翼,闲庭信步的漫步在战场中,任由无穷无尽的火花为骨膜镀上一层金黄缕衣。
原本是打算测试下,看看陈起是不是会突然出现救场.......自己到时候借坡下驴就算了。
毕竟交手过来,就伊可这种实力,是怎么有胆子来挑衅自己的。
无论她怎么想,这背后都绝对是有人在撑腰。
更何况,自己的实力她们都没摸清....
在缺少情报下,这么赤裸裸的挑衅,根本就是耍小孩子脾气。
结果.....
在大打出手之后,她才忽然惊异的发现——可能事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复杂....
这伊可,以及这些跟随她而来的圣徒,或许真的是蠢到一种可怕的程度了。
根本就没有她想象中所谓的托底。
她们不是在刻意测试实力,而是真的想围剿了自己......
宁芊顿时无语扶额,苦恼的看着满地的残肢和伤员。
“啧......后面还要跟陈起合作呢,现在弄成这样,不好办了啊.....”
她一边撑着骨翼抵挡着不痛不痒的集火,蹲下身子,从坑中拉扯出那个仍在昏迷中的伊可,将那被砸断了骨头、软绵绵的躯体放在了脚下。
宁芊尴尬的、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低声呼唤,“喂,醒醒。别睡了,该起来握手言和了,再睡我不好收场了......”
第600章 解释
骨翼收拢,将宁芊严严实实护在中央。
子弹的撞击声密集,像无数雨点砸在生锈的铁皮上,持续不断地刺着耳膜。
撞击沉闷的震颤,顺着翼骨传递到宁芊的脊背。
她低头,身下的伊可毫无反应,任由宁芊几番低唤,用指尖掐了掐对方苍白的手腕内侧,依旧紧闭双眼,眉头紧锁。
嘴角残留的血迹,在皮肤上蔓延干涸。
“完了完了……”宁芊烦躁地抓了抓额前的银发,指腹在发际摩挲。
她看着伊可那张痛苦的脸,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无处发泄,“下手太狠了……这谁能想到,说话这么嚣张,结果这么不抗揍啊……”
身侧无休无止的子弹声,听得宁芊愈发心烦意乱。
她尝试着微微收敛骨翼一角,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在枪声里拔高,试图穿透喧嚣,“兄弟姐妹们,停火行吗?都是误会!”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尖锐的爆鸣贴着耳廓炸开!
骨翼边缘,离她半寸的地方猛然擦出几朵火花!
子弹在声响的刹那呼啸而过,灼热的气流擦过颧骨,留下一道破皮白痕。几根被气浪切断的白发,无声地飘落在她肩头。
“保护圣徒!!”“集火她!!”
人群愤怒的嘶吼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声浪。
宁芊缩回脑袋,跌坐在地,舔了舔下唇。
靠着骨翼冲出去倒是不难,最多就是挨几发对自己没什么杀伤力的枪子。
可如果真的逃了,那就真的有理也说不清,跟界教的梁子就算彻底结下了,再无转圜余地。
尸潮的威胁仍然在,她们这个小小的团队,还需要界教那高墙庇护。
走也不是,杀也不是……麻烦死了。
陈起那边如果能联络上,跟他解释一下,估计事情还有转机……
可问题是,现在这鬼地方,哪来的手机、哪来的5G网络?上哪通知他去?
她焦躁地环视着骨翼围成的狭小空间。
目光扫过伊可时,一道灵光骤然刺破纠结的思绪!
她似有所感地低头,目光牢牢钉在脚下昏迷的女人身上。
对啊!联络……这帮人身上肯定有联络的工具!
宁芊立刻矮身蹲下,直接伸手探入伊可宽大的黑袍内,在对方腰腹间摸索。
指尖隔着里衣布料感受到躯体的冰凉。
很快,她触到了一处坚硬的凸起。
她一把掀开伊可的黑袍,露出了挂在束带上的一个黑色、方方正正的对讲机。
有了!
宁芊心头一松,手指飞快地解开绑扣,将对讲机拿到眼前迅速检查了一下。
外壳有些凹陷,但天线完好,屏幕也还亮着。
她立刻将外壳贴到耳边,拇指按下了通话按钮。
“嗞……嗞啦……”
外界的枪击声沸腾,几乎盖过了对讲机里电流断断续续的嘶鸣。
她只能单手死死捂住出声筒,将耳朵紧压上去,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那头的回应。
时间在枪林弹雨中被拉扯得无限漫长。
“不会太远了信号不好,联系不上吧……?”
宁芊听着持续鸣响的嗞嗞声,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希望又摇曳起来。
就在她几欲放弃、满眼失望之际,对讲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紧接着,一个失真的女声模糊地响起,“小可?我刚刚在忙,怎么了?”
宁芊皱眉愣住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
“你好,是谢墨寒小姐嘛?”
宁芊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客气,“伊可……她睡着了,我是宁芊。”
那头的女人沉默了几秒。
她能想象到谢墨寒此刻微微蹙起的眉头。
“宁…宁小姐?”
谢墨寒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怎么会用这个联络我?你这会不应该在图书馆嘛?”
她仿佛这会才注意到那嘈杂到无法忽视的背景音,“你那边出什么事了嘛?怎么都是枪声?伊可呢?”
从谢墨寒的话中,能听出她并不知道这边的行动。宁芊轻咳了几声,脸色尴尬,仿佛隔着对讲机也能被对方看见。
“是这样……”她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把这里发生的事概括了一遍——
伊可的挑衅,她被迫“教训”,以及现在被愤怒教众围困的尴尬局面。
最后,她阐明了自己的立场,“……所以,我并没有主动开战的意思,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希望你能帮忙联系陈教主,解释一下情况,看看怎么收场。”
“……”
谢墨寒一直听着她的讲述,没有插话,只有对讲机那头平稳的呼吸。
直到宁芊说完,那头突然模糊地炸开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坚硬的物体被狠狠砸在墙壁上,碎裂开来。
“我了解了……”谢墨寒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比起刚才冷了许多,之前的客气荡然无存,“这次事件是小可挑起的,而你是出于教训对方的意图,所以出手,现在群情激愤,不好收场了。我理解的没错吧?”
宁芊心中一沉。
她感受了对方的情绪,但现在,她只能硬着头皮装糊涂。
“嗯……抱歉……”她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声音里带上了点“愧疚”,“她们……有的骨折了……有的断臂了……我觉得最好还是快点来救援下吧。”
她紧接着,仿佛急于弥补般补充道,“呃……如果需要我去给陈教主那边当面道歉的话……我可以即刻动身。这边图书馆的物资我也不要了,就当作是给受伤圣徒的赔礼了……”
“嗯,知道了。”
谢墨寒的声音没有波澜,直接截断了她的表演,“等着。”
“嗞——”
通话被切断,信号灯瞬间转为刺目的红光。
宁芊脸上那副伪装出来的笑容顷刻间消解。
她对着再无声音、闪烁红光的塑料盒子,鄙夷地撅起嘴呸了一口。
“呸!就我打的,咋滴!”
她低声咒骂,声音极低,“你还有情绪了?我一点没捞着还搭一身伤,我还没生气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对讲机塞回伊可的束带里。
塞好后还不解气,反手就是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抽在昏迷女人的脸上,“啪”一声轻响。
“都特么赖你!没事你闲得惹我干嘛?搞得我会错了意!”
第601章 一触即发的对峙
她托着腮坐在伊可旁边,手指烦躁地在地面上敲击。
目光无意中扫过伊可黑袍内侧的裤兜,一个方块轮廓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毫不客气地伸手进去摸索,掏出了一包深蓝色的细烟,包装精致,上面印着模糊的外文。
宁芊自顾自地抽出一根,指尖在烟嘴处一捻,叼在唇间。
她在伊可身上摸索了几下,找到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银色打火机。
“嚓”的一声轻响,火苗蹿起,点燃了烟丝。
一股清冽中带着甜腻的玫瑰香,随着烟雾吐出。
“还是玫瑰味的,怪好闻。”
她吐出一口薄烟,烟雾在骨翼透进来的微光中袅娜。
她抓起烟盒翻了翻,客观评价道,“回头我也去弄两包。”
时间在持续不断的枪声和等待中缓慢进行。
宁芊背靠着骨翼,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烟头在光线下明明灭灭,她半闭着眼,竖瞳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她只能叼着烟,让那浓郁的玫瑰香暂时麻痹不安。
半小时后——
身旁那持续轰鸣的枪响,终于开始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开火。
子弹偶尔敲击在骨翼的外侧,炸开几朵孤独的火星,随即在风中消散。
宁芊心里的那股闷气实在不顺。
她猛地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狠狠摁灭在地上。
她伸出头,没好气地对着外面空旷的广场方向嘲讽道,“接着打啊,我都快睡着了,你们行不行……”
话刚出口半截,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人群的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倚靠着摩托的身影。
那人双手正利落地将一头黑发扎成马尾,单臂一展,拦下了仍在填充弹药的教徒。
谢墨寒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袍,显得挺括冷冽,仿佛一抹被剪裁的夜色。
她站在广场边缘,离宁芊还有一段距离,但那股带着寒意的目光,已经穿透了稀薄的硝烟,落在宁芊身上。
宁芊脸上瞬间切换成标准的笑容。
她迅速将地上的烟盒揣进口袋,手指拂过风衣前襟那道破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迎着对方的方向大步走去。
骨翼在她身后缓缓收拢,但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展开的紧绷。
四周果然没有再传来枪声。
那些身着黑袍的教众如同石雕,默契地矗立在两侧,为中间走来的谢墨寒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宁芊微笑着伸出手,步伐稳健地走向谢墨寒,“可算把你盼来了,谢小姐。我是真心疼这些子弹浪费啊,打在我身上又没用……”
然而,谢墨寒却直接无视了她伸出的手。
她目不斜视,没有丝毫停顿,径直从宁芊身侧穿了过去,连一丝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她。
宽大的黑袍下摆带起一阵气流,拂过宁芊僵在半空的手背。
宁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插回风衣口袋。
谢墨寒径直走向几位倒卧在地、昏迷不醒的圣徒身旁。
她沉默地俯下身,掀开其中一人黏在伤口上的黑袍下摆,露出下面变形骨折的小腿。
她的手指隔着布料,在黑袍下的四肢和腰腹处轻轻捏动、按压,检查着骨骼的断裂情况和严重程度。
远处,那栋被撞塌的矮房废墟旁,几个教众正合力将那个浑身浴血、黑袍几乎被撕成布条的圣徒抬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担架上。
宁芊望着谢墨寒那低气压笼罩的背影,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
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抑的愤怒。
“都还活着呢.....”宁芊打破了沉默,“我没下死手,赶紧带回去治疗下,别留下后遗症了。”
谢墨寒的动作没有停顿,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她专注地检查着下一个伤者,手指搭在对方断裂的臂骨处,感受着那异常的凸起。
见对方始终没有搭理自己,宁芊倒也没生气。
她慢慢踱步到谢墨寒身后,声音放低,“这事我也有不对,下手是重了点。图书馆里的所有物资,你们全拿走。咱们这次扯平,翻篇行不行?”
谢墨寒放在伊可肩头、正检查伤势的手,停顿了。
她的肩膀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座火山在压抑即将喷薄的熔岩。
随后,她撑着膝盖,缓缓直起了身子。
终于转过身,正面看向宁芊。
那双眼睛,如同两点寒星,穿透了空气的阻隔,径直刺向宁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直抵人心。
眼底深处,仿佛藏着一把锋锐的刀。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找我们?”谢墨寒开口,在空旷寂静的广场上回荡,“解英给过你联系方式吧。”
宁芊感受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阵阵不满。
但她脸上却丝毫不为所动,维持着那点无所谓的表情,无奈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我没带出来啊。谁出来杀人还带那东西?打坏了怎么办?”
谢墨寒紧盯着她的脸,那道阴森的视线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广场上只剩下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在两人之间盘旋剐蹭。
教众们抬着担架,动作小心翼翼。
宁芊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也一点点变冷,映不出任何情绪。
全身的肌肉绷紧,骨翼随时处于暴起的状态。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十秒,也许是一分钟。
直到宁芊感觉自己快要按耐不住先出手时——
“行。”
谢墨寒几乎是从紧咬的牙关里,生生挤出这个字来。
她冷冽的目光从宁芊身上移开,转向远处礁石般矗立待命的教众。
她抬起宽大的袖口,右手利落一挥。
那些身着黑袍的教徒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从广场边缘推来几个简易的担架,如同一条漆黑的河流,沉默而有序地绕过站在中央、对峙的宁芊和谢墨寒,涌向几位受伤的圣徒身边。
动作小心迅速,将昏迷不醒的伤员一一抬放上担架,然后朝着停靠在远处的车群方向走去。
整个过程鸦雀无声,伤员偶尔发出痛苦呻吟。
第602章 回家喽
看对方不再用那凶恶的眼神瞪着自己,宁芊才稍稍松懈下来,脸上也重新挂上那副柔和的表情。
刚刚谢墨寒的眼神,她能感觉到,绝对是动了杀心。
就像一口看似平静的油井,只差一颗点燃的火星坠下,就会爆发滔天炙热的烈焰。
她也是在赌。
赌对方会考虑到这些急需救治的伤员,考虑到身后这些教众的安危,考虑到与尸潮对抗的大局。
而现在的结果,表明宁芊明显赌对了。
谢墨寒确实比伊可要成熟得多,行事顾虑也会更加周全。
“实在抱歉啊,给你添麻烦了。”
她又摆出了那副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脸上堆起假笑凑了上去。
也不管谢墨寒乐不乐意,她一把拽起了对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谢墨寒的手很凉,关节处带着点薄茧。
“那图书馆也拿下了,我就跟着你一块回去找教主汇报?
谢墨寒眉间微颦,似乎想抽开手。
但她的鼻翼却忽然微微翕动了下。
一股淡淡的、甜腻尾调的玫瑰烟味,从宁芊的风衣处飘来。
她瞥向宁芊外兜那个明显隆起的、方方正正的轮廓,不知在想什么。
“不用了。”
谢墨寒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她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答应你们的后勤物资,会在晚点送到你们小区。你回去等信。”她顿了顿,补充道,“有事,我们会主动联络你。”
宁芊目光一亮。
这个回答,证明对方默认了合作的继续。
也就侧面说明,这次冲突,至少在明面上,并没有影响到未来的计划。
界教还需要她这个“打手”来帮忙对付尸潮。
“YES, Sir!”
她换上一副俏皮的表情,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然后默默朝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宁芊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再留在这里死缠烂打,等会谢墨寒真该压不住火气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背后巨大的骨翼猛然展开,翼膜在阳光下泛着暗沉,带起一阵强劲的气流。
她双膝微曲,正要发力腾空——
“宁芊。”
谢墨寒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骨翼的鼓动停滞在半空,宁芊眉头不着痕迹地一跳,缓缓转过身,望向喊住自己的女人。
谢墨寒微微扬起下颌,薄唇紧抿,笼在黑袍下的身躯于寒风中若隐若现。
“联盟的本事再大,界教也治得了他们。”
她望向远处虚无的废墟,“我们的联军,多他们不多,少他们不少。在周市,还没有界教对付不了的势力。”
“抵挡尸潮,也不一定非少不了谁。”她停顿了一下,“当然,谢谢你今天帮忙消灭了联盟……”
然后,谢墨寒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宁芊脸上,幽幽一顿,淡漠的眼神直直撞进宁芊的视野。
“这,就是跟我们界教为敌的下场。”
最后一句,戛然而止,掷地有声。
宁芊默不作声地垂下眼帘,遮住了她眼中瞬间翻涌的猩红。
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哦。”
她抬起眼,上下意味颇深地扫视了一眼面前这个女人,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敷衍地回应了一声。
随即,她不再停留,猛地转身,巨大的骨翼再次鼓动,掀起一圈强劲的气流,拔地而起,直冲低垂的云霄。
直到她的身影在半空成为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
谢墨寒站在原地,矮下目光。
她从宽大的黑袍内里掏出另一个式样略有不同的对讲机,沉稳地贴在唇边,按下通话键。
“教主,图书馆解决了,有些事……我需要跟您详细汇报下。”
————
凛冽的寒风割着脸颊的皮肤。
宁芊鼓动着骨翼,在低空快速穿行。
下方是连绵不绝的荒芜景观。
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被坍塌的建筑废墟和枯黄藤蔓所堵塞。
一些低矮的废墟缝隙里,偶尔能看到蹒跚移动的身影。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如同被遗忘的鬼魂。
她飞得很低,竖瞳扫视着下方,将一切画面尽收眼底。
谢墨寒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脑海,反复回响。
“抵挡尸潮,也不一定非少不了谁……”
赤裸裸的威胁。
宁芊不屑的冷笑一声。
合作?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界教需要她这把刀去干脏活,她们则需要界教当作乌龟壳来躲避尸潮。
至于信任?
那东西在病毒爆发的那一天,就已经和这座城市一起腐烂了。
她摸了摸风衣内袋,那包深蓝色的玫瑰烟盒还在。
至少,拿了包烟,那这趟都不算完全白跑。
当那片熟悉的居民小区出现在下方时,宁芊收起了思绪。
她放缓了速度,开始盘旋下降。
直到看到下方楼底空地上晃动的几个人影,心底才稍稍放松。
她调整姿态,骨翼如同降落伞,带着她稳稳地朝着楼前那片开阔的空地落去。
下方几道人影正坐在几张板凳上,朝着天空的方向不住张望,似乎已在楼底等候多时。
寒风卷起地面的枯叶,扑打在林馨冻得有些发红的脸上。
她眯起眼在天空中搜寻。
当那道熟悉的、带着骨翼的轮廓刺破云层,带着呼啸的风声下降时,她眼睛一亮,连忙拍了拍身旁那个端着步枪、脑袋一点一点直打瞌睡的秦溪。
“回来了!回来了!”林馨抑制不住的兴奋。
“嗯?!”秦溪猛地一个激灵,张开迷离的双眼,使劲晃了晃昏沉的脑袋。
一整晚的失眠让她精力透支,坐在板凳上都差点睡过去。
她顺着林馨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宁芊正稳稳落地,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深绿色旅行袋。
宁芊朝着几人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丝奔袭后的疲惫。
她提着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袋子,迈步走向众人。
老张将挎在肩上的枪往腰里一别,急切地迎了上去,一手接过宁芊递来的袋子。
“哎哟,你看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东西,太客气了啊!”
他咧开嘴,半开玩笑地说道,目光却在宁芊身上扫视着,在她风衣前襟那道口子上停留了一瞬。
宁芊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滚滚滚。谁跟你客气?这里边是调料还有点盐巴,我在外面餐厅里搜到的,你不是老念叨缺这个嘛,做饭凑合着用吧。”
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能感受到老张那粗犷的目光里,藏着不愿摆上明面的关切,明显是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一股细微的暖流,悄然划过心底。
第603章 问题
林馨扑到了她的身侧,自然地抱住了她的臂膀,将头轻靠在肩头。
她的目光立刻被宁芊风衣前那道刺目的裂痕吸引,边缘还沾着些许没擦拭干净的血迹。
“你胸口这是……被抓的嘛?!上去我给你消毒包扎!”林馨心疼的拉着宁芊就要往楼里走。
宁芊反手轻轻把要离开的林馨环住,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拉回自己身边。“没事。”她低声说,“小口子,晚上就愈合了。”
她微微侧头,呼吸拂过林馨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近乎暧昧的声调说道,“到时候……你帮我仔细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口……要处理……”
林馨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眼神飞快地扫过眼前的老张和秦溪几人,顿时羞得低下头,在宁芊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行了行了,别腻歪了,赶紧上去,我要冻晕过去了。”
秦溪搓着手,跺了跺发麻的脚,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泪水。
众人叽叽喳喳地簇拥着宁芊,像一群觅食归来的鸟儿,在彼此关心的暖意中,踏上了通往据点内部的楼梯。
拧开沉重的防盗门锁,回到相对温暖的大厅,秦溪长长舒了口气。
她拧上门锁,满脸倦意地又打了个哈欠,整个人瘫进那张松软的旧沙发里。
“那现在图书馆都解决了,联盟算是彻底完蛋了吧?界教不得好好感谢咱们啊?”她闭着眼含糊地问。
“是呗。”
宁芊也重重坐进秦溪旁边,任由背后骨翼陷进塌陷的靠背里,挤出嘎吱声。
“迟点应该会把答应咱们的物资送来,也算是扩充下咱们的弹药补给。我记得陈起不是还答应额外送我们点汽油?正好,房车的油也快见底了。”
害怕几人焦虑,她并没有提及中途发生的插曲,反而将此行描述的异常平淡顺利,仿佛只是一次无聊的碾压。
不过在回到这温暖的据点,看着林馨、老张、秦溪他们围在身边,脸上带着关怀的神情时,一种不安感,却悄然绕上她的心头。
她啃着老张递过来的一块巧克力棒,甜腻中带点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她的眼神看似无意地扫过围在大厅里的同伴们。
系上围裙准备去厨房的老张,提着袋子去打下手的小灵,挨着她坐下的林馨,瘫在沙发里闭目养神的秦溪,还有坐在角落小凳子上安静看着她们的小婉和昔侩,以及窗帘边借着天光看书的魏礼。
她的目光在一张张脸上不着痕迹地掠过。
粗略一看,似乎一切如常。
老张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蠢样,林馨看她的眼神依旧温柔,秦溪昨天一夜没睡累得眼皮打架……真计较起来,都没有明显的破绽。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迟早会在心中生根发芽。
她没办法不去警惕那些可能潜伏在身边的危险,哪怕这种防备可能是多余的,甚至……是会伤害别人的情感。
宁芊和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围绕着即将送来的物资和对房车的整修。
但她的思绪却像脱缰的马般跑偏。
不时会突然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老张.....”她咽下一口巧克力,转向厨房门口那个身影,“你全名叫什么?是哪里人来着?”
系着围裙,正要去厨房的老张脚步一顿,面色古怪地看向她,“你不是吧?我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张劲啊!辽东来的!这都问?”
他摇摇头,一脸“这孩子是不是傻了”的表情。
宁芊并没有跟感到莫名的老张解释什么,只是轻轻颔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随即,她的目光又转向坐在角落的昔侩。
昔侩其实比较内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时话不多。
“我有点痴呆了最近,记性特别差....”宁芊揉了揉太阳穴,做出苦恼的样子,“昔侩,你是什么时候加入我们团队的?是在火车站那次吗?”
她身旁的秦溪困惑地望向宁芊,刚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宁芊一个无声的眼神拦住,示意她别讲话。
昔侩明显愣住了,他靠在墙壁上,表情茫然,充满了不解,“不是啊.....”
他挠了挠头,“是在宾馆……还是你们自己开的会,我和小婉自愿跟着走的。你这都忘了?”
宁芊默默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昔侩和其他人脸上担忧的神色越来越浓时,宁芊忽然咧开嘴,露出一抹狡黠的坏笑,对着昔侩虚空点了点手,又看向周围担心的众人,“逗你们玩呢!演痴呆像不像!瞧你们一个个紧张的,这都信?哈哈!”
“切!”
短暂的错愕后,大厅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嘘声。
被吓到清醒的秦溪重重叹了口气,无语地撇过头去,小声嘟囔道,“我还以为你真遗传了什么阿兹海默呢……”
老张在厨房也松了口气,笑骂了一句,“一天天的,净吓唬人!”转身钻进了厨房,里面很快传来洗刷的声音。
林馨嗔怪地捶了宁芊一下,显然她也信了。
大家重新忙碌起来,准备晚饭的食材。
小灵帮着老张去洗菜,昔侩起身去整理墙角散乱的工具。
大厅里暂时恢复了锅碗瓢盆的叮当声和交谈,弥漫开家人团聚般的温馨。
然而,这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老张哼着小曲,准备把食材倒下电锅时——
楼下,小区大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打碎了这片刻的宁静。
李倩坐在窗边整理一些零散的物资,闻声快步走到窗帘旁掀开一角,警惕地望向楼底那条荒废已久的小区人行道。
三辆小型的、涂着军绿色油漆的吉普,正按着顺序,沿着道路缓缓驶近小区的大门。
它们稳稳地停靠在了大门外的空地上,引擎逐一熄灭。
“来了三辆车,是不是界教的送物资来了?”
滴——呜——
尖锐的鸣笛声,刺破了窗外的寂静。
那刺耳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窗帘,在弥漫着淡淡食物气味的屋内回荡。
第604章 吓到小孩
秦溪像只喝了三得利爽到不想动弹的猫,从深陷的沙发里吃力地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长长困倦的呻吟。
她拍了拍自己浮肿的脸,尝试将那几乎粘合在一起的眼皮和睡意驱散。
“唉....来活喽.....”她慢吞吞地撑起身体,“那我们下去搬吧。” 沙发发出吱呀声。
宁芊的动作迅捷。
她在秦溪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跨过客厅中央,径直走向门口,手臂抬起,将身后刚准备起身的众人拦在了原地。
“我去就行了,你们歇着吧。”
她语速很快,目光扫过秦溪疲惫的脸,“秦老师,你黑眼圈都出来了。把房车钥匙给我,我让界教的帮忙装一下,省得大家折腾。”
见宁芊态度坚决,秦溪无奈地耸了耸肩,没再坚持。
她扯开羽绒服拉链,在厚实的内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把钥匙,随手抛了过去。“接着。”
宁芊手腕一翻接住钥匙,随意地甩了甩,发出几声清脆的碰撞,随即拧开门锁便挤了出去。
防盗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合拢,动作快得仿佛不愿与任何人有多余的交流。
随着那声沉闷的响动,屋内林馨和李倩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疑惑。
厨房门口,老张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上沾着几点泥星,手里攥着一个刚从隔壁楼栋绿化带里刨出来的、沾满泥土的大萝卜。
他眯起眼,望着紧闭的大门嘀咕,“怪了,她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秦溪重新瘫回沙发,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眼皮疯狂地打着架。
她含含糊糊地应道,“体恤虚弱的老人呗...孩子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多好...”
老张闻言,挤出几声干巴巴的笑声,摇着头缩回了厨房,“你要是体虚,那这世界上,怕是只有黑猩猩才算身体好...”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小区。
枯死的藤蔓缠在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上,在风中微微摆动。
几辆车身布满划痕的吉普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宁芊裹紧了身上那件裂了一道长口子的风衣,衣摆在寒风中舞动。
她站在吉普车前,身后停着那辆高大的黑色房车。
几名身着统一黑色长袍的教众,无声地下了车。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们的面容,只露出下颌。
双方没有寒暄,只是简短地低语。
宁芊转身,用钥匙指向房车敞开的后车厢门。
领头的黑袍人微微颔首,打开了吉普车后斗的挡板,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物资箱。
无比沉默的搬运开始了,现场只有脚步,摩擦,以及不安分的风。
宁芊也加入了搬运。
她轻松地抱起一个沉重的箱子,推进了房车的内部。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黑袍人,裹在过大的长袍里,袍角完全拖曳在地面,看起来甚至还没有房车那底盘高,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一只笨拙的小动物。
宁芊心中好奇,侧过头,对着身旁正将一个箱子递给车厢内同伴的教徒,用下巴朝那个“小矮人”的方向点了点,低声问道,“你们...还雇佣侏儒啊?挺有...嗯...同情心的...”
那个黑袍教徒将手中的箱子递出,转过头,兜帽下传来一个平静的男声,“不是侏儒。”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温柔,“那是我女儿...小弥。留她一个人在据点里,我不放心,就带在身边,见笑了。”
“嗷嗷.....”宁芊闪过一丝尴尬,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连忙笑了几声来掩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赶紧转移话题,“你女儿几岁了啊?这么小就跟着出来帮你搬东西,太懂事了。”
她的目光再次飘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黑袍男人没有回答,而是弯腰去搬一个沉重的长条木箱,里面堆满了枪械。
沉重的分量让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吃力的闷哼,手臂有点勉强的绷紧着。
宁芊眼疾手快,伸出两根手指在木箱底部向上轻轻一托。
力量传递过去,那沉重的木箱一下子失去了大半重量。
男人手臂一轻,诧异抬头,透过兜帽的缝隙投来感激的目光。
他微微矮下兜帽致谢,随即转向那道小小的、努力工作的身影,声音温和,“小弥....告诉姐姐你几岁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箱子的教徒腿边。
她努力地踮起脚尖,用自己小小的脑袋,顶住那箱子的一角,分担微不足道的重量。
两只短短的前臂,从过长的袖管里伸出来,笨拙地向上托举着,像两只小爪子。
听到父亲的呼唤,她拖着那身如同戏服的长袍,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
动作小心翼翼,像一只在冰原上蹒跚学步的企鹅。
兜帽下,一双明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抬起,飞快地瞥了一眼黑袍男人,在看向宁芊时又迅速垂下。
一个细弱、带着奶气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七岁了,姐姐。”
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一闪而逝,留下一点微弱的光亮。
“哎呦,真乖。”
宁芊看着这迷你版的黑袍人,发自内心的对她夸奖着。她往四周的箱子里看了看,随手从一个敞开的纸箱内,摸出一把印着‘咪咪’的小零食袋,来到小朋友的身前弯下腰。
“小弥辛苦啦,姐姐给你点奖励,带回去吃好不好啊~”
她温和的笑着,将脸凑近了些,揉了揉那兜帽下小小的脑袋,就要将怀里的零食都塞到对方宽大的兜里。
小女孩忽然浑身一颤,眼眸中冒起一层仿佛薄雾的水汽,如同水晶般澄澈的瞳孔里倒映着一抹诡异的猩红。
“爸.....爸爸!!”
小弥稚嫩的嗓音发出呜嗷一声怪叫,吓得撒开腿转身就跑,拼命挪动着自己幼小的身体,踉跄扑进了黑袍男人的怀里。“红眼睛....红眼睛.....是怪物.....爸爸.....我们快跑....”
第605章 搬运结束
宁芊递出的那包橙红色‘咪咪’尴尬的在寒风中摇摆。
小女孩紧紧抱着黑袍男人的大腿,将脑袋藏到了父亲的身后,只剩一双短小的藕臂露在外面瑟瑟发抖。
周围搬运的教徒们都看见了这一幕,停下了手中的活来,兜帽下的几双目光不安的望向愣在原地的宁芊。
“呃.....”男人磕磕巴巴的声音从黑袍中传来,“那个.....宁小姐,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说罢,他一把从身后将女儿揪了出来,蹲下身子,语气颇为严厉的批评道,“小弥!你太没有礼貌了!爸爸平时怎么教你的?你快跟姐姐说对不起!”
风渐渐大了,吹开了小弥头顶本就松垮的兜帽,露出一张满眼含泪的稚嫩脸庞。
听着严肃的指责,看着父亲紧皱的眉头,她紧咬着下唇嘴角死死压弯,两行眼泪滴落成珠。
“我不要....我不要!妈妈就是被怪物咬死的!我不要跟怪物道歉!怪物都去死!”
她大声哭嚷着,让面前语调紧张不安的父亲忽然愣在原地。
四周彻底安静了下来。
宁芊将手中的零食缓缓塞回了口袋,捋起额前的白发直起身来。
男人顿时不知所措的将女儿拉到身后挡着,兜帽下的身体轮廓在无法控制的发抖,“宁小姐,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你看在界教和你合作的份上!我.....我们马上走,不在这给你碍眼!”
“是啊是啊....别生气。”“就是小孩子,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乱说话,别往心里去。”
周围的教徒们也纷纷开口劝慰起来。
宁芊脸上的表情好似蒙了层霜,虽然嘴角仍在保持着微笑,但内里已经失去了温度。
“不碍事,我没那么小气。”
她随意挥了挥手,并没有再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一盒从伊可那偷来的烟,动作熟练地开始散给周围的教徒。“大家帮忙都辛苦了,抽根烟。等会从箱子里一人拿瓶乌龙茶或者啤酒什么的走,不让你们白忙活。”
几名教徒见她似乎并没有生气,顿时心里松了口气,客客气气的双手接过了宁芊的烟,道了声谢谢。
众人又重新开始了搬运。
宁芊叼着烟,慵懒地靠在一旁的车门前,烟雾缭绕间沉默地吞吐。
那小女孩被父亲粗暴的一把托起,连连抽打了三下屁股,疼得嗷嗷大哭。
“让你乱说话,让你乱说话,小弥你真的越来越不听话了!”
宁芊知道对方是在做给自己看消气,轻轻叹了口气出声阻止,“行了,别打了,小孩知道什么,她才多大。”
男人这才骂骂咧咧的停下,将女孩用力拉到自己身旁的车斗后,声调暴躁的吼了一句,左手却悄悄揉了揉小弥被打的地方。
宁芊装作没看见,平静地转过脸去,走到车头开始检查起房车的前盖。
小女孩抽泣着,肩膀在黑袍下明显的晃动,她用手背轻轻抹去眼泪,红通通的眼眶里满是委屈。
黑袍男人小心翼翼地瞥了那个背展双翅的女人,对着小弥用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为什么不让我说.....”小弥嘟着嘴,哽咽的伸出小拳头捶打男人的膝盖,“我就是要说,我要给妈妈报仇.....我长大了以后....一定要杀光这些怪物!”
男人慌张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用力将女孩搂起,急匆匆拉开车门将她塞了进去。
“小弥!不许说了!你还听不听爸爸话?!”
他警惕地望了眼宁芊的方向,对方看起来正专心致志的敲打着房车的引擎盖,并没有注意这边。
“你啊!”黑袍下发出重重叹息,隔着玻璃指尖点了点内部满脸不忿的女孩,“平时就是太宠你了,根本什么都不懂.....算爸爸求你了,别讲话了,行不行。”
见女孩噘着嘴不去看他,又赶紧补充了句,“晚上回去爸爸给你炸土豆丝,做那个香喷喷的独门薯条给你吃,好不好?”
“真的.....?”小孩终归还是小孩,听到自己爱吃的东西,刚刚的情绪就瞬间抛到了脑后,睫毛下忽闪的眼睛难掩渴望的看向窗外,“爸爸....那我不说了.....我想吃一锅,就是那么大的一锅,不是那么小的一锅......”
“好好好,给你做,那么——大的一锅,好不好小弥。”“谢谢爸爸,嘿嘿。”
房车前的宁芊单手撑起硕大的前盖,摸索着复杂的管线和电路。
她呆滞地注视着身下错综的结构,眼神却在阴影中变得愈发变得黯淡。
宁芊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思绪似乎已经飘到远方。
直到一旁吉普上的所有货物都搬完,有人跟她轻声打了声招呼,这才从愣神的状态忽然挣脱出来。
“搬完了?”宁芊扬起眉毛,脸上立刻挂起客气的笑容,用力关上了引擎盖,震得整辆房车都为之一颤。
立在车门旁的黑袍人点了点头,指向三辆空空荡荡的车斗,“都给你放进去了.....那我们就走了。”
宁芊从车厢内扔出几瓶乌龙茶,丢进他们的车斗里发出‘咣当’几声,随即故作诧异的虚拦了下。“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啊,大冷天的,我们正好做饭了。”
车窗缓缓降下,主驾位上的男人将女儿揽到一边,探出头对着宁芊做了个揖,“不吃了,谢谢宁小姐,我们回去还有事,就先撤了。”
车窗下,一双圆滚的眸子带着异样的目光,在黑暗中转瞬即逝。
宁芊顿时露出十分惋惜的表情,来到车窗前告别。
“行,那你们忙吧,路上注意安全。”
“对了。”她从怀里的夹层掏出一小块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朝着窗口内的男人递去,“这个信,帮我转交陈教主,就说务必请他亲自过目,麻烦了。”
男人眼神一凝,立刻认真的接了过来,对着宁芊重重点头,“晓得了,我一定转达。”
短暂寒暄了几句,三辆吉普车重新启动,卷起小股的尘沙扬长而去,在漫无边际的公路上逐渐缩小成一条笔直的黑线。
宁芊低垂着脑袋,抓着钥匙对着车门按下,滑轮声响起中快步走到驾驶室。
几秒后,引擎重新轰鸣,房车也缓缓退回了小区大门内。
第606章 小酿的猜想
接下来的两日,宁芊几乎彻夜失眠。
联盟的覆灭固然是除去了心腹大患,但紧随而至的尸潮危机,却让她根本无法放松。
每一次合眼,耳畔似乎都灌满了那碾碎一切的轰鸣,还有无数腐烂喉咙的嘶嚎。
而界教那边,在解决完图书馆后,却出乎意料地没了动静,那部对讲机像一块毫无作用的废铁,再未主动联系过她们团队。
这反常的缄默,比咄咄逼人更令人不安。
在宁芊心底迅速扩散成暗流。
那种对于未知的幻想和恐惧,勒得人透不过气。
团队里的气氛,随着漫长的等待,几乎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陈起那边还没动静吗?”
饭桌上,秦溪脸上血色红润,气色比起前几日好了许多。
她抓着银质的汤勺,反复地摩擦着桌布,眼神不时焦躁地瞟向餐厅墙壁上那枚悬挂的时钟。
时针早就坏了,永远指向正午。
坐在桌尾的白发女人将对讲机往桌面一撇,缓缓摇头,“没,我一天都带在身边,压根没消息。”
“那……要不我们主动问问?”
李倩侧坐着,背对着餐桌,她在帮小灵的手腕涂抹着药膏。
昨天小灵帮老张在楼下切割铁皮时,被锋利的边缘划开了一道口子。
条件有限,只能先用酒精消毒,再简陋缝合后缠上绷带。
小灵咬着下唇,忍耐着伤口的灼痛。
“前天上午我联系过了......”宁芊用筷子搅拌着碗里寡淡的汤面,几根蔫黄的萝卜丝在汤水里沉浮,“陈起只是让我们等着,没透露更多了。”
她抬眼,目光越过碗沿投向李倩。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接触,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疑虑。
“我感觉有点不对......尸潮这么迫在眉睫,他现阶段不可能会不缺人手…哪怕是在大桥制造防御工事这种苦力活,按常理也该叫上我们。”
她顿了顿,汤勺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除非……”
“他们瞒着我们在完成一些行动……而且,这个行动是绝对不能让我们知道的……”
餐桌上忙于埋头进食、发出声响的老张停了下来,他罕见地抬起了沾着汤渍的脸,参与了这“高等灵长类”之间的对话。
“会不会是……嗝……”他打了个饱嗝,窘迫地揉了揉鼻子,“是他们发现了什么物资很多的地方,不想跟我们分享啊?”
李倩明显有些意外老张的加入,但随即还是认真思索了下他的意见,很快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可能性不大。界教都已经掌控了整个鹿人区。换句话说,整个区内的资源分配,他们已经掌握了绝对的话语权。即使真的是发现了什么海量的物资,比如一个仓库,或者一个大型保存完好的超市储备,他们也可以无视其余幸存者团体,直接独吞,根本不需要偷偷摸摸。”
“那如果他们还要脸呢?不好意思明着来?”老张低头,不服气地吸溜了一大口热汤,烫得他龇牙咧嘴,砸吧了几下嘴。
李倩不以为然的冷笑道,“这种环境下,如果我是界教的教主,绝对不会跟其他组织讲什么公平和礼义廉耻。不加入界教的,没给你灭了抢光,就已经算是人性最后的余晖了。”
老张听完,张了张嘴,颇为无奈地叹了声气。
那叹息里,不知是在感慨这个时代的残酷,还是哀悼那点早已不合时宜的道德。
这个世界始终是大鱼吃小鱼的规则,和平时代是,末日后也是。
病毒,只是把现代社会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血淋淋地撕开给你看罢了。
赤裸裸的丛林法则,从未改变。
团队里的每个人,其实心里都像明镜一样。
现在的界教于周市是什么地位?
一个拥有绝对武力、掌控最多人口、占据最多据点的庞然大物。
她们也都曾在夜深人静时,被同一个念头吓到难以入眠。
这个庞然大物继续发展下去,在有限资源的不断消耗下,未来势必要与她们这些游离在外的“散户”形成水火不容之势。
只是没人愿意,也不敢将这压抑的话题摆到明面上讲。
毕竟大家的神经早已到了极限,从温北开始,一路东躲西藏,在丧尸和同类倾轧的夹缝里挣扎求生,整个队伍就像一头背负着千斤重担、瘦骨嶙峋的老骡子,任何一根额外的稻草落下,都可能压垮那不堪重负的脊梁,碾碎最后一点支撑的意志。
宁芊幽幽侧目,目光投向餐厅那扇窗户。
玻璃外,天穹是少见的、虚假的湛蓝底色,澄得刺眼。
她又何尝不知道界教是将来最大的威胁呢?
那威胁像一片不断扩张的阴影,一直压在心口。
自己亲手消灭了联盟最后的分部,看着它化为过去。
从今往后,整个周市,再也没了能与界教抗衡的组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绝对的权力,意味着界教将成为这废墟上唯一的规则制定者。
她比那些没有直面过圣徒、没有感受过他们那种战斗力的人,都更明白其中的含义。
固然,那八个人不是她的对手。
但界教最恐怖的一点,就是它拥有未知数量、甚至可能数倍于这些人的圣徒。
而教主和谢墨寒那些战力更高的存在,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否能战胜。
更何况。
如今……大敌当前。
那由百万感染者组成的、吞噬一切的尸潮,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只能如此安慰自己,或者说,暂时欺骗自己。
“我有个猜想……”
一道压低的声音,突然从餐桌不起眼的角落里响起,刺破了众人的沉默。
宁芊倏然收回目光,带着一丝惊讶看向声音来源。
竟然是自横帅死后,许久没有主动开口过的小酿。
她缩在椅子里,神情紧张地观察着其余人的表情。
感受到四周因她开口而骤然安静的气氛,那无形的压力让她有些忐忑,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更低。
第607章 送口红
“会不会…是界教去搜那个洞了……”
小酿刚鼓起勇气抬眼半寸,便与对面皱眉沉思的李倩目光撞个正着,顿时条件反射地重新低下头,视线盯着自己的手指,“之前……你不是说……那个洞里有过去战时的枪械储备……既然那晚兽潮的事他们知道……那他们就有合理的理由会去探查那个洞,排除后方的危险……”
她停顿了下,双手捧起桌前那碗冒热气的素汤,暖和冰凉的掌心。“他们可能是发现了里面的枪械……因为火车站名义上还是归咱们所有,现在又是需要团结我们的时候,所以陈起会怕我们心生不满,因而……隐瞒了信息……”声音越来越小,“如果那些枪械弹药的数量非常惊人,我觉得……他们这么做还是……符合逻辑的。”
“我……我就想到这么多……”她望着素汤漂浮的、自己模糊的倒影,始终没再抬起头。“不知道对不对……就是瞎猜……”
当啷。
老张手里的勺子掉进空碗,发出一声脆响。
餐桌上所有碗筷碰撞声、吸溜汤汁的声音都消失了。
宁芊左拳抵住下颚缓缓摩挲着。
她抬起眼,与秦溪和李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彼此都看到了眼底翻涌的恍然,以及随之而来的忧虑。
小酿这个猜测,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所有不合理表象下,那扇最符合逻辑的门。
“小酿。”
宁芊沉默了足有四五秒,仿佛在权衡可能性。
她忽然抬起一根手指,指向角落那个蜷缩着的人影,声调高了些,“你说的有道理。”
指节随即叩击在桌面上,“不行。”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我得去看一眼那片荒田……现在就去。”
秦溪却在此时抬起头,眼中不安翻涌。
“那要是……在那碰上了,和他们会不会起冲突啊?”
“没事。”宁芊利落地提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手腕一抖风衣,翻起袖口让双臂穿过。
背后肩胛处传来细微的撕裂声,那对收拢的骨翼,从风衣背部裁剪好的缺口处伸展出来。
“我没打算去分杯羹.....”她一边整理衣领,一边快速说道,“与其跟他们抢,不如装作不知情到现场去,然后做个顺水人情。”
林馨贴心地走到她身边,帮她整理着凌乱的领口。
随后,她像是忽然考虑到什么,目光快速扫向大厅角落里堆放的那些纸箱。“芊,你等一下。”她轻声说,随即小跑向那堆物资。
在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中,林馨很快从纸箱间寻摸出一条长条形的硬质红色包装盒,以及几包香烟。
“你把这个酒,还有这几包烟带上。”
林馨走回来,将东西一股脑塞进宁芊怀里,“到了地方,要是她们真在,就跟人家客气点。陈起要是在,就送点礼,给那些底下的圣徒也分分。咱们出门在外,不管礼物轻重,有句老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面上功夫做足了,别人不好翻脸,对我们将来没准也会照顾点情面。”
宁芊低头看着塞到怀里的、印着烫金“茅台”的包装,眉头拧紧,脸上写满了抗拒,连连摆手,“没必要,宝宝,我真搞不来这些阿谀奉承,还不如留着给自己人喝。”
她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
自己不久前才把人家八个圣徒打得骨折,现在拎着礼物上门,怎么看都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谢墨寒见了她,不吐唾沫都算客气的了,还指望收礼?
林馨却一改往日的温柔,变得格外强硬。
她把烟酒装进一个厚实的黑袋系好,再次用力塞进宁芊怀里,“听我的!上次你拿人家茶叶,咱们这叫礼尚往来,表现点诚意。人在屋檐下,姿态放低点不吃亏。”
她说着,忽然又从自己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只小巧的、暗金色金属外壳的口红,也一并塞进了宁芊风衣的外兜里,“这个也拿去,飞的时候小心点,别掉了。”
宁芊看到那支口红,顿时像被踩了尾巴,满脸委屈和不乐意,声音都高了几分。
“这是我给你找的!送她们干嘛啊?我不送!”
“哎呀……”林馨注意到她低落的情绪,声音瞬间软了下来。
她牵起宁芊的手,轻轻晃了晃,像哄一个孩子,“咱们有的,人家界教现在可能都不缺。得给点紧俏的、她们不好弄到的东西才有价值。一支完整的、还能用的口红,对现在的人来说,可能就是稀罕的物件了。人家用不用不重要,咱们这样才能体现自己的诚意。回头我们安定下来,再给我找一支一模一样的,好不好?”
宁芊轻哼一声,赌气似的扭过头去,不看林馨,嘴里嘟囔着。
“那他们还缺好厨子呢?倒不如把老张送去当黑奴,给他们做饭抵人情算了!”
正坐在桌边、拿着一根牙签剔牙的老张,听到这话表情陡然一惊,眼睛瞪得溜圆,顿时拍案而起,手指向宁芊,“欸?!欸?!”
“好啦好啦,乖啦。别吓唬老张了.....”
林馨赶紧打断老张的抗议,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宁芊的背脊,“这不也是为了我们大家好吗?现在这朝不保夕的,口红再好看也用不上。等将来……等将来我们真的安定下来了,找个安全的地方,我们再考虑这些,好不好?”
林馨连哄带劝,好说歹说,才将不停扭动身体、满脸写着不情不愿的宁芊劝出了门。
临出门前,宁芊还撅着嘴,像是谁欠了她二五八万。
铁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弱的人气。
宁芊站在昏暗的光线下,深深吸了口气,将胸中那股憋闷压下。
她从风衣外兜里摸出那只暗金色的口红,握在手心,拇指指腹依依不舍地、一遍又一遍摩挲着。
片刻,她像是调整好了心情,将口红小心翼翼地重新揣回内袋,紧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第608章 古怪的荒田
膝盖微屈,肌肉瞬间绷紧。
下一刻,她整个人悍然朝天际弹射而起!
她单手提溜着那个装着烟酒的黑袋,身体在半空中轻盈地盘旋了半圈,调整好方向,随即猛地弯腰俯身,背后骨翼展开,带着破空的风啸,朝着火车站的方向疾飞而去。
直线距离其实并不算遥远,以她全速飞行的能力,十分钟左右即可抵达。
但考虑到手里袋里那脆弱的玻璃酒瓶,她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像一只被迫在花丛间缓慢巡游的蜂鸟,在天上唉声叹气地保持着平稳飞行。
风声在耳边呼啸,掠过她的面颊和飞扬的银发,脚下是飞速倒退的城市。
废墟无声地凝视着这个在天空孤独滑翔的身影。
大约半小时后,远处那片低矮的轮廓线尽头,一片突兀隆起的、熟悉的起伏轮廓,终于撞入了宁芊的视野。
“回自己家地盘还得带礼的,真够窝囊的。”
她无奈地自嘲了一句,一股憋屈感在胸中翻腾。
她压下骨翼,调整角度,朝着火车站俯冲而去。
高度迅速降低,视野变清。
目光掠过火车站前那片空旷的广场,扫过那扇熟悉的铁门周边……
果然,她捕捉到了异常。
在铁门左侧数十米外,停靠着九辆涂着军绿色的吉普和小型厢式货车。
它们排列得不算整齐,但轮胎饱满,不是记忆中那些遗弃的废弃车辆。
车身覆盖的灰尘也明显比周围要少,是近期才停靠于此。
还真来了啊?
宁芊面色不悦地皱起眉头,心底对陈起的信任,瞬间又向下坍塌了一角。
这个人,心思太深。
她无心停留,骨翼拍打,身影径直穿越过死寂的广场。
飞过黑洞洞的火车站大厅入口时,她瞥了一眼,随即瞳孔微缩,速度缓了一瞬。
“怪了……”她低声疑惑的自语,“那些怪物的尸体……怎么少了这么多?”
记忆中,大厅门口横七竖八堆叠着不少残骸,此刻却像是被抹去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具不成型的躯壳散落在角落。“被他们搬走了?”
不待多想,宁芊猛地扭转头,视线投向火车站后方那片越来越近的、仿佛无边无际的枯黄荒田。
目光越过火车站最后一道高耸的围墙……
刹那间,一片覆盖平原、纯粹浩荡的枯黄撞入眼帘。
正午的阳光倾泻,每一根枯草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流金,在微风梳理下,舒缓地摇曳起伏,如同活着的金色海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律动着一种荒芜而壮丽的生命感。
这美得几乎虚幻的景色,带着一种宁静,抚平了宁芊翻腾的愠怒。
微风带着阳光的温度和干草略带苦涩的芬芳拂面,她微颦的眉心也被稍稍抚平。
她慢慢降低高度,调整姿态,从俯冲转为贴地滑翔,俯瞰着脚下纵横交错的田埂。
就在她要踏足那片黄海的边缘,几道刺眼、格格不入的色彩,如同画卷上被涂抹的污迹,丑陋而突兀地点缀在下方平整的田埂上。
宁芊眯起眼睛,拍打着骨翼,悬停在离地数米的高度,仔细辨认着那几个形状怪异的轮廓。
那是……
几顶油绿色的帆布帐篷。
它们歪歪斜斜地支棱着,像被蹂躏过的果冻,东倒西歪地散落在田埂的交界处,其中一顶半塌着,支撑杆刺破帆布,暴露在空气。
宁芊脚尖轻轻一点,随即另一只脚稳稳落地卸去惯性。
多日的飞行,已让她对这种移动方式驾轻就熟,不再像最初那般费力。
双脚陷入松软的枯草层,她紧了紧手中提着的袋,确认里面的烟酒瓶子没有在飞行中磕碰碎裂。
随后,她抬起头,目光迅速扫视着四周这片在风中起伏的金色荒野。
目之所及,除了风吹草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鸦鸣,只有一片平静。
风吹来,带着晒干后的土腥。
没有半个人影。
宁芊困惑地皱起眉,走近那几顶帐篷。
她首先检查的是那顶半塌陷的。
厚重的帆布帐篷隔绝了大部分阳光,只在边缘透出一圈朦胧、暧昧的暖黄。
作为支撑结构的黑色金属杆,从帐篷一角粗暴地刺穿。
她捏起帐篷四方的门帘一角,用力向上一掀,一股油味涌出。
帐篷内部的空间狭小。
借着门口透入的光线,可以看到里面简单地铺设着两张薄褥子,胡乱地卷着,露出下面粗糙的防潮垫。
中间放着一盏款式老旧的煤油灯,玻璃灯罩内壁熏得漆黑,灯芯早已熄灭。
整个狭小的空间里,那股刺鼻的味道就是从这散发。
她快速扫视左右角落,除了两个瘪掉的背包,再无他物。
宁芊放弃了这顶帐篷,迅速转身,走向旁边另外两顶帐篷。
掀开门帘,景象如出一辙。
两张被褥,一盏熄灭的煤油灯,同样的气味,同样的空荡。
没有食物,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三个帐篷,六个人……”
宁芊站在帐篷群中间,低声自语,迅速敏锐地想到了不合理处,“六个人?”
首先,如果是搬运枪械弹药,按照界教展现出的能力和他们的机动性,一天来回搬运,怎么也该搞定了。
就算底下的武器规模超乎想象,庞大到需要两三天才能搬空,那也根本用不着扎营守夜。
整个鹿人区,早已被界教掌控。
可以说,这片区域内的其他幸存者团体,要么被吞并,要么就加入了他们。
剩下的零星散兵游勇,自身难保,哪还有胆量和余力来偷窃?
即使真有个别胆大包天、运气爆棚的流浪汉发现了这里,且深更半夜敢摸过来,那一人又能偷走多少武器弹药?
值得留下六个人看守?
退一万步讲,就算陈起心思缜密到了病态的程度,或者枪械弹药的数量真的需要两三天才能运完……
那以他滴水不漏的风格,也绝不可能只留下区区六个人守着,界教不会缺这点人。
这不像是在守着物资的岗哨安排,反而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第609章 失踪人口
宁芊面色古怪地退开几步,再次抬起头,视线投向眼前这片金光璀璨的枯黄海洋。
风吹过,草浪翻滚,发出连绵不绝的沙声,像是无数低语。
“有人嘛——?”
她猛地仰起脖子,朝着荒原深处大声喊道。
清冽的女声,在空旷寂寥的荒草间激荡开去,激起一阵阵空洞、悠长的回音,消失在无边的金色里。
“有——人——吗——?”
回音渐渐消散。
宁芊站在田埂边,侧耳凝神。
除了风声,草叶摩擦声,远处鸟叫,她始终没有听到任何人类的脚步。
目光所及,整片荒田在风中优雅地摇曳,静得像童年空无一人的午后。
“有点不对劲啊……”
宁芊低声呢喃,她警惕的在这些杂乱无章的帐篷和眼前这片平静的荒田来回巡视,感到一种强烈的荒谬感。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入脑海。
这六个....会不会是在监视那个洞里有没有怪物出来?
然后……这六个人,被洞里出来的东西给吃了?所以这些帐篷才会显得如此狼狈、无人收拾?
她稍加思考,就立刻摇头。
太牵强了。
如果是被怪物袭击,以那些东西的凶残,这些帐篷不可能保持完整,更不可能没有留下血迹或者搏斗的痕迹。、
眼前的一切,太干净了,没有留下任何暴力的印记。
即使他们成功逃走了,那门口的车辆呢?
那些车就是他们.....
思绪骤然一停!
她忽然发现自己遗漏了最显而易见的一点!
瞳孔骤然收缩!
门口那九辆车根本就没移动过位置。
那么多的车辆,尤其是其中明显有几辆是货运,怎么可能只区区六个人?
这从人数逻辑上就绝对不成立。
她猛地转身,看向那几顶孤零零的帐篷,又看向远处荒田深处,一个猜想瞬间成型。
她走回帐篷边,将手中那个装着烟酒的黑袋搁置在帐篷旁,顺手抄起旁边散落的几根断裂钢管,压在上面,防止被风吹走。
而后她转身朝着几米外那片枯黄荒田,拔腿小跑。
呼啦——!
背后的骨翼猛然伸展!
翼展遮蔽了小片阳光,在地面投下阴影。
骨翼悍然向后全力拍打!
一股飓风以她为中心荡开,脚下的枯草被猛烈压伏。
强劲的气流托起她修长的身躯,低空掠入荒田上空。
宁芊俯低身体,贴着草尖飞行,骨翼带起的气流在身后犁开一条笔直的通道,压得枯草向两侧倒伏。
金色的草碎如被惊扰的飞蛾,在阳光下反射无数跳跃的光点,晃得人眼花缭乱。
她半合着眼帘,银白的长发在后飞舞,凭借着那晚遭遇巨兽的记忆,在脑海中快速确认着方位,朝着那个地方疾驰而去。
随着她持续深入荒田腹地,脚下的枯草海洋似乎永无尽头。
但很快,就在视野的尽头,那片单调的金色,突然发生了剧变!
几十米外,那片仿佛无穷无尽、一直延伸到地平的枯黄草海,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凭空拦腰截断!
整齐得仿佛被一柄造物主的巨斧斩过!
宁芊心头剧震,急忙调整角度,猛地向上拉升。
骨翼在空中划啸,止住了前冲的势头,险险悬停在半空。
在她面前的——
是一个横陈在大地之上、巨大到令人失语的巨大坑洞!
其宽度足有数百米计,直径更是难以目测。
从上方俯瞰,仿佛大地被一颗陨星砸中后留下的疮疤。
坚硬的土石呈现出犬牙参差的断裂,无数的碎石、泥土和草屑,正从断崖的边缘簌簌坠落,在陡峭、布满裂痕的内壁上翻滚碰撞,发出空洞的声响,消失在下方那视力无法穿透的浓郁黑暗中。
宁芊只是瞥了一眼那深渊,一种对庞然之物伟力的敬畏,便瞬间爬满了脸颊,让她瞬间发麻。
她原本以为,按照那晚巨兽小山般的体型,这个破坏后留下的坑洞直径最多也就三四百米……
而眼前所见,其规模远远超出了她的估计。
这简直像是大地张开了通往地狱的裂口。
她缓缓降低高度,骨翼拍打维持着平衡,降落在距离这奇观几步之遥的边缘。
脚下,松动的碎石和断裂的草根徐徐滑落。
她小心翼翼地扒开几簇荒草,来到了那崖口。
“我去……”
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她此刻的感受。
任何词汇在这宛若天地造化的景象面前都是难以望其项背。
她高挑的身体站在这天堑般的坑洞旁,渺小得如同面对星海的尘埃。
她瞬间体会到了,何为蜉蝣撼树,何为沧海一粟。
一种渺小和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
宁芊屏住呼吸,压下心头的震撼,探出头,视线沿着坑洞内壁累累疤痕般、纵横交错的土石裂痕,目光一寸寸向下探寻。
目光在几百米深处,便模糊在一片昏暗弥漫的尘土阴影中。
再往下,便是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深不见底,像是能吞噬灵魂的闸口。
不会是他们在挖掘枪械......
然后引发了连锁反应,导致整个坑洞塌陷……把他们自己都埋在里面了吧?
她脸色凝重,缓缓抬起头,目光沿着悬崖的外圈,一寸一寸地仔细扫视。
荒凉,死寂。
除了脚下这被撕开的巨大裂口,风吹过崖壁发出的呜嚎,目力所及之处,根本没有半个人影。
甚至连痕迹都没有发现。
如果他们真的出事了……
如果界教的主力,陈起和那些圣徒,全都葬身在这巨坑之下……
宁芊顿时感觉空气像是被抽空,呼吸困难。喉头难以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下。
界教的主力军要是没了……那正在逼近的尸潮……谁来阻挡?
仅凭她们火车站这点人,无异于螳臂当车。
那就全完了啊……!
她瞬间明白了陈起这几日反常的沉寂意味着什么。
那根本不是什么秘密行动,而是……失联。
“不会吧……”
宁芊额头渗出一层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坑壁边缘,焦躁不安地反复打量着四周,目光搜寻着,希冀着能发现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会死……陈起!你要坑死我们了!”
第610章 深渊之下
就在宁芊几乎被这沉重的绝望压垮,精神崩溃,就要放弃寻找,准备带着噩耗返回时。
“嗯?”
视线被猛地拽住,死死定格在脚边稀疏的的杂草根部——
一小段深色的、质地粗实的细长物体,隐隐约约,露出半截轮廓,被枯黄的草茎掩着。
宁芊狐疑地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拨开那些碍事的草丛。
她用力一拽,将其从泥土中抽了出来。
摊开掌心一看,赫然是一段无比粗实、足有拇指粗细的安全绳。
绳体沉甸甸的。
然而,绳的一端断口却异常整齐。
从整齐的截面,可以看到内部紧密缠绕、结构复杂的丝线,此刻微微散开。
“这断口……”宁芊紧皱着眉头,拇指轻轻抚摸。
她像是突然联想到了什么,立刻将这段断绳塞进口袋,沿着洞口让人头晕目眩的外缘,在附近的草丛疯狂扒拉。
没一会儿,她脚边的地面上,就凌乱地堆起了数十根一模一样的、沉甸甸的黑色安全绳。
每一根,都是一端断裂,切面平滑,一看就知道不是被巨力拉扯所致,而是被某种锋锐的利器瞬间斩断。
而绳子的另一端,都牢牢地绑定在一个深深插入地面的金属固定器上。
这些固定器深深嵌入泥土,稳固得纹丝不动。
“谁这么缺德啊……”宁芊捏着手中一段断绳,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时间竟有些失神地愣在原地。
这……这根本不是意外,是被人割断了绳子啊。
和最初地质塌陷的猜想截然不同。
这些散落一地的断绳,残酷地证明了一个事实。
界教的人马,并非在搬运中遭遇了塌陷。
早在他们抵达这里之前,这个巨坑就已经存在了。
那些黑袍,是带着装备,沿着这洞壁,用绳索固定向下探索。
他们留下了这些固定器和绳索……
而这条生命线,被人从上面,恶意地一根根斩断了!
宁芊反应过来的刹那,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带着极度不安,扫视着身后那片金光闪闪、随风起伏的无垠荒田!
视线扫过每一个土丘、每一丛草堆、每一片可能藏匿的角落!
也就是说,那帐篷里消失的六个人……
那六人本该在此接应、看守绳索、甚至是在危机时刻搬救兵的哨岗……
他们现在不翼而飞了……
而绳索却被整齐割断……
有人在暗处对界教下手!
这是有预谋的、针对性的谋杀!
“陈起……你可千万别带着所有圣徒都下去了啊……”
宁芊的嘴唇微微颤抖,喃喃自语。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吞噬一切的万丈深渊,那黑暗此刻如同咽喉。
“你们要是全死在下面……那尸潮……我们就全完了……真的全完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发出沉闷的回响。
恐惧一波波冲击着她理智的堤坝。
时间在风中流逝,宁芊的目光如刀,反复切割着周遭的荒原。
摇曳的草影,凸起的土石,都被她的幻想赋予了杀机。
她调动起远超常人的感官,听觉过滤着枯草的窸窣,捕捉任何异常的摩擦。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除了风,除了草,除了这片荒凉绝望的寂静。
连鸟鸣声都暂时消失了。
观察了一会周边的草丛,确定没有任何声响后,宁芊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混乱的思绪稍微沉淀。
不……
还有希望……
先不说陈起在不在下面……单论远超常人的半尸身体,就没那么容易摔死……
只要他没受伤,或者……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深渊,试图穿透黑暗,直抵底部。
然而,目光触及那片虚无的混沌时,一股寒意还是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应该……没那么深吧?
这底下不至于有个几千米吧?
她安慰自己。
可是那个巨兽盘踞过的地方,这种违背常理的怪物都存在,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宁芊蹲在洞壁外沿,土壤硌着靴底。
她长久地凝望着下方的悬崖。
狂风从深渊向上翻卷,带着浓重的尘埃,吹乱了她的长发,拍打在苍白的脸上。
风的呼啸,此刻像是巨兽的低吼。
或是.....警告。
踌躇。
内心无声的拉锯。
最终,她紧咬着下唇,齿痕深陷,猛地一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已被决绝融化。
下去看看!
如果陈起真在下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还活着,也必须把他弄出来!
他是界教的灵魂,是所有圣徒唯一认可的领袖,是维系着这支拥有庞大武装的末世组织的唯一纽带。
如果他突然消失一段时间,甚至被证实死亡......
整个界教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到时候别说指望他们合力抵御即将到来的尸潮了,这些失去了信仰、又掌握着大量武器弹药的黑袍人,只怕会立刻为了抢夺有限的资源,和那些附属的幸存者据点,先彼此撕咬起来,将这片最后的安全之地彻底拖入血与火的战场!
不能存在侥幸!
必须下去求证!
不行……必须再多一层保障。
宁芊的动作顿住了。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一件基本上就是自我安慰的事。
她把手伸进风衣的内兜,触碰到一个坚硬的的物体——
那个黑色的对讲机。
她将它掏了出来,按下通讯按钮,熟悉的嗞嗞电流声立刻在风中锐响。
说话啊……说话啊……!
宁芊心中无声地嘶吼着,焦躁啃噬着神经。
她在洞口边缘来回踱步。
她无比渴望此刻,就在下一秒,那个沉稳,甚至带点倨傲的声音能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哪怕是那个阴阳怪气、喜欢呛声的伊可都好!
只要有人回应!
她死死盯着对讲机那点微弱的提示灯,像是抓紧了最后的缰绳。
然而。
一次又一次。 在窒息的等待中,在她反复按下通话键的过程中,回应她的,只有那永恒不变的的嗞嗞……嗞嗞……噪音。
风声更大了,卷起尘土。
那嗞嗞的噪音,缓慢残忍地磨掉了她心底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几分钟过去了。
“呼……” 一声带着沮丧的叹息逸出。
她将对讲机重新塞回内兜,隔绝那无声宣告的现实。
最后一点自我安慰的侥幸,都在此刻的事实面前灰飞烟灭。
陈起,真的失联了。
在这片深渊之下。
第611章 洞口
她走到崖边一块平坦的岩石上。
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根皱褶的香烟和打火机。
咔哒一声轻响,点燃了烟卷。
她低头深吸一口,烟草苦涩气息灌入肺腑,带来一阵灼烧感。
她孤零零地立在崖口,像一截风暴中的枯木。
任由带着寒意的风扑面,吹得她单薄的风衣作响。
“算喽……” 她发出一声接近长吁的气音,脸上没有任表情,只有一种刻入眉宇的无奈。
“劳碌命啊……”她对着空洞的风自嘲低语,“真是永远不得闲,老天爷你不让我歇啊。”
烟头在寒风中燃烧得飞快,光点明暗。
很快,只剩下短短一截灰白烟蒂。
宁芊屈指,对着脚下那庞大的洞口,轻轻一弹。
几点微火星在昏暗中划出光弧,随即被黑暗吞噬。
火星熄灭的瞬间,宁芊脸上的所有疲惫、自嘲蒸发。
她猛地向后退了几步,拉开助跑的距离。
脊背挺直,眼神锐利。
深呼吸!
空气涌入鼻腔、咽喉,像一剂强效的兴奋剂,点燃了体内沉寂的力量。
所有的犹豫被强行封存。
此刻,只剩下一个目标——
下去!
她一咬牙,足下骤然发力!
坚硬的岩石在靴底崩碎!
整个人朝着前方那巨大的黑洞,猛冲而去!
奔跑!冲刺!
距离洞口越来越近! 深渊在脚下张开巨口!
就在右脚踏空的瞬间!
宁芊双臂猛然向两侧张开!身体绷成一条直线!
如同一名姿态优雅、决绝悲壮的跳水运动员,扑向未知的洞穴!
任凭身体笔直向下坠落!
失重感布满全身。
眼前的世界瞬间颠倒、模糊。
头顶天空那片灰白的光斑急速远离、缩小。
四周陡峭嶙峋的崖壁,如同向上生长的蛇,在她视野的边缘拉成一道道狰狞、飞速的黑线!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狂风粗暴地撕扯着她的长发与风衣,发出爆响!
空气猛烈地撞击着她的躯体,皮肤剧烈摩擦。
宁芊调整着姿态,让自己像一柄破空的利剑,头下脚上,直直刺向那仿佛海沟般幽深的裂口深处!
视野急速下坠!
光线衰减!
头顶那片代表着“外界”的洞口,已经缩成一个遥远模糊的、小小圆点。
下方,是越来越浓稠、翻滚的黑暗。
在光线与黑暗的交界处,那道界限如同被刀锋刻在岩壁,留下一道清晰的分水岭。
越来越近了。
下方那片黑暗边缘,涌动着大片大片灰黄色的尘云,凝固得仿佛是固体。
刺鼻的尘埃,越来越浓烈起来。
就在身体即将撞入那片光线无法企及的的云层之际。
唰——!
宁芊身后,那对一直被压抑收敛的骨翼,赫然展开!
巨大的翼展劈开了下坠的狂风!
翼膜剧烈鼓荡!像两片张开的帆布,承受着狂暴的气流!
一股强大的升力作用于那带着下坠惯性的身体。
下坠之势骤然一滞。
但她凭借着精准得控制,硬生生借着这股升力,将原本的身体在空中强行翻转。
瞬间转为相对平稳的滑翔。
宁芊眯起双眼,手指捂住自己的口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在这片弥漫的尘土中,她缓缓飞近了崖壁。
当视野穿透尘埃,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微缩。
“这些……就是缦李说的……洞?”
只见那紧贴着光线交界处下方、造型粗糙嶙峋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无数直径不一的孔洞。
大小从半米到两米之间不等,异常集中地开凿在裸露的土石层上,围绕着崖壁,如同腐烂尸体上被蛆虫啃噬出的无数烂疮,一直向下、向两侧延伸。
那密集的程度,光是看一眼就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头皮炸裂。
她操控骨翼,无声地悬停在一个稍大的洞口前。
洞口的边缘参差,她谨慎地探头凑近,往里瞄了一眼。
内部的空间狭小,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名堂,深度大约两米左右,像一个粗糙简陋的竖井。
洞壁上布满抓挠的痕迹,仿佛曾有生物在其中挣扎。
洞底堆积着大量的碎石和泥土,其间混着一些干瘪发黑的昆虫外壳和一些细小的动物骸骨。
除去这些,并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不过她发现,在这个洞口的底部,靠近石壁的地方,有一滩已经凝固的琥珀色液状物。
它呈现出半透明的胶质,在骨翼带来的气流中纹丝不动,看起来十分粘稠,并没有完全渗入下方的沙土之中。散发着一种油腻的微光,边缘隐约能看到些许拉丝。
这和辛志刚所说的,洞口封蜡融化的情况一致,那些白色的未知怪物,应当就是从这些洞内出来的。
宁芊的目光在那滩粘液上停留了几秒。
“看来这个情况,缦李还是没骗我的……” 自言自语声从手掌下闷闷传出。
宁芊没有触碰那液体的打算。甚至下意识地向后挪开了几寸。
有了下水道内的教训,她现在对这种古怪的东西都保持着极高的警惕。
她驱动骨翼,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洞口,沿着凹凸不平的崖壁滑翔,挨个检查了附近另外几个大小不一的孔洞。
她绕着一旁的悬崖,挨个检查了几个洞口,情况基本雷同。
相似的深度,相似的内部,残留的凝固琥珀色粘液。
“这些怪物怎么会在这筑巢?”
宁芊疑惑的嘟囔。
眼前的景象让她感到不解。
“不对。”她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点,轻轻摇头,目光审视着洞口,“这里的洞口不像是它们刨的……太规整了……”
虽然边缘被破坏得很厉害,但洞口本身的圆形轮廓,以及内部笔直的深度,都透露出一种明确的人工意图。
反而像是人工的……怪不得缦李会说这里是年代久远的开凿工程……
那是谁把这些怪物封进洞内? 用那种蜡状的物体?这些蜡状的物体又是什么作用? 仅仅是困住它们?
怪物又是从何而来? 是开凿者带来的?还是开凿过程中释放的?
如果说辛志刚接手前,这里就是未经挖掘的旧时遗迹,那这和病毒的时间……就错开了。
病毒爆发是近年的事情,可这些洞……根据缦李的说法和其内部昆虫尸骸的风化程度,年代明显远远早于疫情。
这诡异的深渊,难道在末世之前,就隐藏着古老的秘密?
第612章 穿越云层
许许多多的疑惑闪过。
这深渊,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古老得多。
宁芊沉默地打量着左侧延伸的、布满孔洞的崖壁。
视线所及,黑洞洞的巢穴一直延伸到尽头,在模糊的黑点中缩小,根本无法望见边界。
这里太大了,一个个检查过去,怕是要在这过夜了。
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任务要去完成。
找到陈起,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只能暂时搁置,等将来有时间再来研究。
如果……还有将来的话。
宁芊不再纠结这些古怪的洞口,俯身直接猛冲而下,屏息一头扎进了那团弥漫在昏暗中的尘埃!
经过这片仿佛云层般的阻隔时,视野瞬间被剥夺!
灰黄色的尘雾浓稠如泥浆,扑面而来,将她包裹。
能见度降至极限,连自己的手都模糊不清。
翻涌的尘埃颗粒在眼前舞动。
空气变得极其浑浊,呼吸像是吸入了一把沙砾,刺得喉咙异常干涩,双眼更是涌出刺痛酸涩的泪水。
她只能凭着对方向的感知,继续向下。
双翼扇动,在这片尘雾中搅起波澜,让那些沉积的细小颗粒猛地翻腾旋转。
距离感在这片隔绝的灰黄世界里变得模糊。
耳边只有骨翼扇动时的低沉呼啸,在尘雾的包裹下沉闷作响。
她像一个盲人,在混沌中摸索着路径。
底部的深度似乎远超宁芊的想象。
在飞行了将近了数十秒后——
突然间,周身猛地一空!
眼前的灰黄浓雾瞬间消失!
宁芊如破茧飞蛾,从这片细密的埃云底部洞穿而出!
“咳咳咳……”
悬停在半空,她忍不住发出一串轻咳。
她用力眨了眨眼,挤压眼眶里残留的泪水。
视野终于恢复清晰,她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投向脚下——
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失控般在胸腔内擂动!
咚!咚!咚!
距离脚下大约还有近百米的高度,在这昏暗无光的深渊谷底。
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轮廓,赫然横陈在那里!
那东西……或者说那片区域……散发着一种幽冷的深蓝色调!
光芒微弱,在黑暗中勾勒出它庞大、诡异、令人恐惧的形状!
它并非规则的轮廓,顶面扭曲蜿蜒带着一些弧度,整体横亘于谷底,宛若一只沉眠万年的、史前巨兽的背脊!
从这个角度俯视,它占据了视野的全部空间,其规模远超想象。
那是什么鬼东西?
她几乎是在零点几秒内,就立刻做出了反应!
身后巨大的骨翼扇动陡然一停!
由原本维持滑翔的频率,瞬间切换为一种缓慢、无声的模式。
她屏住呼吸,将动静压制到最低,无声无息地紧贴着身旁陡峭的崖壁,悄无声息地滑落。
轻盈地落在一块斜刺出山体、表面锋利棱角的坡石上。
她将自己蜷缩进岩石形成的阴影里,露出一双惊骇的眼,一眨不眨地盯向下方那片散发着幽蓝的庞大轮廓!
肾上腺素疯狂奔涌,带来强烈的清醒。
就这样,在窒息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下方那片幽蓝,仿佛凝固的冰川,纹丝不动。
没有任何呼吸的起伏,更没有想象中移动的迹象。
只有那微弱、冰冷的蓝光,鬼火般幽幽地散发,映照着上方尚未散尽的尘雾,给这片谷底的天地增添了一抹诡异的色彩。
周围的一切在淡蓝的幽光中明明暗暗,仿佛陷入了深海。
巨大的压迫感沉在心头。
宁芊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对劲。
那轮廓……好像……
不是活的?
这个判断让她身体猛地松懈了一分,一种荒谬的尴尬和自嘲席卷而来。
恐惧迅速散去,留下的是无奈。
她实在是被几天前那只恐怖巨兽吓破了胆,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就像噩梦烙印在宁芊的灵魂深处。
如今来到这事发地,当然会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今天竟然对着一个死物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靠……”
一声懊恼的咒骂,在崖壁间轻轻发出。
她不再紧贴着岩石伪装。
身体放松下来,足尖在坡石上轻轻一点,巨大的骨翼有力地向下挥动。
整个人摆脱了阴影,径直朝着那片幽蓝吊诡的底部飞掠而下。
风声再次在耳边呼啸,她俯冲的速度极快,破开稀薄的空气,疾速逼近目标。
随着距离拉近,视野中的景象像是被聚焦的镜头,逐渐褪去朦胧。
幽蓝不再是一片模糊的光晕,而是均匀散布的微弱光点。
轮廓清晰了起来,这不是什么巨兽的背脊,而是一片广阔、表面平整的岩石层。
或者说,像是一个巨大的平台。
她缓缓降低高度,选择在一块靠近边缘的地方降落。
骨翼收拢,悄无声息。
她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散发着幽蓝的地面。
靴底传来坚硬的触感,非常稳固。
淡淡的蓝光从脚下散发出来,轻柔地笼罩着她。
光线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深邃的眼窝和挺拔的鼻梁,反而使她看上去阴森可怖,宛如带着无尽怨气的女鬼。
这是……什么材质?
宁芊带着强烈的好奇心,缓缓弯下腰。
她用指尖轻轻拂过那透着幽蓝的石质表面。
触感冰凉。
冷意直透指骨。
指尖反馈的颗粒感,似乎与平常的花岗岩并无不同。
坚硬、粗粝。
但那永不熄灭的微弱蓝光,却与这些寻常岩石截然不同。
上面看不到任何接口或是人工拼合的缝隙,仿佛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缓慢释放着冷光的奇异矿石。
她站起身,目光警惕地投向这片广大的区域之外。
这道在接近千米深度突然出现的巨大岩石层,贯穿且完全覆盖了这深渊峡谷的两端。
无论朝着峡谷的哪一头望去——
向左,还是向右。尽头都隐没在浓稠的黑暗之中,一眼望不到边际。
一股浑浊的气味猛地钻进鼻腔。
宁芊用力扇了扇鼻前,眉头紧拧,露出一副不适的表情。
这里的空气不仅稀薄寒冷,而且充满了肉眼可见的、悬浮飘荡的细小粉尘。
让她忍不住又低咳了几声。
第613章 石洞
她努力压下不适,朝着无边无际的幽暗,仰起脖子放声大喊。
“——陈起?!”
声音瞬间被巨大的空间吞没。
回声在两侧空空荡荡、垂直陡峭的山体间疯狂碰撞反弹。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朝着峡谷那幽暗深邃的尽头钻去。
“界教的!有人嘛?!我是宁芊!我来救你们的?!有人还活着嘛?!”
她提高音量,希望能撕开远方厚重的阴影。
喊声刚落,她屏住呼吸,凝神侧耳,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波动。
眼神先是朝着左侧那片大部分陷在黑暗中的区域看去,然后又转向右侧那片深邃的虚无地带来回扫视。
然而。
回应她的,只有呼喊声留下的、渐渐衰弱下去的余韵,以及……
死寂。
没有任何脉动的死寂。
她确认了一遍四周暂时没有危险。
随即快步朝着左侧走去。靴子踏在粗糙坚硬的石台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嗒’声。
声音在空旷的巨大深渊里,被两侧高耸的崖壁反复放大,变成了一种沉重、空洞的回响。
单调地、固执地撞击着耳朵,如同踏在心脏的鼓点。
由于上方唯一的自然光源被岩层和弥漫的尘埃云阻隔,再加上时值寒冬,此地又深处地底,所以温度低得惊人。
寒意穿透衣物,钻进皮肤。
即便是宁芊这具对寒冷有着相当抵抗力的半尸身躯,此刻也感受到了阵阵阴冷,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沿着这条幽蓝的光带一路向前行走,目光扫视着前方和两侧。
脚下的石台依旧是那种散发着幽蓝的材质,延伸向前,看不到尽头。
两侧垂直陡峭的巨大岩壁,质地坚硬,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岁月侵蚀的褶皱。
一成不变。
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景色复制粘贴般,不断重复。
“有没有人啊?!”
她不放弃地再次呼喊,声音传出去,随即又被寂静吞没。
一边走,一边喊,体内的焦虑不断攀升。
不对....这太不对了。
如果是被割断绳索从千米高处坠落下来,那尸体呢?残骸呢?衣物装备呢?
总得有痕迹吧?
可现在,她已经行走了至少几百米以上,视野之内,依然只有不变的石层,和两侧铁铸般的崖壁。
干净得有些诡异。
好像那些界教成员,连同他们携带的物品,都在这片幽蓝的石台上……
凭空蒸发掉了。
她越走越觉得心里发毛。
两侧是不断循环往复、如肋骨般耸立的暗壁。头顶雾蒙蒙、散发着微光的穹顶,将光线压得极低,却又不至于漆黑一片,营造出一种永恒的黄昏感。
前路幽深,消失在视线尽头,被蓝雾吞噬。
“这鬼地方……”
宁芊咒骂了一句。
这压抑的环境,让她想起了末日前,那些在昏暗的宿舍深夜,就着泡面看的“后室”系列。
那种被放逐于非现实空间、被未知规则和实体窥伺的恐慌,此刻正真实地在她脚下这片深渊重演。
“这要再来个窃皮者,我直接原地去世。”
她裹紧了衣领,抵挡那股外界的寒意。
她甩甩头,迈开脚步,在这片死寂中,硬着头皮向前探索。
大约前行了一百米,视野边缘的模糊蓝雾中,突然出现了一些轮廓更深的黑影。
它们匍匐在地,几乎与嶙峋的岩石融为一体。
宁芊的心脏猛地一跳,爆发力驱动着身体冲刺而去!
身影在幽蓝的光线下拉出一道残影,瞬间便跨越了距离,来到了那些黑影跟前。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全都穿着宽大厚重的黑色袍服——
界教!
他们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地趴伏在地,一动不动。
而在这些尸体杂乱的中央,一个突兀的洞口,如同大地张开的一道口子,赫然出现在裸露的岩层上。
洞口约两米见方,边缘切割规整,与周围平整的地面形成鲜明对比。
洞口下方,隐约可见半截向下延伸的石阶,被一种微弱的光源照亮。
那光源不是石材的幽蓝光芒,而是沿着通道的两侧石壁,在壁龛里静静燃烧的灯火。
壁龛内放置着,是类似瓦罐状的、布满繁复镂空雕刻的器物,材质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
宁芊没有立刻靠近洞口。
强烈的警惕心让她全身肌肉紧绷。
她压低身体,无声地移动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
手指捏住兜帽的边缘,向上一掀。
兜帽下露出的景象,让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可怖的脸。
皮肤失去了水分和弹性,如被烈日暴晒过无数个年头,干瘪地包裹在头骨,现出一种深灰褐色。
眼眶深陷,眼珠像两颗干瘪的葡萄般萎缩,嘴巴半张着,露出同样萎缩的牙龈,舌头僵硬地抵在牙床上。
整个头颅,就像是一个被风干处理的木乃伊。
“这是……?”
宁芊迅速移动到旁边另一具尸体旁,再次掀开兜帽。
同样的景象。
皮肤干瘪,眼珠萎缩,毫无生气。
她不死心,又接连检查了附近的几具尸体,结果无一例外。
所有的黑袍人,都变成了这种可怖干尸。
“被……吸干了?”
她冷静地开始清点地上的尸体数量。
一、二、三……
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十八具干尸。
从他们干枯的轮廓和骨骼来看,应该都是男性。
致命伤主要集中在脖颈,皮肤已经遍布褶皱,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破口。
少数尸体的后背也出现了伤口,但因为皮肤严重脱水,难以看清具体形态。
宁芊站在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洞口边缘,目光凝重地向下望去。
十几级向下延伸的石阶后,是一个向右的转角。
石阶两侧的灯盏散发出稳定的光芒,照亮了小片区域。
石阶和转角处的石墙表面,似乎雕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些深浅不一的阴影,无法分辨具体内容。
“这是哪啊?”她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
除了脚下这片尸体和这个诡异的洞口......视野的谷底更深处,依旧笼罩在那片朦胧的微光中,没有任何其他线索或迹象。
那个叫陈起的男人,还有那些可能活着的界教成员,似乎只留下了这些干尸。
第614章 浮雕
“他们下去了?”
宁芊的目光投向那个被壁龛映照得影影绰绰的通道。
火苗在器具镂空的缝隙间跳跃,投下晃动的影,使得那条向下延伸的通道格外幽深神秘,透着一股不安的感觉。
说实话,她是真不想下去。
这谷底本身就已经足够阴森诡异,而眼前这个向下延伸的通道,更像是通往墓穴的甬道。
那种不详感,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但,宁芊根本没得选。
所有的线索,十八具干尸,突兀出现的洞口,将她引到这里。
这感觉,不像是追踪,更像是无法逃避的指引,昭示着唯一的路径。
无论前方是地狱还是深渊,她都只能向前。
“呼……”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右手从腰间枪套里抽出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沙漠之鹰。
她左手紧了紧衣领,将身体重心压低,脚步放轻,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陈起,你最好还活着,别浪费你宁姐的时间……
宁芊在心中默念,身影缓缓沉入了那片火光笼罩之中。
踏入通道的瞬间,一股阴冷的石腥、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矿物味,浓得几乎让她想要干呕。
通道的宽度两米左右,高度略显压抑,两侧石壁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深沉的铁灰,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下的坑洼。
壁龛每隔几步便有一个,内里放置的灯盏造型古朴。
宁芊一步一步,谨慎地向下移动。
脚步落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随着深入,她可以更清楚地观察两侧的灯盏。
它们静静地矗立在石龛中,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铜锈,但依然能看出其铸造工艺的精湛。
镂空的纹路繁复细腻,线条流畅,勾勒出狰狞兽面的轮廓。
兽面双目圆睁,獠牙外露,带着一种狞厉之美。
镂空的截面边缘光滑,没有一丝毛刺或瑕疵,显示出可圈可点的打磨技艺。
透过那些精巧的镂空缝隙,可以看到里面一个微小的圆形石质灯托,一簇黄豆大的火苗在其中安静地燃烧,将摇曳的光线透过兽面投射出来,在石壁上留下不断变幻的光斑。
宁芊在一个壁龛前略微驻足,身体微微后仰,调整视角。
当她的目光透过一个特定的镂空孔洞,恰好与火苗重合时,那兽面的双眼亮起两点幽光,整个兽脸仿佛活了过来,仿佛在冰冷地注视她的方向。
她认出了这种纹饰,商周青铜器上常见的兽面纹,象征着沟通神灵的力量。
但如此繁复精妙的镂空工艺,用于灯盏之上,却闻所未闻。
其用途和象征意义,一般用于寻常的祭器或礼器。
许多人不知道的是,这些青铜器,其实在它们初诞之时,是金光璀璨,华美夺目,如同阳光璀璨。
古人所以称之为“吉金”。
然而,我们国家出土的青铜文物,经历了数千年的时光,在潮湿、隔绝、氧化的环境中,金黄表面早已褪尽,只余下这墨绿铜锈。
宁芊的指尖在石壁上轻轻划过,掠过壁龛边缘的刻痕。
她知道这些器物价值连城,在病毒爆发之前,它们足以引发整个考古界的震动。
但在此时此地,在这人类文明行将就木的末日,它们不过是一堆腐朽的废铜烂铁,丢在地上,连拾荒者都不会多看一眼。
“看来这谷底,是一个深埋在地下的庞大遗迹……”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狭窄的通道细微回响,“怪不得上方崖壁有那些密集的人工开凿痕迹……感觉像是个巨大的地窖。”
她一边继续向下,左手一边摩挲着粗糙的石壁。
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这些灯盏里的火……是谁点燃的?
是陈起他们?他们随身带了油?
还是……这火,已经在这幽深的地底,不眠不休地燃烧了千年?
嗬嗬....我真是疯了,这怎么可能?
她甩甩头,驱散这荒诞的念头。
下到第一个平台,空间开阔了一些。
宁芊停下脚步,警惕地扫视着这个几平米见方的空间。
随后,目光被石壁上那幅巨大的浮雕所吸引。
先前在上面入口处看到的模糊纹路,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展现在眼前。
这面石壁被打磨过,表面平整。
一幅气势恢宏的浮雕占据了整个墙面。
原本的色彩剥蚀殆尽,只留下极少数顽固的朱砂红和矿物墨黑的残迹,点缀在灰白的石质基底上,诉说着曾经的绝美辉煌。
浮雕的手法古朴有力,线条深峻,充满了力量。
宁芊对这种古代艺术的知识近乎于零,只能凭借直观的感受去阅读。
画面的中心,一个巨大的柱状物拔地而起,蛮横的直冲“天际”。
柱体表面布满了难以辨认的、漩涡般的纹理,磅礴而粗犷。
一条狭窄的阶梯,如同巨蟒缠绕,螺旋依附在这通天巨柱的表面,盘旋上升,一直延伸到浮雕的顶部。
在靠近顶端的位置,雕刻着一片层叠起伏的云层,那根贯穿天地的巨柱真身,便消失在这片混沌的云石之后。
整幅浮雕最震撼之处,在于其强烈的对比。
通天巨柱的底部,以它为参照,还雕刻着无数渺小、扭曲的人形。
它们密密麻麻布满了画面的下方区域。
人形抽象,几乎没有性别特征和面部,只有简略的四肢躯干。
大部分的姿态都是卑微的匍匐或下跪,头颅深深叩向地面。
然而,在这些人影的前方,靠近巨柱基座的位置,站立着几个相对高大、姿态各异的人形。
这些人的身形比例明显大于跪拜者,手中握着长条状的、无法看出具体样式的武器,有的是形似权杖,有的则更接近于长矛。
宁芊的眉头紧锁,察觉到一丝怪异。
这些跪拜者的朝向,并非直接对着那根顶天立地的巨柱。
他们的倾伏方向,似乎更像是指向那些站在前列的高大人影。
“这什么啊……”
宁芊困惑地挠了挠额角。
她无法理解这幅浮雕传达的信息。
某种神话传说?祭祀场景?
还是对某种存在的敬畏?对巨物所象征统治者的描绘?
那根巨柱是什么?是在支撑天地嘛?
那些跪拜者到底是在崇拜巨柱,还是在向那些高大人影叩首?
第615章 来到大厅
她像一个绝望的文盲,面对着天书,只能带着满头的问号转身离开,继续沿着石阶向下深入。
甬道的深度远超她的想象。
在压抑的寂静中,没有气体流动,灯芯燃烧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空气越来越冷,呼吸也越来越沉。她又接连穿过了两个相似的平台,每一个平台上,对应的石壁都镶嵌着一幅同样巨大的浮雕。
第二幅浮雕的画面内容更加诡异。
背景是一片陡峭高耸、刀劈斧削般的悬崖,悬崖下方,用苍劲有力的曲线雕刻出汹涌的巨浪。
悬崖之上,是一片相对平坦的陆地。
与第一幅浮雕相似,陆地上布满了无数细长的人影,数量之多,几乎占据了陆地部分的一半以上。
由于这里的风化相对较轻,宁芊能依稀辨认出一些人影身上残留的淡红色颜料痕迹,那应该是象征衣物或某种身份。
悬崖的顶端,一个长发披散、身形高挑挺拔的人影孤傲地伫立,看腰胯的比例应该是个女性。
她背对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面朝汹涌的大海。
人影的右手高高举起,手中紧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狭长的直剑,剑尖直指前方翻腾的海浪。
宁芊的目光顺着剑尖所指的方向,投向那片被雕刻成漩涡状的骇浪。
“咦……”她发出一声惊疑。
在剑尖所指的海浪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个异样的轮廓。
由于年代久远,原本覆盖其上的矿物涂层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了石壁。
如果不是刻意雕刻出的、与海浪波纹截然不同的弧形线条,宁芊几乎会将它忽略,视为海浪的一部分。
这些弧形线条紧密排列,在海浪处勾勒出一个庞大、只露出冰山一角的形态。
它潜藏于海面之下,巨大的本体似乎还未露出。
宁芊向前凑近了些,眯起眼睛,指尖划过那些细密的刻痕。
“这弧形有点像……鳞片?”
剑尖所指,海浪之下,显然潜藏着某种披覆鳞甲的庞然巨物。
那个持剑的人,是在……对抗它?还是在召唤它?
她无法解读这无声的古老画面,只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迫。
当她怀着愈发诡异的心情来到第三个平台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警觉起来。
这里的石壁浮雕,遭到了暴力的破坏。
几道深达数寸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恐怖裂痕,交叉纵横,粗暴地贯穿了整个浮雕。
原本精美的雕刻被切割得四分五裂,大片大片的石壁剥落、塌陷下来,在平台的地面上堆积起一堆破碎的石块。
整个墙面一片狼藉,原本的图案荡然无存,只剩触目惊心。
宁芊后退两步,身体微微弓起,目光盯向了周围的地面。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了碎石堆的边缘。
在那里,几滩尚未完全干涸的黏稠血液,刺眼地印在石头上。
虽然被尘土和石粉掩盖了大半,但颜色依旧清晰可辨。
“血……”
战斗。
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就在不久之前。
是陈起他们?还是别的什么?和谁战斗?是制造了上方那些干尸的东西?
壁画带来的困惑,被这近在咫尺的痕迹冲散。
她再也没了心情去留意任何谜题。
现在,只有眼前才是最要紧的。
她猛地转身,脚步加快,奔跑着冲下通往更深处的石阶。
旋转石阶仿佛永无止境,只有两侧壁龛中那燃烧的火光,如同鬼魂的双眼,永恒地注视着她急促的身影。
终于,在连续快速穿过四个平台之后,脚下的石阶陡然一空。
宁芊踏上了最后一级,站在了另一个开阔的平台上。
这里的空间比之前的转角稍大一些。
映入眼帘的,又是几具横卧在地的黑影。
四具。
穿着同样的黑袍,同样干瘪、被抽干的‘木乃伊’。
宁芊没有再去仔细翻看,只是快速扫过,那脱水的样子和入口处那十八具尸体如出一辙。
致命的伤口同样集中在脖颈或后背,干瘪的皮肤褶皱掩盖了细节。
而在这个平台的一侧石壁上,一个巨大的、造型浑圆的拱形石门,静静镶嵌在那。
门洞高大,门楣和两侧的门框边缘,雕刻着与青铜灯盏上相似的古老纹饰,在壁龛火光的映照下,投下跳动的阴影。
看样式,能模糊看出是两个身着布麻的人影,他们手中类似长剑的武器,同时点向拱门的上方,在中央交汇于一点。
朝门洞内看去,不再是无尽的石阶,而是一片散发着森然冷光的空旷地带。
宁芊压下紧张翻腾的心跳。
她将身体紧贴着石壁,无声的、一步一步向着那个圆形的拱门挪去。
全身警戒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应对任何黑暗中的袭击。
身影没入门洞,向前一步,踏入那片开阔空间。
与狭窄压抑、靠壁龛照亮的甬道不同,这里是一个空旷的圆形大厅。
顶部极高,是巨大的半球形穹顶,如同倒扣的碗,笼罩着下方的一切。
穹顶的材质与外界石壁相同,散发着一种均匀的、冰冷的幽蓝微光。
穹顶的表面平整,显然是经过打磨,幽蓝的光如水般在其中流淌。
宁芊抬起头,眯起眼睛,穿透这昏暗的冷光,看向穹顶的高处。
在微弱的光线下,她隐约看到,整个穹顶内壁,似乎绘制着一幅覆盖了所有曲面的巨大图案。
那图案由无数复杂交错、环环相扣的线条构成,像是某种神秘符号的无限叠加。
线条粗细不一,相互嵌套缠绕,以一种奇异的规律不断向内收拢,最终汇聚向穹顶最中心的一点。
一抹纯粹的白色。
那白点像是宇宙尽头的奇点,又像一只巨眼,在穹顶的最高处,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光线实在太暗,细节无法看清。
宁芊只能大概看到那宏大的、几何美感的轮廓。
她移开视线,目光落回大厅本身。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直径目测至少有七八十米,空旷得甚至让人心慌。
冰冷的幽蓝微光从穹顶和四周石壁散发,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冷色中,如同置身冥河。
地面铺设的是打磨平整的岩石,同样反射着光晕。
第616章 打穿石门
环绕大厅的四周石壁,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道浑圆的拱形石门。
宁芊扫视一圈,不多不少,正好八道。
八扇一模一样的拱门镶嵌在环形的墙壁上,通向未知的八个方向。
它们对称地分布着,显得十分诡异。
在大厅的正中央,一个高出地面约半米的圆形石台,占据了地面将近三分之一的面积。
石台边缘没有任何台阶或装饰,只有光滑的、陡直的立面,像是一个底座。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是整个大厅唯一的焦点。
石台表面并非完全平整,隐约能看到一些浅浅的刻痕,但距离和角度让宁芊无法看清。
陈起在哪里?界教成员在哪里?
那个制造了干尸的存在,又在哪里?
宁芊站在入口的阴影里,枪口微微抬起,指向那片散发着幽光的石台。
她的目光,在八道一模一样的圆拱门和石台之间缓缓扫视。
“陈起……谢墨寒?”
声音荡开,撞上高耸的穹顶和石壁,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又归于虚无。
宁芊站在巨大环形大厅的入口,白发垂在肩头,竖瞳在昏暗中收缩。
她的听觉寻不到任何声息,只有自己脚步的轻微摩擦。
她沿着环形谨慎移动,脚下铺设着巨大而严整的石板。
八扇拱形石门紧闭,她伸出手指,指节在石门上轻轻叩击。
“笃、笃、笃。”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实心的山体上,内部反馈回来的只有厚实的回响。
每一扇门都如此。
此处太过于古怪,一种直觉让她不敢用蛮力破坏这些沉重的门户。
这地方年代太过久远,结构估计已经变得非常脆弱。
万一力量控制稍有差池,破坏了承重节点,导致整个空间轰然坍塌……那后果不堪设想。
她仰起头,审视着石门上方与穹顶连接的复杂榫卯,又俯下身,将脸颊贴在地面,想从门底那看不见的缝隙里窥探一丝光亮。
然而,门与地面严丝合缝,绝对的密封。
她抬起手中那把沙漠之鹰,银白的枪身闪烁光泽。
开一枪试试?
她掂量着手中的武器,穿甲弹的口径对于这种尺寸和厚度的石门来说,不至于造成毁灭性的破坏。
开几枪,打穿个小洞看看里面,应该……没什么事吧?
总不能有个倒霉蛋正好站在门后,被我打死吧……
宁芊将脸贴近石门,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然而,石门厚重得如同隔绝了世界,内部一片死寂。
她犹豫地站在原地,思索起可行性来。
石梯内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让宁芊变得有些焦躁。
枪身被手指牢牢攥紧,枪口稳稳对准了石门的右侧。
嘭!
枪口焰光骤然爆开,刺眼夺目,瞬间照亮了她冷峻的侧脸。
高速旋转的弹头,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撞在石门上!
叮当。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宁芊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脚下那枚扭曲变形、仿佛被巨力揉捏过的废铜烂铁。
弹头尖锐的流线型不见了,被压缩成了弹簧般的、层层叠叠的惨状,滚落在黑色的靴底旁。
“啊?!”
一声惊疑脱口而出。
她弯腰捡起那枚报废的弹头,上面还残留着灼热。
整个人都有些懵了。
她伸手,摸向石门上那道浅浅的弹坑。
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点点触手即散的白色石粉。
她抿去指尖的粉末,眉头紧紧锁起。
“这……什么石头啊?枪都打不进去?这玩意是合金的不成?”
沙漠之鹰被利落地叩下保险,插回腰间的枪套。
宁芊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子弹留下的唯一“痕迹”上,舌尖舔舐过尖锐的犬齿,脸上浮现出强烈的不耐。
“啧……自己来就自己来吧。”
她转身,目光射向身后那唯一通往地面的入口。
大概测算了下距离。
“从这跑回那个岩石层……只用十秒就行了……”
犹豫只存在了短暂的一瞬。
眼中那道狠厉的光芒骤然亮起。
“干了!”
陈起、谢墨寒……
没了界教掌握的情报,她甚至都不知道尸潮什么时候到来……
如果这帮人死了,鹿人区最后的希望就会彻底湮灭。
她从未狂妄到,认为自己能单枪匹马对抗那洪流。
必须速战速决!
真塌陷了……大不了就硬冲出去,到时候再从长计议。
宁芊右脚猛地向后撤开一步,重心下沉,脊柱如弓般绷紧,拉开一个发力架势。
双臂抬起,右拳紧握,稳稳敛于腰侧。
刹那间,每一块肌肉都如绞索般收缩绷紧,积蓄着爆炸的力量。
“呼——”
一口悠长的浊气,从她唇间吐出。
随着这口气息的呼出,所有的焦躁压下,整个人进入一种奇特的平静。
世界在她眼中仿佛慢了下来,只剩下眼前那扇该死的石门。
快!准!狠!
意念如刀,瞬间斩落。
力量凝聚于一点!
下一刻,静止的画面被狂暴撕裂!
右拳化作一道无法捕捉的苍白虚影!
恐怖的加速度在拳锋前压缩空气,随即——
砰!!!
一声仿佛巨锤擂击的巨响轰然炸开!
坚硬冰冷的石门,以那个小小的弹坑为圆心,瞬间爆开一片蔓延的裂痕!
拳影轰击在目标点上!摧枯拉朽般的力道瞬间透石而入!
石门的内部结构在冲击下,被撕裂开一个圆形的、边缘交错的裂口,一道不断向内延伸的疤痕从洞口狰狞犁出!
宁芊的右拳触之即回,快如闪电。
左手扇向眼前弥漫开来的、遮挡视线的浓密粉尘。
烟雾在掌风下翻滚、驱散。
石门之上,一个碗口大小的洞口赫然暴露。
宁芊心中微松,立刻矮下身子,单膝跪地,弯腰将脸凑近那个破坏出的缺口,努力聚焦,试图看清内部。
然而,洞口内部依旧一片模糊灰白。
碎裂的石块并未完全贯通,视线被粉尘和内部深层的障碍物阻挡。
“这都打不穿?是什么鬼东西?!”
挫败感涌上心头,她忍不住低声咒骂。
不信邪的她,毫不犹豫地伸出左臂,猛地探入那个洞口,五指张开,朝着内部深处那些松动的碎石推去!
第617章 失策
指尖传来的触感中,碎块很多,但已经松动,稍一用力,内部便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滚落声。
看来力量是穿透了,只是门扉的厚度惊人,需要手动清理。
宁芊单手撑着石门表面稳定身体,将整条手臂都深深探进了洞内,只留下肩膀露在外面。
指尖摸索着,推动着那些沉重的碎石。
“真够厚的……”
她咬着牙,手臂用力向内够着,“这门有多深啊?怎么感觉都比我胳膊长了?”
就在她吃力地够到更深处时,耳朵忽然敏感地耸动了一下。
一丝模糊的古怪声响,从石门内的遥远深处,透过这狭窄的通道,隐隐约约地传来。
嗯?
宁芊猛地缩回手臂,立刻将右耳紧紧贴在洞口,紧张地捕捉着洞内声息。
嘶——嘶——
声音再次传来。
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
一种……像是麻布在石面上拖拽摩擦的声响,带着一种不安的节奏,正从洞口的另一端,幽幽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那边有人吗?!”
宁芊脱口而出,她急忙将下巴抵在洞口,大声呼喊。
嘶……嘶……
那古怪的摩擦声再次响起,回应着她的呼喊。
这一次,声音似乎更近了,仿佛就在几米之外,贴着洞口的另一端。
那声音单调、重复,只有一种持续的……机械感。
“我是宁芊!里面是谁?!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回音。
可洞的另一端,除了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嘶嘶’声,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摩擦声,贴着耳膜在震动,在放大。
她平视着那个幽深的洞口,正欲大声呼唤。
然而,就在她深吸一口气的瞬间——
那被暴力砸开的缺口中,毫无征兆地流出了一缕稀薄的、细沙般的黄色粉末。
它们顺着石门粗糙的表面,淅淅沥沥、悄无声息地洒落在下方的地面上,形成一小滩黄色。
宁芊疑惑地定睛看去。
沙砾?
她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小撮落下的粉末。
触感干燥,的确是沙砾。
她抬起头,不解地望向那个洞口。
就在这短短几秒间,那原本只是涓涓细流的渗漏,陡然加速!
黄色的沙流如同被挤压般,开始源源不断地、加速从洞口涌出,洒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与此同时,那模糊的‘嘶嘶’声已经变得格外洪亮,声音不再遥远,而是近在咫尺!
沙!是流沙!
宁芊盯着脚下迅速堆积、不断扩大的黄色流沙,又抬头环视了一圈周围古老宏伟的建筑,一个曾经在某台看过的名字瞬间撞入脑海——
流沙机关!
古代设计者用来防止盗贼入室的陷阱!
她明白了!
这扇门的后面,根本不是什么房间,而是一个储存着流沙的容器!
瞬间清醒。
她疾退几步,远离那扇异变的石门!
就在她刚刚离开石门范围,脚跟尚未站稳的刹那——
轰隆!!!
整扇高达三米的沉重拱门,猛地一震!
那加速涌出的沙流,陡然间找到了宣泄口!
黄色的沙砾喷薄而出!
一股狂暴的、粗壮的黄色沙柱,带着沉闷的咆哮,瞬间从洞口喷涌而出,无休止地朝着大厅的地面倾泻!
沙柱冲击在石板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瞬间占据了前方的大片视野!
宁芊飞速扫视着周围八扇几乎一模一样的拱门,“这些门后面难道都是流沙?!”
这念头刚闪过,更剧烈的异响接踵而至!
轰隆——嘎吱吱吱——!!!
石门与两侧石壁连接处的缝隙,猛然爆发出剧烈摩擦声!
声音在空旷的环形大厅内,被石壁反复叠加放大,形成一片仿佛千万把钝刀刮擦的噪音,疯狂冲击耳膜!
无数更加细密的黄沙开始从门缝中疯狂挤出!
丝丝缕缕,如同无数细小的黄蛇,争先恐后地钻出,撒向室内。
伴随着这恐怖的噪音,整扇沉重的大门,竟然开始向内缓慢的倾斜!
宁芊猛地转头,目光锁定身后那唯一的入口。
拱门后的石阶甬道。
心中稍定,她身体急速后掠,退至靠近石台的边缘,背脊贴到了基座。
她身体微微下沉,双膝微曲,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在瞬间爆发,冲向那唯一的出口。
既然有陷阱,那就必然有安全开门的方法和真正的通道。
只是自己这个闯入者,完全不懂这里的门道,反而误打误撞,提前触发了内部的机关。
设计者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直接用拳头砸穿石门吧?
现在,自己强行破开的洞口破坏了内部原本的密封环境,让沙子找到了宣泄,提前开始泄漏。
石门的结构平衡随之被打破,失去了内部沙压的支撑,这个陷阱的核心……应该已经失效了?
只要沙子流尽,或许就能……
嘭!!!
一声仿佛大地本身在断裂的巨响,彻底打断了她的思绪!
倾斜到极限的石门,其上缘连接着石壁的巨大榫卯,在刺耳的扭曲声中,彻底崩断脱离!
失去了所有束缚的石门,带着它自身恐怖的重量和下坠之势,朝着内部的方向狠狠拍倒!
轰!!!!!!!
拍击地面的巨响,如同千万张巨鼓同时被擂响!
激起无数倍叠加的回音!
震得她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绝。
然而,更恐怖的事随之而来!
在那洞开的石门之后,昏暗中,失去了所有束缚的、积蓄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黄沙,如同决堤的天河,又仿佛一条挣脱了囚笼的狰狞黄龙,带着狂暴的气势,汹涌澎湃地喷出!
海啸!沙的海啸!
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海潮般的黄沙,狂暴地侵入室内!
它们咆哮着,翻滚着,瞬间淹没了石门前方,以惊人的速度向着环形大厅的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
视野所及,顷刻间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黄色吞噬!
沙浪的高度瞬间就超过了她的膝盖,并且还在以可怕的速度堆积!
“我靠!!!!!这么多!!!”
第618章 塌陷
巨大的视觉冲击,以及身下迅速被流沙吞没的触感,让头皮瞬间炸开!
她发出一声低吼,身体本能的转身发力!
快到模糊成残影!
身影拉出一道无法看清的轨迹,朝着那唯一的生路——
拱门后的石阶甬道,冲去!
脚下是汹涌上涨的流沙,巨大的阻力撕扯着她。
但她恐怖的爆发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身影在沙浪即将淹没大腿的瞬间,终于冲到了拱门入口!
前脚刚踏下石阶,踩在坚实的台阶上,心中刚有了一丝松懈——
嘎吱——咔嚓!!!
脚下的石阶,以及整个拱门入口处的石质地面,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宁芊只觉脚下一空,一股巨大的失重感猛然袭来!
整个身体瞬间失去了支撑!
所立足之处,坚固的石板如同被砸碎的玻璃,瞬间布满了蔓延的裂纹!
这些黑色的裂痕发出尖锐的崩裂声,沿着两侧的石壁四面扩散!
几乎是在她双脚陷入虚空的瞬间,整个拱门后的甬道,从入口开始,在恐怖的隆隆声中彻底解体!
轰隆隆隆——!!!
甬道上方的顶棚率先崩溃,大片大片的、带着尖锐棱角的巨大石板,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歪斜着,朝着下方的宁芊当头砸来!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的头顶!
千钧一发之际,宁芊在急速下坠中左臂飞速甩出!
五指张开,指尖狠狠抠向拱门下尚未坍塌的断崖!
锵!!!
在坚硬的石材上划出五道刺目的火星,硬生生嵌入了岩石之中!
与此同时,背后的漆黑骨翼猛地向上合拢!
瞬间将她蜷缩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
轰!轰!轰!
三块小山般沉重的巨大石板,狠狠砸落在宁芊撑开的骨翼之上!
恐怖的力量海啸般传递而来!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骨骼哀鸣,肩膀猛地向下一沉,抠住崖壁的指骨险些脱离!
“呃——!”
宁芊咬紧牙关,非人的意志力压榨到极限!
她硬生生扛住了这泰山压顶般的一击,将身体如同钉入岩石的铁桩,死死卡在断裂的崖口!
然而,这只是开始。
紧随其后,是无数大小不一的尖锐碎石!
它们是倾泻而下的陨石雨,从不断垮塌的穹顶疯狂坠落!
噼里啪啦!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在包裹着她的骨翼外围爆开!
如无数炮弹在轰击!
冲击力震得她气血翻腾。
更多的碎石则从骨翼的边缘呼啸着滑落,坠入下方拱门内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发出连绵不绝的坠落声。
宁芊透过骨翼的缝隙向外望去。
全完了!
整个甬道正在眼前上演一场毁灭的大戏!
两侧的石壁在剧烈震颤中大块大块地垮塌剥落!
脚下的台阶不复存在,碎裂的石块仿佛泥石流般向着下方的深渊倾泻!
上方平台的顶棚失去了石壁的支撑,在轰鸣声中,整块整块地砸落下来,撞击在崩塌的石块堆上,激起漫天碎石和粉尘,然后一同坠入那不断扩大的裂缝中!
整个通道都在崩溃!
不能再扛下去了!
宁芊心中警兆狂鸣!感受着身旁呼啸而过的巨石洪流,她猛地发出一声暴喝!
“喝啊——!”
左臂悍然发力!
肌肉贲张,血管像是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暴起!
硬顶着无穷无尽的轰击,硬生生将身体从断崖边缘向上拔起!
同时,包裹身体的骨翼猛地向外一震,将几块砸落的尖石弹开!
借着这一震之力,她的身体在碎石暴雨中一个凌空翻滚,险之又险地擦着几块呼啸而下的巨石,滚入了安全的环形大厅之内!
身体刚一沾地,还未来得及站稳,脚下便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是流沙!
汹涌的沙浪已经淹没了整个大厅的地面,深度没过了腿!
细密沉重的黄沙瞬间包裹了双腿,带来巨大的吸附力。
她踉跄了一下,慌忙稳住身形,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惊魂未定,她睁大了竖瞳,死死盯着那道拱门入口。
只见大股大股的黄沙,化身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流,滚滚翻涌着,朝着拱门外那断裂成悬崖的深渊迅速灌入!
沙流奔腾,发出哗哗声。
沙子流出去……那这里……这里的压力会减轻……
暂时....安全了?
她脱力地跌坐进流沙之中,细密的沙粒包裹了她的腰臀。
宁芊狼狈地喘息着,望着眼前不断流逝的黄色洪流,冷汗浸湿了后背,带来一片冰凉。
“这……这设计者也是真够蠢的……”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污迹,低声嘲讽了几句,“这不明显的bUG嘛?设计陷阱的人....没想过沙子留出来了该怎么办嘛……”
她撑着身下的沙地站起身,拍打着身上厚厚的沙土。
鞋子里灌满了沙子,她干脆脱下一只靴,将里面的沙子倒出来,细密的黄色簌簌落下。
不过也真够恶心的。
居然把退路也设计为死路,这是压根没打算给人活着出去的机会啊......
现在……只用等里面的沙子全都漏出去,我就能进到石门后面看看了。
或许那里藏着其他通道,还有陈起他们的线索。
她冷静下来,背靠着中央那高大石台的基座,目光紧锁在那扇依旧在“浇灌”黄沙的门洞。
沙流源源不断地倾泻而下,然后涌向深渊。
大厅地面的沙层在流逝中快速下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沙层已经退到了脚踝。
宁芊缓缓放松,开始思考门后可能的情形。
然而,仅仅过去了六秒!
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隆声,从塌陷的悬崖方向隐隐传来。
那声音起初模糊,仿佛来自地底。
但宁芊的竖瞳却猛然一颤!
因为她忽然感觉到,这声音正在随着时间,变得……震耳欲聋!
整个大厅共鸣着发抖,就连脚下的流沙都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嗯……?!不对!”
她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什么沙子,猛地从石台边弹射而起,朝着那已经消失的甬道口冲去!
第619章 倒霉
轰隆——!!!!
就在她冲到断崖边缘的刹那!
一股如有实质的沉重气流,猛地从门洞外汹涌倒灌,卷起她满头的白发!
只见数不清的、体积庞大的巨石,仿佛正在视野中.....从深渊底部疯狂抛掷上来!
它们呼啸翻滚着,如同堆积木般,在门洞外下方的黑暗中垒砌堆叠!
这短短一瞬间,这些落石已如同升涨的潮水,顷刻淹没了整个拱门外!
并且还在继续向上封堵!
整个唯一的出口,被严严实实地堵塞了起来!
无数巨大的、棱角狰狞的巨石,交错挤压在一起,堵死了最后的缝隙!
上方不断传来的、新的崩塌和撞击声,让这堵墙不断加厚加固,荡开大股大股的粉尘。
宁芊震撼地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这……
而灾难,并未结束!
脚下的大地再次猛烈摇晃起来!
这次不再是局部震动,而是整个大厅都在颤抖!
仿佛有一头沉睡的巨兽在下方翻身!
她的牙齿也在这建筑的抖动中,不受控制的打颤。
“又怎么了?!”
她猛地抬头,循着震源望去!
拱门所在的石壁上方,那穹顶与石壁交界处、光线昏暗的区域。
正缓缓地降下一片东西。
那是一片巨大无比的、宛若舞台落下黑幕般的墙体。
通体漆黑,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理。
它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以无可阻挡的重量,向下覆盖!
随着这堵黑漆漆的、不知是何材质的古怪墙体落下,脚下那强烈的震荡竟戛然而止!
仿佛镇压了所有的地动山摇。
黑墙沉重地落下,边缘与大厅的地面严丝合缝地契合——咚!
整个拱门入口,连同外面那堆巨石,被封死在她的眼前。
宁芊彻底傻了。
大脑一片空白。
几乎就在黑墙落定、震荡停止的同时,大厅内那原本奔腾流向深渊的砂砾,陡然一滞!
失去了唯一的宣泄口,那扇破开的石门内涌出的黄沙,流速不再减缓,反而因为内部压力的释放,变得更加狂暴!
汹涌的黄沙在黑墙底部堆积,迅速堆起高度!
开始……反向倒灌!
黄色的沙浪,朝着大厅内部的空间,重新漫延回来!
“我靠!玩我呢?!”
刚才还嘲讽设计者愚蠢,此刻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宁芊的脸上。
“靠!”
她怒吼着猛然转身,右拳如一柄铁锤,狠狠砸向那堵光滑的黑墙!
咣当——!!!
仿佛一声巨钟被敲碎的巨响!
拳与墙接触的瞬间,一股可怕的反震巨力,顺着拳骨、手臂,狠狠冲击着全身!
整条右臂瞬间麻痹!
拳面传来钻心的剧痛,皮肤破裂。
那堵光滑的黑墙……纹丝不动。
表面甚至连一丝划痕、一个浅淡的白点都没有留下。
绝望的回音,在大厅内嗡嗡回荡。
她低头一看,黄沙已然没过了胯骨,并且还在上涨!
她拔腿就朝着大厅中央那唯一隆起的高大石台冲去。
双脚在流沙中跋涉,每一步都带起翻涌的沙浪。
石门的破洞处,沙砾的流速丝毫未减,反而愈发狂野,整扇门洞都被汹涌的沙河覆盖。
宁芊冲到石台边缘,单脚猛地发力,身体从沙土中一跃而起!
细密的沙粒雨点般从身上洒落。
她稳稳落在石台之上,皱眉看向那仍在浇灌黄沙的门洞,又瞥了一眼那堵坚固的黑墙,眼中最后一点轻视已荡然无存。
按照现在的沙流速度……只要黄沙漫过那个门洞的高度,内部和外部压力平衡,流沙自然会停止。
以这个穹顶的高度……
她抬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布满复杂环状图案的穹顶,那里至少有几十米的空间……
沙流再猛,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这里完全淹没。
所以这根本不合理……
完全不符合逻辑。
既然这个设计者如此缜密地规划了连环的机关,连门外的反向封堵都考虑到了,那就绝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低级漏洞给自己钻……
除非他的设计理念,根本就不是用沙子淹死人。而是打算把人困死在这里,活活饿死、渴死。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宁芊的眼神忽然变得无奈,甚至带着认命。
她幽幽地抬起头,目光盯向头顶那片模糊的穹顶,“上方……应该就是最后的压轴戏了……”
话音未落!
只见穹顶上那环环相扣、某种古老星图般的巨大图案,突然发出沉闷、巨大的机械摩擦声。
咔咔…咔咔咔……
那些巨大石环构成的图案,开始“活”了过来!
在摩擦声中,每一环之间都开始有序地、精准地错开。
一圈圈宽大的缝隙,在石环错开的之后暴露出来。
无数奔流般的、细密的黄色沙土,在下一刻,如同九天直落的瀑布,从高耸的穹顶之上,那些刚刚露出的巨大缝隙中,倾盆而下!
无穷无尽的沙!来自头顶!
“对喽……”宁芊仰着脸,看着那铺天盖地的沙瀑,无力地扯了扯嘴角,连躲闪的欲望都失去了,“就这么玩死我……”
沙粒劈头盖脸地浇下,砸在她的额头,顺着领口滑入。
她微微侧了侧头,任由沙土将自己半掩。
脚下的石台,接近半米的高度,在穹顶和石门沙源的灌注下,正被下方汹涌上涨的流沙逼近。
黄色的潮汐,已经爬到了石台的边缘,正沿着石壁向上蔓延。
她抬起右侧巨大的骨翼,悬在头顶上方,当作一把巨大的伞。
沙粒敲击在坚硬的翼骨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然后顺着弧度滑落。
“这不完了么.....”
宁芊环视着四周迅速被黄色填满、化作囚笼的绝境,声音麻木。
沙粒落在睫毛上,让她不得不频繁眨眼。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品味出这个陷阱设计者的心思有多么恶毒。
八扇门。
八选一。
其中可能有一扇,或者某几扇后面,藏着真正的生路。
但其他的……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大概率都是这种致命的陷阱。
当然,也有可能……全是恶心的陷阱。
第620章 思考生路
穹顶既然能落下黄沙,那肯定是在天花后面做了巨大的夹层,用以储存海量的沙土。
即使自己凭借蛮力打碎了穹顶,也只会让上方储存的沙土倾泻而下,让自己被埋葬得更快.
更别提,这穹顶之上,是高达千丈的土石断崖。
就算自己化身人形挖掘机,也绝无可能在沙土中挖出一条生路。
而唯一一个能拼一拼的出口,那条石阶甬道,先是被塌方的巨石堵死,又被那堵坚硬的黑墙彻底封印.......
她环臂抱胸,一声冷笑从唇间挤出,“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她并非不屑,而是真的没招了。
赖以生存的暴力在此刻的绝境面前,完全无处可用。
然而,就在这压垮的窒息压力中,一丝电光骤然刺穿了焦躁的脑海。
像黑暗中突然划亮的一根火柴。
那....陈起他们呢?
一路的黑袍人尸体,说明他们来过。
可当她闯入时,这里的一切却都十分完好。
既没有战斗的痕迹,也没有任何人影。
连那八扇石门,也保持着未开启的状态。
这只能指向一个结论——
陈起他们,根本没有触动这里的陷阱。
“所以,他们还活着……”宁芊低语出声,“而且找到了生路……?”
生存的巨大压力,迫使她混乱的思维强行降温、剥离愤怒,飞速推演。
她猛地啐了一口,吐出满嘴沙土。
“他们既然能找到生路……”她喃喃着,目光在八扇死气沉沉的巨大石门间扫视,一遍又一遍。
突然,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空无一物的前方。
随即,视线骤然向下!
石台!
巨大空旷的圆形石台!
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八扇门和出口吸引,这个没有任何放置物的石台,被她本能地划归为“无用”了。
“这里!”
念头在电光火石间撕开一道缺口。
背后的骨翼猛地向两侧展开,卷起地上的沙尘,将她的身体托离地面,悬停在半空之中。
居高临下,视角改变。
脚下那巨大的、灰白色的石台,此刻完整的呈现在宁芊的眼中。
无数道深深浅浅、繁复的沟槽纹刻,在石台的表面蜿蜒,构成一个庞大精密的图案。
从这个俯瞰的角度望去,那图案的核心,是一个仿佛要将一切吸入的螺旋。
而在那螺旋图案的四个方位——
正东、正南、正西、正北,各自镶嵌着一颗颜色暗沉、与灰白台面格格不入的矿石,或者是某种水晶。
它们深陷在沟槽,如同漩涡的四颗眼睛。
时间正在疯狂地流逝。
宁芊心中警铃大作,她迅速扇动骨翼,俯冲而下,落在石台。
低头左右一看,心猛地沉入谷底。
刚才还只是在地面蔓延的沙土,此刻已无声无息地漫上了石台的边缘,正沿着表面那些繁复的沟槽,向中央的螺旋侵蚀而来。
细密的沙流如同无数条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所过之处,灰白石面被迅速覆盖。
距离那四颗镶嵌的矿石,只有不到几尺的距离。
一旦被沙土彻底覆盖,这唯一的线索,这可能是最后的.....生路,将永远埋葬在这沙海之下。
“该死!”宁芊暗骂一声,一步跨到最近的一颗矿石前。
那是一颗位于“东方”的矿石,深黑中透着一丝暗红。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指节弯曲,对着那颗矿石用力敲击了几下。
笃,笃,笃。
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机关启动的迹象。
矿石纹丝不动,与整个石台融为一体。
她深吸一口气,恐怖的力量凝聚于指尖,她将手指死死抠进矿石与沟槽之间的缝隙,全身的肌肉绷紧,骨翼微微震颤。
“给我……起来!”
一声压抑的低吼。
力量汹涌,足以撕裂钢铁。
可惜的是,指尖下的矿石,却如同焊死在岩层中,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她的指甲,因为承受不住这反作用力瞬间崩裂,殷红的血珠从甲床边渗出。
钻心的疼痛传来,却远不及心中的绝望。
这矿石。
根本就不是靠蛮力能撼动的东西!下面有东西卡着它!
“怎么办……这玩意怎么解啊……”
细密的黄沙,已经沿着沟槽蔓延到了石台的中心,距离矿石咫尺之遥。
沙流在螺旋的沟槽里汇聚,像一张不断收紧的巨网。
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白发,沙粒从发间簌簌落下。
砰!
极度的焦躁让宁芊不假思索地抬脚,跺在石台中央!可脚下的石台连一丝震动都没有。
宁芊喉头滚动,听着耳畔流沙的动静,使劲拍打脸颊,再次逼着自己冷静一些。
不对....不对.....
肯定是哪里被我忽略了......再捋一遍,再捋一遍......
我想喝乌龙茶.....呸!不是这个....!
她的目光在地面的纹路上定定地望着,头脑中掀起了疾速风暴。
按照过去看过的那种烂俗电影剧情,这里多半是个祭坛,需要放血到那个沟槽里,然后血液下沉就会打开机关.....
但如果要让血流动,甚至能影响石台下的开关,那放血量一定非常大.....可是石台上根本没有任何血迹的残留。
所以这个可能性直接pass。
陈起他们既然不是因为石台脱困的....那会是因为什么.....
就在她思索地间隙,周围的黄沙渐渐爬到了图案的边缘,迅速侵蚀了大半的边缘。
宁芊呼吸急促,思考的速度再度飙升,额头冷汗如雨。
矿石....水晶.......?
古人不会无缘无故摆四颗在这装饰,这几个东西放在这一定有它的道理。
如此突兀的镶嵌在石台上,是起到什么作用呢?
东,南,西,北。
分别对应四个方位。
虽然它们大致是按照这个位置排列,但宁芊明显能看出这些矿石并不是整齐放置。
例如北面的那颗就较为靠近漩涡正中,而南面的矿石则偏右.....
嘶....怎么感觉这样看,反而有点像四颗.....星辰?
第621章 找到机关
混乱的思绪是一团纠缠的乱麻,此刻,一个想法如同伸出的线头,被她猛地攥住!
她眼中的漩涡图案慢慢淡化,与周围灰色的石台融为一体。
视野里,只剩下那颗颗镶嵌在四个方位、颜色暗沉、无序排列的矿石。
如果说这是星辰……
那这庞大的漩涡……
岂不是代表宇宙中的浩瀚银河?
星宿……天穹……星宿……漩涡……
天穹!
思维骤然停顿!
她猛地抬头,竖瞳直刺头顶!
那设计繁复、色彩相异、层层相依的壮丽穹顶,瞬间占据了全部视野。
被幽光映照的宏伟,此刻在她眼中呈现出新的含义。
一个荒谬却又大胆的想法,汹涌而出!
时不待人!
她来不及低头看一眼沙土是否已经淹没了石台,背后的漆黑骨翼便已猛然展开,如同离弦的箭矢,迎着那铺天盖地浇灌而下的洪流,径直冲向高耸的穹顶!
越靠近穹顶,落沙的密度越大,细碎的沙砾击打着她的皮肤、骨翼,发出沙沙的声响。
视野被浑浊的沙幕遮蔽,她只能凭借感觉向上。
终于,手指触碰到了坚硬的穹顶。
下方望去模糊不清的图案,在如此近距离的幽光下,稍微清晰了些许。
宁芊强忍着呼吸不畅的窒息感,也压下低头确认下方石台的冲动,将全部心神凝聚在眼前的穹顶上。
在这个角度,那些色彩交错的环形结构,细节远比仰望时更为清晰。
她瞪大眼睛,在那层层叠叠的环形中仔细搜寻。
果然有异样。
她发现了!
在那图案中,竟然镶嵌着几块明显反光、材质迥异于岩石的圆形‘小镜’!
数量不多不少,正好四枚!
她凑近其中一枚,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镜面上覆盖的薄薄一层沙土。
触感光滑,可以肯定不是岩石。
拂去沙尘后,显露出的并非镜子,而是某种被研磨光滑的透明水晶,极薄,镶嵌在环形刻痕的位置上。
不是镜子……是水晶?
念头闪过,宁芊没有停留,立刻扇动骨翼,向后退开半米左右的距离,拉开一个足以观察整体的视角。
她的目光在这四道镶嵌着水晶的环形上反复扫视、比对。
她瞬间捕捉到了关键——
这四块水晶透镜的位置,恰好对应着下方石台四颗矿石的方位。
正东、正西、正南、正北.
与石台不同的是,这穹顶上方没有那巨大的漩涡,但在四面水晶透镜围绕的正中央,却多了一个直径约半米的、纯白色的圆形区域,宛如被群星围绕的太阳。
她感觉自己已经无限接近真相。
四颗矿石对应四块透镜……还差最后一步!
那漩涡代表星河,这中央的白点又是什么?
生路藏在哪里?如何启动?
宁芊的后背早已被汗液浸透,粘腻冰凉。
大脑的超负荷运转,加上对生死存亡的紧张,让她四肢泛起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
几颗汗珠从她紧绷的下颌汇聚滴落。
汗珠坠落,擦过她的颈项,继续向下方的虚空坠落。
就在其中一滴汗珠经过穹顶边缘的瞬间。
石材折射出一缕幽光——
那滴下坠的汗珠,仿佛一个天然的透镜,将那道幽光顷刻折射出去!
一道转瞬即逝的淡蓝光束,在空气中一闪而过!
宁芊的竖瞳骤然收缩!
余光注意到了这短暂奇异的光影变化!
汗水……折射了光?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所有的线索瞬间贯通!
她猛地扑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块水晶透镜!
手指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小心翼翼地撑住那光滑的水晶,尝试着向侧面发力。
嘎——
一声岩石与某种硬物摩擦的滞涩声响,在穹顶下骤然响起!
那块光滑如镜的水晶透镜,竟然被她推动了!
它是可以调整角度的部件。
随着镜面的角度发生偏移,穹顶原本分散黯淡的幽光,被这经过打磨的透镜精准地汇聚折射。
空气中,一道泛着幽蓝光泽的稀薄光柱,凭空诞生般,骤然出现在宁芊眼前!
这道光柱穿透弥漫的沙尘,笔直地射向下方的石台。
“成了!”
一股狂喜几乎让她浑身战栗!
宁芊立刻循着光柱的方向奋力向下看去。
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下方的石台,几乎已经完全被流沙吞噬。
原本繁复的漩涡已不见踪影,只剩下那四颗颜色迥异的矿石,如在汪洋中挣扎求生的孤岛,顽强地露出小半截轮廓。
那道幽蓝色的光柱,此刻正投射在距离“北方”那颗矿石半寸之遥的沙面上。
“这是……这是北面。”
宁芊屏住呼吸,手指在水晶边缘发力,一寸寸、缓慢地调整着镜面的角度。
光柱被牵引,缓缓在沙面上移动,一点一点,终于,那束幽蓝笼罩了“北方”那颗矿石之上!
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那颗颜色暗沉的矿石,在被光束照射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活力!
矿石表面骤然泛起一圈朦胧的墨黑光晕。
光晕并不明亮,却瞬间将周围的昏暗驱散了半分。
整个大厅的光线,似乎都因此明亮了一丝。
“有戏!!”
宁芊几乎要吼出来,瞳孔放大!
刻不容缓!
她立刻扑向第二块水晶透。
沙土淹没矿石的速度愈发狂暴。
“东方”矿石的顶端也即将被吞噬!
她以最快的速度调整角度,当光束锁定矿石时,沙土已经漫过了三分之二的高度!
第三块——“西方”!
当她将光柱移过去时,那颗矿石只剩下微小的一角顽强地露在沙石之上!
快快快快快!!!!
宁芊的内心在嘶吼!
完成“西方”镜面调整的瞬间,她骨翼猛地收敛,身体在半空中强拧,右脚在穹顶边缘一蹬!
咔嚓!
身体射向最后一块位于“南方”的水晶!
在她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绝望地看到,下方“南方”矿石最后露出的那一点轮廓,正被一股无情涌来的黄沙覆盖,即将消失无踪!
凭借着对刚刚惊鸿一瞥的方位判断,她,将镜面猛然推向那位置!
幽蓝的光柱,带着希望,射向那最后的矿石!
第622章 石莲
就在光柱落点与矿石重合的刹那——
四枚镜面,全部完成!
整个大厅的光线骤然明亮了数倍!
那些先前隐藏在深邃黑暗中的角落,都在这光明中无所遁形!
宁芊悬停在半空,急促地喘息着,汗水从额头滚滚而下。
她死死盯着下方的石台,又惊恐地扫视着仍在不断从门洞咆哮涌入的流沙洪流。
几秒钟过去了……
十秒钟过去了……
除了流沙仍在咆哮着涌入,迅速填满大厅空间,石台那里……毫无动静!
“怎么回事?!”
“是哪里还没对吗?!完了完了!来不及了……!下面要被覆盖了!”
光线开始迅速减弱,汹涌的沙土正盖过地面。
在惊慌失措中,她像个走投无路的凡人,对着虚无语无伦次地哀求起来。
“菩萨啊!我八岁去庙里还给你捐了十五块钱你还记得嘛!救命啊!”
“玉皇大帝!我也去道观里给你烧过香!帮帮忙啊!”
祈求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无比凄惶。
沙石无情地漫过了石台顶部,最后的光点彻底消失。
涌入的沙流更加汹涌,四周的光亮迅速退去,昏暗再度吞噬一切。
即将休矣。
就在宁芊吓得魂飞魄散,以为神灵抛弃了她的时候——
咔啦啦……轰隆隆隆!!!
脚下,那被厚厚沙土覆盖的石台,猛地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仿佛是巨大的齿轮突然咬合运转,沉重的巨石在地层深处相互碾压移位!
宁芊骇然低头。
只见那片覆盖石台的沙面,陡然向下一沉!
紧接着,中央区域的流沙如同出现了漏斗,开始疯狂地下陷、旋转、而后被吸入地底!
漩涡重新露了出来!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来自深处的恐怖摩擦,那巨大的、刻满漩涡纹理的灰白石台,竟缓缓地从沙海之下抬升而起!
黄沙瀑布般从石台的边缘滑落,露出它古朴的庞大身躯!
头顶那繁复环抱的壮丽穹顶,也在这震天巨响中猛地一颤!
随即,在仿佛整个山体都在呻吟的声响中,顺时针旋转起来,与下方抬升的石台保持着一种同步的韵律。
石台在上升,穹顶在旋转。
漩涡四方镶嵌的矿石,此刻在穹顶透下的幽光辉映下散射出光芒。
它们原本暗沉的颜色,正向着一种深邃的幽蓝转变,光芒越来越盛。
“这是……成功了?!”
宁芊抹了把汗,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让她心头一松的是,拱门后那汹涌咆哮的流沙,竟也骤然停滞!
她几乎虚脱,脸上不由自主地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
话音未落,变化陡然加剧。
石台上那巨大的漩涡纹路,在旋转抬升的过程中,扭曲的弧线结构产生层次的变化。
原本处于同一平面的刻痕,活物般彼此错动分离。
每隔一尺左右,便有一层环形纹理下沉半寸,形成高低落差。
从宁芊所在的穹顶俯瞰下去,那旋转的巨大漩涡,此刻俨然如一朵岩石构成的、缓缓绽放的石莲!
宁芊悬在半空,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奇观,心中充满了对设计者鬼斧神工的震撼。
她好奇地探头向下张望,试图看清这石莲内部。
就在这时——
一道炽烈的纯白光柱,骤然从穹顶最中央圆环区域降下!
光柱直径足有半米,凝练仿佛实质,如同贯通天地的梁柱,砸落在下方石莲的中心!
宁芊猝不及防,被这强光刺得眼前一花,只感觉一道人形的阴影投射在下方。
她立刻反应过来,猛地扇动骨翼向旁边闪避,躲开了光柱的范围。
“真……真来了啊?”
望着这从天而降、贯通顶地的神圣白光,她吞咽了一下。
难道真的……显灵了?
纯白的光柱矗立在石莲中央。
莲台上,那四颗已转为幽蓝的矿石,它们不再静止,沿着石莲表面那些高低错落、弯曲盘旋的缝隙,犹如行星沿着既定的轨道,以一种恒定的速度,朝着中央的光柱那唯一的交汇点,移动起来。
四道幽蓝,在灰白的石质花瓣上蜿蜒滑行。
几秒钟后,它们同时抵达了光柱边缘,随即一同滑入了那璀璨夺目的纯白。
当四颗幽蓝被白光笼罩的刹那,整个光柱光芒大盛!
同时,构成“花瓣”的那些环形沟壑,在旋转中开始逐层下沉。
它们仿佛盛开后凋零的花瓣,朝着石台最外圈的边缘的夹层缝隙,整齐而有序地退去。
随着这层厚重“外壳”的剥离,一个深邃、幽暗的巨大空洞,赫然出现在石台中央。
所有的花瓣完全沉入夹层,消失不见。
中央只留下了一根孤零零的、直径约两米的灰白石柱,定海神针般矗立在中央。
一节节灰白色石阶,围绕着这根粗壮的石柱,盘旋而下,延伸向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而那四颗幽蓝光泽的矿石,此刻正紧密地镶嵌在石柱最顶端的基座。
穹顶中央的白光瞬间熄灭,大厅的光线再次恢复到最初的昏暗。
宁芊缓缓降落到石柱顶端,双脚踩在粗糙的石面上,脸上残留着难以置信。
她凝视着那四颗矿石,忍不住对着虚空,认真地拱了拱手。
“我收回之前对您大不敬的嘲笑……你这设计真绝了……”
本想伸手去触摸一下那奇异矿石,但指尖刚刚抬起,距离矿石不足一寸时,她猛地顿住迅速缩回了手。
她挠了挠白发,讪讪地自言自语道,“算了,还是别乱动了,免得又发生什么……”
刚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让她对这个地方的一切充满了深深的忌惮。
她拍打骨翼,慢慢降落到下方显露出来的石台边缘。
双脚踏实,她一步步走向那暴露在眼前的螺旋阶梯,站在第一级向下延伸的台阶前。
灰白的石阶同样散发着微弱的、磷火似的幽光,照亮了盘旋向下的路。
宁芊抬头,最后打量了一圈周围。
八扇石门,那堵封死出口的黑墙,以及拱门外大量堆积的沙土。
没有其他路了。
只有眼前这条通往未知的石阶。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胸腔里狂跳的心脏。
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终于抬起脚,亦步亦趋地踏入了这条狭窄的旋转梯道。
第623章 下去
粗糙的石壁触手可及。
这里的构造与大厅略有不同。
周围不再是浑然一体的岩石,而是出现了拼接的石砖痕迹。
或许是承受了机关运转,许多砖缝边缘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皲裂细纹。
进入石梯之下,空气变得沉闷。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幕布笼了下来。
每一次呼吸,岩石和泥土经年累月散发出的气味,疯狂地涌入鼻腔。
值得庆幸的,构成阶梯的那种特殊石材散发出的微弱蓝光,照亮了身前的距离。
这光芒虽然微弱,却避免了人在漆黑中迷失方向。
宁芊在绕过第一个盘旋的转角时,忍不住停下脚步,最后抬眼回望了一下上方那个曾经让她绝望的大厅入口。
她抿了抿嘴唇,随即转过头,继续向着深邃的黑暗迈步。
游离的蓝色幽光,包裹着孤独的身影,成为了这片深渊中唯一的指引。
她踏步在这片阴森诡谲的通道内,一节节地向下走去,离上方世界越来越远。
踩在石阶上发出的空洞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骨翼刮擦石壁的“沙沙”声,在这寂静、密闭的狭窄空间里,被放大、扭曲……步步紧随。
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一个童年噩梦。
……在一个巨大、冰冷、幽闭的水族馆观光管道里。
四周是透明的玻璃,脚下是幽蓝摇曳的海水光影。
巨大的、形态狰狞的海洋生物慢悠悠地从头顶管道外掠过,投下浓重的阴影。
一条额前吊着灯笼的恐怖怪鱼,瞪着巨大橙黄的可怖巨眼,从管道外的黑暗巢穴中浮现,死死地注视着管道中渺小无助的自己。
那巨口缓缓张开,露出四根石柱般的獠牙……
它猛地摆尾,狠狠撞向脆弱的玻璃管道!
轰隆!!!
玻璃碎裂的脆响后,冰冷刺骨的海水汹涌倒灌而入,瞬间将她吞没在窒息、无边的湍流中。
“……好歹现在边上是实心的……”
她只能这样一遍遍地安慰自己。
每过一个转角,宁芊都要进行一次短暂的心理建设。
因为每一次转弯的瞬间,她都觉得自己可能会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只青面獠牙的厉鬼,用它锋利指甲的手,凶狠地撕下脸皮,抠出自己的眼珠……
尽管敏锐的听觉告诉她,前方的阶梯空无一物。
但…… 太静了。
静得人心头发慌……静得让所有回音都变成了惊悚暗示。
下方的深度似乎无穷无尽。
宁芊已经不记得自己转过了多少个弯道,也难以估算此刻身处地底多深。
幽蓝的石阶盘旋向下,仿佛永无尽头,视线所及的下方,永远是重复的灰白阶梯和石壁。
她甚至怀疑,这条石梯,或许直通九幽地狱。
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闷。
这通道里沉淀了不知多少世纪的厚重灰土,正随着她的呼吸,肆意地入侵呼吸道,仿佛要将她同化成这地底岩石的一部分。
精神的高度紧绷下,宁芊下意识地想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缓解一下情绪。
她抬起脚,准备踏上下一级台阶。
然而,靴底传来的触感却不是坚硬的石材,带着一种柔软的质感。
困惑地低头一看。
一张脸。
一张惨白干瘪、枯树皮般的脸,正大张着空洞的嘴巴,两只浑浊的眼球死死地瞪着她。
僵硬的五官,在幽蓝下透出无尽的怨毒。
噗通!!!
心跳骤然停滞!
惊骇过后,目光移开那张恐怖的脸寸许,看清了尸体身上那件熟悉的黑袍时,惊悸才退潮般缓缓消去。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又是界教的。”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宁芊蹲下身子,动作熟练得有点麻木。
她翻开死者黑袍的外领,露出脖颈处致命的伤口。
她再检查了手臂和腿部,用手指捏了捏尸体手臂的尺骨。
“普通教徒。”她给出了结论。
半晌,她用手指轻轻合上了尸体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安息吧。”
站起身,她点上了刚刚被打断的烟。
嘶……呼——
狠狠地深吸了一大口,让那灼热的烟雾在肺部横冲直撞,她感受着喉咙灼烧的微刺,一点点地将灰白的烟雾吐出。
看着烟雾在光线下缓缓上升、消散,她忽然想起过去看别人吐烟圈的样子,似乎需要顶住舌尖?
她尝试着模仿了一下,结果烟雾杂乱无章地从口腔和鼻孔涌出,显然并没有成功。
“……无聊。”她低声自嘲了一句,靠在石壁上。
她嘴唇干裂得厉害,舌尖舔过,“啧……忘了带水……”
懊恼地叹了口气,她将只吸了一半的烟摁灭在石壁上,留下一圈焦黑。
短暂的休息结束,她迈过那具黑袍尸体,朝着更深的地底前进。
越往下,阶梯上出现的尸体越是频繁。
几乎每往下盘旋十来级,她就能看到一两具零散堆叠在一起的尸体。
都穿着界教的标志性黑袍。
宁芊机械地检查着每一具尸体,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身形矮小的女性黑袍人腰间,她终于发现了一个黑色的便携式水壶。
她拧开盖子,晃了晃。
咕咚…咕咚…
沉甸甸的水声!
宁芊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满意地点点头。
她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好几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此刻堪比琼浆玉液。
补充了水分,感觉流失的体力恢复了一些。
她看着地上那具贡献了水壶的尸体,沉默了片刻,还是微微颔首,轻声说了句“谢谢。”
尽管对方早已听不见。
她再次踏上向下的石阶,背影融入幽蓝。
到目前为止,加上入口大厅前横死的那八具,以及石梯上遇到的这些,她遇到的教徒尸体,总数已经达到了二十具。
二十条人命,被随意丢弃在这条阶梯上。
她捏骨确认过,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普通人类,没有半尸。
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坏消息。
既然界教已经在这里损失了如此多的人手,可陈起……却依旧带着剩下的人在不断往下深入……
都已经到了这种鬼地方了,连出口都被堵死,再贪图什么物资就是毫无逻辑。
所以一个恐怖的结论在脑中逐渐清晰。
这不像是在寻找枪械……
更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是在躲避什么?
什么生物……或者什么东西……可以追赶着陈起和那些圣徒,让他们如此狼狈,甚至丢盔弃甲,只是为了逃命?
第624章 甬道尽头
这个地底建筑年代如此古老,处处透着诡异……
难道……
“不会真有鬼吧?”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习惯性地抬头看向前方,看见的却不再是循环的构造。
她停下了脚步。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旋转石梯的尽头。
无穷无尽的盘旋阶梯,结束了。
眼前是一扇高大、顶着通道天花的方形门洞。
这门洞与入口处不同,没有任何精美的壁画或浮雕,只有粗粝原始、厚重的石墙。
门洞之后,是一条狭窄、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笔直甬道。
甬道高度大约三米,两侧墙体由巨大的方形石垒砌而成。
在这条幽深甬道的两侧墙壁上,每隔数米距离,便出现一个向内凹陷的壁龛。
壁龛内,一盏盏不知以何为燃料的古老油灯,正散发着昏黄、摇摆不定的火光。
这些跳动的火苗,在深沉的阴影中垂死挣扎,竭力驱赶着甬道的黑暗,平添一层阴森诡谲的氛围。
宁芊面色凝重。
她没有立刻进入甬道,无声地贴在门框边缘,屏住呼吸,仔细探查着门内的动静。
视线投向甬道深处,昏黄的光影在百米开外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门扉。
耳廓微微颤动,甬道内一片死寂。
就在她认为安全,准备抬脚迈入时,瞳孔骤然收缩!
目光刺向甬道中央!
灰白的石质地面上,赫然留下了一条蜿蜒曲折、刺目猩红的湿痕。
颜色新鲜、黏腻,它一路扭曲着、延伸着,从门口附近一直淌向甬道尽头那扇紧闭的石门。
血。
是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人血。
“嘶……”宁芊倒吸一口冷气,不祥的预感膨胀到了顶点。
看来是有人在这受伤了……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拖延了。
危机可能随时爆发!
她当即收敛心神,不再左顾右盼,脚步陡然加快,几乎贴着墙壁,朝着甬道尽头那扇紧闭的石门疾步走去!
两侧壁龛中跳跃的火光,将影子拉扯得忽短忽长,如同到访的魑魅魍魉。
在她高度的紧绷中,抵达了甬道的尽头,站在了那扇沉重的石门前。
这门与大厅内见过的那扇沉重石门形态相似,造型古朴厚重,几乎遮盖住了整面墙体,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压迫感。
在石门正中央,与她视线齐平的高度,出现了一个四方的、深度约两寸的凹槽。
槽口内部,被数十条纵横交错、深深凹陷的黑色缝隙分割,形成了一张复杂的网格。
这些缝隙宽窄深浅统一,彼此贯穿交织,构成了充满秩序的图案。
而在这些纵横交错的网格顶端,一枚外观椭圆、温润如白玉的石头,镶嵌在缝隙交汇处的一个圆形凹坑内。
它如棋盘上一颗孤独的棋子,散发着莹润的光。
宁芊整张脸耷拉了下来,嘴角撇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又来?!”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股想要挥拳砸碎这机关的暴躁瞬间涌上心头。
“放一颗棋在这干嘛?好歹你多给四颗啊!”
疲惫和接二连三的解谜压力,让她几乎要抓狂。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审视起眼前的机关。
她的指尖悬停在那枚神似鹅卵石的棋子上方,眉头颦蹙,没有立刻行动。
“不对....”她低声自语,竖瞳盯着复杂的网格,“这老小子设计的指定没怀好意……还是先别乱试了。”
流沙的阴影还笼罩在心头,让她对任何操作都充满了戒心。
让姐这聪明的小脑袋反向推理下。
她后退半步,双手叉腰,目光在凹槽和石门之间扫视,试图揣摩心思。
如果我是设计者,放一个这样的凹槽在这,指定不会是等着别人来下棋……
从前面的机关来看,他还是给闯入者留了生路的。
虽然穹顶那机关这么高,基本就没打算让人活,但这建筑的功能应该不是墓穴。
既然不是墓穴,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里的功能是为了藏身,或者是为了储存什么贵重的宝藏?不然设置这么复杂的机关,根本就不合理。
当然,古人有这么离谱的手艺本身就处处透着不对劲。
思路走到这,宁芊想着试图从历史背景寻找突破。
她虽然不是什么历史学家,但一些关于古代的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比如青铜器的出土年代。
所以这个地底建筑,据她猜测,可能是产自夏商周三代之间,而后经历了地震或是大规模的地质运动,才导致下陷至如此深度的地方。
既然朝代可以推算出来,那根据当时的生产力和社会发展的历史进程,也就能大概反推出对方掌握的知识和技术领域。
她开始在脑中回忆与夏商周相关的知识体系。
夏商周的星盘?她不懂。
棋盘?她也不懂。
占卜?那更是一头雾水。
宁芊用力点了点头,根据排除法,得出了一个最终结论。
“嗯,我破不了。”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将她淹没。
她无奈地抓着自己的脸,发出痛苦的呻吟,“我造了什么孽,都末日了,还要在这玩解谜……”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
她像只困兽,在狭窄的甬道里来回踱步,靴底摩擦着石面。
数次,她眼中凶光毕露,手指猛地伸向那枚棋子,想要不管不顾地赌上一把。
但每一次,都在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被深深的忌惮拽回。
她悻悻地放下手,烦躁地甩了甩头。
“啧!”
情绪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得暴躁异常。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一拳砸穿它!
管他什么机关陷阱,暴力破局!
然而,那令人绝望的流沙陷阱,再次压垮了她的勇气。
她虽空有一身蛮力,此刻却只觉得心里发虚,拳头握紧了又松开,终究没敢真的砸下去。
就在她烦躁地扯着白发,被这无解的困境逼入绝境时——
“欸?”
眼角的余光,在无意间扫过凹槽旁右侧的石壁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她立刻停下,眯起那双猩红的竖瞳,整个身体贴了过去。
第625章 错
借着壁龛内那盏摇曳不定的微弱火光,宁芊看清了。
在布满岁月痕迹的石壁上,浅浅地画着几条弯折的、近褐的线条。
那不是岩石的纹理。
那是一条连贯的、带着明显人为的曲线。
是有人用蘸着血的手指,在石壁上仓促画下的。
“这是……?”
宁芊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劈开混沌的思绪!
她猛然转头,目光如炬,死死盯向石门中央那个布满网格的凹槽。
视线在血迹和凹槽内交错的缝隙之间来回对比!
瞬间明白了。
这是……那开门机关的挪动轨迹。
是有人用鲜血留下的标记。
“这谁留的啊?”巨大的兴奋贯穿全身,让她几乎要跳起来!
但随即,一丝古怪的疑虑又浮上心头。
她凑近那血迹,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边缘,触感微粘,尚未完全干涸凝固。
“看血的鲜新程度,应该就是陈起一行人留下的……”她低声嘟囔着,眉头皱起,“怎么感觉……是特意画在这,给下一个进来的人看的?”
陈起……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难道知道后面有人会来营救?
是....留给荒田外面那驻守的六人嘛?
算了,管他呢。
宁芊用力甩了甩头,都走到这一步了,前方是龙潭虎穴她也得闯。
更何况,回头路早已被彻底封死,她根本没有退路可选。
赌了。
宁芊深吸一口那浑浊的空气,将最后一丝勇气也吸入肺腑。
她再次将手指搭在那枚棋子上,光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然而,就在她准备发力的瞬间,一个现实的问题突然蹦了出来——
这个网格的交叉点如此密集,可墙壁上那血迹轨迹,却只有简单潦草的几条弯折……
那她怎么确认每一段挪动的具体长度啊?
又要在哪个交叉点停顿?
“你画都画了,倒是画仔细点啊!”
宁芊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对着空气没好气地大声吐槽了一句。
她烦躁地回头,用目光飞快地丈量了一下身后这条百米长甬道的距离。
嗯,如果真触发了什么致命的陷阱,这门后出现了什么流沙之类的,以她的爆发力,百米距离……应该够逃命。
她重新将视线投向那密密麻麻的网格,决定破釜沉舟了。
“拼了!”
她鼓足全身的勇气,食指牢牢“叩”住那枚光滑的石子,按照墙壁上血迹指示的第一个弯折方向,试探性地顺着网格的缝隙,往下一按!
咔哒。
一声清脆摩擦响起!
宁芊浑身瞬间绷紧如铁,做出随时弹射后撤的姿态。
她像一尊凝固的石雕,连呼吸都停滞了,小心地观察着周围最细微的变化。
一秒……两秒……三秒……
甬道内,只有壁龛火焰在石壁上延伸舞动阴影。
……没有任何变化。
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声音。
她缓慢地呼出一口憋在胸里的气。
“能行,能行……”
她低声喃喃自语,给自己加油打气,“你是最棒的,宁芊,你是最棒的……”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目光再次锁定网格凹槽。
她根据血迹线条的走向,指尖再次发力,推动着那枚棋子,沿着网格的缝隙,向着下一个预判的节点挪动——
咔哒……
又是一声清脆的摩擦。
等待几秒,依旧没有异状。
她心中的信心增加了一分,动作也稍微大胆了一些。
第三次推动!
咔哒……
棋子再次在网格中滑行了一小段距离,稳稳地停在了新的节点上。
甬道内,依旧平静如初。
“气运之子!我就是气运之子!哈哈哈!”
笑声尖利,在石壁上反弹,竟有几分被压抑太久后的狂躁。
她笑得弯下了腰,银白的长发如瀑,遮掩住亢奋的面容。
刚才那三次成功的挪动,她就大概确认了这血迹与网格之间的比例!
咔哒!
信心爆棚之下,第四次推动变得干脆利落,带着一丝自信。
棋子滑入预定位置,轨迹流畅。
“啧....”宁芊直起身,甩了甩长发,竖瞳里闪烁着得意,对着空无一人的甬道,用一种模仿着超级大脑节目中冠军接受万众欢呼的夸张语调喊道,“so——easy!掌声在哪里?给姐来点难度好不好~嗯?”尾音上扬,带着轻佻。
她侧过身,对着两侧石壁,抛出一个矫揉造作的飞吻,仿佛置身于聚光灯下,接受着根本不存在的欢呼浪潮。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狂喜的潮红尚未褪去,嘴角却已咧开弧度。
胜利的果实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最后那两段刻在石壁上的线条,短得几乎可以忽略。
在她此刻的思维里,答案简单如同儿戏。
用脚趾头去想也知道,只需要再轻轻挪动两个网格。
“唔吼吼吼……”压低的假笑声从她捂嘴的指缝里露出,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轻蔑,“对你姐来说,胜利像喝水一……”
指尖漫不经心的、轻轻搭在棋子上,向前一推——
咔。
乳白色的石子在网格缝隙中滑动,越过了两个交叉点,停在了那个象征着最终胜利的节点上。
“……样简单。”
她挑着眉,捂嘴的手放了下来,假笑还凝固在脸上。
唾手可得!
哒!
一声短促、机械质感的轻响,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骤然响起!
宁芊脸上那得意忘形的笑容瞬间僵死!
那颗刚刚被她推入的石子,轻微地向上.....弹跳了一下!
然后,在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下,沿着刚才移动的路径,开始向后滑动!
宁芊的双眼瞪大到极限,眼珠几乎要挣脱眉弓蹦出来!
她像一尊苍白的石像,傻愣愣地盯着那颗正在无情倒退的棋子,巨大的落差骤然在脚下裂开!
咔……咔……
棋子以一种冷酷的节奏,沿着原先移动的轨迹,按着顺序,一格一格地逆向复位。
直到它丝滑地越过所有路径,安静地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砰——!!!!!!
一声沉闷的恐怖巨响,从百米开外,那条她来时唯一的通道方向,猛然炸开!
巨响狠狠砸在宁芊冻僵的意识上,将她从石化中扯出!
第626章 错错错
她猛地扭过头!
视野尽头,那个原本敞开的方形门洞之下,一堵熟悉的漆黑巨墙,沉重无比地砸落在地!
烟尘碎石如火山灰,轰然腾起!
退路断绝!最后的生门,在她眼前被彻底焊死!
下一秒,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
嗡……!
脚下的地面猛地向下一沉!
紧接着,两侧那厚重无比的石壁,发出内脏都随之共振的恐怖轰隆声!
整个甬道剧烈震颤!
头顶上方,无数积累千年的灰尘、碎石暴雨般落下,弥漫成一片呛人的灰雾!
两侧原本坚如磐石的墙壁,如同被巨手推动,开始缓慢却无比坚定的,向着中间夹合而来!
“6……”
干涩的音节挤出。
随即,那张苍白的脸上,下一秒,被一种因狂怒而扭曲的狰狞充斥!
猩红的竖瞳猛然转向眼前那布满网格的凹槽,喷射出凶光!
她的手指发了疯似的,狠狠按压、推动着凹槽内那枚乳白色石子!
“试试一格……一格!肯定是一格!刚才最后一个……肯定是少推了一格!”
咔……咔……咔哒!
错误的脆响再度响起!
棋子精确地沿着原路弹回起点。
墙体内部沉闷的碾磨声如同大地在喘息,愈发恐怖!
厚重的石壁,在“隆隆”声中向着中心逼近!
就这操作一次的短短五六秒间隙,宁芊余光惊恐地瞥见——
原本两人宽的甬道,赫然已经缩减了五十公分!
石面正向她迅速逼近!
通道的空间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疾速坍缩,挤压着每一寸空气!
“靠……这也不对!”
宁芊的声音尖锐变形,“再来、再来……一定是两格!他肯定是画的时候太急!比例错了!”
她带着最后的希望,指尖颤抖着,猛地将棋子向下推动两格!
咔……咔哒!
又错!
棋子毫不留情地复位。
看着那枚白色石子不急不缓退回原点的瞬间,理智彻底崩断了!
一种被陷入绝境的疯狂野火燎原,席卷了全部!
“我靠!!!!!!!”
凄厉的嘶吼声,与棋子弹回网格的清脆“哒”声,在狭窄的甬道内轰然炸响!
错!
又错!
还是错!
“啊——!”
崩溃的尖叫撕裂喉咙!
宁芊感觉自己眼前阵阵发黑!
那由远古岩石构成、带着粗糙质感的石壁,已经要快速贴上两侧!
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宁芊猛地一踏地面,腾空而起,双腿死死钉向两侧的墙体。
那双黑色皮靴,在可怕的压力下发出轻微的撕裂,靴底的橡胶被硬生生挤压得变形!
双腿无法维持笔直抵抗的姿态,在千钧重压下被迫痛苦地、一点一点地向内屈起膝盖!
咔哒!
第七次尝试失败的脆响!
墙体内部传来一声巨大的摩擦!两侧的石壁,无情地碾压着最后的空间!
仅剩一人宽的距离瞬息消失。
岩石压迫着胸口和脊背,巨大的力量挤压着肺部,让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被迫弓起身体,像一只标本架上的昆虫。
屈起的膝盖顶在前方,背后的骨翼死死抵住逼近的石壁!
一只手臂因为空间的压缩,只能勉强从缝隙里伸出,五指抓挠着眼前的网格凹槽!
“到底是……哪错了啊?!”
绝望的尖叫回荡。
她已经完全丧失了逻辑思考,只剩下盲目的疯狂!
那只唯一能动的手臂疯狂地来回推动棋子,各种可能性被胡乱尝试——
三格?半格?斜推?上下交错?
濒死者在深渊中乱抓!
指尖艰难地扣住棋子,狠狠向前一顶!
咔——
弹回。
随着这最后一声宣告失败的“咔”声响起。
宁芊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的挣扎,仿佛被狂风卷灭,瞬间被焚毁一切的暴怒吞噬!
在棋子弹回的刹那,她体内所有压抑的力量,找到了爆发的出口!
抵着后方石壁的骨翼和屈膝的力道几乎是同一瞬间被她撤除!
狭窄得仅剩半寸的缝隙里,她猛然绷直了身体!
“嗬——!”
一声狂暴嘶吼炸裂!
右臂五指如钩,筋肉在苍白的皮肤下虬结膨胀凸起!
黑色的青筋在巨大的力量挤压下狰狞地暴突出皮肤!
狠狠抓向那枚乳白色的石子!
“给我——起!!!”
她猛地张开嘴,露出那两排森白的獠牙!
猩红的竖瞳里只剩下纯粹的凶光!
轰隆!!!
手爪狠狠攥住了那枚棋子!
一股无法想象的非人怪力,顺着手臂,狠狠灌入紧握的棋子!
以那枚乳白色的石子为核心,整个石门内部发出让人心悸的晃动!
咔嚓嚓嚓——!!!
无数细密的裂纹如滋生的闪电,瞬间从棋子周围暴起蜿蜒!
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瞬息爬满了整个凹槽区域,紧接着是凹槽外的石面!
蛛网般密集的裂痕,瞬间覆盖了整扇厚重的石门!
用力一拽!
嘭!!!!!
沉闷的恐怖爆裂!
那网格的凹槽机关,连带着其下深深镶嵌、与整扇石门浑然一体的石材,在宁芊的蛮力下,被硬生生从石门上连根拔起。
一大块不规则的、边缘参差的石材伴随着无数喷溅的碎石块,轰然炸开!
一个脸盆大小的的漆黑洞口,赫然出现在石门上。
她想也不想,如同野兽,那沾满石屑的右手五指弯曲,叩住了洞口边缘那布满锋利断茬的石材。
那颗银白的头颅,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狂,弓腰屈背,狠狠朝着那缺口撞了上去!
咚!!!!
沉闷的巨响!整个甬道仿佛都在这一撞之下震颤!
那密集交错的裂纹,在剧烈的冲击下加深变宽。
墙体失去了她的阻碍,合拢的速度陡然加快。
石壁已经挤压到了她的肩膀,巨大的力量勒紧,她被压得只剩下一个扭曲的姿势,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碾成肉泥!
颈部以一种极限的角度猛地向后仰去!
整个腰背如同满月强弓,弯曲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全身的力量,顺着绷紧的脊椎,疯狂地向上传递。
死寂中,仿佛能听到无形颤音。
咻——嘭!!!!!!
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释放!
那颗头颅,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撞向那摇摇欲坠、遍布裂痕的缺口!
轰隆隆——哗啦!!!
密集的裂纹终于到了承受的临界!
第627章 青面兽
在一声断裂粉碎的轰鸣中,整扇石门,以那个洞口为核心,瞬间向内爆裂!
炸开一个巨大的、边缘如啃噬过般的狰狞破口!碎石向内激射!
就在这石门崩碎之际!
两侧夹壁,仿佛两座轰然闭合的断头台,已经狠狠挤压到了宁芊胸口!
侧脸甚至能感受到石壁上突起的碎屑!
“嗬啊——!”
她的右手五指狠狠凿入洞口内侧断茬!
指骨勒紧!
以这只手臂为支点,腰背核心的力量完全爆发!
身体像一个被弹弓射出的石子,借着这手臂杠杆之力,将自己蜷缩的身躯,硬生生从那即将完全闭合的缝隙中狠狠抽射而出!
双翼在瞬间收拢包裹!
身体化作一道残影,带起一股狂风,直冲还在簌簌掉落的破洞!
骨翼包裹全身,如同密封的蚕蛹,在半空高速混乱的旋转!
咚!
身体重重砸落在破洞另一侧坚硬的地面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继续向前翻滚!
坚硬粗糙的地面撞击着包裹的身体,骨翼与岩石剧烈刮擦,发出石屑崩溅的脆响!
宁芊根本不敢松开骨翼。
此刻的她就是一只受惊的刺猬,将每一丝缝隙都死死闭合。
剧烈的翻滚停止。
她蜷缩在地面上,包裹在骨翼的防御之中,连呼吸都屏住。
陷阱!下一个陷阱是什么?
无尽的联想瞬间蔓延到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脚下地面会突然塌陷?四周墙壁会喷射出强酸还是毒液?
头顶会降下烈焰?还是无形的毒气?
未知的恐惧啃噬着神经。
她蜷缩得更紧,骨翼连一丝光线都无法透入。
黑暗中,心脏“咚咚”狂跳,震得头脑发昏。
时间拉扯得无比漫长。
一秒,又一秒……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迟迟未至?
骨翼的缝隙,轻微地掀开了一道比发丝还细的缝隙。
缝隙之后,一双猩红的竖瞳,带着浓重的惊疑,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
视线所及,只有一片深邃的幽蓝。
竖瞳紧张地左右扫视着这道缝隙提供的有限范围。
脚下似乎是泛着微弱蓝光的石材地面。
没有陷阱启动的征兆,没有声响,只有一种空旷地带的死寂。
又过了漫长的几秒钟,死寂依旧主宰着一切。
骨翼宛如一朵慢慢盛开的花朵,一层层地展开,露出了下方那张苍白的脸庞。
惊魂未定的喘息压抑不住地溢出,急促粗重,“哈……嗬嗬……”
她撑着冰冷的地面,迅速挣扎着站起身。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身体随时准备再次防御。
当视线穿透弥漫的尘埃,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
宁芊全身的肌肉瞬间僵死!
大脑只剩下源于灵魂深处的震骇!
她很少用“广阔荒芜”来形容一个建筑。
但此刻,视网膜内的景象,是如此宏大、诡异、超出了所有贫瘠词汇所能描述的极限。
一种......源自渺小个体,在面对亘古存在的造物时所带来的巨大冲击感。
眼前的一切,与先前那些狭窄逼仄的房间甬道,形成了绝对反差。
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一切,视野的尽头被虚无吞噬。
脚下,是泛着冰冷、透着寒意的石材,向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融入那无边的黑暗中。
在这片仿佛没有边际的‘冰原’之上,四根……不,是四座。
仿佛支撑着苍穹的巍峨石柱,巍然矗立!
每一根石柱,直径目测足有十余米,顶天立地。
它们组成一个巨大森严的方形矩阵,笔直地向上延伸,消失在同样深不可测的穹顶之中。
柱身布满了数扭曲、巨大、诡异威压的脸谱浮雕!
那些脸谱表情各异,或狰狞咆哮,或悲悯垂泪,或空洞麻木,密密麻麻,一直向上攀爬到视野无法企及的高处。
浮雕在幽蓝的反光下,让人感到一种不寒而栗的古老。
在这四根撑天神柱构成的矩阵中央,地面骤然下沉,形成一个巨大的、阶梯状的平台。
一级一级,层层向下汇聚,最终汇向平台的最深处。
那,是一张巨大无比、青面獠牙的兽脸雕塑。
它无声地镶嵌在中心,占据着建筑的焦点。
虬结如盘龙的筋肉,深陷的眼窝,巨大的鼻翼,散发着一种永恒凝固的愤怒。
张开的巨口仿佛要吞噬天地。
两根漆黑如墨、弯曲镰刀般的獠牙,从下颚狰狞刺出。
宁芊的目光,茫然地投向那张兽口。
大股大股散发着温热的猩红……正从环绕兽脸的那层层下沉的阶梯上,蜿蜒爬行,无声地流淌而下。
它们汇聚在最低处,尽数没入那张愤怒咆哮的青铜巨口之中。
兽口下深邃的黑暗里,隐约传来滴落的空洞回响。
她如同梦游般向前挪动,来到那巨大平台的边缘。
低头,俯视着下方那张青铜兽脸浮雕。
视线沿着那猩红溪流的来处,离她最近的那根巨大石柱向上攀爬。
血液是从高处流下来的。
目光顺着石柱根部那些被血色填满的、血管般凸起的雕刻纹路,一寸寸向上挪移。
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视线向上攀爬,掠过一层层扭曲的脸谱……
直到——
在高高的柱身中段,一处石壁上。
一道身着黑袍的身影,被以一种残忍、亵渎的姿态……
钉在了半空之中!
数根粗粝的尖刺,犹如贯穿黑色蝴蝶的钢针,残忍地穿透了四肢和躯干,将人死死地钉在冰冷的石柱之上!
黑袍沾染着大片发黑的血迹,边缘又呈现出暗红。
一颗头颅无力垂下,被散乱的黑发遮挡着面容,看不清具体模样。
新鲜温热的血液,正沿着被穿透的伤口处,不断地滴落。
一滴,又一滴……
嗒。
嗒。
嗒。
血珠砸落在阶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在这片巨大的空间里,清晰得传来回音。
宁芊站在平台边缘,竖瞳望着那被钉于高空的黑袍。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那人的样貌。
“陈.....陈起?是你嘛?”
尾音像一缕幽魂,在穹顶下空灵地飘荡,撞出无形的涟漪。
死寂,沉重得能压碎肺腑。
第628章 献祭
鲜血从石柱上悬吊的身影滴落下来,砸在下方的石面上。
嗒…嗒…嗒…
看着黑袍下熟悉的轮廓,她心头一沉,眼眸瞬间震颤,骨翼撕裂凝固的空气,身体腾空而起。
她悬停在半空,与那垂死的轮廓齐平。
风掠过,卷起那低垂头颅上几缕乌发,露出一角失血的皮肤。
宁芊粗暴的伸手,手指插进那团湿冷的黑发里,用力向上扳起那颗头颅。
“——陈起!”
那张脸暴露在幽暗的光线下,尽管被血污覆盖,紧闭的双眼深陷,但那张属于界教首领、那个神秘莫测男人的脸,清晰无疑。
“喂!快醒醒!你别死啊大哥!!我来救你了!”
她用力摇晃着那颗头颅。
头颅在手中无力的垂坠,脖颈软得像芦苇。
陈起白皙的侧脸紧贴着掌心,冰凉一片。
鲜血顺着嘴角渗出,染红了她的指节。
视线焦灼地移向肩膀。
一根漆黑、哑光、顶端锋锐弧度的尖刺,从肩胛骨下狠狠贯入,又从后背透体而出,将他整个人像一件标本,牢牢钉死在巨大的石柱上。
血顺着那尖刺流淌,在黑袍上洇开大片,又在尖端凝聚,一滴一滴砸落。
伤口深得可怕,尖刺撕裂肌腱、粉碎骨骼,卡死在肩胛。
几番徒劳的呼唤只换来沉默。
她猛地扭头,猩红的竖瞳在黑暗中急速扫视,警惕着周遭。
就在她准备撤回目光的刹那——
余光所及之处,有什么东西!
她骤然僵住,视线钉向构成这方阵的另外三根石柱。
一模一样、直插穹顶的巨柱。
在那三根石柱上,赫然垂挂着三具包裹在黑袍中的身影!
同样的姿态,仿佛被献祭的人偶,悬挂在古老祭坛的四角!
宁芊头皮猛地炸开,汗珠瞬间渗出。
她本能地松开了抓着陈起的手,骨翼急振,扑向后方最近的那根石柱。
风压掀开了兜帽的前缘。
宁芊的手指探入兜帽的阴影,捏住对方的下巴向上抬起。
谢墨寒!
那张曾经让她忌惮、此刻却毫无生气的脸,赫然撞入视野!
双目紧闭,唇色灰败,凄凉脆弱。
唯一证明她还活着的,是颈动脉处那微弱的搏动。
一下,一下,微弱地敲击。
宁芊骨翼再动,扑向下一根石柱。
掀开兜帽。
这次是张有些印象的脸孔。
曾在那场对抗巨兽的绝境中,与谢墨寒并肩作战的另一位女圣徒。
她的状况触目惊心。
那根漆黑的尖刺,直接从她右胸贯穿。
伤口撕裂得异常巨大,鲜血浸透了整个黑袍,布料吸饱了血液,沉重地向下坠着,边缘还在滴落着粘稠。
最后一根石柱。
陌生的男性,宁芊捏了下他的骨骼,毫无疑问,又是一位圣徒。
四根柱,四个人,界教顶尖的力量,如牲畜一般被钉死在这可怕的祭坛。
一股巨大的寒意挤压着肺叶。
她悬停在平台中央,骨翼不安地小幅度振动着。
竖瞳在四周的黑暗里疯狂扫射。
目光,最终钉在来时那个被自己破开的石门上。
那狰狞的破口镶嵌在厚重的石壁上。
缺口之后,那条刚刚通过的幽深甬道,此刻被一道严丝合缝的灰白石壁彻底封死!
她的视线顺着那破开的石门,缓慢地向下移动,掠过地面,一直延伸到自己的脚下。
搜寻着异常。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刀劈斧凿,没有挣扎拖拽,甚至连一滴溅射的血都找不到。
一股恐惧的猜想油然而生。
陈起四人毋庸置疑是从那个门洞进来的……
然而,在遭遇如此惨烈的钉刑之前,他们竟没有留下丝毫反抗的痕迹?
连一丝一毫的挣扎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在他们反抗的刹那,就碾压性的制服了包括陈起在内的所有圣徒!
这怎么可能?!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下,宁芊用力吞咽着,口腔里一片苦涩。
一种极度危险的预感,弥漫在周围凝固的空气里。
目光扫过那四根石柱上生死不知的身影。
陈起……谢墨寒.......
先救人。
至少……先弄醒一个。
她小心翼翼地飞向陈起所在的石柱,伸手尝试将他从尖刺中拔出。
可那伤口实在是太过深了,几乎刺断了所有的肌腱和骨骼,蛮横地卡死在肩胛之中。
宁芊只是微微用力,他已经被撕扯开的肌肉便再度扩大一分,温热的鲜血当即喷涌而出,顺着宁芊的手指滴落。
她舔舐着嘴唇,手指缓缓松开,不敢再次发力。
陈起已经完全昏迷了,身体再瘫软不配合的情况下强行拔出,很可能会把整根手臂连同肩膀割断......
这里又没有什么医疗用品,到时候扛着这累赘,迟迟找不到出口......恐怕会死的更快.....!
要不先去扯谢墨寒吧......至少先救下一个.....看看能不能疼醒问点话出来。
念头电转。
骨翼微调方向,宁芊猛地扑向钉着谢墨寒的石柱,悬停在女人身前。
“我先声明.....”宁芊声音压低,“这不是对你有意见,更不是公报私仇,你得理解我,知道嘛?”
她拍打着巨大的骨翼,悬停在那里,在沉默中等待了几秒。
有句话说的好,不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所以谢墨寒已经同意了。
宁芊对着那张毫无知觉的面孔,略略低了低头,随即,手猛地抓向谢墨寒被刺穿的肩膀。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那么做。”
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贴着宁芊的耳廓滑过。
宁芊全身的肌肉,在声音入耳的一秒内,瞬间爆发出最本能的反应!
那只伸出的手,凭空消失!
悬停的身体在同一瞬间爆开一团空气——轰!
刺耳的音爆撕裂了死寂!
巨大的骨翼疯狂扇动,卷起狂暴气流,整个人化作一道惨白,头也不回地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穹顶激射而去!
逃!
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字在疯狂咆哮。
风声凄厉地灌入耳道,鼓膜被冲得嗡嗡作响。
她甚至不敢回头,不敢去看一眼那声音的来源。
第629章 怪物来了
平台在脚下瞬间缩小,那四具悬挂的黑影融入背景。
她冲进那片看似无边无际的幽暗,想要逃离这个绝境的祭坛!
打倒了四人的……难道不是感染者?!
那声音……是人的声音!
“是啊,很奇怪嘛?”
那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奇,穿透呼啸的风声。
宁芊几乎要破口大骂,但所有的咒骂在出口的瞬间,硬生生堵了回去。
高速飞掠中,她僵硬、缓慢地转向自己的左侧。
一张脸。
一张惨白的脸,正悬在她左侧不到一尺的虚空中!
脸上带着一种阴森狞笑。
“呃啊——!”
一声惊叫迸发,完全不受控制!
恐惧摧毁了平衡。
骨翼的节奏完全混乱,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歪,像被狠狠抽打的陀螺,三百六十度旋转翻滚,朝着下方坚硬的石台失控急坠!
轰——!
巨大的惯性携带着重量,毫无缓冲地砸在石材上。
头颅率先着地,在摩擦声中,犁开一道长达数米的浅坑!
碎石和粉尘爆开。
眼前金星乱迸,视野被一片光斑占据。
耳中充斥着持续不断的嗡鸣。
她双手胡乱地抓挠着地面,身体痉挛着、挣扎着撑起躯体。
靴尖。
一双深色的、沾着尘土的靴尖,静静地出现在她模糊晃动的视野前方,挡住了坑沿外的一切。
宁芊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靴尖上方是什么,力量刹那间爆发!
单腿肌肉压缩,狠狠蹬向地面!
嘭!碎石四溅。
身体借着这股反冲力,朝后弹射出去,拉开距离,同时强行扭转方向!
啪。
一声轻响。
一双冰冷的手指,恰到好处的、轻轻按在了她尚未完全扭转过来的右肩上。
刻在骨子里的战斗经验,在她被吓到之前就已启动!
她以被按住的那侧肩膀为轴,身体猛地向后回旋!
右腿带起一道刺耳的破风声,如同钢鞭,灌注了恐怖的爆发力,朝着身后那个按着她肩膀的存在,狂暴横扫!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
想象中骨肉碎裂的触感并未传来。
那足以踢断钢柱的鞭腿,仿佛狠狠抽在了一座万仞绝壁之上!
排山倒海的力量在接触的瞬间,如泥牛入海,消失无影。
狂暴,被硬生生扼杀、吸收。
宁芊的思维一片空白。
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僵硬,顺着自己那条被对方轻易格挡住的小腿,缓缓上移。
一只五指修长的手,轻松地抵住了脚踝。
视线继续向上。
撞进了一双眼睛。
猩红。
血池深处燃起的磷火。
竖立的瞳孔,边缘仿佛毫无温度的跳跃着火焰。
火焰深处,是俯瞰蝼蚁的桀骜。
“别来无恙。”
那对竖瞳之下,嘴角肆无忌惮地扯开,巨大而扭曲。
森森白牙暴露在光线下。
宁芊僵在原地。血液仿佛从头顶瞬间流空,留下嗡嗡作响的虚无。
那张脸……那张正露出狞笑的脸……
是她自己的脸!
轰——!!!
雷鸣般的巨响,自下而上,在她腹部炸开!
一股恐怖的巨力,狠狠贯穿了她的小腹!
“呃……!!”
无法形容的剧痛!
仿佛整个腹腔内的脏器被狂暴地撕扯翻转!
所有的空气被硬生生压出,滚烫的的液体猛地冲上喉咙!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从她口中狂喷而出,星星点点地溅满了石地和衣襟。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
她的腰背如同弓弦,以腹部为中心,猛地向内塌陷!
双脚在这股动能下,瞬间脱离了地面!
整个人如同一个沙袋,被这股力量打得向上腾飞!
砰!!!
身体还未达到顶点,来不及下坠,第二道攻击已然降临!
更加凶悍暴烈!
空气被纯粹的速度碾压,炸开一圈圈无形的气浪!
一只穿着高靴的脚,如同天罚,从背脊的正上方狠狠坠下!
咔嚓!
骨裂声响起。
宁芊的身体,刚刚被打得向上跃起不足半尺,就被这沉重狂暴的一脚,狠狠掼向坚硬的石台!
轰隆!!!!!!!
仿佛陨石撞击!
以宁芊落点为中心,石质地面轰然塌陷!
密密麻麻的裂纹瞬间炸开,辐射四面八方,覆盖了数米!
血雾,轰然爆起!
“啊——!!!”
凄厉的惨嚎从坑底爆发,撕心裂肺。
宁芊的身体扭曲的镶嵌在碎石中,承受了全部冲击力的脊椎,传来仿佛被烧烫的刀子反复搅动的剧痛!
温热的鲜血从口中、从背部的伤口里涌出,迅速在身下的碎石坑洼里积成刺目的血泊。
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咽喉,伴随着剧烈的呛咳,血沫从口鼻中喷溅出来。
眼前的世界被血染成一片模糊的猩红。
求生的意志在剧痛中燃烧,她双臂发了疯般在血泊中抓挠扒动,拖动这具躯体逃离。
眼瞳深处,求生欲在疯狂闪烁。
怪物……怪物……
“宁芊,你要去哪啊?”
戏谑慵懒的声音,从她身后那片弥漫着血腥的空气中幽幽飘来。
靴底踏在碎石上,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从容。
那双靴子,绕过了她挣扎的身体一侧,停在了她正面,那片模被血水覆盖的视野中央。
大股大股温热的血液还在从喉咙涌出,顺着嘴角淌下。
宁芊强撑着清醒,眼睫被血糊住。
她艰难地抬起目光,越过那双靴尖,沿着笔直修长的腿向上……
撞上了一张脸。
一张居高临下、玩味笑意的脸。
一张……和她自己,毫无二致的脸!
“你……是……谁?”
声音破碎不堪,濒死嘶哑。
下身在刚刚的攻击后似乎失去了知觉,只有背脊断裂处传来一波波剧痛的浪潮。
“我?”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发梢触碰到宁芊染血的脸颊。
一股奇异的熏香气息,若有若无地包裹过来。
那女人伸出苍白的手指,带着一种优雅的姿态,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歪过头,“这是我们第几次见面了,你猜猜看啊。”
宁芊半张脸浸在血泊里,微弱的呼吸带起涟漪。
喉咙里发出咕噜的气声。
剧痛在神经里穿梭,撕扯着意志。
但一丝清明,在绝望的深渊里死死支撑着。
第630章 再见易人山
拖延……
必须拖延时间……
等身体恢复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知觉……
“咳……”她剧烈地呛咳着,血沫喷溅,“你……认错……人了……”声音气若游丝,“我们……没仇吧……”
那张与她拥有着相同五官的脸,笑意加深,肩膀随之轻轻抖动起来,仿佛听到了滑稽的笑话。
“没仇?”
下一秒,笑声戛然而止。
那双踩在她面前的靴猛地抬起,重重踏在宁芊勉强动弹的肩膀上!
咔嚓!
肩胛骨被用力踩下。
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上半身狠狠碾进身下的碎石坑里。
碎石棱角嵌入皮肉。
宁芊闷哼一声,几乎窒息。
女人居高临下,脸上的笑容抹去,慢慢被寒霜覆盖。
那双猩红的竖瞳里,再无一丝温度。
她缓缓地弯下腰,那张与宁芊一模一样的脸不断逼近,几乎鼻尖相触。
“漱椿庭毁了,我没了肉身,只能苟延残喘度日,这账……”
“我还没跟你算呢。”
漱椿庭……!
这几个词瞬间如岩浆般烫在宁芊的脑海!
宁芊紧贴着石坑的脸,肌肉抽搐。
那双被血糊住的竖瞳,在惊骇和剧痛中,猛地扩张!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被狠狠贯连!
一个她以为早已埋葬在灰烬和废墟中的名字,带着死而复生的诡异。
出现了。
“你……你是……”嘴唇剧烈颤抖,声音在血沫中艰难挤出,“……易人山!!”
她全身僵硬,瞳孔仿佛凝固了。
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瞬间将剧痛都冲垮了。
“……你真的……没死?!”
易人山伸出一根手指,指甲浸透了鲜血。
她露出一副痴迷、病态的神情,用那指尖轻柔地抚摸着自己光滑的脸颊,指尖沿着颧骨的弧度,滑过单薄的唇瓣,为其抹上一道妖异的血红。
“我不仅没死.....”她的脸上浮现出红晕,眼神炽热,“还多亏了你的福,离我的梦想也愈发近了!”
她猛地仰起头,对着上方那片幽暗的穹顶,爆发出歇斯底里、失控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在祭坛里回荡撞击,发出瘆人的回音。
易人山的脸完全扭曲,五官在狂笑中移位,如同疯魔了一般。
“极阴之体,我过去从未想过可以这般利用。多亏了你啊!多亏了你啊!宁芊!没有你杀死我的肉身,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笑声被突然切断。
她微微合拢手掌,脸上的疯狂、红晕、扭曲,变戏法般瞬间消失。
所有情绪被顷刻消除压制。
那双磷火般猩红,其内的光芒迅速褪去,化为两潭死寂幽深的黑。
仿佛藏着死寂浩瀚的虚空。
“长生不再是飘渺无望的梦……”易人山平静下来,神色再不起一丝波澜。
深潭般的眼眸,带着洞悉了然的笑,俯视着坑底那具被碾碎的躯体。“我数十年的忍耐和埋头钻研,倒不如一次生死边缘、大胆冒险来的快,真是...实践出真知。”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手指轻微伸展。
她优雅地,轻轻吹拂了一下指甲。
有什么在变化。
宁芊眼中,那原本苍白、毫无血色的指甲,表面瞬间鼓噪起来,如沸腾的水银。
颜色在眨眼间由苍白转为暗紫,质地也变得像某种坚硬的角质。
它们开始肉眼可见的、无声地生长延伸。
易人山饶有兴致地将那只手在面前翻转、摆弄,任由指甲诡异地变幻着形态。
那不再是她的手,而是一件可以随意塑造的、充满无限潜力的神迹造物。
“与其按照古籍中等待所谓的命定之人献祭.....”易人山的声音响起,平静,清晰。
此刻化为宁芊外形的易人山,缓缓抬起那只仍在诡异变幻的手,欣赏着指尖延伸出的弧度。
“倒不如直接与极阴极煞之人血肉交织,共为一体。”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下颌,动作毛骨悚然的亲昵,“由你这体质来提炼血食,再供给于我。”深潭般的眼眸转向坑底垂死的宁芊,“比起苦苦炼丹修道……真不知高明多少,唯有体验过才明白,当真是神妙无比……”
她凝视着异化的手,指关节微微活动,眼眸掠过痴迷。“这样的方法……我过去从未想过……”
“所以啊……”易人山脸上的五官,剧烈地翻涌蠕动!皮肤下的骨骼轮廓在飞速改变,肌肉纤维拉扯。
那张曾让宁芊头皮发麻的、属于本尊的清秀面容,从浑浊中浮现,一点点重新出现在宁芊惊骇的视野里。
过程短暂又诡异。
“其实,我不仅不恨你....”那张脸此刻看起来甚至比他肉身被毁前还要年轻许多,皮肤紧绷,眉宇间隐隐透出一股诡异的稚态,像一具精心保养的躯壳里套着一个苍老的灵魂,“反而还得谢谢你呢。”
鼻梁完成了最后一点塑形,皮肤下细微的隆起彻底平复。
易人山站在血泊边缘,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他此刻恢复了原来的身材,披着那身沾染了宁芊血迹的衣袍,背着手,姿态从容不迫。
宁芊艰难地仰视着这张梦魇重现的脸,“你……你……之前那个……声音……”
“对,是我。”
易人山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表情坦然。
他踱开两步,幽幽开口,“我本来不打算暴露自身存在的……”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宁芊身上,表情轻蔑,“谁知道你如此不中用,数次被一些蝇营狗苟逼入险境,我只能不得已出手。”
他绕着血泊边缘,如同在散步。
“按理说,我是该等肉身完全恢复再脱离,但是早些就早些吧。”他停下脚步,低头俯视着宁芊,眼里没有温度,“要是你总是这么窝囊,说不准我迟早得被你一起害死。”
宁芊破碎的内脏在失血中迅速衰竭。
仅存的一口气吊着,让她没有昏死过去。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易人山徘徊的身影上,里面是极致的戒备。
“你在我的身体里……做了什么……”
第631章 道法
易人山的脚步忽地停下。
他歪过脑袋,那张年轻的脸转向宁芊,深邃的眼瞳静静注视,看不出喜怒。
“别这么看着我,你毁去了我的肉身,这不过是在还债罢了。”
他宽大的袖口下,阴影猛地一阵蠕动!
数条扭曲、细长、剥了皮的活蛇般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它们在空气中微微扭动着,尖端缓缓垂落,探入宁芊身下那片温热的血泊之中。
噗嗤…...
吮吸声响起。
那些肉须贪婪地汲取着血液,表面微微鼓胀。
易人山闭上眼,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淫靡的悠长呻吟。
他脸颊上那抹红晕,加深、扩散,整个人仿佛瞬间注入了活力。
他餍足地呼出一口血气,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祭坛上方那片深邃的黑暗,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其实当初我研习道教古籍,遍访名士,就一直有一个疑问。”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脚下的宁芊讲述,“道教所修术法何止千万,大道无穷,咒法亦是无穷。可既然流传下来的养生延寿之法有效,为何那些腾云驾雾、开山裂石的道术却无从施展?”
宁芊趁他转身,目光的焦点小心翼翼地越过易人山,投向远方那四根沉默的石柱。
柱子上悬挂的黑影轮廓在幽暗中模糊不清,依旧死寂如常。
为了争取哪怕一丝恢复的时间,她强忍着剧痛,嘴唇翕动迎合道,“那……都是封建迷信……永生也是……这都是病毒的异变……你已经魔怔了……这世界上不可能有永生……”
“嗬嗬……”易人山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他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宁芊望向石柱的样子,随即又收了回去,淡然地凝视着那片虚无。
“永生,是我毕生追求的梦想。我为它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提及代价时,他的语气黯了几分,一带而过。
他话锋陡转,双眼之中猛地燃起两簇炽热的火!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哪怕只剩下一分钟,我也会死在追寻它的路上……我也愿意死在这条自己选择的路上。”
他大张着双臂,仿佛殉道者般疯狂。
“直到我在漱椿庭重伤濒死前.....我一直都把那些记载的道法当作障目之术……其中有一道,是我在一处残卷所见,出处已不可查,我将其命名为‘金蝉脱壳’之法。”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仿佛在勾勒某种符箓。
“人以先天一炁运五脏,而炁来自万物,亦为天地来源。”
他字句清晰,无视了脚下惨烈的战场,仿佛一位沉浸在课堂中的学者。“在道家诸多理论和神话中,炁的存在,几乎奠定了整个修行体系的根基,任何阶段的修炼,都离不开‘炁’。炁可化物,同时也御物。传说中,道教的始祖天师张道陵,他便是修练真炁已至臻者,可驱神御鬼、呼风唤雨,更是于恒帝时于青城山白日飞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左侧,继续不疾不徐的讲述。
“我散尽家财,也曾经找寻过那些所谓的大师名士.....”易人山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无一例外,他们的教导,大多都是一种心理暗示,而非真正的得道途径。以防万一,我干脆将他们按照邪法炼成丹药服下.....”
“结果,一无所获。可见,这都是些招摇撞骗之人……但——”
声音陡然拔高,猛地定定凝视着血泊中的宁芊,眼瞳里爆发光芒,停顿了一秒。
“我在临死前,尝试着模仿那残卷上的古法,竟然真的成功了!”
易人山再也压抑不住那份狂喜,语调高亢雀跃,表情被癫狂的兴奋覆盖。
“与我们普通人所理解的夺舍不同!又或许是那时的我道行太浅……我只能用这些……”他猛地一抖袖袍,更多的、扭曲的肉须探出,在空中疯狂舞动,“这些丑陋的触手……来代替其中的一些术法布阵!钻入你的四肢百骸,寄生于你的内脏和大脑……!”
他的五官在狂喜中扭曲,瞪大了双眼,双臂疯魔般挥舞着,袖袍带起腥风。
“在你我血肉相融的刹那!”易人山仿佛发现神迹了一样,浑身颤栗,“我居然真的感应到了!炁!真的存在!它就在那里!在天地间!在血脉里奔涌!”
宁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对抗无边的剧痛上,尝试调动那失去知觉的下身。
哪怕只是脚趾的一丝颤动。
然而,易人山突然拔高的语调和那疯魔的姿态,让她猛地一颤!
身体痉挛了一下,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她强忍着没咳出来,为了避免对方在狂乱中将她撕碎,她只能挤出敷衍的回应,“都说了……你那是封建迷信……你能寄生是病毒导致的……不是什么炁……”
但易人山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真理之中,对宁芊的反驳充耳不闻。
“道法不是不存在!我过去无法修炼,只是我的肉身资质太差!庸俗!污浊!不配承载天地之炁!”
他用力点向身下匍匐的女人,手指差点戳到宁芊,表情凝固在狂热的狰狞中。
“可你——!”
“你我的体质融合,给了我极大的补足!我通过你的肉身,再辅以秘法,轻而易举的就在你的丹田处凝聚出了真正的炁!”
“你还不明白吗?!”易人山癫狂地狞笑,眼珠在眉骨下高速转动,瞳仁在眼眶内毫无规律地乱撞,呈现出一种恐怖的景象。
“那不是假的!我们无法修行……是因为凡人自身资质平庸!唯有万中无一者,身具道骨或灵体,方可踏入那道门槛!感应天地之炁!”
他猛地指向宁芊,“你!”随即又疯狂地点向自己,“我!”
“我们都是庸才!是与猪狗同类的肉体凡胎!所以我们做不到,才把这些当作是迷信,是障眼法!”
“道家曾作为国教,在汉人五千年的历史里,能修行的人凤毛麟角!无数人!包括那些所谓的帝王将相!都被这极高的门槛拒之门外!庸碌一生而不自知!”
第632章 棾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插入身下的血泊,硬生生将宁芊惊骇无比的脸捧了起来!
粘稠的血浆从宁芊的下颌滴落,溅起大股粘腻的猩红。
易人山强行将这张脸朝向自己。
“你的命格与身体,再加上这天降的病毒!机缘巧合!这是天命!让我补齐了先天缺陷!”
易人山的双眸在极近的距离下,以一种可怕的节奏高速震颤着,瞳孔疯狂缩放,五官在狂笑中仿佛蜡般荡开波纹,诡异狰狞到了极点。
“再也不用借助那些外物延寿!我可以修行了……我可以真正地修仙了!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在祭坛里疯狂回荡。
宁芊的嘴唇半张着,露出染血的牙齿。
就在这狂笑达到顶峰,易人山似乎完全沉浸于自我狂喜而松懈的刹那!
她身下唯一还能活动的左手,五指猛地并拢如刀!
快如闪电,出其不意地朝着裸露的脖颈大动脉狠狠刺去!
然而,指尖距离皮肤还有半寸之遥。
嗤啦——!
易人山的衣领、后背的衣料,瞬间被无数疯狂涌出的肉须挤开!
这些肉须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上宁芊刺出的左臂!
一层,又一层!
滑腻感瞬间包裹了整条手臂,绞力骤然爆发!
咔嚓!
宁芊的左臂被死死捆缚在半空,钉死在无形的刑架上,再难移动分毫!
所有的力量在瞬间被无情碾碎。
易人山的狂笑声没有停顿。
他似乎对宁芊这垂死挣扎的袭击恍若未闻,脸上看不出丝毫生气的情绪。
他玩味地打量着那双被触须捆缚、仍在挣动的手指,嘴角扯出一个猖狂、轻蔑的嗤笑。
他意念微动。
那些缠绕着宁芊左臂的肉须猛地收紧!
肌肉被勒得深深凹陷,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勒断!
易人山脸上的变化一点点平复,五官迅速溶解模糊。
皮肤下的骨骼轮廓再次蠕动重塑。
银白色的发丝,从发根开始,寸寸蔓延,直至满头雪色。
瞳孔微微收缩变形,最终化为了两颗猩红竖瞳。
他抚摸着自己变得光滑纤细的颈侧,动作暧昧迷离,竖瞳里闪烁着沉醉的光。
“变成你的时候……”他的声音也变回了宁芊的音色,“我就发现了……修道,其实女子之身远胜男人……阳体的修行,笨重滞涩,远不如这极阴之体对天地之炁的吸引……”
他微微仰头,脸上再次浮现出病态的红晕,“我简直……爱上了做女人的滋味了……”
嘭!!!
易人山毫无征兆!猛地暴起!
那只刚刚还在抚摸脖颈的手瞬间紧握成拳!
空气炸开一圈白色气浪,发出洪钟般的恐怖震响!
拳头带着撼山碎岳般的气势,狠狠砸在宁芊的右肩!
轰——!
巨力瞬间贯穿!
宁芊的右肩连同肩胛,在接触的同时化为齑粉!
皮肉骨骼被狂暴的力量瞬间碾成一片肉糜!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半个身体狠狠掼入身下的碎石中,深深嵌入!
她的身体在这山崩海啸般的重击下猛地向上弹跳了一瞬,随即重重地趴伏在血泊碎石之中,再无一丝动静。
伤口处涌出的鲜血,汹涌地蔓延开来,染红了更大一片。
过量的失血影响了她的意识。
连那撕心裂肺的剧痛都变得麻木。
视野逐渐被黑暗吞噬,只剩下一些光怪陆离的色块和残影。
身体轻飘飘的,仿佛正在坠入深渊。
完了…… 这老神棍……根本没法偷袭……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浮现在沉沦前的最后一丝清明里。
小馨……怎么办……
秦老师……她们怎么办……
尸潮要来了…… 我死在这……她们……怎么办?
众人的脸庞,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闪而逝,带来一阵无力的绝望。
我……
最后一点维系的气力,彻底飘散。
沉重的眼睑再也无力支撑,沉重地合拢。
意识沉入一片虚无。
易人山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脚下这具破碎不堪的躯体,他轻轻抖了抖拳面上沾染的碎肉。
“凡人,真是弱小。”
无数条粗壮、色泽暗沉的触须,从他那身衣袍下疯狂涌出!
它们灵活地缠绕上宁芊残破的躯体,如同打包货物,将她从血泊中托举起来,悬吊在半空中。
断裂的肢体无力垂下,鲜血顺着脚尖滴落。
易人山伸出手指,优雅地挑开遮挡在面孔上那缕银白发丝。
他转身,步履悠然,托举着这具被摧毁的战利品,径直朝着祭坛中央、那四根耸立着石柱的平台走去。
他似乎毫不在意宁芊是否还能听到,一边走着,一边自顾自地开口,语气平和得如同在与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闲谈。
“你简直就是我的福星,你知道么?宁芊。”
“没有你们带我来到此处,没有那只巨兽裂开荒地,我又怎么会发现这深埋于谷底的……遗迹。”他环臂抱胸,姿态闲适,目光扫过周围的石柱和上方悬挂的人影。
“山海经有载,瓯居海中。三千年前的周时,此地大部分还是一片浅海汪洋,今日的大罗山、杨府山,彼时皆深藏于水底。郑岙、双岙、皇岙、丁岙一线,便是古之海岸线。”
“我在龙巷道观的密室,曾寻得了一卷从古流传下来的镇观珍本,其上所载秘闻,远超凡人想象……”
他说着,已经走到了石柱构成的方阵。
无数触须蠕动着,将宁芊破碎的躯体轻轻搁置在石面上。
易人山抬起头,竖瞳望向最高处那根钉着陈起的石柱,看着那顺着尖刺缓缓流淌红色。
他又负着双手,不急不慌地走向另一根巨柱,目光扫过上面毫无声息的谢墨寒。
“早在有史可考的虞朝、夏商之前,更为悠远的蛮荒岁月里,曾存在过一段被黄沙掩埋的神秘文明。”
“秘闻所载的传说中,曾有一女子,名曰‘棾’,乃帝芒麾下力将。她为当时的帝国,或可称之为强大的部落,立下了赫赫战功,平定南北枭雄、统一中原散沙,奠定了辽阔版图之基石。”
他停在钉着那位男性圣徒的石柱旁,指尖轻轻拂过柱身。“她这一生,可以说是荡平天下,所向披靡,麾下之兵锋所指,群雄束手,从未遇过敌手。”
第633章 仙途
易人山的表情恍惚了一瞬,带着对遥远过去的探究,“记载中,此女力大无穷,乃天赋神勇,能徒手拔起两人环抱的巨木,撕裂磐石如朽帛。可如此骁勇无双的战将,却在盛年征讨南方蛮荒之地时,遭遇了此生最惨烈的一次败绩……”
他踱步到平台中央,靠近那尊兽口大张的青铜兽首。
兽口幽深,仿佛通向地狱。
易人山靠在层层阶梯之上端坐,深邃的目光扫过周围五根石柱上毫无回应的人影,又瞥向平台中央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在攻伐当时的‘窠’部途中,于遮天蔽日的山林里,遭遇了一支……奇怪的异种。”
易人山语速放慢,对这段禁忌秘闻显得有些困惑,“这些生物,外貌与人相仿,却披覆着昆虫般的坚硬甲壳,对棾的队伍展现出了不死不休的、令人胆寒的攻击性。棾自恃神力无双,可劈山断岳,便毫无畏惧地率亲卫上前迎敌……孰料,敌寡我众,本该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碾压,结局……却诡异得超出了想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残破古籍上的字句,“中间战争的具体事迹,在古书上没有记载。只知道那棾所率的百余亲卫,最终只剩下三人,丢盔弃甲,丧家之犬般仓皇逃命。她们一路亡命奔逃,在极度恐慌和未知的追击下,数日后狼狈逃至沿海,幸得当地以渔猎为生的原始部落庇护,搭造简陋的筏子,流转于星罗棋布的岛屿之间,这才堪堪躲过一劫,苟延残喘。”
“可惜啊……”易人山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古书中间那几页……被毁去了……时间太久了,这帮道士又穷酸的很,虫蛀风化让信息变得极为模糊。”他的手指敲击着冰冷的兽首,发出沉闷的笃声。“所以,谁也不知道,在逃往海岸的路上,在那些岛屿之间,她们又经历了什么……遭遇了什么……”
他的目光投向散发着微弱恒定、冷月清辉般的石质。
“最后的记录中,棾在一番所谓的机缘下,寻得了神灵的指引馈赠。她们……获得了某种形式的永生,身体发生了无与伦比的蜕变。并在海底深处,以神力修筑了一座以石为基、巨蚌为形的城池——蚌城。用以镇压那些带来灾祸的、怪力乱神的异族。并将神灵赐予的奇迹之物,一并埋葬于此城深处。”
“而棾本人,以及那些随她一同经历神迹、完成蜕变的勇士,则作为向上天血祭的英灵,永远地留在了这座蚌城之内,成为其封印中永恒的基石。”
“相传,那蚌城无灯无火,却能自生辉光,皎洁之色宛若一轮沉入海底的明月,夜深之时,其光华能将浅海映照如白昼……”易人山缓缓抬起脚,轻轻踏了踏脚下散发微光的石面,发出几声空洞的轻笑,“故而,世代秉承祖训守护海岸、知晓秘密的渔获部落,便以月之雅称自书,又被称为‘太阴’。”
“嗬……时也,命也……”他凝望着这片流淌着冷月的石台,仿佛看到了看到了埋葬的奇迹。
“这是上天也要助我!”
他的声音陡然狂热起来,猛地抬首,竖瞳射向祭坛上方那片仿佛永无边际的穹顶,仿佛要穿透岩层,直视那冥冥中的天命!
“既然这传说是真的!等我找到棾留下的神迹……等我得到那蚌城深处埋葬的‘奇迹’……”他的双臂猛地张开,如同要拥抱整个天地,银白的长发无风自动,两抹猩红中燃烧着野心之火!
“我离梦想愈发近了!或许....我不用再像那些古时修士一般长达百年的苦修!我可以借此彻底脱去这身凡胎!洗尽铅华!我可以……成仙!!!”
癫狂的宣言在血腥祭坛里疯狂穿梭,撞在石柱上,撞在兽首狰狞的獠牙上,撞在无声悬挂的祭品身上。
而后消散在那片永恒古老的穹顶之下。
易人山站在祭坛前。
他的身影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朦胧,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幕。
那张脸,与垂死的宁芊纤毫不差,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正荡漾着一种疯狂。
如泥浆在皮下沸腾般的波纹,在面部的肌肉下起伏、隆起又平复,波动让那张脸庞呈现出一种作呕的怪诞。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某种亢奋正在撕裂他作为“人”的表象。
伟大的梦想需要见证者。
他环视着石柱上无声悬挂的五人。
即使是五只无声待宰的羔羊。
他不需要喝彩,不需要赞美。
成仙?入魔?都不过是通向彼岸的舟楫,是随时抛弃的工具。
绝亲友,灭至爱,断后嗣…他早已将一切能割舍的都付之一炬,连同自己作为“易人山”这个存在本身的人生。
这条路注定孤独,注定被唾骂,被千夫所指。
可即使再孤独、再煎熬,数十年的光阴荏苒,却没有丝毫动摇他的梦想。
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
“散尽千金又如何?!世间无人爱我又如何?!毁去我肉身又怎样?!”
他猛地仰头,对着上方无尽的的虚空嘶吼。
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形成一种毛骨悚然的混响。
易人山仰头睥睨虚空,眼里好似藏着一只苍老咆哮的蛟龙。
他迈步踏上一级台阶,浑身气势无风自动,下摆如湖面涟漪般回荡,“万物皆有定数,可我偏不信!我就是要这样!我就是要如此啊......”
他踏上更高的阶梯,脊背挺直,神色狰狞而狂傲,波纹在皮肤下奔涌。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实现我的梦想!!我要超脱生死轮回!我要把命运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
彻头彻尾的疯子。
面对五具生命流逝、逐渐干瘪的躯体,他激昂的姿态,骄傲得宛如站在万众瞩目的演讲台上布道着真理,颇有些孤芳自赏。
就在这狂乱宣言的尾音还在震颤时,石柱上,陈起那苍白枯萎的脸上,沉重的眼帘艰难地掀开。
第634章 悄悄行动
这个细微的动作耗尽了他的气力,视野里只有一片刺目的血红,睫毛上干涸的血块黏连着眼皮,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感觉自己浸泡在一片凝固的血池之中,连意识都快要被这血色淹没。
陈起只能再次合上双眼,无视肩膀那锥心刺骨的剧痛,死死咬住下唇。
他将所有崩溃的呻吟锁在喉咙深处,不让一丝气息泄露。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引到这里?
把我们钉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人…不,这个怪物,他的实力怎么会恐怖到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到底是谁?哪个才是真正的宁芊?
混乱的疑问啃噬着陈起的清醒。
上次宁芊托人辗转送来的密信里,确实提到过一种能拟态成他人模样、甚至能模仿人类言语的怪物…
难道眼前这个顶着宁芊皮囊的疯子,就是那种东西?
陈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即使自己还能勉强支撑,但其他人…小墨呢?
她的呼吸声已经微弱得…不行,必须想办法脱困!
陈起的大脑在剧痛的间隙里超负荷运转,模拟着各种逃脱方案。
就在这时——
“嘶…..嘎……”
一声突兀的怪异喘息声,从遗迹的某个角落传来。
陈起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强行控制着胸口的起伏,让它瞬间陷入一种尸体般的停滞。
听觉神经绷紧,捕捉着微小的动静。
易人山那刺耳的笑声还在黑暗中盘旋回荡,他也同样听到了那声低嚎。
那张狂乱的脸庞转向声音的来源。
一抹红。
黑暗中绽开的一朵妖花。
染血的破败裙摆,在幽蓝的光线下诡异的摇曳着,仿佛在跳舞。
裙摆下,裸露出一截脚踝,皮肤死尸般惨白,干瘪得能看到骨头。
瘦削如枯枝的小臂,末端五根钢刀般锋利的长甲,拖曳在石地上,随着那身影的移动,发出“呲啦…呲啦…”声,在坚硬的地面上拉出白痕,迸溅出几粒刺眼的火花。
“真美啊。”
易人山脸上的狂乱瞬间被温柔融化,他发出一声由衷的、迷醉的赞美。
他的目光粘稠,牢牢黏着在那迈着诡异步伐的瘦长身影上,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与宠溺,仿佛在注视一位亭亭玉立、款款走来的少女。
“等急了?”
他语调轻柔,嘴角勾起温暖的弧度。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一片落叶,脚尖在石地上轻若无物地一点,整个人便飘然滑向那抹触目惊心的猩红裙摆。
“不是让你再等会嘛,是不是饿了?”易人山在那瘦长的身影前站定,语调满是哄诱。
他伸出手,动作怜爱地拂过那张阴森可怖的脸颊。
他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只焦躁的宠物,指腹掠过对方纠结的发丝,透着一丝亲昵。
“嘶…..喀…..嘶……”
手掌下,那张脸庞上,两颗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球,随着脖颈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转动声,一寸寸地转向面前这个白发红瞳的怪物。
它似乎有些困惑,又带着点新奇,微微歪了歪头,用那冰冷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易人山的掌心。
易人山眼角弯如月牙,笑容春水般荡漾。
他的余光不经意扫过对方胸口,一块被干涸血污糊住的铭牌,勉强能辨认出下方温南大学校徽的一角。
他伸出手指,细致而耐心地、一点点拨开布料,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别针,将那枚沾满污秽的铭牌取了下来。
他举到眼前,借着幽蓝的微光端详。
血迹模糊了大部分字迹。
“陈…雯”。
他指尖微微用力,那铭牌无声无息地在他指间融化成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既然你已不再是过去的你,那理应也该有个全新的身份……”
易人山弯下腰,凑近那双黑洞般的眼眸,气息喷在对方的脸上,仿若恋人般轻声絮语,“以后叫你…..媛媛好不好?”
陈雯那原本带着一丝拟人的神情,视线僵住,焦点死死锁在易人山裸露的脖颈上。
鼻翼微微翕动,贪婪地嗅吸着那气味。
嘴唇张开,露出半截尖锐的獠牙,喉头深处发出一声充满渴望的低嚎。“嘶——”
啪!
清脆的掌击声炸响。
易人山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如沐春风般的祥和,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笑意盈盈地望着陈雯,“不许跟我呲牙嗷,这样就不乖了,我不喜欢。”
陈雯的头颅以一个扭曲的角度被打得偏向,颧骨瞬间凹陷下去一道嵌入骨头的掌痕。
那伤痕周围的皮肉蠕动起来,缓慢地自我修复填充。
它颈椎发出“咔咔咔”的爆响,一点一点、不自然地将头颅扳回了原位。
易人山再次凑近,语调保持着平和温柔,“媛媛?”
这一次,陈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被激怒了。
兽性瞬间压倒了一切。
它猛地张开嘴,撕裂了嘴角,露出满嘴钢锉般层层叠叠的獠牙!
喉咙里爆发出暴戾、充满威胁的咆哮,“嘶——嘎!”
易人山平静地举起了右手。
咆哮声戛然而止。
那双漆黑的双瞳与易人山的竖瞳死死对视着,无声的对峙。
狂暴的杀气在两者之间激烈碰撞。
数十秒后,那漆黑瞳孔中的凶光一点点黯淡、熄灭。
目光最终屈服地垂了下去,狰狞的獠牙也缓缓收回了嘴唇之下。
“真乖。”
易人山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绽放温暖的笑容。
他伸出手,揉了揉陈雯那沾满污物的发顶。
“好媛媛,再耐心等等,很快…很快你就能饱餐一顿了。”
石柱上,陈起垂落着的袖口内侧,阴影中,正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他手心中央的皮肤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一根形态异常、软烂如胶质、表面泛着湿漉光泽的指节,缓慢小心地从中探了出来。
它贴着石柱表面,朝着视野中央那片模糊血色中、那具散乱着白发的躯体....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生长爬行。
陈起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肩膀上那巨大的贯穿伤口,像是有一把钝锯在反复拉扯切割着神经,剧痛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第635章 兽口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齿深陷下唇。
三米…..两米……
他能感觉到那根血肉增殖、脱离本体控制的指节,正艰难地挪动着。
距离宁芊,越来越近。
一米…..!
软趴趴的指节前端,终于触碰到了宁芊边缘的皮肤。
还差一点…..!!
陈起在内心发出无声的咆哮,血色与黑暗交织,他凭借着最后一丝力量,驱动着那根诡异的手指,让它沿着宁芊的手臂,一点一点,向上攀爬,目标是她肩胛处的伤口!
到了!就是现在!
——炸!
心念一动,瞬间引爆!
那根缠绕在宁芊伤口的软烂指节,猛地剧烈膨胀!内部的血管和筋肉疯狂虬结!
积聚在其中的血气沸腾!
嘭!
一声如爆竹在深水中爆开的闷响!
与此同时,背对着石柱,正低头安抚着陈雯的易人山,身体猛地一震!
他站立的身影在原地瞬间荡开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
幽蓝的光线下,身影如同影像般闪烁、拉出模糊的拖影!
残影骤然收束,他的本体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带着一股阴风,出现在了陈起所在的石柱正前方.
陈起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他死死闭紧双眼,双臂顺从地耷拉在两侧,头颅深深地垂着,呼吸彻底屏住,竭力将自己伪装成一具流干了血的尸体。
易人山目光扫过石柱上钉死的身影,然后,缓缓下移。
视线凝固。
脚下,坚硬的石地上,一条新鲜的血痕,从陈起钉着的石柱根部一路延伸,一直指向平台中央。
那血痕的尽头,就在宁芊附近,一小片地面血肉模糊狼藉。
易人山明显愣住了。
那张属于宁芊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错愕。
他肩膀微微抖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呵…” 宽大的袖袍之内,无数沉睡的毒蛇被惊醒。
无穷无尽的、湿滑黏腻、疣状物的触手,如同洪水奔涌而出!
瞬间将他宽松的衣物撑起一个臃肿、蠕动的轮廓。
这些滑腻的肉须在地面上疯狂地缠绕堆叠,“咕叽…咕叽…”,眨眼间便汇聚在易人山的脚下,形成一座不断搏动的、血肉堆砌的基座。
这肉座蠕动着,将易人山的身体平稳地抬举起来,缓缓上升,最终停在了与陈起被钉死的高度持平的位置。
血肉基座散发出浓烈的腐味。
易人山站在其上,身体随着基座微微起伏。
猩红的竖瞳,似笑非笑地盯住了陈起僵硬的侧脸,声音低沉, “偷偷摸摸的老鼠…真以为我没发现你那点小动作吗?”
一根顶端不断旋转的、长着章鱼口器般吸盘的触手,像一条蓄势毒蛇,从易人山的后衣领处无声地扭动着钻出。
粘稠的涎液从吸盘边缘滴落,拉出恶心的丝线。
这根触手在空中灵活地游弋着,一寸寸地逼近陈起那张低垂的脸庞。
腥膻的气息包裹了陈起。
那气味钻进鼻腔,直冲大脑,他的心跳骤然失控,疯狂擂动。
他甚至能听到那涎液滴落在石地上发出的啪嗒声响,近在咫尺。
所有的伪装,显得如此可笑。
陈起内心剧烈挣扎,最终,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疲惫席卷而来。
他放弃了。
身体松弛下来,气息恢复平稳。
他默默的、平静的睁开了眼睛。
视野被血污模糊,一片朦胧。
但他知道,眼前那片占据了大半视野、不断蠕动的阴影是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把我们引到这里。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张‘宁芊’的脸上,嘴角玩味地向上扯起。
易人山伸出两根手指,捏弄着自己垂落的一缕银白,动作优雅。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起,竖瞳缓缓收敛。
“传闻里杀人放火、让整个联盟都闻风丧胆的邪教领袖……陈起。”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上了女声的柔媚,“倒是生得一副……啧啧,奶油小生的好皮囊呢。”
他完全没有回答陈起的问题,反而用一种轻佻的口吻,点评起陈起的外貌,仿佛只是一件供他品鉴的艺术品。
陈起虚弱地喘息着,他暗中尝试了无数次,调动体内的力量,试图封堵住肩膀上那个血洞。
然而那根诡异的黑刺仿佛拥有某种克制能力的禁制,每当新生的血肉组织试图靠近,便瞬间失去所有活性,变得灰败剥落。
根本无法作用于伤口附近一寸的区域。
“回答我的问题……”
陈起声音微弱,眼神死死钉在易人山脸上,“对于一个……马上就要被你杀掉的将死之人……你还有什么好避讳的吗?”
易人山被这句话取悦了。
他慢悠悠地摆弄着手指,指甲的颜色诡异地变幻着色彩,从惨白到暗紫,再到墨黑。
他将那只手举到唇边,对着指尖轻轻吹了一口气,姿态妖异慵懒。
“避讳?呵呵……”
他发出一声轻笑,指尖扫过脖颈,眼神挑逗。
随着指尖的滑动,他颈部的线条开始发生变化,皮肤变得更加光滑细腻。
接着,顺着自己的锁骨缓缓滑下。
宽大的衣袍之下,身体的轮廓充气般变化,胸前的布料被迅速撑起丰满性感的弧度。
仅仅几个呼吸间,一个身材凹凸有致、充满诱惑的躯体,就在那身宽大的衣袍下勾勒出来。
“告诉你也无妨。”
他掩面,发出一阵银铃般清脆的轻笑,眼神淫靡,在陈起清秀的脸上来回打转。“这处遗迹……我早就来过……”
他扭动着腰肢,姿态妖娆,“这兽首机关……喏,就是下面那个....”他用下巴点了点祭坛中央那个巨大狰狞的兽头石雕,“我试过把活人直接丢进去……可惜,没什么反应。”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戏谑的表情,“又尝试了许多方法……水淹、甚至用炸药炸……皆是无用功。”
他微微一顿,竖瞳转向陈起,“直到一个巧合……我的媛媛,它不小心在这里……流了点血……”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安静伫立的陈雯,眼神忽然变得舒缓。
“它的血滴落在了兽口里……那一刻,我感觉到下方深处……有什么东西活了。”
第636章 愉悦
“所以,我抓了很多材料来测试……很多很多……”
他残忍的笑着,露出森白的牙齿,“哦对了……”易人山故意拖长了尾音,刻意欣赏对方的反应,“其中……还有你们圣徒中的一位……很可爱的小姐呢。”
陈起脸上的平静瞬间粉碎!
那张清秀的脸庞无法抑制的暴怒!
他没等易人山说完,就发出一声撕裂的咆哮—— “你抓了谁?!你把她怎么了?!!!”
挣扎让他的身体在尖刺上剧烈晃动,黑刺与骨肉摩擦,更多的鲜血泉涌般喷溅,染红了石壁。
易人山对他的失态没有生气,他微笑着,耐心地等着陈起耗尽力气,咆哮在痛苦中渐渐低落,这才慢条斯理地继续, “反正,在我孜孜不倦的实验下,终于……发现了关键。”
他扭动着腰肢,向前微微倾身,柔美的五官扯出一道恶毒的笑容,死死盯着陈起眼中喷出火来的仇恨,“只有半人半尸的存在……它们的血肉,才符合这机关的要求……”
“尤其是我丢下去的那个女孩……她叫什么来着?扎着马尾,眼睛很大很亮,看起来……很不服气的小家伙……”
他故意停顿,欣赏陈起脸上肌肉的抽搐,痛苦的痉挛。
“她被我剁下了四肢……一点、一点地……放干了血……”描绘的场景血腥得令人发指,可易人山的口吻却像在描述烹饪美食的过程,“我还扒了她的皮,那过程……很漫长……她的眼睛一直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还有哀求……真是好可怜啊……”
他舔了舔嘴唇,满脸都是回味无穷的快感,“最后……我把她只剩下躯干的脑袋……拧了下来……”
他做了一个玩笑似的投掷动作,“丢进了那个兽首的嘴里!”
“王八蛋!畜生!你这个杂种!!”
陈起彻底被这暴行点燃,丧失理智陷入了疯狂!
左臂抬起,死死抓住穿透肩膀的那根黑刺!
骨骼在刺身上摩擦挤压,他像一头绝望的羚羊,试图用最惨烈的方式,将自己硬生生从这刑具上拔出来!
剧痛达到了顶点,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但他仍在继续,仍在发疯似的尝试着挣脱!
“多么悦耳的声音……”
易人山陶醉地闭上眼睛,仿佛在聆听天籁。
他伸出舌尖,舔过自己饱满诱人的下唇,朝着崩溃抽搐的陈起,轻佻地眨了一下左眼,“哎呀呀……一只被钉死在案板上的小老鼠,临死前还要听着这么残忍的话……都有些于心不忍了呢……”
脸上假惺惺的悲悯褪去,露出人皮面具下真正的兴奋,他身体前倾,凑到陈起耳边,如同恋人之间亲昵低语般,吐出了最后的一击。
“她临死前,那双眼睛……最后看见的是谁的脸,你想知道吗?你猜猜看,她是怎么跟我来到这的?嘻嘻嘻……”
这句话,刺穿了陈起,狠狠扎进了灵魂深处。
陈起拼死向外拉扯的左臂,猛地僵住了。
整个人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蜡像。
那双眼睛,还直勾勾地、空洞地盯着易人山的脸。
眼神里,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
“怎么了?打击太大……让陈教主接受不了了?嗬嗬嗬嗬……”
易人山再难克制,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狂笑,身体兴奋颤抖。
他瞪大了竖瞳,眼球凸出眼眶,贪婪地舔舐着陈起脸上名为绝望的纹理。
对于他这种超脱了生命形态、抛弃了人类大部分低级欲望的存在来说,普通的性欲、食欲、爱欲,甚至杀戮的快感,都已失去了意义,完全无法满足精神需求。
唯有一样东西,能让他扭曲的灵魂感到颤栗般的愉悦——
那就是人类浓烈、纯粹的痛苦!
尤其是希望被毁时的那种哀鸣!
那是他赖以取悦自身的、最顶级的“精神鸦片”。
易人山深知,作为追求超脱的修行者,他理应摒弃这些世俗的、肮脏低劣的欲望。
但这……这已是他漫长孤寂的“永生”之路上,唯一能让他娱乐的方式了。
他无法割舍。
当他看到一滴温热的、混着血的眼泪,从陈起的眼角缓缓溢出,留下一条蜿蜒的湿痕时....
“哈啊——”
易人山喉咙里挤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他猛地翻起白眼,身体痉挛后仰!
那张妖媚的脸庞瞬间失控,肌肉扭曲,皮肤下的波纹仿佛沸腾的泥浆般起伏鼓胀!
他沉沦在汲取他人痛苦的巨大快感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瞧你那个样子!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易人山的狂笑尖啸,在空旷的遗迹里穿梭。
他早就疯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当他为了那缥缈的永生,亲手将爱人推入熔炉,将亲族献祭给梦想的那一刻起,被称作“易人山”的躯壳里,就只剩下一个被执念和欲望腐蚀殆尽的疯子!
他癫狂地笑着,兴奋得手舞足蹈,双手用力撕扯着自己满头银白的发丝!
连带着其下的头皮都被硬生生拽起撕裂!鲜血狂涌,沿着额头、高挺的鼻梁滑落,如同在脸上绘出一道血色图腾。
恐怖的伤口又在转瞬间愈合平复,茂密的银发再次生长出来,完好如初。
沉浸在这极致的快感中,是他追求永生的路上,唯二幸福的时刻。
幸福到……连耳畔呼啸的风声,都变得模糊。
咻——
一道锐响自身后袭来!
易人山肆意狂舞、拍打着自己胸膛!
他没有回头,右臂早已预知般,笔直地向着身后袭来的方向伸出!
啪!
摊开的手掌五指聚拢如钩,牢牢地捏住了一道黑色残影!
“欸——看这!”
一个充满挑衅、带着点嚣张的女声,在下方尖锐的刺来!
易人山眼里闪过一丝被打断兴致的不悦,缓缓转动,循声望去。
下方,祭坛边缘的幽蓝光晕中,站着一个身影。
她半身被血渍浸透,衣物紧贴,勾勒出高挑的身材。
背后一对巨大狰狞的骨翼,正微微张开,骨刺闪烁着寒芒。
第637章 三语攻击
她昂着头,苍白的脸上,那双熔岩中翻滚的赤红,正炯炯地锁定着半空中的易人山!
在陈起惊愕、呆滞的目光中,这个刚刚被“唤醒”、虚弱不堪的女人,对着高高在上的易人山,狠狠竖起了她的中指!
“别用老娘的脸做这么淫荡的表情!你个******臭********!我*******你***狗!”
宁芊的声音席卷了整个遗迹!
她完美复刻、并丰富了当年在宿舍里,看张明宇打网游团战时,那让队友振奋叫妈妈、让对手胆寒、让宿管皱眉的祖安精华!
经过千锤百炼、字字珠玉、直击灵魂深处、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连家里狗都有参与的精粹语言,连珠炮般、以最高分贝倾灌而去!
其词汇之丰富,情绪之饱满,穿透力之强劲,足以让最下流的混混都自愧不如!
“呀!一西八喽嘛!kei sei ki!” “法克油father’s ass everyday!咿呀咿呀哟!”
这充满了市井泼辣、中韩英三语无缝切换、全方位无死角覆盖对方直系亲属及各种器官的狂暴攻势,就是在庄严肃穆的祭坛上响起的死亡金属摇滚!
巨大的反差违和感,让刚刚还沉浸在变态快感中的易人山,瞬间懵逼了!
那张妖异的脸庞上,表露出空白的错愕。
在这么严肃残酷、充满血腥的战场上,这种纯粹市井、骂街式的诅咒,实在是……太特么违和了!
连他这疯子都短路了几秒。
等到竖瞳聚焦,看清了底下那个叉着腰、还在不断切换语种问候他的女人时,错愕瞬间转化为阴沉!
那张复刻宁芊的脸上,阴云密布。“我当是谁呢?”
“宁芊……你这么着急……下去跟死人作伴吗?”
宁芊换了口气,一连串极限输出的狂野FUcK,让她半尸化的肺都有点缺氧,眼前微微发黑。
而此刻,她心中默数的倒计时,正好在走到了最后两秒。
宁芊忽然俏皮的轮转起双手的中指,随即语调搞怪的说道——
“你看看你手里的礼物呢?白痴!”
易人山闻言,下意识的往下看去,狐疑地转过手掌,将刚刚捏住的黑色硬物展现在眼前。
一连串手雷。
一串勾连在一起的....高爆手雷。
外加一个已经被叩下拉环的破片。
“宁——”
易人山破口大骂的音节,瞬间被一道庞大的球状气浪淹没、湮灭。
一团高速膨胀、耀眼刺目的炽热火球,以他的手掌为原点,猛然隆起、扩散,吞噬了半空中直径十米内的一切。
他的身影,同那无数蠕动触手纠缠而成的基座,瞬间被刺目的白光覆盖。
连环的恐怖震爆在祭坛内被几何级放大,制造出毁灭性的音波轰击。
空气被高温和冲击撕裂成持续不断的嗡鸣。
陈起与易人山几乎是同时闭上了双眼,唯一的区别是,陈起在爆炸的前一瞬,至少将名字完整地喊了出来,“宁芊!你……”
轰!轰轰轰——!
数枚手雷连锁引爆的能量,将微弱的声音撕碎扯烂,抛入沸腾的火海。
祭坛内部,陷入一片无声——
听觉在轰鸣后短暂失聪,视觉里疯狂跳跃着火焰。
灰黑色的浓烟里满是燃烧血肉的焦糊,滚滚翻腾,冲击着穹顶。
巨大的穹顶剧烈震颤,积年的灰尘和碎石如毛毛细雨,簌簌落下,在火光下形成一片迷蒙的灰幕,遮挡了林立的石柱。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广阔黑暗的空间里肆意冲撞,朝着漫无边际的深处轰鸣而去,直到只剩下隐约的回响在边缘徘徊。
烟雾在流逝中,稍微驱散了些。
一道矗立在灰烬与土霾中的阴影,仿佛熔炉里爬出的焦炭,渐渐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那座由无数触手纠缠苟合而成的血肉高台,已是一片焦黑,在烈焰下完全脱水、结构脆化凝固。
表层的碎末仿佛风化的岩石,簌簌滚落,砸在下方的平台上,碎裂成一地乌黑的齑粉,散发着最后的余热。
基座的最顶端,易人山站立的位置。
一道肉色与焦黑斑驳的人形轮廓僵硬地矗立着,保持着单手遮挡脸部的姿势。
它的全身,被一层活体藤蔓般的柔软触手包裹,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缝隙,构成了一件铠甲。
铠甲的外壳在高温下碳化。
随着一阵细微的抖动,外层突然崩裂。
硬化的肉壳遭遇了小型雪崩,层层剥落砸在地上。
头部掀开的缝隙内,一双猩红的竖瞳猛地睁开!
竖立的瞳孔在弥漫的烟尘中收缩,镶嵌在焦黑的眼眶里,透出暴戾的隐怒。
“宁芊……”
声音从中溢出,低沉而嘶哑。
剩余僵死的触手纷纷剥落,将他那张苍白阴柔的脸暴露在浊气中。
他缓缓抬起那条被爆炸波及的手臂,凝视着手腕处消失的手掌。
那里只剩一个参差不齐、冒着白烟的焦黑断口。
下一秒,无数细小的、蠕虫般的肉须,从断口处疯狂地涌出。
它们在半空中扭曲、融合,编织着骨骼的雏形、填充着肌肉的纹理。
断裂的皮肤边缘也在急速生长蔓延,几秒钟内就包裹了塑形的触手组织。
一只崭新的、皮肤略显粉嫩的手,重新出现在那断腕前。
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指节在用力间“噼啪”作响。
易人山抬起新生的手掌,竖瞳穿透稀薄的烟尘,锁定了前方无垠的黑暗。
目光刺向那片模糊的边界。
“跑?”
“你跑得掉吗?”
手掌猛地攥紧,他缓缓转动脖颈,视线扫向身后禁锢着陈起的石柱,“我先杀了这四头肉猪,再去……”
恶毒的话语戛然而止。
转头的瞬间,易人山眉头紧锁,残忍被一丝茫然溶解。
身后的巨大石柱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根漆黑的尖刺,孤零零地矗立在石柱顶端,尖端缓缓凝聚着一滴粘稠的血珠,“嗒”的一声,砸落在下方,溅开一朵微小的花。
第638章 狂奔逃命
与此同时——
一只拍打着巨大骨翼的“飞鸟”,正用爪尖死死揪着一个身影的衣领,在穹顶无尽的微光中奋力翱翔。
骨翼卷起低沉的气流,刮过下方死寂的石林。
“咳咳咳……”
被骨爪提着、悬在半空的陈起剧烈地呛咳着,喷溅出细碎的血沫。
他的脸仿佛被强酸腐蚀,布满了焦黑的烧痕与翻卷的伤口。
下颌部分裸露在外的牙床内,血肉溶解成半流质的液体,在高速飞行中被气流撕扯,拖曳出一条猩红的轨迹。
呼啸的狂风如刀,从两侧狂暴划过。
宁芊感觉到手中传来的微弱震动,紧张地朝下方瞥了一眼。
“喂!你行不行啊?别死我手里了!”
白发在疾风中狂舞,面容更显鬼魅。
陈起仅剩的那只眼眶内,眼球失去了眼睑的保护暴露在空气中,浑浊不堪。
劲风磨砺着脆弱的角膜,带来干涩,刺激得泪水涌出,他艰难地翕动着血肉模糊的嘴唇,“我…救你…是让你……冲出去叫救兵……你……”
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几乎听不清。
宁芊猛地回头,锐利地扫视着身后祭坛的方向。
浓烟散去,但视野所及,只有一片幽暗和扭曲的石影,并无追击的迹象。
她肩膀略微松弛了一丝,随即没好气地低吼,“大哥,你告诉我从哪冲出去?路都被堵死了。难道让我当着他的面徒手挖穿?”
陈起破碎的半张脸上,焦黑的死皮正缓慢地剥落,露出下方粉嫩的新生组织。
胸口那几根被爆炸顶出皮肉的肋骨,也在一点点收拢回胸腔的裂口内。
新生的、薄得透明的皮肤,正颤巍巍地从裂口边缘向中心生长,弥合那触目惊心的创伤。
“你救圣徒的时候不是很行吗?!”
宁芊侧过头,竖瞳盯着陈起那缓慢愈合的伤口,“对自己用用啊!这节骨眼上就别藏着掖着了!”
“血……流太多了……”陈起的声音气若游丝,“才……刚勉强止住血……一时半会……只能……这样了……”
他下身的黑袍破烂不堪,在风中狂乱地飘舞抽打。
整个人虚弱得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已耗尽,仅剩的独眼失去焦距。
宁芊没有再追问。
她不再看陈起,目光锁定前方那片似乎永无尽头的虚空。
背后的骨翼爆发出更强的力量,扇动的幅度陡然加大。
她的身体在光线下几乎拉成了一道模糊的黑线,朝着未知的深处冲刺。
十分钟在亡命的飞行中流逝。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沉默压在心头。
陈起脸颊上的伤口终于合拢,覆盖上了一层吹弹可破的新皮,暴露的眼球和牙床也被脆弱的包裹。
嘴唇虽然苍白,但总算有了一丝血色。
自愈能力在发挥作用。
“宁芊……宁芊……”他勉强发出连声呼唤,声音嘶哑。
宁芊头也没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闷闷地回了一句,“又怎么了?” 语气明显不耐烦。
“放我……放我下来……”陈起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别飞了……保持体力……万一他追上来……得有精力周旋……”
竖瞳再次警觉地朝后方迅速扫了一眼。
宁芊降低了骨翼扇动的频率,飞行的高度也随之降低,让呼啸的风声减弱,便于沟通。
“你有什么对付他的办法吗?”
宁芊的声音清晰了许多,“我是真没辙!刚才能把你捞出来,纯粹是他托大。”
飞行速度持续减缓,宁芊调整姿态,骨翼向后一扇,提供强大的反冲,双腿蜷起,对准下方坚硬的石面。
喀啦啦——!
她的双腿狠狠踏在石面上!
落脚点瞬间炸开数道裂痕,碎石飞溅。
强大的冲击力被硬生生化解,骨翼同时收敛。
借着下坠的余势,她由飞行姿态瞬间转换为贴地狂奔!
陈起被粗暴地扔了下来。宁芊松开的瞬间,他翻滚着砸在石面上,连续翻滚了十几圈才勉强停下,带起一路的灰尘。
他蜷缩着身体,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
他咬紧牙关,对抗着眩晕和四肢传来的麻木。
挣扎着用手肘和膝盖支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地站起,硬撑着酸软的双腿,朝着前方宁芊已经跑远的背影,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碎裂的黑袍下摆在身后拉得笔直,他拼尽全力拉近了距离,勉强与宁芊保持平行。
“我觉得……”陈起喘息着,“正面……我们不是对手,只能另寻机会……”
宁芊斜睨了他一眼,目光里充满了嫌弃以及焦躁。
“你能说点我不知道的吗?!”
她低吼道,双臂摆动的幅度加大,奔跑的速度再次提升。
“呃——!”
陈起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嘴角溢出一道血线,刚刚强行提升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胸腹间传出强烈的撕裂感!
收回的肋骨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在奔跑颠簸下,再次崩裂开来!
粉嫩的皮肤被撕裂,血液迅速湿了黑袍。
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麻木感从四肢末端向躯干蔓延。
他双腿一软,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石面上,双臂撑住身体才没有趴下。
宁芊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闷哼。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
死死盯着前方一成不变的幽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迈着狂野的步伐,沉重的脚步声回荡,隆隆作响,将那个跪倒的身影迅速抛远。
陈起跪在石面上,呼吸带着浓烈的血腥。
巨大的眩晕感让他用力甩了甩头。
不能……不能停在这里……
他猛地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向自己的舌尖!
噗!
剧痛伴随着浓烈的血味在口腔中炸开!
这股自残带来的痛楚,强行将清明注入停滞的大脑。
借着这短暂的清醒,他调动起体内所剩无几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它们,封堵向胸腹间致命的几处崩裂,减缓血液的流失。
同时,他逼迫着透支的身体,颤抖着、一寸寸地将无力的膝盖挺直,重新站起来。
就在他摇摇晃晃支起上半身,试图向前迈出时——
“嘶——嘎!!!”
一道尖锐的破空厉啸,从身后远处的黑暗中钻出!
它由远及近,速度恐怖,前一秒还在视线的尽头,下一秒那凄厉的尖啸声已经狠狠刺进了陈起的后脑!
陈起身体瞬间僵直,汗毛倒竖!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向那厉啸袭来的方向!
惨白的虚影在视线的边缘一闪而逝,如同幻觉。
下一秒,它便以超越视觉极限的速度,横跨百米的距离!
模糊的白点瞬间放大。
撞入陈起视野的,是一张撕裂到颧骨、布满森白獠牙的巨口!
深处是蠕动的深渊!
镶嵌在惨白面孔上的那两枚眼瞳,里面没有任何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
是陈雯!
第639章 对抗陈雯
它来了!
厉啸声刺透空旷的石台,震得陈起耳膜生疼,神色为之一震。
陈起粗重地喘息着,吸气时喉咙里满是血沫的咕噜声。
他抬手,用破烂的袖口抹去嘴角的鲜血,迎着那扑面而来的恐怖尖啸,慢慢挺起了伤痕累累的胸膛。
直面那疾驰而来的恶鬼!
陈起的目光死死锁定那飞快扩大的扭曲轮廓。
袖袍之下,右臂处空荡的布料猛地一阵蠕动膨胀!
仿佛有无数条粗壮的藤蔓在皮下钻行!整条右臂如同被急速充气的气球,夸张地扩大起来!
虬结的肌肉和粗大的黑色筋络狰狞毕现!
眨眼间,这条手臂的粗壮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躯干,变成了一柄畸形、由血肉构成的巨锤!
大的没来……小的还能勉强对付一下……
能动用的机会不多了…必须一击致命……
要速战速决……!
二者之间那看似不短的距离,在陈雯难以理解的速度下,不过是呼吸的刹那!
那张撕裂的巨口、闪烁着寒芒的利爪,已近在咫尺!
浓烈的腐烂恶臭裹着戾风袭来,令人窒息!
陈起右脚猛地向后踏出,将脚后跟深深嵌入身后石板之中,作为最后的支点。
那条庞大得不成比例的巨臂,以半身为轴,用尽全身的力量,最大限度地甩向肩后!
全身的重心,孤注一掷地压在了肌肉紧绷如铁的小腿上!
在那双发出呜咽鬼泣声的利爪,即将触及头颅的刹那——
“吼——!!!”
陈起同样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深陷石缝的小腿肌肉瞬间发力!
那条蓄满力量、布满黑筋的巨臂,如同被掷出的标枪,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前方悍然甩出!
呼——!
巨大的拳锋撕裂空气,卷起一层苍劲有力的透明气浪!
拳风所过之处,二人之间弥漫的尘埃被瞬间排开!
陈雯那双纯黑的眼瞳中,映着那呼啸而来的、充满压迫的巨拳。
它没有丝毫退缩,那撕裂至颧骨的巨口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密集交错的獠牙。
色泽暗沉、信子般的细舌在齿尖兴奋地蜷曲颤动!
这是对猎物的反抗感到无比的享受。
锵——!!!
刺耳的撞击声轰然炸响!此刻穹顶之下,仿佛有两柄高速对斩的巨刃相撞!
锋利的长爪与那血肉虬结的巨拳,在彼此不足半米的空气中,悍然对撼!
接触的瞬间——
陈起脚下所踏的的地面,闷雷般轰隆巨响!
他深陷的右脚下,裂痕疯狂蔓延开数米!
那条作为支点的小腿,在陈雯利爪上传来的力量冲击下,硬生生被压得向下弯曲,脚踝连同嵌入石缝的部分,直接碾碎了周围的石板,陷了进去!
上半身在这股无法抵挡的巨力冲击下,猛地向后倾斜!
全靠那条深陷石中的右腿,才没有当场被轰飞出去。
眼前金星乱冒。
噗嗤!噗嗤!
拳面与利爪交击之处,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被剖开!
红色的纤维破布般翻卷,隐约露出了其下森白的指骨!鲜血如喷泉飙射!
半空中袭杀而来的陈雯,利爪被这一击强行偏离了半寸轨迹!
它那扭曲的身体以一种液体般的诡异姿态,在空中借着碰撞的作用力高速翻转,刮起一道目眩的腥风,而后四肢轻盈地、稳稳地贴地落下,没有溅起丝毫动静。
那双纯黑的眼瞳,依旧冷冷盯着陈起。
就在陈雯落地的瞬间!
一道庞大狂暴的阴影,带着压缩空气的闷响,瞬间将它的身躯完全笼罩!
陈起那向后倾斜的上身,借助腰腹,整个人当做弹簧,猛地向前反弹!
那条鲜血淋漓的巨臂,再次疯狂增殖血肉变得更为粗壮,朝着下方落地的陈雯,狠狠轰击而下!
嘭!!!!!!!
沉闷的巨响!
石屑尘埃冲天而起!
但——
烟尘弥漫中,构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陈雯那瘦削的身影,并未被那体积庞大的巨拳砸扁。
它只是微微屈膝,双爪在落下的刹那飞速挥动起来!在空中织出数道寒芒交错、密不透风的网!
嗤!嗤嗤嗤嗤嗤——!
密集的撕裂声瞬间爆发!
极度压迫的巨拳,被其下那看似无力的爪击,硬生生地从正面轰飞!
双爪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影,密密麻麻地切割在巨拳的每一处筋腱处!
锋利的爪尖切豆腐般没入那坚韧的肌肉,带起一蓬滚烫的红雾!
巨大的拳锋在切割下,瞬间分崩离析!
陈起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顺着巨臂狂暴反噬!
连带着巨大的惯性,他失去平衡的身体被直接掀翻,朝着后方仰倒摔去!
噗——!
那条粗壮的巨臂,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血袋,猛地炸开一团血雾!
皮下隆起的肌肉,在失去力量维系和遭受切割的双重打击下,在甩动中光速溶解萎缩!
一眨眼的功夫,那条恐怖的手臂就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层空荡荡的、破囊般的皮肤,软塌塌地挂在肩头,在空中无力地拖曳。
“啊——!!!”
陈起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反噬。
他在石面上狼狈地翻滚了十几圈,撞击让还在愈合的骨头又断裂了几根。
干瘪皮囊在翻滚中被扯烂,露出了其下血淋淋的、遍布伤痕的肌腱和臂骨。
撕裂血肉的剧痛冲击着他崩溃的神经,让他无法忍受,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他用左手在翻滚中狠拍地面,止住翻滚的势头。
反震让他的左臂一阵酸麻,但总算强行将身体弹起,双脚踉跄勉强站稳。
他剧烈地喘息着,左臂撑着膝盖,身体因脱力无法抑制地颤抖。
目光死死盯向前方。
烟尘缓缓散开。
陈雯那瘦削的身影,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身上连一丝擦痕都没有。
那双纯黑的瞳,正一眨不眨、满怀恶意地凝视着陈起。
那撕裂的嘴角,向上咧开了一个明显的、充满嘲讽的狞笑。
温热的鲜血,顺着它锋利的爪尖缓缓滴落,在死寂中溅起几朵零星的血花。
嗒.....嗒......嗒......
陈起瞥了眼自己几乎报废的手臂,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血快流干了……手段没法再施展,大意了……
这种重伤,完全发挥不出来实力……
早知道该边打边逃的....
第640章 殉爆
“嗬嗬.....咳......”
陈起咳了一声,发烫的液体逆着喉管涌来,呛得他呼吸不畅。
视野里那扭曲的影子,仍在前方晃动。
陈起挣扎着试图催动掌心。
意念所及,一根指节在血肉深处耸动了下,粉白的肉芽刚刚刺破肌肤,便迅速失水枯萎、垂死地耷拉下去。
所有的力量,都随着身体里流失的温热而消散。
就凭刚刚的交手,陈起对眼前怪物的实力有了大概的了解。
如果是全盛时期,那估计还能跟它掰掰手腕,但现在重伤的情况下根本是痴人说梦.....
逃.....这怪物速度如此可怕,恐怕在转身的瞬间就会被秒杀。
联盟研制的胶囊,有三颗在小墨的身上保管.....现在去取已经不可能了。
正面对抗是死,逃也是死。
绝境。
“嘶……嗬嗬嗬嗬——”
一阵磨刀石刮擦般的尖利笑声,从那深渊巨口中飘荡。
陈雯探出颀长、布满粘液的暗色舌头,舔舐过每一根森白弯曲的獠牙。
它在嘲笑。
轻蔑的、鄙夷的观察着猎物的挣扎和恐惧。
已经预料到了结局,陈起紧皱的眉心,反而在这种必死的局面前一寸寸舒展,神色中的不安也如潮汐般慢慢褪去。
他“噗”地一声,用力将嘴里那块堵塞呼吸的血块淬出,砸在地上。
先前攥紧、准备时刻反击的拳头也无力地摊开。
“说起来,你本名叫陈雯,是吧?”
他盘腿坐了下来,烂成布条的袖口,蘸着下颌的温热胡乱擦拭。
那双青色的眸子抬起,直直看向陈雯那双饥饿的眼珠,“呵呵....其实咱俩还是本家呢.....疫情前,说不好还是什么远房亲戚。”
陈雯喉间的咯声停顿了一瞬。
它歪了歪头颅,脖颈扭动间发出轻微的“咔吧”。
眼珠里掠过一丝迷惑的光芒。
它绕着陈起缓慢踱步,脚掌踩在粗糙的岩石上。
陈起的目光随着它转动,视野边缘失血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想吃我吗?”
他忽然咧嘴笑了,动作牵扯到伤口,痛得他眼角抽搐。
他猛地扯开胸前破烂的黑袍,又一把撕开贴身衣物的衣领,露出大片轮廓分明的胸膛。
皮肤脆弱苍白。
唾液滴落的声音急促。
陈雯的步伐钉死。
可怖的头颅猛地前探,颈骨拉长了寸许,发出威胁性的低沉嘶吼。
长舌垂挂在獠牙之间,腥臭的涎液连续不断地砸在脚边的岩石。
诱惑太大了。
对于进化到它这种层级、几乎站在感染者顶端的怪物而言,半尸化的血肉,不再是单纯的充饥。
那是蕴含着进化的钥匙,是点燃力量的薪柴。
没有任何一个感染者,可以抵抗本能的渴望。
陈雯吞噬了整个温南大学城的无数幸存者,又进食了许多联盟的袭击者,在海量血肉的滋养下,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智力早已无限趋近于人类。
换了其他感染者,面对陈起的主动献祭,早就难以抵抗如此诱惑,立刻上前扑杀撕咬。
但陈雯却强行克制住了欲望。
它猛地后退了半步。
布满黑色血管的脚掌碾碎石屑。
兽性在它眼中翻腾,又被警觉摁住。
陈起他不动声色地忍受着眩晕,眼角余光扫过自己那条被撕掉皮肉的手臂。
血仍在渗出,带走他残余的力气。
他盯着那张可怖的脸,看见对方谨慎的行动,颦动眉梢。
难道被看出来了......居然这么聪明.....
藏在身后的手指,悄然握紧了一块包裹在厚重锡箔里的方块。
另一根手指,稳稳扣住了一个滚轮打火机。
这是界教为每一个外勤成员准备的‘殉爆弹’。
锡纸之下,是浓缩白磷。
如果被尸群包围、或是即将被特殊感染者杀死,那就可以引燃这块最后的‘武器’,向啃食自己的敌人发起最后的悲壮还击。
这是专门针对感染者的可怕发明。
也是人类最后的、最炽热的坟墓。
只要陈雯扑上来啃咬自己,他就会瞬间引燃这块白磷,用自己熊熊燃烧的肉身锁死这个怪物,与它彻底同归于尽。
陈雯能够在感染者遍布、争斗激烈的大环境下,驱赶走众多特感、独占温南大学的庞大地盘,对于威胁的直觉自然异常灵敏。
再加上联盟袭击时的各种进攻、喂招,它对于人类以及战术也产生了模糊的概念——
一种弱小却极度狡猾的生物。
双方就这么古怪的僵持了起来。
陈起做好了牺牲自我的准备,它却警戒的站在原地没有发起进攻。
“伤口恢复不了了.....”陈起余光掠过自己仍在渗血的伤口,脸色愈发苍白,“它是打算等我彻底没有行动能力么.....”
不行。
如果让它吃下我,那实力恐怕会再上一个台阶。
到时候宁芊以一敌二,根本不可能再有逃脱的可能......
小墨她们没人救援,也会死在这.....
陈起捏紧了手中的火机,一点点靠近包裹着白磷的方块,指节轻压,内部塑料质感的盒子弹开了一道卡扣。
他的拇指靠在滚轮之上,目光最后投向那个不断巡回、始终没有进攻的陈雯。
“再赌一把。”
陈起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那条失去皮肤、筋腱裸露的左臂,指尖对准自己袒露的胸膛!
嗤——啦——!
五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瞬间爆开!
鲜血泉眼般猛地喷射而出。
“呃——!”
剧烈窜遍全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没有停顿,指尖狠狠扒住那翻卷开的皮肉边缘,奋力向两侧撕扯!
更多血水涌出,瞬间将他染成一个活鬼。
浓烈的血腥味轰然扩散开去,他看到对面陈雯眼中最后一丝犹豫顷刻碎裂,饥渴如同火山岩浆般喷涌,占据了整个瞳孔!
它的喉管剧烈蠕动,发出“咕噜”声,垂落的长舌疯狂地颤抖甩动。
“来啊——陈雯!!!”
陈起嘶声咆哮,脖颈上青筋暴凸。
他沾满自己血液的手猛地插入狰狞的伤口,狠狠抠了一把,随即奋力将抓出的碎块连同淋漓的血,朝着陈雯狠狠甩去!
“不是饿了吗?!吃啊——!!喝我的血!!啃我的骨头!!来杀我啊——!!!”
第641章 寻找出口
“嗷吼——!!!”
彻底丧失理智、只剩吞噬欲望的兽性狂嚎炸裂!
陈雯覆盖着血管的脚掌狠狠蹬地,地面瞬间龟裂下沉!
它整个身体化作一道腥风黑影,利爪尖啸,直扑陈起袒露的胸膛!
那双巨大尖锐的爪子,目标直指心脏!
成了!
陈起瞳孔收缩,心脏剧烈搏动。
背后的拇指指腹狠狠压下滚轮!
嚓——!
金属摩擦的微弱声音,被扑来的劲风吞噬。
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滚轮与火石间迸发,仿佛宇宙中一颗新星的诞生。
只要落下,只要落在锡箔纸包裹的方块上……
“啊啊啊啊啊——!!!!!”
一道凄厉的、发出阵阵无比疯狂的嚎叫,从遥远的地平线方向悍然轰来!
声音太过突兀,太过凄厉,狠狠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陈起僵滞了一瞬。
陈雯那狂暴冲击的身形也短暂凝滞,头颅猛地转向声音来源!
昏暗的光线下,地平线的模糊交界。
一根白色“箭矢”,正以可怕的速度疯狂逼近!
那不是箭!是一个人!
一个俯身前冲、姿态贴地的鬼魅!
白得刺眼的长发在身后拉成一条银线!
她奔跑的速度奇快,背后伸展骨翼浮空滑行,双腿在地面蜻蜓点水般不断借力,每次踏下,身影便如爆炸般提速,瞬间跨越十数米的距离,在空气中扯出一条断断续续的影子。
白影逐渐在视野中变得清晰,勾勒出一个俯身疾冲、仿佛忍者般的轮廓。
来者正是宁芊。
陈起茫然的眨了下眼,下一秒,立刻反应过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白箭’大声喊道,伤口处的血渍随着胸膛起伏喷溅,“你回来干嘛!快跑啊!!!别救我!!”
他挣扎着,摇摇晃晃想要站起来,试图用残破的躯体扑向陈雯,为宁芊争取哪怕一秒逃离的时间!
晚了。
咻——!
疾风与人影同时掠过!
陈起只感觉腰间一紧,一股巨力瞬间箍住了他,下一刻,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都在倒退!
粗糙的岩石地面狠狠摩擦着他的后背,刮擦着血肉模糊的伤口,带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陈雯扑了个空,利爪深深嵌入陈起盘坐的地面,碎石爆裂纷飞。
它猛地抬头,面孔转向那个拖着破布袋般的人影绝尘而去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
“抓住她。”
毫无起伏的声音,在陈雯身后咫尺响起。
扭曲的波纹荡漾,密密麻麻的触手簇拥着一道忽然显形的人影,脸色愠怒的发出了指令。
那张脸孔上残留着几道污迹,万千细小的肉须在周身轻微飘拂,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陈雯,目光阴寒,如同无形的钢鞭,狠狠抽打在陈雯的脸上。
陈雯瑟缩了一下,头颅低下,发出顺从的、含混的呜咽。
下一秒,脚下炸开一圈尘烟,枯瘦的身影化作一道闪电,朝着宁芊消失的方向狂飙而去!
尘土缓缓沉降。
易人山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的黑暗。
他缓缓抬起手,用力地抹去侧脸上沾染的灰尘,情绪瞬间失控暴怒。。
“该死的宁芊......该死.....该死.....!!!”
刚刚他本着戏耍的心态,不断骚扰着逃跑的宁芊,谁承想,这女人居然恬不知耻,市井无赖般的朝他吐口水......趁着有严重洁癖的自己躲开的间隙,几颗圆溜溜的东西从她手中滑落,滚到他脚下!!
数次打狗反被咬,他原本游戏般的心态已经荡然无存。
易人山愤恨之余,目光阴毒一转,随即重重冷哼,“就去祭坛抓你们,我看你们回不回来救那三只猪猡。”
风刃切割着宁芊裸露的脖颈。
呼气在空气中凝成短暂的白雾,随即被疯狂的气流撕碎。
她伏低了身体,背后那对巨大的骨翼伸展,像一对巨大的滑翔翼,减少阻力。
每一次脚掌点地,地面传来的反冲力,推动着她如炮弹般再次向前激射。
换来瞬间跨越十余米的位移。
在身后留下一条白色残影轨迹。
“呃……嘶!”
背后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骨翼根部附近的肉在抽搐。
易人山被激怒的瞬间,幸亏自己跑的够快,这几鞭子如果结结实实抽在自己身上,那恐怕就不是这一道那一道,而是东一块西一块了。
刚刚陈起听到的、那为了战友壮烈冲锋的勇敢战吼,其实是宁芊被抽的哭喊大叫。
她逃亡之际,又无厘头的想到了那个网络笑话:如果背后跟条饥饿的老虎,那八十岁老头也能徒步攀登喜马拉雅。以往让人捧腹大笑的幽默短句,此刻却一点都乐不出来。
因为易人山比老虎可怕多了.......
她强迫自己忽略背上烧穿骨头的灼痛,咬着牙再次提速。
陈起仍在地面当磨刀石,半条腿已经燃起了火光,又在压倒性的气流中熄灭。
“你……刚刚怎么没跟上?”
声音被灌入口鼻的狂风吹得破碎。
陈起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随着颠簸而晃动,眼皮掀开缝隙,露出涣散的瞳孔。
他嘴唇艰难地翕动了几下,“……身体虚……跑不动……被缠住了……”话语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
“哦。”
宁芊应了一声,声音平板。
这事算是过去了。
“虽然是我触发了陷阱.....但这易人山心机这么谨慎,既然能进到这来.....肯定会提前预备好其余出路,他总不至于把自己也困在这。”
陈起浑身的血液仍在涌出,在地面拖曳出一道蜿蜒的痕迹,他在剧烈的剐蹭中强打起精神,思索了下宁芊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这里还会有第二条出路?”
“对,我感觉....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祭坛。”
陈起当即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青铜兽口?”
宁芊没有回答, 无声的默认了这个答案。
几秒后猛地一个减速,鞋面在地面发出刺耳摩擦,滑行了数十米后站稳了身子。
第642章 危局
到了!
她左手猛地发力,粗暴地将陈起甩上自己的右肩。
她闷哼一声,膝盖深深一曲,强大的腿部瞬间爆发!
砰!
脚下的石块被踩得粉碎。
漆黑的骨翼在半空展开,拍打出一股强劲的下压气流,推动身体轻盈迅捷地掠向石柱。
谢寒墨正挂在那道石刺上。
宁芊的身影在她上方悬停,没有观察伤势,左手一把抓住谢寒墨肩膀的位置。
噗嗤!
宁芊面无表情,猛地向上一提。
谢墨寒的肩膀被硬生生拔了出来,带起一蓬温热的血雾,随即纷纷扬扬洒落。
“……宁芊……袍……领里……”
肩上传来陈起微弱的气声,他抬起一根颤抖的手指,艰难地指向谢寒墨黑袍下的阴影。
宁芊一手提着软绵绵的谢寒墨,另一肩扛着陈起。
背后的骨翼调整角度,带着三人降落在祭坛中央兽口浮雕旁。
她松开谢寒墨,任由她瘫倒在冰冷的青铜浮雕旁。
手指探向陈起所指的位置。
黑袍下的布料被血浸得又湿又粘腻,手指在内衬缝合线间快速摸索。
很快,指腹触碰到一个坚硬的轮廓,嵌在衣料夹层深处。
她用力一抠,一个四方、小巧的灰色铁皮盒子被掏了出来。
“……胶囊……”陈起喉咙里咯咯作响,“……分她们……三个……”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身体猛地一松,头无力地垂落,搭在宁芊肩上,失去了声息。
宁芊没有半秒犹豫。
“啪嗒”一声脆响,盒盖弹开。
灰色的泡沫内衬上,三颗包裹着胶囊壳的药丸静静嵌在里面。
她捏起一颗胶囊,掰开谢寒墨紧闭的嘴巴,指节抵住她的舌头,将那颗小小的药丸捅进了喉咙深处。
接着,她再次展翅,身影在石柱之间飞快掠过,将另外两个昏迷不醒的圣徒从石刺上取下,带回中央的青铜兽口旁,和陈起、谢寒墨堆放在一起。
三个昏迷的圣徒,一个濒死的陈起。
铁皮盒里,只剩下两颗胶囊。
啧.....这怎么分.....?”
盒内只剩下两颗胶囊,可现在地上昏迷的还有三人.....真听陈起的,将胶囊分给其他人,那他的命多半就保不住了。
现在大敌当前,随时可能杀到,她当即就顺从直觉做出了决定。
放弃一个圣徒,救陈起。
他活着,对于自己团队的价值更高。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陈起的作用都远高于其他圣徒.....
念头落定。
“别怪我.....”她对着那个角落里的陌生男人低声开口,“……就跟你不熟。”
她捏起盒中仅剩的两颗胶囊。
一颗塞进了陈起微张的嘴里,指腹用力一推,迫使其滑入食道。
另一颗,粗暴地塞给了那名女性圣徒。
她快速地将几人上半身扶起,靠在石阶上,确保药丸不会卡在喉咙。
几乎就在直起腰身的瞬间!
哒。
一声断裂的声音,从遥远的地平线方向传来,清晰敲响!
宁芊猛地侧头!
竖瞳瞬间收缩成针尖!
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祭坛边缘之外,那片散发着微弱光晕的地平线上。
一个迅捷、暴烈的身影,正以无可阻挡的势头,急速放大!
每一步踏落,大地都仿佛在沉闷地呻吟。
枯瘦的身躯,拉扯出狰狞的残影。
身影在距离祭坛边缘约五十米的位置骤然停驻。
一双纯粹的黑色眼珠,死死锁在宁芊身上。
暴虐的气息如同浪潮,汹涌地拍打过来。
而在它身后,那片扭曲的阴影无声地蠕动着,在空气里渲染开来。
易人山的身影由虚转实,如同缓缓浮起的苍白幽灵。
他微微抬起下颌,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先前被爆炸波及的焦痕消失无踪,皮肤光洁得如玉石。
万千细微的肉须在周身缓缓飘拂,仿佛邪异的藤蔓。
他平静地抬起一只手,手臂笔直,指向祭坛中央——
“拿下她。”
声调平淡无波,好似在吩咐仆人。
宁芊缓缓扭动了一下发酸的脖颈,骨节噼啪脆响。
整个人气息彻底收敛。
站在祭坛边缘的,是一把收刀入鞘的利刃。
冰封的杀意在眼底肆虐膨胀。
她向前迈了一步,两抹猩红的光芒流转。
伸出右手,五指对着前方那龇出獠牙低吼的陈雯,挑衅的勾了勾食指。
“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陈雯那张溃烂的五官在腥风中凝固,而后猛地撕裂开来,露出獠牙间的黑洞。
刺耳的嘶吼像是无数金属在颅骨内侧刮擦,连空气都泛起水波状的涟漪。
祭坛外围铺陈的碎石,在无形的震荡中蹦跳。
两道目光在半空碰撞的刹那——
脆如薄冰的平衡轰然炸裂!
宁芊足尖碾碎坚石,背后漆黑骨翼陡然伸展。
对面陈雯裸足如铁犁般深陷石缝。
两道白影留下灼烧般的残痕,如逆向厮杀的流星!
挟着寒风的厉啸狠狠撞在一起!
轰!
气浪呈环状炸开。
宁芊双拳死死抵住陈雯利爪。
爪尖与拳骨摩擦,巨力沿着臂骨向上蔓延,震得她齿缝渗出血腥。
即便在周市万千感染者中,陈雯依旧是盘踞在食物链顶端的怪物。先前她在温南是靠着自毁式的吃下胶囊,这才有了与陈雯的一战之力。
而如今与这死敌再度对上,她不禁感到压力骤升。
假设普通新生的女妖实力为一,那陈雯,恐怕就是接近百数的恐怖战力。
而宁芊自己按照这个逻辑去推算,最多也就在七八十左右徘徊。
“嘶......”
陈雯枯瘦的臂膀顶着利爪不断推进,渐渐压制住了宁芊的双拳,垂涎着腥臭粘液的巨口慢慢前倾,长舌肆无忌惮的在半空盘旋。
宁芊凭着长期磨练出的丰富战斗经验,当即决断,双翼停止扇动!
骨翼猛然收拢!
重心消失的瞬间,陈雯双爪撕出白芒,擦着她翻飞的白发凶狠掠过。
宁芊在空中完成了一次凌厉的翻转,翼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再次弹射而出!
立刻锁定它还未来得及落地的双腿!
宁芊要先废了对方的四肢!
第643章 围剿
右拳撕裂气流化为残影,刺耳音爆中直捣黄龙。
就在她拳化飓风而至的前一秒,那目视着上方的黑色眼眸,陡然下移,瞬间锁定了模糊残影中疾驰而来的宁芊。
一种强烈的直觉,让她当机立断放弃了进攻。
宁芊硬生生拧转腰身,足尖在石板犁出火星,上身陀螺般急旋。
漆黑骨翼疯狂轮斩,瞬间在周身织就一片密不透风的旋涡!
防御刚刚成形,两道交错的黑影已然轰至!
嗤——!
骨翼旋风被蛮力撕开。
巨力野蛮灌入,宁芊倒飞而出,双腿在坚硬的地面犁开两道十数米长的深沟,尘土逆扬。
她连连践踏数次,才将这泰山碾压般的怪力完全散去,晃荡着停在二十米开外的位置。
一击即溃.....
她眼前阵阵眩晕袭来,使劲晃动头颅恢复清明。
陈起虽然修复了她的皮肉伤势,但宁芊能明显感觉到气力还未完全恢复。
接连不断的战斗让她气血混乱,五脏六腑恐怕都沉淀了许多可怕的内伤。
她狠踏地面,骨翼鼓动,悬停在半空与下方虎视眈眈的陈雯拉开距离。
不对。
颦眉间,她顿感疑惑。
如果是先前在温南的水准,这一击就算自己没死,那也得受次重伤。
可现在虽然被击退,却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远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是它变弱了?
还是我变强了?
她余光下意识扫过祭坛边缘——
那几根高大悚然的石柱表面,深深凿刻的沟槽里,发黑的血浆正沿着繁复纹路,缓慢滴落在中央狰狞的浮雕大口之中。
我明白了......
宁芊立刻就捕捉到了一点关键。
易人山与它之间肯定不是什么合作关系.....
两者更像是....易人山抓住了陈雯,并为了某种目的将它带在身旁。
也就是说.....陈雯很有可能,从被易人山带走开始,就一直没机会进食!因为虚弱的感染者更为容易掌控。
而且还被多次在这做放血实验.....导致身体并不如全盛时期!
怪不得....这样才勉强说得通。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思考间,地面的陈雯动了。
它歪着脖颈,被黑发覆盖的眼窝深处,恶意刺进半空的宁芊。
脚掌铁钩般嵌入石板,青黑血管在惨白皮肤下搏动!
咻——!
宁芊视野中央的空气骤然扭曲,一圈气浪在地面轰然炸开,陈雯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惨白的厉电直冲天际!
空气被蛮横挤爆!
躲不开!
漆黑骨翼瞬间合拢,将宁芊严密包裹成一个巨茧,迎着那冲天白芒悍然下坠!
砰——!!!
巨茧如被陨石撞击,表面的骨膜瞬间扭曲凹陷!
下坠的轨迹被暴力打断,整个“茧”朝着祭坛方向斜飞出去!
包裹其中的宁芊只觉五脏移位,天旋地转,腥甜冲破齿关。
她失控翻滚着,重重砸进祭坛边缘,激起一团遮天蔽日的尘暴。
陈雯没有给任何喘息的时机,尘烟未散,那白影已如跗骨之蛆,撕裂翻滚雾障,带着腥风一头扎了进去!
浓密的尘霾深处骤然化作混沌。
易人山闲庭信步的站在祭坛外,冷眼注视着二人的激斗。
沉闷的撞击、锐器刮擦的噪音、利爪撕裂血肉的闷响,无数惨烈的声响疯狂绞缠在一起。
白雾烟尘中好似有两只野兽搏斗,浓郁如云层的石灰剧烈鼓荡、隆起,其中厮杀声犹如千军万马的惨烈战场,激起密密麻麻、不绝于耳的撞击与摩擦。
外部翻涌的尘埃,不断鼓起诡异的凸包又猛然塌陷。
“嘶嗷——!!!!!!”
一声疯狂的尖啸猛地炸开!将漫天尘土震出层层涟漪!
一道身影从滚动的尘云中飞出!
腰身折叠,在空中划出凄厉的抛线,翻滚着砸向远处。
易人山嘴角微微上扬,发出冷笑,当即就要纵身闪向那落败的身影。
但他即将模糊的面孔上,瞳孔却猛地一凝,定格在了下一秒。
定睛一看,那滚落而出、在地面翻转数米的枯瘦身躯,露出了满是污秽和血渍的惨白脚踝,一道黑发如海草般湿漉粘腻的头颅,正扬起下颌愤怒的呜咽着。
……是陈雯!
他骤然侧首,目光噬向那片稀薄的烟尘。
“小畜牲,也敢在教主面前造次。”
一道清冽如寒风的女声穿透浑浊,清晰地剖开弥散的尘雾。
雾中轮廓晃动扭曲,四道身影踏破混沌,缓步而出。
一只宛若皓月洁白的手臂,从黑袍下利落挥动,刮起一阵厉风,将遮盖几人的尘土尽数扫去。
为首黑袍猎猎,身姿孤峰峭立。
兜帽下,谢墨寒目光淬火。
她左手边,宁芊的白发沾染着尘灰,唇角血迹未干。
几人断裂的肩胛已经尽数愈合,只剩下黑袍中撕裂的缺口,像一道醒目的伤疤留在了原本的位置。
易人山眯起双眼,那张与她一般无二的脸上,彻底黯淡阴沉了下去。
陈起正将手掌覆盖在宁芊的背脊,皮肤下隆起的血肉钻入那些刻骨的伤口,迅速填满了内部,宁芊的面色逐渐平缓了下来,急促的呼吸也一点点恢复了稳定。
“小心点……这家伙的实力不是闹着玩的……”
宁芊冲着陈起点头致谢,轻声提醒着周围的几人。
“呵....”另一名女圣徒掀开兜帽,瘦削的颧骨上,两抹丹凤眼犀利地看向前方,“如果不是他假扮你抓了我,我们四人怎么可能会这么狼狈地被他制住。”
“阿雅。”
“别说了,阿雅,这不是她的问题......”陈起收回贴在背脊的掌心,露出皮肤下逐渐合拢的缝隙,“是我们自己大意了,别怪罪别人。”
“听教主的,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吧.....”谢墨寒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目光始终警戒地钉死前方的易人山,“我和小雅拖住那个女妖,剩下的就得靠你配合教主了,宁小姐。”
宁芊猛地挑眉,看向那面色阴晴不定、气场恐怖的易人山,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将众人护至自己身前。“我觉得.....教主一个人应该也行.....我就在旁边加油助威吧.....”
第644章 分割战场
“你们,聊好了嘛?”
轻飘飘的声音,掐断了话语。
祭坛的光源骤然黯淡。
无数滑腻的蛇形阴影疯狂蔓延,缠绕上巨大石柱,编织成一张覆盖穹顶的蠕动肉毯。
数不清的、血管般粗细的柔软肉须从那张肉毯垂落,在半空缓缓摇曳,末端滴落着胶状的腥臭粘液。
右侧,关节扭转复位的“咯咯”声响起。
陈雯如同丝线操纵的木偶,肢体扭曲站直,湿漉漉的黑发缝隙间,两点漆黑缓缓转动,锁定祭坛中的四人。
易人山在前,肉须蔽空。
陈雯在右,凶焰滔天。
祭坛上的四人,已成瓮中之鳖。
“小朋友们,商量出来,用几人对付我了嘛?”
易人山的声音戏谑,脸上肌肉诡异地蠕动,属于宁芊的五官迅速消融,恢复成一张阴鸷的男性面孔,平坦的胸膛取代了丰满的曲线。
“我和宁芊对付易人山,小墨,你们拖住陈雯就行......”他往前迈出一步,身躯稳稳挡住了易人山的视线,“以自身安全为第一位。”
“是!”谢墨寒与阿雅同时应声。
话音未落,两袭黑袍猛然鼓荡膨胀,如同狂风下灌满的船帆!
原地只留下两道骤然炸开的劲风!
谢墨寒身形瞬移,手指并掌如刀,直刺陈雯!
阿雅紧随其后,身影低伏,单腿横扫抹向陈雯脚踝!攻势凌厉!
宁芊嘴角抽了抽,瞥了眼那边气劲碰撞如闷雷滚动的场,又看了看前方那肉须翻腾的怪物,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你确定我们两人能对付这玩意?”
本来在宁芊的计划中,她只用拖到陈起等人苏醒,而后就边打边退,全部撤入那兽口之中寻找活路。
现在可倒好,这几个战斗狂,醒来后就跟打了兴奋剂似的,一个个不死不休的劲头,完全打乱了原先的逃亡路线。
如果此刻转身自己逃窜,那估计这几人也活不了了。
今天可就真白来了......
她扶额无语的叹息一声,认命似的活动起自己的双翼,做着有些滑稽的热身运动。
“相信我。”
陈起的声音响起,依旧是书卷气的平和。
然而这简单的三个字,但却让宁芊此刻有些侧目。
眼前的陈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
当他缓缓侧过头,那张清秀温和、总是带着包容的脸庞映入竖瞳时。
宁芊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气势。
那青竹色的眼眸深处,不再如春水般温润,而是滚烫、几欲喷薄的火焰。
此刻立于身侧的,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悲悯济世的陈教主。
而是一座极度压抑、沉默中积蓄着毁灭的火山。
“易人山。”
他的目光穿透了蠕动的肉须,直抵阴影深处的面孔。
喧哗的世界在瞳孔中褪色沉寂,只剩下那个存在。
“你杀死的那个圣徒.....她有名字,叫庄小沫,她的父母没了,我就是她的哥哥.....是跟我情同兄妹的家人。”
易人山双臂环抱,饶有兴致地用指尖缠绕着一根肉须,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哦?那丫头年纪很小吧?剥她皮时手感倒是紧致……年轻啊.....”
宁芊脸色骤变,暗叫不好,易人山分明是在激怒陈起。
她伸手想按住陈起的肩膀。
指尖却在空中停滞。
因为陈起没有咆哮,没有目眦欲裂,甚至脸上的平静都没有动摇。
他只是站在那,像无声的雕像。
“既然你如此渴求永生,我便成全你。将你的骸骨塑成跪像,置于她的衣冠冢前。永生永世赎罪。”
易人山缠绕肉须的手指微微一顿,显然没想到陈起是如此平淡的反应,顿时有些失望,“口舌倒是厉害,不知道刚刚狼狈逃窜的野狗,是怎么有勇气忤逆主人的。”
他嗤笑一声,身旁漫天的肉须仿佛呼应着主人的怒意,骤然加速蠕动、膨胀,遮天蔽日的阴影像一张巨网,带着窒息的压迫感,朝着祭坛中央的两人当头罩下。
粘液滴落的声音密集如雨。
“说那么多干什么!那就开打!”
宁芊暴喝炸响!
巨大的黑色骨翼猛然张开,边缘泛起光泽!
如瀑白发在疾卷气流中狂舞!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闪电,悍然迎向那张蠕动的遮天巨网!
旋转的翼刃绞碎空气,发出鬼哭厉啸!
陈起沉默着,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臂,捋开沾染血污的宽大袖袍。
皮肤之下,仿佛蛰伏着无数的蠕虫,大量筋肉疯狂地扭曲搏动!
皮肤被骤然暴涨的血肉撑开撕裂!
鲜红蠕动的纤维仿佛是拥有生命的藤蔓,带着旺盛的生命力,从他的躯干、四肢、脖颈疯狂钻出缠绕!
层层叠叠的血肉疯狂增殖。
它们彼此挤压融合,湿滑的蠕动,形成一层覆盖全身、厚重的血肉外壳!
破裂的黑袍被彻底淹没,只余下眼部一道幽深的缝隙。
一座由血肉铸就的堡垒,屹立于祭坛。
这是陈起独有的能力,自己开发的招式。
“用血肉做甲胄?有趣的小把戏。”
易人山挑眉,带着一丝好奇,目光掠过上方已在肉须中掀起飓风的宁芊,“一起来吧,省得我多费手脚。”
宁芊将骨翼横立在两侧,正以高速旋转的姿态,化为黑色飓风,在半空不断轰杀着那些纠缠蠕动的肉须。
那些触手仿佛海浪般从四周不断涌来,不停抽打着中央这道快得模糊的影子,它们被巨大的作用力弹开,又迅速重整旗鼓聚杀而去,永无止境。
轰隆!!!
陈起覆甲的脚掌悍然踏下!
脚下坚硬的石面遭遇践踏,恐怖的裂痕瞬间蔓延至十数米外!碎石粉尘炸起!
那看似臃肿如山的沉重躯体,却在下一秒爆发出与其截然相反的恐怖速度!
庞大的身影拖曳出残像,瞬间飞跃了数十米的距离!
那身血肉铠甲,并不是简单的死物。
陈起对它的运用远不止防御,而是作为自己手足的延伸,以扩大肌腱面积与长度,将发力承受的上限直接翻了数倍。
第645章 斗怪物
拳气尖啸如哀鸣。
陈起那被层层血肉甲胄包裹的右拳,膨大成一只赤色巨锤,裹挟着庞大气压,直轰易人山那张平静的面门!
压缩到极限的气浪在拳峰前形成无形的锥点。
“风挺大。”
易人山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被拳风掀向脑后。
他唇角噙着一丝淡笑,下颌微扬,仿佛迎面而来的是春日里一阵恼人的柳絮。
气定神闲中,是对自身的绝对笃信。
嘭!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环状气流狂暴地向两侧席卷喷溅。
易人山脚下的石板寸寸龟裂,蔓延开数尺,他挺拔的身躯,如同焊死在岩中,连一丝摇晃都没有。
他抬起的右臂上布料化为齑粉,露出底下肤色大理石般的小臂。
那只手稳稳压住了陈起那比头颅还大的重拳!
狂暴的蛮力撞上,如同失控的列车撞上山峦,徒留一声轰鸣。
“看着唬人,原来是纸老虎。”
易人山指尖轻轻一掸,仿佛拂去尘埃,环绕身侧的气流被强行排开,清出一片澄净空间。
语气不加掩饰的轻蔑。
第一击无功,陈起毫无波澜。
拳峰骤然回缩,庞大的身躯原地拧转一百八十度,左臂借着旋转的离心力,巨锤横空扫出,直扑易人山头颅!
然而,他依旧未动脚步。
易人山左肘随意上抬,架住这开山之势的横扫。
骨肉撞击声响起,脚下石板碎裂一片,身形稳如磐石。
“呵……这是给我挠痒?”
他歪了歪头,颈骨轻微咔哒声响起,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耐,“还是没认真?”
陈起双膝猛地压缩,爆发出与其臃肿形态完全不符的敏捷,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十数米外,四肢着地,伏低身体。
血肉缝隙间那道青焰眸光,死死锁定对手。
寻找每一丝破绽。
易人山甩了甩左臂,懒得再看陈起一眼,目光悠然上移,落向半空中那道在漫天肉须狂澜中辗转挣扎的白色身影。
宁芊仿佛一只陷入蛛网的鹰隼。
她的骨翼凌厉切割、迅捷转折,伴着刺耳刮擦和撕裂的爆鸣。
被斩断的零星碎肉雨点般泼洒而下,在她银白发丝上留下印记。
险之又险地避开刺来的贯穿,她在网中搏命撕咬,根本寻找不到薄弱点。
就在易人山目光离开陈起的刹那!
轰轰轰!!!
连环的爆鸣在正面炸响!
气流被蛮力推动,形成恐怖的空气炮!
狂暴的风压如同海啸,狠狠拍向易人山的面门!
“哦?声东击西,时机把握得不赖。”
易人山嘴角玩味,听着那尖啸迅速逼近,依旧从容。
他随意地抬起右手,如同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蝇,对着那扑面而来的风暴扇去。
然而——
挥空了!
预想中的猛烈碰撞并未发生!
那只手掌,只扇到了一片骤然消散的残影!
易人山瞳孔猛地一缩!
嗯?
他脖颈扭向正前方,视野中央,那本该轰至的虬结巨拳,消失了!
左右两侧骤然被巨大阴影吞噬!
陈起双臂上原本均匀覆盖的厚重血肉,在他目光移开的瞬间,竟如活物般疯狂蠕动汇集!所有血肉尽数坍缩于双臂!
一对直径粗达数米、筋肉盘虬如根瘤的恐怖巨臂悍然成形!
他将全身的血肉,灌注于这合击!
巨大的阴影仿佛铡刀,将易人山左右的空间封死!
易人山只觉陷入无形泥沼,后撤的念头刚起,身体便被狂猛的气压死死禁锢在原地!
脸颊皮肤在左右夹击的风压下剧烈震颤!
啪——!!!!!!!
一声震裂耳膜的巨大音爆炸开!
两只血肉巨掌,如同两座山峦,在易人山身体两侧轰然合拢!
掌心挤压空气产生的冲击波猛烈荡开!
就在双掌合击的同一秒!
半空中,正被无数肉须围攻、疲于奔命的宁芊,猝然发现变化——
那些如万千毒蛇般缠绕绞杀的肉须,在即将发动下一轮穿刺的前,齐刷刷地停滞了!
被同时拽紧!
紧接着,所有蠕动的肉色洪流,如同听到了召唤,整齐调转方向,舍弃了她,化作粘稠的瀑布,朝着下方疯狂倾泻!
宁芊的重压骤然一轻,她来不及思考,朝着下方的战场发出尖叫!
“——陈起!头顶!!!”
战场中心。
陈起双臂怒龙盘绕,皮肤表面的粗大血管近乎爆裂!
他清晰地感觉到合拢的巨掌中央,一股尖锐、坚硬的力量,正不断膨胀,顽强地对抗着双掌施加的碾压!
掌心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急速增强!
双掌严丝合缝的边缘,一道缝隙正被蛮横的力量生生撑开!
缝隙在扩大!
透过那越来越宽的缝隙,易人山那张阴沉如寒冰的脸,印入陈起的眼瞳之中!
一股巨力猛然从缝隙中爆发!
嗡——!
陈起只觉紧扣的十指瞬间麻痹!
那对巨掌,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弹开!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的身躯失去平衡,脚下连连踉跄后退数步!
宁芊的尖叫传入耳畔。
头顶!
陈起来不及抬头确认,驱使着他双臂上的血肉再次汇聚堆叠。
无数蠕动的肉筋硬化变形,在前臂外侧瞬间隆起凝结成两面巨大厚实的血肉重盾!
他猛地交叉双臂,将这血肉重盾死死架在头顶!
轰隆隆隆——!!!!
天塌了!
倾泻而下的瀑布,带着磅礴力量,如刮起浓厚腥风的九天银河,狠狠砸落在陈起的重盾之上!
仿佛整座山峰凌空压下!
陈起脚下坚硬的石面寸寸崩碎坍塌!
双腿膝盖瞬间弯曲,狠狠跪倒在地!
膝盖骨深深陷入石块之中。
“呃……嗬——!!!”
陈起喉咙里发出痛苦嘶吼,脖颈上青筋暴起,他咬碎了牙,想以肩膀顶起,膝盖仅仅在碎石坑中颤抖着抬起半寸——
上方传来的压力骤然倍增!
化作了更沉重的山峦!
砰!
刚刚抬起一线的膝盖再次被狠狠压回深坑!
碎石四溅!
他成了一只在狂风暴雨中心、撑着一把破伞、孤独对抗着整个苍穹的蝼蚁!
沉重的喘息从血肉面甲的眼缝中喷出,呼气灼热。
第646章 侮辱他
易人山缓缓活动了一下方才挤压凹陷的下颌,皮下肌肉流动,瞬间恢复了原状。
他面沉如水,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那个苦苦支撑的身影,指尖向下一点。
轰隆隆!!!
那倾泻而下的洪流仿佛被注入了狂暴,冲击的速度瞬间暴增!
无数肉须如狂蟒,疯狂地抽打、撕咬、拍击、着那两面血肉重盾!
陈起的身影完全被狂暴的浪潮淹没吞噬!
不屈怒吼的嘶鸣,在泥沼中挣扎。
“不错的战术。”易人山的声音毫无起伏,“可惜……依旧是徒劳。”
同时,在他后方,一道白色残影,趁着他注意力被陈起牵制的瞬间,锋利的骨翼瞄准了易人山的后颈要害,全力斩下!
易人山没有回头,只是眼里闪过一丝嗤笑。
左臂反手横拦在颈后。
嘭!
一声巨响!
宁芊瞳孔骤然收缩!
她拼尽全力斩下的骨翼,被一只有些单薄的白皙手臂稳稳拦住!
距离那颈部,仅仅一寸之遥!
几缕被翼刃带起的劲风割断黑发,缓缓飘落在肩头。
直到此刻,易人山才缓慢地侧过头,目光刺在宁芊震惊的脸上。
仅仅一眼!
宁芊骨髓深处都渗出寒意!
她骨翼猛地一收,单臂在地面一撑,身体斜斜弹起,右腿狠狠扫向易人山格挡的左臂,借力骨翼狂扇,整个人化作一道狼狈的光向后倒射!
就在她刚刚脱离接触的瞬间!
嗤嗤嗤嗤——!!!
无数硬化的肉须,从她逃离轨迹的正上方破空而去!
紧咬着她的身影疯狂追击!
“吼——!!”
宁芊分担的压力虽微小,却让那被死死压制的陈起,捕捉到了这瞬间的空隙!
痛苦嘶吼化作力量!
双腿上盘踞的血肉引爆膨胀!
膝盖顶着压力,强行从深坑中拔出!双臂顶着重盾,用尽全部力气,朝着头顶汹涌的肉浪向上猛地一掀!
轰!!!
沉重如山的瀑布,被他这搏命一击,掀起了一道短暂的波澜。
空隙——就在这掀起波澜的刹那。
陈起沉重的身躯瞬间伏低,贴地滑行,左脚脚尖狠狠踏在碎石坑边缘。
整个人借着这力,拖曳着残影,险之又险地擦着那肉须洪流边缘,向后倒射而出!
嗡!
肉须重重砸落在他原先的位置,将那片区域彻底砸成齑粉!
另一边,宁芊在半空中急速变向翻滚,骨翼化作两片旋转的刀轮,将几根追得最紧的肉须斩断。
她抓住一丝喘息之机,双翼狂震,全力拉升高度脱离了触手的范围。
两人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几乎同时脱离了致命的威胁。
“没事吧?”陈起单膝跪地,双臂上夸张隆起的重盾缓缓收缩平复,覆盖回四肢躯干。
宁芊悬停在半空,腰侧数道被擦过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料。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紧,脸色惨白。
她朝着陈起的方向,凝重地摇了摇头。“没大事.....”
眼神交汇,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这家伙,强得恐怖。
“……就这点能耐?”
易人山轻轻挥动袖袍,将那些卷曲的布条掩盖起来,环视着下方狼狈不堪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鄙夷。“两只蝼蚁,就能撼动大树了?天真可笑。”
宁芊环绕着中心缓缓滑翔,竖瞳锁定着下方那个气息如同深渊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声东击西的战术失败了,陈起那一掌连对方的皮都未能擦伤……还能有什么办法?
如果那一掌拍在自己头上,恐怕都得脑浆崩裂而死.....
她扫视四周幽深的环境,心中萌生退意。
就在她心思浮动,寻找着机会遁走时——
“宁芊!”陈起嘶哑的吼声从下方炸响,“再来一次!”
宁芊身形猛地一滞,倏然低头。
视线穿过弥漫的尘烟,撞进了陈起眼缝之中。
那张有些文弱的脸庞,此刻被厚重的血肉覆盖,只余下那道青色燃烧的缝隙。
她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挣扎犹豫了片刻。
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算了……再赌一次吧。
她不再言语,操控着骨翼缓缓下降,悬停在陈起右上方数米处,形成一高一低的掎角之势。
两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祭坛中央那个触手遮天、如魔神降世的身影上。
陈起伸出手掌,覆盖在另一只手掌上,掌心覆盖的肉质如同融化的油脂,开始诡异地互相融合,拉伸出粘稠的丝线。
“我先上。”
宁芊眉头蹙得更紧,移开视线。
她没有问这作呕的准备是为了什么,只是嘴唇动了动,对着口型,“我最多顶半分钟。你有什么后手,最好快点。”
话音未落,宁芊的身影骤然模糊!
巨大的骨翼猛然伸展,摩擦出刺耳的刮擦!
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飓风,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再次扑向易人山!
白发在身后拉成一道银线!
“呵!”易人山发出一声嗤笑,“再来多少次都一样。”
砰!砰!
两声突兀的炸响,话音落下的瞬间,在胸口炸开!
易人山脸上的嘲笑瞬间凝固,茫然低头。
只见胸前的道袍上,两个崭新的弹孔醒目!
布料下的皮肤微微凹陷,随即蠕动着向内挤压,两颗狭长黄铜弹头从皮肉里挤出,“叮当”两声掉落在石板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砰!砰!砰!
又是三声枪响!胸口再次炸开三个破洞!缕缕白烟袅袅升起!
宁芊悬停在半空,手中一把沙漠之鹰枪口冒着青烟。她脸上扯出一个狡黠笑容,对着易人山眨了眨眼,随即枪口一转,消失在她手中。
“蠢猪易人山……略略略!”
她夸张地吐着舌头,做着鬼脸,声音又长又尖,“怎么不躲呀?是不是——年纪太大,反应不过来啦?”
为了将这侮辱再度升级,在易人山难以置信得注视下,宁芊大胆、作死地转过身,对着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臀部!
拍完,她才猛地转身,骨翼朝着易人山头顶上方急速掠过!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煞气,瞬间从易人山身上爆发出来!
他脚下半径十米内的所有碎石、甚至空气,都被这股气息排开、震成齑粉!
那张清秀、幼态的脸庞,此刻彻底崩坏!
所有的从容讥讽、高高在上全都消失!只剩下暴怒!
第647章 愤怒的易人山
“你——找——死!!!!!!!!!”
一对比宁芊更加庞大、翼展遮天蔽日的骨翼,狂暴地从易人山背后撕裂道袍,悍然展开!
骨翼边缘扫过地面,犁出数米深的沟壑!
气流风暴环绕着他疯狂肆虐!
“我——靠!!!”
宁芊脸上瞬间骇然僵死,骨翼扇动带起的风压化为一片模糊的光幕!
她将所有的潜力灌注在这对骨翼之上,爆发出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亡命般朝着穹顶疯狂冲刺!
心脏几乎要破膛而出!额头沁出的冷汗被气流冻结!
身后,一声比雷鸣更沉闷的爆响炸开空气!
轰!!!
易人山双足之下,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坑瞬间成型。
狂暴的冲击波向外扩散,将更远处犁平一层!
他化作一道无尽怒火的闪电!撕裂浓密的烟尘,直追那道飞窜的白色身影!
两者的距离疯狂拉近!
“宁——芊!!!!!!!!!”
易人山那扭曲变形、恶鬼般的面孔咆哮着!
他彻底疯了!
那点子弹不值一提,但“年纪大了”这四个字,精准地捅穿了他内心深处最扭曲的敏感!
道歉?求饶?
此刻都不可能了!
宁芊的骨翼扇动到了极限,她左手掏出沙漠之鹰,头也不回地凭着方才一瞥的方位,狠狠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子弹在易人山那张脸上炸开点点刺目火星!
他挡也没挡,任由弹头弹开坠落!
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白色的身影,里面的怨毒燃烧炽烈!
速度,在盛怒之下再次飙升!
“啊啊啊啊啊啊——!!!”
宁芊发出尖叫,真的被吓傻了,身体潜能榨得一滴不剩!
双翼撕裂气流,在空中做出一次次锐角急转!每一次都是在易人山的利爪即将触及她脚踝的一瞬,靠着搏命的勇气,擦着边缘折向逃离!
下方独自矗立的陈起,双掌之中正缓缓生长出一根东西。
无数细微的血肉从掌心皮肤下钻出,交缠凝结在一起。
一根通体暗红、由血肉浇筑而成的血色长矛,正在他双掌之间拉长。
矛身表面,血管纹理清晰。
陈起眉峰紧锁,凝聚这柄血矛显然耗费着难以想象的心力,汗珠从他的眼缝边不断滴落。
呼——!!!
一阵狂暴的飓风卷起黑袍!
左侧,两道互相追逐、速度拉出残影的黑白光点,在昏暗的穹顶下涂抹掠过!
“陈起!!!!你特么好没好啊!!!!”
宁芊绝望的咆哮声在空中拉长,钻进陈起的耳膜。
陈起紧抿着嘴唇,双掌之间那根长矛的速度又快了一丝,矛身已接近两米。
此时——
右侧,刺耳的破空声袭来!
宁芊和易人山的身影如同两道纠缠不休的利箭,朝着另一侧狂飙!
“陈起!!!!你用的是哪个国家的半分钟?!!!!!!!”
宁芊的声音带着哭腔,从极速掠过的残影中溅射出来!
陈起紧握长矛的双手颤抖着,已经来到了最后的阶段,他几乎要虚脱了。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
砰!嘭!嘭!嘭!嘭!
一连串恐怖声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从身后骤然爆发。
紧接着是宁芊撕心裂肺的惨嚎!
“啊啊啊——!!!!”
角落里,尘烟弥漫。
易人山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宁芊一只骨翼!
他狞笑着,手臂肌肉隆起,将宁芊如同沙袋般抡起——
轰!
狠狠砸向地面!
石台如玻璃般向中折断!
宁芊口中鲜血狂喷!眼前瞬间金星乱冒!
不等她有丝毫喘息,巨大的离心力再次袭来!
轰!
巨大的撞击力让她全身哀鸣!更多的鲜血混着内脏碎片喷涌!
“呃……咳……咳……”
视线模糊。
她猛然勾起小腿,缠住易人山的前臂,死死锁紧,浑身肌肉紧绷起来,阻止着对方的继续发力。
易人山如同玩弄猎物,单臂肌肉再次隆起,强行挤开她锁紧的腿部,将她再次高高举起!
宁芊放弃了反抗。
剧痛淹没了意识,身体软绵绵地垂下。
无数肉须从易人山背部涌出,瞬间缠绕上宁芊的四肢躯干,将她牢牢固定在空中,剥夺了她挣扎的可能。
易人山那张扭曲的脸庞缓缓凑近,他伸出两根手指,捏开宁芊的下颌,另一只手探入她的口腔深处,两根手指死死钳住了那柔软的舌头。
“不知死活的虫子......”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恶意,“这条惹祸的舌头……就此消失吧。”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狞笑,手指开始用力向外拉扯!
剧痛让宁芊剧烈抽搐起来!
她喉咙里带着血沫绝望嘶鸣,竖瞳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恶魔,里面是无尽的怨毒!
就在易人山即将把那截舌头扯断的瞬间——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厉啸!
如同投出的血色标枪,射向易人山的后脑!
易人山拉扯舌头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猛地松开钳制宁芊舌头的手指,缠绕着宁芊身体的肉须,瞬间化作无数道肉色闪电,朝着身后那杆长矛攒射!
嗡!
那杆血肉长矛,在距离易人山不足半尺的距离,被肉须死死缠绕拦截!
矛尖距离目标,仅有毫厘!
矛身被巨大的力量拉扯得震颤!
两根粗壮的黑色肉须,瞬间洞穿了陈起的双臂,从他的肩胛骨后狠狠透出!
“呃——!”
陈起发出一声痛吼,身体晃动,但他紧握矛柄的双手,却焊死在了上面,鲜血顺着矛杆汩汩流下!
“无聊的把戏。”
易人山缓缓转过身,脸上残留着暴怒,还有不耐烦的鄙夷。
他懒得去看身后那个被贯穿的身影,“哼?又是声东击西?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他脚下再次钻出两根粗壮的肉须,带着凌厉的破空声,贯穿了陈起的腹部!
噗嗤!
鲜血从陈起腹部前后巨大的贯穿伤口中喷涌!
“呃……咕……”
陈起的身体猛地弓起,剧烈的痛苦让他浑身痉挛。
他死死咬着牙,视线却钉在前方那个身影上。
第648章 障眼法
仰躺在碎石上的宁芊,挣扎着撑起上身。
她看到陈起被肉须贯穿、跟耶稣神像一般痛苦挣扎的身影,又看到那根被无数肉须缠绕拦截、徒劳震颤着的长矛。
眼中神采彻底熄灭。
拼着骨断筋折给他创造的机会……
最后……就换来这么个可笑的结果?像个玩具一样的矛?
她喉咙里涌动着腥甜,连咒骂都发不出来,只能扯出一个自嘲的苦笑。
视线模糊,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楚。
她感觉自己已经和身下冰冷的石台融为一体。
“你不会以为……用这个玩意,能杀了我吧?”
易人山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浑身浴血的陈起。
那双即便在如此境地依然燃烧着恨意的眼睛,无比愤怒的注视着他,像是要抽骨吸髓。
他轻浮地伸出一根手指,指腹轻轻摩擦着那仅半寸之遥的矛杆,鄙夷地摇了摇头,“真是毫无惊喜,毫无创意。我还以为,你能给我带来点乐子呢?”
陈起的身体在肉须的搅动中颤抖,吐出大股血沫。
他蠕动着染红的嘴唇,喉咙里藏着的野兽在低鸣。
那声音起初微弱,却在下一秒骤然拔高,化作一声破音的狂吼!
奇怪的是,嘶吼的对象,并非易人山。
“宁——芊——退开——!!!!!!!”
与声音同步发生的,是那根长矛的异变!
矛尖处,那由血肉纤维凝聚的尖端,竟如被强酸腐蚀般,在易人山指腹触碰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开始溶解!
肉质仿佛融化的蜡油,顺着矛杆簌簌垂落,滴在易人山肩头和他脚下,散发出恶心的血气。
在那层快速溶解剥落的外壳之下,赫然显露出一块巴掌大小、质地如肥皂的蜡状白色方块!
它静静地镶嵌在矛尖,泛着哑光。
陈起那紧握矛柄的手臂,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唯一的力量!
他猛地一抖手腕!
啪嗒!
那枚白色蜡块应声碎裂,化作无数细微的白色粉末!
在易人山尚未完全理解的一秒内,这些粉末均匀地、无声地洒落,尽数覆盖在了他的肩膀、后颈、以及裸露的皮肤!
一股刺鼻的臭味,瞬间钻入鼻腔!
是白磷!
易人山炼丹多年,对各类矿物、化学物质的气味熟悉无比!
这股味道,他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你——!”
易人山惊怒交加,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撕扯道袍,试图将其立刻脱下!
就在他念头刚起、动作将发未发的电光石火间!
啪!
一只覆盖着粗糙肉层的巨大手掌,无视贯穿身体的剧痛,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缠绕在矛杆上的两根肉须!将它们死死拽住!
陈起的双腿被大量增殖的血肉填充,变得如同树桩般粗壮!鞋底深深嵌入石台之下生了根!
整个身体猛地向后仰倒!
将全身的重量和力量,都灌注在这拉扯上!
一股蛮力,通过那两根被拽住的肉须,作用在易人山的身体上!
易人山在这股猝不及防的撼动下,产生了一丝细微的晃动!
撕扯衣物的动作,被打断了!
轰!!!!!!
一千轮烈日在眼前同时焚烧!
覆盖在易人山皮肤、衣物上的粉末,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氧化反应!
颜色由白转黄,绽放出无法直视的光芒!
恐怖的高温顷刻生成!
嗡——!
熊熊烈焰暴虐地轰然爬升!
白色的、温度极高的火焰,疯狂地沿着他的皮肤、毛发向上攀爬渗透!
瞬间将整个身影彻底吞噬!
这就是陈起以血肉为诱饵的杀招。
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那根长矛能突破易人山的防御。
矛,只是载体与障眼法。
矛尖之下,用血肉隔绝氧气包裹的白磷,才是野兽真正的獠牙!
半尸唯一的弱点——火!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崩溃嘶吼,从烈焰的中心爆发出来!
如同千万头凶兽在哀嚎!
易人山变成了一个舞动的人形火炬!
火焰舔舐着每一寸肌肤,烧焦毛发,烧穿衣物,烧进皮肉,钻入他的七窍!
刀枪不入的皮肤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爆裂声,迅速焦黑碳化!
所有的挣扎、拍打,在白磷火焰面前,都成了可悲的舞蹈!
火蛇缠绕着这个自命不凡、视众生为蝼蚁的道士,将永生的欲望,一同推向灼热的地狱!
陈起被贯穿钉死的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褪去。
紧握肉须的手指松开了,那两根贯穿他身体的肉须在灼烧下变得焦黑硬化。
他踉跄着重重地跌倒在地,艰难地向后爬行了数米,远离火焰核心。
易人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即使在如此可怕的烈焰焚身、高温酷刑之下,他依旧爆发出了恐怖的生命力!
“嗬……呃啊——!!!”
一声咆哮从火球中炸响!
那对边缘已被烧得卷曲的漆黑骨翼,在火焰中猛地展开!
带着焚身的烈焰和浓烟,易人山如同从岩浆中挣脱的恶魔,竟然腾空而起!
化作一颗熊熊燃烧、拖着长长黑烟尾迹的流星,直直朝着祭坛那巨大的石柱,亡命逃窜而去!
火光划破昏暗,陨星坠向人间!
祭坛另一侧。
正与陈雯缠斗的谢墨寒,刚刚被对方那锋锐如刀的利爪划过肩膀,整条左臂都被撕裂,鲜血泉涌,剧痛让她站立不稳。
就在咬牙准备再次迎上时——
轰!!!
一道刺目欲盲的惨白流光,伴随着一股窒息的热浪,神罚般撕裂了天幕,瞬间将整个巨大的穹顶映照得一片血红!
照亮了下方三人搏杀的战场!
光芒如此强烈,让呲着獠牙的陈雯动作猛地僵住!
她充满暴虐的瞳孔抬起,尾随着那道流星坠落的轨迹。
漫天飘落起零零碎碎的、耀眼的碎片,像在这千丈的地底下了场短暂的火雨。
它最终狠狠砸进了祭坛深处,那根巨大石柱下方!
陈雯那张狰狞的非人面孔上,流露出了某种茫然的神情。
砰!
就在这不足半秒的愣神间隙!
一道融入黑暗的幽灵,从陈雯身侧的阴影中贴地滑出!
是阿雅!
手中的骨刀,在血色映照下,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直指陈雯暴露在火光下的脖颈!
第649章 围攻陈雯
呲!
阿雅双手紧握刀身,口中发出一声低吼,骨刀狠狠嵌入陈雯的脖颈,割裂皮肤!
刀口切入脖颈半寸,陈雯忽然惊觉过来,猛地抬起肩胛与左臂死死锁住。
骨刃的边缘刚刚没入,便被怪力硬生生卡死。
她持刀的手臂青筋暴起,脸上怒目圆睁,任凭如何努力却无法再挪动丝毫。
——砰!
身影瞬间弓起腰腹疾速飞去!
“嘶......嘎!!!!!”
陈雯凄厉嘶吼一声,猛然一腿扫开偷袭的女人。
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醒目的刀口!
黑色血管沿着皮肉崩裂的边缘疯狂鼓动,断开的血口正在缓缓合并,大量肉芽几乎顷刻黏连了起来。
它怨毒的黑眸狠狠瞪向被击飞的阿雅,立刻贴地俯身,如猛虎般吼叫着扑杀而去。
在地面连连翻滚的阿雅,捂着自己凹陷下去的腹部,痛苦地呕出一口鲜血,刚抬眼,却发现上空已被一道人形阴影完全覆盖!
她左臂正欲发力抵挡,却惊讶发现.....自己无法感知存在。
这才反应过来,在刚刚的那一鞭腿下,持刀的手骨早就扯断了.....
利爪笼罩天灵,陡然刺破皮囊,在那修长的黑甲面前,她坚硬的颅骨仿佛果冻一般被轻易撕开,闪过恐惧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麻木。
陈雯张开巨大的口腔,露出两排尖锐如钢钉的细长獠牙,伴随着一股血腥的恶臭气味,狠狠咬下!
阿雅在最后的意识驱使下,绝望的合上了双眼,等待着痛苦与死亡的来临。
吱咯——!!!
一声坚韧物质被咬合钳制的刺耳爆响。
预期的剧痛并未降临。
阿雅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道横亘在她与死亡之间的屏障。
一对巨大的、狰狞的漆黑骨翼!
如同神话中堕天使的翼膀,骤然展开,霸道地占据了整个上空。
陈雯那两排尖锐的獠牙,正凶狠地嵌咬在翼骨之上!
力量之大,令表面蔓延开细微裂痕。
带着浓郁腥气的涎液滴落,溅在阿雅脸上。
阿雅惊恐的瞳孔向上转动,在幽暗轮廓中,她瞥见了一抹猩红色的竖瞳,淡淡地扫过她的脸庞。
高挑的身影,带着鲜血的气息降临。
下一秒,一股拉拽力量猛地从阿雅后颈传来,将她从陈雯利爪的下扯脱!
身体向后甩飞,落在十数米外安全的碎石中,激起一片尘埃。
“阿雅……没事吧?别动,我给你止住血。”
一个熟悉的、带着疲惫却依旧温柔的声线响起。
紧接着,一双淡青色的眼眸撞入视野。
一双温暖的手掌轻轻覆盖在阿雅额头的伤口处。
阿雅感觉到一股轻微麻痒感的蠕动感钻入了撕裂的皮肉。
阿雅愣愣地看着面前专注的脸。
死里逃生的庆幸汹涌而来,紧绷的身体瞬间失去力气软倒下去,跌入那件沾满血污的黑袍怀抱中。
她剧烈地大口喘息起来。
她的视线越过陈起的肩膀,落在前方。
那道银发垂落、背对着她的高挑身影,正单翼横拦,如同一堵隔绝了炼狱的墙,将那只凶暴的恶鬼挡在了外面。
是宁芊。
“你牙口挺好啊……”宁芊连退两步,微微侧头,余光瞥见骨翼上那几道被咬出的裂痕,倒抽一口冷气。
“嗬……嘶哈……”
瀑布般的黑发缝隙里,那双没有眼白的深渊微微眨合,它歪扭着脖颈,动作僵硬,一条卷曲的长舌缓缓伸出,带着粘液舔过齿尖。
它喉咙深处发出低吼,浓烈的恶臭随着喘息弥漫。
宁芊的心脏沉重擂动,她不敢有丝毫松懈,竖瞳死死锁住陈雯的颤动。
她动作极度缓慢地、一寸寸地弯下腰,左手探向地面上遗落的骨刀。
她将骨刀背手持在胸前,肩膀下沉,重心前移,摆出一个防御的架势,所有注意力凝聚在那道苍白的身影上。
“谢墨寒……” 宁芊的声音在血腥的空气中传递,她没有回头,话语抛向了战场右侧,“你还能动吗?我现在独自对付它有点吃力……”
右侧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谢墨寒捂着撕裂开的左肩走了过来。
肩膀皮开肉绽,肌肉狰狞地外翻着,鲜血顺着她紧捂的手指流出,浸透了半边黑袍。
眉弓上的汗水糊满了眼睫,让她冷峻的面容显得狼狈。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我还能动……它脖颈受伤了,现在还没愈合,那里是最薄弱的。”
宁芊默默颔首。
无需谢墨寒提醒,她早已捕捉到陈雯脖颈侧面的伤口。
在垂落的黑发里,靠近左颈的位置,一道皮肉外翻的刀口清晰可见。
蚯蚓般蠕动的血管在伤口边缘鼓胀,大量肉芽正飞快地交织、生长,修补创伤。
愈合的速度堪称恐怖,但此刻,它确实还没有闭合。
“我攻她正面吸引注意,你在旁边掠阵,找到破绽就出手。”
“了解。”
谢墨寒的回应同样干脆。
她撕下袖口上的布条,用牙齿配合右手,将左臂那可怕的伤口死死勒紧。
剧痛让她冷汗瞬间浸湿,但她只是闷哼一声,随即弯腰捡起另一把掉落的骨刀。
她紧握刀柄,强忍着左臂的剧痛,目光锁定了陈雯的侧后方。
宁芊胸腔猛地一吸,空气灌入肺部。
那对巨大的骨翼猛然向后舒展!
翼骨摩擦嗡鸣,带起一阵血气的风!
她整个人瞬间射出,身体压低,贴着地面疾速滑掠!
脚下石块被爆发性的蹬力碾成齑粉。
速度极快!
眨眼间,宁芊已出现在陈雯身前不足半米!
两道带着风声的漆黑爪影,迎面凶狠扫来!
宁芊似乎早有预料,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膝盖极限折叠,身体后仰!
整个后背贴着地面,凭借着强大的腰腹力量,贴着那两道致命爪风的下缘滑了过去!
利用这电光火石间创造出的间隙,宁芊滑到了陈雯身体下方的盲区!
右手紧握的骨刀借着滑行的余势,由下而上,狠辣地直刺陈雯那苍白尖锐的下颌!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剐蹭声炸响!火星四溅!
陈雯挥出的利爪,竟瞬间收回!
瞬移般出现在身前,猛然劈砍在宁芊刺出的刀尖之上!
可怕的震荡让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血液染红了骨刀!
第650章 合作围杀
偷袭未果,宁芊眼中厉色一闪,被震开的右手还未稳住,蓄势待发的左手手刀斜撩而上!
五指并拢,角度刁钻,去势如电!
然而,此刻的陈雯已然彻底警觉。
它的战斗直觉完全激发!
宁芊的手刀才刚刚撩起,陈雯身体猛然后撤半步,同时黑影卷土重来!
数道爪影瞬间交织成一片狂岚!
速度快到扯出撕裂的痕迹,带着头皮发麻的呼啸,笼罩向宁芊撩出的左臂!
宁芊吓得心脏骤停!
她猛地缩回撩出的左手,蜷缩的身体发力,双脚狠狠踹向那片笼罩而来的风暴!
呲啦——!!
宁芊借着踹击的反作用力,身体狼狈地向后翻滚出去数米,才堪堪停住。
她半跪在地,单臂撑住地面,稳住喘息的身体。
右小腿外侧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偷袭不成,反被伤到。
旧伤未愈,新伤叠加。
宁芊微微颦眉,她没有去看腿上那狰狞的伤口,竖瞳依旧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苍白身影,不敢移动分毫。
胸腔剧烈起伏,疲惫紧紧缠住她的四肢百骸。
她感受到,自己的体能已经濒临枯竭,连维持此刻的姿态都有些吃力。
但是不能退。
不击倒眼前这个陈雯,就无法去追击那个生死不明的易人山。
那个老道士……狡诈阴险,生命力顽强。
只要没看到他彻底化为灰烬,宁芊心底就始终盘踞着一股不安,让她毛骨悚然。
“呼……呼……”
她慢慢呼出灼热的气息,让剧烈跳动的心脏稍微平复。
她知道,不能再有任何多余的试探了。
这具身体,经不起失误。
必须……必须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成一击!
找到破绽!
与此同时,谢墨寒如同一道幽影,拎着骨刀,正无声无息地绕着战场外围。
她的身影与宁芊、陈雯形成了一条笔直的直线,将陈雯夹在了中间。
就在这三人位置达到平衡的刹那——
宁芊动了!
仿佛引爆了一颗炸弹!
一团淡红色的血雾猛地从周身喷薄而出。
过度压榨肉体,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
脚下的碎石瞬间炸开一个浅坑!
她脚掌的骨骼在狂暴的催动下发出细密的碎裂!
那股凝聚了她全部心神的推进力,如同在背后张开了一只无形巨手,狠狠地将身体向前推出!
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
宁芊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个残影,撕开一条真空轨迹!
直指前方那苍白的厉鬼!
几乎在宁芊爆发的同一瞬间,陈雯仰头发出一声充满暴虐的嚎叫!
它脚下的碎石‘嘭’的一声炸裂!
烟尘弥漫中,苍白的身影瞬间在原地消失!
下一刹那!
两道流光——
一道是高速突进的惨白,一道是狂暴扑击卷起的漆黑风暴!
在这片战场的正中央,如同两颗失控的陨星,狠狠地对轰在了一起!
锵!锵!锵!锵——!!!
刺耳的金铁剐蹭爆响连成一片!
密集的火星如同焰火,在昏暗下疯狂炸裂飞溅!
代表着力量与速度的硬撼!
宁芊右手紧握的骨刀,在与一道黑爪交错的瞬间,刀刃上便传来一股巨力!
虎口崩裂,骨刀再也承受不住,脱手弹飞!
消失在远处!
噗嗤——!
就在骨刀脱手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剧痛猛地贯穿了右肩!
修长的指爪,撕裂一切,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她的肌肉骨骼!
锋锐的爪尖好似捅破一层薄纸,从后背肩胛的位置透体而出!
尖端闪烁着幽冷的寒芒!
“呃——!”
宁芊压抑闷哼,痛楚窜遍全身!
她感觉自己的半边身体几乎要被撕裂开来!
鲜血顺着贯穿的伤口喷射。
但她脸上的狰狞却扭曲出一种疯狂!
她猛地探出双手,五指不顾皮肉被切割的剧痛,死死地锁住了陈雯那只贯穿她肩膀的手腕!
陈雯嘶吼着挣扎起来,爪刃在伤口中剧烈翻搅,疼得宁芊几乎哀嚎起来!
“呃啊啊啊——砍——它——!!!!!!”
与凄厉破音的咆哮同时出现的,是半空中一道飞跃而来的身影!
谢墨寒!
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宁芊爆发的瞬间,她如蓄满力的弹簧,猛地跃起!
身体在半空中极限拧转!右臂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
高速的回旋带动恐怖的风压,形成一道空气涡流!
当身体的转速达到巅峰,所有的动能转化为斩击之时——
那道复仇的刀光,终于爆发!
一条细若游丝、却凝聚了全部惯性的惨白刀线!
瞄准了陈雯脖颈侧面那道肉芽蠕动的伤口!
刀光无声地刺破空气,带着风压坍缩的怪异嗡鸣,径直贯穿而去!
它明显感受到了威胁,极度不安地发狂起来!双臂上抽离的力量再度翻倍!
宁芊泣血狂吼起来,喉咙里沙哑的声调像被熔岩灼烧般撕裂!
她将全身的力气集中在一刻,与陈雯死死角力起来!让那双爪无法脱开!
噗——嗤啦!!!
“嘶——嘎!!!!!!!!!!!!!”
凄厉的痛苦嘶嚎爆发而出!
它干瘪坚韧的皮肤被刀口处剧烈撕开!
仿佛那道细小的刀光蕴含着恐怖的引力,在它的脖颈上制造出一个黑洞般的创口!
谢墨寒上身完全被飞溅的黑血覆盖,液体糊满了她冷峻的五官,顺着下巴滴落。
薄唇在血污中凶狠地张开,爆发出撕裂的喝声,“死——!”
锋锐的骨刀撕裂了那些黏连的肉芽,势如破竹!狠狠刺进更深层的皮肉,刀刃切割着坚韧的纤维。
嘎嘣——!!!
一声清晰的脆响陡然传来!
刃口触及了陈雯那坚韧的颈骨!反冲力让谢墨寒手臂震颤!
陈雯眼眶骤然暴睁到极限!黑色的血管瞬间爬满了它的五官,蔓延到了额头!
死亡的威胁笼罩了这头凶暴的感染者!
彻底引爆了它体内原始的兽性!
“吼——!!!”
伴随着一声狂暴嘶吼,陈雯被宁芊死死抓住的那只手臂......猛地爆发出远超先前的力量!
它不顾一切地狠狠一拽!
咔嚓!
陈雯竟生生在宁芊锁死的桎梏中,将自己的关节撕裂扯断!
换取挣脱禁锢的生机!
断裂的手腕带着喷溅的黑血,钉在宁芊的肩膀之中!
第651章 谢墨寒
陈雯的身体顺势朝着侧面倒去!
刀刃还卡在它的颈骨之中,滑腻的黑血疯狂涌出,浸透了谢墨寒握刀的右手!掌心如同涂满油脂无法握紧!
唰!
骨刀脱手,深嵌在陈雯的脖颈!
陈雯在倒地的一秒内,四肢以一种人类无法做到的、关节完全逆向折叠的诡异角度撑住了地面。
化身一只扭曲千百倍的巨蛛,在布满血迹的石台上急速爬行起来!
留下一道模糊的苍白,朝着祭坛边缘、石柱林立的阴影一闪而逝!
“呃——”
宁芊痛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她用左手猛地抓住肩膀上那只断腕,连同那半截利爪,狠狠地甩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的碎石上。
她紧闭双眼,身体向后直挺挺地仰倒,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
肩膀上贯穿的血洞不断地搅动着神经,带来一波撕心裂肺的剧痛。
“抓……抓它!别……别让它跑了!”
宁芊凭着残存的意志,几乎窒息的喉咙再次低吼。
随即便彻底瘫软,仰面躺倒在血泊中,大口喘息着,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中失去了行动能力。
谢墨寒捂着左臂那爆开的伤口,鲜血浸透了勒紧的布条。
失血过多的冰冷让她身体如同风中落叶,摇摇晃晃地难以站稳。
她用力点了点头,牙关紧咬,刚想迈步追击那道消失在阴影中的身影,双腿却猛地一软,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她单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着,汗珠从下颌不断滴落。
“陈起!陈起!!!!”
宁芊仰头发出不甘的嘶吼,额头上血管高高隆起,仿佛随时会撑破皮肤。
后方,扶着阿雅勉强坐着的陈起,面如土色,听到宁芊撕心裂肺的呼唤,无奈地矮下了目光,微弱地摇了摇头,“没……没力气了……现在站起来都费劲……”
过度使用血肉治疗众人,加上之前协助宁芊接骨,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丝余力。
他连说话都需要停歇。
“我真的是……啊!!”
宁芊愤懑无处发泄,狠狠用左拳砸了一下身下的地面。
这个动作牵动了肩膀的伤,让她龇牙咧嘴,瞬间老实。
四人彻底没了办法。
宁芊、谢墨寒、陈起、阿雅,全都无力地仰躺在地面上,胸膛起伏,带着虚脱和挫败感,麻木地盯着那片巨大、黑暗的穹顶。
急促沉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宁芊感受着右肩贯穿血肉的空洞,像有钢刀在里面搅动。
一股疲惫感沉沉地压在心口。
这都叫什么事啊……
从闯入这个鬼地方开始,就是无止境的解谜、陷阱、搏杀……
好不容易让易人山付出了惨重代价,将他重创焚烧,却被他拖着火球跑了。
现在都不知道是否烧死了他......
现在连陈雯这个巨大隐患也没能留下,如此狡猾聪慧的感染者.....隐藏在暗处,无异于放虎归山。
隐藏在背后的陈雯,将来甚至有可能会成为她们对抗尸潮时的噩梦……
自己半条命都快搭进去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骨头断了又裂……她闭上双眼,不想再看这糟心的世界。
是水逆吗这个月?我是什么星座来着?
混乱的思绪在疲惫中飘散。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缓慢流逝。
远处坠落点燃烧的白光渐渐黯淡下去,让这片废墟重新陷入昏暗。
几人急促的喘息声逐渐变得缓慢悠长,趋于平静。
一个虚弱、沙哑的轻声打破了这氛围。
“它……它的手腕……” 阿雅枕在陈起的大腿上,努力地撑起一点上身,伸手指向不远处,“……我们是不是可以……”
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只被宁芊甩飞出去的断腕。
它们静静地躺在地面上,苍白枯瘦,断裂处凝固着黑血。
宁芊骤然睁开双眼!瞳孔猛地聚焦!
对嗷!还有这东西!
她立刻将目光投向旁边刚刚挣扎着坐起的谢墨寒,声音急促,“谢小姐,我动不了了,你替大家去拿一下呗?”
谢墨寒抓着自己那条依旧在渗出血液的伤处,黑袍下的身体微微起伏着。
她并没有看向宁芊,仿佛没有听见对方的催促。
她沉默地坐在原地,低垂着头,任由散落的发丝遮挡住面容。
“我们分着吃了.....”
宁芊见对方没有反应,再次提高了声音,“多少恢复些体力,等会儿出去的把握也大些。”
面对宁芊的连番建议,谢墨寒黑袍下的动作似乎明显了一些。
她有些僵硬地站起身,依旧没有看宁芊一眼,也没有回应任何话语。
沉默地拖着那条重伤的左臂,步履蹒跚地走向断腕。
她走到断腕前,默默地弯下腰捡了起来。
“先分给陈起.....他恢复了也可以帮我们止住伤。”
谢墨寒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宁芊的安排。 她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随后转身走向陈起。
在陈起略带诧异的注视下,谢墨寒无言地将断腕递了过去。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摇晃着肩膀、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之前被陈雯震飞的骨刀。
她弯腰用沾满黑血的右手,捡起了那把布满了骨刀,刃上还残留着细微豁口。
她仔细地检查着刀身的情况,指尖拂过豁口和血迹。
原本就冷漠的脸上,此刻更是凝结了一层霜雪,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检查完毕,她握着骨刀,刀尖指向地面。
一步步走向仰躺在地、动弹不得的宁芊。
在距离宁芊一步之遥的地方,她停住了脚步。
谢墨寒居高临下地站立,背对着祭坛深处。
光线从背后投射,将她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影之中,肩膀边缘勾勒出模糊的光晕。
她低垂的头颅慢慢抬起。
阴影中,那双眼眸,直勾勾地钉在了宁芊的脸上。
“干…嘛?”
宁芊被这诡异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皱着眉问道。
阴影中,谢墨寒的嘴角一点、一点向上扯起。
那弧度不像微笑。
背光下,她沾染着血污的五官线条显出一种诡异的俊美感。
眼眸深处,没有任何的笑意。
第652章 争执爆发
“干你。”
谢墨寒眼帘低垂,语气染尽寒冬的冷意,俯视的目光如同打量砧板上的肉。
宁芊心中警铃瞬间敲响,一种极度危险的预感在脑海爆炸。
谢墨寒在她紧绷的注视中,突然毫无征兆的岔开双腿,直接骑坐到了宁芊的腹部之上。
她挽过凌厉的刀花,反手握紧骨刃,悬在了上空。
“你要.....杀我?”
宁芊哪还能看不出对方眼中的杀意,当即硬扛着严重的伤势,尝试催动最后的力量抵挡。
她左臂猛地横撩而过,指刀劈向谢墨寒近在咫尺的喉咙!
啪!
她发抖的左臂难以发挥力气,被谢墨寒一肘轻松扫开,重重砸回地面。
“小墨!你在做什么?住手!”
陈起正低头抓着干瘪的断腕浅浅咬了一口,余光瞥见情况不对劲,连忙出声阻止。
虚弱倚靠在他身旁的阿雅也看向了这边,脸色紧张地坐直。
“教主。”
谢墨寒平稳的声调响起,侧目微微颔首致意,被喝止后的脸上毫无波澜,“我这是为了大局着想。”
“你在说什么,快从宁芊身上起来.....”
陈起在阿雅的搀扶下起身,温和的表情消失殆尽,目光瞬间变得无比严厉,“我们是合作伙伴,你别在这替伊可报私仇!界教不是土匪强盗!把刀放下!”
“不是私仇。”
谢墨寒平静地摇头,语气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一直在想,你让我们捕猎特殊感染者,从不允许我们吃人.....”刀尖顺着宁芊的下颌游走,停在滚动的咽喉前微微下压,“那,半人半尸不算是人类吧?我们.....难道不应该尝试着让自己进化的更完美么?”
“特殊感染者,对我们这类人的血肉明显更为渴望。在人群中,我们总是会成为这些怪物的第一目标。这很有可能.....是因为吃下我们的肉对进化的益处更大,不是么?”
“野兽.....只会遵循本能。”
谢墨寒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无比平缓,像是在叙述一份严谨考究的学术报告。
“我们如果能在尸潮到来前,再次完成进化......”
她诡异的微笑着,突然弯腰,神色虔诚而迷离的埋在了宁芊肩头,温热的舌尖直接探入了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处,在破碎的血肉中舔舐着鲜血残渣。
“哈....”
谢墨寒嘴唇被染得殷红欲滴,口中溢出一缕热气,喉咙吞咽滚动。
她单手用力按住宁芊还能活动的手腕,将全身的重量压到上方,正要继续索取,像是想到了什么,抬眼望向前方呆滞的二人。舌尖意犹未尽地舔过染血的唇角,“来啊.....吃了她。”
“墨寒.....我说了,松开她。”
陈起深呼一口气,语气里压抑着一股怒气,“现在停下,向宁芊道歉,保证你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立刻!”
谢墨寒抿着血红的唇瓣,液体漫出嘴角沿着下巴流淌。
她眼神里冒出一丝不解,恍惚了一瞬,“教主,我不明白......她都动不了了,为什么不趁现在解决了她?以后迟早要对付,还不如让利益最大化。”
宁芊沉默的听着二人的对话,左臂被压制得难以动弹分毫,根本无法撼动身上这具躯体。
一直到此刻,她才突然惊觉,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半尸是食人的。
在无数个被翻腾的嗜血折磨得发狂的时刻,在无数个如火焚烧的寂静深夜,宁芊就会躲到天台,一个人孤独地蜷缩在墙角。
被那些饥渴血肉、无尽杀戮的可怕想法.....折磨到需要撕咬自己的手臂来缓解。
她恐惧着,日复一日地压抑着那血脉深处的魔。
害怕稍一松懈,就会彻底失控。
将利爪挥向林馨,挥向那些信任的同伴。
原来,眼前的圣徒们也是一样。
都是行走在悬崖边缘的怪物,都是将内心黑暗锁在人性牢笼里的疯子!
和这些人合作,本身就是与虎谋皮。
她从谢墨寒那双燃烧着赤裸裸欲望的眼里,看到了倒影——
那是她自己。
那个撕开了伪装、最真实的宁芊。
贪婪,只为血肉杀戮而活。
“小墨......”陈起的声音,打断了宁芊内心翻腾的惊涛,“我平时对你是最放心的,还让伊可她们以你为长姐,今天做出这样的事,你自己不觉得羞耻吗?”
陈起甩开身旁的阿雅,一瘸一拐的朝着二人走来,黑袍下的阴影中,一层浅薄的肉质爬上手腕,缓慢而吃力地沿着手掌覆盖。“我最后说一遍,小墨!放开她,道歉。”
“墨姐......别这样.....”那个先前横眉冷对的阿雅,此刻也嗫嚅着开口,“她....她才刚救了我的命.....”
“——闭嘴!”
谢墨寒本来被陈起训斥而晃动的眼眸,在这一刻突然凝实.....厉声怒喝!
阿雅浑身一颤,剩下的话被死死噎在喉咙里。
“我羞耻?!”谢墨寒却没有看向那个唯唯诺诺的女人,忽然仰头直视着走来的陈起,“教主——我没什么好羞耻的!是您太理想主义了!”
她用膝盖死死压住宁芊胸口,还能活动的独臂指着身下,目光恳切而执拗,“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你让我为你去死,我谢墨寒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我敬重你的为人,也愿意听你的调遣,但是....你的理念,我实在是不敢苟同!”
站在远处的阿雅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手足无措的望向陈起顿住的背影,拼命打手势示意谢墨寒别再往下说。
谢墨寒调整呼吸,几乎是喊了出来,“这是乱世!我们不能再讲过去那套仁义礼智信!我们要不顾一切,我们要抓住自己能抓住的所有机会去变强、去扩张!除了界教以外的所有人都可以成为我们的肉食!要么加入!要么.......”
她猛然低头,目光如同火焰,灼烧着身下表情阴鸷暴戾的女人。
“——就应该去死!”
第653章 连连质问
耳畔回响着她决绝的吼声,陈起略微颦眉,疲惫地闭上眼,微不可察的叹了声气。
谢墨寒无视了阿雅求饶般的表情,声音反而愈发高亢清晰,充斥在这空旷的室内。
“上次就敢为了物资对圣徒动手!以后呢?她现在还顾忌尸潮没有下死手,等到将来成长起来,就会成为我们界教腹地内的劲敌!到时候想除她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整个周市就这么大,谁敢保证我们不会有冲突?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如果您下不去手,那就让.......”
陈起缓缓睁眼,脸上满是失望,开口打断了她。
“如果你再不起来,以后就退出界教吧。”
空气安静了。
一切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抛出了世界,只剩下满脸错愕的谢墨寒愣在原地。
身后的阿雅也怔怔地盯着他的侧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你.......”谢墨寒嘴唇哆嗦着,不可置信的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浑身像刚被冰水浇透,只觉得寒意沁入心脏,“你为了一个外人......你赶我走?!”
陈起几乎是斩钉截铁的点头,毫无迂回的余地,“对,最后一次机会。”
“呵呵呵呵.....”谢墨寒忽然神经质一般的抖动起身子,发出干瘪的笑声,垂下的黑发遮盖了她的面容,让人无法窥见那阴影下此刻是何种表情,“你变了,你曾经是怎么答应我们的......还记得嘛?你说我们永远是一家人,家人是会在背后无条件的支持、包容一切的......”
宁芊感觉阻塞自己呼吸的重量突然消失,压在自己胸口的人影站了起来,空气涌入肺部,让她剧烈地呛咳起来。
“今天,你为了一个打伤小可的人,要我走——要赶我走?!!!”
谢墨寒神情激动,呼吸粗重的喘息着。
她用力点着胸口,指尖每一次落下都仿佛要戳进肉里。伤口随着动作再次崩裂,鲜血从布条下大股地涌出。
“我陪你走了那么远,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把界教建设起来,哪场仗没有我?!哪次冲锋的队伍里没有我?危险的地方我哪次躲了?我就想吃人怎么了?我不能吃嘛?以我的功劳,我杀点界教之外的人享用怎么了?”
”我们界教不能恃强凌弱,我们是人,应该有自己的道德底线,你先别说了,我给你......”陈起看着她冒血的断臂,闪过一丝不忍,正要上前抓起谢墨寒的胳膊治疗,却被她大声地嘶吼着盖了过去。
“联盟早就可以平定了!早在几个月前我们就应该统一周市了!是你,是你非要处理那些据点内的老弱!让他们有时间逃之夭夭!才让我们今天面对尸潮这么仓促被动!”
她使劲搓了把脸,轻轻抽吸了下鼻子,嘴角的血蹭满了高挺的鼻梁。
“你如果当初脱离联盟,是要独自浪迹天涯,我愿意舍弃一切,陪你去任何地方,真的。可你的确不适合当一个领导者。”谢墨寒将手中的骨刀一扔,径直走向了沉默的陈起,“就像这次一样,我说了,通知其他幸存者据点的人,让他们派人跟着那个假‘宁芊’下来探路,可你不听啊,你偏要自己下来!”
她抵近陈起的脸,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四目相对,毫不退让。
“我受够了你知道嘛?我受够扮演一个道德楷模,一个你心目中圣徒应该有的模样!你知道嘛,你知道嘛......!”谢墨寒眼眶渐渐红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底色上弥漫,“我妈死在联盟手里的时候,是你跟我说的,拳头大才有话语权,只有自身强大才是真道理,是你告诉我,这是个动物世界,这是个弱肉强食的残酷末日!都他妈是你告诉我的!是你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孩,一点一点变得冷血的!今天,你跟我提道德?”
她的声音嘶哑,字字如刀,陈起竟无法直视那双灼灼目光,狼狈地偏开了头。
“不择手段的变强,这些都是你教我的。你是出于什么立场在教育我?“
谢墨寒再次凑近了些,急促的呼吸喷在陈起的脸上,逼得他后退了一步,“教主?哥哥?还是你我都心知肚明的那层窗户纸?”
她忽然重重一拳捶在陈起的胸口,将人打的踉跄,步步紧逼,“你说啊,你不是要赶我走嘛?你接着训我啊!拿出你教主的威风来!继续跟我讲你的道德经啊!”
陈起一退再退,没有任何反击,没有试图去抓住手腕,只是沉默地承受着狂风暴雨。
阿雅见气氛越来越往不对的方向失控,赶忙出来劝说,“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要为了个外人伤了和气。”
她硬着头皮冲了上去,尬笑着一把抱住了谢墨寒的胳膊,轻轻抚摸着后背,“教主......你说话太伤墨姐的心了嘛,我们都是一路跟着你从联盟出来的,大家感情都那么深了,你怎么能用这个来吓唬墨姐呢?”
远处仰躺在地的宁芊,悄悄竖起耳朵听着二人争执,听到谢墨寒的哭腔,立刻夸张地对着口型无声做起了鬼脸,“该!打起来!打起来!”
陈起仍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伸手想要搭在谢墨寒的伤臂上,却被猛地一甩。
“你不如去关心关心你的盟友啊?反正我都退出了,不用浪费你的精力。”她的目光扫过宁芊那边,面带讥诮。
阿雅夹在中间,无奈的揉了揉眉心,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关心关心你的盟友啊~”宁芊撅着嘴、摇头晃脑的学着,“二波一。”说完,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这里就老娘受伤最重,确实该先治我。你有那精力在那拌嘴,我看你也不怎么疼。
就在宁芊内心疯狂吐槽的时刻,陈起终于说话了。
“刚刚......是我不对,小墨......我不该这么威胁你。我没有真的想赶你走,就是那会着急.....抱歉。”
他原地深深鞠了一躬,态度诚恳的说道。
“你要是实在气不过,就砍我一刀,或者打我一拳解解气,我确实不该说这种话......你今天的性格,也确实是受了我的影响,该怎么样都是我........”
嘭!!
谢墨寒沉重的一记勾拳直击陈起腹部!
打的整个人瞬间双脚离地,眼眶血丝密布。
他虚弱至极的身体硬接下这一拳,痛苦的佝偻着背,趴在地面吐出口涎。
谢墨寒拍了拍手,敷衍的挤出一个假笑,“谢谢教主,恭敬不如从命。”
第654章 争执结束
陈起跪倒在地,嘴中发出沉闷的呜咽,一时间疼得无法站立。
谢墨寒余怒未消,瞥了眼地上的陈起,随即漠然移开。
正在看戏的宁芊赶忙闭上眼睛装死。
“没事吧.....教主......”阿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墨寒的脸色,搀扶起表情痛苦的陈起,替他掸平黑袍上沾染的灰尘,抚平褶皱。
在界教里,只有这些原始班底的人才领教过谢墨寒的真实脾气。
面对那个随和、偶尔温吞的教主时,圣徒们尚能喘息。
而面对这位沉默寡言的长姐,却是如坐针毡、噤若寒蝉。
阿雅过去进攻市区的联盟分部时,谢墨寒的残忍就深深烙进了她的脑海。
她杀人从不犹豫。
在谢墨寒的眼中,杀死一条生命,就和处理冰箱里的几块冻肉没有任何区别.....
无论男女老幼、平民或者是武装,反抗的、亦或是投降的,只要是谢墨寒认为对界教有害,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极小的可能,都会被她杀戮一空,绝无活口。
让阿雅印象最深的那次,就是当她们把一栋保险大楼的火力点清除,打开了地下室的大门。
手电的光线探入黑暗,无数双眼睛恐惧而无助的望着门口。
里面有衣冠楚楚的学者,有高举双手的安保,抓着短刀目光视死如归的少女,她甚至看到窗台几个边掩面哭泣的孩子扔下枪支,一个劲地喊着‘我投降,别杀我,姐姐’,最小的一个骨瘦如柴,头顶也就刚到窗高。
谢墨寒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快速扫过四周的墙壁,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丢下五六枚手雷,重重地关上了房门,轻拍自己的肩膀,用那种稀松平常的口气说着回家。
消防门后急促的拍击声像鼓点一样敲响,随后淹没在让楼层颤抖呻吟的爆炸中。
阿雅知道,自己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几双眼睛了。
谢墨寒是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她不知道。
有时候她会悄悄看向那张熟悉的五官,猜想那只是感染者披着一层浅薄透明的人皮,内里的肉和骨早就烂透了,每到无人的夜里,就会从缝隙渗出腥味、爬出蛆来。
最初的记忆里,那个脏兮兮的、总是和自己深夜相拥嚎啕的联盟苦力,那个饥肠辘辘却把泡面让给老人的女孩,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墨姐....你让教主给你手臂治一治嘛.....这样不方便。”
她不敢抬头看着谢墨寒的眼睛,视线只敢落在那条断臂的伤口上,语气谨慎的说道。
听着关切的话,谢墨寒罕见的没有反驳,但也没有主动靠近,她俯身拾起那掉落在旁的断腕,粗暴地咀嚼了起来,将残余的肌腱囫囵吞下。
见对方没有回应自己,阿雅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将陈起扶到祭坛边的石柱上靠着,就快速走到了宁芊的身旁。
“别装死了,昏迷的人心跳没有这么快。”
宁芊干咳了一声,掀起眼帘,尴尬的挤出微笑,“呵呵呵.....我只是在思考问题。”
“你还能走嘛?”阿雅挠了挠头,看见宁芊浑身上下的伤口,刚说出口就后悔了,“......要不要我背你?”
宁芊压低了声音,嘴巴朝一旁那个断臂女人的方向努动,“让她给我剩点,吃两口就行。”
阿雅扫了眼谢墨寒的背影,犹豫了几秒,用眼神告诉宁芊等着,立刻就朝着那折返。
没一会儿,她就抓着那根满是牙印的断手回来了。
“喏。”
宁芊轻轻挑眉,说了声谢谢,接过来当即毫不客气地撕咬起来。
有一说一,陈雯的肉太柴了,按照菜系的口感来评价,就是过于有嚼劲。
她忽然想起秦溪吃肉的时候,那拽着筋皮撕扯异常生猛的样子,如果让那猛女来吃这个,恐怕连牙都能崩掉了。
难吃是难吃了点,又苦又膻的,而且还要嫌弃地避开谢墨寒咬过的地方。
但毕竟是高等特感的肉,刚吞下没多少,一股熟悉的暖流在胃中弥漫,宁芊肩头愈合的速度开始肉眼可见的变快,肉芽密密麻麻地蠕动着黏合起来,缩成了一条缝隙。
阿雅又像个传菜小妹似的,将断腕送给了奄奄一息的陈起。
留给陈起咬的地方不多了。
感情上,他是个爱装傻的男人,但毕竟不是真傻。所以,在角落一道隐晦目光的注视下,当即把断腕翻了个面,啃起了几排留有牙印的地方。
四人无言的呆在四个角落,比联合国上五常讨论谁该减排时还要沉默。
谢墨寒是第一个起身的,伤臂表面已经大体愈合,粉白色的新皮沿着外侧突兀地生长,她甩了甩胳膊测试了下灵活度,随后径直来到了最近的石柱,脚步停在低头休息的男人面前。
她揪着陈起的领子,将他一把薅了起来,动作实在是有些羞辱。
就在宁芊和阿雅以为他又要挨揍时。
谢墨寒冷着脸,手上却缓缓松开了力道,莫名其妙的帮陈起整理起黑袍,拍了拍背上的土灰。
这是成年人的一种极为别扭的道歉方式。
通俗点来说,就是我要面子,但是我也在乎你。
侧后方,一道猩红的竖瞳注视着她的背影,也沉默地站起身来。
宁芊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做,她淬出喉咙里凝固的血块,‘啪嗒’一声落在碎石坑中。
如果在这动起手来,大概率就是两败俱伤。看这情况,陈起大概率也会处于袖手旁观的状态,那个阿雅甚至还有可能直接动手帮忙。
综合考虑下,实在是吃亏。
拉倒。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我们现在也恢复了一些体力了,该找找出去的路了吧。”
谢墨寒扭过头看她,目光里掠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对方能如此平静地翻篇。
但那惊讶转瞬即逝,迅速被冷漠疏离覆盖。
“嗯。”她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刚才那场致命的搏杀仿佛从未发生。
“教主,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谢墨寒转向陈起时,脸上的表情已切回恭敬,微微颔首,“要去祭坛下面看看吗?”
她指向祭坛中央那个狰狞兽口。
第655章 红汤湖
陈起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清了清嗓子,“下去吧。都打起十二分精神,陈雯躲进去了。”
“劳烦你探路,宁小姐。”
阿雅对着宁芊微微半躬身子,语气比初见时软化了太多。
宁芊敷衍地摆摆手,实在不愿再多看谢墨寒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她快步走向祭坛中央的兽口,伸展背后骨翼,在浮雕边缘站定。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连一丝光线都无法逃逸。
“我的体力也就恢复了一星半点,真碰上什么危险,我最多就喊一声,别指望我顶上去。”
她不等回答,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身影被那青铜巨口瞬间吞噬,只留下一道短促的呼啸风声。
三人对视一眼,来到一旁静静等待了几分钟。
陈起撑在兽口的边缘,探出身子朝着下方观望,却没有看到任何的光影,耳畔一片寂静,像来到了宇宙的真空。
“下来吧......抓着墙!”
忽然,一道空灵的喊声从不知深度的黑暗中响起,带着空旷地带特有的回音。
陈起面露欣喜,重重敲击了两下青铜,叩击声回荡下去,示意自己听到了。
他和阿雅点了下头,在转向谢墨寒时视线停留了两秒,而后柔声开口,“走吧,小墨。”
三人从兽口内翻身而入,吊在黑暗中摸索着四周。
摸到右侧的墙壁后,当即用力以五指当作抓钩,用力嵌入石壁之内,开始沿着笔直的墙面向下爬行。
底部——
宁芊扇动骨翼,悬停在黑暗里,像一颗坠海的尘埃。
头顶,三人翻入兽口的声音沉闷传来,碎石尘土簌簌落下。
空气凝滞、腐败,像在吞咽浑浊的油脂。
她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液体。
骨翼扇动的气流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扩散得很慢,仿佛搅动胶质。
水面之下,只有一片庞大而模糊的、散发着微弱淡蓝光晕的基底,勾勒出这片湖泊的轮廓。
两侧的黑暗吞噬一切,视线无法穿透十米之外。
这里的光被剥夺了。
“宁小姐……下面是水吗?”
阿雅的声音带着迟疑从上方传来,空洞、失真,被巨大的空间放大,带着嗡嗡回响。
她们三人壁虎般紧贴在垂直的石壁上,距离这液面有十米左右的高度,谨慎地向下窥探。
“我也不知道……”
宁芊的声音显得有些凝重,“你们谁有照明的东西?或者把黑袍脱下来给我用用。”
短暂的沉默。
只听衣物摩擦的窸窣。
陈起松开一只手,单臂牢牢攀住石壁,另一只手用力将身上破损的黑袍撕下一大块,揉成一团,抛向下方宁芊模糊的身影。“用我的。”
宁芊矮身接住,她从腰后束带里摸索出一个打火机,咔哒、咔哒……试了几次,火石摩擦的微光一闪而逝,一小簇火苗跳跃出来,点燃了那团破布。
“给你这个!”
阿雅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又一道黑影被抛下。
宁芊伸手接住,是那把骨刀。
她立刻用骨刀挑住燃烧的黑袍,调整角度。
火势渐旺,凝聚成一团撕破黑暗的火炬。
她将手臂伸长,将这团散发着光热的火源,缓缓探向那片静止的湖面。
血红的光撕开了沉沉黑幕的一角,展现出下方的景象。
深红。
首先撞入视网膜的,是无边无际的深红。
不是水,是浓稠如同油彩的汤液,表面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泽。
无数难以名状的轮廓在其中沉沉浮浮,堆积缠绕、半沉半浮。
干瘪的肢体、扭曲的躯干、球状的头颅……轮廓模糊不清,被猩红的汤液包裹浸泡,仿佛沼泽底部淤积的沉淀。
一些稀薄、接近透明的胶状物浮在表面,像无数条猩红而肥硕的水草,随着火炬的扰动,慵懒地漂荡卷曲。
在漂浮物之间,夹杂着大块大块的乳白色脓状物,分不清是脑浆还是液化的分泌物。
里面应该有那位庄小沫,只是不知道哪一块是她。
宁芊早已被这气味熏染多时,此刻亲眼目睹,倒是没太多意外。
她挑着火把缓缓移动,火光所及之处,只有红与漂浮物,找不到一丝清澈的水。
“我……去……”
阿雅压抑不住的干呕。
直到此刻,嗅觉的恐怖才突然无限真实,她鼻翼疯狂翕动,身体在石壁上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坠落。
“这是祭祀用的地方……”
谢墨寒的声音响起,她如法炮制的扯下黑袍点燃,用一根骨刺挑着。
两团火光在浓稠的黑暗中摇曳靠近,光晕交融,照亮了更大一圈。
两侧石壁在火光边界之外,依旧是深不可测的黑暗,仿佛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我的建议是......”宁芊打破沉默,她将骨刀指向左侧,燃烧的布团噼啪作响,零星的火星带着灰烬坠入下方的红汤,瞬间熄灭,“向两边看看。我下来后,没看到陈雯和易人山的影子。要么它们都死了,要么……”
她顿了顿,竖瞳扫过上方三张明暗的脸。
宁芊没有说完,但意思每个人都懂。“所以,我觉得立刻下水没有必要......至少我是没什么水战的经验,万一底下有点什么也应对不了。”
“呃……谁会想下这个水啊……”
阿雅捂着嘴,声音闷闷的,眉头紧锁,几乎要把隔夜饭都呕出来。
与宁芊不同。
自从加入界教,她基本都是吃着正常食物,或是自己烧烤的特感皮肉,对这种腐烂的东西还保持着天然的抗拒,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全身沾染这些秽物的感受......
“行。”陈起率先翻身,五指深深嵌入石壁,开始沿着左侧的墙壁匀速爬行,“先按宁小姐的意思来。”
这里的空气长期封闭,加上水中数不清的尸体降解,实在是难闻,即使是半尸化的身躯也感到了极度的不适。
她扇动骨翼,转头看了眼上方进入时的洞口,在心中模糊的记忆了下距离。
稍微提升高度,避免骨翼沾到那液面,沿着水面朝着左侧滑翔。
上方,陈起、谢墨寒、阿雅,沉默地攀爬。
几人暂时默契的停止了沟通,因为每次开口就会不可避免地吸入那浓郁、恶心的气味,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第656章 下潜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感觉。
不知沿着这无边无际的猩红肉湖移动了多久.....
几百米。
或者更远。
前方的黑暗似乎有了些微不同。
下方那片一直存在的微弱淡蓝色光晕,在某个区域的湖面,变得清晰起来。
透过上方堆积的、密密麻麻的漂浮物缝隙,可以看到底部那片光晕的面积明显扩大,光芒也更凝聚一些,像是浅海中一片发光的珊瑚礁。
宁芊悬停在光晕区域的上方,骨翼微振。
她的竖瞳穿透浑浊的水面,竭力分辨着下方。
“底下有东西在发光......”
“比别处亮得多。”
上方攀爬的三人停了下来,悬在石壁上。
陈起眯起眼,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能看到是什么吗?入口?还是别的?”
“看不清......”宁芊摇头,骨翼带动的气流让红汤泛起涟漪,“尸块和烂肉太厚了,只能看到光是从下面透上来的。”
短暂的沉默。
气氛变得微妙。
“两个选择。”
宁芊的声音冷静,“一,冒风险现在下去看看。光是从下面来的,说不定是出口,或者控制的机关。二,保险点,继续沿着这个方向往前爬,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她顿了顿,扫过上方三人的脸,“提醒一句,下去钻这肉汤,我是不知道下面有什么等着。”
“不行!绝对不行!”
阿雅的声音立刻尖起,无法掩饰的厌恶着,“钻进去?我宁愿死在这!谁知道下面泡着什么?太恶心了......呕......万一吃嘴里怎么办......”
陈起皱着眉,火光在深邃的眼中跳动。
他看向那片异常的光源,又望向前方黑暗。“宁小姐说的有道理,现在敌在暗我在明,风险太大,贸然下去,万一出点事……”他摇了摇头,转向谢墨寒,“小墨,你的意思?”
谢墨寒的目光从那片光晕上移开,没有任何表情。“继续走。”
“那就继续前进。”
陈起下了决定。
更深的沉默开始了。
四人再次移动,沿着无边无际的壁,向着未知的深处攀爬。
这一次,速度快了些,带着一种逃离的急切。
然而,几百米过去了……前方的黑暗依旧深邃,石壁依旧光滑,没有任何出口的迹象。
脚下的红汤,除了偶尔漂浮的轮廓略有晃动,没有任何变化。
阿雅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搅动压抑的气氛,“喂……你们说,这鬼地方不会根本没有边吧?或者......几百公里?”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死寂淹没了每一个人。
几百公里?这个绝望感,比脚下的腐烂湖泊更加沉重。
到时候挂在石壁上,前路是永恒,退路是腐臭,他们是被世界遗忘的弃子。
又爬了不知多久。
也许两千多米,或许更多。
时间模糊,只剩下移动和呼吸。
前方的景象没有丝毫改变,无尽的石壁,无尽的肉湖,无尽的黑暗。
陈起的手率先停了下来,抠在石壁缝隙里。
紧接着是谢墨寒,然后是阿雅。
宁芊也停止了滑翔,悬停在空中,频率慢了下来。
四人静止,无言地悬在黑暗里,粗重的呼吸在死寂中回荡。
这一次的静止,比任何一次都要长久。
“宁小姐……”陈起嗓子沙哑得厉害,他看向下方悬停的宁芊,目光复杂,“……我们……回去试试那个光源吧。”
“……不能再这么爬下去了。”
没有人反对。
阿雅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不满,只是把头埋了下去。
谢墨寒沉默地调转了方向。
返程的路似乎更加漫长。
来时攀爬的每一寸石壁,都带着重复感。
半个小时后,那片散发着异常光晕的区域,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两团早已熄灭、只剩残骸的布团,漂浮在靠近石壁边缘的红汤里。
四人悬停在光晕上方石壁旁沉默着。
她们重新点燃了阿雅贡献的最后一点布条。
脚下那片粘稠的湖面,在骨翼的气流扰动下,反射着上方火炬病态的红光。
宁芊看着三人,目光落在陈起紧锁的眉头上。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斗争。
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是开口了,声音低沉,“我……下去看看。”
宁芊凝视着他,“我跟你一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呕……”
阿雅猛地侧过脸,发出一声干呕。
她死死捂住嘴,肩膀颤抖着,不敢看下方一眼,仿佛光是想象那场景就足以让她难受。
陈起抬起头,看向上方石壁上沉默的谢墨寒。
她的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小墨,帮我们盯紧上面。”
他猛地看向宁芊,用力点了下头。
没有多余的自我鼓励。
陈起双臂猛地一撑石壁,身体向后仰倒,一个干脆的猛子,朝着那片粘稠的猩红肉汤扎了下去!
噗嗤——
一声沉闷的入水声响起,如同砸进油脂。
红汤被破开一个短暂的洞口,旋即被四周涌来的腐肉浓浆迅速填满抹平。
猩红的浪花带着碎肉和油泡溅起数尺,浓烈的恶臭爆发。
谢墨寒和阿雅的脸扭曲,连宁芊也皱紧了眉头。
宁芊看着那恢复平静、只余一圈圈涟漪的湖面,心中犹豫片刻。
她闭上眼,又猛地睁开,收拢骨翼,标枪般朝着陈起消失的那个位置,同样一头扎了下去!
冰冷、粘稠的液体包裹了她。
像是坠入一池脂肪做的胶冻。
阻力从四面八方挤压,无往不利的骨翼成了累赘。
腐败恶臭疯狂地钻进她的鼻腔、耳孔,附在皮肤,渗透进毛孔。
视线被剥夺,只有一片深红。
无数滑腻、形状不明的东西擦过她的身体、手臂、脸颊。
有的给人的感觉柔软如败絮,有的带着坚硬的棱角。
她屏住呼吸,凭着下方那片穿透猩红的淡蓝色光晕,艰难地向着那深渊下潜。
粘稠包裹着她,搅动起沉淀的气息,那点幽蓝的光,在无边腐红中,突然又弱得像地狱飘摇的鬼火。
第657章 上浮
先是几个气泡,接着是一串。
细小的颗粒从宁芊翕动的鼻翼和紧抿的唇缝间逃逸,争先恐后地向上翻涌,消失在头顶那片厚重粘稠的猩红里。
肺叶在胸腔里灼痛地缩紧,抗议着这污浊的侵扰。
她努力眯起竖瞳,穿透眼前翻腾的混沌。
浑浊的汤液翻滚着,无数溶解、腐烂的肉块,在划动带起的水流中炸开,化作细密的猩红雾霭。
视线被反复遮蔽,前方那道摆动的脚掌,在血污的帘幕里若隐若现。
陈起的脚掌缓慢地搅动着这片血肉浓汤。
他每一次蹬踹,都会激起一小片沉淀的苍白油脂和骨渣,像雪尘般短暂地悬浮,又飘荡落下。
宁芊死死盯着那片模糊的苍白。
幽蓝的冷光,经过层层血污的折射,已极度微弱,仅勾勒出陈起朦胧的轮廓。
在水面上时,只能通过光晕粗略判断距离,但池底的深度明显超出了她的预估。
下潜的过程,如同在胶质中掘进。
肺腑深处那点残存的空气正被榨取。
窒息感骤然袭来,像一张浸透了血水的布,一层层地裹缠,勒紧了喉管,捂住了口鼻。
宁芊有些不安地幻想着,就在这片晃动不休的肉糜深处,随时可能裂开一道缝隙,探出一张肿胀紫黑、獠牙外翻的鬼脸,死死咬住她被血水拖拽迟缓的腿脚,将她拖入池底的黑暗,成为那些漂浮的碎肉、粘连的内脏中的一部分。
她有些后悔陪着陈起下来了。
下水主要是不想跟谢墨寒待着,宁芊怕自己会忍不住给她一拳。
但现在还不如给她一拳。
心中的焦虑让动作也跟着暴躁了起来,宁芊划水的姿势愈发狂野,她上下拼命摇摆着身体,像是一只发情到抓狂的海豹。
水流被她搅得更加浑浊狂乱,猩红如暴风雪般激荡翻卷。
窒息的压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沉重地挤压着胸腔。
身体中的氧气愈发稀薄。
就在宁芊即将支撑不住,打算上浮时。
前方那只指引方向的脚掌,骤然停止了移动。
宁芊猛地拧腰,稳住身体重心下坠的趋势。
终于到底了。
淤泥般的沉淀物被身体带起的水流微微拂开些许。
视野清晰了一瞬。
朦胧而柔和的光线,从沉淀物的缝隙间渗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扇形的区域。
那光晕比她之前在水面上看到的要强许多,在这凝固的血色里,营造出一小片怪诞的净土。
肺腑的痛苦并未因此缓解。
气管里仿佛有火炭在灼烧爆裂。
胸膛将最后一丝空气彻底喷溅出去。
她强忍着窒息,挣扎着漂浮到陈起的身影旁。
陈起悬浮在那里,整个人融在动荡的血色阴影,轮廓模糊不清。
浑浊的液体包裹着他,只有口鼻处偶尔溢出一连串细小的气泡,旋即被翻滚的污秽吞没。
他弓起背,承受着水压,双手缓慢地插入了脚下,在那片沉淀腐肉的污泥层中搅动。
宁芊瞬间明了。
她十指如钩,狠狠插入那片淤泥中,疯狂地刨刮起来。
动作粗暴地搅起浑浊,指尖触碰到一些坚硬的碎块,大概是骨头,或是其他残渣。
管不了那么多了。
一旁沉默的陈起似乎感觉到了她那的急切,停止了独自挖掘,迅速靠拢过来。
两人四只手,在有限的光晕内,加速刨开沉积物。
腐肉的粘腻感不断透过指尖传来。
很快,一小片区域的淤泥被清理干净,露出了下方深黯的石质。
那材质看起来与上方石台相近,但色泽更为幽深。
奇异的是,从这深黯的基底中透出的光芒,却比上方的灰白石台显得更为明亮,甚至穿透了周围浑浊的血水,映亮了二人浸泡在血污中的脸。
就在这时,陈起忽然伸出左手,指尖在水中划出一道轨迹,点向他们清理出的石台边缘一角。
宁芊顺着那指引望去。
在清理出的石质边缘,被腐肉填塞的缝隙,隐约勾勒出一些非自然形成的凹痕。
两人手臂快速挥动,抹开更大面积的淤泥。
更多繁复的纹路暴露出来,在深黯石底散发的光晕下,显得有些神秘。
线条曲折,交错纵横,填满了边缘的区域。
宁芊强忍着肺部的痛苦,凑近细看。
浑浊的血水和漂浮的颗粒干扰了视线,那些被腐肉填塞的缝隙组合在一起……
她勉强辨认出这不是裂纹,更像是某种笔划。
“咕……”
一个失控的气泡从牙关里溜出,鼻腔猛地呛进一口腐烂气息的血水!
剧烈的刺痛让她瞬间弓起了身体。
她慌忙拍打陈起的肩膀,指尖指向头顶那片遥不可及的的水面。
陈起立刻点头回应。
两人无暇顾及石台,双腿猛地发力蹬踏石基,身体朝着上方加速冲去。
身后,只留下两条被急速搅动、翻涌的浑浊尾迹。
上浮的过程比下潜轻松了百倍。
不到一分钟——
哗啦!!!
两颗覆盖着猩红污物的头颅,猛地冲破粘稠的表面,带起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帘。
她们立即发出贪婪的喘息。
他们张大着嘴,疯狂地煽动鼻翼,榨取着污浊的氧气。
“教主回来啦!”
石壁上悬挂的阿雅眼睛骤然亮起,“怎么这么久……我都怕你们在底下……”后面的话被吞了回去。
另一侧的谢墨寒没有说话,那双冷漠的眼睛,目光在沾满污秽的脸上快速扫过。
陈起单手抹开糊在眼睛上的碎肉和油脂,用力啐了几口,“底下有东西。”
“阻力太大……我们游了起码五六十米深……”
“有东西?是机关吗?!”
阿雅的声调瞬间拔高,兴奋地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已经无比渴望离开这个鬼地方,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了。
宁芊这时突然接过了话,打断了正欲开口的陈起,“欸......陈教主,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陈起单臂抓着石壁,不明就里的望向她,“感觉....什么?”
宁芊没有立刻回答。
她甩动手臂,借助石壁的支撑,将自己浸透了污血的上半身拽起一部分。
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苍白的身体上,她背后那对巨大狰狞的漆黑骨翼猛地舒展开来。
漆黑锋利的边缘垂落几缕柔烂的肌腱,在粘稠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诡异的同心圆。
第658章 水声哗啦
石壁上的三人,目光被那对突兀的骨翼吸引。
沉默中带着浓浓的困惑,无声地询问着宁芊。
宁芊迫不及待地侧过头,视线扫过自己左侧肩头被撕裂的区域。
她又将骨翼收拢几分,露出漆黑的骨质。
“看这,还有这。”她手指点着自己裸露的肩头,又猛地指向左侧骨翼,“之前被陈雯咬裂的地方……复原了。我的肩伤也完全愈合了。下水前我敢肯定,绝对还有疤痕。你们看……”
她索性用力将衣领扯开更大的口子,让那片皮肤暴露在幽光之下,“都平了,全都好了。刚刚在底下我就觉得身上有些地方痒。”
陈起如梦初醒般,立刻捋起自己的袖口,又飞快地翻开自己的衣领,手指急切地在脖颈和锁骨附近按压。
时间凝固了几秒。
当陈起抬起头,脸上只剩下惊愕。
他看向同样一脸呆滞的宁芊,“没了…疤连一点凸起都没了。”
石壁上悬挂的四人,目光在彼此震骇的脸上扫视。
几秒钟死寂之后——
“这水里……全都是受感染的血肉。”
四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声音交织在一起。
明白了这一点的宁芊,呆滞地转动着脖颈,竖瞳缓缓扫过这片庞大的猩红湖泊。
水面漂浮着成片成块、形态各异的腐烂组织。
她张了张嘴,“这得扔下来多少感染者……才能填满成这样啊……”
其余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极度震惊,嘴唇翕动。
易人山那个疯子,他所谓的实验,难道……是把周围所有能找到的感染者,连同这片区域可能存在的幸存者……都像垃圾一样倾倒进了这个深渊?
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对。”冰冷的声音打破了凝固。
谢墨寒目光盯着脚下那片血水。
微弱的光线在水面晃动,倒映着她自己模糊的影子。
“如果是感染者,这些尸块的颜色不可能这么鲜红。”她一字一顿,“疫情爆发都多久了?大部分感染者早就烂透了,尸体应该发黑发绿、变成浆糊……怎么可能还有完好保留的脏器?还有这些断肢……你们仔细看……”
“对……对哦!”
阿雅猛地打了个激灵,用力点头,看向那片猩红水面,“墨姐你一说……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陈起半身浸泡在腥臭的尸水中,眉头锁紧,眼中同样翻涌着不解。
但这暂时无法解释的诡异,被他压了下去。
更重要的事迫在眉睫,这些问题被他立刻抛掷脑后,“先不说这些,我就上来换个气。还得下去,看能不能找到出路。”
“对了。”
宁芊忽然转向左侧,目光在浑浊的水面扫过,伸手拉住了要重新潜入水中的陈起,“刚刚底下我没看清,那是字吗…我怎么一点都看不懂?笔画好怪……”
陈起沉入的动作顿住,身体浮在水面上。
他眉头紧拧,双手捻动着,在脑海中勾勒着石台边缘那些诡异纹路。
“我感觉……”陈起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不像汉字,那笔画的结构组合方式,和古汉语基本没什么关联……”他顿了顿,手指在空中划动着,“也不是繁体……或者篆体这类常见古字……嘶……”
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沉吟了半分钟,眼神闪烁不定,“倒感觉……”他抬起头,看向宁芊,“有点像是……甲骨文?但……又不是那么像……”
“啊?甲骨文?!”
宁芊本就胀痛的脑袋嗡的一声,感觉更大了。
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消失。
她连看英语都费劲,让她看懂甲骨文简直是天方夜谭!
“拉倒吧!下去吧!”
她猛地一蹬石壁,湿漉漉的白发甩出水珠,身体借着反冲之力就要翻身潜入那片猩红——
哗……哗……
轻微的水声,从前方通道的幽深黑暗中传来。
死寂中.....瞬间炸开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涟漪!
陈起、宁芊、谢墨寒、阿雅——挤在石壁上或浮在血水中的四人,脸色同时剧变!
四道目光带着惊惧,猛然切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前方通道那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有什么东西!
在动!
在水中!
宁芊贴在石壁上的那只脚用力一蹬,身体猛地从粘稠血水中拔身而起!
腥臭的血水被带起大片的粘腻浪花!
背后那对巨大的骨翼轰然鼓荡,巨大的升力将身影瞬间抬升数米,悬浮在石壁通道的半空!
下方的陈起动作同样迅猛!
嵌入石壁缝隙的手指猛地发力,整个人紧贴着岩石表面向上蹿升,几个起落便占据了高处一个视野开阔的凹角,神情凝重异常,挡在了谢墨寒和阿雅之前。
谢墨寒和阿雅眼中厉色一闪,锋利骨刀铿然前持。
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哗啦——
水声再次响起!
一种粘稠的搅动感,如同就在耳畔!
那声音像是幽灵的低语,贴着石壁,在无边的池水上空盘旋回荡,激起一片片冰冷。
死寂的通道里,四人粗重压抑的呼吸。
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轰鸣,撞击着耳膜。
幽暗的尽头,那片目力极限的静止水面上,荡开了一圈涟漪!
微弱地向外扩散......
近在咫尺。
就在眼前。
悬浮在半空中的宁芊,竖瞳骤然收缩!
她对着下方石壁上的陈起做出了一个无声的手势。
双手在身前一合,随即又向两侧张开,示意包抄合围。
陈起立刻领会,对着身后的谢墨寒和阿雅一偏头,传达了意思。
谢墨寒和阿雅同时屏住呼吸,身体融入阴影,紧贴在石壁上,无声无息地顺着弧度,向着远离那片幽光的后方黑暗挪动。
动作轻盈诡秘,骨刀偶尔刮蹭岩石,再无其他声响。
上空的宁芊,双臂微微屈起。
巨大的骨翼缓慢、有力地鼓荡,高度无声无息再次提升几分。
下方的陈起,身体紧贴石壁,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穿透前方的幽蓝,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细微的水声,敲打着紧绷的众人。
第659章 哀鸣
终于——
在那片光线所能到达的边缘地带,缓缓闯入了一点黑影……
一点浮于粘稠血水表面的、造型古怪的轮廓,撞进了四人的瞳孔中。
哗啦……哗啦……
粘稠的水声变得清晰。
那黑影……一点一点地,在昏暗的光线下露出了它全部的形状。
悬浮在上方黑暗中的宁芊,猩红的竖瞳微微晃动。
那是……筏?
藏身于后方阴影角落的另外三人,心中同时翻涌起同样的惊疑。
一只……看不清材质的水筏,正用一种慵懒的姿态,推开猩红的水面,缓缓荡进了这片被幽光照亮的通道。
筏的边缘沾染着污秽,反射油腻的暗红。
筏面上,一根细长的杆子斜斜伸出,末端抵在右侧石壁下的肉池,借力一点一点地撑动着筏身向前行进。
在那张简陋的水筏之上,赫然矗立着一个诡异的身影。
一个四肢扭曲、躯体佝偻、姿态怪诞的黑影。
几人的呼吸停滞,四道目光笼罩住那方飘浮在血海上的诡异小筏。
随着筏的靠近,上面那道古怪的轮廓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身影极其枯瘦,一层苍白发皱的皮囊紧紧贴着嶙峋的骨骼。
四肢的比例怪诞修长,如同竹节虫的肢体。
它弯曲着瘦骨嶙峋的脊椎,整个上半身向前倾塌,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一条手臂正握持着那根戳入水下的长杆。
那条臂膀无比纤细,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雪白,甚至比宁芊肤色还要刺目。
那奇长的爪子正牢牢抓着长杆,在水中缓缓地前后摆动。
每次长杆戳入那水面深处,都会发出一声仿佛戳进烂泥里的“咚”响。
什么东西?!
宁芊眯起竖瞳,目光穿透光线的扭曲,死死聚焦于筏上那生物的头颅。
那颗头颅的形状近似人类,但比例却透着异样。
头顶上覆盖着稀疏卷曲的花白毛发,稀稀拉拉地贴附在头皮。
当她的目光移动到那张脸的五官时,一股寒意猛地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眼窝处……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空洞的边缘光滑圆润,没有任何眼睑的痕迹。
原本应该是鼻梁的中庭,只剩下两个紧挨着的、微小的扁平细孔……
再往下……整张脸的下半部分,只剩下一道笔直的缝隙。
那道缝隙紧紧地闭合着,构成了一张……嘴?
一种怪异的违和感。
感染者?不对……
感染者怎么可能……会划筏?!
还有那筏……那筏又是哪来的?
就在这个念头激荡在脑海的瞬间,下方石壁上,陈起、谢墨寒和阿雅三人浑身肌肉绷紧,额角渗出汗珠。
筏子上那缓慢摆动的长杆……戛然而止!
“苦……呿……廆……”
一道声音从筏上响起。
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砾石于铁皮上的摩擦声,从怪物的喉管里开始涌动。
几个带着浓重喉音的音节,在死寂里突兀炸开。
筏上那雪白枯槁的身影,骤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它保持着那诡异的佝偻姿态,紧紧握着手中的长杆,静止在猩红的水面之上。
干瘪如枯枝般的肢体凝固,如同一座雕塑。
水波轻轻撞击在筏的边缘和石壁上,发出回响,旋即又被死寂吞没。
阿雅紧握着锋利骨刀的手,骨头攥得生疼。
她死死盯着筏上那张恐怖怪诞、只剩下黑洞的脸孔,将悬挂在石壁上的身体往上缩了又缩,生怕自己的脚踝会不经意间触碰到下方血水。
就在这时!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宛若失去一切活力、化作石雕的雪白,脖颈猛地诡异扭转了九十度!
两个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直勾勾地“盯”向了三人藏身的阴影!
“廆……”
一声低沉震颤的嘶鸣,从那道紧紧闭合的直线中挤压。
下一刻!
“廆……廆……廆廆廆廆廆廆廆廆!!!!!”
那道缝隙骤然张开!咧开到一个巨大弧度!
低沉嘶鸣瞬间飙升为尖利的恐怖嚎叫!
那声音刺耳、狂躁,如同千百只蝙蝠在通道里尖叫,狠狠撞击着石壁,疯狂回荡!
那雪白的身影松开了紧握的长杆,修长的四肢在筏面上一蹬!
整个身体像一只蓄势已久的巨大壁虎,朝着谢墨寒和阿雅藏身的石壁,凌空弹射而起。
枯瘦如柴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带着粘稠的血水和扑向石壁。
细长爪子牢固地吸附在潮湿的岩石表面。
那颗扭转的头颅,正对着藏身的三人!
那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仿佛穿透了黑暗。
“——动手!”
陈起的暴喝炸响!一直紧绷的身体瞬间动了!
他从藏身处贴墙飞掠而出!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目标直指那吸附在石壁上发出嚎叫的怪物!
几乎在陈起暴喝的同一刹那,阴影中蛰伏的谢墨寒和阿雅,两道身影从不同的角度飙射而出!
骨刀划出寒芒!
上空的宁芊,骨翼骤然收拢,身体调整角度,带着一股凌厉破风,从半空俯冲直下!
四人!四个方向!
如同一张天罗地网,带着雷霆万钧,顷刻间将那道雪白阴森人影笼罩!
为首的陈起速度最快,他扑到那怪物身前,就在那怪物发出刺耳嚎叫的瞬间!
陈起一只手臂闪电伸出!五指一把死死掐住了那截布满褶皱的脖颈!
力量轰然爆发!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
怪物的整个躯体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死死按在了石壁之上!
刺耳的嚎叫戛然而止,被粗暴地堵了回去!
谢墨寒与阿雅紧随而至,一左一右,寒光直取怪物的腰肋和要害!
绝杀之局!雷霆一击!
然而……
出乎意料。
被陈起大手死死扼住脖颈、按在墙上动弹不得的怪物,胸腔里发出一声“呜……呜……”闷哼。
那四根枯枝般的肢体,并未爆发出预想中的反击,反而只是在石壁上胡乱地划动着。
爪子在岩石表面刮擦,留下浅浅的刮痕。
动作混乱、无力……
那是……想逃跑?
宁芊俯冲的身形在惯性中一顿,骨翼扇动,带起气流,止住了前冲。
她悬浮在陈起身后不到两米处。
死死盯着那在石壁上抓挠的四条手臂。
第660章 零到一
拔刀冲到近前的谢墨寒和阿雅也是一脸懵然,硬生生止住了劈砍的势头,单臂悬挂在石壁上。
耳边听着那怪物发出的绝望的哀鸣,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陈起面色古怪,覆盖在脸颊和脖颈上预备迎接反击的肉层缓缓褪去。
他低头打量着被自己锁死在掌中的生物。
对方枯瘦的身体在力量压制下微微颤抖,挣扎的力量微弱得可怜,也就相当于一个健壮的成年人。
“什么情况?”阿雅反手握紧骨刀,小心翼翼地往前探出一点身子,又惊又惧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造型恐怖的诡异生物。
四人面面相觑,听着耳畔那持续不断的呜咽哀鸣,谁也没搞懂这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紧张的气氛被戳破,露出一点荒诞。
“欸!”阿雅忽然发出一声惊疑的低呼,目光扫向怪物下身,它胡乱蹬踹的动作撩起了一段遮挡物。
她将刀尖指向那个位置,声音惊奇,“你们看它下身!那是……裙子?”
那怪物枯瘦修长的下肢毫无章法地摆动,在阿雅刀尖所指的位置,那两条细长的腿中间,赫然缠绕着一连串由某种赤红色的宽大草叶编织的短裙。
短裙的边缘,还用同样材质的细绳,系着一颗颗赤红的、血珠般的细小圆球。
宁芊的目光不安地朝着筏子漂来的水域扫过。
她背后的骨翼停止了扇动,身体轻盈地落到了那张漂浮在血水之上的小筏。
“陈教主...别让它再叫了……先上来。”
那张筏,成了她们此刻唯一可以立足的陆地。
陈起瞥了一眼不断挣扎的生物,又看了看那张赤红的小筏。
他空着的左手粗暴地抓住那怪物的裙摆,用力一扯。
嗤啦!
一大片赤红色的草叶被生生撕扯下来,粗暴地塞进了那张发出呜咽的缝隙中。
“呜!”
哀鸣瞬间变成了闷哼。
陈起拎着怪物的脖颈,如同提着一只鸡仔,脚下在石壁上一蹬,身体稳稳地落在了那张不过两米见方的小筏上。
筏身一沉,粘稠的液体从编织缝隙中渗了上来,漫过了脚踝。
阿雅与谢墨寒对视一眼,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跳上了筏子。
“啧..”宁芊看着下沉了好几寸、几乎要被淹没的筏面,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微微鼓动骨翼,让自己悬浮在离筏面半米左右的空中。
陈起将那塞着嘴、四肢抽搐挣扎的怪物牢牢踩在脚下。
阿雅与谢墨寒都围了上来,扫视着这个被制服的生物。
“噫!”阿雅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怪物被扯掉部分草裙后暴露的下身区域,只看了一眼,就猛地移开目光,发出嫌弃的声音。
陈起和谢墨寒也顺着那看去,当即眉头一皱。
这怪物与人类极度相似,甚至看出基本的两性特征,只是那形状有些恶心。
“这....是人嘛?”上空的宁芊瞥了眼,发出含糊的疑问。
陈起没有说话,又认认真真地俯身看了一圈,眉心拧成一团,这才声音低沉的开口说道,“从生物特征上看,应该是人......但是又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四肢过于修长,你们看它的关节。”他下颌轻点,手指向那怪物的手臂,“人类不可能有手肘前后都有凸起吧.....它的骨节连接处都是圆形的.....而且你们再看手。”
众人又朝着前肢的末端移动视线。
“五指倒是与我们相像.....倒是每根指腹上......”他干脆一把抓起怪物的手腕,无视了它剧烈的挣扎,让几人看得更仔细点,“上面都有吸盘样的纹路,这就是为什么它刚刚可以吸附石壁爬行。”
“那这是.....感染者嘛?”阿雅挠了挠头,声音不太确定的低了几分。
“我觉得不太对劲......”上空宁芊的声音幽幽传来,她环臂抱胸,指节敲击着肘部,“感染者怎么可能会划筏.....而且这筏你们自己看看....”
陈起闻言退后一步,移开自己遮挡的阴影,众人这才看清了脚下的水筏。
与那草叶围裙相同,这道筏也是由大量的赤红色植物编织而成,粗壮的枝干上缠绕着类似藤蔓的坚韧细绳,而那根用来抵墙滑行的长杆,似乎也是同样的材质。
也就是说,这个筏.....是这个怪物自己制作的?
几人表情惊疑不定的悄悄对视,都看见了彼此脸上的震惊。
“见鬼了.....”阿雅蹲下身子,用骨刀戳了戳那怪物的身躯,激得它四肢猛烈颤抖起来,“难道感染者学会制作物品了?”
没有人回答。
宁芊飞在半空,面色阴沉,心中顿时掀起巨澜。
感染者会用植物编筏?
那对人类来说……甚至对于她们这些半尸来说,恐怕都是天大的噩耗……
要知道,感染者与半尸,虽同是病毒侵蚀后的产物,却在本质上天差地别,宛若云泥。
半尸,如宁芊、陈起、阿雅、谢墨寒,仍保留着病变前完整的记忆与认知,智力与常人无异。
她们挣扎在人与兽的边缘,维系着“人”的内核。
而绝大多数感染者,则退化成原始本能的野兽,茹毛饮血,浑噩无知,智识甚至远逊于数万年前的原始人类。
智人之所以能够迅速崛起,在短短的时间内统治这颗古老的地球,莅临众生之巅,建立起宏伟的人类世界。
归根到底,最重要的一点原因就是——
使用工具。
就在其他动物还遵循基因本能,或是磨砺父母传授的原始捕猎技巧时。
人类的祖先,第一次笨拙地转动枯枝,在苔藓与石砾间擦出火花,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
他们无需再仰望苍穹,乞求雷霆恩赐的火种,人类亲手掌握了火。
熟食减轻了消化的重负,营养得以滋养大脑,下颌退缩,颅腔扩张,智慧在进化的高速路上开始狂飙疾驰。
而火烤过的野兽动物皮肉,其中的寄生虫与病菌被杀死,使得人类的平均寿命与健康问题得到了显着提升。
第661章 飙筏
石斧劈开猛兽的头骨,长矛拉开了猎杀的距离,工具的迭代如同江河,势不可挡。
捕猎的收获变得十分容易,熟食给予的大量热量营养也使得身体逐渐健壮,且有了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去繁育后代。
人类从此一步迈进了石器时代,海量增加的人口开始建立起部落,再到城镇,而后是王国。
刀耕火种的星火,终成燎原之势。
彻底开启了恐怖直立猿征服地球的篇章。
哪怕从十到百的距离,其实都远不如从零到一。
因为这是‘无’到‘有’的过程。
此刻,宁芊竖瞳盯着在木筏上那只兀自扭动的苍白怪物,一股寒意让她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
难道这些被病毒粗暴催生、嗜血的怪物,竟也在重演人类祖先那伟大的进化?
可....人类用了数百万年的漫长时光,才从古猿蹒跚至智人。
而眼前这些扭曲的造物,自病毒爆发至今不过寥寥数月,竟已跨过了那道门槛,点燃了智慧的火种?
恐怖的预言。
文明的曙光.....若在丧尸眼中亮起,对人类,乃至半尸,都将是灭顶之灾。
筏上的其他人并未察觉宁芊内心的惊涛骇浪。
阿雅嫌恶地皱着眉,只想一脚将这丑陋的东西踹进血河。
谢墨寒冷峻的脸上写满鄙夷,仿佛与它同筏是莫大的亵渎。
陈起迅速恢复了警惕,目光扫视着幽暗的水域。
她们只看到一个会划筏的怪物,一个恶心的个体,却未能看到这“异常”背后足以颠覆种族命运的含义。
“这东西既然能划筏子过来……”宁芊的声音努力保持平静,竖瞳望着怪物那空洞漆黑的眼窝。她没有将心中那的推论和盘托出,现在时机不对。“是不是说明,这附近……存在着可以供它栖息的陆地?或者……某种巢穴?”
陈起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
他蹲下身,用怪物身上那件触感坚韧的草裙,将那颗还在挣扎的头颅牢牢固定在木筏表面,在筏子的缝隙间打上死结。
他压低声音,“没错。这地方不见土壤,全是岩石,氧气稀薄。它能找到植物,必然是在附近有能生长这类植物、可供它停留甚至生活的地方。找到那里,没准也能找到出去的线索。”
宁芊灵光一现,“这样.....”她指着被捆住的怪物,“你把那草裙剩下的部分拧成一股绳,一头系死在这东西的脖子上,另一头拴在筏上……”
她迎上陈起瞬间明了的目光,点了点头,“它会攀爬。一旦松绑,第一反应肯定是逃回它认为安全的地方,我们就让它带路。”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权衡风险,“以这东西刚才表现出的力量,就算它的巢穴里有一窝,我们应该还能应付。实在不行……”她瞥了一眼身下翻滚的血色河水,“还能跳水……恶心归恶心,至少对我们无害,而且它们肯定不会游泳,不然也不用划筏了。”
计划迅速敲定。
陈起依言将裙撕扯下足够长的纤维,拧成一股绳索,一端死死系在怪物干瘦的脖颈上,另一端则捆扎在木筏前端的骨架。
“抓稳筏子边缘,重心压低,阿雅去后面,谢墨寒在中间稳住,陈起你在前面拽着点。”
宁芊简单提醒道,背后的漆黑骨翼微微展开。
陈起的脚,移开的刹那,那雪白枯槁的身躯猛地一颤,随即爆发出凄厉嘶鸣!
声音饱含了痛苦、恐惧。
它枯枝般的四肢弹射而去,瞬间吸附在垂直的石壁上!
系在它脖颈与木筏之间的草绳瞬间绷得笔直,仿佛就要断裂。
木筏狠狠向前推了一把,猛地加速蹿出。
“阿雅,抓住我的腰,减轻筏子重量。”
宁芊在木筏剧烈摇晃的瞬间喝道。
同时足尖在筏上借力一点,身体轻盈腾空,她飞到那根被拉得笔直、勒进怪物皮肉里的草绳上,双手抓住绳索两端,稳住了即将断裂的藤蔓,也稳住了失控的木筏。
阿雅在筏子颠簸的刹那,扑上前死死抱住了宁芊的腰肢。
她的重量一离开筏体,木筏吃水线立刻上升了不少,阻力骤减。
那怪物似乎被勒痛,发出一连串高亢的哀嚎,四肢在石壁上疯狂刨动,速度快得惊人。
木筏被它拖拽着,在散发着恶臭的水面上狂飙突进。
激起的腥臭浪头凶狠地砸在筏身,阿雅抱着宁芊的腰,脸埋在衣服里。
谢墨寒半蹲在筏中,双手扣住筏子边缘的骨节。
陈起如同磐石般立在筏首,身体微伏,重心压低,锁定前方黑暗中那道移动的惨白。
筏子被拖拽着,经过了她们之前攀爬而过的一段水域。
脚底的深处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翻滚的血水。
就在此时。
前方石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那道疾驰的惨白身影猛然转向!
宁芊同时振翼,带动木筏顺着怪物转向的轨迹。
若非她牵引控制,筏子几乎要直接撞上石壁。
唰!
木筏猛地冲进了那片深邃的的黑暗之中——
那里,竟隐藏着一道拱形通道!
那道仿佛拱门的弧形顶部高出水面少许,其下庞大的结构浸泡在浓稠的猩红之下,轮廓模糊不清,水面被破开时,短暂地瞥见下方巨大的轮廓,上面附着着厚厚的沉积物。
“好像有点动静了,提高警戒!”
陈起与宁芊的预警声几乎重叠。
筏子一头扎进了拱道之内。
世界被剥去了最后一丝光亮。
黑暗,瞬间淹没了她们。
脚下,原本还能提供微弱幽蓝的水下光芒,在进入拱道的刹那,消失了。
粘稠的水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在狭窄的拱形石壁间,形成连绵不绝的轰鸣。
怪物那原本尖锐的嘶嚎,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赋予了诡异的回响,拉长成凄婉的悲鸣,又压缩成短促的尖啸,如同在耳边呓语恸哭。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无孔不入。
脚下木筏颠簸,传递着与水下碰撞的沉闷震动。
宁芊抓着绳索的手掌,能感受到那草茎在怪物挣扎下细微的崩裂声。
第662章 遗迹巢穴
水声轰鸣如雷暴炸响。
怪物的嘶嚎与回音交织。
所有声音都在黑暗中无限放大。
突然!
宁芊的翼尖颤动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秒,陈起的声音压过了轰鸣的水声,“光?”
在视界的极边缘,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针尖般的光点!
那光点极其微弱,顽强地存在着,随着木筏的前进,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在视野中变大变亮。
两侧原本完全隐没于黑暗的石壁重新浮现。
虽然依旧模糊不清,但那熟悉的的幽蓝色,再次在石壁上隐隐浮现。
光芒极其黯淡,勾勒出点点轮廓。
脚下的水面不再漆黑,泛出一种深沉的墨蓝,倒映着石壁上的幽光,形成一片片破碎晃动的光斑。
水声的回响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那么拥挤。
空间似乎在逐渐开阔。
最初的光点,此刻已清晰可见。
是一道横亘在前方的、笔直的幽蓝色光带。
“陆地!”
阿雅的声音狂喜,从宁芊腰间传来。
她抱着宁芊,手指深陷进衣料里。
陈起和谢墨寒盯着前方,瞳孔在适应光线。
没错!是陆地!
就在前方,目测不足百米之处,一道明亮光芒的岩石构成的堤岸轮廓,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它横亘在血色水域边缘,为这趟旅程画上了一个句号。
那被绳索死死勒住脖颈、拖拽着木筏狂奔了一路的怪物,此刻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它那空洞的眼窝转向了陆地的方向,喉咙里压出一连串亢奋与急迫的“嗬”声!
它枯瘦的四肢猛地爆发出远超数倍的力量!
攀爬的动作变得狂暴,在坚硬的石壁上留下刮痕!
速度瞬间飙升!
木筏被这股巨力拽得猛地向前一沉!筏首高高翘起,几乎要插入血水之中,筏尾被强行压入水下,激起的浪头拍在筏身上!
“小心!”
宁芊厉喝,往下拉去,死死稳住绳索!阿雅抱着她,身体悬空。
距离在飞速缩短。
七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陆地逐渐清晰。
那确实是一片平整岩石构成的岸。
二十米……十米!
就在木筏被怪物拖拽着,失控的狠狠撞向那片堤岸的瞬间!
“跳!”
陈起在“跳”字出口的刹那,手臂猛地搂住身后谢墨寒的腰肢!
他双腿在剧烈颠簸、几乎竖起的木筏边缘狠狠一蹬,巨力让濒临解体的筏子发出一声哀鸣。
两人的身体原地高跃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陈起凭借恐怖的腰腹力量,双腿在空中摆动姿态,沉重地落在了那片陆地边缘!
几乎在陈起跃起的同一瞬间,宁芊也动了!
她背后的骨翼猛然爆发,抓着绳索的双手同时松开!
另一只手则向后一捞,紧紧扣住了阿雅环腰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提起!
漆黑的翼影掠过翻涌的血水,带着阿雅射向岸边!
木筏失去了宁芊的空中牵引,又被陈起跃起时的蹬力猛地向后一扯——
噗通!哗啦!
怪物被这反向的巨力一拽,身体失去了在石壁上的吸附力,从高处被狠狠扯落,重重砸进腥臭粘稠的血水之中,溅起巨大的浪花!
它在血水中疯狂扭动扑腾,发出狂怒的嘶嚎。
木筏被它脖颈上的绳索拖曳着,歪斜地朝着那片岸边挣扎冲去。
宁芊带着阿雅轻盈地落在陈起和谢墨寒身边。
岩石触感透过鞋底传来,坚硬踏实。
脚下不再浮动。
四人几乎同时抬头,目光急切地投向这片抵达的“希望之地”。
哗啦!
身后,岸边猛然冲出一道湿漉漉的、仿佛水鬼般的瘦弱身躯,不顾一切地扭动着四肢。
谢墨寒眼中厉芒闪过,正要转身拔刀——
“别杀。”陈起忽然上前制止,手掌按在其上,“还有价值,让它带路....我们跟着就行。”
“呜……吼……” 那怪物湿漉漉的身躯在岩石上拖出一道水痕。
它奋力扭动着,挣脱脖颈上束缚着的绳索,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直到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宁芊才看清。
眼前根本不像是什么巢穴,而是一片巨大、古老的岩石遗迹。
脚下所踏的堤岸,是遗迹边缘向水域延伸、由巨大石块砌成的平台。
石块青黑,表面光滑,仿佛被流水打磨了千年,带着人工开凿的棱角。
幽蓝色的光芒,正从岩石内隐隐透出。
越过平台,遗迹的全貌在幽蓝中缓缓展开。
它背靠着高耸入穹顶的岩壁,整体依山而建,气势磅礴,透着一股奇异的古韵。
建筑由巨大青黑色石块构成,切割方正,最小的也有一人多高,最大的则相当于房屋的基座。
巨石之间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到填充,全靠自身重量和巧妙的结构咬合,透出一种历经岁月而不倒的雄浑。
遗迹的正面,是层层叠叠、向上递进的巨大方形。
这些平台如同阶梯,一级级向上延伸,隐没在更高处的幽暗之中。
表面平坦,没有任何雕饰,只有岩石散发着冷光。
遗迹的线条简洁刚硬。
几乎全由直线、直角主导,没有任何多余的曲线或者柔和过渡。
营造出一种肃穆、威严的氛围,却又因这诡异的蓝光,显得格外阴森。
在石阶的角落,散落着一些破碎的巨大陶片。
陶片十分厚实,颜色则是土红或黑,边缘圆润,表面有简单、粗犷的纹路。
它们散落在巨石的缝隙里,更添荒凉。
怪物黑洞洞的眼窝,似乎朝着遗迹深处‘望’去,立即飞奔起来。
“跟紧它!保持距离,注意隐蔽。”陈起声音压低。
就在阿雅准备上前割断绳索,减轻怪物负担时——
“别动绳!让它拖着!”宁芊立刻阻止,“里面地势我们不了解,可能需要听声音辨认方向。”
看着怪物拖起绳索、以及那不断摩擦拍打的筏,辗转腾挪的跳跃间冲进了遗迹的上方。
四人悄无声息地跃上平台,跟上它的步伐。
她们保持着松散的阵型,沿着怪物断续的发出的声响,迅速潜入了这片仿佛沉寂了无数岁月的遗墟。
第663章 花海
那怪物拖着筏子,枯瘦的四肢在巨大石阶上留下粘腻的血渍。
它动作迅捷,灵活地攀爬着数十米高的陡峭阶梯,身影消失在最高处那道笔直的平台之后。
“跟紧。”
宁芊足尖轻点,身形如一道飘忽的魅影,几个轻灵的纵跃便跃上高耸的平台。
陈起、谢墨寒和阿雅紧随其后,迅疾无声如同幽灵,将声响压至最低。
四人压低身形,沿着怪物逃窜时犁出的湿漉,小心翼翼地追踪着,抵达了平台上方的巨大空间。
刚一踏上这片开阔的区域,宁芊抬眼望去,竖瞳瞬间凝固。
一股浓烈的血色,猝不及防地填满了全部的视野。
花海。
一大片在幽寂中散发着淡淡血色荧光的花海,似满目燃烧的暗火,突兀地占据了眼前所有的空间。
那光芒无边无际蔓延,显得异常晃眼,带着一种妖异的瑰丽。
无数细小的、血红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细长如丝,花蕊近暗红。
它们没有叶片,只有纤细透明的茎秆,支撑着那抹艳红。
花海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那怪物雪白的背脊,此刻正在这片血色的“海洋”中急速穿梭。
它拖拽着的筏子,像一把镰刀无情地压垮大片花丛,在血色画卷中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伤痕。
在漫漫花海的彼岸,被一种截然不同的幽蓝突兀截断。
花海的尽头,簇拥着一堵横亘天地般的巨大石壁。
它沉默地矗立,占据了整个空间的所有方位,向上延伸融入深不可测的穹顶,仿佛支撑着整个地下世界。
石壁由青黑色巨石垒砌,在血光的映衬下,透出一种古老、沉重的威严。
在石壁的正中央,垒砌着一道造型古朴粗犷、弧状拱顶的巨大门洞。
在远处目测足有五六米之高,门框的边缘隆出一圈加固的巨大石砖,人工开凿的痕迹清晰可见。
门洞内部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那怪物奔至花海的尽头,急切地俯下身躯,一头扎进了那门洞之中,瞬间被黑暗吞噬,没了踪迹。
宁芊身后的三人也已赶到平台,目睹眼前这片妖异花海与宏伟石壁构成的景象,皆被深深震撼,一时失语。
阿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仰头望去。
石壁的上方根本看不到顶,仿佛这堵石壁就是一座巨峰。
“这……这是哪啊……”她喃喃自语。
宁芊在她们愣神之际,已经率先踏入了这片瑰丽的血色花海。
脚下细密的花丛随着她的踏入而轻微摇摆,如同湖面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一股奇异的的气味钻入鼻腔,是一种淡淡的焦糊味,细嗅之下,还夹杂着一丝微甜。
这似乎是这片花海独特的香,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
宁芊微微蹙眉,有些好奇地蹲下身子,手指拨开一片密不透风的赤色花蕾,指尖探入花朵下方的阴影中摸索。
感受到的不是坚硬的岩石。
是柔软、松动的土壤。
她捻起一小撮深褐色的、带着潮气的土壤颗粒,放在鼻尖下仔细嗅闻。
没错,是土腥。
“这里怎么会有土壤……还能长出植物?”
宁芊盯着前方那扇幽深门洞,缓缓开口,充满了疑惑。
一道身影恰好来到了她的身旁。
谢墨寒。
她并未回答宁芊的问题,目光扫过宁芊露出的苍白脖颈。
谢墨寒的腮帮内,舌尖顶起轮廓,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随即才冷冷地移开视线。
“好美啊……”阿雅的声音在右侧响起,带着迷离。
她也忍不住蹲下身,鼻翼微微翕动,显然也闻到了那股奇特的气味。
“这些……就是那个怪物用来编筏子的植物吗?这是什么花?”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拔起一朵血色小花,放在掌心端详。
花朵细弱,深红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底部连着半透明的、浸血丝线般的根茎,垂落在她的手腕上,“颜色好红啊,比玫瑰还要红……”
“应该不是。”陈起也俯下身,眯起眼睛观察着阿雅掌心的花朵,给出了否定,“这些都太细软了,茎秆一折就断,根本不可能有韧性编成筏子或者它身上那种草裙。而且那根划水的杆子,我摸过,是类似藤蔓的粗硬节段,表皮很坚韧。”
宁芊拍了拍沾在指尖的泥土,站起身,目光锁定在前方那道巨大的石门之上。“走吧,别跟丢了。”
几人默契地收敛心神,再次压低身形,无声地穿梭在这片散发着诡异甜香的海洋中。
花朵的荧光映照在他们脸上,涂抹上一层红晕。
很快,她们抵达了花海的尽头,站在了那扇宏伟的巨大门洞之下。
四道身影,在石门衬托下,显得有些渺小。
来到近处,宁芊这才注意到,沿着门洞边缘垒砌的巨大石砖上,篆刻着一些复杂的图案与符号。
拱顶最上方的那块相对最大的长方体石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石板上刻画的痕迹并非图画,笔画纵横交错,带着某种规律,显然是文字。
“那是……字吗?”阿雅从谢墨寒肩后探出脑袋,仰起脖子向上望去,“欸,这字……感觉好熟悉啊……有点像……繁体字?”
她辨认着,手指指向那古老字符中最右侧的一个,“这个字……是不是后字?怎么中间少了一横?底下那个口怎么还是翘起来的?”
宁芊和陈起的目光也聚焦在那古怪的文字上,与阿雅一样,他们能感觉到这些文字与汉字有着某种遥远的亲缘,却又无法解读。
“那是石。”
谢墨寒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
她的目光并未落在石门上,反而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扫过宁芊白发下遮掩的侧脸。“这又不是简体字,怎么可能一样。”
阿雅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语调上扬,但随即又茫然地转头看向谢墨寒,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脸上露出钦佩,“墨姐你好厉害啊!你怎么懂繁体字的?”
第664章 金文
谢墨寒忽然伸出手捏住阿雅柔软的脸蛋,轻轻拽了拽,动作亲昵,“这不是繁体字,这是石鼓文。是从钟鼎金文演变而来的文字。”
“金文?那是什么?”陈起难得也露出一脸懵懂的表情,目光在石门和谢墨寒之间来回巡回,“金国的文字?江浙这一带……怎么会有辽东古国的遗迹?”
谢墨寒看着周围三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茫然眼神,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细微的动作里充满了无奈。
“不是金国……”她耐着性子解释,“金文,别称钟鼎文,是由殷商时期的甲骨文为基础,逐渐完善形成的古文字体系,主要盛行于商末到西周时期。再往后,到了西周晚期,就演变成了现在你们看到的这种——石鼓文,属于篆体的一种,分为大篆和小篆,这个就是大篆……”
宁芊的嘴微微张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脸上写满了惊诧,她转过头,用不可思议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谢墨寒,“你虽然性格差劲,人品也不咋地,还老摆着张死人脸……没想到居然学识这么渊博?不会是恰巧在哪本杂志上看过吧?”
听着这毫不留情的评价,谢墨寒额角一根青筋暴起,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转过头,对着宁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出身书香门第,是有文化底蕴的高知家庭,你以为都和你一样,是个半吊子的文盲?”
她的目光在宁芊那双猩红的竖瞳上停留了一瞬,“眼睛变红了,难道智力也跟着退化到兔子的水平了?低能。”
“哇哦。”宁芊的眼神瞬间变得玩味起来,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夸张地点了点头,“有文化的人骂起人来都这么……软绵绵的?像在给我的神经做按摩。”
她拖长了语调,随即话锋一转,“路上老偷偷看我干嘛?是想吃了我呢……”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贱兮兮的笑容,“……还是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她俏皮地挑了挑眉,“不过嘛,不可能的呢,我这个人眼光很高的,一点都看不上你,嘻嘻。”
“呵呵呵呵呵……”谢墨寒彻底被气笑了,压抑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
她猛地抡起拳头,狠狠朝着宁芊那张戏谑的脸砸了过去!
阿雅和陈起大惊失色,同时扑上前来,用身体死死挡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一脸紧张地劝慰着暴走的谢墨寒。
“EZ啊墨姐……EZ!”“宁芊!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宁芊高举着双手,做投降状,脸上依旧是无辜的表情,对着被两人隔开的谢墨寒,无声地撅起嘴用口型说道:你——能——怎——样?
她这么记仇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翻篇?心里一直憋着坏,就等着合适的时机罢了。
谢墨寒被阿雅和陈起死死拦着,又不能真的动手,只能用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剐着对面的宁芊,用目光传递着信号——这事没完!
宁芊翻了个白眼,夸张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模仿着大猩猩发怒的样子,对着谢墨寒嘲讽起来。
险些让谢墨寒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背过气去。
等到这场火药味十足的争执勉强平息下来,谢墨寒强压下怒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颤抖。
她再次指向石门上的文字,继续讲解,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在宁芊那张坏笑的脸上。
“后面的这两个字.....”她指着石字后面的两个更复杂的字符,“一个是……蚌……另一个,嗯……”她皱起秀气的眉头,仔细辨认思索了片刻,语气变得肯定,“应该是城。”
“石帮城?”阿雅拽着她的胳膊,喃喃地念了出来,脸上带着困惑,“石帮城……这名字听着……好难听啊。”
“是石蚌城,不是石帮城。”谢墨寒闭了闭眼,耐着性子轻声纠正。
“对啊,石帮城。”阿雅一脸无辜。
“石——蚌——城!”谢墨寒的声音陡然拔高,明显恼火了,一字一顿地强调。
“咋了嘛……那么凶……”阿雅被这突如其来的音量吓了一跳,委屈地扁了扁嘴,“我说的就是石帮城嘛……”
“哎呦,有文化的人就是没耐心啊。”
宁芊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一次钻了出来,语调拖长,充满了揶揄,“阿雅,乖,来姐姐这儿,姐姐不凶你。”
她说着,一把拉住阿雅的手腕,假装心疼地就要把她往怀里揽。
她那力量让阿雅根本无从反抗,被猛地拽了过去。
哒!
另一只有力的手,在同一瞬间,用力抓住了阿雅的左臂,将她硬生生拽回了两人中间的原点。
“阿雅是我的妹妹,用得着你个外人管?”
谢墨寒阴戾的目光与宁芊戏谑的眼神在空中激烈碰撞,摩擦出无声的火花。
两人手掌同时发力,竟将夹在中间的阿雅当作了角力的战场,各自向自己的方向拉扯!
“欸欸欸!疼!放手啊!”阿雅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飙出来了,却根本挣不脱任何一人的钳制,身体像块可怜的年糕,在两人之间痛苦地拉伸着。
“我说——”
低沉沙哑、压抑怒气的男声突兀响起,打断了这场火药味十足的对峙。
陈起面色阴沉,他猛地伸出手,将宁芊和谢墨寒紧抓着阿雅手臂的手指掰开!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咬着牙低吼出来,目光扫过宁芊和谢墨寒,“我们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呢?在这里解决你们的私仇合适吗?有那多余的精力,留着对付外面的尸潮不行吗!”
阿雅如蒙大赦,揉着被捏出红印的手腕,赶忙踉跄着躲到了几米之外,小脸皱成一团,痛苦地呻吟着。
谢墨寒重重地冷哼一声,猛地移开目光,多看一眼宁芊都会脏了她的眼睛。
她环臂抱胸,直接转身面向那幽深的石门之内,只留下一个背影。
“行了,进去吧。”陈起的声音烦躁,他一把拉过还在揉手腕的阿雅,“再待下去,我头都要炸了。”
他拉着阿雅,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黑暗的门洞。
第665章 大纂
原地只剩下宁芊和谢墨寒,以及一片摇曳的花海。
谢墨寒没有立刻跟上。
她微微侧过脸,眼风如匕,扫过宁芊,“你最好别那么轻易死在这里了。”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残忍,“毕竟,出去以后,对付尸潮……还是需要炮灰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没入了门洞之中。
宁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看着谢墨寒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对着那幽深的洞口,翻了个白眼,嗤笑道,“吓唬我?呵,谁当炮灰还不一定呢。”
门洞之后,是一条幽长寂静的通道。
空气变得更为阴冷,带着寒气。
脚下依旧是散发着微弱幽蓝的青黑色巨石,一条湿漉漉的拖痕污秽,在通道中央向前蜿蜒延伸,痕迹的两侧,还留下了几个模糊的掌印。
陈起走在最前面,扫视着前方的黑暗,但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瞟向后方相隔几步的宁芊和谢墨寒,眉宇隐隐透着不放心。“之前……在那个易人山讲述的秘闻里,就提到过石蚌城这个名字,不过我当时半梦半醒,听得也是云里雾里……没想到,这鬼地方居然真的存在。”
“什么时候的事?他都说了些什么?”宁芊立刻快步上前,与陈起并肩而行,顿时燃起了点兴趣。
“也没说太多具体的东西……”陈起努力回忆着,眉头紧锁,“就记得是在道观里,他说自己在那发现了什么古书,然后里面记载了些上古的传闻……模模糊糊好像听他提到过石蚌城就在深处、沉眠于海下之类的话,当时我还以为他是在发癔症,根本没当真……现在看到这石门,还有这门后的景象……我大概有点明白在说什么了。”
他将自己听到的、记忆中的零碎细节,极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宁芊眉头紧锁,沉默地听着,脚下的步伐放慢。
通道似乎极其漫长,两侧是高耸的石壁,空气中那股土腥、甜腻的气味混杂,渗入了她们的呼吸道。
等到陈起将他所知的所有细节都讲述完毕,通道内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四人压抑的脚步声在幽闭空间里回荡。
“时间对不上。”谢墨寒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几人都放缓了脚步,转头看向她。
连一直跟她针锋相对的宁芊,此刻也收敛了戏谑,静静注视着谢墨寒,等待她的下文。
谢墨寒停下脚步,伸手指向身后来时的方向。“门口刻的是大篆。”
“这意味着,至少石门上的石刻,其年代应该是在西周晚期。可那个易……易人山所说的故事,背景是虞朝甚至更早的上古时期。中间差了至少一两千年,时间线根本对不上。除非……”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除非什么?”陈起追问。
“除非这座建筑,有后来者重新发现并利用了它……”
谢墨寒眼眉低垂,流露出深思的神色,“就像他推测的那样,在几千年前,这里根本就不是陆地,而是被海水淹没的浅海。《山海经》里提到的‘瓯居海中’,指的就是包括大罗山、杨府山、吹台山、黄石山在内的一大片区域,在当时,其实都是一个个互不相通的岛屿。而我们现在所在的南白象到塘下之间这片区域,在当时,是一条巨大的海峡深谷。”
她的语速平稳,并没有任何停顿,知识储备显然远超常人,“我家里长辈以前研究地方志时提过的……应该是西汉时期,瓯江口经历了一场大规模的海退,导致海水分流。北边的一支沿着永宁山...今瓯北方向出海,南边的一支则走大罗山与吹台山之间的水道。两股强大的水流在此交汇、冲刷,导致泥沙大量淤积,逐渐形成了最初的鹿城心滩——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谓的老城区,鹿人区的雏形。”
“再到近代,大规模的填海造陆工程,才彻底将这些原本分散的岛屿和土地连接起来,形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完整的城市。”
“所以……结合石门上的大篆和易人山的传说,我有两种推测。”
“第一种可能,是在西汉以后,或许是迁徙至此的汉人,发现了这座尚未被掩埋的遗迹,并且进入了其中,在石门上留下了大篆石刻。但是.......”她摇了摇头,“这个可能性很低。因为西汉时期普遍使用的文字是草书或隶书,距离使用石鼓文的西周晚期已经过去了数百年,官方和民间都不太可能会去使用这种古老的文字来题刻。”
阿雅听得入神,忍不住急切地追问,“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可能....”谢墨寒的目光变得深邃悠远,“是在更早的上古时期,这片如今被淹没的海域中,可能存在一片浅滩或是孤岛。这座石蚌城,并非我们通常理解中的直接建造在深海或浅海海底,而是建造在一座从海中隆起的岛屿之上,或者可能是,在岛屿的山体内部向下挖掘建造!它的大部分结构深藏于岛基之下。后来,随着地质变迁、海平面变化岛屿沉降,它才沉入水下。而到了后世,很可能是有人重新发现了这座遗迹,并且进入其中进行了维护改造。所以,门口才会留下大篆的石刻。”
她似乎觉得还不够严谨,又补充道,“其实从文字演变的时间线上,可以进一步推断后世介入的时间。秦始皇在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后,推行书同文的政策,让丞相李斯主持,将全国的文字统一规范为简化过的小篆。公元前219年,他发动了着名的南征百越战役,彻底将包括江浙在内的南方百越之地纳入版图。而被征服的江浙地区,其前身是瓯越部落,涵盖了今天浙南、福市、两广的偌大区域,文化体系与中原的黄河流域民族截然不同,他们有自己的语言和可能存在的原始文字,不太可能会去书写中原的大纂。因此,基本可以排除是百越原住民所为。”
谢墨寒的目光扫过前方宁芊那张茫然的脸,心中暗自掠过一丝优越感。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才用一种得意口吻说道。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解释,是东周灭亡后的春秋战国时期。当时,可能是来自中原,或是靠近中原的南方地区,如楚国的人,跨越了群山阻隔,来到了这片当时还是岛屿密布、水道纵横的沿海地带,并且找到了这座遗失在海底的遗迹。他们进入其中,并在这座石门上留下了大纂。”
第666章 索桥
就在她话音落下,准备迎接其他人的赞叹时——
“你们看!”
走在最前面的陈起突然发出一声低喊,猛地停下了脚步,手指向前方!
几人立刻循声望去,加快了脚步向前冲去。
原来,她们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这条幽长通道的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再无石壁遮挡,是一片……深渊!
她们正站在一面陡峭悬崖的边缘!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是通往地狱的峭壁。
就在洞口下方不到半米处,无数条由某种深褐色藤蔓捆扎的粗大绳索,从脚下的岩石中延伸出去,如同一条条悬空的钢缆,横跨过数百米宽的深谷,一直连接到遥远彼岸的岩壁上。
往下望去,一片虚无。
阴冷、带着浓重水汽的风,从深渊底部无声上涌,吹拂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角。
四人站在石壁中央这个突兀的洞口,顿觉自身渺小,仿佛随时会坠落下去。
顺着这些藤蔓绳索构成的索桥看向深谷对面,一片辽阔、诡谲的地下世界在幽暗中缓缓展开其壮丽的轮廓。
远方,无数巨大而嶙峋的钟乳石群拔地而起,如同造型狰狞的獠牙,与垂挂着密集石笋的溶洞穹顶连接,形成无数根高达数百米的、支撑天地般的巨大石柱和漏斗。
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淡蓝色的冷光之中,阴森的光线勾勒出那些庞大、扭曲怪诞的岩石,显得鬼斧神工,又充满了神秘。
宁芊蹲下身,伸出手指在距离洞口最近的那几根藤蔓绳索上仔细触摸。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其中几根绳索表面还残留着湿润。
“看来那个怪物就是从这过去的。”
宁芊站起身,竖瞳扫过深渊和对岸壮丽奇观,而后落在三人身上,“怎么说?”
陈起也蹲下来,仔细检查了这些藤蔓捆扎的绳索。
他用双手用力拽了拽其中几股最粗的,藤蔓发出“嘎吱”声,但异常牢固,没有明显的形变。
他又试着踩上一只脚,重心微微下沉,藤索轻微晃动,但承重能力似乎相当可靠。
他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目光转向谢墨寒,“小墨,你觉得……这些绳索能承受得了我们体重过去吗?”
不等谢墨寒开口,宁芊直接把手一挥,“不用那么麻烦,我直接带你们一个个飞过去不就好了?多安全。”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悄悄撇向谢墨寒,其中的玩味不言而喻。
然而,谢墨寒仿佛没听见宁芊的话,也完全无视了陈起。
她面无表情直接从两人中间穿过,一脚踏上了那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索桥。
她脚掌落下的瞬间,数根并排的藤蔓绳索向下一沉,开始轻微地左右晃动。
但,它们撑住了。
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脆弱不堪。
谢墨寒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便迅速找到了平衡。
她低头瞥了一眼脚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一股眩晕感和本能的恐惧,让她渗出一层冷汗。
然而,她那张清冷的脸上却硬是维持着平淡。
“没问题。”她冷冷开口,声音显得有些飘忽,“我自己走过去。你们随意。”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小心翼翼地挪动另一只脚,踏在相邻的数根藤蔓之间,以一种缓慢的步伐,向着深谷对岸挪去。
身体随着绳索的晃动而微微调整重心,如同行走在钢丝。
陈起看着谢墨寒的背影在缓缓移动,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宁芊摊了摊手,“我还是自己走过去吧,你可以把阿雅带上。”
说完,他也小心翼翼地踩上了藤蔓索桥,定了定心神,咬紧牙关,学着谢墨寒的样子,开始向前挪动。同样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大意。
“好吧……”宁芊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走到悬崖边,示意阿雅,“抱紧我。”
阿雅双臂紧紧环抱住宁芊的腰肢,将脸埋在她的背上。
宁芊背后的骨翼猛地展开,在幽蓝的光晕下用力一振!
呼——!
强劲的气流卷起微尘。
宁芊带着阿雅,瞬间脱离了悬崖边缘,飞入了深渊上空。
下方是无底黑暗,上方是垂挂的钟乳,她们的身影在巨大的溶洞中显得如此渺小。
宁芊灵巧地避开了几处从穹顶垂下的、尖锐的巨大石笋。
阿雅紧闭着双眼,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感受着飞行带来的失重,只敢把脸往宁芊的衣物深处钻去,心脏狂跳。
仅仅十几秒后,宁芊便带着阿雅轻盈地落在了对岸的平台上。
脚下同样是那种散发着恒定微光的巨石,与其他部分一脉相承。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阿雅才敢睁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红着脸看向宁芊,“谢……谢谢。”
宁芊没有回应,她落地后并未放松警惕,立刻蹲下身,在岩石地面上搜寻起来。
空气中那股怪物留下的血腥臊味,因为地形原因,在这里变得有些模糊了。
很快,她就在靠近平台边缘的地方,发现了几处尚未干涸的湿痕,以及几个模糊的掌印,方向指向溶洞深处。
“在这。”宁芊指着地上的痕迹。
此时,谢墨寒和陈起还在索桥上缓慢地移动。
谢墨寒已经走过了大半程,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紧抿嘴唇。
陈起紧随其后,距离谢墨寒还有一小段距离,深渊的冷风吹拂着他们,脚下的藤索在重压下持续发出“吱嘎”声,微小的晃动着。
宁芊和阿雅只能耐心等待。
时间缓慢流逝。
谢墨寒率先踏上了平台,脚踩实地的瞬间,身体晃了一下,迅速站稳,背对着深渊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陈起也成功抵达,他踏上岩石时,明显松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汗。
“没事吧?”宁芊看向两人,随意客套了下。
“没事。”陈起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痕迹在这边,还没干。”宁芊不再多言,再次指向地上的水痕,“跟紧。”
四人重新汇合,没有多余的交流,立刻沿着地上那道断断续续的淡红色污秽,开始了新的追踪。
她们踏入了这片由无数钟乳和石笋构成的迷宫。
眼前的景象比在对面悬崖上看到的更为震撼,也更加诡异恐怖。
第667章 皮革帐篷
她们正沿着一条蜿蜒、幽邃的支流前行。
这条渠道不是真正的河流,而是古老的...或许是远古海洋消融的残留,是岩层深处的矿物在地表缓慢蒸发凝结后留下的印记。
微弱的光线,在嶙峋怪石上折射出零星的光,映出庞大的石林迷宫。
这迷宫由无数石笋、崩塌的钟乳石巨柱构成。
它们或如森然利齿直刺虚空,或如凝固的海浪惊涛,在四周投射下巨大扭曲的阴影。
阴影深处仿佛藏着窥视的眼。
每一次视角的偏移,都让那些石头的轮廓发生诡变,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水滴从高处坠落,砸在岩石水洼里,发出间隔漫长的嘀嗒声,像是倒计时。
她们小心翼翼,脚下是湿滑的钙化岩石和布满微小气泡的沉淀物,稍有不慎便会发出动静。
绕过一个形似头骨的拱形石隙,贴着仿佛被劈开的狭窄岩缝挤过,眼前景物不断重复着嶙峋、幽暗的单调。
好几次,她们感觉已经偏离了那水痕,在几乎一模一样的石柱丛中兜兜转转,晕头转向,不断撞上新的庞大狰狞的石壁。
焦虑在沉默的队伍中悄然蔓延。
前方带路的宁芊猛地停下了脚步。
环境出现了一种突兀的变化。
眼前豁然开阔,是一处石笋稀疏的角落。
然而这片难得的净土,却被圈占了起来。
一圈森然突兀的栅栏,围绕着这片大约十平米的区域。
构成栅栏的是一根根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森白骨头。
有粗壮如臂的管状,有带着关节突起的骨段,甚至混杂着几颗辨不清物种、眼窝朝向天空的颅骨。
这些骨头被某种类似藤蔓的植物仔细地捆扎、交叉固定,深深地插入地面,形成一道坚固的边界。
在这圈白骨栅栏的中心,搭建着一顶简陋、形似帐篷的三角。
覆盖物是某种厚实、带着纹理的皮革,边缘处理得相当原始,应该从某种生物身上剥下,还未经过多鞣制。
帐篷的骨架则是由数根碗口粗细、未知植物的主茎充当,深楔入岩石的缝隙中,支撑起那层皮顶。
整个帐篷低矮狭小,透着一种原始的诡秘,与周围死寂的石灰岩格格不入。
诡异的是,在帐篷入口一侧,竟然安装着一扇简陋的“门”。
同样由骨骼和植物纤维捆扎,似乎可以向外拉开。
一股气味从这营地中弥散开来,腐败的腥膻味,植物被浸泡后散发的霉烂,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腥……
宁芊掩藏不住强烈的好奇。
她凭着幽灵般的脚步,放轻了身体的重心,用脚尖试探,再缓慢地转移,确保不发出任何一丝多余的声响。
阿雅与她屏住了呼吸,如同误入禁地的盗贼,在白骨注视下,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那扇简陋的骨门前。
越是靠近,那股气味愈发刺鼻。
帐篷的皮革油腻而厚重,上面似乎还附着着一些污渍。
宁芊侧耳倾听,感知被逼至巅峰。
帐篷内部,在一片被隔绝的微弱噪音中。
她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律动......一种缓慢、深沉、湿粘感的呼吸。
这呼吸声的节奏低沉而怪异,起伏间夹杂着液体般的咕噜,不像大型哺乳动物的鼾声,也不像人类的呼吸。
这声音像钻入她的耳道,爬进她的脑海,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里面……有活物。
一个体型似乎不小的活物。
宁芊的手缓缓抬起,她示意阿雅后退一步,苍白的手伸向了那扇简陋门扉。
她小心翼翼地扣住边缘,用最小的力量,缓慢地向外拉动。
“嘎……”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响起,门扉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浓郁、腥臊的浪从缝隙中涌出。
她屏住呼吸,身体前倾,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窥探帐篷内的阴影。
就在她全神贯注的刹那!
脚下,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脆裂的——
咔嚓!
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无异于惊雷!
所有人,包括神经紧绷的宁芊,全部骇然低头!
只见宁芊的靴下,一段约莫一尺多长的物体赫然碎裂!
那断裂的茬口处,还残留着些许风干肉丝般的组织,以及一点粘稠的污迹。
那似乎是一段被遗弃的腿骨....
“嘘....”
宁芊缓慢地挪开了自己的靴底,刚要对着众人比一个噤声的手势。
帐篷内那片死寂的阴影深处,一道黑影,挟着一股浓烈腥风,破开敞开的门缝,直扑距离最近的宁芊!
那黑影扑出的瞬间,同时传来的,还有一声尖锐的鸣叫!
宁芊的身体在本能下做出了反应!
就在那腥风扑面、即将撞入怀中的时刻!
宁芊那只拉门的手,由拉变抓,手腕翻动,在半空中精准地一把抓住了那道疾扑的黑影!
入手的感觉冰凉坚硬,她立马就感受到了一种剧烈的挣扎扭动!
“嗬!”
一声狠厉的低吼!
力量灌注于腰臂!
抓住那东西的瞬间,没有丝毫停顿,手臂如同抡动巨锤,借助自身拧腰旋身产生的离心力,狠狠地将它朝着地面猛掼而下!
力量之大,空气都发出沉闷的呼啸!
噗嗤——哗啦!
碎裂闷响骤然爆开!
一种古怪的、仿佛装满液体的厚皮袋子砸在石板上的声响!
白色的、粘稠的浓浆汁液,以及墨绿色的脏器碎片,被引爆般四散飞溅!
粘稠的液体在岩石地面上泼溅开一大片污迹,散发出一种浓烈的恶臭!
一些细碎的黑色甲壳,弹片般激射出去,打在周围的石笋和白骨栅栏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全场寂静。
惊魂未定的众人,目光死死聚焦在那片狼藉的地面。
碎裂声源的中心。
一只形态怪异的生物,此刻四分五裂,瘫在那片恶心的白绿粘液中间。
残留的肢体....透露出一种让人光是看了一眼就遍体生寒的恐怖。
躯干主体碎裂成几大块,其长度接近一个成年人的小臂,深邃、毫无光泽、黝黑。
甲壳结构复杂,层层叠叠,边缘锐利,碎裂处暴露出内部纤维和流淌的体液。
第668章 第二轮胜利
它的头部是一个独立的圆形结构,完全外翻镶嵌在前端。
圆形口器的中央,是三根如匕首般的锋锐獠牙。
獠牙颜色暗沉,边缘布满锯齿,尖端还残留着粘液。
此刻,即使主体破碎,这三根獠牙依旧在神经性地、一下下地抽搐开合着,执行着撕咬的指令。
背部没有常见的昆虫翅鞘或膜翅,覆盖着一整块弧度流畅的黑色甲壳。
这块甲壳并未在摔击中彻底碎裂,其上天然形成的纹路在粘液下若隐若现。
赫然是一张扭曲、充满了痛苦的鬼脸。
凹陷的眼窝,无声嘶吼的大嘴,每一道纹路都极度逼真。
甲壳上天然生长的色素沉积结构,显得邪异无比。
碎裂的节肢散落四周,截面处滴淌着可能是血液的东西。
整个画面只能说非常恶心。
确认那团残骸再无任何威胁后,宁芊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半蹲下来,谨慎地拨弄了一下。
阿雅死死捂着嘴,胃里翻江倒海。
她瞪着地上那堆还在微微抽搐、流淌着秽物的残骸,声音带着隐约的干呕。
“呕…天哪!好…好恶心啊……”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却适得其反,更加想吐了,“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是虫子吗?谁……谁会在这个地方…圈养这种这种东西?”
她的目光惊恐地落回地上那鬼脸纹路,“这虫子……它怎么能长这么大……”
宁芊没有回答。
她将手指,慢慢地探进了那堆粘液中,轻轻搅动了一下这团如脓泡般的尸体。
粘稠包裹着她的指尖。
她抽出手,指尖上沾满了粘液,拉出丝线。
她将手指举到鼻尖前,深深地嗅了嗅。
宁芊皱起眉头。
看来是没毒的……也没腐蚀性。
没有产生任何灼烧或麻痹。
她脸上涌起一抹狡黠,猛地转过脸,将那根散发着恶臭的手指,一本正经地对着谢墨寒的方向——“谢墨寒,过来吃棒棒糖了。”
阿雅站在两人中间,听到这句话,条件反射地、猛地向后跳开了一大步。
“咻——!”
一道凶猛凌厉的正前踹,果不其然在下一秒瞬间掠过!
谢墨寒那张清冷的脸上布满寒霜。
宁芊早有预料,嘴角勾起一抹贱兮兮的笑容,身体轻盈地向后一滑,避开了攻击。
在闪避的同时,她手腕灵巧地一抖。
指尖上那滴液体,甩飞出去,啪嗒一声,不偏不倚地粘在了谢墨寒的额角上。
异味瞬间传来。
谢墨寒猛地僵住。
她怔怔地伸手,指尖触碰到额角那抹冰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将那点粘液抹到眼前。
那令人作呕的气味直冲鼻腔。
下一秒,火山爆发。
“宁芊!” 谢墨寒的声音充满了怒意,“我撕了你!”
陈起和阿雅的反应迅速,在谢墨寒暴走扑向宁芊的前一瞬,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了她。
陈起箍住谢墨寒的左臂,阿雅抱住了右臂,两人神色慌张。
“别激动!别激动墨姐!冷静!千万冷静啊!”
宁芊没有停止挑衅。
她当着暴怒的谢墨寒的面,夸张地拍打起自己的嘴巴,发出原始人般的、充满嘲讽的“噢噢噢噢——”声,身体左右摇摆表达着轻蔑。
“你有病啊!” 一向以好脾气的陈起也急眼了,忍不住狠狠瞪了宁芊一眼。
这种时候还火上浇油。
“啧啧啧……” 宁芊将双臂枕在脑后,嘴里发出响亮的咂舌声,她闲庭信步地晃悠着走出了围栏,“不经逗,那么容易生气?超雄啊?”
谢墨寒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大脑,被两人死命拉着的她,借着拉扯的力量,身体腾空而起,一记凌厉的飞踹,直取宁芊那张脸!
宁芊随意地轻轻一扭腰,那飞踢再次擦着衣角掠过,连根头发丝都没碰到。
谢墨寒落地,踉跄了一步,被陈起和阿雅拽住。
她气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用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瞪着宁芊。
“别跟她一般见识,不气嗷小墨,不气不气。”
陈起赶紧松开一点钳制,伸手用自己的袖口擦拭谢墨寒额角的粘液,声音极柔,“咱不跟她计较,擦干净就好了……”
她看着左右两边死死架着自己胳膊的陈起和阿雅,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我不打了!能放开我了吧?!”
陈起和阿雅闻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脸色。
谢墨寒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脸色铁青,气息似乎真的收敛了一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然后同时缓缓地松开了手,退开半步,满脸尴尬地站在谢墨寒身侧。
见谢墨寒睁开眼,那目光扫向自己,陈起和阿雅皆是默契无比地移开视线,一个假装研究旁边石笋的纹理,一个抬头专注地欣赏穹顶,一点也不敢再招惹这头发怒的母狮。
“走不走啊?” 宁芊趴在了栅栏上,双手托着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上下扫视着气得发抖的谢墨寒,语气轻佻,“又不是来度假的!磨磨蹭蹭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起和阿雅身上溜了一圈,落回谢墨寒脸上,“哎呀,书香门第的大小姐就是金贵,出门还带两佣人伺候着。”
谢墨寒猛地闭上眼,胸膛再次起伏了一下。
她硬生生压下了喷薄欲出的情绪,看都没再看宁芊一眼,也没有理会身旁尴尬站立的陈起和阿雅。
她挺直脊背,迈开步子,径直从趴在栅栏上的宁芊身旁擦肩而过,朝着溶洞更深处大步流星地继续前行。
宁芊望着谢墨寒挺直的背影,脸上贱兮兮的笑容扩大。
迎来了第二轮小小报复的胜利。
她从栅栏上直起身,夸张地昂首挺胸,双臂摆动,踢着正步,走起了标准的军姿,将“小人得志”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陈起和阿雅看着这一幕,又看看谢墨寒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对视一眼。
两人赶紧小跑着跟上谢墨寒的步伐。
四人再次聚拢,沉默地沿着那道水渍痕迹继续深入。
队伍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谢墨寒走在最前面,背影僵硬,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陈起和阿雅紧随其后,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
宁芊则落在最后,昂首挺胸,嘴角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了,恢复了冷漠。
到了这里,那怪物留下的水渍痕迹已经变得干涩、模糊不清,在岩石表面留下的断续印记。
颜色与岩石本身的纹理几乎融为一体,只能凭借光泽差异,才能勉强辨认出断断续续的污秽。
她们艰难地随着这道污迹,在复杂诡异、迷宫般的石林中不断穿梭。
第669章 深入遗迹
越往深处走,那些生物存在的痕迹就愈发频繁起来。
“欸,这也有一顶。” 阿雅轻轻拽了下走在前面的宁芊袖口,声音压低。
她朝着右侧指去。
在一片被密集石笋包裹起来的隐秘角落深处,赫然又出现了一顶与之前形制几乎相同的帐篷。
同样低矮的三角,覆盖着纹理粗糙的皮革,散发着一股腥膻。
帐篷周围,环绕着一圈由森白骨骼和捆扎成的围栏。
宁芊刚要迈步过去查看,却听身后也传来一声提醒——
“这边也有。”
陈起站在队伍侧后方,正小心地迈腿,从一排獠牙般尖锐密布的小型钟乳石上跃过。
他站稳后,伸手指向另一侧。
一片岩石犬牙交错、仿佛牢笼般的巨大区域。
在石壁凹陷的最深处,紧贴着岩壁,紧挨着分布了四五顶帐篷。
沉默地蛰伏在黑暗里。
几人同时停下了脚步,目光在左右两侧那诡异的居所之间扫视,最后无声地交汇在一起。
她们没有再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改变方向,蹑手蹑脚地朝着前方那片石笋较少的地带缓缓移动。
不去惊动那些隐藏在帐篷阴影下的存在。
那道几乎消失的水痕,最终断在前方下沉的边缘。
大地在这里被劈开,视野骤然向下坠落。
一块用粗糙藤蔓捆绑而成的简陋筏子,孤零零地倒在一旁的浅水里。
筏子表面泡得发红,浸透了陈年的血污。
连接它的绳索被生生扯断,断口处狰狞炸开,被随意地撇在角落中,像一条死去的蛇。
看到这筏子和断绳的瞬间,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们。
到地方了。
四人屏住呼吸,放慢脚步,缓缓地来到了那视野丢失的断崖。
她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下一看——
一道不算陡峭、但非常漫长的缓坡,自她们脚下徐徐延展,直通向下方几十米深度处。
坡底,是一片在突兀的、平整开阔的地形。
目光沿着那青黑石板地面继续向前延伸……
视野所及,是如同蚁穴般拥挤的……密密麻麻的帐篷!
上百顶!
它们无规划地紧挨在一起,像是病态密集的具象,填满了下方那片平整空间的一切。
与她们之前所见的帐篷如出一辙。
粗糙皮革顶,白骨和根茎捆扎的围栏。
然而,此处的这些围栏并非独立,一道庞大、如城墙般的围栏,从这片聚居区的两头环绕而过,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将这片拥挤着上百顶帐篷的区域,圈养般围在中央。
四周一片寂静。
高处的水滴,不知疲倦地坠落,发出嗒嗒…的幽深回响,空洞得令人心慌。
在宁芊的听觉中,这片死寂之下,捕捉到了一种“浪潮”。
是……呼吸声。
上百道或沉重、或急促、或微弱的呼吸声。
它们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在黑暗中共同喘息,形成一股粘腻的声浪,从下方那坟包般的帐篷深处隐隐传来。
阿雅呆滞地扫视过眼前这片帐篷,目光不可置信地、朝着这片低洼之地更遥远的尽头望去。
她的视线掠过那片死寂的帐篷,突然定格在了一道巨大、如山峰般高耸的的轮廓之上!
一股寒意让她全身汗毛都倒竖起来!
“那……” 阿雅的声音惊颤,她的手指,扯住了身旁宁芊的衣角,“……你们……看那……”
顺着她惊骇的目光,宁芊、谢墨寒、陈起同时抬眼望去——
刹那间,仿佛连下方那上百道呼吸都消失了。
一座巍峨如神迹般高耸的宏伟建筑,赫然屹立在这片低洼地势的尽头!
八根古老而庄严的黑色石柱,如同支撑天穹的脊梁,占据了视野的中心。
一眼望去,石柱粗壮得恐怕需要十数人合抱,高度超过百米,直插幽暗穹顶,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黑色石皮。
它们磅礴而稳固,共同支撑起一座庞大的石殿。
石殿的结构带着一种恢弘的美感,轮廓在幽蓝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石殿的正面,刻满了繁复到眼花缭乱、充满了神秘感的石雕。
这些石雕的风格极其诡谲、带着几分狰狞的神话风格,盘踞在石殿的门楣与壁柱之上。
石殿正门的上方,那里的石刻最为令人夺目,是一片巨大的、层层叠叠的尖顶装饰。
它带着一种宝塔般的层叠感,却又厚重狰狞。
一层层利齿般的石檐分立而下,每一层都雕刻着扭曲盘绕的云纹和异兽。
在这尖顶装饰下方,巨大石门的拱形门楣上,则是雕着一组震撼的人物群雕。
左侧,是两位身姿挺拔、满目凛冽杀气的女子。
她们穿着某种贴身、仿佛用无数鳞片丝缕缕编织成的‘缕衣’,包裹着躯体。
一位女子手中紧握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刀身指向下方。
另一位则双手高举一柄巨大的战斧,斜扛在肩头。
两人微微侧身,手臂前伸,身体向前倾斜,目光凝视着中央。
往右侧看去,是一位留着短发、眉眼如剑的女子,手持一杆长度惊人的长矛,矛杆上缠绕着某种古怪的丝线状物。
在她身旁,是一位身材强壮、肌肉虬结的男性,他单手抓着一面形似巨大龟甲的盾,另一只拳紧握,青筋暴起。
短发女子与男子同样侧身倾斜,手臂前探指向中央。
这四尊巨大的石雕人物,无论是左侧执刀执斧的女子,还是右侧执矛执甲盾的男女,他们的动作、姿态都带着一种强烈的指向性。
明显地倾斜、汇聚向中央那尊最为庞大的石雕。
中央。
占据整个画面核心,是一尊体积远超其他四人的巨型雕像。
她身穿一套形制沉重、覆盖层层叠叠的铠甲,甲胄上雕刻着古老符文和兽面纹饰,面容被头盔垂下的、帘幕般的甲片遮挡住了一小部分。
她微微垂首,闭着双眼,一手垂落在身侧,另一只手则紧紧抓握着一柄剑宽阔板、深深插入脚下的长剑。
姿态仿佛是在沉静祷告。
一种肃穆、带着无边悲悯的气息,从雕像上磅礴散发,笼罩着整个区域。
这片群像的中心,仿佛藏着杀机四伏的风暴。
几人愣愣往下瞅去,石殿的正中央,有一道浑圆的拱门。
门扉紧闭,由黑色石板构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
这座宏伟、诡异、充满了压迫感的庞大石殿,无声地矗立在地下世界的尽头。
它沉默地俯视着前方那片拥挤的聚居区,以及站在缓坡边缘、渺小的四个闯入者。
第670章 血土
“那又是什么玩意.....?”
宁芊被眼前这座壮丽的石雕建筑深深震撼,茫然地看向身旁同样目瞪口呆的三人。
阿雅缓慢地摇了摇头,彻底失声了。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倒映着那座高达上百米的雄伟石殿。
“这给我干哪来了......”宁芊挠了挠头,长发微微晃动。那座石殿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她一刻也无法移开目光,心底涌起一股渺小感,“这还是国内嘛?”
陈起刚刚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赶忙对宁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食指压在嘴唇上,眼神示意前方那片数量恐怖的帐篷聚集区。
宁芊立刻会意,警惕地张望了圈四周,凑上前来,把还在愣神的阿雅也轻轻拽了过来。
她压低声音,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庞大阴影,“这前面看着也不像有路啊?我们要下去嘛?”
陈起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石殿上移开,仔细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他不安地扫过那片帐篷,又看了看身后幽深的来路,轻声回复道,“......来都来了,再回去淌那血河,我们也是无头苍蝇,不如先调查调查这里。”
阿雅点了点头表示默认,谢墨寒则高冷地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双臂环抱,目光冷冷地扫视着下方,显然并不想融入和宁芊的交谈。
“行,那我们就下去看一看......”
宁芊猩红的竖瞳闪烁着微光,“这里感觉很诡异,为了不必要的风险,我们能不惊醒那些怪物,就尽量不要惊醒。”她说到这,脑中忽然闪过那个被她们追踪的怪物,又补充了一句,“那个被我抓来的,现在不知道躲哪里去了......等会如果看见了,别留情,直接杀。”
商议完毕,宁芊踮起脚尖,排在最前列,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峭的坡道边缘,向下探去。
坡道由青黑色的石板铺就,表面湿滑。
直到这时她才忽然注意到,这坡道的侧面并没有用石材铺设,而是堆砌起了醒目的横栏。
一道耀眼的金边作为装饰物,严丝合缝地镶嵌在顶部,贯穿首尾,透着一种奢侈华贵的美感。
大手笔啊.....
宁芊心中暗叹,手指轻轻拂过。
既然是古代建筑,那这装饰物.....难道真是金子?
她盯着那在流光的金边,心中念头翻涌。
啧啧啧....这么长的一条护栏,起码有上百米,那得用多少啊.....
奢侈!太奢侈了!
她强忍着伸手去抠那金边的冲动,喉头滚动了一下,注意力集中在前方那片未知的帐篷区。
四人弯着腰,身体紧绷,就像潜入陵墓的盗贼一般,鬼鬼祟祟地顺着坡道,来到了坡道的尽头,踏上了那片石板地。
两侧是密密麻麻、紧挨着的低矮帐篷,中间则特意留出一道笔直空隙,铺设出一条由青黑石板拼接而成的工整道路,直直通向远方那座巍峨如山的巨殿。
这种建筑分布的结构,跟中世纪的王国城镇有异曲同工之妙。
低矮的贫民窟拥簇着这条整洁干净的中央大道,她们此刻就是站在城门的闯入者,仰望着这些平房之后气势磅礴、皇宫般高耸的石殿。
四面八方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紧紧缠绕着她们。
嘘。
陈起再次比起手势,食指竖在唇前,眼神凝重地扫过两侧死寂的帐篷,示意大家动作一定要放至最轻。
四人集中在一起,几乎成一条直线,宁芊打头,谢墨寒断后,陈起和阿雅居中,无声地沿着这条道路,深入这片寂静的区域。
四周绵延不绝的呼吸声,将她们的身影牢牢困在中央。
几人的目光带着好奇,扫视着环绕道路两侧的帐篷。
此刻到了近处观察,才能看出这些帐篷存在着细微的差别。
虽然主体同样是用那种厚实的皮质材料覆盖,但有的帐篷则明显高于周围的同类一大截,造型也不是原始粗糙的三角,而是占地面积更为庞大的四方体。
这些高级帐篷的门帘外围,地面上还插着几根削得光滑的枝干,顶端用某近乎透明的丝线,垂挂着不少赤红色的小球。那些小球大小不一,有的不过米粒细,有的则与橘子差不多大。
再往道路深处走,她们终于发现了编织筏子与撑杆的来源。
就在帐篷密度相对较少的一些平整地块上,种植着一棵棵造型极度低矮、扭曲、勉强算得上是‘树’的诡异植物。
它们的主干强行扭结,高度普遍不超过半米。
这些树木生长的下方,被人为地铺设起了一层粘糊状的、透着暗红的物质,像是一层厚厚的淤泥,散发着尸体发酵后的恶臭。
她瞬间就猜到了那些充当‘土壤’的大概成分。
用血肉作为植物生长的养分固然诡异,但是令她此刻最想不通的是.....肉里真的能长出树吗?
眼前这些东西,还属于生物学所定义的“树”的范畴吗?
警惕着四周的动静,宁芊实在按捺不住那股好奇心。
她对着身后的三人再次比了个停止的手势,身体紧贴着阴影,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朝着两顶帐篷之间的缝隙靠近。
她眯起那双竖瞳,透过缝隙,仔细观察着那些生长在血肉中的扭曲植物。
她没有在那些虬结枯瘦的枝干上看到任何树叶。
上面反而是密密麻麻、仿佛无数条蛆虫纠缠的藤蔓状物。
这些藤蔓取代了树冠内本该出现的结构,它们如活物般蠕动,从枝干顶端垂落下来,末端深深地扎进了下方那层猩红的‘土壤’中,像是在吮吸养分。
枯瘦的树干上,布满了大大小小、脓疱般的半透明薄膜囊泡。
这些囊泡圆鼓鼓地胀起,内部充满了浑浊的、色泽黯淡的腌黄液体。
饶是宁芊早已见惯了各种恶心的场面,此刻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万分嫌弃地退回了道路中央。
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怪物......长这么丑的东西很多,可恶心到这种程度的还是第一次见,失敬失敬。
她心中充满了吐槽。
没人看你就瞎长是吧....
这些树如果放在末日前,恐怕能直接申报个诺奖了......放在某鱼网站上,一定会被那群写博士论文的农科生当成珍宝天价秒杀。
真是生不逢时啊....宁芊心中感叹。
第671章 虫云
她缓缓后退到了道路上,对着陈起、阿雅和冷着脸的谢墨寒一挥手,示意可以继续前进。
一双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宁芊回头一看,是阿雅。
阿雅无声地蠕动着嘴唇,眼神里充满了好奇,用口型无声地问道:你看见什么了?那里是什么?
宁芊眼珠转了转,同样用嘴型回复,嘴唇开合:唝吧啦蜥库卢。
表情一本正经。
阿雅瞬间皱起了眉头,抻出脖子,满脸困惑,眼睛里写满了问号:“???”
宁芊假装不耐烦地用嘴型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唝吧啦蜥库卢!” 而后迅速转过头去,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坏笑着飞快地吐了吐舌头。
阿雅迷茫又震惊地眨了眨眼,大脑内飞速运转,试图破译宁芊那串古怪的唇语密码。
傻傻的这阿雅...呵呵。
宁芊心中暗自吐槽,无奈地轻微摇了摇头,抬脚准备继续前进——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断裂声,从她抬起的靴底传来。
幽光中,一条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细如发丝的透明线状物,随着脚步的抬起,缓缓飘落,断成两截垂落在石板上。
完。
宁芊脸色剧变,她猛然一拍额头。
“唔!”身后正苦恼于破译“唝吧啦蜥库卢”的阿雅,一头撞在了她突然停住的背脊上,发出一声闷哼,懵懵地抬起头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嗡
一道孤零零的的嗡鸣声,忽然从宁芊右侧不远处、一顶四方形的帐篷前,幽幽响起。
三人表情瞬间凝固,看向声源!
在宁芊的右侧,那顶四方帐篷门前悬挂着的、连成一串的几颗赤红色小球,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摇晃了一般,突然从系着的透明丝线上滚落下来!
噗!噗!噗!
小球触地的瞬间,如同浆果般四分五裂而开,炸开星星点点的黏液。
嗡嗡嗡嗡嗡!
细砂一般的惨白迷雾,从那些炸裂的黏液内部汹涌喷出!
在半空中急速汇聚、翻滚,形成一股膨胀的烟柱!
而随着这几颗红色圆球的落地,仿佛激起了某种连锁反应!道路两侧,无数顶帐篷门前,那些之前她们以为是装饰物的赤红色小球,纷纷坠落!
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爆裂声,在死寂的帐篷区骤然响起!
更多的黏液飞溅,白雾腾空而起!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百川归海,迅速在空中融合、壮大,形成一片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密集、遮蔽了上方的白云!
嗡鸣声放大了百倍,如同引擎在耳边嘶吼,形成一股声浪!
“你干了什么?!”谢墨寒怒目圆瞪,瞬间就拔出了腰间的骨刀,厉声斥责。
宁芊根本没有时间理会她的指责。
她的全部心神都已被那团迅速膨胀的白云所吸引!
她警惕地张开背后那双漆黑骨翼,巨大的翼展在狭窄的道路上投下阴影。
她一边缓缓后退,一边顺手将身后还处于懵懂状态的阿雅猛地拽到自己身侧。
她锁定那团不断从各方汇聚、白色风暴般在空中翻涌的迷雾。
下一秒——
“飞虫!”
宁芊厉喝提醒着同伴。
然而,她的提醒刚出口,更大的异变发生了!
那些死寂的帐篷内,无数道门帘被猛地从内部掀开!
窸窸窣窣——!
伴随着摩擦声,一道道贴地爬行的黑影从掀开的门帘后奔袭而出!
速度极快,肢体在石板上刮擦出噪音,朝着道路中的四人迅速包围过来!
正是她们先前遭遇过的、状若蟑螂的奇怪物种。
数量之多,瞬间填满了道路两侧的空隙,形成一道收缩的黑色包围圈。
“廆.....廆!!!!”
无数顶帐篷隐秘的缝隙中,一道雪白的、枯瘦的身影忽然不再躲藏。
它猛地自那些遮挡物后站起身来,发出极高亢的嘶鸣那。
“靠!这孙贼在那躲着呢?!”
宁芊猛地伸手指向密密麻麻的帐篷深处。
然而,她很快就顾不上那个暴露位置的怪物了。
因为,一大片森白皮肤,正从那些掀开的门帘后,接连不断地探出头来。
一张张眼窝深陷黑洞、面部扁平、只有一张裂口般嘴巴的脸,暴露在光线下。
无声地望向中央。
“喀廆——!!!”“喀——恪——廆!!!!!”
先是零星的古怪声调响起,紧接着,数以百计的、刺耳狂躁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交织!仿佛沉眠的海在呼唤下彻底复苏沸腾!
声浪包裹了中央神色紧绷、背靠背的四人。
“警戒.....情况不对立刻原路冲出去!”
陈起毫无犹豫,说话间他的手掌已然裂开一道缝隙,层层软烂如泥的血肉,正顺着他手臂的袖口迅速蔓延向躯干蠕动,在体表形成了一层不断流动的保护层。
“嗯?”宁芊忽然发出一声疑惑地闷哼,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从帐篷阴影中走出的雪白怪物群。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表情古怪。“穿的不一样了.....”
她捕捉到了异常。
新出现的这些怪物,虽然同样皮肤惨白、五官扁平,但其中一部分,身上竟覆盖着简陋的“植物衣物”。
虽然只是遮住了躯干或下体,但这与之前遇到的截然不同。
陈起还未来得及问她在说什么,头顶原本模糊一片、风暴嗡鸣声骤然发生变化。变得无比清晰尖锐!
那团遮蔽了穹顶、庞大的白色虫云,内部剧烈搅动着!
它猛地改变了形态,朝着下方四人,轰然俯冲而下!
“先别接触,我感觉不对劲,闪!”
宁芊的警告飞快喊出!
宁芊飞快提醒了一嘴,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丰富的战斗经验来远超常人的直觉,再加上那么一点女人自带的第六感天赋,让她几乎是在看见虫群的刹那,就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立刻放弃了硬碰硬的想法。
事实证明,宁芊的直觉完全正确。
陈起三人也在宁芊出声的瞬间,默契地向着不同方向弹开。
陈起在侧身飞掠的刹那,转身朝着那笼罩而下的虫云,象征性地抛出了一块分离出的、针尖般细小的锋利肉刺。
咻!
肉刺破空而去,射入了白色虫云中心。
第672章 对付虫云
那块由陈起强化过的肉刺,在穿透虫云表层后,仿佛射入了泥沼,瞬间凝滞在了半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肉刺如同被投入强酸,连一丝粉末都未有留下,就在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幕被闪避到数米外的宁芊尽收眼底。
陈起的能力她很清楚,那种强化过的血肉,坚韧程度足以抵挡枪弹射击。
虽然之前对付易人山与陈雯那两个怪物时一直被压制,但那种程度的敌人本就不具备参考价值。
眼下不过是一群飞虫组成的云雾,居然能将半尸的血肉啃食殆尽。
幸好没有选择硬刚,不然此刻消失的,可能就是一条手臂,甚至半个身体。
电光火石的思考间,异变再生!
那群将中央道路团团围困、发出刺耳嘶鸣的白色怪物,已呈一个密不透风的圆环,把四面八方的退路都完全堵塞了。
黑洞洞的眼窝锁定着圈内的猎物。
在人影最为密集拥挤的前方,白色的怪物群突然停止了嘶吼。
它们如同被狂风吹拂的柳叶般,整齐划一朝着道路两侧迅速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一道更为佝偻、肢体瘦削得仿佛一具骷髅的身影,从那分开的通道中缓慢踱步走出。
这怪物与周围的同类有着显着的不同。
它的覆盖头部的白色纤毛异常浓密、须发旺盛,杂乱地垂挂在两鬓和脖颈上。
引人注意的是,它的头顶戴着一圈用深红色藤蔓编织而成的、形似花圈的头冠。
干枯树皮般的身躯间,穿着一套形制怪异、宛若藤甲的简陋衣物,将大部分的皮肤遮盖,只露出枯枝般的手脚。
“答....悉.....曳.....苦......”
满是褶皱的脸上,那名为“嘴”的狭小缝隙微微张合,发出极为晦涩、扭曲、仿佛肺叶在脓液中鼓动的奇怪音调。
它伸出枯枝般的手臂,一根形销骨立的指头缓缓抬起,再用力地朝着上方点去。
嗡——
那雪白的虫群,如同士兵听到了统帅的号令,在即将撞向旁边高耸石壁的前一瞬,猛地改变了方向。
它们蠕动着、翻滚着,带着狂暴的嗡鸣,飞向了那个佝偻身影的上空,不断翻搅凝聚,形成一片悬浮的天幕。
“禅——达!!”
围成圈的白色怪物们齐声发出震耳欲聋的厉啸!
声音充满了狂热!
它们对着中间高度戒备、左顾右盼的四人亮出了獠牙!
宁芊当机立断,竖瞳中闪过一丝狠厉,暴喝一声,“擒贼先擒王!一起干那个戴冠帽的!”
她的目标瞬间锁定那个形似指挥者的佝偻怪物!
骨翼猛地一震,身体弹射而出,直取目标!
就在她身形刚动的刹那!
她眼前通往怪物的路径,被一大团浓郁的阴影完全覆盖!
宁芊瞳孔骤缩!硬生生中断了前冲的势头,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变向!
轰!!!
刚刚离开原地,一大团凝练的白色飞虫,陨石般狠狠砸落在前一秒的位置!
同时也砸落在那个佝偻怪物身侧!
虫群砸落的瞬间,浓密的、无数微小飞虫构成的白雾,如同蒸汽轰然弥漫!
瞬间吞噬了周围数米的空间,向着四周急速扩散。
“保持距离,别接触那团虫子!”
宁芊头也没回,大声喝道,眼睛死死盯着那团仿佛溪流般四处流淌的白雾,脚下动作不敢有丝毫停留,接连点地拉开距离。
三人刚刚也同样看到了那根肉刺的下场,此刻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教主.....我们直接杀出去吧.....”阿雅猛然转头扫过身后那些疯狂呐喊的白色怪物,心中万分惊惧,已经萌生退意。
“先过两招....”陈起显然是有别的打算,并没有想要撤退的意思,说话间,增长的血肉淹没了他的脸颊,形成了一层严密的防护。
“我上去试试,你们杀出去,真有问题我能撤出来。”
他说完没有再过多交代什么,当即双膝下沉,扩张的肌肉在裤管下撑起可怕的轮廓。
嘭!地面深陷两道鞋印,血肉铠甲护身的陈起爆射而去,闪向了那正操纵虫群、站在怪群中央的指挥者。
“教——”阿雅着急地伸出手想要劝住陈起,却只扑了个空。
“让他去吧,以他的实力全身而退问题不大....”谢墨寒语气冷硬的开口,目光环伺周围姿态狂躁的包围者,而后瞬间锁定了那群悄悄从后方涌来的虫子。“先杀了这些恶心的东西!”
谢墨寒从容转身,骨刀甩动,贴合手腕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切换为反手紧握。
“聒噪。”
她持刀微微俯身,下一刻,身影如利箭一般飞掠而去,瞬间在密集的黑色虫群间画出一道Z字流光,劈开数十只甲壳,同时飙起满地的粘腻黄白。
阿雅焦急地来回扫视战场,一番激烈的犹豫后,一咬牙暂时放弃了支援陈起的想法,立刻握刀朝着那片黑色甲壳虫群杀去。
两女合力之下,虫群几乎是一触即溃,瞬间成了碾压的局面。
而在这片狭小战场的另一面,宁芊二人的战斗却显得有些焦灼。
陈起猛然冲撞至那红冠怪物的跟前,白色虫雾如大雨般倾盆而下,立即将周身数米围得水泄不通,仿佛云朵般漂浮在那佝偻身影旁。
他左臂高举,眼中却无丝毫惧意,拳面之上早已不断堆垒起数丈的厚度,狠狠朝着那白色的‘保护罩’砸去!
嘭!
白色虫雾应声炸开一道缺口!大股飞虫像被戳破的水球般飞溅而出!
这些四散的虫子笼罩了陈起脖颈与躯干,让血肉仿佛投入强酸般极速溶解,厚重的防护层瞬间就浅薄了下去。
“快出去!”
那正挥动手臂命令飞虫的怪物身后,一道漆黑的暴戾龙卷从天而降,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响彻洞穴的低吼!
强劲的飓风立刻引起了怪物的注意,它干枯的手臂猛然一扫,仿佛发出了某个指令。
虫群的轨迹顷刻变化,从追击暴退的陈起,转而立刻涌向它所在的方向。
第673章 战歌
然而,宁芊的速度更快!
龙卷在到达身侧的刹那忽然凝固,恐怖的惯性刮起气压,显露出一道弓起膝盖、腿部紧绷到极致的身影。
嘭——!
凝聚了浑身劲力的鞭腿,仿佛带着成吨的动能,重重撞在了怪物的头颅!
满是嘶吼声的嘈杂溶洞内,忽然响起了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
怪物的身影从原地顷刻消失,化作一道雪白的流星,划过幽蓝朦胧的半空,倒飞砸进了密集的帐篷区内。
它的身体顺着一条无可阻挡的趋势,瞬间压垮了一路简陋的居所,刺耳的崩裂声在一秒内同时响起无数,仿佛鞭炮般齐声轰鸣。
“好样的!”刚刚摆脱虫群袭击的陈起,见宁芊得手,立刻振奋大喊道。
宁芊潇洒旋转半圈,单脚优雅撑地而落,稳稳站立。
她立刻顺着破坏的痕迹,朝着数十米外的阴影中望去。
那头戴红冠的怪物肢体扭曲,原本就枯瘦干瘪的身体,此刻仿佛彻底被折断了,呈现出一种折叠的诡异姿态,直接镶入了一根巨大的钟乳石中,漫漫石灰从顶端洒落,将身影大半掩埋。
“嗯?”宁芊忽然察觉到了一些异常,眉头微皱,“怎么没有血?”
不过眼下这怪物似乎没了动静,那些虫雾顿时如无主的沙土般卷向半空,在幽暗的穹顶上空围绕着那些高耸的石笋穿梭,仿佛躲避着光线,暂时没了进攻的意图。
谢墨寒那边越杀越勇,她满脸狰狞之色,骨刀大开大合的横扫,每次劈砍都激起大股大股的黏液,无数甲壳应声而断,大量的黑色断肢滚落,在阴影角落中暗自抽搐。
阿雅在她身后收割,将那些侥幸存活的虫子一一砍杀,尸体很快在石板上堆积成了一座座低矮的坡度。
对付陈雯,她们二人无比狼狈,可杀起这些虫子,那就是完全一边倒的态势。
谢墨寒与阿雅仿佛魔神降世,所到之处,看似坚硬的甲壳如同豆腐般被轻易斩断,许多虫子甚至还未做出扑咬的动作,光是漏出的刀光稍一接触,躯干便立刻一分为二,当场死亡。
不一会儿的功夫,数以百计的虫群就被收拾得七零八落,再也无法凝聚成流。
宁芊观察了一会那个被击飞的指挥者,确认没了动静后,当即就和陈起要冲向这些残余的虫群。
就在此时——
“克——!”
四面八方的白色怪物,忽然如被同时勒紧了脖子,表情狰狞而痛苦地扬起头颅,齐声同步大吼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声浪,让一脚刚刚踩碎了甲壳、正沉浸在杀戮中的谢墨寒也为之一愣。
几人面面相觑,看着周围这些神情举止怪异的生物们,不明白又在搞什么名堂。
“难道是我杀了它们的领袖.....在哀悼?”宁芊心中暗暗猜测。
谁知下一秒,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奎——洼——唛——畏——!”
这群长相丑陋、状若牲畜的扭曲生物们,居然发出了一阵宛若战歌般的激昂嘶吼,声调尖锐却赋有韵律,并不是之前那种单一的叫喊。
“喇...嗞侗埠——!”声音愈发响亮,面对强悍凶狠的敌人,这群怪物不进反退,互相挽起手臂,组成了一圈雪白的‘城墙’,随着嘶嚎的节奏摇晃起肩膀,围绕着宁芊等人转动起来。
“王——洼——侯嘶.....私厘....诺嘎——叩腻姆!”
数百只枯瘦的脚掌猛然踏向地面,让溶洞也为之震颤,颂声再度高亢了几分,“奎...洼唛....畏——喇...嗞侗埠!王洼侯嘶.....私厘....诺嘎——叩腻姆!”
忽然,那快要共鸣到达某种顶点的吼声,戛然而止,停顿了一秒——
“喇——嗞——侗——鼓——!”
咔....咔喀.....
远方的阴影中,被镶嵌进石笋中、仿佛失去生命迹象的怪物,忽然如机械般笔直的探出手臂,随后僵硬地抓住了缺口的尖锐边缘,一寸寸爬了出来。
“它活了!快快快弄死它!!!!”
眼尖的阿雅,在其他人还震撼于这原始粗犷的奇怪歌声中时,突然发觉到了深处的微小动静,当即恐惧地大叫起来!
然而,就在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地下的同时。
身旁那个杀气腾腾的谢墨寒,神情惊讶地瞪着眼前这群怪物,突然试探性地开口喊了一声。
“奎....洼.....唛....恶欸?!”
其余三人顿时莫名其妙地转头看向她,眼中写满了不解。
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在谢墨寒这一句古怪的言语出口后,那些仿佛祭祀般舞蹈的步伐,顷刻出现了凝滞,数百张咆哮嚎叫的脸,全部如被吸引般朝着中央的女人转来,用并不存在的‘眼’静静地注视着。
现场瞬间由极燥,转为死一般的静。
陈起茫然地看着这些怪物的动作,正担心是不是她被蛊惑了心智,想要开口询问之时——
“喇——嗞——侗——勒——!”
那击飞数十米、撞垮了无数帐篷的废墟中,一道沙哑难闻的怪声,空灵响起。
四周的怪物如海潮般褪去,像舞台剧的谢幕仪式一般,松开了彼此挽紧的关节,弓腰朝着那片密集的居所内撤入,完全离开了中央的通道。
宁芊和陈起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小.....
谢墨寒猛然抬起手臂指向陈起,示意他别说话,脸上表情难以描述的古怪。
那道佝偻的背影,重新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从黑暗中一点点探出了轮廓。
“卧槽?”宁芊忍不住轻声惊呼,探入光线之中的身影慢慢清晰,浑身上下,居然看不到任何一丝伤口的痕迹。
它头上的红冠在刚刚的撞击中损坏,已经只剩半块狼狈的戴在额前,枯瘦的指节缓缓伸出扶正,脚掌踏上了中央的石板,立于诸多怪物之前。
空气一下陷入了死寂。
第674章 解释情况
没有人发出声响,连那些躁动的怪群都忽然如静止了般矗立在旁,沉默地‘注视’着前方,仿佛石化成了一尊尊雕像。
那先前被她们猜测是领袖的怪物,缓慢屈动前臂,左右手重叠在身前,举到与肩膀齐平的高度。
而后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中,对着谢墨寒的方向微微躬身弯腰。
谢墨寒先是明显一愣,像是被这古怪的姿势震撼到了,瞳孔瞬间扩大,随后像是猛然反应过来,以同样的姿势、颇为生疏的回应起来。
宁芊半张着嘴,心中狂喊着wtF,完全看不懂眼前局势的发展。
那怪物慢慢挺直腰背,缝隙张合间发出嗡鸣般的声调,像是单纯用喉管在震颤。
穹顶之上,立即响起了一阵更为庞大的震颤嗡鸣。
白色虫雾忽然从钟乳石后的阴影中飞出,围绕着周围的帐篷区,而后迅速涌向了那些低矮的诡异树木,消失在了黄色的脓疱之中。
那干枯的五官俯首,平静地‘凝视’了谢墨寒几秒,突然转头,没有再做出任何举动,径直朝着那片拥挤的帐篷内走去,数以百计的白色怪物,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瞬间对几人视若无睹,再无任何兴趣,各自朝着居所内返回,探入了门帘之中。
前后不过一分钟。
场上顷刻清空,只剩下了呆若木鸡的四人。
众人默契的保持了几秒无声的尴尬,还是阿雅忍不住开口打断了这种静止。
“什.....什么情况啊....墨姐......?”
谢墨寒喉结滚动,满脸凝重的神色,点向前方高耸的石殿,“去那说......先别问,别出声,我会解释的。”
阿雅见她语气认真严肃,当即闭上了嘴。
几人跟着谢墨寒往通向石殿的石板路上前行,目光警惕的扫视着周围的帐篷。
她们加快了步伐,很快就从那片被包围的道路中,来到了石殿的阶梯之下,一路没有再受到任何攻击与阻挠。
来不及仰望这座巍峨壮美的建筑,三人立即围了过来,迫不及待地询问起谢墨寒。
“小墨,刚刚怎么回事?它们在叫什么?你是在模仿嘛?”陈起第一个凑上前来问道。
阿雅也赶忙拉着谢墨寒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身后,“是啊,墨姐,你刚刚开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咋了。”
听着两人急切地问话,谢墨寒却是眼神满是思虑的摇了摇头。
似乎酝酿组织了一会语言后,她声音犹豫的开口说道,“不是模仿......是我听过这种发音.....所以有了点猜测.....没想到歪打正着了.....”
“啊.....听过?在哪听过?”阿雅挠了挠侧脸,嘟起嘴不解的眨眼。
谢墨寒翻腕抖动手中的骨刀,将那些沾染的黏液甩去,而后斜倚在身侧。“这是周代至先秦的诗歌。”
见三人都愣在当场,她兀自继续讲解道,“我妈是学者,对这些民族文化的东西比较感兴趣....她没事就喜欢研究这些古代的文化习俗,包括各个朝代的发音。”
“其中有一首周代的诗歌,就是她经常朗诵,也是我听得最频繁的一首......当然,这不是我记性好,如果你每天早上不是被闹钟,而是被自己妈的朗诵声惊醒,估计也会和我一样熟悉.....”
阿雅的大脑已经震惊成一团浆糊了,海量的信息一时消化不过来,“什么....什么诗歌?”
“《诗经.无衣》。”谢墨寒挑挑眉头,平稳地念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与兴师,修我矛戈。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与兴师,修我矛戈。与子同仇。”
她伸出手指,在虚空中描画起几个字符,“这是上古汉语,袍、矛、仇同属汉字‘幽’韵部,三字韵脚如果用普通话的韵母来注释,就应该分别是/au/ 、/au/、/eu/,刚刚它们所唱的就是这四段词,我还条件反射以为我妈来了.......反正,最后是我试探性的念出了下一句,‘岂曰无衣’,然后那个怪物......”
谢墨寒深呼了口气,显然也是被这离奇的一幕惊得有些失神,“它回我的是,与子同泽......”
“哈?”阿雅五官几乎拧成了一团,“它们会念诗?不对啊.....商和先秦?!它们怎么会古代的发音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谢墨寒正揉着眉心,没好气的抬头说道,“我上哪知道去......我也是出于好奇才念出来试试,谁知道还真对上了......”
“嗷对,我想起来了。”她忽然用力点了点手指,“它刚刚给我行的是标准的肃拜礼......那玩意是秦汉的传统......”
几人再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旁静静听着的宁芊,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卡壳了一般,混乱无比,找不出任何头绪。
这无比离奇而诡异的遭遇,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
“我头已经完全晕了.....”阿雅坦诚地摆了摆手,“我承认我是个弱智,我根本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怎么感觉跟做梦似的....我是不是压根没从那根石柱上下来......”
她目光望向陈起,对方也是满脸懵逼地耸耸肩,显然也是一无所知。
“你怎么不说话?”阿雅忽然想起还有个人存在,转头朝着宁芊问道,“你都不惊讶的嘛?”
宁芊面露苦笑,刚想承认自己也是个弱智,却见谢墨寒不屑的瞥了自己一眼,冷哼出声,抬起下颌的侧脸充满了优越感。
她立刻收敛起自己的表情,认真地看向阿雅,微微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一切都如我所料,尽在掌握。”
“切......”
谢墨寒翻了个白眼,鄙夷的‘切’了一声,“不懂就不懂,还胸有成竹。”
第675章 进入石殿
宁芊并没有理会谢墨寒那刻薄的嘲讽。
目光系在身后那座庞大的古老建筑上。
八根如黑曜石般深邃的巨柱,如同骸骨的脊梁,在数级巨大石阶的尽头巍然矗立。
它们沉默地擎起上方那座高达百丈、亘古存在的庞然石殿。
站在其下的四人,身影渺小得有若蝼蚁,仰望着眼前这座山峰。
石殿投下的阴影将她们笼罩其中。
“我们进嘛?”宁芊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飘忽,她转过头,雪白的长发掠过一道弧光,目光落在陈起脸上。
阿雅下意识地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陈起,“我听教主的,他说进我就进。”
谢墨寒依靠在骨刀上,她没有开口,微微侧头,沉静的目光同样落在陈起身上,默认了。
陈起此刻已经完全褪去了那身肉甲,恢复了原本单薄的身形。
他白皙的脸颊在幽暗中沉默了几秒,眼神经历了短暂的挣扎,最终被坚定取代。
“进!”他斩钉截铁的说,“都到这了,说什么也得进去看看。”
他朝着宁芊、阿雅和谢墨寒分别环视,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语气凝重,“真有危险,我断后,你们找机会走。”
眼见有人奋不顾身要当这探路的冤种,宁芊心中掠过一丝庆幸,至少这会不用自己先上去挨揍了。
她敷衍地扯了下嘴角,“行,真棒。”算是回应了他的担当,并没有虚伪地劝阻什么。
在这种危险重重的地方,拒绝他人奉献的善意是愚蠢的。
四人不再言语。
她们踏上了那数级巨大的石阶。
每级石阶超过半米,边缘磨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藓。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又被那庞大的石质吸收。
她们一步步向上,朝着那巍峨如山的巨殿前进。
先前在远处坡上仰望时,石殿正面的浮雕只能隐约看清大致的轮廓与模糊的姿态。
此刻真正站在这扇高达数米、浑圆古朴的拱形石门下,无数被距离掩盖的细节,才如同褪去面纱,完全呈现在几人的眼前。
五座浮雕——
中央身披铠甲的女子,两侧分立的三女一男。
其做工堪称鬼斧神工,透露出耗尽无数匠人心血的精细。
铠甲女子身上覆盖的鳞状甲片,每一片都被雕刻出起伏的弧度与穿插的叠压,线槽深邃,光影交错,贴合着人体曲线,仿佛真的会会铿锵作响。
右侧那位身材魁梧雄壮、怒目圆睁的持盾壮汉,更是将力量感表达到了极致。
除了那几乎要喷薄的怒意,工匠甚至将他手臂上因发力而贲张的血管,都纤毫毕现地雕刻了出来。
那肌肉张力、皮肤纹理、筋膜走向,无不栩栩如生,其对人体的理解和雕琢技艺之深厚,足以与文艺复兴时期的杰作媲美,又带着一种属于东方的磅礴之美。
宁芊站在中央那尊最为宏伟的持剑女子雕像的正下方,不由自主地仰起头,面孔完全沐浴在雕像垂首的阴影中。
下一刻,她的目光撞上了低垂的、无尽威严的双眸。
嗡——
一股万物肃杀的磅礴气势席卷而来!
笼罩了她的全身!
那女子颔首的眼眸中,被工匠以点睛之笔,镶嵌了两点深邃的漆黑,形成了传神的瞳孔。
这对漆黑的瞳孔,在冷光映照下,分明是一对睥睨众生、漠视生死的狰狞虎目!
宁芊只觉得一股寒气窜上头顶!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了那恐怖的直视。
她不安地吞咽下口中苦涩的唾液,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双腿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好凶戾的眼......她是谁?
一尊石像,就让我……让我……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慑感压在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敢再抬头观察那持剑的女人,深深吸了几口气,稍稍稳住心神。
她悄悄用手捏了捏自己发抖的大腿,将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巨大石门。
石门厚重无比,由一整块岩石雕琢,靠近边缘的位置,隐约可见几道古朴、线条粗犷的刻痕。
宁芊走上前伸出了右手。
带着试探的谨慎,轻轻地将整个手掌平贴在那坚硬、磨砺的表面。
吱嘎——
一声沉闷悠长的摩擦声响起。
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扇沉重的巨大石门,在宁芊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贴一推之下,竟然……动了!
沉重的石门以一种平稳的流畅感,无声无息地向着内部缓缓敞开。
门轴转动,声音低沉而润滑。
一条漆黑、深邃的通道,随着石门的移动,在四人面前展露。
一股幽冷气息缓缓涌出,拂过她们的脸庞。
宁芊愣住了,手掌还保持着前推的姿势,悬在半空。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手掌,又看了看那敞开的通道口。
陈起、阿雅、谢墨寒同样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这扇门户竟然开启得如此轻易?
仿佛只是虚掩着,等待她们的到来。
这反常的顺利,像一层迷雾笼罩在心头,平添了诡谲。
通道深邃,只有深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幽蓝光晕在闪烁。
几人对视一眼,陈起用力点了点头,做了个“小心”的手势。
几人互相眼神确认,陈起的手掌边缘覆盖血肉,一步一顿地踏入了这座古老而神秘的石殿之内。
踏入石门,仿佛瞬间陷入了一片凝固的黑暗。
外界微弱的磷光被隔绝,身后敞开的石门透进一丝模糊的光影。
脚掌落下发出悠长、叩击在空腔上的回音,层层叠叠地向深处扩散。
眼睛在短暂的失明后,开始适应这黑暗。
她们没有贸然使用光源,摸索前进。
宁芊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
她首先看到的,是两侧墙壁。
被打磨光滑,上面布满了浮雕,规模宏大。
浮雕的风格与门外所见一脉相承,却又更为繁复,充满了青铜纹饰那种狞厉的韵味。
左侧的壁画描绘着一场宏大的祭祀。
画面中心是一座由无数扭曲人形匍匐堆叠而成的高台。
高台顶端,屹立着门外浮雕中那位持剑垂首的铠甲女子。
她的姿态威严,脚下踩踏着一个巨大无比的圆形铜鼎。
鼎身遍布狰狞的饕餮与夔龙纹,鼎内翻腾着似熔融青铜的液体。
鼎的四周,跪伏着姿态怪诞的人形,他们或高举肢体,或献上形态难以名状的祭品。
壁画大量运用了粗犷的云雷纹作为背景,线条深邃,光影交错,透着一股宗教狂热。
第676章 太阳
右侧的壁画,中心依然是那位铠甲女子,但此刻她昂首挺立,手中长剑直指苍穹。
剑锋所指之处,天空裂开巨大的漩涡,如同苍天怒视大地。
前方,无数形态奇异,难以辨认物种的敌人,正被无形的力量粉碎。
她的两侧,门外浮雕上的三位女战士与持盾壮汉拱卫左右。
执刀女子刀光过处,巨兽的肢体断裂。
持斧者一斧劈下,山峦崩裂,大地绽开深渊。
执矛者矫若游龙,长矛洞穿巨大复眼。
持盾壮汉则稳如磐石,巨盾上雕刻着巨大的纵目神面,将如雨般袭来的尖刺尽数格挡。
壁画边缘,巨大的、眼球突出的面具悬浮在战场上空,注视着一切。
形态怪异的神鸟,羽翼如刀,在废墟间穿梭。
一些半人半蛇、或长着多条手臂的生物在尸山血海中蠕动……
整幅画面充满了磅礴的力量感,构图宏大、细节精微。
几人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连呼吸都变轻了几分。
前厅高大,穹顶隐没在黑暗深处。
沿着两侧墙壁,每隔十数米便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灯簋,庞大如缸。
灯盏表面覆盖着绿锈,复杂的蟠螭和兽面蛰伏,内部空空如也,残留着千年前的焦黑。
穿越无尽岁月的苍凉,让阿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本能地靠近了陈起。
穿过漫长而压抑的前厅,前方出现了一道门洞的轮廓。
门洞内隐隐透出比前厅稍亮一些的幽蓝。
一步踏入大厅,眼前的景象如同掀开了帷幕,瞬间将四人卷入/=。
这是一个比前厅更为恢弘的空间。
其规模气势,足以令维也纳的卡尔教堂相形见绌。
一根根深邃黑石雕琢而成的巨柱冲天而起,表面布满了纵向沟槽,沟槽内镶嵌着流动暗金色泽的金属,形成流畅的螺旋纹饰,从布满饕餮的柱础盘旋而上,消失在无法目及的穹顶之中。
柱头被塑造成了巨大狞厉的兽首,正是壁画中女子脚下的巨兽。
兽首怒目圆睁,獠牙外露,口中衔着造型奇异的容器,容器内空空如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仰头望向大厅的穹顶,无数层向内收缩、彼此嵌套的同心环形,层层叠叠,犹如某种庞大生物的腹腔褶皱。
在核心的区域,穹顶汇聚成一个旋转的漩涡穹窿,中心镶嵌着一块直径数米的巨大石板。
石板上雕刻着复杂的星图。
星辰仿佛纵目,密密麻麻排列。
星图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图案,中心微微向下凹陷。
微弱的光线正是从这些石刻的缝隙和凹陷处渗透,如同来自宇宙,将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神圣的天光之下。
大厅的地面中央区域,铺设出了一幅震撼的巨大地画。
画面主体是一个巨大的眼睛图腾,眼睛的周围,环绕着无数指甲盖大小、极其精细的小人浮雕。
他们姿态各异,五体投地,或扭曲跪拜,面向中央的眼。
地画面积庞大,占据了半个大厅,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踏在生灵朝拜的神只之上,带来一种亵渎。
大厅的两侧用一根根巨柱分隔出侧廊,侧廊的内墙上,密集排列着无数壁龛。
壁龛内供奉着一尊真人大小的石雕,形态各异,有的身披兽皮、手持骨杖,面部如同骷髅。
有的全身覆盖着细密的鳞甲石片,手持奇形的兵器。
还有的则更加诡异,下半身为蜿蜒蛇躯,上身却保留着人形。或是背生尖锐的骨刺,面部只有一只巨大而空洞的眼睛,生有多臂,握着不同的器具……
它们同样面向大厅中央的地画之眼,虔诚垂首,形成一片沉默的雕塑森林。
空气里仿佛凝固了无数来自远古的低语与祷告。
陈起和阿雅看得目眩神迷,忘记了呼吸。
陈起的手指抚过身边巨柱上的沟槽,阿雅被侧廊壁龛中一尊手捧心脏的雕像吸引,看得浑身发冷。
谢墨寒显得无比警惕,骨刀横在身前,目光扫视着每一尊雕像的脸庞。
大厅的尽头,屹立着一道宏伟、散发着色调暖白光芒的拱门。
那光芒如同磁石,吸引着她们的目光。
几人缓缓上前,穿过那道散发暖意的拱门,一步踏入了其中。
光线骤然变得明亮。
一个独立、圆形的巨大空间,直径目测远超五十米,高度近百米的建筑。
构成这个圆形空间的石材,无论是墙壁、穹顶还是地面,都散发出一种均匀且稳定的幽蓝。
这光芒,将整个空间照耀得亮如白昼。
蓝色的光晕弥漫,照亮了每一个切面和弧线。
置身其中,仿佛沉入了水晶宫殿,被包裹在一颗巨大的蓝宝石心。
而这殿堂的核心,是悬浮在正中央的一个巨大球体。
如同一个小型的太阳,散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
这光芒与周围冰冷的幽蓝形成强烈的冲突,却又诡异地共存,太极阴阳般悄然流转。
球体像是某种暖黄色晶石构成,外部流淌、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火焰般流动变化的柔和光晕。
光核直径大概有二十米。
下方,巨大的环形石台稳稳托举。
环形石台造型精美,层层叠叠向上绽放巨大石质花瓣,花瓣雕刻着繁复的无数神秘纹路,边缘处镶嵌着暗金的线条。
花瓣的尖端微微卷曲,温柔地承托着上方那颗巨大球体。巨球上穿插环绕着数条弧形的灰色石材,与穹顶和下方的石台相连。
这个诡异而圣洁的空间内,依着圆形殿堂的内壁,修建了一条平整、宽阔的石质旋梯。
从她们立足的入口开始,沿着圆形的内墙盘旋而上,直达穹顶下方。
旋梯最高点的终点,搭建了一座巨大的方形石台。
石台通体由一种漆黑的材料构成,类似于门外巨柱的材质,表面切口平整,没有任何多余的棱角和纹饰。
就那样突兀地悬停在光核正上方,那黑色石台如同王座,又似祭台,散发着一种权威。
这里没有前厅的压抑肃杀,却充满了一种令人心神摇曳的神性。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长得跟个地球仪似的?”
阿雅走在队伍中间,声音极轻,一路以来颠覆过往所有认知的景象让她半天都没缓过神来,大脑几乎停止运转。
第677章 漆黑石台
而此刻,也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其他三人也同样被这诡谲、宏伟壮丽的建筑摄走了心魄,一时失语。
宁芊呆呆看着上方那颗巨大的光核,陈起仰着头,眼神充满震撼。
谢墨寒握着骨刀的手指微微松开,刀尖垂向地面,显然也被这宏大的建筑冲击到了。
这地方太安静了,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祭坛。
“上去看看。”
陈起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带起回响。
他指了指那条盘旋向上的旋梯。
几人点头,收敛心神,顺着这宽阔的旋梯,开始谨慎地向上攀登。
她们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墙壁,上面没有任何浮雕或装饰。
一边忍不住频频抬头,打量着下方如同微型太阳般的巨大球体。
随着高度的上升,视野逐渐开阔。
刚刚第一眼在光核上瞧见的灰色石条,在这个角度才能看清全貌。
这些弧形石材如同行星环带,镶嵌在光核的不同纬度上,一端与光核相连,另一端则延伸出去,连接着下方的花瓣,还有的则向上延伸,刺入穹顶之中。
这些环带像是支撑的一部分,同时上面布满了刻痕和符号。
“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陈起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困惑。
没有人回答。
攀登漫长而寂静。
高度带来的眩晕感,让每次的俯视仿佛有了重量。
她们终于抵达了旋梯的尽头。
那座悬停的漆黑方形石台。
几人如同做贼一般,屏住呼吸,踏上了这平面。
她们的注意力立刻被石台中央的东西吸引了。
那里放置着一块约半人高、通体漆黑的方形。
其材质与石台本身一致,但表面雕刻着一副横贯交错的立体网格。
网格线条流畅,如同电路板被烙印在上。
而在网格的几个连接节点上,镶嵌着四颗小巧的、鸡蛋大小的圆形。
这些球体质地温润,纯净如羊脂白玉,散发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宁芊的目光一接触到这网格、玉球,瞳孔猛地一缩!
“又是机关?”
她忍不住低声吐槽,“这风格……这手法……和先前那些甬道里的陷阱设计者肯定是同一人!恶趣味一模一样!”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甬道中,那个触发后几乎将她碾成肉泥的陷阱,以及那个“八门流沙”阵……
那种生死一线的惊悚感涌回心头。
陈起、阿雅和谢墨寒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纷纷转头看向她,脸上带着茫然。
陈起眉头微蹙,直接开口问道,“什么陷阱?”
宁芊正烦躁地盯着那石块,闻言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就是进来时那段路,还有那个八门流沙的鬼东西。墙上你们还留了个歪歪扭扭的路线来着?差点坑死我。”
她越说越气,语速加快。
说到这,宁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没好气地瞪着陈起,“对了!那鬼画符肯定是你们谁留的!谁画的啊?”
陈起被她问得满脸迷惑,和阿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茫然。
他摇了摇头,“陷阱?原来那里有陷阱?”
他顿了顿,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苦笑,“宁芊,我们进来的时候,根本就没触发什么陷阱。是易人山……他模仿你的样子,骗过了其中一位圣徒,抓了他当人质,然后逼着我们跟着他一起进来的。一路上所有的开关、门户,都是他打开的。我们只是跟着走,根本没看到任何陷阱机关启动……”
陈起的声音低沉下来,“至于你说的墙上的血迹……那确实是我画的。当时情况混乱,易人山押着我们急行,我偷偷用手指留了个标记,本来是想着……万一外面安排的接应人员能追踪下来,看到线索或许能找到我们……没想到……”
“等来的是你。”
宁芊听完,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表情彻底凝固。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吐出, “我去……”
她猛地抬手捂住胸口,差点当场心肌梗塞!
“合着……那些陷阱就全留给我一个人受了一遍呗?!”
巨大的憋屈感和让她几乎要吐血!
搞了半天,她九死一生闯过的通道,别人是坐着“观光车”进来的!
这特么算什么事?!
就在宁芊几乎要暴走,而陈起脸上写满尴尬之际,一旁的谢墨寒和阿雅却已经被石台上那奇异的漆黑石块吸引了注意。
谢墨寒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石块前,手中的骨刀放在了脚边,指尖悬停在半空中,距离那颗纯净的玉球只有寸许。
她微微歪着头,眼神专注。
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我看这个……有点像是按钮……”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克制着触碰的冲动。
阿雅也好奇地凑了过来,蹲在谢墨寒旁边,仔细端详着网格和玉球。
她伸出手指,沿着网格的线条虚空描绘了一下,又对比了一下玉球的大小。
“确实欸。”她轻声附和道,“这么看,这个网格的缝隙很窄,这些球体嵌在节点上,根本通不过缝隙滑到别处……应该不是甬道内那种需要滑动移动的机关。”她歪着头琢磨了会,眉毛微微蹙起,“反而……像是按下去的按键?”
她伸出手指数着节点,“可是……这里一共嵌着四个球……”她指着,“一个在左上角,一个在中央偏下,一个在右下角,还有一个在正右方……四个位置都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陈起,眼神困惑,“这是什么规律?难道要按我们找到顺序按下去?还是有什么别的说法?”
宁芊当即挤了进来,摩挲着鼻梁,煞有介事的说道,“我来,我有经验。”
正站在石台前思考的谢墨寒,被她微微挤开肩膀,顿时面露不耐,“你能有什么经验?中陷阱的经验么?”她对着宁芊极为不屑的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般,“别在这碍事,你这的智力到时候按错了机关,给我们尽添麻烦。”
第678章 谁来试错
“好好好。”宁芊举起手,满脸无奈地说道,“你觉得你行就你来。”
她一边说着,脚步往石台的边缘退,半只脚踩在向下延伸的台阶上,提前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陈起见她如此怪异的举动,不由得开口询问,“有那么严重嘛,站这么远?”
宁芊用那种‘试试你就知道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解释,身后的双翼轻巧地挥动了两下。
几人被宁芊这警惕的样子一时吓住了,谢墨寒本来颇有些自信满满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手指犹豫地停在四颗玉子上,神情凝重了起来。
宁芊探出脑袋观察身侧悬空的高度,心中大概估算现在位置与出口的距离,又往后退了一段。
这个建筑设计者的陷阱有多恶心,在场的也就她最清楚,谁亲身经历过,谁才有发言权。
每次自己认为万无一失的计划,总是会在关键时刻给你来一次大大的惊喜,把想好的退路彻底封死。
她这辈子是没见过比设计师心机更恶毒的人了。
如果按照现代的角度来看,那么这个‘全屋定制‘的方案设计者,水平绝对已经触及了大师领域。
就好比一个正常人在画图纸设计窗台时,最多也就想到需要留十五公分的空隙用于窗帘拉伸,厉害点的高手会在暗藏灯管和窗帘遮光性上下功夫。
可这个老阴狗就不一样,他连主人上吊时、面朝窗外看到的绿植花园都做好了。
宁芊连吃两次大亏,现在对于谢墨寒这种自告奋勇的举动,眼里只有无比慈祥、看待弱智般的祝福。
她走了一段感觉还是不太保险,踢踢踏踏的加快了脚步,后面干脆像赶集似的小跑起来,一直来到了门口。
陈起俯瞰着脚下,数十米的缩小人影正倚门冲着自己挥手。
“加油!你是最棒的!”下方的宁芊喊道,空灵的回荡中似乎还藏着点幸灾乐祸。
阿雅站在他的身旁,两人对视一眼,又默契的望向石台前皱眉思考的背影。
“你们要是信那个疯婆子的,就下去陪她,我自己也行。”谢墨寒头也没回,却似乎感受到了身后两人的目光,淡淡开口。
阿雅顿时假笑起来,眼角却在微微跳动,难掩内心的紧张,“怎么会呢......哈哈...哈哈...”她来到谢墨寒身侧,摆出一幅我绝对相信你的表情,竖起大拇指,“信你,墨姐学识渊博,一定手到擒来......”
陈起也来到了她的左侧站定,目光在网格上扫过,眉宇间透露出不安,“能搞定嘛?”
谢墨寒并没有理会身旁二人,专心致志地研究着眼前的机关,她不时瞥向下方那个如太阳般流动金光的球体,眼神又移回四颗玉石的网格里,仿佛在比对什么信息。
她沉默地注视了很久,身体凝固,宛若老僧入定一般。
半晌,忽然轻声说话,也不知是在跟谁开口。
“之前易人山指挥破解那八门的时候,穹顶上方是什么样你们还记得吗?”
陈起略加思索,“我记得是一圈圈的环状结构吧?跟罗马教堂的天穹壁画有些像,只不过没有那么繁复,单纯用的都是线条,再加上几道会反射光线的镜面。”
谢墨寒肯定的微微颔首,伸手在半空点着网格上的四颗玉石,“当时的排布我还有点印象,其实把那几面镜像过来看,就和现在这四颗按钮的排序基本一致。”
她依次点向几颗玉石,声音清晰,“东,南,西,北。而且连偏移的距离等比例缩放后,都跟现在的摆放差不多.....这不可能用巧合来解释,我现在合理怀疑,这是同一个设计者的手笔。”
经她这么一说,阿雅歪着脑袋认真与记忆中的画面比对,忽然睁大了眼睛,“对对对!这么讲我想起来了,好像真的是.....虽然我没认真看,但是位置应该是大差不差的!”
陈起眼中露出欣喜,但表情依旧严肃,“那....这方位和顺序之间有什么联系呢?如果是按照东南西北来定义,难道就是我们口语中的习惯来?”
“有道理嗷,那我们要不.....试试?”阿雅瞳孔一亮,顿时有些跃跃欲试。
可,谢墨寒却没有任何尝试的迹象,她无视了两人的建议,反而盯着这四颗玉石沉吟起来。
“我在想一个问题。”
她转过身,在并不宽敞的石台边缘踱步起来,围绕着这四方的狭小空间行走,“不管是哪个时期的建筑工程,它里面的元素一定会不可避免的参考时代背景。易人山说这座石蚌城是来自夏朝以前的产物,那我们就以天文地理的方位为突破口去思考......”
“我国古代的地理知识,一般都是通过人力勘测或者记录见闻,而天文,受限于当时的生产力,基本只能通过人眼观测后图文记载保持。我母亲告诉过我,这片土地上关于星图的记载,最早受官方认可的,是战国时期甘德和石申二人的着作《甘石星经》,里面一共记录了八百多颗恒星,其中测定了一百二十一颗的方位,甚至比伽利略发现土卫二还早两千多年......可这时间与夏朝相去甚远,中间隔了一千八百多年,完全不可能借鉴。”
“等等......”阿雅感觉自己的头发有些痒,仿佛要长脑子了,“我能问个题外话嘛?”
谢墨寒愣了一瞬,但还是默许点头。
阿雅摸着自己发红的侧脸,似乎有些害羞,“那个.....我上学的时候,地理课和历史课基本都在睡觉,所以不太了解....我们国家古代这方面不应该非常落后嘛....怎么天文还会比西方先进这么多年。”
“谁告诉你的?”谢墨寒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阿雅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脸更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就.....书里啊.....近代又是八国联军....又是鬼子欺负,我记得课本里的评价是积贫积弱,没有赶上世界发展,非常落后。”
第679章 山海经
“嗯......”谢墨寒舔了舔嘴唇,本来呼之欲出的嫌弃话突然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想起每个人的家庭不同,那接受知识的渠道当然也不能相提并论,所以语气也瞬间温和了不少。
“是这样嗷...我长话短说,毕竟这里也不是聊天的地方。”她努力扯出个知心姐姐的笑容,“呃......我们汉人自己的朝代,从头到尾,每一代几乎都是世界前列,甚至是同时期最强盛的国家。汉唐明这种不必说了,就连大家天天骂的弱宋,也就是最憋屈的南宋,其实在经济、军事、科技、政体水平上,你让当时的欧洲各大公国外加中东那些绑一块,甚至连我们的脚趾皮屑都赶不上。”
“再说明朝,郑和远海出航、几百艘舰队带着两万八千船员到东非的时候,哥伦布还需要六七十年才能成为受精卵,麦哲伦还差一百多年才能带着他的穷酸小船出海。”
谢墨寒仿佛真的在赶时间,又或者是情绪略微激动了些,所以声调也高了几分,“不是我们弱!我们汉人从来没弱过,几千年历史,我们都是世界第一!是有东西想要你这么觉得,想要把近代落后的原因扣在我们头上。”她轻轻拍着胸口说,“我们曾经是万国来朝、半只脚踏入工业革命的民族,所以才能被称为‘中’。我们是被强行奴役,这才退化为部落奴隶制。你现在看到的历史***,从某一年的节点开始,就被人大量*改,把真正让我们变成野蛮落后的原因删去了,什么封建制度,我呸,明明是奴隶制,恶心!恶心!”
谢墨寒说的唾沫横飞,激动的声音在石壁间清晰回响,她忽然一愣,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转过脸去,深呼吸平复起情绪。
“不好意思,我说远了。反正......就这个意思。”
周围早已寂静无声。
阿雅望着她圆睁的眼睛,咽下口水,飞快地点了点头,哪还敢再问什么。
连一直用嘲弄目光注视着上方、期待谢墨寒出丑的宁芊,都倚着拱门陷入了沉默。
陈起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尴尬,用关切的目光望着谢墨寒的侧脸。
他还是第一次听谢墨寒讲这些,刚刚那慷慨激昂、眼里冒火的样子,与往常熟悉的高冷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这是小墨的另一面嘛?或者说,末日前的她?
“那么用排除法.....”谢墨寒似乎平静了下来,继续开口,仿佛刚才近乎咆哮的讲解从未发生,她用脚尖在地上堆积的尘土中磨蹭,画出一个歪扭的圈,“既然天文不可能借鉴,那我们就还剩下地理。地理在历史上.....刨去汉书地理志,我能想到的、最早的记载,也就两个名字。”
她先是竖起一根食指,“禹贡,战国时代,这个直接pASS,同样是年代问题。”
“另一个嘛.....”谢墨寒看着二人,弹起了第二根手指,“山海经。”
她转头朝着陈起,“山海经的撰写年代久远到不可考,你之前讲,易人山是根据山海经里的记载,确定这处遗迹是石蚌城的,对吧?”
“嗯。”陈起点头,“他确定有提过一嘴。”
于是谢墨寒接着说道,“那我们就顺着这最后的线索往下想,按照山海经中的方位,去确定东南西北。”她继续移动脚尖,在中央靠上的位置划出一个范围不大的圆形,“山海经分为海内经、海外经,以及大荒经,这是记载中,我们现在华夏所在的位置。”
谢墨寒在这个小圈内靠南的地方捻了捻,又陆续在其余点位上留下印记,“我们就仿照这四颗玉石的方位去思考,与现在相反,我国古代是讲上南下北左东右西的,那么靠南的边缘是一点,靠西北的这点就在我们圈的.....右下,北边的则是靠左.....”
她简单仿照着点出了四个位置,退开半步低头思索起来。
这时,紧贴石壁的旋转平台上冒出了半个脑袋,鬼鬼祟祟又带着点好奇的目光朝这看来,是宁芊悄悄折返了,她冲着阿雅和陈起扬起下巴,装作没事人一般站在外侧偷听。
“我现在大胆猜测,南边的这一点,指的是我们现在这个石殿所在的方位。以此为基础的话,东边的那一点,就应该指的是太平洋内的岛屿或某一块海域。西边的则大概在今日所谓的陕北附近。北方的.....”谢墨寒指节在嘴唇间不断摩挲,“像是在.....河省境内到京都范围。”
宁芊靠在她身后的石壁,眼神在地面尘土画出的圈内停留。她回忆起那时在穹顶看见的水晶,以及那镶嵌在漩涡纹理中的矿物,慢慢在谢墨寒的引导中对应了起来。
那漩涡又会是什么意思呢?
台风眼?地震带?总不能是....大气层吧?
不对啊....古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那会是什么?
宁芊心中暗自琢磨着,可惜她对这方面的知识堪称贫瘠,任她如何努力思考都只是一片空白。
阿雅听得已经有些发晕,使劲晃了晃脑袋,“墨姐.....你要不直接说结论吧.....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陈起也明显看懵了,抱胸沉声附和道,“小墨,你就说怎么按吧,我们对这些都是一窍不通,你给我们讲解也没用。”
谢墨寒皱着眉头抬眼扫过两人,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倒不是好为人师,乐于给文盲科普,将自己的见解分享出来,是想着众人集思广益下,答案的错误率也可以被降低。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样得出的结论,一旦出差错了,至少不会是她一人的锅。
不过现在看这两人萌萌大眼、好似牛犊见妈妈的样子........她就知道,这里还在活动的大脑只剩下自己了。
拉倒。
第680章 星环
“山海经中的山经,将内陆分为东西南北中五经,根据文献的记载去推测,周市应该地处南次二经,属于其中丘山至鹿吴山一带。而北河省至京都这个范围,则对应的是北次二经,摇民国以东、包括寻木在内的重重山脉之间,分别为空桑山、泰戏山、石山、童戎山、高是山等等,直达雁门山下。”
谢墨寒盯着四点中的最后一处,努力思索了会,“陕北区域的我记得不太清楚,但是看这个方位,应该临近山海经中的赤水与渭水,地处西次三经与四经范围内,传说中共工撞塌的不周山也在这流域的周遭。”
“好,那么这四处的位置大概就定下了。既然我们都已经来到这了,不管这里会不会有出路,如果不试一试实在是说不过去。我个人的想法呢,分为两个可能性,一个是参考石台上的漩涡,按照它的逆时针走向按一遍。另一个呢,就是中心扩散法,按照离中心点的远近,来依次按下玉石。”
她又考究的重新梳理了一遍,确认自己的理论大差不大后,自顾自的点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
话音一顿,抬头的瞬间,她忽然瞧见眼前的二人....正以一种极度陌生的眼神,无声地盯着自己。
看的人心里发毛。
“怎么了?”谢墨寒有些莫名其妙。
阿雅上下打量着她的身体,突然啧啧出声,“墨姐,你记性也太好了吧......你这地名刚讲完我就忘了,你居然能记下来这么多?”
“这很难嘛?”谢墨寒挑起左眉,看向一旁的陈起,发现他也同样是震惊的表情。“.....这不是看一遍就记住了嘛......你们怎么了这是?”
阿雅听到这话,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墨姐,你读书的时候一定很厉害吧......肯定是学霸......”
谢墨寒难得露出了腼腆的笑容,挠了挠自己的鬓角,“还....行吧.....江浙的文科状元倒是当过一回......不过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阿雅更是险些踉跄地从石台边上掉落。
“你接着说吧....”阿雅扶额摩挲着,表情无比精彩,“你怎么说,我怎么按得了。”
什么叫还行吧?你这叫还行吧,那我是什么?弱智嘛?
阿雅心中疯狂吐槽。
谢墨寒正了正神色,目光不着痕迹的掠过身后,而后落在了石台中央的那个漆黑方块上。
她走上前,三人皆是围了上来,簇拥在身侧无言的站立。
谢墨寒被前前后后的目光紧紧盯着,顿时感觉指尖都有了重量,她清了清嗓子,尝试缓解那种萦绕而来的压力。
现在的情形,就好比在场唯一的一个智人,正被三只南方古猿眼巴巴的看着,等待她展现神迹。
“我先说好啊。”谢墨寒实在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停下伸手的动作,环视左右,“我只是猜测啊,具体是不是我没把握,你们不要把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
两只猿人飞快地点了点头,似乎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眼里满是信任。
感受到她们期待的炙热目光,谢墨寒突然也不知该怎么解释了,干脆放弃了沟通。
她将食指悬停在其中一颗玉石上,沉声说道,“现在我先按照第一种方案,以逆时针顺序来操作,如果有异常,我随时停下。”
咔哒!
食指微微用力,指腹下立刻传来清脆的机括声。
那枚玉石应声下沉了半寸,严丝合缝地嵌入了网格之内。
咚——轰隆——
几乎在同一刹那,一股沉闷、巨大的震颤猛然爆发。
脚下的青黑石砖化作汹涌波涛中的甲板。
整个庞大的石厅剧烈地抖动起来,穹顶之上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尘埃如同雪崩,簌簌落下,在幽蓝的光下形成一片迷蒙的帘。
古老的石块在呻吟,墙壁在低吼。
“呃!”阿雅身体猛地一矮,本能地抽出了腰间的骨刀,横在胸前。
她弯曲膝盖,身体重心压低,勉强在摇晃的石台上维持平衡,瞪大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谢墨寒也被这骇人的动静惊得瞳孔骤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她迅速稳住下盘,目光盯住那石台,以及更远处巨大的暖色光核。
轰鸣声并未停歇。
在晃动中,一道声音穿透轰鸣,从几人身后的石梯边缘传来。
“下面,在动。”
宁芊半弯着腰,苍白的脸在幽蓝下更显冷峻,竖瞳紧紧锁定下方。
一只手伸出,指向那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球体。
双翼在她身后微微展开,保持随时凌空的姿态。
谢墨寒顾不得和宁芊的拌嘴,足下发力,几个敏捷的纵跃便来到了悬梯边缘,紧挨着宁芊,顺着她指示的方向望去。
那宛若室内太阳般的巨大光核,流淌着朦胧而温暖的金色流光。
此刻,异响的来源正是环绕在光核表面的一条灰白石条!
这条数米宽的弧形石带,正在发出滞涩摩擦,强行撬动。
它沿着光滑球体表面预设的轨迹,缓慢地转动了一段距离,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咔嗒”,在中央的水平线上停滞下来,与另外两条静止的石条平行对齐,再无动静。
死寂。
穹顶落下的尘埃在空气中无声飘荡。
“这……是不是有效?”
阿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打破了沉默。
她保持着防御,紧紧握着骨刀。
谢墨寒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在那停止转动的石条和玉石之间快速扫视。
她猛地转身,径直走向石台,动作迅捷。
谢墨寒再次将手指悬停在空中,目标明确地落向第二颗玉石。
在阿雅和陈起的注视下,她没有丝毫停顿,食指接连落下!
咔哒!咔哒!
又是两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起。
轰隆隆——!
更加猛烈、疯狂的震动席卷了空间!
脚下的石台仿佛成了巨浪中的浮木,左右摇晃、上下颠簸。
穹顶落下的细小碎石,噼里啪啦地砸在几人的肩头身上。
第681章 墨木
阿雅整个人被巨力甩向一侧,幸亏陈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两人狼狈地撞在石壁上稳住。
谢墨寒也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两步,双手抓住石台的边缘。
宁芊的双翼猛地鼓荡,离地数寸,悬浮空中俯视下方。
剩下的两条灰白石条,粗暴地拧动,围绕着发光球体旋转。
它们在球面上划过轨迹,带起炫目的残影,两声沉重无比的锵锵巨响,卡入剩下的位置。
四条石条,首尾相接,组成了一道环绕光核赤道的‘星环’。
它们彼此平行,间隔均匀,呈现出一种完美的几何结构。
震动缓缓平息下来。
四人屏息凝神,目光看着中央那颗光核,等待着任何可能发生的灾难。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
除了尘埃的簌簌声,再无异状。
那石条组成的星环静静地环绕着光核。
没有暗门开启,没有通道显现,没有神罚降临,什么都没有发生。
诡异的平静。
陈起舔了舔嘴唇,看向一脸凝重的谢墨寒,“是不是按错了?顺序不对?要不要再按一次试试?”
谢墨寒的眼眸里也掠过一丝困惑。
她紧盯着那颗散发着暖光的巨大球体,微微颔首,“……只能试试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再次尝试操作。
轰——!!!
就在她刚刚转动的瞬间,一阵远比之前猛烈、狂暴的恐怖震动骤然爆发!
剧烈颠簸!
整个空间成了被攥在手中摔打的玩物!
巨大的力量从地底汹涌地传递上来。
所有人都失去了平衡。
“啊——!”阿雅尖叫一声,整个人被狠狠抛起,又重重砸落,骨刀脱手飞出,在石板上擦出一溜火星。
她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住头。
陈起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
他抓住凸起的饕餮纹饰,才勉强没有摔倒。
谢墨寒离石台最近,巨大的力量让她直接摔倒,额头磕在坚硬的石台。
她挣扎着抬头,目光看向光核的方向。
宁芊在空中也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她猛地鼓动翅膀稳住身形,竖瞳震惊地望向光核——
异动的来源。
只见那原本浑然一体、流淌着金色流光的巨大球体,此刻竟然……裂开了!
一道笔直、深邃的缝隙,出现在球体的正上方。
它贯穿了整个球体的中央,一直向下延伸,将这颗“太阳”一分为二。
咔嚓——咔嚓嚓——
龟裂声密集响起。
那道贯穿的缝隙向两侧扩张。
球体表面那层如同火焰般流淌的光晕破碎!
两瓣巨大的、散发着金光的“蛋壳”,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沿着那道裂痕,缓缓地向两侧倾倒分离!
“那个……那个蛋……裂开了!”
阿雅瘫坐在地上,指着光核的方向。
她的瞳孔里面倒映着那壮丽的景象。
宁芊悬浮在半空,眯起双眼,穿透那道越来越宽的裂口,窥探其内部。
然而,一股纯粹的强光,骤然从裂口中汹涌喷射!
刺目到极致的炽白!
嗡——!
仿佛太阳在眼前爆炸!
千万根针狠狠扎进了视网膜!
宁芊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瞬间只剩下一片灼烧的惨白!
剧烈的酸涩感让她不得不抬手,用手背挡住眼睛。
就在宁芊抬手遮眼的瞬间,那股磅礴的白光如同洪流,以光核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它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吞噬了所有的阴影、所有的色彩!
整个庞大幽蓝的石殿,瞬间沦为一片炽白炼狱!
谢墨寒觉得双眼如同被烙铁烫过,让她瞬间闭上眼。
但,毫无作用。
那光芒穿透薄薄的眼皮,灼烧着视觉。
她只能将的脸颊深深埋进石板,蜷缩起身体,用双臂和身体的阴影制造庇护。
陈起背靠着石壁,紧闭双眼,痛苦地侧过头。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在白光中溶解。
阿雅更是整个身体都蜷缩成了虾米,脸朝下埋在臂弯里。
强光带来的不仅是痛苦,更有一股威压,让她喘不过气。
光线到达了顶峰。
整个世界只剩下疯狂的白色。
自我意识都在这种剥夺一切的强光中被抹平。
连角落里的影子都被剥夺,空气中弥漫的尘埃仿佛凝固在树脂中的虫。
宁芊即使紧闭双眼、用手背死死捂住,那白光依旧刺入深处。
眼前出现了无数闪烁扭动、膨胀的噪点,在视网膜上跳舞。
耳中嗡嗡作响,远处痛苦的呻吟变得遥远。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存在。
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
就在宁芊几乎要被这白光蒸发、溶解之时,那烈度终于开始减弱了。
如潮水退却。
光线的洪流不再汹涌,不再那么霸道。
弥漫在视野中的无边惨白,开始慢慢稀释变淡。
石壁灰白的本色,从一片混沌中模糊地重新显露。
光线持续衰减,从炽白褪变成了朦胧的乳白,渐渐稀薄。
当最后一缕强光缩回光核深处时,安静再次回归。
视觉的恢复缓慢而痛苦。
几人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紧闭着眼,眼睑下是挥之不去的残留影像。
他们试探性地睁开眼睛一条缝隙。
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灰色噪点,就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雪花。
过了好一会儿,那些噪点才慢慢沉淀,世界的色彩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那巨大球体。
那曾经散发着光芒的“太阳”,已经改变了形态。
它从中央被一分为二,两瓣巨大的暖黄色弧形“蛋壳”,正向外倾倒着,依靠在下方那石莲花瓣的平台上。
失去了光源,本身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只剩下内壁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
球体的核心,露出了内部的景象。
十几根粗壮、通体漆黑的巨大锁链,从两侧分离的“蛋壳”内壁深处延伸出来。
这些锁链在空中汇聚交织。
它们紧绷地牵扯、托举着一个悬空的物体。
棺材。
一口四四方方、古朴而厚重的棺材。
它静静地悬浮在锁链交织的中央,距离下方石台约有四五米的高度。
第682章 棺
石壁光芒的映照下,棺材表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浅墨,像是某种木材,纹理致密深邃,显露出一圈圈年轮。
棺盖的边沿和转角处,可以看到精美绝伦的云纹,线条流畅,庄重而富有神秘感。
在棺盖中央最醒目处,镶嵌着一圈暗金色泽的边框,里面镌刻着一行繁复的文字,字体结构与他们在石蚌城的浮雕如出一辙。
棺材的两侧壁板上,则浮雕着复杂的图案。
展翅欲飞的玄鸟、威严盘踞的猛兽、以及一些形态扭曲的蛇形生物,它们纠缠在一起,仿佛在讲述一个失落的远古神话。
方才强光带来的眩晕感仍未完全消退,此刻又被眼前这口悬浮棺椁带来的压迫感转移了注意。
幽蓝的光线笼罩着它,在下方投下浓重的影子。
几人对视一眼,默契在眼神交汇中达成。
下去。
“走!”陈起低喝一声,避开脚下碎裂的石板,快步沿着石台朝着阶梯冲去。
宁芊双翼轻振,直接悬空,滑翔向棺材正上方。
谢墨寒抹了一把脸,紧随陈起步下阶梯。
阿雅也从墙角爬起,捡回骨刀跟了上去。
很快,三人都抵达了平台的底层,站在了那口悬浮棺椁的下方。
近距离仰望,那粗大的锁链、深沉的墨色棺木带来的冲击力更强烈。
一种奇异冷香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
宁芊悬停在棺材正上方数米处,仔细审视着棺盖上的细节。
边缘云纹流畅,中央那行大纂笔画虬结,充满威仪。
她的目光扫过棺身两侧浮雕的飞禽走兽、奇异蛇形,试图辨识信息,但那些符号早已超出了她的认知。
“宁芊。”
谢墨寒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她站在接近二层楼高的平台边缘,努力聚焦于棺盖上的文字,“那上面写的什么?”
宁芊微微侧目,视线移向平台上的谢墨寒,语气平淡,“我看不懂,自己看。”
谢墨寒顿时感到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她强压着烦躁,语气不善地回道,“如果不是不方便爬上去,哪里用得着问你?踩上去万一触发了什么机关怎么办?你就不能有点用吗?”
她的忍耐快到极限了。
宁芊那双竖瞳闪烁了一下,少见地没有出言讥讽。
她沉默了一秒,真的在权衡话中的合理性。
她展开双翼,缓缓滑行降落,稳稳地落在谢墨寒所在的平台,距离两步之遥。
宁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着谢墨寒平静地伸出手。
“干嘛?”谢墨寒如同受惊,瞬间戒备地后退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骨刀上,眼神充满了警惕。
宁芊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滑稽。
“抱你过去看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难道是邀请你跳舞啊?快点!”
“用不着!”谢墨寒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骨刀拔出了一小截,“你在地面临摹下给我看就行,别碰我!”
宁芊夸张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几乎要翻到眼眶。
她没好气地看着谢墨寒冷笑出声,“嗤……那么多字,笔画又那么复杂,你以为我是相机吗?看一眼就能画出来?赶紧的。”她晃了晃伸着的手,语气不耐烦,“你以为我多想碰你啊。”
陈起小心翼翼地绕到了棺材下方,正仰头研究着棺材底部。
听到平台上两人的争执,他抬起头,出声化解紧绷的气氛,“宁芊!别再挑衅小墨了!先办正事要紧!”
宁芊无奈地摊开双手,做出无辜状,“天地良心,谁挑衅她了?我是真心实意提出解决方案。”她目光转向陈起,又瞥回谢墨寒,“不信你问陈起,除了飞上去,谁能看清那上面的鬼画符还不碰到棺材?”
陈起看着宁芊那张写满“我很欠揍”的脸,又看了看谢墨寒紧绷的身体,权衡了几秒,叹了口气,朝着平台上的谢墨寒摆了摆手,“小墨…听她的吧。我相信宁芊这次……不会使坏的。”
他语气有些勉强,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谢墨寒的目光在陈起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近在咫尺的宁芊。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狠狠剐了宁芊一眼,“宁芊……你要是敢再耍花样,我就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
宁芊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张大嘴,身体向后跳了一小步,“哇哦!不敢不敢!状元大人饶命!千金之躯碰不得,哪里敢动您一根头发丝儿?”
这火上浇油般的做作,让谢墨寒额头突突地跳。
她强忍着拔刀砍过去的冲动,闭上眼睛,大步走到宁芊面前。
谢墨寒再次深吸一口气,猛地伸出手臂,用一种勒杀的力道,紧紧搂住了宁芊的腰肢。
隔着衣物感受到下面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股淡淡血腥气扑面。
宁芊嘴角那抹坏笑瞬间扩大,就在谢墨寒搂实的刹那,她原本托在谢墨寒腰后的手臂猛地一松,同时双翼鼓荡,身体带着谢墨寒骤然拔升!
拔升的瞬间,她猛地做了一个凌厉的后空翻!
这突如其来的翻滚,让紧紧搂着宁芊腰的谢墨寒瞬间失控。
巨大的离心力让她身体猛地向外甩去,手臂不由自主地滑脱,整个人从宁芊的腰际滑落,直直往下坠去!
“宁芊!!!你要干嘛!!!”谢墨寒的尖叫声充满了愤怒。
她眼中瞬间布满血丝,额角青筋暴起,恨不得将这个混蛋撕成碎片!
就在谢墨寒的身体即将下坠的瞬间,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下坠之势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头下脚上地悬在半空,长发倒垂,视野里是环形平台地面和下方的悬棺。
一只脚踝被宁芊牢牢抓住。
宁芊悬停在半空,单手抓着谢墨寒。
她俯视着下方倒吊着的谢墨寒,脸上露出一丝恶劣趣味的笑容。
“开个玩笑嘛,别激动别激动。”声音轻飘飘的,漫不经心,“调节下气氛,你看这地方多压抑。好了好了,先办正事,办正事要紧。”
谢墨寒倒悬着,血液涌向头部。
耻辱、愤怒的杀意在胸中翻江倒海,几乎要将理智淹没。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强行将那句恶毒的咒骂咽了回去。
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只会让这个疯子得意。
她只能用那双眼睛死死瞪着宁芊,传递着恨意。
第683章 尸骨
宁芊似乎对她的愤怒很是受用,嘴角噙着恶劣的笑,终于不再折腾。
她抓着谢墨寒的脚踝,稳稳地飞到了悬浮棺材的上方,保持着距离悬停下来。
“看吧。”
谢墨寒强忍着的怒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努力抬起头,身体向棺材方向前倾,目光聚焦在棺盖中央那行文字上。
棺盖近在咫尺。
墨色木质纹理深邃,云纹浮雕带着岁月沉淀的细微皲裂。
暗金边框流转着内敛的光泽,衬得那行文字更显威严。
谢墨寒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识着那些古老的笔画。
“……将……”她眉头紧锁,辨认着第一个字的轮廓。 “……棾……”第二个字结构复杂,但特征明显。 “……长眠……于此……”中间的几个字相对清晰。 “……镇……八……方……”
后面的字笔画更加诡谲难辨,以她这半吊子外行的知识范畴,已经无法辨认了。
她竭尽全力,调动着脑海中所有关于古文字的记忆,眉头拧成疙瘩。
口中喃喃念出辨认的部分,“‘将……棾……长眠于此……镇八方……’”
她反复看了几遍,依然琢磨不出来后面的字体,还是无奈地放弃了。
“好了。”谢墨寒没有看宁芊一眼,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放我下来。”
“好嘞。”宁芊回答得异常干脆。
话音未落,谢墨寒只感觉抓住自己脚踝的那只手猛然一松!
紧接着,一股不算大的力道在脚踝处一推!
一股失重感再次袭来。
自由落体般地向下坠落。
砰! 一声闷响。
谢墨寒的身体以一个狼狈的姿势,重重地摔砸在石板上,瘫倒在尘埃里。
宁芊拍拍手,如同掸去灰尘,姿态悠哉地缓缓降落,轻盈地落在平台上,微微歪着头,欣赏着谢墨寒摔在地上的狼狈姿态。
“哎呀。”语气轻松,“手滑了。”
谢墨寒仰面躺在石板上,视野中是那幽蓝的穹顶。
她死死地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她在心中疯狂地嘶吼、咒骂,但所有的声音都被她压了下去。
我忍……
她连续做了几个颤抖的深呼吸,再睁开眼时,眼眸里激烈的情绪已经被冻结,只剩下一种空洞。
她无视了身边那个贱兮兮的身影,仿佛只是一团空气。
谢墨寒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陈起早已从棺材下方跑了上来,看到谢墨寒摔落的一幕,脸色一变。
他快步上前扶住谢墨寒的身体,看着她憋气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小墨,你怎么样?”顺手拍打着对方后背沾染的灰尘,略带气愤的瞪了宁芊一眼。
谢墨寒按住陈起的手,阻挡了拍打的意图。
她挺直脊背,目光越过陈起的肩膀,直接投向下方那口悬浮的墨色棺椁。
“上面写的大纂,我也认不全。就认出个‘将棾长眠于此镇八方’,后面的就不清楚了。”
陈起替她擦拭脸颊的动作顿住了,他理解地点点头,“可以了,能看出来多少是多少,已经很厉害了。辛苦你。”
谢墨寒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安抚。
她目光依旧望着那口棺材,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道,“那个‘棾’,和易人山所说的‘棾’,应该就是同一人。这个棺材……”她的眼神复杂难明。
“就是‘棾’的。”陈起替她说完,目光凝重地望向那口墨色棺椁。
一个如此宏伟诡谲的石殿、如此匪夷所思的机关、甚至用锁链悬空而置的人物……
她到底是什么存在?
就在这时,一直显得有些沉默、在平台边缘观望四周的阿雅,忽然发出一声带着惊讶的低呼,“你们……快来看这!”
宁芊、谢墨寒、陈起三人几乎是同时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阿雅不知何时已经从环形平台走了下去,绕到了那巨大的花瓣状基座侧面。
她正蹲在基座与后方石壁形成的阴角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查看着什么,脸上写满了惊愕。
三人立刻意识到她发现了异状。
宁芊飞身而下,谢墨寒、陈起也朝阿雅的方向赶去。
来到基座侧面,光线被巨大的基座遮挡,形成一片昏暗的角落。
阿雅指着基座与石壁接壤的死角,“看这里!”
三人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布满岁月痕迹的灰白石质边缘,一个洞口赫然出现在夹角阴影里。
洞口开凿得粗暴简陋,边缘坑坑洼洼,像是用简陋工具强行挖掘出来的一个洞。
洞口勉强可供一人爬行,高度不到半米,斜斜地向上延伸。
而在洞口下方、紧贴着基座的地面上,斜靠着一具早已腐朽、化为森森白骨的尸体。
白骨歪斜蜷缩,头颅低垂,下颌骨微微张开。
身上残留着一些破烂不堪、颜色褪尽的衣物,上面套着一件深绿色的衬衫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看不出原色的条纹t恤。
下身是一条黑色厚实的工装裤,膝盖部位磨损严重,露出两个大洞。
在尸体右手臂骨旁边,还掉落着一顶浅绿色的贝雷帽。
这种颇具千禧年代风格的穿着打扮,与这恢弘古老的石殿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这……”阿雅蹲在洞口旁,仔细打量着这具尸骨,像是发现了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避开了那些脆弱的骨头,从尸体后腰处的位置,费力扯出一个破旧不堪、布满霉斑的深色挎包,搭扣已经锈蚀发黑。
她带着好奇心,解开了搭扣,打开挎包,伸手进去摸索着。
从里面掏出了一样样东西。
一个老式的铁皮手电筒,镜片碎裂。
一把折叠式的工兵铲,木柄腐朽,铲头布满黄锈。
一副黑框眼镜,镜腿弯曲变形。
一些辨认不出原貌的碎屑。
还有几个锈成一坨的金属工具碎片。
“这怎么会有个人……?”阿雅迷惑地翻看着手中的挎包,又看了看地上的白骨,满脸都是荒谬感,“他是怎么进来的?”
“欸?”阿雅的手在挎包里继续摸索着,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用力把它掏了出来。
第684章 秘密的重量
那是一个被塑料袋和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物体。
报纸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依稀能看到‘月日报’的字样。
她小心地剥开最外层脆化的碎片,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一个厚重、带着大大取景器、闪光灯的古早照相机。
“相机?”阿雅有些惊讶,将这个铁疙瘩翻转过来看了看,递给身旁的陈起。
陈起接过这古董相机,他摆弄了一下快门按钮,又看了看镜头,摇了摇头,“完全锈死了。像是被水泡过很久,里面肯定都烂了。”
他随手将这个沉重铁块扔回了摊开的帆布挎包上。
就在相机落回挎包时,棱角恰好挤开了挎包内侧一个夹层。
一本厚重书本的一角,从夹层的缝隙里被挤了出来,露出了深棕色的牛皮封面一角。
陈起立刻放下相机,弯腰捏住那个牛皮书角,缓慢地将它从夹层里抽了出来。
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灰尘遮盖了原本的底色,纸张有些泛黄,似乎经过浸泡。
他随意的翻开一页,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眼。
“这人是谁啊?怎么会死在这?”宁芊蹲在尸体旁,好奇的打量着这具骷髅的上下,她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比她们还要更早来到这里。
“上面写了什么?”她转头看向陈起,却发现对方眉头微皱,似乎看得挺认真。
“好像是....他的遗书。”陈起目光转向脚边风干的白骨,慢慢说道。
“里面写了什么?”宁芊问。
“嗯.....”他沉吟了一会,简单扫了几眼,“我读给你们听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小心按住纸张的一角,靠近散发幽光的石壁,将那些略显潦草的笔记,逐字逐句地念了起来。
“二零一七年,七月十五。秦恒绝笔。”
“我被困在这已经一个星期了......淡水和食物在地下河里丢了大半.....现在已经弹尽粮绝。”
“我好后悔.....不该违背前辈的规矩独自下斗.....如果我愿意跟臭道士分享信息,如果我没有瞒着他,是不是就不会到这步田地.....我真的好后悔.....都是我太贪婪害了自己。”
“这里根本就没有财宝,都是假的....假的.....什么密卷,什么传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门外的那些怪物到底是什么......它们不是人.....但是却有自己的语言,我看到它们在沟通了.....我离开这个地方可能会有一线生机....可是....我不敢。”
“我他妈真不是个东西,我对不起老婆,更对不起我女儿。我为了避嫌半辈子躲在山里,遇到妻子生下她以后,从来没有带她过上一天好日子......我就想着,已经花费了那么多年,背井离乡去寻找线索,如果真的能找到这个大墓,如果能把里面的东西带出来.....她们娘俩就不用再这么苦哈哈的过日子.....我是真的想弥补啊.....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死了她们可怎么办....”
“不过我女儿很争气,读书那么努力....也许没我也一样能生活的很好吧....呵呵,她一直恨我,我知道的,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妈的,给了那贪心的陈主任十万,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给找关系.....如果敢框我,我秦恒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老婆.....小溪会有出息的....你以后可以少操点心.....就是我回不去了,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啊....是不是当初没有遇到我会更好.....我在屋后田里埋了很多东西.....希望你能发现.....”
“好累、好冷啊.....”
后面的字迹已经随着纸张风化,完全碎成了粉末,到这戛然而止。
听到这,原本一直安静的宁芊忽然直起身,大步走到陈起身前,一把将那笔记夺了过来。
她心中有种奇怪的直觉在作祟,目光开始顺着那些杂乱无章的字迹寻觅着什么。
看到那个‘溪’字时,她听到胸腔内咯噔一声,像是有只手在心脏里轻轻捏动。
“不能.....吧.....”宁芊的目光有些恍惚,随即不信邪的往最上方署名处看去,当发现‘秦’也与自己猜测中的字眼重合时,她眉头紧皱,将目光投向那具横死的尸骨。
“这不可能啊.....”宁芊自言自语的抓起头发,“会不会是巧合啊.....”
“怎么了?”一旁的陈起看着有些举止奇怪的宁芊,好奇问道。“什么巧合?这个人你认识?”
宁芊突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转头看向陈起时,张了张嘴,这才意识到周围并没有熟悉的伙伴。
所以她沉默了。
宁芊心里其实还保有一丝侥幸,想着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只是这个人恰好姓秦,女儿的名字里又刚好带溪.....而她们系的主任也是凑巧姓陈。
世界上有那么多狗血的故事,也肯定会有很多戏剧性的巧合。
一定是搞错了。
可万一......万一是真的.....
看着那具森森白骨,任她平时如何勇猛凶狠、一往无前,此刻抓着这本跨越生与死的笔记,却无措的像个孩子一般没了主意。
她不敢想象当自己把这个消息带给秦溪时,对方会作何反应。
那位自己的老师,同时也是自己最亲近的友人,她会是嚎啕或是呆滞茫然。
她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好奇心作祟,非要知道里面的故事。
阅读秘密是有代价的,无论你是非自愿、或是主动。当你了解真相的同时,自己就已经成为了它的一部分延伸,从此以后,心里就有了另一种重量。
“怎么了?宁芊?”一双手在宁芊的面前挥了挥,阿雅有些担心的看着发愣的女人,“你中邪了?怎么不讲话?”
第685章 偷拍
宁芊目光迷离,仿佛看不到她一般,无声无息的弯腰。
她将手中的笔记塞进了挎包里,当想要扯开另一个夹层的拉链、把相机放进去时,忽然隔着帆布摸到了一点明显的厚度。
宁芊迅速扯开了锈蚀的拉链头,打开夹层,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打同样被报纸与保鲜膜小心包裹的物体。
她手指顿在报纸掀开的缝隙前,挣扎了几秒,随即还是打开了它。
十来张发黄褪色的照片,静静叠放在她的掌心。
放在最上面的一张,画面已经完全模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背景的色块与边框融为一片昏黄,中心深色的人影大抵还能看出些轮廓。
一个穿着军绿色大衣的男人,留着披散在肩的长发,一脸胡碴,面色有些阴郁。右侧,应该是他妻子的女人梳着粗壮的马尾,小麦色的脸上眸子正含羞怯视着镜头,脑袋轻轻倚在男人的肩上,露出腼腆的微笑。
在画面的下方,扎着两根冲天辫的小女孩眼神闪躲,看起来五六岁的模样,正轻咬着手指,拽着妈妈的手掌往后缩,似乎不敢直视镜头。
宁芊贴近了相片,想要看看女孩的颧骨上有没有痣,可那个年代的像素实在太差,底片也褪色严重,根本看不清细节。
她走到石壁旁,背对着几人,又接着翻看第二张。
这张的背景稍微清晰一些,能看出是在一片山林茂密的缓坡前拍摄的。
画面里的人物依旧是一家子。
男人还是长发,绑在脑后插了个潦草的发髻,脸上的胡须剃干净了些,表情看起来也温和了许多。妻子身着洁白的衬衫,脸上褪去羞涩,多了几分岁月磨砺后的成熟温婉,晕开的水渍下,笑容在凝固的涟漪中明亮动人,像一束含苞的玫瑰,仿佛隔着相片也能闻到甜香。
小女孩仍然占据着照片的c位,个头高了不少,五官也长开了。
上半张脸明显随了母亲,柳叶般的眉梢细长,眼眸明亮。鼻梁与下颌则遗传了男人的英气,为整副轮廓平添了不少立体。
她拍照时的心情似乎不错,主动牵起了父母的手,笑嘻嘻的看向镜头。
宁芊仍然没有在颧骨看到那颗痣,但这张已经无限接近记忆中熟悉的脸,已经基本粉碎了她的侥幸。
心中最后一丝期待也沉了下去,她翻看照片的速度也加快了些,不再在意细节。
照片像是那种古早的连环画,每翻过一张,岁月便提刀在三人的脸上留下痕迹。
到了第四五张时,男人已经剃成了板寸,除去眉弓依旧深邃,整个人苍老了许多,五官中原本的犀利也淡化到几乎看不出了,就和每天走在路上会遇到的那些中年男人没什么区别。
妻子挽着他的手臂,笑容依旧明媚,时间在眼角刻上细纹,却反而使得女人愈发有了韵味。
她望着前方的目光平淡而温柔,仿佛多了一种看不到的力量,取代了原本的青涩与胆怯。
那是什么呢?
宁芊忽然觉得这眼神有些熟悉,但随即恍然大悟,她在妈妈身上见过。
这是作为母亲的刚强。
她没来由的想起,自己很早以前听人说过一段话。
如果某天传说中的神怪降临,拿着令牌号箭的神仙让天崩、让地裂,天上下起燃着烈焰的流星,轰隆轰隆的把人和大楼都碾成齑粉,而你躲在角落不知所措。
情人会含泪抛下你,告诉你下辈子再爱的话在门缝闭合前传来。
再好的朋友也在挣扎咒骂中松开你的手,或是搪塞着挂去你的电话,就连头顶坚固的房屋很快刺耳呻吟后崩塌。
所有你曾经喜欢的、憎恶的、依赖的、信任的,都离你远去。
在你抱头痛哭的时候,只有妈妈会义无反顾的奔向你。
所以很多母亲喜欢瑰丽的钻石,不是沉醉于它的耀眼与高昂的价格。
而是两种世上最坚韧的物质在互相吸引。
宁芊曾经在自己母亲眼里见过这种东西,也在小武妈妈那见过,现在时隔数月,在这张单薄的照片里又见到了。
她思绪万千,害怕自己会想起太多,赶紧又翻了过去。
“噫?”她看见相片的时候忍不住嘀咕一声。
下一张的背景忽然从三人合照变成了一片现代化的建筑,洁白的墙砖占据了画面的大半部分。
校园里的学生背着书包人来人往,红色的旗帜在屋顶随风飘扬,暖洋洋的午日阳光洒满了青春。
这张照片很奇怪,视角明显矮于正常人的身高,两侧隐约有树叶状的轮廓刺向中心,像是在绿化里偷拍。
她忽然注意到,这并不是一张风景照。
周围模糊的人影在昏黄里穿梭成画,一个孤零零的女孩抓着背包肩带站在楼前,镜头聚焦后,她是这里唯一清晰的轮廓。
虽然没有看到正脸,但宁芊立刻就猜到了这是谁。女孩看起来又长大了很多,已经到了上初中的年纪,不知道为什么耷拉着脑袋,青绿色的裙摆沾着灰尘显得有些脏。
父亲为什么要偷拍女儿呢?她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便立刻联想到了笔记里的话。
噢,他是地下的贼,见不得光的梁上君子。
所以只能偷偷的,害怕别人看到,用这种方式来看女儿。
宁芊注意到背景里若隐若现的群山,还有那些零星的老旧健身器材,猜测这里应该是所乡镇学校。
再往后翻,她惊讶的发现,后面的相片基本都是各种偷拍。
有的是在建筑楼顶往下俯拍,有的则是隔着某个咖啡厅或是茶吧的橱窗,她甚至看到了玻璃上憔悴的人脸。
越往后,画面中的女生就越长大一些,时间的跨度也慢慢变大。
里面偶尔也有一些无厘头的内容。
比如其中一张是女儿和年纪稍长的男生在绿茵道里散步,眉目含羞,男人的手有些不太老实的搭在她的肩上。
下一张,就是蒙面人抓着鼻青脸肿的男生合照,露出来的缝隙里,一对眼角得意的下弯,像个计谋得逞的胜利者。
宁芊很快就翻到了最后。
按照时间推算,她以为最后一张会是秦溪考上大学或是在外逛街时的照片,甚至可能会有那个英年早逝的男友。
然而,出乎意料的,填满整个画面中心的。
是一个躺在摇篮中酣睡的婴儿。
第686章 一个建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雅背靠在坚硬的基座边缘,眼神瞟向那个斜立的坑洞,“从这爬出去?也不知道这洞会通往哪.....”看过太多恐怖小说的她,对于这个狭小而黝黑的洞口有着天然的恐惧,想到剧情中那些被卡死在通道中的憋屈死法,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往下思考。
陈起闻言安慰了她两句,抬眼看向宁芊的方向,一头白发的女人收拾好了秦恒的遗物,正表情肃穆地对着尸骨鞠躬,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他不明白宁芊为何如此重视一具白骨,甚至还为其收敛了衣物和散骨。
但能让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如此对待,想必这位横死在这的老前辈身份一定不一般。
很多时候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不去对别人的事刨根问底,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陈起选择不问。
而谢墨寒压根就没兴趣知道。
“目前来看,也就从这出去一条路,除非我们返回那条血河,再另寻出路。”陈起缓缓开口,将目光移回阿雅的脸上,笑着安抚道,“没事,别怕。到时候小雅你走最后面,哥哥给你开路,真过不去或者卡住了让你先退。”
“哎呀.....教主......我不是这个意思.....”阿雅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悄悄地看了眼宁芊的侧脸,对于陈起的照顾感到尴尬。
她都已经这么大人了,可在界教里,陈起却总把她当个小妹妹一样看待,平时在家里也就算了,现在有个外人在,实在是有些羞耻。
“没事阿雅。”谢墨寒上前捏起阿雅的小脸蛋,轻轻晃了一下,“这就你最瘦,放心好了,真要卡,也该是那些长翅膀的卡住。”
她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不远处的身影,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期待的反应。
然而,宁芊并没有如她所愿的生气或是恼怒。
她将挎包斜背在胸前,塞进了自己的衣领内,径直走向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洞口。
“我爬最前面。”
宁芊面无表情的来到洞口前,不待任何人提问,忽然猛地一拳砸向那狭小的洞口。
‘咵啦’一声,洞口边缘布满裂缝的石壁应声而碎,本就脆弱的结构瞬间垮塌了大半,大量碎石与粉末从宁芊的脚边滚过。
宁芊伸手扒在这个扩大后的洞口上侧,手指骤然发力一捏,石块如齑粉般在掌心碾成了颗粒,细密的颗粒如同流沙,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一道等人高的洞口,赫然出现在四人的眼前。
“在通过这里前,我还有一个提议。”宁芊站在这个刚刚暴力扩张的通道口前,背对着几人忽然开口,声调平直。
她抬手,突然指向基座上那被众多锁链悬空的棺材。
“在入口处的壁画中,我看到了一些....应该是这位‘棾’将军的记载,让我比较在意的是,现在这个石殿中的壁画和浮雕里,我也看见了同样的武器和几位人物。”
她转头,将目光笔直射向了三人中的陈起,“如果那些传说有几分可信度,那按照我们这的入殓下葬风俗,我猜测....多多少少是会有些主人重要的随葬品的.....你懂我意思嘛?”
陈起与那双平静的竖瞳对视,似乎有些明白了对方的企图,“你的意思是说.....那些武器和铠甲......”
“还有传闻中的神迹。”谢墨寒突然插入了对话,若有所思的开口。“如果易人山的信息真的属实的话,也许....这里真的会有当初记载的、所谓的‘神迹’。”
宁芊难得没有反驳她,反而点头肯定了谢墨寒的说法,“无论古人的记载有没有迷信的成分,但我们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都已经大大超出了想象....至少与我们认知中的远古社会相差甚远,我认为.....”她望向那棺板上威严而神秘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万一真的有什么意外之喜.....没准对我们以后对抗尸潮会有一些帮助。”
“当然。”宁芊忽然意味深长的扯起嘴角,无声冷笑着,“也有可能触发什么机关,让这里毁于一旦,又或是造成什么灾难,这都是有一定风险的。”
“做与不做,由你们决定,我只是提供一个建议。不过离开了这里......我想很长一段日子,我们是没机会,也没时间再回来了。”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宁芊倚靠在石壁边,不再开口,沉默的等待着几人的回答。
陈起不动声色的和谢墨寒对视一眼,二人用眼神默契的交流着一些什么。
这个提议确实非常诱人。
如果放在末日前的人类社会,这些话肯定是无稽之谈,甚至会被人当成痴心妄想的疯子。
但是对于在地下屡次经历生死诡谲、又亲眼见到了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现象后,那些尘封在历史中、扑朔迷离的传说神话,在几人心中已经慢慢有了很重的分量,至少相信了五六分。
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口漆黑如墨的木棺,神色各异。
阿雅不安的捏紧了拳头,看着几人逐渐有些动摇的表情,她贴近一旁的谢墨寒小声说道,“姐.....你们不会....真的.....”
“——打开它吧。”
陈起的声音忽然淡淡响起。
他和谢墨寒彼此确认了下眼神,眸底最后一丝犹豫褪尽,坚定地朝着宁芊用力颔首。“在不破坏它结构的情况,麻烦你了,宁小姐,打开棺木,检查下里面。”
“确定了吧?我刚刚已经讲过风险了。”宁芊神情严肃的正色道。
陈起同样认真的再次点头,声音平稳而清晰,“打开吧。真有风险,我会给所有人断后,这是进来之前就说好的。而且.....我从那群怪物给我们让路开始,就感觉有些奇怪,虽然不知道它们驻扎在这石殿的目的.....它们既然有语言体系,想必和我们人类一样,是高等智慧生物,如此轻易的放我们进来,就好像......好像是等着我们来见什么一般。”
第690章 撒娇
“所以我想,这个棺材里就算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也许也会有一个答案,关于这座地下古老遗迹的真相。易人山手里掌握的信息....一定远超我们,既然他如此费尽心机地渴望得到‘它’,那价值一定非同小可。”
见此,宁芊沉默了几秒,没有再多问。
她展翅腾空而起,算是默认了他的决定。
缓慢地扇动着周身的气流,她控制着力道来到了棺材的跟前,悬停在一侧。
宁芊望着棺板上无比古老、笔画苍劲的文字,忽然脑海中闪过雕像上那对骇人的虎目,浑身下意识一颤。
她轻咳了一声,毕恭毕敬地对着棺材双手合十,矮身拜了拜。
“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望您海涵,保佑炎黄子孙。”
谢墨寒左耳翕动,将这祷告之语尽数收入耳中,有些无奈地出声提醒,“她如果是真人.....那都是虞朝之前的人物了......跟炎黄二帝搞不好是同期人物......你跟人家说这个不合适.....”
宁芊瞪她一眼,小声嘀咕,“你懂个锤子,那个时代的人才多少,搞不好就是同宗的亲戚呢?”下一秒又光速变脸,露出一副谄媚的表情,对着棺材搓起了手,“我感觉第一眼见您的雕像,哎呦!就觉得特别亲切!”她用力一拍掌,就好似真的在对着一位活人拍马,“啧啧啧....那叫一个威风凛凛、神采风扬,真乃天神之姿!我对您的敬仰....犹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小人今日为解尸潮之围,不得已要掀开棺板,一睹您的芳容啊,若您上天有灵,莫怪小辈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伸手不打笑脸人.....伸手不打笑脸人.....
宁芊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一句话。
虽然知道这多半是死人的棺材....但是她望着这具历经千年却却依然未曾腐朽的坟墓,仿佛看见了一种无形的、令她极度恐慌的压迫感,让自己几乎喘不上气。
即使面对诸多生死强敌,她也未曾有过这般的本能反应,宁芊一时也分不清是环境带来的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
“那我就....得罪了。”
宁芊强忍心中惧意,也不废话,双臂猛然抵在棺板侧面。
她深呼一口气,对着下方的陈起和阿雅一点头。
发力!
双臂肌肉骤然隆起,全部力量瞬间爆发在掌心之下!
宁芊半个身子都前倾在空中,双翼猛烈拍动,卷起强劲的反向气流!
吱——咯!
看似脆弱的木质结构,在掌心下却传来了无比沉重的对抗,宁芊眉头紧锁,屏息将浑身的力道尽数凝聚于双臂之内。
棺木缓缓被推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
眼见这棺木嵌合的如此坚固,宁芊一鼓作气,低吼出声,再度将力量提升到了一倍!
呲——!
缝隙慢慢变宽了一丝,露出内部的昏暗。
宁芊额头与脖颈血管猛跳,近乎咆哮的狠狠朝前一推——
整个漆黑的棺盖被猛然推开了半米,摩擦出恐怖的、如雷鸣的闷响。
开了。
宁芊被这巨大的力道带得瞬间失去平衡,险些额头直接撞上棺材,以一厘之差擦了过去,在空中三百六十度翻转了一圈,踩着锁链踉跄地站稳了身子。
全场呼吸骤停。
从那棺木被掀开的刹那,一股令人颤栗的无形威压,如同被释放的洪荒般疯狂弥漫而出!
浩瀚如海啸般的压迫感袭来,仿佛脑内被重重砸响一口巨大洪钟,在嗡鸣中空白了一瞬。
宁芊愣愣地望着那口黑色的棺材,半晌才回过神来,咽下口水慢慢靠近。
她单手扒在棺木的边框,以一种堪称龟速的谨慎姿态,一寸一寸地将视线挪向内部。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可当她在看见的那一刻。
还是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具通体黝黑深邃、仿佛由最暗影雕琢而成的人形轮廓,正静静地躺在棺椁底部!
宁芊好似恍惚了刹那,视野慢慢开始聚焦,适应内部昏暗的光线后,这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底部平整的素白玉石上,赫然是一副完整覆盖、长度接近两米的狰狞铠甲。
兽面纹饰的面部造型栩栩如生,被甲胄覆盖包裹的双手交叠在腹部,线条刚硬流畅,肩吞、臂甲、裙甲、腿甲严丝合缝,姿态尽显霸道威严。
她忽然感到周身的温度下降至冰点,阴冷的气息顺着棺木的巨大缝隙迎面扑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宁芊的目光顺着这具铠甲往旁侧看去,在左侧,似乎还有一柄线条流畅的黑色物体靠在角落。
她微微调整角度,往前谨慎地凑近了些。
看造型,似乎是那把在石雕上见到的长剑!
“宁小姐......里面有什么?”下方传来陈起压低的喊声,宁芊往下看了一眼,轻轻点头示意。
宁芊抓着棺材的边缘,心中疯狂默念着对不起。她伸出一条腿,小心翼翼地爬进了棺木内,‘咚’的一声,一丝轻微的晃动传递向周围的锁链。
宁芊双腿横跨在铠甲的两侧,再次深呼了一口气,从她翻进棺材的同时,就觉得浓郁的寒意顷刻侵入了百骸,脖颈处的汗毛瞬间根根竖起。
她挤在这副巨大铠甲的右侧角落,勉强找到一点立足的空间。单膝跪在玉石之上,对着中央被铠甲包裹的墓主人,深深地、郑重地叩首。
“谢墨寒....”宁芊忽然扭头喊道,语调有些颤抖,“虞朝前的文字....对不起饶命姐姐....怎么发音?”
下方的谢墨寒表情怪异,以为自己听错了,“啊?”过去了半秒,她似乎明白了过来,有些嘲讽的耸动起肩膀,“不知道,我又不是万能的,那个远古时代连文物都没有留下来,我又上哪知道去。”
“行吧行吧.....”宁芊赶忙不耐烦的结束了询问,再度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表情,“姐姐~我借你剑用一用好不好呀~你不会生人家气吧~”
第691章 脱铠
身体配合地扭动了几下,宁芊的左手则不着痕迹的探向了角落里的长剑,指尖接触表面的瞬间,一种刺骨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仿佛渗入了骨缝里,让动作微微一顿。
宁芊将那把长剑极为缓慢地拿起,弓着腰举在身前,对着那副兽面头甲的方向晃了晃,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谢谢~嘿嘿。”
她静静观察了一会,屏住呼吸蹲在原地,尤其是盯着那兽面头盔眼部的缝隙。
一秒……两秒……三秒……
幸好,一片死寂。
那具铠甲下没有传来任何异动,如同岩石一般静默。
“呃......”宁芊将长剑别在腋下,装着有点难为情的挠了挠脸,目光躲闪,不敢直视那兽面头盔,“那个.....我能不能再.....呵呵....要你这身铠甲啊....看着挺....呵呵呵.....”
她的话语磕磕绊绊,充满了心虚。
“不说话我就当您默认了啊.....”她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左脚如同慢动作般,缓慢地跨过铠甲腰腹的位置,弯腰半蹲了下来,双手摸向了那副让人有些心惊胆战的兽纹覆面。
她移开目光,不敢直视眼前兽面的缝隙,上半身尽可能地向后倾斜,离那兽面头盔远远的,仿佛随时都会在阴影中睁开一双可怕的虎目。
指腹下触摸到坚硬崎岖的表面,额头冷汗细密渗出,她的指尖一点一点、沿着侧脸的弧度,伸向了兽吞与胸甲的连接处。
当她感受到关节卡在了一处明显的凹陷,顿时闭上双眼,做了几秒深刻的心理建设。
随后缓缓地将这兽面铠甲从颈部剥离,从上扯出....
手上传来的分量让她心头一沉.....里面果然有身体.....不只是一副空心的铠甲.....!
宁芊扭过头,将这恶兽盔大概顺着头颅所在的位置取出,如同放置易碎品般,轻轻放在了身旁的玉石之上。
头盔脱离,那副铠甲的颈部显露出来。
宁芊知道,接下来就是面对它的时刻了。
脱铠甲意味着必须直视头盔下的脸,再没有任何逃避。
她猛地一咬牙,强迫自己转回头,将目光投向那铠甲之上的位置——
视线触及的刹那!
嗡!
宁芊所有的预设,在瞬间被击碎!
她石化般僵在原地,竖瞳骤然扩张,倒映出的景象,让她忘记了呼吸。
不是预想中的、腐朽干瘪、可怖的骷髅。
不是风干脱水、布满褶皱的木乃伊。
头盔之下,露出的,是一颗……
头颅。
黑发如上等的丝绸,乌黑柔顺、光泽流转,仿佛刚在清泉中洗涤,自然地铺散在素白玉石枕上,两侧的发丝流淌墨泉。
皮肤白的近乎刺目,甚至带着某种虚幻的苍白。
五官仿佛用坚硬的寒玉和锋利的刻刀雕琢,轮廓英挺、线条分明,带着一种凛冽的杀戾之气。
眉骨如刀削斧劈,鼻梁挺直,薄唇透着冷意。
即使双眼紧闭,那沉寂的面容之上,依旧弥漫着一股尸山血海般的威严与肃杀!
宁芊整个人呆滞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苍白、完美、却又蕴含着杀伐之气的脸。
“这……”一个音节从她喉咙里挤出,带着无法理解的惊骇,“……这怎么可能?”
“她……她……”宁芊的瞳孔剧烈颤抖着,视线定在那张鲜活得可怕的面容,“……她怎么没成干尸啊?怎么可能……一点……一点都没有腐朽?!”
一个即使在死亡的沉睡中,依然散发着如同雕塑般力量美感的存在!
这份超越常理的完好,没有带给她惊喜,而是比见到腐烂尸骸恐怖千倍的惊悚!
宁芊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重重向后撞去!
砰!
后背狠狠砸在坚硬的棺椁内壁上!
她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不可置信地、如同见了鬼般,死死地盯着那张脸,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怎么了?宁芊?!发生什么事了?!”下方,陈起带着担忧和警觉的声音穿透了壁垒,带着急促的回音。
没有回答。
宁芊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那,只剩下牙齿细微的撞击。
此刻如果那具尸体的眼皮……哪怕只是动一下……
宁芊这条裤子恐怕就真的要保不住了。
惊恐已经让膀胱传来阵阵痉挛。
咕咚……她咽下一口唾液。
一股狠厉猛地冲上头顶,暂时压倒恐惧。
宁芊眼中光芒闪烁,猛地抓起放在身旁的那柄长剑。
她双手紧握剑柄,将剑尖,以一种缓慢谨慎的姿态,慢慢地、慢慢地探向那具女尸的下颌。
轻轻地点在了那苍白的皮肤上。
柔软!带着……弹性!!!
如同……一个活人!
宁芊眼前猛地一黑!
一股眩晕感席卷而来,让她差点直接瘫软!
她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臂,整个人蜷缩到棺椁最远的角落,后背死死抵着棺壁,恨不得将自己挤进木头里!
心脏在胸腔里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冷汗如同洪水,瞬间浸透了全身,从内到外的煎熬。
冷静!冷静下来!
它没动!
它只是……只是看起来新鲜!
但它没动!
她在心中疯狂地嘶吼,抓住最后的理智。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才勉强从恐惧中找回一丝控制权。
她喘着粗气,断断续续。
“呼……呼……没动……它没动……”她低声喃喃说服自己。
一股勇气,伴随着破罐子破摔的发狠,从心底滋生。
她定了定神,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吃都吃过人肉了……我还能怕死人不成……”
她给自己打着气。
然后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颤抖着重新爬回了那具女尸的前方。
目光落在铠甲上那些复杂的结构。
那曾经能捏碎岩石的手,此刻却剧烈地颤抖着。
她将上半身后仰,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僵硬,摸向胸甲侧面的第一处卡扣。
摸索了许久,终于找到了那机关,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其解开。
咔哒。
一声轻响。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面容,确认没有任何变化后,才颤抖着移向腹部的第二处卡扣……
然后是腿甲……膝甲……
好几次,恐惧让她眼前发黑,心脏骤停般漏跳,几乎要瞬间逃走。
她只能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恢复后强迫自己继续。
第692章 甲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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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三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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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大战黑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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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防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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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孤胆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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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狂热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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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人质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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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 审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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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守夜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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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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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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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第二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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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庆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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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王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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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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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未完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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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左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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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月光黑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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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圣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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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蛊惑小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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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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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秦溪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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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枪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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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郁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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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搬运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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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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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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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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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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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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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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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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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太阳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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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战争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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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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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决战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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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决战前夕(新年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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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决战部署(新年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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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备用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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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大战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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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大决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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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决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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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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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最后的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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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 最后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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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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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兵分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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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再遇小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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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游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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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1章 横扫千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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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弗雷德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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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大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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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江畔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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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因纽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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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发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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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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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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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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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三个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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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安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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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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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认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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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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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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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捕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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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夕阳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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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叫人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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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8章 雪茄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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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重新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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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人山人海中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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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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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瞿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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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大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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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岛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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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一连串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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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瞿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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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村中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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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一条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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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烈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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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与她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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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汗流浃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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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找到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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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瞿村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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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伪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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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拍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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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远离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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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睁眼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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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8章 平淡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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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话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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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往日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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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话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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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话疗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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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你猜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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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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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不是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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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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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小鱼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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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 耳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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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0章 震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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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1章 了解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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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2章 小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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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3章 不吃香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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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4章 造谣
宁芊抓着烤鱼挪开了数米,重新落座,背过身来面朝大海。
“你这么怕她?”谢墨寒靠着围栏,并没有看她,轻声问道。
“跟你无关。”
“那你还吻我?”
宁芊猛然回头,满脸错愕的看着这个女人,“话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吻你了?”
“就那晚在走廊啊。”谢墨寒托腮,幽幽举着签子,看地板上的光影随动作变化。
“你造什么谣。”宁芊惊得望向人群,不知有没有人听到,“被巴掌抽出幻觉了吧。”
“哦。”谢墨寒漫不经心的答道,将烤鱼放回餐盘,抻着手臂舒展身体,“我记错了,应该是睡过。”
真是平地一声惊雷,炸得宁芊头皮发麻。
她几乎从地上蹿了起来,扶着围栏表情紧张的瞪了谢墨寒一眼。
“你什么意思?”
谢墨寒没说话,捋起肩膀的长发,左手拍了拍身侧的桌布。
有诈。
宁芊立刻意识到她的不怀好意,退后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那张冷艳的侧脸。
谢墨寒双臂倚在围栏,趴着望向大海,慵懒的磨蹭着脸发出一声喘息。过短的衬衫下摆轻轻褪起,被海风鼓起轮廓。底下露出一段雪白素洁的纤细腰肢,肌肤泛着清冷的光。
她埋在臂弯内的脸悄悄转过,一双柳叶般的细眼瞧向宁芊,眸里盈着半分海色。
“我如果和林馨说,你和我睡过,你觉得她会怎么样?”
谢墨寒眼底晕开笑意,欣赏着宁芊逐渐震惊的表情,轻眨了下右眼。
宁芊已经没心思吃那破烤鱼了,随手就丢向那毛绒绒的背影。
“你到底要干嘛?”
她心中寒意攀升,仿佛看着一条妖娆且剧毒的蛇在朝自己吐信,袖口下的拳头慢慢攥紧。
谢墨寒却对那吃人似的凶眸毫不在乎,反而迎着那目光凑近,眼神游离而暧昧。
她当着宁芊的面,慢慢扯开衬衫的纽扣,从领口的第一颗,一路延伸,直至露出精致的锁骨,像雪地里埋着月牙。
“我好冷啊......但是不想动,你能帮我系上纽扣吗?”她轻咬下唇,眼里像藏着钩子,毫无收敛的望着宁芊。
说话时,谢墨寒悄然向三层的方向望了眼,又缓缓落回宁芊的脸上,充满了某种暗示的意味。
宁芊眼皮轻微抽搐。
看着她那戏谑的笑意,胸口快要压抑不住怒气,只想一拳砸烂这张脸。
“用不用我帮你测试下.....你们的信任度?情侣之间,信任很重要嗷。”谢墨寒食指勾着松松垮垮的领口,轻吐幽兰,语气轻佻里隐隐带着威胁。
海风卷着烧烤的焦香漫过甲板,不远处的人群背对着她们,谈笑声成了诡异的背景。
宁芊看出了她的威胁,瞪了一眼,压低声音警告道,“你别玩的太过火了.....谢墨寒......”
“过火嘛?我觉得刚刚好呢。”
谢墨寒指尖在颈窝间摩挲,眼神柔得像浸了水的丝,一层又一层的缠着她,“我还可以做的更.....越界一点呢。反正在船上也没事做,你说呢?”
她的视线越过宁芊的肩头,有意无意的盯着那些背影,一步步靠近,直至凑近到半尺之内。
谢墨寒踮起脚尖,附在她的耳畔,唇几乎蹭到肌肤,“动作快点.....我好冷欸,而且让那边的人看出什么就不好了。”
“我保证.......”她轻吹了口气,丝丝缕缕的痒意让脖颈感到一阵战栗,“后面不会再烦你。”
这距离似近非近,有些微妙。
谢墨寒似乎在衣物上换了香水,散发着一股馨甜的紫罗兰花香,正随着呢喃沁入嗅觉,让她心跳微微加速,本能的想要退开。
“你确定吧.....”宁芊侧过脸,却险些撞上鼻尖,狼狈的避开了视线,“别食言,我已经有些累了,没兴趣再跟你斗。”
“当然了,我从不骗人。”谢墨寒垂眉眼帘之下,难以捉摸的目光静静注视。
宁芊深吸一口气,内心再三挣扎,还是抬起手,指尖落在谢墨寒衬衫的领口上。
触碰到布料,还有下面隐约传来的温热,指尖猛地一顿,下意识反感的想要收回,却又被谢墨寒的目光定在原地。
想到可以一次摆脱这个烦人的女人,她还是强忍下厌恶,指尖穿过纽扣孔,轻轻扣好第一颗。领口的纽扣贴合着谢墨寒的脖颈,擦过那片肌肤,不可避免的让温热窜过指尖,浑身一僵。
她不想抬头,目光盯着纽扣,指尖缓缓下移,掠过谢墨寒线条流畅的锁骨。
海风轻轻吹起谢墨寒的发丝,几缕落在颈间,几缕扫过宁芊额前,像是一双抚摸禁忌的手。
宁芊时刻留意着身后人群的谈话,动作越来越乱,胸腔里像是揣着一只兔子,呼吸急了半拍。
指尖移到胸口前的那颗纽扣时,她忽然再次顿住了。
这里的体温更甚,透过薄薄的衬衫。
另一个女人的温度,陌生又灼热,让指节微微蜷缩。
谢墨寒没有催促,只是俯视着她,幽深的瞳色里似乎藏着隐秘。
“你的心跳好快,原来你也会紧张么?”
宁芊的动作顿住了,她抬头正好对上谢墨寒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浸满了戏谑和一种别的东西。
宁芊狠狠剐了她一眼,连忙加快动作,终于扣好最后一颗纽扣。
她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就要抽回手,想逃离这窒息的距离,想远离那种随时会被人发现的心慌。
可就在她的指尖脱离的瞬间,一只手攥住了腕。
带着某人特有的强势,将她的手牢牢固定在原地。
宁芊恼怒的皱眉,视线撞进了谢墨寒的眼眸里。
“她在看嗷。”
宁芊瞳孔猛然颤抖,立刻转头朝着三层的玻璃望去。
镜面反射白炽的日光,像一片绚丽耀眼的烟火,而高大的落地玻璃后空无一人。
她被骗了。
再转过脸时,一张近在咫尺的清冷五官,裹挟着悠长的呼吸。
几乎与她鼻尖相抵。
“真好骗呢.....以前怎么没发现。”
第795章 香味
“吻我。”谢墨寒命令道。
海风换了方向,气流让花香缠绕在二人之间,填补了那点最后的空白。气息拂在她的唇瓣,那双充满侵略的眼中愈发炙热,带着势在必得的胜利。
宁芊忽然猛地将她推开,力道很大,自己也踉跄的后退了一步。
她茫然的摸着自己的脸,那里有些发烫。
从刚刚她就注意到了......有些不对劲,自己居然心跳乱了拍,呼吸紊乱,就像溺水后般喘不上气,骨头也跟着发软。
“香味......”
宁芊捂着口鼻,终于明白过来,惊慌失措地远离开谢墨寒。“你身上喷的不是香水......你混了别的东西在里面......”
谢墨寒纤长的指节摸着领口,缓缓扯到唇齿之间,轻吻冰凉的纽扣。目光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紧紧系在宁芊的脸上。
“我就说嘛,应该还做不到控制你。”她用略带失望的语气说着,但随后又狡猾的眯起眼睛,“但确实有些作用呢。”
“靠!”宁芊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强行让神智清醒过来。
“你用了什么?谢墨寒!”她脸上肌肉抽搐,露出两只异常锋利的虎牙,赤瞳瞬间如明灯般亮起凶芒。
谢墨寒满足的呼出口气,抚平领口的褶皱,“没什么,就是之前收集了些郁芒的发丝,和香水混合着实验了下,没想到对你真有点用呢......”
“别这样看我嘛......”她忽然露出委屈的神情,单指搭在下唇,“我好害怕嗷,也只是想和你亲近亲近,这也有错嘛.....”
下一秒,谢墨寒那副伪装的表情瞬间消失,仿佛揉皱的纸张被摊开,所有情绪掩埋于一张冷淡的脸之下。“你是喜欢这样的嘛?跟林馨一样,和你撒撒娇?”
——砰!
话音未落,谢墨寒额头猛然炸开一团白雾。
这声突兀的枪响终于惊醒了那些烤鱼的人,纷纷从折叠凳上弹起,茫然地转向身后。
硝烟被海风吹散,谢墨寒睁着眼,表情似乎定格在得意的刹那。
三层的窗口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一根数十公分长的黑色狙击枪管架在窗框,俯身的女人刚刚毫不犹豫地叩下了扳机,目光决绝。
“喜欢子弹么?”
林馨偏着头看向下方,随后再次叩下扳机。
子弹应声呼啸而过,狭长的狙击弹头穿梭冷风,于十字准星的中央命中目标。
这一枪打的是她的喉咙。
但回过神来的谢墨寒,显然不可能再给她当靶子,先前的弹壳在脚下翻滚,她微微侧过身子,便轻而易举的预判了方位,让这一发擦着脖颈而过。
“呵呵.....”
她发出几声短促的冷笑,摸起额头,那里的皮肤留红痕都未曾留下,微微凹陷的轮廓正迅速填满。“看来被人发现喽宁芊,咱们的奸情暴露了耶........你打算怎么办?”
宁芊一时也呆愣地望向三层。
可林馨并没有看她,视线死死钉在谢墨寒那张嚣张的笑容上,不曾移开半分。
“你真当我没脾气。”
林馨的脸在阴影中浮现,声音冷硬而凶狠,与平日里截然不同。
“你看你的小女友气的,要打死我呢。”谢墨寒指节在唇间磨过,微笑着说道,望着上方的目光却冷得让人发寒。
“谢墨寒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宁芊使劲揉着眉心,再也懒得客气,“又找揍呢是吧?”
她身后骨翼呼啦一声,凶狠地撕开空气,两道锋锐的气流如刀刃般划过甲板。
宁芊想不到任何能让林馨消气的办法,她现在就要揍这个该死的家伙一顿。长着这么一张冷漠禁欲的脸,干的却都是卑鄙可恶的勾当。
“要打么?”谢墨寒从容的捋起散发,在脑后扎了个凌乱的马尾。“我无所谓啊.....”她耸耸肩,“反正热热身也挺好的,太久没运动了。”
气氛僵到了极点。
瞬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让甲板上的众人都紧张的退到舱内。
“那就来。”
话音未落,宁芊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扇起一道狂风朝着前方砸去。
谢墨寒神色认真起来,侧身迅速避开,同时右腿如厉斧般横扫,迎着那道疾速而来的黑影劈砍。
身影在半空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急停,半秒内突然转折,像一道拐弯的黑色闪电,朝着谢墨寒身侧俯冲而去,一闪而过的骨翼上尖刺直逼咽喉。
谢墨寒眼神一凛,反手抽出腰间骨刀,迎着宁芊的骨翼砍去。
刀身与骨翼相撞,发出刺耳交鸣。
第一番交手力道不大,谢墨寒轻易挡下,骨刀随后往上撩去。
宁芊则单脚点刀,借力迅速飞起,升至一定高度。
就在两人四目相对,即将再次交锋时。
一声喝止突然从船舱里传来——
“小墨!宁芊!住手!”
宁芊正欲飞掠的动作猛地顿住,骨翼在谢墨寒的脸前停了下来,寒光映得谢墨寒的眼睛微微眯起。
谢墨寒也收起了短刀,转头看向船舱方向,眉头皱起。
船舱门口,一个瘦高的人影孤立在那,严肃地看着他们。
“再打下去船就要被你们拆了!要是毁了,这么多人下去喂鱼嘛?!”
陈起从舱内快步走出,脸上散发着隐隐的怒气,来到了二人之间,用身体隔开了即将再战的她们。
他目光快速略过了宁芊,直接望向了一脸无所谓的谢墨寒。
“你要干什么?小墨?”陈起颦眉瞪着她,声音低沉,压抑着不满,“你真的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你到底想做什么?大家都是一艘船上的人,挑起争端你对有好处么?”
谢墨寒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陈起,像是恍惚了一瞬,随后忽然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
“没有啊.....我就是开玩笑嘛,她们开不起而已。”
陈起深吸了口气,今天的他似乎情绪格外波动,与那个温文尔雅的形象相去甚远,“不要狡辩了,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太过分了。”
第796章 歪国仁
“你.......”谢墨寒狐疑的观察着陈起,将骨刀收回腰后。
她从认识这个男人开始,还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甚至连责怪都是温声细语的。
但现在最让她诧异的,是陈起如今的精神状态。
前段时间连对话沟通都做不到的废人,现在居然主动站出来阻拦争端。
这也意味着,陈起已经走出了阴霾,主动振作起来了。
谢墨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沮丧。
毕竟她早就做好了脱离陈起的准备,连未来的规划都已经有了雏形,要不也不至于连番尝试策反宁芊。
现在一下就处于十分尴尬的处境,夹在中间骑虎难下,两边不是人。
“我要你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骚扰宁芊,也不会再做出任何主动的挑衅!”陈起严肃的喝道。
谢墨寒清了清嗓子,余光看见一道隐藏于人群的目光,阿雅就站在舱内,用那种担心又莫名的眼神望向甲板。
“知道了......”她小声说,尴尬的撩起一缕散落的刘海,用手掌遮挡阿雅的目光。
就在陈起劝阻到一半时,海平面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尖锐沙哑的叫声,被浪涛裹着,断断续续。
几人的注意力同时被拽了过去,朝甲板左侧的海面望去。
“是有人在喊嘛?”秦溪站在原地,歪着脑袋竖起耳朵,但满耳朵都是海水拍船板的声响,根本辨不清。
“我也听见了。”李倩的表情有些古怪,往围栏边凑了几步,又停下脚。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
“help!!!”
一声哭腔,清清楚楚地从甲板下方穿透了浪声。
这回没人再怀疑了。
她们小跑到围栏边缘,俯身往下方海面望去。
几十米外,海浪像一卷随风揉皱的黑色画布,一只白色小艇正随着水势颠簸起伏,在跌宕的海面上晃来晃去。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趴在艇侧,嗓子都喊哑了,还在拼命嘶喊。
见到甲板边露出人头,那堆凌乱黑发下的眼睛一亮,疯了似的挥舞双臂,“here!help!”
小艇剧烈摇晃,她几次试图站起来又狼狈跌倒,最后只能死命扒着艇身,继续用力喊。
“还真有人!”老张抓着围栏往下探头,一只手不敢松,另一只手指着那个白色小艇,“在那里!”
秦溪眯起眼睛确认了几秒,来不及回答他,沿着船侧一路小跑到那艘救生艇正上方的位置,“喂——!”她趴在围栏上,身子探出去半截,“稳住!我们来救你!”
底下的女人还在哭喊着什么,风一卷,声音淹没在浪里,听不清了。
“小芊!”秦溪回头冲着宁芊招手,手指急切地戳向下方,“快救她上来!”
宁芊站在围栏边没动。
她盯着海面上那片垂死挣扎的白色看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
“刚喊的是英语。”她说,“这很可能不是中国人.....身份不明。”
宁芊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
秦溪有些急了,嗓门跟着拔高,“先救人啊!管她哪国的,人命还分国籍?”
“是啊,先把人弄上来。”陈起也开口附和,说着开始四处张望甲板,“要不给我个冲锋舟,我划下去接。”
“得了得了。”宁芊抬手制止了二人,叹了口气,“我下去吧。”
话说完,她翻身越过围栏。
众人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坠下,在距离海面还剩两三米的时候,背后的骨翼猛地撑开,一道狂风压平浪头,稳稳悬停在半空。
小艇上的求救声戛然而止。
那女人维持着张嘴的姿势,双手抓在挡板上,整个人像一帧被暂停的画面。
她的视线从宁芊那对骨翼,再转向那抹异常猩红的竖瞳,脸上残存的欣喜褪去,只剩一片茫然。
宁芊懒得看她的反应。
她低掠而过,一把揪住女人后衣领,像老鹰捕猎一般直接拎了起来,朝上方飞去。
女人嘴里发出一串尖叫,四肢在空中乱蹬了两下,又因为恐高死命抱住了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
盘旋了一圈之后,宁芊带着这人降落在甲板上,松开手。
女人的膝盖直接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紧跟着是一声痛呼。
她双手捂着膝盖,整张脸拧在一起。
“轻点……”秦溪嘀咕了一句。
宁芊淡定地收起骨翼,“活着就行。”
但那女人显然顾不上膝盖疼不疼。她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拼命往后蹬腿,视线牢牢锁在宁芊身上,嘴唇惨白,恐惧到抽泣。
退退退。
一直退。
直到后脑勺撞上了一双腿。
“别怕别怕。”秦溪蹲下身,和陈起一起想把她从地上搀起来,手刚碰到女人的手臂,啪的一下被甩开了,一声尖叫差点把秦溪的耳膜戳穿。
女人受惊的野猫一样转头望着他们,浑身发抖。
秦溪连忙后撤了半步,双手举到肩膀两侧,“放轻松,放轻松,我们是好人。”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了一圈周围的人群,“we are good people……全是好人,你能听懂嘛?”
女人的身体绷得像铁。黑发缝隙间的眼球不停转动,扫过周围那些好奇或警惕的面孔。
她的手指在地板上不安的扣动,脏兮兮的指甲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当视线下意识地转到宁芊身上的时候,她又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蹭到了甲板边缘。几乎是用膝盖在地上磨着,双手抵在身前,像是竖起一面无力的盾。
这时候,大家才看清了这个落水者的长相。
亚洲面孔,黑发黑瞳,骨瘦嶙峋,锁骨和肋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都看得见。皮肤暗沉干裂,嘴唇上全是起皮,衣物被水泡得稀烂,外套和内衬已经粘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哪件了,就剩一团糊烂的布料遮着身体。
看样子在海上漂了很久。
秦溪不再靠近,只是蹲在两米外的地方,用手语比划着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声音放得很轻很慢。
女人的颤抖小了一些,但还是缩在甲板边上不肯动。
秦溪回头扫了一眼围观的人,“谁会说日语韩语泰语什么的?来试试能不能跟她沟通。”
第797章 宋允真
老张摸着后脑勺看了看身旁的人,大伙儿面面相觑,全是无奈摇头。这船上装的都是些服务生和烧饭的,哪来的外语人才。
“日本人ですか?”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林馨走到前面,弯下腰,凑近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轻声问。
女人茫然地盯着她,抓紧了身上那团破布,脖子往肩膀里缩了缩。
看来没听懂。
“?? ??????”林馨又换了一种语言,语气放得更轻,嘴角勾起安抚的笑。
女人的身体忽然一僵。
那双黑漆漆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亮了。她盯着林馨,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慢慢地、小幅度地点了点下巴。
“我是韩国人。”
林馨愣了。
她直起腰,转向秦溪,刚要开口,“她是韩——”
话卡在嗓子眼。
中文。
她说的是中文。
发音标准,字正腔圆,连声调都没跑。
甲板上安静了两秒钟。
所有人齐刷刷地把目光集中到这个瘫在地上的落魄女人身上。
“啊?”老张的手停在后脑勺上,脸上表情精彩。
周婉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一紧,“你会说普通话?那刚才装什么?你到底哪国人?”
女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
一道修长的影子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谢墨寒径直走到女人正上方,神色冷峻如冰,身影慢慢遮蔽日光,居高临下的俯视着。
那双眼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冷。
“韩国人,会说中文,在海域漂着。”
她停了一拍。
“你是韩国海军吧。”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把甲板上所有人的困惑同时炸开。
对啊——
韩国海军!
之前海域上的舰队里有太极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所有人看那个女人的眼神都变了味道。
谢墨寒的视线越过秦溪,斜瞥向陈起,语气平淡。
“可以宰了吧?”
“不要!”
女人的反应极快,像是彻底清醒了,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我不是海军!不是士兵!”
她的目光瞄到了林馨身侧的枪,又疯狂地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我是从韩国来的,游客!游客你们知道吧?tourist!”她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一艘船的形状,手指抖得像是帕金森,“我们的船……船上瘟疫爆发了,人全死了,就剩我一个逃出来的……我不是海军……”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碎成了气声,剧烈的求生欲快要逼疯这个女人。
“那你怎么会说中文?”
谢墨寒的声调没有起伏,依旧冷漠地打量着她,“一个韩国游客,普通话讲得这么好?”
她偏了偏头,浮现一抹残忍的冷笑,“是随军翻译吧。”
女人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唇紧张的咬出血。
“别吓她了。”陈起上前一步,揽住谢墨寒的胳膊往后带了带,用身体挡在两人之间,朝女人摆了摆手,“你慢慢说,没人动你。”
女人正要张嘴,目光从陈起脸上掠过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男人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他那双眼睛的颜色。
青绿色。
和她认知中任何一个人种的瞳色都对不上。
她多看了半秒,又赶紧移开,生怕这一眼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我是首尔大学中文语言系毕业的。”她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连贯了些,“本硕都是汉语专业,毕业之后在服装外贸公司上班,跟中国大陆做生意,一年来好几趟……”
“中文系?”秦溪重复了一遍,回头看了看众人。
老张摸着胡茬小声嘟囔了句,“好像这个学校排名还挺高的,但是我不了解倒是。”
“你怎么证明。”谢墨寒被陈起拦住,声音又从背后钻了出来,她双手环胸,站在外围淡漠地打量着这个女人,“编的吧。”
“不是编的!”女人急得声音尖锐起来,“我有护照!不对,护照在船上……但是我真的……”
说着说着,女人眼眶红了,大颗眼泪掉下,晕开脸上的污垢,流下两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我在海上漂了四天……”她的肩膀剧烈抖动,终于崩溃,“四天……水喝完了,吃的也没有了……我以为我要死了……”
甲板上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灌进衣领里,有些凉意。
秦溪蹲回到女人身边,伸手从服务生那拿来一包饼干和一瓶矿泉水,放在她的面前。
“先吃点东西。”她拍了拍女人的肩膀,“等你缓过来再说。”
女人盯着那瓶水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扑过去,双手捧起来往嘴里灌,呛得咳嗽,水从嘴角和鼻孔溢出,但她根本没打算停下来。
谢墨寒看了这一幕,没再开口,微微眯起眼观察着。
她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女人的指甲盖下全是黑泥,她使劲扯开包装,抓起里面的食物就倒进嘴里,贪婪而急切的啃食起来。几次噎得喉咙生疼,都被她不管不顾的用力咽了下去,而后又狼狈的将袋子提起,把残渣往嗓子里倒。
她举起矿泉水瓶,捏的塑料嘎吱作响,舌苔渴望的等待着水的滋润,直到每一滴都被榨干。
宁芊缓缓走至人群外围,同样好奇的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外国人。
等到她风卷残云的将食物吃完,抹了抹嘴,小心翼翼抬头的看向秦溪。“谢谢你.......”
“你叫什么?”秦溪上前伸出手,悬在她的眼前。
她犹豫的望着那只手,余光扫过宁芊与谢墨寒时本能的颤了颤,立即缩回了目光。
握住秦溪的手腕,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李允真......”
“宋允真。”
秦溪笑着念出名字,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你的发音很准啊,真不像韩国人。”
宋允真。
很经典的韩国名,听着让人脑海闪过无数张漂亮的脸蛋,还有那些聚光灯下的女星。
宋允真抿着嘴唇,轻轻抓住秦溪的臂弯,连日的饥饿加上膝盖的刺痛让她站立不稳,只能勉强倚着对方。
第798章 测谎
“我的前女友是中国留学生,她经常教我普通话口语,所以……”
女人说到前女友时,眼神闪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深的焦虑盖了过去。
秦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呢,我就说汉语系的也不至于那么标准。”
谢墨寒这时幽幽出声,目光仍存怀疑,“前女友是什么地方的?什么省份,什么城市?多少岁?怎么认识的?在你们学校就读什么系?”
她一口气丢出六个问题,语速飞快。
“给你十秒钟,说不出来就喂鱼,现在开始。”
“十——九——八——”
她开始倒数了。
甲板上没有人觉得她在开玩笑。
谢墨寒说要杀人的时候,没人敢怀疑。
“七——”
宋允真的眼神顿时慌乱无比,指节攥紧了秦溪的手背,浑身发出细密的颤抖。
“六。”
“她是……她是广东省人,家在深圳。”
“五。”
她的眼珠飞快地转动,脸色变得煞白,口齿开始磕绊,“年纪二十岁……专业是……专业是舞台灯光美术系!”
谢墨寒没有继续倒数。
甲板上陷入了一段古怪的静默。
海浪拍着船壳,发出规律的水声。
宋允真的胸口起伏着,急促的喘息。她紧张地盯着谢墨寒那张脸,满是污秽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撑起一个讨好的、卑微的微笑。那笑容像是一只被遗弃在雨巷里的小狗,正朝着陌生的路人可怜巴巴地摇着尾巴,惴惴不安的等待着伸出的手,或是一块砸过来的石头。
“我问完了,你们问吧。”
谢墨寒收回视线,谁也没看,干脆地从人群里退了出去。
背影被风吹得衣摆翻飞。
陈起望着她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十秒倒计时,是在做最快速的测谎。
短短的时间内,这些东西只可能来自真实的记忆。
“行了,先把人安顿下来。”秦溪转身看向周婉,“给点淡水和食物,有干净衣服给她换一身。”
周婉点了点头,上前搀着李允真。
女人的膝盖已经肿了,走路一瘸一拐,整个人的重量几乎挂在周婉身上。
经过宁芊身旁时,她下意识地往里侧偏了偏身子,视线躲闪。
宁芊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她靠在围栏上,双臂环胸,用那双猩红的竖瞳注视着李允真的背影,冷淡地俯瞰着一切。
林馨从她身侧经过。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林馨没有停步,跟着秦溪进了船舱,去找给韩国人换洗的衣物了。
宁芊低下头,看着甲板上那滩海水洇湿的痕迹,忽然觉得有点烦。
船舱一层有一间狭小的标间,里面的面积不大,但够用。
李允真被秦溪带进去的时候,林馨已经翻出了一套干净的衣物放在折叠凳上。
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一条黑色工装裤,都偏大,但至少样式是完整的。
“浴巾,里面有沐浴露和洗发露,我们就不帮你洗了。”
林馨将洗漱用品递给了她,想要伸手拍拍宋允真的肩膀,但余光瞥见那脏兮兮的衣物还是缩了回去。
浴室门轻轻关上,几分钟后,水声响起。
秦溪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和林馨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
走廊里的电压似乎有些不稳,一盏闪烁,另一盏黯淡,明明灭灭地闪着。
“你信她说的么?”秦溪先开了口。
林馨把腰后的手枪摘下来,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剩余弹量,重新推回。
“我觉得应该没有撒谎,至少我看不出来。”
秦溪偏过头看着她,“再试试她?”
林馨沉默了两秒。
“等出来再说。”
水声持续了很久。
当门终于打开时,秦溪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数走廊天花板上的铆钉。
一个人从那扇门后走了出来。
那层污垢的壳被热水冲掉之后,露出的底色,让秦溪眼珠停转了一瞬。
洗净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水珠顺着下颌的弧线滴落。
她的五官并不浓烈,眉眼素淡而干净。线条分明但不刻薄,鼻梁挺直,嘴唇的形状很好看,那些干裂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有两道淡粉色的纹横在下唇。
过大的t恤垂在她身上,肩线塌下,领口露出大片锁骨。
骨的轮廓过于清晰,甚至能看到隐约的血管,像是一幅用笔勾勒出来的白描。
她站在门口,水汽从身后的隔间里涌出,弥散在闪烁的灯光。
她太瘦了,那条工装裤在腰间空出了大圈,被卷了两道裤腰才勉强挂住。
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毯上,脚趾紧紧蜷缩着。
灯光忽然恢复明亮。
她低着头站在那里,黑发半遮着脸,湿淋淋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那双被水泡了四天的眼睛褪去了恐惧,露出一种干净而脆弱的东西。
像是画家用潦草的手法在一张旧纸上画了一幅画,纸被泡过、被风吹过、折了很多道,但展开之后你发现画依然很美。
只是这份美带着一种疲惫,那种独自漂流、像照片褪色一样的忧郁感。
“谢谢。”她抬起头,看着秦溪,声音沙哑,但是平静许多。
秦溪愣了两秒,干咳了一声,“没事,鞋子忘拿了,你先穿我的拖鞋吧。”
她低头脱自己的拖鞋,摆在了宋允真的面前。
林馨走上前,将一条干毛巾搭在李允真的肩上。“擦擦头发,别着凉。”
李允真接过毛巾,手指在触到干燥柔软的棉布时顿了一下。
她把毛巾捧在手里,低头看了几秒。
肩膀开始抖,鼻尖泛红,眼眶里水汽打转。
四天里她喝过雨水,啃过发霉的口粮,白天被晒到脱皮,夜里冻得缩成一团。
她看着同行的人一个一个倒下,看着尸体被推进海里,看着苍茫广袤的陆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她已经记不清是从第几天开始放弃希望的了。
但她没有哭。
可现在一条干毛巾把她搞哭了。
“你还好吗?”林馨问。
“没事。”她用毛巾蒙着脸,从布料后面传出闷闷的声音,“……谢谢你们。”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宁芊肩膀靠着墙,双手插兜,那对猩红格外醒目。
她的视线越过秦溪和林馨,落在李允真身上,停了两秒。
第799章 发问
宁芊一言不发走来。
长廊拖曳她的倒影,孤高的轮廓自尽头而至,透着一股阴冷无形的气场,步履沉重,仿佛脚下钢铁也被压垮。
脚步定在宋允真面前,俯首淡淡瞧了眼,“宋允真?”
望着那双赤红妖异的竖瞳,宋允真顿觉血液凉透,头颈发麻,不可直视的避开目光,木讷点头。
“进来。”
宁芊语气森冷,收回视线。
她在床尾坐下,面无表情的整理袖口。身后三人依序走入房间,秦溪轻轻关上门扉。
“洗完澡了?”
宋允真双手绞在一起,低头站着,略显局促,“是的,谢谢你们。”她声音孱弱的答道。
宁芊盯着那双不安的手,眼尾冷漠上挑。“上面该问的都问了,但是我有几个私人的问题想问你。”
“请说……”她低声回答,垂首目光晃动。
宁芊静静凝视,突然发问。
“庆州的梨泰院你去过吗?位于庆州的什么方位?”
宋允真抬头惊异的看她一眼,支支吾吾的说道,“您是不是记错了……梨泰院在首尔啊……如果说方位的话,是首尔的西面。”
“哦。”宁芊面色如常,“那可能是我韩剧看的少,记错了。”
她紧接着又问,“我对韩语挺感兴趣的,你能教教我吗?”
宋允真默默点头,肩头湿漉的发梢带来一些痒感,但她不敢伸手去捋,只能紧绷的站在原地。
宁芊思索几秒,“太阳之下螨虫无法生存,但太阳落山之后它们就会活跃。这句话用韩语怎么说?”
宋允真就算再迟钝,此刻也明白她是在试探自己,几乎不假思索的翻译出来,“?? ?? ???? ??? ? ???, ?? ?? ????。”音调起伏流畅,没有丝毫停顿。
“汉阳皂杀螨抑菌功效在百分之六十,并不完美,会有很多遗留问题。”
“????? ???? ??? ?? ???? ??? 60% ? ???? ?? ?? ??? ???.”
“用汉语背一首诗词。”宁芊的语速微微加快,仔细观察着宋允真的表情。
她略微沉吟,“……图史当年强解亲,杀身自古欲成仁。簪缨虽愧奇男子,犹胜王朝共事臣。”
宁芊和其余两人皆是一愣,眼神古怪。
“秦老师你听过吗?”她看向秦溪求证。
秦溪一脸茫然的摇头。
“不会是瞎编的吧?”宁芊狐疑的上下扫视,“我怎么从小到大都没听过。”
宋允真被三道目光同时打量,如芒在背,头压得更低了,“真的……是你们明代的诗。”
“作者名字叫什么?”宁芊好奇问道。
“杜小英……史料记载是湖南省份人。”宋允真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嘀咕,“这是有名的才女……”
宁芊咳嗽一声,摸着鼻梁感觉一阵莫名尴尬,“咳咳咳……当然记得,就是考考你,那你说下诗的题目,然后翻译下这首诗什么意思。”她掩饰着窘迫,尝试强行挽尊。
让一个韩国人背汉诗就够为难人的,但还要人家翻译,明显已经有些超纲。
她打算等这个宋允真回答不上来的时候,自己再假装宽宏大量的放过她,这样面子里子就都全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宋允真仍旧对答如流。
“杜小英,字湘娥。明朝末年才女,这首诗名叫’绝命诗十首 其十‘,意思是,我从前读史书,琢磨其中的含义,发现杀身成仁是志士所为。我虽没有古书中奇男子那般显达的荣耀,但还是远远胜过那些侍奉新朝的臣子。”
宁芊听完只想找个地洞钻了,咳嗽声愈发频繁刻意,悄悄和秦溪对视,但对方比她耳根还红。
“你挺厉害……”她竖起大拇指,语气变得温和许多,“绝命诗,在汉语的意思里是遗书的意思,我给你……补充说明下。”
宁芊进行最后的找补。
“我知道。”宋允真没给她机会,“绝命诗共十首,她被满清军队劫掠后,用油纸包裹这绝命诗封置在胸前,悲愤投江而死。我们教授讲这一段诗词的背景时,对这种面对外来殖民者的不屈精神,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
宁芊听得小脸一红,想要结束这个让人词穷的话题,沉默数秒后,林馨却忽然忍不住开口。
“我没学过这首诗,你们学校教授是中国人外聘的吗?”
宋允真表情流露出奇怪的神色,“没有,教授是韩国人……你们学校不教本国文化吗?”
几人面面相觑,宁芊更是羞的讲不出话来。
“呃……可能这首诗太悲情了吧,不适合小孩子读。”秦溪轻轻咕哝,又轻捏她的肩膀,“不过你教授怎么对中国文化这么了解,居然比我们都懂。”
“啊……”宋允真似是站得有些疲乏,身子半倾在一条腿上,“我之前还笑话前女友,说她这个汉人居然不懂汉文化,没想到你们原来都不教这些……”
她话说一半,可能发觉自己有点冒犯,声调赶紧低下,戛然止住。
“可以了。”宁芊正色道,拉回正题,“你有什么特殊技能吗?要实用些的。”
她从风衣兜里掏出瓶乌龙茶递去,“诗词不算,我们团队不缺吟游诗人。”
宋允真轻声道谢,接过乌龙茶,摸着瓶身思考几秒。
“会计行么……我会算账。”
“不行,我们有一个人型计算机了。”宁芊摇头。
“……我懂一点推拿按摩,这个算吗?”
宁芊眉头一挑,犹豫着说,“这个倒算是有些用……但也不是必须的技能,除非你懂点接骨正骨的知识。”
“我没这么专业……”宋允真眼神失落,诚实的说道,“但是理疗的基本常识,我还是懂的……”
她攥着手里的饮料,缓慢而小心的往前挪出一步,裤腿下露出半截纤瘦的脚踝,又被宽大的布料遮盖。
“要不要……我帮你按,你来感受下。”宋允真抿着干裂的唇,湿发下,黑溜溜的眼仁眨动。“我想,放松肌肉的功效还是有的。”
“不用了。”
林馨立即开口抢答。
“她用不着按摩,你也按不动。”
秦溪配合着笑道,“确实是,你给她按,估计得用钢筋了哈哈。”
第800章 哄
几人交代了几句日常事项,便陆续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宁芊放慢脚步,等林馨走到自己身边。
“乖乖。”
林馨没停。
“我跟你说个事呗。”
林馨的步子反而加快了半拍,语气平淡,“我去帮忙清点弹药,你找秦溪聊。”
说完人就拐进了侧舱的楼梯间,头都没回。
秦溪从后面跟上来,拍了拍宁芊的肩,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她这是气头上,我帮不了你。”
“……我知道。”
秦溪歪了歪头,“我去找李倩看看航程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也走了。
走廊里只剩宁芊一个人站着,海风从通道内灌进来,吹得白发乱飘。
她在原地愣了五秒钟,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朝林馨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一部分弹药存放在二层船舱的最深处,空间逼仄,储藏间的铁壁之间只容两人错身。
林馨蹲在弹药箱前翻检着什么,手上那本小册子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宁芊走到门口,没进去。
“我没有要亲她。”
林馨手里的笔停了一拍,随即继续写字。
“我知道。”
“那你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
这四个字从任何女人嘴里说出来,含义都是一样的。宁芊深谙此道,但解题思路为零。
她靠在门框上,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沉默了一会儿。
“她身上喷的东西确实影响了我,但只有一瞬间。你开枪之前我就推开她了。”
林馨没吭声。
“你可以不信她,但你还不信我么。”
笔尖忽然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林馨抬起头,眼神平静地望着她,看不出喜怒情绪。
“我信你。”
“那——”
“但我看到的画面不会因为我信你就自动消失。”林馨把小册子合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需要时间,你别烦我。”
宁芊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晚上,她一直待在房间里,哪也没去。没说多余的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床尾,偶尔递一杯水,偶尔帮她理一理散下来的头发。
林馨没赶她,但也没跟她多聊,自顾自地摆弄着室内的装饰,移开一个就换着推另一个,专注而沉默。
直到深夜,林馨躺下的时候,两人都没有一句对话。
宁芊识趣地把自己挪到了地板上。
“上来睡。”
林馨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里面有一点点妥协。
但是也只有一点点。
宁芊没动。
“那你以后也别上来。”
她赶紧起身,小心翼翼地躺到了床的另一侧。中间隔了大半个枕头的距离。
过了很久,黑暗中有一只微凉的手摸过来,搭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心中一喜,翻身想要搂紧那温热的腰肢,林馨却从空隙间钻走,只留给她背影。
“睡吧,今天别碰我。”
宁芊盯着天花板,无声地出了口气。
次日清晨。
甲板上的风比昨天大了些,云层压得低沉,海面呈现出一种石油般的黑色。
宁芊靠着围栏抽烟,指缝间的火星被风扯成一条断续的亮线。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
不是林馨的节奏,也不是秦溪的。
太轻了,像猫踩在毯子上。
她回头。
宋允真裹着一件不知道从谁那里借来的冲锋衣,衣摆垂到膝盖,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截被裹住的竹竿。
“早。”
宁芊招呼了声,转头继续看海。
宋允真挪到她身侧,隔了半米的距离站定,海风梳直黑发。
“谢谢你们昨天救我。”
烟雾被风撕散,宁芊眯着眼吐出一口,“别谢我,谢秦老师去。我当时没打算救你。”
宋允真愣了一下,随即轻声说:“可你还是下来了。所以我要感谢你。”
“随你。”
沉默了一阵。海鸟从远处飞过,在天幕下拉出几道白色弧线。
“我刚来这里,还不太熟悉……”宋允真的声音细细的,被风削去了一半,“哪里可以吃东西?”
“三层。昨天没人带你转转?”
“昨天太累了。”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疲惫,“躺下去就睡着了,很久没有睡得那么沉。”
宁芊没接话。
一根烟抽到尽头,滤嘴被她弹进海里,翻了两个跟头消失在浪花间。
“走吧,带你简单认认路,顺便认识其他人。”
宋允真勾着唇点了点头,“好。”
她抓着领口跟在宁芊身后,步伐虚浮,走两步晃一下。宁芊放慢了速度,没回头看她。
三层食堂、一二层起居区、下层船员居住区,几个位置粗略走了一遍。遇上早起的老张和小灵的时候简单介绍了几句,老张热络地塞了个苹果给她,小灵则全程保持着礼貌但害羞的微笑。
最后来到四层。
这里是游艇的娱乐区,大堂正中摆着一张较大尺寸的台球桌,绿色绒面上散落着几颗球,有人打到一半就再也没回来。两侧各有一张深棕色皮质的长沙发,其中一张扶手已经磨出了白毛。
“这层基本没人来。”宁芊扫了一圈,走到沙发前坐下。甲板上风吹太久,脖子有些僵。她转了转头,颈椎发出几声脆响。
宋允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侧颈上,停了两秒。
“你脖子不舒服?”
“没事,人身上总会有些小毛病。”宁芊活动着肩胛,骨翼收拢的位置有些酸涩,“翅膀这东西长在后背,重心全靠颈椎和肩胛扛着,时间长了就容易僵。”
宋允真沉默片刻,攥了攥过长的袖口。
“我可以帮你按一下。”她的语气小心翼翼,像是怕惹恼了谁,“昨天说的那个……理疗。不算很专业,但放松肌肉应该没问题。”
宁芊想了想,昨天是当面拒了的,但眼下也没别人在。她确实脖子疼得够呛。
“行,那你随便试试。”
她转过身,背对着宋允真坐好。
宋允真在她身后的沙发上跪坐下来,双手搓了搓掌心,指腹落在后颈。
触感有些凉,应该是不久前洗过手,像两片冷薄荷叶贴了上来。
“你手好凉。”宁芊说。
“抱歉……出来前洗漱用的冷水。”宋允真低声道,拇指沿着斜方肌缓缓向两侧推开,力道慢慢的寻找酸痛的点。
第801章 按摩
“……是这里吗?”她边按边小声询问。
“靠左一些……对,就这里。”
宁芊微微眯起眼。
确实有两下子。
指腹从颈根往肩峰移动,路过每一处肌肉时稍作停留,用指关节轻轻拨开。手法不急不徐,节奏稳定。
宁芊的肌肉哪怕放松状态下,依然硬得如同钢铁,但她总能找到那些结节的分离点,然后以点破面。
“你这个位置的筋特别硬。”宋允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语调认真,“是不是经常侧睡?”
“嗯,翅膀压着不舒服。”
“以后试试仰躺,或者垫枕头,对颈椎会好一些。”
她的手掌铺开,覆在肩胛上方,掌根一点点发力,沿着骨翼根部的肌群缓缓下压。
“这里呢?疼吗?”
“还行。”宁芊闭着眼,有些懒散。
安静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起那么早……伴侣呢?不一起吗?”
宋允真语气随意,像是聊着家常。手上动作没停。
“睡着呢。”
指腹顿了一拍,随即恢复如常。
“是那个……长得可爱的那个?”
“嗯。”
“她好漂亮。”宋允真轻轻笑了一声,“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不算久。”
“她好像……昨天有点不开心?”
宁芊睁开一只眼,“你观察挺仔细的。”
“经常到处做生意嘛,用你们的话说,这叫察言观色。”宋允真的手指滑到宁芊颈侧,指尖沿着边缘轻轻按压,速度慢了半拍,但触感柔了许多。
她微微俯身,调整到好发力的姿势,呼吸不经意拂过耳廓。
“这里会不会太重了?”
“不会,你只管使劲。”宁芊没有任何疼感,只觉得脖子舒服了不少。
宋允真说完就直起身,手掌回到肩部,规矩地继续按压。
“能一直待在喜欢的人身边,真好。”她的声音轻得融进空气,仿佛云般飘渺,“我之前也有过……不过很久了。”
宁芊没接话。
沉默中,四层娱乐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谢墨寒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把手枪,目光在她们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呦。”
她嘴角慢慢翘起。
“起挺早啊,新来的,韩国人。”
宋允真手指立刻缩了回去。
谢墨寒没挪地方,肩膀靠着门框,枪柄在指间翻了个花,枪口朝下。
“打扰到你们了?”
“别找事。”宁芊扭了扭头,颈椎确实松快不少,“你来干什么?”
“闲逛。”谢墨寒收了枪,大步走进娱乐室,目光在桌上的散球扫了圈,随手捡起一颗黑八,握在掌心里转。
她走来时从宋允真身侧擦过。
宋允真本能地往宁芊的方向挪了半个身位,膝盖贴上扶手。
谢墨寒身上那股压迫感隐隐散发,光是靠近本身就让人不安。
“怎么,怕我?”谢墨寒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翘起腿,把那颗台球抛起又接住,“昨天不是说问完了嘛,我又不吃人。”
宋允真垂着眼,双手搭在膝盖,一言不发。
宁芊靠在沙发上,两手搭在扶手。她看了谢墨寒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估计是对这韩国女人有成见,之前在甲板上就嚷嚷着要宰了人家。
“你要没事就回去,别吓人。”宁芊语气平淡。
“我吓她了?”谢墨寒歪了歪头,笑意浅淡,“我就坐这,一句话都没说,怎么就吓了。”
她把台球放在茶几上,球体缓缓滚了半寸。
“倒是新来的适应得很快嘛。”她目光从宋允真身上慢悠悠移到宁芊,又移回宋允真的身上,“昨天还连滚带爬,今天就能上手按摩了。”
“你到底要干嘛,上次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宁芊接过话头。
“我没想干嘛。”谢墨寒的声调轻松,带着点随意,“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
她的视线回到宋允真身上,停了几秒,忽然开口。
“你是韩国人,那你应该了解古朝鲜宣祖年间的朝日战争吧?”
宋允真抬起头,犹豫着点了下,“知道一点。”她不明白问这个的意思。
谢墨寒悠悠笑着,“知道就行。”
她指节轻轻点在桌面的台球,缓慢地推动,眼神却始终留在宋允真的身上。
“倭寇倾国之力而来,将你们打的几乎亡国,兵锋直指当时的都城。多亏宗主国大明发兵,才击退倭乱,得以幸存。”谢墨寒手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拳背,慢悠悠的讲述。
“而你们国家历史中特别吹捧的,那个所谓的世界第一名将李舜臣,我记得,还将那场梁露海战给拍成电影了吧?”
宋允真眉头微颦,对她的形容略感不适,但还是忍耐着应了声确有其事。
谢墨寒嘴角上挑,漫不经心的望着她,继续说道。
“在那部电影里,小西行长派人到大明军帐求和,你知道为什么身为男主角、以及朝鲜最高统帅的李舜臣不在吗?”
宋允真没有吭声,缓缓摇头。
“因为他连进军帐的资格都没有。”
谢墨寒指尖一停,精准点在黑八的数字,毫不客气地发出嗤笑,“彼时帐内坐着的是明朝海军指挥陈麟,而李舜臣呢,还得听从他麾下副将邓子龙调遣,甚至连旁听都不够格。你们民族中的第一名将,毕生最高成绩,就是跟在八十多岁的邓子龙后面伏击日军,捞点军功。”
“人啊,基本的礼义廉耻还是要有的,最起码要知尊卑,晓得自己配不配。”
这个故事太直白了。
直白到宋允真不可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空气安静了几秒,台球桌上方的吊灯微微晃动,光影在绿绒上扫动。
宁芊皱了皱眉,觉得谢墨寒又在借题发挥,拿古人的事来敲打韩国人,怀疑人家是间谍。
“说完没?你好烦啊,就你懂历史。”她偏过头看谢墨寒。
“我说完了啊。”谢墨寒摊手,“就聊个历史,又没讲别的。”
然后两人都听到了一句很轻的话。
“这个故事……您说的很对。”
宋允真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交叠的手上,声音细而稳,像风吹过一片叶子。
谢墨寒挑了下眉。
“哦?”
第803章 夏市
看着宋允真的背影消失在娱乐室外,宁芊幽幽看向谢墨寒。
“谢墨寒小姐姐,你平时对付我时那股桀骜的劲呢?你倒是说点什么争口气啊.......”
其实她还是挺乐意看到谢墨寒吃瘪的。
但是今天这么沉默反常的谢墨寒,也让她产生了疑惑。
“吵死了。”
谢墨寒脸色阴沉,烦躁的捏碎了台球,指缝间漏出几缕白色粉末,洒落在桌面上。
“你个文盲懂什么?!”
她低吼一声,猛然把满手的残渣拍在桌面,整张台球桌应声裂开,瞬间塌陷。
谢墨寒起身扭头就走,重重甩上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宁芊耳膜生疼。
“有病吧.....激动什么....”
宁芊看着四分五裂的台球桌,用掌根揉搓着耳朵,冲门口鄙夷的竖起中指,“讲不过人家就冲我发脾气,谁是文盲,我是985谢谢!”
“虽然没毕业.....”她小声嘀咕。
.................
十来天的航行足以磨平大多数棱角,也足以让一群陌生人建立起默契。
海上的日子单调得像一首循环的催眠曲,日出、养鱼、看海、日落。
除了宋允真的加入激起过短暂的涟漪,生活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谢墨寒在那场辩论后沉默了好几天,连对宁芊都提不起任何兴趣,每次遇到都是兴致缺缺的捧着几本书,不知每天在忙些什么。
这样平凡而温馨的日子,本该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这样我们的故事也就迎来了大........
新的问题,突然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燃料不多了。”船长用指关节敲着那张皱巴巴的海图,今天没有搞怪,表情格外严肃,“按照现在的航速,最多还能撑三天。我们必须找到一个港口进行补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海图上。
那片广袤的蓝色中,离他们最近的港口城市,被一个圆圈标记。
厦市。
游艇转向,朝着大陆的方向驶去。
两天后,当海平线尽头出现一道模糊的轮廓时,所有人都涌上了甲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咸腥。
而就在那片庞大的剪影前方,一座小岛之上,矗立着一尊高大而醒目的石像。
那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身披甲胄,手按佩剑,巍然屹立于海涛之上。
身躯由洁白的山岩铸成,目光仿佛穿透数百年的风暴,直视着无垠的远方。
岁月在身上刻满沧桑,海风将棱角打磨得不再锋利,却凭添一股厚重如山的气魄。
他站着,像从这片土地诞生之初就守护在这。
直到世界终结。
“那是谁.......他真孤独。”秦溪扶着围栏,声音轻得随风吹散。
“英雄。”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谢墨寒也站到了甲板上,她遥遥望着那尊石像,海风吹动长发,像一道猎猎回响的黑旗。
“三百多年前,一个不肯剃发易服,带着几十万不愿当亡国奴的同胞,渡海打跑了荷兰人,想把家夺回来的人。”她的目光在那尊石像上停留,带着一种悲悯的消沉。
“他是谁?”张劲好奇的问她。
“郑成功。”
游艇缓缓滑入厦市港的怀抱。
这里静得可怕,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艘巨大的货轮倾颓在泊位上。海水拍打着长满海蛎子的堤坝,发出潮湿而孤寂的哗哗声。
那个曾经吞吐万物的东方大港,此刻陷入一片寂静,仿佛被遗忘在尘埃中的过去。
码头内漆红的龙门吊像是一群干瘪腐烂的长颈鹿,细长的吊臂垂向集装箱堆场,永远的定格在刹那。
岸边的平台上,零星几个身影在迟缓地游荡,看身形是普通的感染者。
“我上去看看情况。”宁芊说着,看向船长,“燃料一般会储存在哪里?”
“码头一般有专门的加油桩,但现在肯定用不了了,就算能找到我们也不会操作。”船长摇了摇头,“得找岸上的燃料库,把里面的重油搞一些过来。”
宁芊在甲板边缘猛然一跃,背后的骨翼在空中骤然扇动,带起气流。
她像一只掠过海面的黑鹤,轻盈地落在一处集装箱的顶端。
她顺着码头的轴线低空飞掠。
发现了码头内几小股尸群的位置,但是数量并不多,也都是些普通感染症,不成气候。几个穿着橙色背心的感染者,在空旷的柏油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走,像是在等待一场迟来的交班。
她顺着码头深入,目光掠过一排排空荡荡的仓库和集装箱,却始终没有找到类似燃料库的建筑。
这周围一圈的范围错综复杂,一时半会也难以分辨出来。
随着时间分分秒秒流逝,天色渐晚,夕阳慢慢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宁芊只能先行返回船上。
“没找到,可能距离比较远。”她对等待的众人说道,“不过码头内部没什么大威胁。天黑了,今天先不找了,带几个人下去搜点物资,明天再说。”
当晚,为了驱散连日航行的沉闷.......
船长兴致勃勃地通知所有人,说在三层的宴会厅集合。
他居然在背地里组织了一场‘盛大’的联欢晚会。
现场灯光昏暗,气氛却异常热烈。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瘦高的船员,号称会吹箫,结果一口气没接上来,吹得断断续续,差点把自己憋过去。
第二个是个胖乎乎的厨子,讲了个冷掉牙的相声,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礼貌性地鼓掌。
最离谱的是第三个节目,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船工,号称要表演歌剧。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混着方言口音的调子,扯着嗓子吼了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咏叹调,高音部分直接破了音。
宁芊靠在角落的沙发里,看着台上那群活宝,居然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没想到,这艘逃亡的船上,还藏着这么多“人才”。
聚光灯下,失误连连的表演,和台下的捧腹大笑,反而构成了一幅荒诞又温暖的画面。
周婉抓着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人头马,给宁芊倒了一杯。
“小馨呢?”她贴近宁芊耳边喊,声音被音响几乎淹没,舞台上斑斓彩灯在侧脸映出迷幻的光影。
宁芊皱着眉退开了些,耳膜一阵刺痛,摆了摆手,“她没过来,在房间呢。”她也大声喊。
第804章 码头搜索
晚会散场时已是深夜,众人带着笑意和几分醉意各自回房。
宁芊推开房门,林馨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床边折叠着衣物。
柔和的灯光下,侧脸线条温婉而宁静。
宁芊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肩上。
林馨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转头。
“一身烟味。”
“刚在甲板上吹了会儿风。”宁芊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嗅着发间的清香,“你怎么没去看表演?”
“不想去,太闹。”林馨将最后一件衣物叠好,放进床边的衣柜,“你倒是看得挺开心。”
“还行,解闷呗。”宁芊的手收紧了些,“宝宝。”
“嗯?”
“没什么。”
她只是想这么叫叫她。
林馨转过身,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竖瞳在灯光下,少了几分凶戾,多了几分缱绻与依恋。
“明天下去的时候多穿点,海边很冷。”林馨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知道。”宁芊握住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你也一样。”
黑暗降临,两人相拥而眠。
第二天清晨,宁芊带着秦溪、周婉和老张等几人再次登陆码头。
这一次,他们没有刻意避开那些游荡的感染者。在一处开阔的集装箱区域,他们遭遇了一股约莫三四十只的尸群。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宁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她像一道黑色的旋风,瞬间切入尸群中央。
骨翼展开,化作两柄锋利的巨刃,扇起一片腥风血雨。
骨翼边缘的尖刺划过感染者,悄无声息的割去头颅。
前后不过一分钟,那股小小的尸潮便被彻底抹平,原地只留下一地残骸。
“收工。”
宁芊甩了甩骨翼上沾染的黑血。
老张耸耸肩,秦溪也早已习以为常,开始指挥众人搜刮附近几个仓库里的可用物资。
夕阳被打翻成颜料,在厦市断裂的海平上涂抹壮丽。
宁芊蹲在一座摇摇欲坠的龙门吊顶端,骨翼收拢在背后。风从海面吹来,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她垂下眼帘,看着下方那些在集装箱缝隙里穿行的人影。
秦溪用刀吃力地撬开一个漆面剥落的铁箱,锈迹抖落了她满手。
“老张,来!这儿有一箱真空的粗粮!”
秦溪的声音在安静的码头上传得很远,显得有些空灵。
老张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吞吞地挪过去。
他接过一包沉甸甸的袋子,用袖子仔细地擦掉上面的灰尘。
标签上印着的字迹有些模糊,在暮色下泛着一种不真实感。
“唉.......这玩意儿难吃的要死,以前谁稀罕看一眼啊。”
老张叹了口气,扯过背包,熟练的开始装起物资。
“宁芊,下来吃点狗粮不?”
老张仰起头,冲着高处的黑影招手。
宁芊纵身跃下,落地轻得像是一片树叶。
她接过老张从内兜里翻出递来的食品,翻起白眼,“你闲的慌是把,还找包狗粮。”
“可以给哞哞试试啊。”他点了点塑料外壳上的狗狗照片,“如果它能吃这个,那能省下不少粮食,以后就给它都弄点。伙食人都不够分的,它也得紧着点吃啊。”
宁芊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但是宠‘孩子’的林馨多半是不会同意的。
周婉坐在一堆废弃轮胎上,怀里抱着几瓶刚搜出来的矿泉水。
她看着远处那些在余晖中的大厦,眼神有些迷离失焦。
“跟你们说,我上学的暑假来这玩过。那会,还不认识昔侩,对象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一起去中山路吃沙茶面,那时候总觉得城市里人怎么那么多,挤得人心烦......”
她肩膀微微塌下,“现在想找个人挤一下都成了奢望。”
大家都没有说话。
在这个萧条的世界里,孤独就像是影子,你跑得越快,它跟得越紧。
人要是不想被它追上,只能一刻不停的往前走,莫回头。
“别感叹了。”
宁芊把一瓶无糖乌龙茶一饮而尽,随手将瓶子捏成一团,扔进了一旁的垃圾堆里。
“趁太阳还没下山,哦不,下海,再去搜几个仓库。这边上有个进出口贸易公司,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翻出点吃的。”
“突然觉得好累啊......我们什么时候能享受生活啊......”老张苦笑着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膝盖。
“累吗?”
宁芊飞至集装箱的顶端,看向远方那尊矗立在海涛中的石像。
国姓爷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海的尽头。
“在这个地狱一样的时代,活着就是最大的奢求了。”
几个人重新背起背包,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中,走向那些沉默的集装箱群。
风又冷了一些。
码头报废的路灯像一排排黑色的竹林,安静矗立在岸边。
夕阳血染的海面上,层层波光如盐粒般泛白,在涟漪中固执地亮了很久。
一整天下来,他们狗粮收获颇丰。
但燃料库依旧毫无踪影。
可以说是不务正业。
夜幕再次降临,几人拖着疲惫回到码头边缘,商量着明天是否要继续向城市深入,寻找燃料库的位置。
就在这时——
“滋……滋滋……”
秦溪腰间的传呼机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电流。
她愣了一下,连忙拿起。
“喂?是谁?”
传呼机那头,传来带着颤音的尖叫——
“出事了,溪姐!死人了!船上死人了!你们快回来!”
秦溪的脸色瞬间一变。
是小酿在哭喊,情绪激动。
宁芊一把拿过传呼机,表情陡然变得严肃,“小酿,说清楚点。”
“有人……有人......”小酿的声音在不稳定的电流中破碎。“快回来!”
她们没法听清具体的内容,但明显船上出事了。
“走!”
宁芊、秦溪几人眼神一凝,疯了一样朝着游艇的方向狂奔。
夜幕下的游艇灯火通明,像一座孤悬黑海的岛屿。
通明的灯火在高大的黑色船身映衬下,边缘泛着一股森冷的月光,宛若浮出海面的巨大甲壳生物。
她们冲过长长的渡桥,跑上甲板。
甲板上已经围满了人,所有船员和团队成员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不安。
他们像一群受惊的羊崽,紧紧簇拥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出事了!”
小酿看到秦溪,像看到了救星,飞奔而来,一头扑进她的怀里,浑身抖得厉害。
秦溪紧紧抱住她,急切地问,“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小酿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船舱的方向,声音激动,“有人......有人死了!”
“尸体……尸体在海边飘着,我们发现后刚捞上来……是……是厨房的老刘。”
宁芊皱着眉头上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里看去。
第805章 谋杀?
黑夜在沉寂中早已降临。
港口被寒风与死寂渐渐笼罩。
稀薄的月色下,塔吊剪影像一根僵直干枯的手臂,无声地指向晦暗的天穹。
海面的水声缓慢而黏稠,‘哗.....’‘哗.....’夜风徐徐推起浪潮,一波接一波的、慵懒的舔舐着港岸冰冷的桩基。
船舱内,一盏暖灯兀自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
在这无边的墨色中,它是海域间唯一的灯塔,撑起一方摇曳的明亮。
暖光所及的吧台前,一块白到泛青的床单,突兀的出现在地面。
它白得发冷,白得刺眼,与周遭格格不入。
透着刺骨的死气。
头顶暖黄的射灯随着船体轻轻摇晃,光线游移,勾勒出白布下起伏的轮廓。深浅不一的沟壑间,仿佛有一座微小耸立的雪山,在昏暗中悄然隆起。
风掀起白布的一角,露出一只苍白的脚掌。
皮肤布满浸泡后的皱褶,指缝间湿漉漉的,白得吓人,几乎看不见血色,仿佛冷冻库里失温的猪肉。
这个叫老刘的真是个体面人。
即使身处这样狼狈的末日,尸体的指甲却依然修得整整齐齐。而且主人多少有点强迫症,甲缘都表现的异常光滑,看不到丝毫棱刺。
宁芊观察着那只露出的脚掌,弯下腰正要掀起白布,忽然想到什么。
她转头示意其他人先别靠近。
人群立即顺从的退向外围,定在阴影与光的边界驻足。眼神恐惧却又伸着脖子,屏息望着那条白色的床单。
宁芊一把扯开了布。
昏黄的灯下,闯出一张惨白而浮肿的脸。
死去的男人紧闭着唇线,唇色仿佛中毒般透着暗紫。
两颗眼珠在临死前圆睁着,眼白部分呈现灰调的浑浊。
“在哪里发现的?”她没回头,依然观察着尸体。
“就是.......”小酿应声走上前来,站在她的左侧,“游艇的右侧海面上,发现的时候已经不动了。”
宁芊伸手掐住尸体的下颌,又捏了捏腮帮。
尸体肌肤还保持着一定弹性。
正常来说,这个天气的海面温度逼近零下,哪怕是活人也会快速失温冻僵,就更别提一具不会动的尸体了。
“发现的时候,他离船多远?”李倩盯着尸体突然发问。
一见问话的人是李倩,小酿顿时神色一惊,语速变快,“大概,大概五六十米的距离......!”
说话间,宁芊的手已经沿着下颌来到了锁骨,她一把撕开了尸体的领口,粗暴的扯去衣物,将下面更为苍白的身体暴露出来。
秦溪等人围了上来,目光在这具尸体的上身游走。
浸过水的尸皮,即使在暖光下也毫无血色,反射着冷白的色泽。
视线先是锁骨,胸,再到肋骨......
她们都在寻找同一个东西。
伤口。
老刘身材比较精瘦,肋下的腹腔凹陷,像平原上突然塌陷的盆地。
一番检查下,表面并没有看到开放性的伤口或者孔洞。
再往下,就是更为消瘦的盆骨与小腹,能清楚的看出膀胱与两边骨骼的走向。出于对逝者的尊重,宁芊没再往下扒掉裤子。
不过也没有这个必要,外貌上来看,布料相对完整。
“看看脚踝。”李倩出声提醒。
宁芊捋起湿漉沉重的裤腿,挽到膝盖的位置,露出两截惨白的小腿。
她提起小腿,仔细的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异常。
她转头和李倩对视,缓缓摇头。
“他是.....怎么死的啊.....”小灵看着尸体那张痛苦的脸,不忍的问道。
宁芊接过递来的纸巾擦拭手指,撑着膝盖站起。
“看样子应该是淹死的,至于是失足还是自杀就不清楚了。”
甲板外的阴影里,一张张模糊的嘴在黑暗中张合,悄悄低语,分不清谁在开口。
“自杀?”“老刘是跳海死的?”
“谁知道呢.....搞不好是心理问题。”
“唉,这年头谁能没点憋屈的心事.......”
“——不可能!”
有人忽然情绪激动的大吼,盖过所有谈话,一瞬间整个甲板鸦雀无声。
他从人群中挤出,一步踏进舱口的光亮。
“老刘不可能自杀!”
冲出的年轻人神情崩溃,眼角泛红,嗓子带着颤音。
宁芊对这张脸没什么印象,好像并不是厨房内的服务生。毕竟天天吃饭,宴会厅内的工作人员都差不多认熟了。
她淡淡看了这个情绪激动的男人一眼,招手让他过来。
“为什么这么说?”
年轻男人用手背揉过眼角,哽咽得指向尸体,“我和老刘是一个寝室的,都认识一年多了,我很了解他。他昨天还说过几天要给我准备个生日蛋糕.....状态看着很正常,能吃能喝的,怎么可能会突然自杀?”
宁芊将那张擦手的纸翻了个面,递给了男人。
“别难过,死在这个时代是常有的事,对他们而言反而是解脱。”
“他负责的是什么工作岗位,今早在什么位置?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李倩并没有给他缓和情绪的时间,直截了当的问道。
男人舌头用力顶起腮帮,别过头,深深换了口气,“老刘在厨房负责清点食材,平时会帮厨师长打打下手,一直都是个心态很乐观的人.......最后一次见是在昨晚。清晨起床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寝室里,我当他是早起去工作了。”
宁芊悄默声的看向李倩,轻轻点头。
这个男人的心跳很正常,听着并不像撒谎。
“行。”李倩收到信号,这才面色温和下来,上前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节哀,帮他收敛下尸体吧。需要什么帮助,人力或者是别的,都可以来我这申请。”
船长刚想让几人帮忙抬尸体,却被秦溪忽然打断了。
她走到人群中央,让所有人暂时留在甲板上,自己有话要讲。
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
视线全都集中在这个女人身上。
“我就今天这个事,正好跟大家声明下。”
第806章 失足
秦溪慢慢环视四周,余光扫过走廊内看热闹的谢墨寒等人,继续朗声说道。
“从刚来到现在,我们萍水相逢,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肯定是有缘分的。”
“我也是把大家都当成朋友,希望能成为紧密无间的团队,但是——”
她语气骤然一转。
“该立的规矩还是要的,最起码,对一些底线得有明确的规定。”
宁芊和林馨默契的走到她的左侧,李倩等人则背手伫立右侧。
八人像一列威严肃穆的禁军,昂首立于秦溪的身后,成为一堵坚实的人墙。
“在这艘船上,杀人是绝对明令禁止的!”
秦溪眉宇间杀出冷冽,认真地看向人群中的每一张脸。
“我先提前跟大家说好!谁如果在船上因为私仇而杀人,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直接枪毙!杀无赦!”
她尾音咬的极重,其中逸散的杀意震得人群瞬间失声。
这股陡然迸发的气场,让不少未经厮杀的幸存者腿脚发软,低头不敢对视。
“当然......”
她语气一顿,左臂摆向身后高挑的身影,“我们也有实力维护大家的安全,有任何纠纷或者困难,都可以找我们解决。只要守规矩,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讲完了。”
她收敛起气势,又换回了那副温和的笑容,“我也不是在影射今晚的事,只是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给大家提个醒,勿谓言之不预。”
宁芊朝船长使了个眼色,轻点下颌。
“好了好了,大家也别这么害怕。”船长立刻会意,笑着出来打圆场,“秦小姐也是为了大家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来几个人帮忙给尸体抬走,我们是海葬还是.......”
他看向秦溪,等待着指令。
“火化吧,有条件的情况下,最基本的尊重要保留。”她又望向人群,“老刘有没有家属?”
无人回应,皆是沉默的摇头。
“骨灰我来收殓吧......”那个年轻人沙哑说道。
老刘尸体被合力抬走,运往船尾进行火葬。人群拥簇着离开甲板,一个个贴着围栏走,视线避开中间的秦溪,一股脑涌进了船舱内。
等到最后一人也离开了,秦溪才转头开口。
“确定是失足吗?”
宁芊摊手耸耸肩,“不确定。从尸体上来看,没有被感染者袭击的伤口,这个可以排除了。别的.....不好下定论,毕竟我也不是专业侦探。”
李倩指节抵在下巴,盯着那具尸体留下的水印沉思,突然转向角落的小酿。
“尸体具体是哪个方向漂着的,你还记得吗?”
过去了这么久,小酿面对李倩仍是有些打怵,缓缓摇头,“我只记得个大概,要说具体是哪个位置说不上来.......”她犹豫了几秒,“可能是船的右侧靠后?”
“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秦溪奇怪的看着李倩。
“没,就是随便了解下。”李倩说,“我们以后得多留意船员的心理问题了......假设,我是说假设啊.......如果这个老刘是自杀,那保不齐以后就会有疯了炸船的。”
“没有这么严重吧?”老张表情诧异,“这里有吃有喝,地方也够大能随便溜达,这还能抑郁?”
“不好说......”
李倩眉头颦起,“这种海上航行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只是个大型的密闭空间罢了,时间久了出现心理问题很正常。”
这话说的秦溪也犯起了嘀咕。
“那.....我们要不组织船员下去走走?这几天正好靠近港口。”
但很快又被自己给否了。
“不行不行,这里怎么说也有五六十人,万一走散了或者干嘛的,到时候会出现骚乱。”
毕竟是末日,抱着这种春游的想法是要出大事的,外出必须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要不.....”周婉靠在男友的肩上,也加入了话题,“我们分批次带人下去?上午带十来人,中午带十来人,下午再带剩下的人,晚上就不外出了。”
“我觉得可行。”宁芊无所谓的点头,“有感染者我能兜着,这里也就看到一些普通尸群,不走远附近逛逛没问题。”
秦溪又看向其余几人,最后干脆举手表决。
除去她和李倩保留意见,其余人全票通过。
“好吧......”秦溪尊重众人的投票结果,“那就这么定了,明早我们带第一批人下去,一定要注意安全。”
商议完的众人互道晚安,各自返回舱内。
老刘的尸体在船尾化作了一团橘红火光。
秦溪并没有返回房内。
她在驾驶室的舷窗前站着,如石像般过去了两个小时,目光始终穿过黑暗,盯着那团逐渐熄灭的灰烬。
她的睡眠质量不好,特别是在有心事时。
作为团队的领袖,秦溪在内心严格要求自己,要比每个人都更加谨慎。
现在这件突然出现的自杀事件,就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要知道从出航到现在,中间几十天都是平安无事。可到厦市港口停靠后,才第一天就出现了人员伤亡,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中国人特别相信直觉。
通俗点说就是,老天爷在暗示你快麻溜的滚。
“不睡觉在想什么?”
宁芊的声音忽然从门口阴影中飘出,一对猩红在黑暗中幽幽亮起。
秦溪背对着她,猛然吓得一哆嗦,等转头看清人影后重重出了口气。
“我在想,是不是要早点离开这里。”秦溪扶额,“这边上还有几个港口,也不是非要在这耗着,真找不到燃料库就算了。”
宁芊穿着件毛茸茸的白色睡衣,斜倚在门框,胸口印着的蜡笔小新,在月光下淫荡的咧嘴笑。
“换港口也没用,没听船长说嘛,燃料库都是离岸边有距离的。”她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秦老师早点睡吧,别熬夜想了,没准明天我就找到了。”
秦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
“怎么走路都没声呢这帮人.......”
第807章 再次出现
次日清晨,天气放晴。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铺在码头的水泥上,打了层薄薄的暖色滤镜。
第一批十二个人在宁芊和林馨的带领下踏上了岸。
许久未下船的人群,好奇的打量着这座现代化的码头。
不少人闭眼享受着海边自由的空气,夸张的张开双臂,在岸边尽情奔跑,感受风吹过身体的触感。
宁芊看着这群跳脱的幸存者,和林馨对视一笑,只觉得自己像个带孩子出来春游的小学老师。
没走多远,就来到港区内的一条街上。
这里店铺的卷帘门大多拉着,偶尔有几扇被撬开的,里面的货架东倒西歪,偶尔还能在角落翻出些有用的东西。
一个理着寸头的厨师从便利店里扒拉出一箱过期三个月的辣条,像捡到了金条一样举过头顶,冲同伴吹口哨。
“嘿!亲嘴烧!你们小时候吃过吗!”
几个人围过去哄抢,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
“我靠,过期的!你怎么不早说!”有人看见空袋子上的生产日期,怒喷厨师,弯腰开始狂抠嗓子眼。
“你问我了么,真是。”
有个女船员蹲在路边的花坛旁,盯着石缝里冒出的一株油菜花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连根拔起来,捧在手心里。
“带回去种花盆里,放寝室窗台上。”她跟旁边的同伴说着,开心的扬起笑容。
宁芊站在街角的高处,骨翼半敛,竖瞳扫视着四周的建筑。
林馨就在她下方三米处,步枪横在胸前,枪口随视线移动。
两人之间没有交流,但配合得严丝合缝。
她们可不是来郊游的,要保证这么多人的安全,必须要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确保支援可以在瞬间到达。
一个小时后,所有人安全返回。
中午的第二批同样顺利。
秦溪亲自带队,宁芊殿后,十四个人沿着相同的路线走了一遍,又多开拓了两条巷子。
有人在一家药房里翻到半箱布洛芬和几瓶碘伏,秦溪当场登记造册,统一收归物资库内,并且承诺了几人奖励。
其余人更加卖力的四处翻找起来,每当有人找到一件物资,其他船员就哄笑着追赶她。
太阳偏西的时候,阳光发懒,斜斜地搭在船舷,把铁栏杆晒得有点热。
宁芊带着中午的第二批人回到码头边上,正和秦溪有说有笑的闲聊着。
转头望向船只,刚要摆手打招呼,却远远就看见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影,姿态有些不太对劲。
大副正弓着腰扶着栏杆干呕。
旁边的冲锋舟缆绳还拴在船梯上,橡皮艇里的积水顺着边缘流淌,应该是刚用过。
“什么情况?”秦溪皱着眉眺望,还有些不明所以。
“我去看看。”
宁芊瞳孔骤缩,骨翼猛地撑开,瞬间飞起,三秒后落在甲板上。
跟着她外出的船员还在码头边排队等上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甲板中央,湿漉漉地躺着一个人。
不,一具尸体。
“怎么回事?”宁芊表情陡然冷了下来。
大副抹了把嘴角,脸色发白,手指朝船尾的方向戳了戳。
“我吃完饭没事干,在后边钓鱼……看见海面上飘着个东西,还以为是垃圾袋。开冲锋舟过去一看——”
他没说完,别过头又干呕了一声。
宁芊低头看向甲板上的尸体。
是个很年轻的姑娘。
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身上穿的白色t恤从领口到下摆被撕出几道口子,裤腰处的布料也有明显的拉扯痕迹,一条裤腿几乎完全脱落,露出大片皮肤。
她蹲下来,没有碰尸体,侧着头听了几秒。
没有心跳。
然后又伸手摸了下裸露的皮肤,体表温度还没完全散尽。
说明死亡时间不长。
“秦老师。”她拿出对讲机按下。
三分钟后,秦溪出现在甲板入口,身后跟着李倩。
秦溪的脚步在距离尸体三米的地方,突兀地停住了。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双拳用力到微微颤抖。
一种疯狂滋长的愤怒正直冲头顶,她面部肌肉难以控制的抽搐着,一步步走到了那具尸体旁。
“海里捞上来的?”秦溪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副在船尾海域发现的。”宁芊站起来,“衣服被撕过。”
秦溪扫了一眼尸体的衣物状况,眼眸一震。
她直接拉过一旁的船长,暴力的扯过他的耳麦,怒吼道。
“所有人注意,下午的外出终止。全体船员,我说的是全体——五分钟之内到甲板集合点名。所有人!马上!到我这里来!”
她的指令透过广播,像尖刀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
不到三分钟,林馨和老张从侧舱楼梯间快步赶到。
林馨一眼扫到地上的尸体,震惊的望着宁芊。
片刻后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即把步枪从肩上卸下来,拉了一下枪栓。
“周婉,带人封锁舱内外所有出口。”秦溪眼神扫过身后,继续下令,“小酿、小灵,去一层蹲守渡桥,任何人不得离船,想要离开的直接射击手脚,把人给我废了。”
周婉应声拽着昔侩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酿只是看见秦溪那副凶狠如狼的目光,吓得拔腿就跑,小灵也小跑着紧随其后。
宁芊把尸体单手托起,朝一层走去。“我进去检查下。”
甲板上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点名,看谁不在。”秦溪冷冷开口。
船长拿着花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喊。
每喊一个,就有人举手应声,声音大小不一,有的还算有底气,有的则被秦溪犀利的目光吓得发抖,更有甚者直接尿了裤裆。
没办法,秦溪拔枪虎视眈眈的样子,像极了要杀人。
喊到第四十七个名字时,出了问题。
“金林。”
没人回应。
“金林!”船长提高音量又喊了一遍。
依然是沉默。
秦溪和船长对视一眼。
“金林是谁?哪个部门的?”
“维修组的技工。”船长翻着册子,“负责船体日常维护,焊接管道什么的。”
“谁跟他熟?”秦溪环视人群。
第808章 谋杀2
没人开口。一片尴尬的沉默后,靠后排的一个瘦高男人犹犹豫豫地举了下手。
“我……我跟他不算熟,就住隔壁寝室。”
“说说你了解的。”
瘦高男人搓着手,“这人平时不怎么说话,基本不跟人打交道。一个人住一间,门整天锁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晚上经常公放那种……片子。隔着墙都能听见,声挺大的。人看着也……有点猥琐。”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不会吧?那个小姑娘是被他……”
“我就说船上不安全……”
“这他妈是连环杀人犯啊!”
“安静!”秦溪厉声喝止,嘈杂声被压下去一半。
她转向另一侧人群,“死者叫柳菲,有人认识吗?”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红着眼眶走出来,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话,还要旁人扶着才能站稳。
“她……她是我室友,也是我老乡。我们都是重庆人,末日之前就在船上做服务员。”
“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女生用袖子擦了把眼泪,“她跟着中午那批人出去逛了一趟,回来跟我说困了,要回房间睡午觉。我当时在食堂帮忙洗碗,就没一起回去。”
她声音突然拔高,哭腔变得尖锐,“柳菲才二十岁——王八蛋王八蛋!”
“林馨,老张。”秦溪扭头,语速极快,“去找金林。活的带回来,跑了就追,手脚打断了带回来。”
两人转身消失在舱门内。
秦溪正要继续询问人群,身后的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宁芊从一层上来,走到她身侧,侧身挡住周围人的视线,压低声音。
“查完了。”
“说。”
“衣服确实被撕过,但下体没有撕裂伤,没有性侵痕迹。”宁芊的语气冷静,“身上也没有打斗留下的伤,没有淤青,指甲缝里也没看到皮肤或者布料.......她没有反抗过,不像是见色起意。”
秦溪眉心拧起。
“而且体表找不到致命伤。不过这次死亡时间短,尸体保存得比那个老刘好很多。”宁芊停了一下,“她的面部表情也很平静,不像溺水窒息的样子。”
秦溪捕捉到了关键。
“你是说——她不是淹死的?”
“至少我看外表不像。”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老刘,无外伤,疑似溺亡。
柳菲,无外伤,非窒息死亡。
两具尸体,同一片海域,同样找不到死因和致命点。
正在这时,舱门内传来急切的脚步,林馨和老张一前一后走出来。
林馨冲秦溪摇了摇头。
“所有房间都翻了,包括维修间、夹层、货舱底。”她把步枪重新挂回肩上,“人不在船上。”
老张在后面补了一句,“寝室的门是开着的,床铺被褥都在,所有私人物品没有带走的迹象,连食物都没有,包也放着。”
甲板上的气氛仿佛凝成石质,沉重压抑。
五十多双眼睛在暮色中闪烁,恐惧像传染病一样在脸上不断蔓延。
有人开始往身边人身上靠,有人握住了同伴的手,还有胆子小的腿已经疯狂打摆子。
秦溪面色铁青地站在人群前方,海风把发吹得凌乱。
她皱眉望向一侧的港口。
在那火红色的剪影后,夕阳的烈焰烧向城市,巨大的日轮正被天际线逐渐融化。
马上就要天黑了。
废土与汪洋都将陷入混沌。
而她们的船上有一个不知去向的杀人犯。
“一层有人吗?”她按下对讲机,绿灯闪烁。
两秒后,小灵的嗓音模糊响起,带着背景音里嘈杂的浪声。“报告秦姐,渡桥目前没看到人……”
“继续盯着,别放松警惕。”
两具尸体,连续杀人,迟迟未出现身影。现在种种证据都已经指向了这个名叫金林的男人。
不过现在到处都找不到这个人的踪影,秦溪猜想或许在混乱时趁机逃跑了。
她当即扭头询问宁芊,“能听到船里藏起来的人吗?”
宁芊还未开口,船舱内一道声音清晰传来。
“不用找了。”
二人同时看向舱门的位置。
一道修长身影从长廊内踱步而来,面色平静,手中的书皮被夕阳染成血红。
谢墨寒将书轻搁在躺椅,站定在甲板前。
“什么意思?”宁芊狐疑的看着她。
“我们发现那个金林了。”谢墨寒负手而立,语调毫无波澜。
秦溪眉心一紧,上前厉声问道,“在哪?”
谢墨寒却并没有马上回答,反而目光扫过她身后甲板上的人群,眼神暗示秦溪。
秦溪会意后微微侧头,对着船长所在的方向说,“你守着这,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离开!”
随即,二人跟着神秘兮兮的谢墨寒走往舱内。
“说吧。”宁芊在长廊中段停下脚步。
谢墨寒站在扶梯口前,拇指点向上层。“阿雅,刚刚在厨房找到那个金林了。”
“人呢?为什么不带回来?”秦溪不解开口。
“你们跟我来。”谢墨寒并没有过多解释,步伐稳健的领着她们来到三层。
往日里忙碌热闹、充斥着烟火气的宴会厅,此刻空空荡荡,放眼望去,仅余无人的空座。
猩红的地毯自中央蜿蜒,像一条血河般流向前方的舞台。
澄明的聚光灯下,数米长的彩带静静垂落,满地散落着颜色不一的气球,两侧巨大的落地音响仿佛仍在无声地重复旋律。
她们穿越大厅,通过侧门进入了厨房。来到了平时烹饪时的中西厨岛台前,陈起与阿雅微微点头致意,算打了个招呼。
秦溪面带怒意的扫视四周,绕过岛台,寻找着预想中的身影。
“他在哪?!”秦溪低吼着。
陈起沉默的走到一旁,指向黑色大理石铺贴的灶台。
指尖的方向,落在一口半人高的、敞开的汤锅。
“这。”
秦溪一愣,顺着手看向那口不锈钢的大汤锅。呆滞半秒后,她缓慢地挪动脚步,一步一步走到灶台前。
俯身往里看去。
锅口上残存的白雾稀薄,正带走最后的温度,一股裹着烫意的气流拍在脸上,让秦溪微微眯起眼睛。
瞳孔在下一秒陡然扩张!
第809章 谋杀3
雾气的缝隙中,秦溪看清了汤面翻滚的东西。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腔,涌起的胃酸疯狂翻搅,瞬间顶到嗓子眼。
她捂着口鼻猛地后退一步,差点被地面湿滑的汤汁滑倒,幸好被宁芊一手托住。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秦溪面色煞白的说道。
宁芊单手扶着她,往里瞥了一眼,大概了解了情况。
阿雅上前抓起锅盖,轻轻罩住了这口黄红相间的浓汤。
“我本来是想着来厨房找找,看看人会不会藏在橱柜或者管道,结果进来就看到这口锅还在烧。”她幽幽叹了口气,“他应该是知道你们封锁出口,无路可走,畏罪自杀了。”
宁芊盯着灶台上的汤锅,似乎在思考什么,忽然低头,目光扫了圈周围的地面。
“你们是怎么判断身份的?”她轻声问。
“刚发现的时候,锅里能看到一些没煮烂的布料和皮革,现在应该沉底下去了。”阿雅指着锅回答道。“和船里的维修人员制服一样,都是黑加黄。”
宁芊蹲下身子,左右沿着岛台的边缘查看地板。
她眉头微微颦起,露出疑惑的表情,“不太对。”
“什么不对?”阿雅好奇的上前,沿着她的视线左右扫过。
宁芊缓缓起身,抬手朝厨房岛台的四周指去,“你看边上的汤水,如果是活人自杀的话,剧烈的挣扎下,溅出痕迹不可能这么少。”
“而且......”她目光深深地看向侧门,“金林要是跳锅里,一定会有非常明显的动静,吸引到很多人注意。大副是在午后发现的尸体,从他拖上甲板,到秦老师让所有人集中汇合,中间隔了最多也就十分钟的时间.......”
“这有什么问题吗?”阿雅扶着台面问,“所有人走后,知道东窗事发的凶手选择自杀,逻辑上没错啊。”
“人自杀不可能一丁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宁芊指节轻轻敲击下颌,“真到能把自己烹煮了的地步,那是非常困难的,绝不是一个普通船工的心理素质能做到。“
谢墨寒这时平静开口,“那你的意思,这个金林不是凶手?”
宁芊没有立刻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脸上竟然有些犹豫。
她也拿不准。
毕竟自己只是个半吊子,到底不是侦探出身,没法靠这么一点线索就判断出来。
“陈起你怎么看?”
她盯着那口仍有余温溢出的锅盖,目光与上面的倒影对视。
“从道理上来说,一个普通人既然知道犯了事是死路一条,那压根就不会有杀人的动机.......”
陈起背着手在厨房岛台间巡回,声音沉稳冷静,“假设金林真的是杀人犯,那就一定需要个理由。在生死面前,我想性欲和小的私仇都是可以先放下的......”
宁芊认可这个说法,点了点头,“而且那个女孩我看了,尸体没有被性侵的痕迹,也看不出打斗的伤口或者淤青。撕碎衣物的行为有些莫名其妙,如果只是为了杀人,根本多此一举。”
“如果为了性欲,那又不符合结果。”谢墨寒思索着补充道。
秦溪缓过劲来,皱着眉靠在厨台上。
“会不会是精神疾病?像咱们之前说的,航行时间太久了,再加上金林这个人的性格孤僻。”
三人还未开口。
而一直未参与讨论的阿雅,突然伸出一个手指晃了晃,否决了这个想法。
“甲板上那个人说的,我也听见了。但是大半夜看色情片和真正动手是两回事,在这艘船上的不可能不知道尸傀的能力,违反咱们的规则基本就等于自杀。”
“假设他是凶手,那么第一个人可能是误杀,而他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想不到任何理由会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连续犯案......简直......”她神情古怪的耸耸肩,“简直是刻意在找死。”
秦溪瞥了一眼地面的汤汁,在发现其中夹杂的血丝时,差点再次反胃。“呕——”凶手虽然暂时没法判断,但是这个锅以后是绝对不能用了。
“怎么说?”谢墨寒扬起下颌,朝着甲板的方向点了点,“要不要全都审一遍,用次刑就知道结果了。”
陈起深深看了她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我就说说嘛.....”谢墨寒无奈的转过脸去,小声嘀咕。
“要不这样吧.....”宁芊沉思着轻声开口,“我们等会返回甲板,就宣称凶手有东西落在了现场,然后让所有人按序来厨房指认。”
陈起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样如果凶手还在人群中,就会扛不住心理压力....要么逃走,要么就会在紧张中露出马脚?”
宁芊打了个响指,背后骨翼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没错,凶手见不到落在现场的东西,也无法知晓指认的过程,在等待中就会产生无端的联想,最后因为害怕被人认出而崩溃。”
“聪明。”他由衷的称赞道,“而且我们也可以监听这些人的心跳,真凶手一定会比其他人紧张数倍。”
“那就这么定了,立刻办。”秦溪捋了捋气,强忍着恶心下令。
计划敲定后,当即有条不紊的开始执行。
她们返回甲板后,按照提前商量好的话术哄骗,让所有人对这个线索信以为真。
宁芊等人则悄无声息的站在两侧,默默观察着这些排队者的状态。
大到动作,小到呼吸心跳,在四个尸傀的监视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谢墨寒倒是也出奇的配合,或许是急于修复与陈起的关系,她表现的异常沉默,几乎没有任何捣乱的迹象。
但事情,似乎并没有她们想象的那样复杂。
又或者说,比之前的猜测更加诡异。
人群陆陆续续的进入舱内,然后来到厨房中观察那个随意挑选的物件。
可直到最后一名参与者从舱口内返回,宁芊等人依然矗立在原地,没有丝毫有用的发现。
第810章 震慑
宁芊和陈起交换了下眼神,对方也只是默默摇头。
一无所获。
她们找不到任何线索。
这些挤在甲板上的人或紧张或焦虑,也有窃窃私语的讨论杀人犯的。
但没有一点有用的信息,也没发现谁打算逃跑的。
宁芊自己心里也开始嘀咕。
不会金林真的是杀人犯吧?
难道从头到尾都猜错了?
一番试探无果,这个计划算是彻底失败了。现在也不能把人长期滞留在甲板上,秦溪只能先宣布解散。
可这道命令一下,他们反倒不乐意了。
人群簇拥着,所有人都用惶恐而犹豫的眼神望向舱内,愣是没一个人迈步。
“走啊。”秦溪摆手,不解的看着这帮人,“该干嘛干嘛去。”
“我不敢......”那个被害女孩的室友畏畏缩缩出声,拼命将自己往人群中躲,“杀人犯还没找到.....我不想回去......”
“是啊。”人群中也开始传出几声附和,“我们现在回去,岂不是要和.......杀人犯共处一室?”
“我不敢回......”“杀人犯要是再行凶怎么办?”“他已经连杀两人了.....下一个是谁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这么无缘无故被人杀了......”
这会算是彻底炸开了锅。
恐惧再次如瘟疫般蔓延,将不安迅速波及到每一张脸上。
人们不进反退,拥挤着往船头的方向缩去。
局面极速倒向失控的边缘。
对死亡的畏惧让人方寸大乱,而在群体之中的情绪则被放大了数倍。隐隐骚动已现雏形,如果再不处理,接下来恐怕会发生更糟糕的情况。
“你们不用担心!”秦溪大声喊着想要盖过喧嚣,但声音很快就被淹没,“我们会保护大家的安全!听我说!大家请听我说!”
她嘶声叫嚷着,企图安抚人群,可效果甚微。
宁芊眼帘微翕,俯视着脚下,眸子渐渐渗出一股冷意。
谢墨寒恰好与她眼神相触,歪着头,双唇微微张合口型——
开始.....杀吧。
她凝视着对方一秒,随后面无表情的移开了目光,并没有任何回应。
谢墨寒的意思很明确,人群已经无法正常沟通了,赶在暴乱出现前杀鸡儆猴,用最狠辣的方式压住苗头。
宁芊当然晓得这是最直接的办法。
但是秦溪是不会同意的。
而且这个方式治标不治本,就算宰了几个人,把这次的骚乱暂时按住了,可杀人犯依然活在所有人的幻想中。无论那个金林是不是凶手,这种高压的氛围就已经定型了。
以后人人自危之下,整艘船恐怕会分裂成无数的小团体,到时候团队就名存实亡,威信全无。
一个离心离德的船队,能否正常航行都是未知数。
简单来说,不公布凶手,情况会持续恶化到崩盘。
海面波涛翻涌,每一朵浪花都像镜子折射夕阳,将琉璃似的碎金洒满汪洋。油画般的美景下,暗流悄悄涌动,吞没鱼群,撞击暗礁。
“——凶手找到了!”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并不响亮,却格外坚定。
‘凶手’二字仿佛带着魔力般,让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救生员的了望台上,寒风中的身影显得那么孤独。
穿着墨绿色夹克的李倩喊着,拍了拍扩音器的喇叭,让刺耳的杂音呼啸在甲板。
所有讨论,所有恐惧都按下暂停。
一切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抓着扩音器的女人身上。
李倩胸膛微微起伏,调整着气息,她观察着底下人群的表情,直到所有视线都找到高处的自己。
“凶手找到了!”她再度重复,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海风。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仰望着她,鸦雀无声。
“凶手就是金林!他就是连环杀人犯!”李倩的语速放慢,让每个字都在空气中酝酿足够的时间,“我们已经确认了,这个金林就是凶手!而他已经畏罪自杀,遗体被我们处理了!”
人人面面相觑。
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坠入半秒后,瞬间引爆。
“金林?真的是他?”“她刚刚说的是谁?我没听清。”“那个夜里看色情片的变态!我就说.......”
“不对吧!”忽然有人大喊着,提出了质疑。
“什么不对?”李倩皱眉望向人群中的那个男人,声音出现了一丝迟缓。
“金林我见过,很瘦很矮的一个人。就那个老刘,怎么着也是个壮年男人,怎么可能被他杀了,还瞒着所有人悄无声息的抛尸到海里?”
“还有那个小姑娘,她又是怎么被杀后抛尸的?这里面逻辑不通啊。”
李倩被问住了。
她抓着扩音器放在嘴边,却半天没有吭声,大脑飞速思考着说辞。
而其余人在男人的引导下,顿时反应了过来,再度陷入恐慌。
李倩有些恼火的注视着这个人,这些问题太致命了,几乎把漏洞全都点了出来。但她知道现在必须得说点什么,要不然局势将迅速崩溃。
“大家别乱!”尖锐的低吼声覆盖游艇,李倩将扩音器贴在唇边,严肃地盯着脚下的人流,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杀人难道一定要肉搏吗?!大家仔细想想,他是船工,本身就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工具,无论是毒杀还是其他方法,都比其他人更加便捷!”
宁芊抬眼看向上方的身影,好像明白了对方的思路。
“是的。”她沉声开口,将人群的视线吸引过来。
“金林是毒杀了女孩和老刘,找你们去确认遗物,主要是想试探下有没有同伙。”
宁芊停顿了片刻,装出煞有其事的表情,“现在你们已经通过了考验.....我正式通知大家,杀人事件,结束了。”
“凶手,就是金林。”她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个谎言其实并不周密,甚至可以说漏洞百出。只要有人稍微琢磨其中的逻辑,就能立刻发觉其中的误导。
但话从谁的嘴里说出来,效果是天差地别的。
第811章 忽略的关键点
李倩毕竟只是个普通人。
而宁芊那副恶鬼般的身姿,往人群前一站,就充满了极致的压迫感。
那对巨大的黑翼在背后轻轻晃动,血红色的残阳正从隔膜透过,将刀锋般的五官染上猩红。
竖瞳冷冷扫过,所有撞上目光的人,只觉得灵魂瞬间冻结,一股骇人的寒意让身体剧烈战栗。
尸山血海中熔铸的杀意,仅仅只是从眸底逸散一丝,便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甲板。
气温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度。
一道眼神,压得五十多人垂首颤抖,几乎难以呼吸。
看效果已经达到了,宁芊悄悄冲着李倩飞快眨眼。
随后继续维持着那副威严冷漠的神色,开口说话,“凶手已经伏诛了,这个事情到此为止,我用自己的声誉和大家担保。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听到任何谣言......”她意有所指的望向那个男人,竖瞳盯得对方冷汗直流,“再扰乱人心让我听到了——直接剁了。”
她干脆的抛下四个字,结束了警告,收敛起那可怕的杀气。
猛然一挥袖——
“解散。”
人群下一秒如同炸了窝的蚂蚁般,蠕动着朝舱口内涌去,争先恐后的绕过甲板。脚步声杂乱无章,不少人险些被挤下围栏。
宁芊负手而立,冷若冰霜的脸随着远去的脚步,逐步融化。
等到最后一人也消失在走廊,她缓慢地转头确认了一眼。
忽然松了口气。
她拍着胸口,转头看向了望台,鸡贼的挑挑眉毛,“小倩,我配合的咋样?”
李倩慢慢爬下扶梯,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
“这招只能管一次.......”陈起叹了口气,望着空无一人的舱门,面露担忧,“如果金林不是凶手,那只要再发生一次命案,我们的威信就彻底崩塌了......没人会再相信我们。”
秦溪苦恼的揉着脸,声音闷闷的,“那怎么办?那个凶手到底是不是金林......我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事研究明白.....”
“如果你们是凶手,会怎么想?”谢墨寒坐在躺椅边缘,掰弄着手指忽然开口。
陈起思考了一会,认真回答,“假设我是藏在人群中的凶手.....那我看到这件事结束了,一定会庆幸自己没被发现吧,然后继续隐藏起来,正常生活工作。”
他刚说完吗,又皱眉摇摇头,“也不对,既然我能杀两次人还全身而退,那自信心会急剧膨胀,甚至更加大胆。而且我顶着这么大的风险连续杀人,一定是......”
“一定有必须这么做的原因。”李倩语气淡淡的说道。
“对。”陈起看向她,“我觉得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只要能想通凶手的作案动机,那就能知道他还会不会行凶。”
谢墨寒点点头,又沉默地转向宁芊。
宁芊摩挲着鼻梁,沉思了几秒,“我是凶手的话.....我会把任何有关自己的线索都处理干净,假如还有下一次行动,那会做得更加隐秘,至少不能再用同样的方式去做。”
“为什么?”秦溪好奇的问。
“因为凶手并不清楚我们掌握的情报,所以他不会赌,再次动手一定会改变方法。像我们这次提到了毒杀,那他就绝对不会用毒杀,不然会暴露自己仍在人群中的事实。”
谢墨寒点点头,表示认可。
“你们两个说的都是正确的思路。”她指尖轻戳着书皮,发出哒哒的声响,“可是都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什么问题?”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谢墨寒勾起嘴角,意味深长的望着她们,“你们觉得.....什么人,可以在有四个尸傀的船上杀人而不被发现?”
宁芊心头猛然一震。
对啊.....!
经过这么一提醒,她瞬间回过味来了!
即使行凶那会她不在船上,可游艇里还有三个不亚于自己的顶尖尸傀在啊......
对方是如何避开这三人察觉的?
这当中当然有谢墨寒监守自盗的可能性......
但是概率很小,毕竟她真想杀人就不会留下这么多的痕迹.....尤其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你的意思是......”
宁芊忽然眼神一凝,一个想法刹那间跃然而出!
她正要开口说出答案,却见谢墨寒和陈起同时朝自己竖起手指,放在唇前。
一旁的李倩似乎也品出话里的意思了,顿时脸色阴沉了下来。
只有秦溪茫然地看着几人打哑谜,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啊?说完啊?”她困惑的看着宁芊。
宁芊眼神难掩震惊,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没什么.....我是说,可能根本就没有凶手,而是有传染性的精神病,让人抑郁到自杀。”
这么敷衍的回答,简直有些侮辱秦溪的智商。
她没好气的瞪了宁芊一眼,无语地看着几个缄口不言的人,“都说话啊?怎么都突然沉默了?”
“秦老师.....”李倩忽然上前拉着她的胳膊,“咱们回房间里讲。”
秦溪有些莫名其妙的被她扯着,往船舱内走去,几人紧随其后,也依次步入了长廊。
几人无言的来到了二层的尽头,进入宁芊林馨所在的套房内,轻轻关上门。
秦溪坐立难安的在客厅内踱步,“可以说了吧?到底怎么了?”
“是啊....我也糊涂了....”林馨小声说着,一旁的周婉也跟着点点头。
这时,门外响起敲击声。
开门后,欧阳灵和小酿也来到了这间套房,跟秦溪她们打了个招呼。
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间空旷的客厅内,静静等待着四人解释。
李倩抬手示意稍等。
随后扯开木质茶几下的抽屉,一连打开三四个后,终于在其中一格翻到了一本住客反馈表。
她取下夹在背板上的黑笔,随后洋洋洒洒的在笔记上写下字迹。
秦溪虽然一时看不出她的意图,但看宁芊几人严肃的表情,也耐心的等待了起来。
第812章 隐藏的尸傀
写完后,她将上面的字迹给大家展示。
‘安静,凶手可能是尸傀。’
秦溪一瞪眼,差点脱口而出,幸好临到嘴边把住了门。
“尸傀?怎么可能?”她震惊地打着手势,连脚都快用上了。
李倩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写下了一行字。
‘来历不清楚,但是按照谢墨寒的逻辑去推断,是尸傀的可能性非常大。我们接下来的讨论都只能用这种方式进行,要确保消息不外漏。’
秦溪又胡乱的比划着,干脆抢过笔,在另一页自己写了起来。
‘那尸傀是船员之一?还是藏在哪里?’她举着笔记给几人看。
李倩和陈起几乎同时摇头。
她们只能推断出存在,但是在缺少线索的情况下,想要摸清对方的身份简直难于登天。
宁芊也对着她双臂交叉,无奈地耸肩。
所有人的目光默契地投向沙发后。
谢墨寒抱臂靠墙,见大家都在朝自己用目光质询,沉默地上前,一脚跨过沙发坐了下来。
‘可以守株待兔......’她先是写下几个字,笔帽轻轻敲击下巴,又补充道,‘对方既然得手了两次,尝到甜头,那就肯定会按耐不住第三次。’
宁芊不知从哪摸出只笔,夺来笔记也写字,‘那之前我们在厨房谈话,他岂不是都听到了?也就是说,这个凶手是知道我们怀疑有第三方存在的。’
谢墨寒微微皱眉,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她迟疑了好一会,忽然眉头舒展,又写下回复,‘他两次动手,都是在人流减少的情况进行。我们可以主动给他创造环境,让他误判形势。伪造出我们已经停止怀疑的假象,等他放松警惕,想要再次动手时,就......’
谢墨寒停下笔,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秦溪呼吸急促,一脸激动的样子,但只能通过手语表达着情绪,像在表演默剧般连连指着谢墨寒,竖起大拇指。
“好主意!就这么办!”她是这个意思。
经过一番纸上谈兵,最终行动的细节出来后,她们决定以投票制来敲定计划。
全员眼神交流后,一致举手通过。
而在套房之外,船舱内的工作气氛此刻压抑到了极点。
两位船员无缘无故的杀死,抛尸海中,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
她们对宣布定性的结论显然是存在质疑的,但是迫于尸傀的淫威,并没有人敢在公共场合讨论。
所有人都如往常般各司其职,只是脸色阴沉、互不交流,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角落和拐角,生怕会遭遇什么无妄之灾。
而在宁芊她们所不能预料到的黑暗角落,一种论调也开始在人的心底慢慢生根萌芽。
——是她们在吃人吸血。
李倩能想到用纸笔交流,船员当然也能想到。她们在休息时段沉默的聚在寝室内,将一条条隐秘的猜测写在本子里,然后传递,传递,再传递,让这个最阴暗的想法迅速蔓延。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
接下来的几天内,船上竟然真的没有再发生任何事故。无人死亡、无人失踪,甚至那帮尸傀也都恢复了悠悠闲闲的状态,每天在甲板上晒着太阳,穿夹脚拖鞋追逐打闹,摇晃香槟狂欢,跟在佛罗里达度假一样。
那个杀气腾腾的秦溪似乎也平静了下来,又恢复了那种对所有人彬彬有礼的状态。
每次在走廊里遇到都亲切打着招呼,还会询问起船员的精神状态,宽慰那些疲惫而惊恐的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
“难道金林真的就是凶手?”开始有人在本子上这么写。
第八天时,秦溪突然宣布恢复外出。
并且这次的安保队伍空前强大,由宁芊、阿雅、谢墨寒、陈起,足足四位顶尖尸傀保驾护航,带着十余名船员在港口游玩。
码头外的街道十分荒凉。
沿海路两侧的店铺卷帘门大多敞着,地面散落着褪色的纸页和干瘪的外卖袋,被风卷着飞向天空。
宁芊走在最前面,谢墨寒殿后,陈起和阿雅在中间护住船员。
这批人精神状态恢复的不错,憋了八天没下过船,踩到陆地的那一刻,好几个人都欢呼着蹦跳起来,绕着四周奔跑。
还有人跪地泪流,想要亲吻地面。
“别亲,地上有海鸥的粪便。”宁芊丢下一句,往前带路。
队伍沿着一条主干道走,经过一家塌了招牌的奶茶店时,三只感染者从碎洞里挤出。
宁芊没回头。
骨翼从风衣后弹开半扇,划出一道弧线,三颗头颅就滚进了排水沟。
动作快到只听见风响,那几具无头躯体才慢吞吞倒下。
“继续走。”
船员们缩了缩脖子,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半拍。
这条路上的感染者密度并不高,零零星星几个,多是普通模样,腐烂程度极高,行动迟缓。
遇上任何一个尸傀都等于撞上南墙,更别提四人同时在场。
队伍一路扫荡过去,连鞋面都没沾上血。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阿雅忽然蹲下身,一手捂住小腹。
“怎么了?”旁边的一位小姑娘关切地问。
“肚子疼……可能中午吃的海鲜不太对。”阿雅皱着眉,声音虚弱颤抖,“你们先走,我回船上趟厕所。”
宁芊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漫不经心。
“能自己走回去?”
“没事,就一条直路,跑回去五分钟的事。”阿雅冲她摆摆手,捂着肚子往来路小跑离去。
几个船员还想扶她回去,被陈起笑着拦住了。
“人家上厕所你们还要跟着去啊?走走走,前面看看。”
队伍继续前行。
千篇一律的萧条景色,让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枯燥而无聊。
他们拐进几条小巷,翻了两间便利店,收获了一些过期的压缩饼干和瓶装水。
船员们的情绪明显比在船上时松弛了许多,甚至有人开始讨论路边那家店的管道是不是纯铜的,能不能拆回去用。
宁芊全程没什么表情,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人群。
她不是在担心安全。
她在观察。
夕阳沉得很快,金黄的日轮像被汪洋一把拽下。
橘红色的光从建筑间挤进来,把影子拉扯到天涯海角。
陈起朝宁芊投来一个眼神。
没结果,该回了。
第813章 收网
宁芊微微点头,正要招呼众人折返——
“滋——”
腰间传呼机响了。
阿雅的声音从电流杂音里钻出来,语调异常平稳,完全没了前面虚弱的样子。
“该回来了,外面天气冷。”
宁芊握住传呼机的手猛地收紧。
她和陈起同时转头对视,两双瞳孔里,映着同一种东西。
有了。
“收到,你也多穿点。”
宁芊按下通话键回了一句,尽量平静。手指一松开按钮,人已经转向了谢墨寒。
“你带他们回去,走正门,别太急。”
谢墨寒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抬手拍了拍最近的船员肩膀,“走了,天黑前到船。跟紧我。”
宁芊和陈起对了个眼神,两人同时消失在巷口。
她们用了不到一分钟跑完全程。
渡桥尽头,秦溪、林馨、李倩已经站在走廊里。
没有寒暄,秦溪直接递过来一张纸条。
宁芊接过后迅速展开。
字迹是她写的,写得很潦草,显然是短时间记下的——
“有个人不对劲,跟着一个保洁小姑娘很久了,现在前往四层娱乐室方向,阿雅没敢跟太近,在等你们包围。”
宁芊将纸条递给陈起,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信息。
秦溪抬起两根手指,分别指向左右两侧通道。
计划早就定好了。
所有人开始移动。
没有奔跑,步伐和平时散步一样。
她们三三两两往扶梯方向走,路上遇到老张几人,随口聊两句天气,对方心领神会地笑着回应,错身之际,对方手里的武器已经握紧,无声地转向各个通道口。
一张网正在悄悄收拢。
宁芊和陈起来到三层扶梯口,阿雅听到声音,从右侧一间套房内探出半个脑袋,冲她们咧嘴一笑,比了个oK。
“外面好玩吗?看你们晒黑了。”阿雅靠在门框上,表现得十分轻快。
“还行,给你带了瓶止泻药。”陈起笑着回了一句,接过阿雅递来的水拧盖。
他得目光越过瓶身,锁定了通往四层的扶梯。
拧瓶盖的手停了。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零度。
手刀落下。
三道残影瞬间弹射而出。
扶梯在脚下发出一声哀鸣!直接被踏穿了一级台阶!
三人的速度马力全开,如风一般穿梭而上,走廊壁灯在余光化成拉长的光线。
四层娱乐室的大门在惯性下被撞飞出去,锁扣瞬间崩断,整扇门拍在墙壁,砸出一个凹陷。
室内的画面顷刻映入眼底。
台球桌前,一个扎马尾的保洁姑娘手里攥着抹布,被巨响吓得猛然回头,脸色煞白。
而她身后。
一个穿船工制服的身影,头戴灰色鸭舌帽,背对着门口。
那身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扭头。
只露出一张侧脸。
帽檐下露出半张模糊的面孔,而嘴前.....赫然盘着一条细长的东西!
灰白、湿漉漉、蠕动蜿蜒,像一根长在口腔内的活蛇。
是尸傀!
那东西...在被灯光照到的急速缩回,整个身影化作一团模糊的残像,闪进了右侧的小房间里。
姑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抹布掉在脚边。
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见三个面带杀意的人破门而入。
宁芊没有解释的时间。
她一脚蹬下,强大的力量顷刻崩碎地砖,身影直接冲进那间侧房。
陈起和阿雅一左一右跟进,三人几乎前后半秒越过门框。
宁芊肌肉绷紧,骨翼半展,指尖蜷缩着准备擒拿。
然后。
门前的三个人同时停住了。
房间不大。一张麻将桌摆在中央,四条八仙木凳整齐地围在四面。
桌上还摊着几颗散落的麻将牌,落了一层厚重的积灰。
四面染黄的墙纸十分完整,没有任何破损缺口。
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管道上螺丝拧紧,完好无损。
这是个完全封闭的房间,没有暗门,没有夹层。
可......也没有人。
宁芊站在房间中央,视线扫过每一寸墙面,骨翼的尖端贴着天花。
没有,什么都没有。
陈起缓缓放下拳头,和阿雅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个人在寂静的房间里宛若雕像般矗立。
门外,那个保洁姑娘终于发出了一声迟来的尖叫。
三人挡在门口,背靠门框,目光像梳子一样反复扫过房间的每一寸。
阿雅贴着左侧墙壁,骨刀抵在腰间,指腹沿着墙面一路摸过去。
油漆、砖缝,手感实的,没有空鼓的感觉,找不到明显的缝隙。
陈起从右侧过去,每隔半米就砸一下墙体,听里面的回声确认。
——咚咚咚
全是死声。
实心的水泥墙。
三人绕完一圈,毫无线索,随后视线同时落在房间正中央的麻将桌上。
那是唯一没有被检查过的东西。
宁芊屏住呼吸的刹那。
右脚忽然暴起,一脚踹在桌面中央。
整张台面像骨头被强行折断,桌腿向四面炸开,碎片弹飞到墙角,几颗散落的牌跳起乱滚。
陈起和阿雅的骨刀飞速划入桌下,刃尖交叉,封锁所有方位。
挥空了。
残缺的木茬之下,只有灰扑扑的地砖。
三人僵在原地。
“跑了?”阿雅不可置信,转了一圈,骨刀悬在半空,不知该指向哪里。“他是从哪跑的?”
宁芊和陈起都没接话。
她们也震惊了。
陈起蹲下身,五指抠住地毯边缘,猛地掀开,露出下面的瓷砖。
他改用指节逐寸敲击地面的瓷砖。
哒哒哒!
每一声都沉闷结实,甚至比墙壁还要敦厚。
依旧是实心的。
从左下角敲到右上角,又从右上角敲回来,指腹磨过周围的砖缝叩动。
“没有。”陈起带着迟疑开口,“全是实心的,没有暗格。”
三人对视。
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像阴风钻入了衣领。
一个穿着船工制服的大活人,在她们破门到进入侧室的这不到一秒内,从一个没有出口的密封房间里.......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陈起忍不住低声开口,快步走到门外,半个身子探出,视线沿娱乐室内左右扫射。
除去那姑娘逃窜的背影外,一切都空荡荡的。
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兹拉声,两侧的小房门都紧闭着,地毯上没有明显的脚印,什么痕迹都找不到。
第814章 擒拿凶手
“是不是什么障眼法?”阿雅攥着骨刀,语调担忧,“会不会逃到下面去了?”
陈起一听脸色骤变。
“不行。”他眼眸颤动,似是想到了极为可怕的结果,“能力如此诡异的尸傀,如果让他去了下面.......”
他没说完,但是那后果谁都懂。
“走。”
陈起带头离开,三人同时迈步朝门外走去。
宁芊走在最后,脚刚刚跨过门槛。
忽然停住了。
她的脚步悬在门槛半空,鼻翼微微翕动。
就在刚刚,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
非常非常淡。
淡到一个正常人的鼻子不可能察觉。
但她不是正常人,宁芊是感官放大了无数倍的尸傀。
她颦眉驻足在原地,眼神陡然一紧。
没有任何预兆。
身后骨翼在半秒内哗然展开,双翼贴着低矮的天花横向斩出!
一道黑色弧线精准划过整个上方!
就在刃锋扫过左上角那片空气的瞬间——
呲啦!
尖端切入了某种有弹性的东西。
一串血珠莫名其妙地从虚空中溅射而出。
鲜红、温热的液体,在空中划出弧线,啪的一声落在墙面,顺着乳胶漆缓缓下淌。
而那个位置,依然什么都没有。
陈起和阿雅听到声响,同时回头,瞳孔瞬间聚焦到了左上方。
她们看见墙上正在蔓延的血痕,以及悬停骨翼刃尖上红色的血痕。
宁芊那双竖瞳死死锁定天花左上方,骨翼刃缘还在微微震颤。
宁芊冷冷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角落,缓缓开口。
声音平静。
“找到你了。”
角落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墙面上蜿蜒的血痕,又多了一道。
血珠坠落的瞬间,那片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
像是有雨滴落在玻璃上,血沿着一片看不见的面蔓延,勾勒出一截弯曲的脊背......一条紧贴墙面的手,还有一双蜷缩收拢的腿!
四肢。
一个人。
就匍匐在天花上吸附着!
宁芊在眨眼间就动了。
“上!”
三道身影炸射而出。
陈起和阿雅的骨刀自下而上交叉劈出,两柄刃锋剪刀状封锁整个区域,切断了前进的道路。
那团轮廓猛地一缩,四肢松开天花板,试图往下坠落。
可惜已经晚了。
骨翼在对方脱离前竖斩而过,划过两条腿。
呲——
鲜血喷了出来。
两道血柱从半空泼洒,浇在麻将桌残骸上。
隐形的身体失去了支撑,直直砸向地面。
落地的刹那,三人残影压了上来。
宁芊右手掐住那截染血显形的脖颈,五指嵌入喉骨。
陈起与阿雅同步了动作,骨刀钉下。
两柄骨刀穿过掌心,直接将这人钉死在地砖里。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爆出,尖锐刺耳。
随着那声嘶喊,五官的位置忽然浮现出淡淡的轮廓。
一张扭曲的嘴,像不稳定的信号般闪烁着,从最深处开始暴露。
宁芊手上的力道继续加大。
惨叫迅速萎缩成气音,那团残影挣扎得愈发剧烈,身体如同老电视屏幕,忽明忽暗地闪烁着雪花。
陈起和阿雅拧动骨刀。
“嗬嗬嗬嗬——”
整个隐形效果像被强行剥掉了一层。
从头顶开始,颜色往下慢慢褪去,先是一头凌乱的黑发,然后是沾额头,接着是一张狰狞的脸。
五六秒后,完全暴露了。
真的是一个人。
女性。
瘦削,浑身赤裸,散落的黑发被血糊成一缕缕的,粘在脸上和脖颈处,皮肤灰白。
一双灰色的瞳孔,惊恐地瞪着压制自己的三个人。
喉咙里发出呜咽。
“可算逮住你了!”
阿雅抽回右手骨刀,攥拳,自上而下一记重击砸进腹部。
轰。
整层地板跟着震了一下。
那人的嘴猛地张开,一口血沫涎水喷出,眼珠几乎要弹出去。
“轻点!”陈起皱眉提醒,“这船经不起你这么打。”
阿雅尴尬的哼了声,收回拳头。
宁芊松开掐住喉咙的手,指尖在对方双腕内侧各划了一道。
切断了腕部的肌腱。
两只手瞬间软塌塌地耷拉下来。
她站起身,一脚踩在那人的右胯上。
咔嚓。
碎裂的声音格外清脆。
那人的身体弓起又落下,嘴边白沫涌出。
宁芊单脚踏上胸腔,低头看着这团狼狈的人影。
“oK,抬走。”
她弯腰揪住那人的头发,像拎垃圾袋一样提溜起来。
陈起和阿雅一左一右架住双臂,三人拖着这具瘫软的身体往门外走。
出侧室之前,阿雅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密封的房间,在那破碎的麻将桌残骸里,几块被揉成团的布料隐隐露出一角。
衣服是被她藏在麻将桌夹层里了。
“我说呢。”她嘀咕了一声。
三人在走廊上找了件浴袍,套在那个尸傀身上,遮了个齐整。
从扶梯口往三层拖行的一路上,血迹留下长长的拖痕。
刚下到三层平台,秦溪、林馨、老张已经迎面赶到。
三人的目光同时锁在那个被架着的身影上。
秦溪的脚步顿了半秒。
她和老张炸了。
“王八蛋!”
两只枪柄先后砸在那个尸傀的头上,一下接一下,撞击声闷的实在。
老张的牙咬得咯吱响,手臂的青筋鼓起。
秦溪枪柄砸完直接拿枪管捅,往太阳穴上招呼。
陈起和阿雅配合着把那尸傀的身体摆正了些,方便她们下手。
宁芊站在后面,冷眼看着。
林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伤着没?”
“没有,皮都没破。”
她不屑的冷哼一声,伸手在那尸傀的额头弹了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押着那个尸傀穿过走廊,经过两道门,最终推开宴会厅的入口。
厅内灯火通明。
数十名船员靠墙站着,三三两两挤在一起。
小酿刚刚让她们立刻转移到此处,所有人被告知“待在这里等通知”,但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门被撞开的一瞬间,所有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身影被几个人架着拖了进来,两条腿在地毯上拖着,明显已经不能动了。这女人的脑袋低垂着,血从额角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全场死寂。
宁芊把那团东西往大厅中央一摔。
落地响亮。
几十双眼睛盯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体。有人捂住了嘴后退两步,有人呼吸差点骤停,惊疑不定地看着宁芊。
秦溪走到人群前方,声音掷地有声。
“这是杀害老刘和柳菲的凶手。”
她顿了一下。
“我们抓到了。”
宴会厅内爆发出一阵嗡嗡的低语,每一双眼睛都茫然的交换着信息,却没有一声欢呼。
她们都还懵着。
第815章 银针的用法
墙边人群依旧噤若寒蝉,无一人出声。
宁芊倒也不指望她们有什么反应,她将这个凶手带过来,主要是为了公开透明审讯,堵住船员私底下的议论。
“嘿。”她用脚尖点在女人的手腕,慢慢捻着伤口。
地毯上匍匐蠕动的身体瞬间绷直,黑发下五官扭曲,疼得呜嚎出声。
“交代吧,别让我动刑。”
宁芊单手抓住头顶,将整个身体直接提了起来,耷拉着的四肢间血液流下,滴滴答答的砸向地毯。
她伸手捋开了女人糟乱的长发,将额头与五官露在灯光下。
“有没有认识的。”宁芊抬眼淡淡扫过人群。
无人应声,她们惊恐地看着这具瘫痪的身体,倒吸冷气,尤其是当发现手脚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更是不少人不忍直视的低头。
“看来是没有。”她幽幽叹了口气,伸手轻拍着女人的脸蛋,“那就给你五秒,自己交代,不说我就开始了。”
宁芊转头给了李倩一个眼神,对方抬起手中的铝合金箱,表示自己早已准备。
“五。”
“四。”
“三。”
“二。”
宁芊面无表情的数着倒计时,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每一个字都清晰的落在死寂中。
“一。”
她毫不犹豫地朝李倩招手,语气冰冷,“剖了。”
宴会厅内轻飘飘的字眼落下,却有如千斤般重重砸穿耳膜,震得人呼吸骤停。
“剖.....剖了?”为老刘收殓尸骨的男生嘴唇颤抖,浑身汗毛竖起,“把人....解剖了?”
“是啊。”
宁芊微笑点头,接过箱子放在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这个潘多拉的魔盒。
器具在光线下折射出刺眼的寒光,箱体内放着一列列造型骇人的金属刑具。
小到密密麻麻的银针,以及塞满钉子与玻璃的瓶罐,大到锋利的锯子和短刀,可谓是应有尽有。
李倩从里面捏出一根尺寸较小的银针,蹲下身子,抓起女人的手腕,将针尖对准了手指。
“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宴会厅。
但这只是开始,接连不断的嘶吼与崩溃的哭嚎正在上演,一次比一次惨烈。
李倩慢条斯理的抓起另一根银针,动作忽然停顿,将那只扎满针的手抓起看了一圈。
“扎满了,换一只手。”
她平静的说着,慢悠悠起身,绕到了女人的另一边。
“这里一共有五十八根针。”李倩将箱子拖到一旁,耐心为女人讲解,“收集这些可不容易,有铜的,有铁的,也有银的。还有些只是绣花针,我放进来凑数的,不过这都不重要。”
她举起那根细细的针头,径直插进了对方的指甲盖内。
“你不交代,我会把这五十八根都插进你的手指,然后拿锤子钉进骨头里。”
女人疯狂的挣扎着、咆哮着,张开血盆大口想要撕咬李倩,却被宁芊一脚重重踩下,颧骨贴地、难以动弹。
尸傀的肉质比普通人要坚韧很多,李倩只能一点一点往最嫩的地方转动,慢慢将针头刺入。
李倩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不断调整着自己的速度,每当女人表情接近麻木的时候,她就抓着针搅动,争取让痛苦最大化。
那张在脚底挤压到变形的脸,终于难以忍受的流下了一行热泪,彻底崩溃哭嚎了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了!”
女人终于喊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哭腔悲鸣,声音嘶哑。
李倩正专心转动的手一停,和宁芊对视了眼。
可以了。
“那就交代吧,别想着拖延时间,还是给你五秒。”
宁芊神色毫无动容,轻轻松开压制的脚,紧接着就开始倒数。“五.....四.....”
“我我我我我我!!!”女人顿时吓得魂不守舍,五指连心的剧痛让她喘不过气,可那催命的倒计时又步步紧逼,“我说!我说!我是保洁!我是船员!”
“保洁?”宁芊狐疑的说着,抓起头发将脸翻起,目光在那张陌生的五官上打量,“我怎么没见过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我我......啊!”女人语无伦次的开口,手指上的剧痛瞬间如火烙般刺进神经,让她痛苦呜咽,“我是后来变成这样的.....我的五官可以微调......这是我的能力。”
她飞快地说完,额头冷汗如雨,疼痛感如海浪般一波又一波地袭来,几乎让人昏厥。
宁芊听完神色瞬间严肃了起来,皱眉又问,“怎么变成尸傀的?.....从联盟那实验出来的?还是哪里?说!”
此话一出,陈起等人也表情一惊,坐不住了,纷纷围了上来。
这可不是小事。
宁芊这句话里还有第二层意思。
如果这个女人是联盟实验的产物,那.....眼前这些人群中,就极有可能还藏着一定数量的尸傀,从她们上船开始就一直潜伏其中!
几人都是绝顶聪明,瞬间就想明白其中的危险。
李倩背对着墙边的人群,默不作声的放下刑具,摸向了枪套的位置。在宴会厅角落里静静观看的谢墨寒,此刻也握住了腰后的骨刀,低垂的眼帘下,视线若有若无的穿过全场。
“说!”
阿雅左手提着骨刃,深黑的刀尖对准了女人的背脊,余光悄悄注视着前方的船员。
“我说!我说!”女人连声哀求,显然心理防线已然被攻破,“但是我说了.....能不能放我一条生路.....”她希冀的望着上方,眼底晕开雾状的涟漪。
“可以。”宁芊不等其余人开口,直接回复道。
“我不会杀你,我跟你保证。”
有了宁芊的保证,女人脸色才稍微缓和一丝,目光重新落回身下的红毯,重重喘着气。
五六秒的沉默后——
“我.....偷了你的强化剂......”
宁芊眼皮一跳,愣住了!强化剂?我的......强化剂?它不是放在房......
她猛然低头盯向这个女人,顿时明白了过来。
第816章 人命
女人此刻又接着说道,“之前在甲板.....看到你拿出来以后,我就一直想着....想着.....”
她脑袋趴得更低了,声音也越来越小,“这个强化剂听着.....像是能把人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东西......我就想....我就想......”
林馨这时也茫然地走上前,和宁芊互相看了一眼。
“你是....张姐?”她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
那个印象中十分热心肠,经常来找自己聊天的......保洁张姐!
“原来你一直来帮我们打扫,不是因为喜欢我,也不是因为我像你女儿......想和我说说话也是骗人的吧.......”林馨怔怔地望着那颗脑袋,眼神充满了被欺骗的无语。
“你就是为了来偷东西?”她气得苦笑,指着张姐想要骂些什么,可当看见那些刺入十指的针头,又不忍心的别过头去,“我真的......你.......”
林馨重重叹了口气,摆摆手,一脸沮丧的走回桌前。
她使劲扯开椅子,重重坐下,扶额陷入沉默。
“张姐?”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道胆怯的声音。
一位身材瘦削的妙龄女子,从船员中侧着肩膀挤出,呆愣地望着那个杀人凶手,满脸不可思议。
“宋允真。”宁芊上下扫视着她,“你认识?”
来人正是多日前救下的韩国女人——宋允真。
“我......”她捋起秀发微微点头,面露哀伤,脸颊轮廓比起当初丰腴不少,“我和张姐关系不错....前段时间还在一起聊天呢.....她怎么会.....”
“唉.....姐,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宋允真捂嘴摇头,眼眶泛红,“那可是两条人命啊,你怎么能做杀人的事?”
张姐低着头,听见声音时微微抬起下颌,与宋允真悲悯的目光相触。
“船上还有个病重的丈夫等你照顾呢.....你说你现在做出这种事,让他以后怎么办......”
秦溪忽然抬手打断了她,古怪的问道,“船上还有病人.....?”
随后将求证的目光投向船长。
船长犹豫了几秒,鼻腔轻轻叹出气音,还是慢慢点了点头,“确实有个张姓保洁,她的丈夫在瘟疫后得了重病,因为缺少治疗的手段,所以一直都是静养,呆在船舱里没出来。”
“不用问,这不重要。”宁芊冷冷出声。
“我前几天检查过,那些强化剂都还在衣柜里,你是怎么掉包的?”
因为缺少参考,宁芊一直都将那些强化剂封存,不敢随便给自己使用,谁曾想现在倒是让别人捡了便宜。
“我.....”张姐咬着下唇,目光闪烁,有些恐慌的瞟了眼宁芊,吞吞吐吐,“我先观察了几天,弄明白那是注射剂后,就在第三天准备了针管.....调换后,然后把也是蓝色的洗涤剂倒进去了.....”
“你偷了几支?”
宁芊微抬下颌轻声问道。
她望向上方的吊灯,舌尖缓缓扫过齿面。
“我.......”张姐呼吸的节奏紊乱,变得陡然急促了几分,“我.......我.......”
“几支?”
宁芊眸底的赤色俯视着她,雪白的银发摇晃,神情逐渐阴气森然。
张姐喉头滚动,数次嘴唇蠕动,却又咽了回去。
“两支......”
她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开口了,“两支.....我偷了两支......”
宁芊闭眼深呼吸了一口,再睁开时,竖瞳已然没了丝毫温度。
“全用了?”
张姐肩头惶恐的颤抖,声音断断续续,“是......是的......我都给.....用了,对不起....宁小姐,对不起.....”
老张端着枪上前,拍了拍宁芊的肩膀,摇摇头,眼神无奈的劝慰着她。
“——老猪狗!!”
忽然!一声暴喝覆盖全场!
那个是老刘室友的年轻人,推开阻拦的人,怒不可遏的冲上前来,猛然一脚蹬踹在张姐的肩上!
“你还我刘哥!你他妈还我刘哥!”
他咆哮着,连面前那个让人胆寒的身影都忽视了,眼中只剩下燃烧的怒火。
“老刘做错了什么!柳菲又做错了什么!王八犊子!打死你个杀人犯!”
他被几位相识的人用力拽回,拖离之际还飞起一脚,狠狠蹬在张姐的脑袋上。
而这个被挑断手脚的尸傀,只是默默忍受着踢打,一言不发。
宁芊目视着那个骂骂咧咧的年轻人,又低头望向张姐。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用鞋挤兑了下女人的腰,“杀人没有留下任何伤口,我看过尸体,从头到尾都没看到你触手的攻击点。”
“嘴。”
张姐的语气有些低沉,似乎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我直接从嘴里进入,这样她们就发不出声音,吸死后就用运垃圾的车带走.......然后丢进......海里。”
“我不想的.....”她忽然哽咽,泪流满面的哭嚎,“我好饿.....我真的好饿......成为尸傀,跟我想的根本不一样.....我真的饿的受不了了.....差点就要对丈夫动手了.....”
“所以你就对陌生人下手。”秦溪盯着张姐说道,目光复杂。
“柳菲才二十岁,老刘正值壮年,你也是幸存者,你比谁都知道,这个世道人为了活下去.....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你什么都明白。”她的尾音有些沙哑,“你只是不把陌生人当人.....”
“我没有!”张姐使劲摇着头,想要侧过身来却根本无法做到,只能像个背着壳的甲鱼在地上摇晃,血迹从手腕处剧烈喷洒,将鲜红的地毯染得更为暗沉,“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只是失去理智了!宁小姐!”
她使劲喊着宁芊的名字,“你一定明白吧!你也是尸傀!你一定能理解吧!”
第817章 审判时刻
“理解?”
宁芊忽然嗤笑,“我理解什么?”
她绕到正面,黑翼遮蔽灯光,歪着脑袋俯视这个哀求的女人,“你真当我是白痴么?”
“失去理智的人会提前准备藏尸的工具?”
“失去理智的人会思考怎么禁音杀人?”
“失去理智的人会规划路径,隐匿身份,专挑人少的地方动手?”
宁芊停下,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瞧她。
那锋利的眸子像是把张姐刺透了,直抵灵魂深处,“故意把女生的衣服和裤子撕烂,想要误导别人往奸杀上想,好让自己隐藏的更深,这也是失去理智?”
张姐痛哭流涕的脸呆住,一瞬间仿佛卡了声带,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你为了伪造一个代替的凶手,又杀了金林,栽赃嫁祸给他……因为死人是不会辩驳的。”
“这也是没有理智?”
宁芊逐字逐句的剖析,回荡在宴会厅与人流之间,清晰的落入每个人耳中。
随着最后一句质问落下。
张姐眼中神采逐渐黯淡,硬撑着的脑袋耷拉了下去,脸紧贴着地毯,像是一具丢了魂的人偶,目光空洞。
再也狡辩不出一句。
“世界是公平的。”宁芊轻声说。
“你既然可以为了变强剥夺别人的生命,那比你更强大的人自然也可以剥夺你的。”
“你舍弃了自己普通人的身份,主动成为我们的一员……”她合上双唇,眼底溢出冷冽的笑意。
“那就欢迎你。”
宁芊弯腰,俯首到她耳畔低语,嘴角缓缓上扬。
“来到动物世界。”
张姐麻木的瞳孔里突然地震。
她似乎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了什么,剧烈的求生欲让身体重新爆发出挣扎。“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我说了就不杀我!宁小姐!你答应我的!”
宁芊慢悠悠的起身,脸上笑意更盛了。
“当然,我这个人最守承诺了。既然说了我不杀你,那就肯定不会杀你。”
她眯着眼,语气淡淡的笑道,扭头看向通道口的人影。
“帮个忙呗。”
下一刻,骤然横扫的狂风几乎同时而至,吹起满头白发。
谢墨寒如剑般挺立的身影闪现在侧,单手插兜,背对着宁芊。
右手提溜着一颗脑袋。
血淋淋的切口上,那张呆滞的脸仿佛还未反应过来。
而后,温热红白突然狂涌喷出,如同被捣烂的西瓜汁般,在哗哗声中流进红毯深处。
电光火石之间。
一位初出茅庐的尸傀,就这么结束了她短暂的旅程。
谢墨寒随手一丢,人头噗通落地,翻滚着来到了人群的脚下。
望着那张死不瞑目的五官,前排的人瞬间脸色惨白,齐齐后退一步。
场中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可每个人的心中,却仿佛同时听到了一句话。
“有异心的,就是这个下场。”
陈起皱眉望着她的背影,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没有开口,默认了这种震慑的行为。
这些人不是曾经忠心耿耿的信徒,而他也不再是那个凝聚人心的领袖。
船员与他们之间的共存,其实一直都是披着和谐外皮的假象。一切都建立在尸傀绝对的暴力之上,与当初控制他们的联盟别无二致,就更妄论什么信任与忠诚。
眼下虽说是在审判凶手,但他也注意到,在张姐被斩首的那一刻,人群中许多看向谢墨寒的目光明显变了……畏惧,惊诧,还有极度的排斥。
他不禁开始思考,宁芊将凶手带来宴会厅的真实目的。她是真的为了服众,还是本着杀鸡儆猴的想法。
“唉……可惜了。”
宁芊面色平静的踢开那具无头尸体,感叹道,“会隐身,还能改变容貌、隐匿心跳呼吸,这种能力我是头一回见……如果能给我就好了。”
身后秦溪等人听闻虽然惊讶,但也并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大家除了神鬼没见过,别的早就见怪不怪,会隐身倒也不算特别离奇。大概就是皮肤变异,类似变色龙似的融入环境。
毕竟山峰般高耸的巨人都有,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或许是一路腥风血雨太久,大部分人对于残忍的一幕已经没有太多动容,也就欧阳灵与小酿会下意识的躲开视线。
“好了。”
秦溪咳嗽了声,跨过那具尸体,来到众人之前。
“事情呢,大家也都看到了。”
“我在这里道个歉。之前为了给凶手下套骗了你们,让大家蒙在鼓里,不过好在目的达到了。”
秦溪认真的鞠了一躬,表情严肃。
“我希望大家对这类事情引以为戒。”
“我们的信任是靠时间积累的,这个尔虞我诈的世道,所有人能聚在一艘船上,相熟成为伙伴,这本该是极为难得的缘分。千万不要因为贪欲……毁在自己的手里。”
船长与大副也恰时从人群中走出,来到秦溪身旁,与她并肩而立表明态度。
“秦小姐说的对……我呢,和大家也算是多年的同事。”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大家对我的性格和诚信应该有所了解,我敢保证,秦小姐她们的为人是绝对没有问题的,相处这么久相信你们有感觉。”
“我希望大家放下心中的芥蒂,以后积极配合工作,也不要再有任何别的歪心思……”船长瞥了眼那具无头的尸体,森白的骨茬让他头皮发麻,“四条人命换来的警示,已经够惨痛的了,不要再给集体带来麻烦……”
船长的话已经接近明示了。
目前彼此之间的信任已经岌岌可危,再有人出来惹祸,恐怕大家都得完蛋。有什么额外的心思都赶紧收起来,别祸害其他人。
当然,他站出来还有一层自己的私心,就是为了亮明立场,跟这个杀人凶手撇清关系。哪怕将来再爆发什么冲突,至少他不会被怀疑是主谋。
这就是当领导的弊处。
虽说自己平时只用开船,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异常清闲,可一旦船员闯了什么祸,他这个直属领导就如坐针毡,随时可能会被牵连。
第818章 整休
凶杀案就此告一段落。
风波渐渐平息,阴霾随之散去。
船上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切仿佛就和这晴空万里的天际一样,白云迟迟慢慢,闲淡如常。
人们依旧忙忙碌碌,餐桌上推杯换盏,甲板前迎着汪洋谈笑风生。
只是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有人望着蛋糕胚子思念挚友,有人被窝里哭她死去的同乡。
而船舱的寝室内,永远多了四张无人的床铺。
张姐病重的丈夫,在第四天被人发现吊死在上铺。没有遗书,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穿着一身体面的西装,在窒息中孤独离世。
接下来的时间内,宁芊独自探索了港口周边的区域,终于在几公里外找到了燃料储存区。将几个装着重油、数吨重的集装箱带回船只,暂时解决了出航的危机。
眼下一切准备妥当,加上临海周边环境还算安全,她们决定最后休整几日,再度出发寻找岛屿。
此时此刻,一袭白发的女人叼着烟,脚趾懒散的勾着双人字拖,趴在围栏上抓着钓竿,对那些不咬钩的鱼进行人身攻击。
“怎么不咬我钩啊,真是一帮蠢鱼。”
老张不堪其扰的放下书本,满脸怨念的从躺椅上起身走来。
他站在围栏边,低头往甲板下的大海望去,又看了眼脚边敞开的饵料箱。
“不是这位大姐,你放饵料了吗?怎么是满的?”
宁芊咬着烟白了他一眼,“姜太公钓鱼懂不懂?用饵料没意思。”
张劲用看傻叉的、带着震惊的眼神望着她,沉默了一秒。随后不耐烦的挥挥手,又朝着躺椅走回去。“那你别唠叨了,让我看会书……吵死了。”
“你回房间看呗。”
“我就想体验下有钱人的生活,晒着阳光浴优雅的阅读!别烦我!”他没好气的说。
宁芊倒是出奇的听话了一回,抓着钓竿真的没再出声,仿佛禅定了般盯着海面。
张劲望着她的背影满意的点点头,心中感叹小孩终于成熟了,欣慰的笑着重新翻开书页———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
下一秒,嘹亮的歌声瞬间击碎了他的笑容。宁芊左右摇摆着,看起来也不打算好好钓了,满脸欠揍的冲他坏笑。
被吓了一跳的张劲放下书本,鼻孔重重出气,无语的白了眼她。
“你看什么书呢?”宁芊双臂撑着坐上围栏,光着的脚在阳光中轻轻晃动,海风将身后长发揉成一团白雪。
张劲叹了口气,举起书本点了点上面的封皮,“百年孤独。”
“那确实很孤独了。”她撅着嘴点头。“你是想当忧郁男神么?”
张劲翻过身去,没打算闲扯,压根不给宁芊调侃的机会。
“孤独哥,怎么不说话?”
“孤独哥?”
他有些激恼的啧了一声,紧紧捂住耳朵,翻起白眼。“你幼不幼稚?”
“呦~~”宁芊语气夸张的喔着嘴,“孤独哥生气了~~”
见张劲不理自己,宁芊自觉没劲的耸耸肩,将鱼线回收。
她踢了脚一旁的红色水桶,朝张劲别扭的背影喊,“要不要看看我今天的成果?”
宁芊蹲下身子,从水桶中摸出一条肥头大耳的红鱼来,受惊的尾鳍拼命扇动,溅了她一脸水。
“真丑啊这鱼......”张劲没忍住好奇,悄悄瞥了眼,随即不屑的评价道,“长得跟头猪似的。”
宁芊眯着眼睛,抹了把满脸的水渍,“这你就不懂了吧,这鱼来头大着呢。”
“切。”
张劲翻着书页,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你懂个锤子的鱼,还跟我装上了。”
宁芊倒也不恼,抓着鱼摇晃了几下,朝张劲展示。
“这是辫子鱼,又叫牛尾鱼,不过南方还有个叫法是狗腿鱼。这个鱼的种群在周市极少,大部分集中在渤海、黄海,小时候海鲜市场里经常能看到冷冻的。”
“辫子鱼?”张劲来了些兴趣,暂时放下书页,扭头仔细打量了番。
“这鱼怎么眼睛那么小啊........真的好丑啊,两边那是腮还是颧骨啊.....高颧骨眯眯眼的鱼也是头一次见。”他忽然浑身打了个冷颤,“感觉好恶心,晚上别给厨房,看着就有毒。”
“这个确实我也不爱吃。”
宁芊伸手把鱼的眼珠子抠了出来,抛进海里,抓着鱼尾轻轻往甲板上一摔,顿时没了动静。
“这鱼听说习性很怪.....”她做出一副恶心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它们种族延续靠乱伦你知道嘛?”
张劲眉头紧锁,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鱼还会乱伦?”
“它爸爸的爸爸是爸爸,它妈妈的妈妈还是妈妈。”
“那这不是杂种嘛?”张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宁芊提溜起那条辫子鱼,轻轻抽了一巴掌,“你看它现在就两个鳍,看科教片的时候说,它物种进化前的祖先有八个鳍呢。”
“八鳍?”张劲幻想了一下,“那不是畸形嘛?能游动嘛?”
宁芊摇摇头,“谁知道呢。不过近亲繁殖的鱼确实容易出畸形,和人一样,一般智力相对其他动物会低很多。”
“啧啧啧,不知羞耻。”张劲啧啧出声,满脸嫌弃。
“它又不是人,没有道德,没有自己的文化,怎么会知道羞耻。”
“嘶......”张劲挠着下巴的胡茬,轻轻点头,“也是哦。”
“我有个问题。”他歪着头盯着那只肥鱼,眼神流露出困惑,“为什么不把几个外号汇总下呢?就叫它....叫它.....”
他眼眸一亮,用力晃动手指,“辫子狗杂种鱼!”
张劲觉得自己真是个取名天才,不由得又喃喃念了几遍,“狗杂种辫子鱼.....辫子狗杂种鱼.....哪个好听呢?要不要试试叫杂种八鳍?”
没等他想出名字,宁芊手掌稍稍使劲,便将这条鱼捏成了肉泥。
她掰开鳞片,将内部的肉捏出一块,“你看,这种鱼外面是红色的,里面都是黑的。可是很多人不知道,还以为它是红鱼。”
第819章 袭击?
宁芊把那条鱼的残骸丢回桶里,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忽然偏过头。
“老张,李倩出去搜物资怎么还没回来?”
张劲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可能是东西多呗,一时半会弄不完。她带了十个人出去,能搬的肯定不少。”
“也是。”
宁芊嗯了一声,重新把鱼线甩出去,钩子画出一道白弧。
阳光正好,甲板被晒得发烫。
她光着的脚趾在围栏上敲着拍子,半眯着眼看海平线。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一声尖利的呼喊从甲板下方传上来。
很远,被呼啸的海风模糊了大半,但宁芊依然听清了。
她的脚停住了。
鱼竿被扔在地上,整个人翻过围栏站到了甲板边缘。
张劲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书本脱手。
“怎么了?”
宁芊没回答,俯身朝下看去。
港口的水泥码头上,一个小小的人影正朝着船体拼命挥手,动作大得夸张。
呼啸的海风里,声音断断续续地钻来——
“救命!救命!救命啊!!!”
宁芊的瞳孔瞬间收缩。
骨翼从背后炸开,黑色翼面投射巨大的阴影。
她两脚蹬开围栏,整个人从十几米高的甲板直坠而下。
疾速的风灌满耳膜。
不到两秒,她已经落在那人面前。
巨大的气压把地面砸出裂纹。
那个穿着船工制服的女生被这从天而降的黑影吓得一个踉跄,膝盖磕在地上,惨叫一声。
宁芊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她这才看清,女生满身的擦伤,肘部衣料撕裂了一大片,渗出了些血,呼吸急促到几乎说不出话。
“有袭击!”她哭着嚎出来,“我们被人袭击了!”
“袭击?”
宁芊的视线越过女生肩膀,朝来路望去。
空荡荡的。
“人呢?李倩呢?出什么事了?”她抓着女生的肩膀,力道忍不住收紧。
女生疼得龇牙,但恐惧让她来不及挣脱。
“我们正在往回托运物资,结果港口内突然来了伙人,我们就和她们对峙……”她崩溃地捂着脸,声音哽咽,“尸傀,她们都是尸傀……直接杀了我们三个人……”
宁芊的心跳擂鼓般炸响,血液涌上头顶!
整张脸在一秒内切换成了失控的惊慌。
“李倩呢?李倩呢?李倩呢?!!!”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双唇发抖。
那股声浪带着可怕的压迫感,狠狠扑在女生脸上。
哭声被生生憋了回去,她的牙关瞬间咔咔作响。
“李……李小姐让我回来报信,自己留下和她们周旋……应该是被她们俘虏了……”
她抖着手,指向港口西南方向。
宁芊茫然了一瞬,随即松开她的肩膀。
女生的双脚刚触地,还没站稳——
“找死!”
两个字,声音低沉,里面裹挟的杀意却浓烈到令人窒息。
下一瞬,身影原地消失。
巨大的气浪向四面八方炸开,女生像被撞飞一样翻滚出去,趴在地上捂着耳朵,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差点昏了过去。
她艰难地抬起头,天空中一道银白的流光划过,仿佛将整片天幕劈成两半。
此时此刻,港口西南的一条窄巷前,冲锋枪剧烈跳动,火舌一蓬一蓬扫射出去,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昔侩握枪的手震得发麻,牙齿死死咬着,枪管烫到冒烟。
“别挣扎了,有意思嘛?”
海量的弹幕对面,一个裸露着上身的壮汉大步走来。
他的身体壮硕如山,每一块肌肉都仿佛花岗岩般.....呈现着鼓胀的轮廓!
子弹打在皮肤表面,溅起细小的火星,留下白痕,然后就被弹飞。
连皮都没破。
“乖乖等死不好嘛?非要挣扎?”壮汉咧开嘴,露出满口森白的牙。
昔侩没有回话。
他不敢分神,分神可能就会瞬间死去。
他机械地叩着扳机,把全部的子弹灌到那个怪物身上。
没用......没用......
他知道子弹对这个尸傀没有作用!
但身后还有两个受伤的船员趴在后面,他退不了,也没法扔下同伴逃跑!
“把李倩还回来!把我们的人还回来!!!”
枪声吞掉了他的嘶吼,壮汉清楚的听见了昔侩的咆哮,却只是饶有兴致地走着,露出一脸戏谑的表情。他在耍弄眼前的弱者,期待着等到子弹耗尽,对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虐杀的恐惧。
喀。
扳机扣下,枪膛空转了。
弹匣.....已经见底。
昔侩的手指还在按压,瞳孔里绝望的映着壮汉越来越近的身影。
壮汉咧嘴笑着,露出那副残忍而变态的嘴脸,缓缓抬起拳头。
“该我喽,小——”
话音未落。
有什么从空中砸了下来!
砰!!!
壮汉的视野里最后的画面,是一只踩在天灵上的靴底。
这具能够扛住子弹的坚硬身体,在这记宛若雷霆般的恐怖撞击下,连半秒都无法挺住,顷刻坍缩成了坑中一滩骨肉相融的血泥。
地面凹陷出一个两米的坑洞。
坑底只留下一滩红白相间的泥与骨。
一对巨大的黑色骨翼陡然展开。
两道扇形的劲风从翼尖切出,沿着巷道两侧横扫。刃尖划过水泥基座的路灯,留下醒目的黑线,下一秒应声而裂,轰然碎成了渣土。
两旁墙面被刮出深深的沟壑,碎砖与瓦片簌簌下掉,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
昔侩被这股凶猛的气浪推得连退两步,抬手挡住扑面的沙尘。
“昔侩,是我。”
他猛地抬头。
灰土散开,一个修长的身影从中走出来。
白发舞动,靴底拖着一道粘稠的血,竖瞳在烟尘中浮现。
“宁芊!”
“李倩人呢?”
来不及寒暄问候,她扫视周围快速问道。
昔侩咽了口唾沫,抬手指向巷子另一头,过度使用的手指这会还在发抖。“那帮尸傀说带她去另一个港口了!她们好像要离开厦市!快......快追啊!!!!”
尾音还没散尽,面前已经空了。
空气仿佛被瞬间压缩,然后——炸开!
一道笔直的黑线从巷口射出,在街道上空拖曳出长长的残影!
空气中只剩一句模糊的嘱咐。
“你回去。”
第820章 白色闪电
宁芊双目好似燃起流火,直冲前方而去。
前方有楼挡着,她根本不减速,身体在风中借势高速旋转,骨翼收拢成锥形,化作一柄尖锐的穿甲弹。
砰!
第一栋楼被洞穿,碎砖和混凝土从破洞边缘纷纷坠落。
砰!砰!砰砰砰!!
宁芊连穿五栋建筑,留下人形的贯通孔洞。
在钻出最后隔墙的瞬间,一股海风的咸味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广袤无垠的蓝海,霎那间填满了整个世界。
是海岸线。
她骨翼猛展,身体倒转着急速拉升,来到半空盘旋着俯瞰。
一番搜索后,她猛然锁定了一个位置。
港口另一侧的堤岸边,一艘白色游轮停靠着,渡桥还没收起。十几个人正在登船,动作匆忙。
宁芊瞳孔迅速聚焦。
她瞬间锁定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女人正被粗暴地推搡着走过渡桥,进入那艘停靠的游轮。
李倩。
宁芊立刻收翼,半空调转方向,自由落体俯冲而下。
正拽着李倩胳膊往渡桥上推的女人忽然听到一阵风声。
像是某种物体高速撕裂空气时的尖啸。
“什么东西?”
她好奇中下意识回头。
轰!
一团黑影从天而降,轰然砸在码头上!爆炸的冲击波掀起灰尘遮天蔽日。
渡桥的金属扶手被震得嗡嗡颤鸣,几个正在登船的人差点站立不稳,跌倒在桥面上。
灰幕中伸出一双苍白的手。
一挥。
手掌下风压骤起,浓尘瞬间被扫空。
缓缓露出其中模糊的身影。
最先映入几人眼帘的,是诡异血腥的赤色……那是一双地狱罗刹般狰狞的竖瞳!
长发在风中猎猎舞动,在背后如一件雪色的披风。
漆黑的骨翼在身后缓缓撑开,翼展迅速覆盖四周,骨节舒展时发出皮革撕裂般的古怪声音。
宁芊面无表情的往前走来,目光里是纯粹的漠然,以及不加修饰的杀意。
她的视线越过面前的十几个人,直接钉向渡桥上那个抓着李倩的女人。
“这是…….”女人半张着嘴,瞳孔急剧收缩,“感染者?这是……特感?!”
“——小芊!!!”
李倩的呼唤从人群中炸响,声音沙哑、急切。右臂拼命挥动,“我在这!!!”
女人的目光茫然地在两人之间扫视,而后顿时明白了过来。
她反手掐住李倩的脖子,五指收紧,将呼喊硬生生堵在喉咙。
李倩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双手徒劳地扒着那只手,脸涨得通红。
“拦住她!那是尸傀!”女人厉声下令。
十余名同伙迅速散开,在渡桥前围成一道弧形防线。
宁芊低下头,白发垂落遮住半张脸,阴影中只有血光在跳动。她的嘴唇因情绪微微颤动,咧开一角,露出尖锐的犬齿。
“朋友!”
女人将李倩挡在身前,大声喊道。
“我们是京都护卫队的人!现在正在执行公务,严肃警告你立即止步!不要再靠近了!”
她目光惊疑不定的打量着宁芊,尤其是看到那对声势骇人的骨翼时,神经紧张到了极点。
那双血眸一直冷冷盯着,并没有回答。她能感到自己已被牢牢锁定,那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隔着百米袭来,让骨缝里都渗出寒气。
“你是不是不知道京护……?”她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皱眉呵斥道,“我们是国———”
就在说话的功夫,眼前那个白发飘舞的身影瞬间消失!
一条模糊断续的白色闪电飙射而出,爆发出恐怖的蜂鸣声!那是风压割开空气产生的怪响!
刹那间白光已经闪烁折射数次,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未散去的残影!
她正以一种难以反应的速度飞掠逼近!不到半秒便撕裂百米距离!
“拦住她!”女人咆哮,拽着李倩就往船上拖去。
十余名身着统一制服的尸傀,在命令下达后猛然拔出武器。
站在最前排的一位高大男子,提着挺造型吓人的重机枪,宽大的比例明显经过特殊改装。他还未抬起枪口,一阵清凉如雨的细风就忽然扫过眼前,留下丝丝寒意。
沉重的机枪‘咣当’砸在地面,扳机上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男人的双臂被瞬间斩断,切口如同光滑的镜面,鲜血在边缘呈扇形泼洒向四周。
他低头一看,后知后觉般感受到钻心的剧痛,扯开嗓子凄厉惨叫。他甚至都未看清对方动手的方式,便成了彻底的残废。
后方的尸傀们严阵以待,却只听男人突然仰头痛呼,随即茫然的看向那片空无一人的区域。
如雪花般的白色残影,在她们扭头的刹那,已然轻飘飘的划过脖颈,起伏弧线像是少女描的眉梢。
皮开肉绽的裂响后,几颗头颅便如放飞的氢气球升空,睁着眼亲吻天际。
半息之间,五人身首异处。
她们的惨死并非没有意义,至少为后方同伴争取到了反应时间。
流光映过第六人的脸时,这位半张脸纹着刺青的女人表情扭曲,拼尽全力抬刀格挡在侧!
刀身的中央突然被撕开一道裂口,随后那道黑线仿佛爬过了空气,朝着同一水平线上的鼻梁诡异延伸!
她惊恐的目光凝固,黑色刺青横截两段,头盖骨在下一刻滑落,已然被生生劈碎。
“这……怎么……可……”
微弱的神经电流尽力跳动,最后一刻彻底熄灭,她失去一切生命体征后,身体软塌塌倒地。
她临死前不甘的吼声在心底回荡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为京护内S2级的高级干部,居然连一个照面都没扛住,便被残忍枭首。
而与女人同时倒地的,还有身后三具头颅崩坏的尸体。
宁芊身影微微停顿,这时才显现轮廓。
那对黑翼猛然挥动,瞬间突破音障劈斩而出。
气刃以她为中心环绕四周方位,织出一圈圈无形的透明巨网,将剩余几位拦路者笼罩其中。
人还未至身前,攻势却已经覆盖了整个战场!
“小心!”
最后三人中的一位高大女性,只来得及双臂交叉如同盾牌般竖立身前,发出一声惊慌失措的警告……
嘭———!
气浪劈中以后,臂骨顷刻向内弯折,恐怖的力道突破防御,全部倾泻在她的胸膛,整个人顿时如导弹般倒射飞去。
第821章 挟持人质
那高大女子被抽飞出去,直接落入海中。
接触水面的瞬间,炸起一圈如鱼雷爆炸般的浪花。刺耳闷响中,巨大惯性带着她顷刻沉没,消失在海平面上。
岸上剩余两人皆被风刃斩中。
一人四肢被瞬间削去其三,跌倒在地,伤口血涌如注。
另一人站的稍远,勉强扛住袭击。胸口留下一条血淋淋的刻骨伤痕,几乎撕碎了半个身体,痛苦的咬着牙跪地喘息。
宁芊连瞧也没瞧,径直走过两人之间。
骨翼朝后随意扫过,短促风声中,精准割去首级。
“停停停!!”
甲板上的女人看的目瞪口呆,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顺着海风飘来,她终于发出一声惊慌失措的警告,“住手!你停下来!不许过来了!”
她望着那染血流淌的骨翼,双腿直打哆嗦,哪还有之前自报家门的气势。女人忽然一把掐住了李倩的脖子,扯到自己身前贴着。
“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她大喊道,一口轻咬在李倩的脖颈,牙尖抵在那条深色的大动脉,勒着气管的指节也跟着收紧。
宁芊的动作停住了。
她站在岸边仰头,瞳孔中流动着熔岩般的炽色,死死盯着那个吼叫的女人。
“人放下,可以饶过你。”
她声音压抑到了极致,眼里仿佛藏着滔天的怒火,随时都会燃烧世界。
女人抓着窒息的李倩一步步后退,几乎与她完全贴在一起,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她对着船舱内的人高声喊了什么,眼神却一刻不离的观察着宁芊。
“我没这么傻,呵呵。”她紧张得满头大汗,却硬撑着发出一声冷笑,“要是扔下她,我还能有命么?”
宁芊面色愈发阴冷,耳廓微微一动。
甲板上的船舱里响起密集脚步,瞬间冒出数十个人影,将李倩与她团团包围,遮挡了起来。
“你行不行啊……弄那么大动静……”一个睡眼朦胧的男人伸着懒腰,扭头看了眼她,又慵懒的往甲板下望去,“不就随便抓个生面孔交差就……”
他瞳孔忽然猛得放大———
里面倒映着岸边十余具身首异处的尸体!而且都穿着京护的制服!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些尸骸的前方,还站着一道背生双翼的诡异人影!
与那对赤色双眸对视的瞬间,血液仿佛停止流动,浑身顿时如坠冰窟,每一个细胞都本能的发出尖叫!
“你……特么惹了个什么玩意!”
他立刻倒退两步,呼吸急促的扭头质问,满脸惊恐之色。
“我上哪知道去!”女人也崩溃了,抓着李倩不断往人群后挤去,“她把我手底下人都杀光了!就眨眼的功夫!”
“开船开船开船!!!!”她嘶吼着推搡身旁的人群,疯狂指向驾驶室,“还愣着干嘛?跑啊!”
游轮巨大的船体发出嗡鸣,隆隆咆哮着启动。
一道宛如巨鹰展翅的黑影陡然飞起,遮挡住悬空的金色日轮,浓重的阴影顿时覆盖甲板上的众人。
仰望着上空怪物般的身躯,所有人眼神惊惧万分,紧握武器如临大敌。
“不许再过来!”女人连声警告着,畏惧的表情逐渐开始发狠,指尖刺入李倩的皮肤,鲜血四溢。
宁芊俯视着下方,神色阴戾,眼底是刀锋般的刺骨冰冷。她注意到李倩痛苦的表情,正要俯冲的动作止住了。
“我说了,人留下,你们可以走……”她煽动骨翼,冷漠的注视着女人,硬生生忍住暴起杀人的冲动。
“呵呵……”女人肩膀假笑抖动,将身体又往李倩肩膀后躲了些,“放我们走!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
说话时,她背后的手悄悄做着动作,给同伴比划着什么。
“你觉得……”
宁芊再无丝毫耐心,语气森冷道,“没我的允许,你们能走的了吗?”
“是……我承认……你很强……我们不是你的对手。”女人悻悻看着她,眼中流露恐惧。
下一刻,嘴角却又爬出狡猾的阴笑,
背后手刀一切!
几道破空的尖锐声音响起!
从人群中忽然飞射出数条白色的尾焰,以稳定的速度直冲上空。
宁芊眉头一皱,正想应对,却发现并不是冲着自己的方向。
两秒后,空中陡然炸起数朵灿烂耀眼的烟火!惊得她猛然抬头!
接连不断的爆炸轰鸣,顺着空旷的港口,在建筑间激起回荡的声浪,迅速传播向更深的城市,穿梭进那片废弃的水泥森林。
烟花?
宁芊狐疑的看着这些绚烂的烟火,一时间摸不到头绪。
那些落下的火星与残渣淹没在浪中,冒起几缕白烟便消失无踪。
……吓唬我?
她余光扫向港口的瞬间,忽然脸色一变,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嘿嘿。”女人阴恻恻的望向港口的方向,挟持着李倩慢慢挪向舱内。
“我劝你还是管管那些同伴吧……”她幽幽开口,不怀好意的努动嘴角,“夏市城区的感染者谁知道有多少……尸潮来了可就不好办了,你觉得呢?”
“开船!别管她!”她忽然转身大吼。
游艇陡然破浪转向,船底启动时翻涌起跌宕的潮水,砰砰拍击着厚重的钢板。
“你还挺管用的嘛。”女人紧贴在李倩耳旁,得意的轻声说道,“看来你们关系不错。”
李倩被死死掐住喉咙,无法发声,整张脸在窒息中憋的发红,只能用目光狠狠瞪着她。
宁芊飞在半空,脚底那艘游轮正缓缓驶出港口,尾部在海面上犁开一条白沫。
她苍白的五官神色挣扎,表情几度切换,一会望向港口外密集的城市建筑,那些烟花的残光还没散尽,碎火在风中下坠。
她扭头又怔怔看向甲板前的李倩。
救她!下去救她!
念头刚起,她矮身想要俯冲,可下一秒又被李倩脖颈上的血渍惊醒,愣愣停在原地。
不行……这帮人会马上杀了她……
秦老师她们还在船上……我得回去提醒尸潮来了……
那李倩呢?
李倩怎么办?!
焦虑的情绪随着时间不断放大,脑海中无声的嘶吼慢慢变得震耳欲聋。
宁芊感觉自己身处一口洪钟之内,心底的每一声质问都在灵魂深处嗡鸣回荡,让人头晕目眩。
而她无处可逃,必须立即做出决定。
两人隔着百米的距离遥遥相望。
李倩的目光突然不再挣扎,隔着那些攒动的人影,定定看着那个白发飘舞的身影。
她脑中刺耳的嗡鸣到达顶点,随后一切噪音戛然而止,这一刻空气仿佛被突然抽离,世界只剩下失真的空洞。
万籁寂静间,甲板上的人群如烟尘散去,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那个孤零零的女孩,在世界尽头矗立,静静凝望着她。
第822章 真来了
宁芊悬在半空,骨翼扇动维持着平衡。
风从四面八方灌来,灌进耳朵、灌进鼻腔,却浇不灭胸口快要烧穿肺腑的火。
她五官在短短几秒内不断变化,挣扎,犹豫,愤怒,恐慌。
李倩的嘴唇蠕动,没有发出声音,也无法发出声音。
隔着几百米的海风,轮廓模糊,但宁芊仿佛看清了。
走,去救人!
宁芊的瞳孔一震。
她浑身剧烈颤抖,唇间发出战栗的呜咽,身体抗拒着大脑做出的决定。
她挂在空中,像被钉死在了那个位置。
“小倩……”
两个字飘出,风一吹却散了,连自己都没听清。
她立于空空荡荡的海面,悬在两者之间,像站在一个必须选择的分岔路口,绝望的徘徊。
那艘白色的游轮离她不过数百米的距离,近得转瞬可至。可又远得仿佛天涯,隔着一条无法跨越得命运鸿沟,将自己无情阻隔在彼岸。
游轮越来越远了。
三百米、四百米、五百米。
女孩的轮廓在逆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个暗点,缀在甲板的人群里。
宁芊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久到双眼发麻,出现重影。
她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竖瞳里涌动着压抑到极点的情绪。
她猛地转身。
骨翼猛然扇动,空气被撕裂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她抛下了那艘船。
白色的身影化作一道闪电,拖着长长的气尾,朝港口方向狠狠射出!
嗡嗡嗡嗡嗡——
与此同时,港口方向传来密集而沉闷的震动,整条海岸线仿佛都在微微发颤!
远方成千上万的脚步正踩踏地面,只是余波袭来,就让厦市堤岸痛苦呻吟!
“真来了.......该死!”
她感受着这股骇人的地震,眉头紧锁,立即咬牙加速返回。
掠过码头上空时往下一扫。
自家的船还停在原来的位置,渡桥没有收起。
甲板上,几个船员正惊慌失措地往舱内跑,有人在喊什么。
驾驶台的窗户亮了。
宁芊没有落到甲板上,直接从空中掠过船顶,扑向港口外的主干道。
她需要搞清楚尸潮的位置。
答案揭晓。
当她掠过码头外建筑屋顶,停在了空中。
远处的街道尽头,天际线上涌出一条黑线。
那条线在迅速变宽、变厚、变密。
像一道从天山溃堤的灭世洪水,从城区深处漫了过来,瞬间淹没了整条主干。
无穷无尽的尸骸在人潮下嘶吼,然后被前赴后继、滚滚而来的黑色巨浪碾成肉泥。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在地坪线上看不到头。
宁芊粗略扫了一眼,瞳孔微缩。
上千?根本不止!
远处的高矮不一的居民楼里不断翻出身影,如同雨点般自两旁坠落,汇入那条奔涌的洪流,愈发壮大起来。
而更远的天际线上,影影绰绰还有更为庞大的群体正在肆意汇聚,朝着港口奔踏冲来!
宁芊视线猛地锁定天空。
无数黑点仿佛从云层下忽然钻出,仿佛凭空洒下的一把芝麻,疾速放大间变得遮天蔽日,瞬间占据了整片苍穹!
是翼人。
密密麻麻的翼人如同机群编队朝港口俯冲,它们齐声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吼,像一群从地狱里背生双翅的魔鬼,为吞噬人类的血肉疯狂逼近。
宁芊呼吸停拍,甚至没敢再看第二眼。
骨翼骤然收拢,人直接狠狠坠回甲板。
砸出的坑让整条船都晃了一下。
“开船!!开船!!!开船!!!!!”
她来不及解释,扯着船长的领口发疯狂吼。“尸潮来了!快点开船!!!”
甲板上安静了半秒,随后顿时乱成一锅粥!
船员们哭嚎着四处奔跑,有人在逃窜,有人在寻找同伴,到处都是喊叫声。
驾驶台的窗户被推开,大副满头大汗地探出脑袋。
“有几个外出的船员还没回来!还有七八个人在外——”
“你不开船就等着一起死吧!!”
宁芊嘶哑的咆哮响彻甲板,边吼边冲向渡桥的方向。
嗒嗒嗒——
地震般的地动山摇中,一阵急促的脚步从渡桥那头传来。
昔侩领着几人正在狂奔。
他跑在最前面,一手拽着一个气喘吁吁跑不动的船员,步幅大得像是在跨栏。
后面跟着的人脸色惨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明显吓到神智崩溃。
“上船!快!”
宁芊站在渡桥这头,粗暴的把人往舱里甩。
船员们跌跌撞撞冲过来,有人腿软摔倒,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又爬起来继续跑。
昔侩最后一个上桥。
他回头看了一眼港口方向,整张脸瞬间煞白,“尸.....尸潮来了!”
那条黑色的潮水已经涌到了港口外围的停车场,距离码头不到数百米的距离,堆叠的高度肉眼可见超出了屋顶,即将如海啸般倾覆而来,吞没眼前的一切。
“都上来了?”宁芊抓住昔侩的手臂,拽上甲板。
“齐了。”昔侩喘了一口气,扫了一圈身后,又看向宁芊。
然后顿住了。
他的视线在宁芊背后搜索了一圈,最后转向那张脸。
“李倩呢?”
就在这时,秦溪也从舱门里焦急的冲了出来。
她几步跑到宁芊面前,扒着她的肩膀左右张望,脸上爬满了惶恐。
“小芊!李倩呢!她人呢?她怎么还没回来!”
宁芊张了张嘴。
目光闪烁,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喉咙滚动了两下。
秦溪的手从她肩膀上慢慢滑落。
“你……”秦溪的嘴唇发抖,看着宁芊的表情,面露茫然,“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远方的尸潮正摧毁一切,碾压文明的残骸,整个渡桥被震得激烈颤动。
宁芊抬起头,竖瞳与秦溪对视。
那双眼睛里有血色,有杀意,但最深处翻涌着的,是浓浓的愧疚与害怕。
“被人......带走了。”
每个字都像嚼碎了牙吐出来的,沉重,带着血腥味。
秦溪整个人僵在原地。
“带走?谁带走小倩了?带去哪了?”
她声音越来越高,抓着宁芊的手不自觉收紧,“你说话——”
轰隆!!!
港口方向再度传来一声巨响,打断了对话。
临岸的一排商业楼被冲塌了,砖块钢筋四处飞溅,整体结构土崩瓦解,一连片的建筑群随之倾倒。
尸潮前锋已然涌上码头!
浓郁的腐烂恶臭被风倒灌,瞬间填满了天地,连空气都为之变色。
建筑残骸吼,一堵厚重如山、数十米高的肉墙蠕动翻滚着,无数感染者嘶吼着堆叠倾轧,相互践踏,庞大的阴影不断朝海岸线蔓延而来。
此刻距离这艘游艇,不过三百米了。
“走!”
宁芊把秦溪推向舱门,不敢看她。
“秦老师你们先走......李倩的事我回来说.....”
第823章 单挑尸潮
秦溪死死盯了宁芊两秒,还是松开手,被昔侩拉进了船舱。
渡桥的液压杆在嘎吱声中缓慢收起。
引擎轰鸣声从船底传来。
速度太慢了。
宁芊扫了一眼码头上蜂拥而至的尸群,又抬头看了眼天上。
那群翼人已经近了,距离岸边不到五百米。
她深吸一口气。
“船长——”
她冲驾驶台喊,“十分钟。”
“啥?”戴着白帽的男人探出窗。
“我拖住十分钟,剩下的……看你的了。”
船长的嘴张得老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宁芊已经不在甲板上了。一阵猛烈的气流从岸边炸开,几只掠过港口的海鸥惊走,漫天羽毛飘零纷飞。
阳光下的银发扯出一条弧线,直冲港口深处。
宁芊停在码头平台的正中央。落地时,脚底裂出蛛网状的细纹,双翼鼓荡扫过一旁,沉重的石墩崩飞数米。
她昂首挺立,直面腥风,长发如瀑布横流。
面前是铺天盖地的尸潮,阴影蔓延整片港口,所过之处湮灭一切。
身后是即将离港的乌龙号。
宁芊只身矗立于前方,目光如炬,风衣鼓动着猎猎作响。双翼缓缓收拢,重心下沉,像一块万年不易的礁石即将迎接海啸。
“来吧。”
宁芊低头点燃一根烟,将塑料火机抛向废墟。
骨翼在背后哗然撑开,仿佛一刀将落日的余晖截断。
她转动手腕与脖颈,肌肉包裹的骨骼沿着手臂到脊椎噼啪炸响。
胸膛内一颗非人的心脏加速鼓动,将血液疯狂输送到全身。
尸潮的前端已经冲到五十米内。
地面开始猛烈震动,声音比厮杀更早到来。嘶吼声,牙齿咬合声,震耳欲聋的践踏声……四面八方,又仿佛无处不在,简直是一出锣鼓喧天的大戏。
跑得最快的感染者,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有的缺了胳膊,有的下颌脱落,露出风干的舌根,嗓子深处发出含混的嚎叫。
宁芊没动,只是默默抽烟。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最近的感染者猛然冲过身侧,指骨朝着大海抓去,干枯的眼球死死盯着那艘游艇。
一根燃烧的卷烟抛至上空,旋转,坠落,火星四溅。
漆黑的骨翼猛然横扫!
轰!!
刃锋笔直切过,尖锐的风压将一条线上的尸骸瞬间斩成碎块!断肢内脏同时炸开,血肉横飞,像引燃了一颗雾化的烟火!
空中碎肉还没落地,蜂拥而至的感染者就踩着残骸奔来,声势骇人。
宁芊踏前一步,双翼交叉斩出。
Z形的气刃呼啸着割入尸群,将冲锋的人潮自中线剖开,整齐的切面向两侧翻倒,血浆泼溅满地。
半秒不到,缺口就被填满了。
尸潮不知道恐惧的含义。
它们悍不畏死,踩着尸体往前冲锋,又被海量的同伴挤断骨头,四肢歪成诡异的角度,可还在用仅剩的肢体朝前爬。
宁芊挥舞着摧金裂石的骨翼,横拦在码头前,就像一把永不停息的利刃,斩断前方的一切。
可她面对的,是无孔不入的山洪。
当残缺的尸块淹没腰线,血河淌过脚踝,宁芊开始后退。
边退边杀。
她将骨翼当做两把巨斧般挥动,虎虎生威,靠着自己绝对的蛮力劈砍,挥出每一击都摧枯拉朽的碾碎大片,飞溅的血在平台形成一层暗红的薄雾。
但尸群太厚了。
成千上万的浪潮,像一片黑海般从世界尽头涌来,漫无边际,找不到起源,仿佛来自天边那轮巨大的熔金落日。
宁芊砍掉一层,下一层感染者便瞬间填补上来,继续用肉身冲刷防线。
她真成了海水中的礁石。
嗖——
头顶袭来异响!
宁芊捕捉到了动静,身体本能地侧移。
一双锋利的黑爪擦着肩膀掠过,半厘之差,一击未得手的翼人尖鸣着升空,调整方向继续俯冲而来。
它的体型比普通翼人大上不少,皮肤表面长着一层淡黑色的、坚硬的甲质,四肢已经完全褪去人类的痕迹,进化出关节狭长的利爪。
冲击到头顶时,宁芊右翼反手一斩,将这怪异的翼人拦腰斩断。它上身嘶吼着扑打翅膀,下身坠入尸群里被踩成烂泥。
但这只是开胃菜。
更多的翼人到了。
十只、百只、上千,黑压压地从上空俯压,像漫山遍野的蝗灾朝她扑来,黑夜骤然降临周身。
长着膜翼的恶魔从天而降,与仰天咆哮的野兽厮杀。
宁芊双翼一振,迎着翼群飞速劈砍、挥拳。
恐怖的数量像瀑布般迎面坠下,接触的刹那,大地轰然震颤。
宁芊被这股庞大翼群瞬间笼罩,密不透风的围在中央,狂暴的呼声如同身处风眼。
风中亿万只黑蝶同时振翅,光影婆娑,转眼又陷入黑暗,不见天日。
在这丧失视野与听觉的囚笼中,她腹背受敌,利爪与獠牙从四面八方刺出,眼花缭乱,又像是来自头顶。
正中央的那只露出獠牙,被一记直拳砸碎头颅,黑红的体液溅了半脸。
宁芊左翼向后一弹,刃尖捅穿了另一名偷袭者的胸腔,甩手砸向那圈高速转动的尸墙,顷刻被搅碎成渣。
简单的试探结束——
数只体型壮硕的变异翼人,此刻从黑暗角落中突然袭来!
她余光扫见,上身弯腰极限倾倒,避开左右钳击,两侧骨翼同时护住周边。
刺耳的剐蹭响起,骨膜外瞬间闪过连串的火星,短暂映亮昏暗。
借着这一瞬间的光亮,宁芊双翼猛然张开!
扇形的攻势覆盖周身数米,将四只巨大翼人同时掀飞。
其中两只蹭到骨翼边缘,当场被撕碎身体,脏器从腹腔内泼洒而出。
另外稍远些的则被气浪弹出十米,摇摇晃晃地稳住身形。
巨大化的翼人一触即退,异常狡猾。
它们展现出极高的类人智慧,似乎并不恋战。环绕着外围飞行嘶鸣,再度闪进阴影深处,利用数量惊人的尸骸隐藏自己。
但宁芊不可能给它们机会。
她捕捉到大概方向的瞬间,身影原地闪烁,快若闪电的出现在一只翼人上方,单手呈爪刺进脊背,将这只黝黑的怪物破开身躯,直接捏碎了骨骼。
第824章 震慑尸群
就在她握紧的指缝间流出黑血,隐匿的破空声也自背后刺来。
这些进化程度极高的特感深谙捕猎之道,竟然利用同伴死亡创造的空隙,猛攻宁芊露出的背脊。
但它们显然低估了这个‘猎物’的实力。
宁芊头也没回。
她单脚支撑身体,瞬间拧转腰胯,右腿如钢鞭般悍然甩出,扫向身后!
这是无比简单的招数,但在绝对力量的加持下,硬生生打出了神龙摆尾的气势,空气中炸出连串叠加的音爆!
那些爪尖距离她的背脊不到半米,但永远也无法前进半分。三只翼人的上身碎成肉渣,森白的颈椎骨断裂成无数细小的节段。
鞭腿带起的狂风骤然而至,将这些残破的尸骸吹飞,砸向了层层包围的翼群。
‘砰’的一记闷响,阳光从巨大的缺口中射入,像是黑夜被撕开了一角,露出外面火红色的天幕。
宁芊趁机爆射而去,把骨翼当作双刀砍向裂缝。
狂暴的力量触之即死。
一击从上而下的斜劈,那疾速合拢的缺口瞬间扩大,她又继续疯狂地舞动双翼,仿佛敲击玻璃脆弱的一角,尸群组成的飓风失去支撑的平衡点,下一秒哗然碎裂!
阵型彻底坍塌,顿时大乱!
尸群猛然炸开,无数残肢抛向天际。
宁芊从这团黑色的囚笼中冲出,浑身浴血,阳光下修长的风衣被赤色浸透。
她露出獠牙,被压制的凶性完全解放,仰天发出狰狞的嚎叫。
披头散发的模样,真像个从深渊越狱的恶鬼。
吼声覆盖寰宇,震慑天地,奔流不息的尸潮突然停滞了半秒,无数疯狂而贪婪的目光瞬间转向上空。
天穹之下,她孤绝的身影肆意张狂,血色的长发弥漫在脑后,隔着百米高空向尸群发出威胁。
一对黑色的双翼赫然张开,浑身蒸发的血雾狂涌。
“嘶——吼!”
沙哑低沉的声音响彻战场,压制一切。
火焰般橘红的云层下仿佛电闪雷鸣,暴怒的黑龙正翱翔天际,咆哮世间。
数以万计的庞大尸群仰头凝视,伫立原地,像是朝拜君主的臣民,等待降下谕旨,腐烂的眼中竟生出不该有的恐惧。
一切的声响都停滞了。
天地间只剩下这个女人。
此刻脑海深处,一种古怪的本能指引她伸出手,缓缓指向远方融入大地的夕阳。
“滚!”
威严的口令脱口而出!回荡在寂静的码头!
连她自己也不知晓原因,但仿佛天经地义,一切就该如此。
然而。
在时间静止般的死寂后,尸潮居然真的动了。
最前排的感染者忽然转身,歪扭脖颈,拖动腐烂的肢体朝来路蹒跚。第二排、第三排......越来越多的感染者像多米诺骨牌般,成片成片的掉头离去。
整个过程安静得让人觉得诡异。
数万只感染者的脚步,竟然只有沙沙的摩擦,像风吹过落叶。
它们维持着某种诡异的秩序,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涌回城市,离开了港口岸边。
在空中盘旋的翼人也奇怪的止住了攻势,默默在数百米外飞着,遥望着她。
这些占据天空的族群并没有立即退去,蠢蠢欲动的观望着,却不敢再上前来,似乎是被某种可怕的气势震慑住了。
僵持十几秒后,随着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翼人发出低鸣,转身飞去,那些拥簇在侧的翼群们也开始逐一退向天际,直至完全消失在云层。
宁芊悬在半空,垂着手臂,保持指向夕阳的姿势。
眼底满是隐藏着的震惊......!
但她还不敢露怯,至少现在不敢。
宁芊就这么牢牢保持着动作,过去了十余分钟,直到最后一只感染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反复确认了会后,才缓缓放下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颤抖,指尖残留着感染者的血渍,顺着向下滴落。
“什么......情况?”
直到此刻,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刚刚就像是被夺舍了,一种极为陌生的东西从身体内复苏,控制着自己的喉咙般发出声音,现在又沉寂了下去。
宁芊不明所以的检查着自己的身体,又惶恐的摸了摸脸,生怕发生了什么恶变。
头上没有长出犄角,脖颈也没有生出鳞片.......
呼.......
她微微松了口气,但还是被巨大的迷惑困扰着。
怎么自己激动的吼了一声,尸潮就退了?
她清晰的记得,之前在周市逃跑时,自己如何咆哮嘶吼都阻拦不住尸潮的脚步,无论杀了多少,这些感染者根本毫无畏惧,完全无视自己。
现在这是什么鬼?
宁芊突然表情一惊,像是想到了什么。
这一幕太熟悉了,她仿佛在哪见过.......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
对!
她想起来了,是在宾馆的顶楼!
那次尸潮攻楼,几只小鬼即将撕开消防门时,她也是本能的发出了一声尖啸,然后那些感染者就仿佛受到信号般齐齐离开,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是因为什么?
两者之间存在什么关联?
宁芊觉得自己像是摸到了某种秘密的门槛,但却模模糊糊,如同雾里看花,始终不得要领,只能隐隐的猜测。
不管了.....
她猛然摇摇头,意识到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宁芊表情再度变得严肃起来,转身疾速掠向港口外的大海。
她的目光扫过半公里内的海域,飞快的搜索着。
自己刚刚多浪费了些时间,超出了约定的十分钟,但以游艇的速度应该还未开远。
她不断拉升高度,俯视周边的茫茫大海,终于,在远方海平面的尽头,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像是船只的轮廓。
宁芊当即鼓荡双翼,像一阵疾风俯冲而去,气流剧烈摩擦发出战机引擎般的轰鸣。
她浑身被半透明的白雾包裹,身体表面残余的血气被高速蒸腾,让身体如流星呼啸得坠向游艇。
让她蒙对了。
靠近到百米后,轮廓渐渐清晰,那果真是还未走远的游艇,此刻正停泊在海面中央,等待着她的归来。
第825章 救援计划
宁芊落在甲板上时,秦溪正守在舷梯口的吧台。
她身上裹着件冲锋衣,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表情绷得很紧。
看见宁芊的瞬间,她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来,急忙抓住了满是血色的袖口。
“没事吧?”她关切的打量着,伸出手抚摸宁芊的脸颊,看着那件血染的风衣有些不知所措。
宁芊摇摇头,轻声回答,“没受伤。”
秦溪抹了把脸,神情恍惚的重重点头,紧接着又急促地问道,“小倩是被谁抓走了?她在哪?我们去哪找她?”
宁芊肩膀微微塌下来,头发贴在脸侧,衣服在海风中发硬。
她声音低沉说,“京都护卫队.......在她们船上.....”
秦溪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
“怎么会丢呢?”她神经质般的抓着头发,声音焦急到颤抖,又猛然攥住了宁芊的袖口,“你不是去了吗?怎么会被抓走的?她们要带小倩去哪啊......?”
“应该是京都。”宁芊嗓子很哑,目光闪躲,不敢抬起头看她,“她们挟持了李倩......我不敢动手.....对不起秦老师......”
秦溪愣在原地。
船舱内响起急切的奔跑声,甲板上陆续围来几人。
林馨跑到两人中间,喘着粗气,仔细地询问起宁芊的情况。老张端着枪神色紧张,身后跟着同样不安的小灵和周婉,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墨寒等人则默默停在人群边缘。
“京都护卫队......”秦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使劲揉了揉眉心,“她们抓小倩干什么.....这里是厦市啊.......这么远过来抓个人走?”
“不知道。”宁芊神情落寞,低垂着眼帘,“这帮人说是执行公务,剩余的我没听到。”
“公务?”秦溪的声调陡然激动,整张脸都涨红了,“抓人也叫公务?这是哪门子单位?!土匪吗?!”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血压直冲天灵,一阵头晕目眩,扶着宁芊的臂膀才站稳。
周围的人眉头紧锁,没人出声。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我们去追。”秦溪低头咬着牙。
人群最外围的船长舔了舔嘴唇,开口道,“她们已经开出去,航线也未知,这茫茫大海的……”
“那也得追。”秦溪粗暴的打断他,眼里闪过一道凶芒。
“这不现实啊......我们这么找就是无头苍蝇.......”船长语气里带上了无奈,“秦小姐,你冷静点,在近海沿岸航行还能追,如果对方跑远洋那——”
“我知道了。”
秦溪扭过头盯着他,眼眶红了,却无比坚定。“我自己去坐冲锋舟去。”
船长明显愣了,慌张的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晓得这不现实,我不连累别人。”秦溪深呼一口气,迅速恢复平稳,“给我武器和船,我单枪匹马去找到,到时候有位置了联络大家。”
甲板上静了。
海浪拍着船身,声响沉闷。
秦溪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转身就往下层舱室走,“冲锋舟我自己放——”
一只苍白的手拦住了她的路。
宁芊站在她面前,那对竖瞳比平时柔和许多,里面映着秦溪悲痛的脸。
“别哭了秦老师。”
秦溪眨了眨眼,想要推开她的手。“我说了我去——”
“听我说。”宁芊语气平静,手搭在秦溪的肩膀轻轻捏了捏,“都是一家人,我怎么可能会不管小倩呢?我相信老张他们也都一样。”
“是啊.....你瞧你这话说的。”老张挠挠头,也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整的跟咱们刚认识似的,多少出生入死都过来了,怎么会怕这个?”
“嗯嗯嗯。”小灵挤进脑袋,冲着秦溪拼命点头,表示附和。
昔侩和周婉见众人转头,都无所谓的摊摊手,“去喽,怕什么,联盟百来人都干了,也不差这一艘船了。”
“算我一个。”陈起简单明了的喊道,扬了扬下巴。
身后谢墨寒靠在甲板的围栏,沉默望着海面,表示默认。
阿雅微笑着举起手,轻声说道,“大家都去我也去喽,不能光吃不干活吧,而且我喜欢集体活动,也挺喜欢李倩的。”
秦溪抽动着鼻子,怔怔看着围来的同伴,以及后方默默支持的界教三人组。
她抿着嘴唇,半晌,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刚刚.....因为小倩的事有些太着急了,抱歉,我不该说......”
秦溪朝着几人微微鞠躬,满脸歉意。
“没事,害,李倩对你们来说是重要的人,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啊。”老张伸手把她扶起,“我们从宾馆出来,到现在这么久了,命都交给你们几次了,不会还没把我当自己人吧?”
他重重拍着她的后背,宽慰了几句,忽然伸出拳头在半空攥紧,眼中闪过一丝愤恨,“让那帮狗日的京护吃屎去吧,我们把李倩救回来,然后给这帮鸟人扒皮抽筋!扔海里喂鲨鱼!”
“行行行......你别讲废话了。”昔侩赶紧给他扯到一边去,看向宁芊,“你就说怎么办吧,这里就你和这帮人接触最多,大伙照做就是了。”
宁芊轻轻颔首,松开秦溪的手,转身看向众人。
“她们是京都的人。”
“回天市港口的话,船得往东北走。京都在渤海方向,从这走,最少三千公里海路。”
“三千公里?”张劲倒吸了口气,“那得多久才能到啊?”
“她们的游轮跑不了远洋。中间必须靠岸补给,路线不会是直线。我们只要方向对,还是有可能找到的。”
“还有一种办法。”宁芊停顿了一下,“不追船,直奔天市港口,在那截人。”
秦溪擦干脸上的水渍,嗓音沙哑,但神色在宁芊的分析下已经镇定下来,“怎么确定人一定会被带到京都?”
“不确定。”宁芊回答干脆,“但那个女人说,我猜想也没别的地方需要她交差。”
第826章 白色游轮
追击的过程并不顺利,三千公里的海域,一共数十个大型港口停泊点。
钢筋水泥矗立在晨曦的光晕里,连成肃穆、没有尽头的山脉,再远些又变成低矮的墓碑,最后是融化在天与海交界的一抹微尘。
她们沿着海岸线逐一排查,从南至北,半个国家的版图在舷窗外拉长,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影。曾经繁华如今荒废的城市在甲板边倒退,缩小,再彻底泯灭。
这些旧时代的遗孤目送着她们离开,沉默不语,对异乡人的到来并不关心。
日升月降,航行变得愈发孤独而漫长。
大海是浪漫又恐怖的怪物,站在甲板上的人如果往外望,会发现四面八方都看不到尽头,太阳孤悬在东方,你好像站在世界的中心。
可这个世界大得让人心慌,人的心又太渺小。
夜幕合拢时,海成了巨大的墨盘。雪白的冷月坠入海心深处,惨白的光晕在漆黑的海面上染开,如一盏巨大的蓝调聚光灯,将舞台中央动荡的水域照得朦胧。
磅礴的风雨从北方来,无声无息地席卷大海,月光在起伏的波涛间破碎,晕开圈圈涟漪。
等到了天亮,昨夜的骤雨不见踪影,海面渐渐平息。冷冽的冬雨像一群归来的大雁,随着寒风去往更南方的内陆山脉,最后成为林间呼啸的罡风。
她们途径十余座港口,只看到搁浅的货轮,以及孤零零停泊在渡口的渔船,上身烂成白骨的主人站在船尾摆手,像是在打招呼说早安。
那艘白色游轮像是杳无音讯的幽灵,又像是一段无形的电波,始终藏匿在这片深邃宽广的海域,无法找到痕迹。
如此远距离的航行对燃油是极大的挑战,幸好宁芊之前为这艘吞油巨大的怪物找到了足够的储备,让它得以跨越大半个中国寻找同伴。
但她们一无所获,连人家的尾迹都没看见。
所以现在这艘百吨的钢铁怪物,乌龙破浪号,真的乘风来到了渤海湾,计划中拦截敌人的终点。
幸运的是,当游艇滑入这座现代化港口时,隔着海面翻涌的朵朵墨浪,海鸥扑打着羽翼穿梭在蔚蓝的天与海之间。素洁的云层之下,那艘追寻六日的白色轮船,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游轮静静停靠在天市的港湾内,依偎着码头灰色的堤岸,像孩子跨越千里回到母亲的怀抱,沉沉海浪是它安稳的鼾声。
而令人震撼的是,在这座巨大的天市港口内,不止这么一艘游轮。数百艘体型庞大、造型各异的船只正从航道驶出或是进入,留下尖锐的汽笛与弥漫半个天空的黑烟。
海风中送来一股浓郁刺鼻的焦味,是大量重油挥发产生的气体。
进出船的类型大多是货轮,扁平的身躯上驮着巨大的红蓝集装箱,缓缓停靠侧面的陆地。岸边数十米高的吊机举着橙黄的长臂,不断操作移动角度,勾住沉重的箱体往码头转运。
即使相隔甚远,码头上奔跑的人影依然清晰可见,有人举着鲜艳旗帜摇晃,似乎在向上方传达某种指令。
俨然是一座正常作业的工业港口,秩序井然。
瞧着这个与末日前也不遑多让的热闹景象,甲板上的众人一时间有些呆住。
“这.....这.....”张劲的下巴都快触地了,“这里是没沦陷嘛?怎么那么多货船?”
“一二三四.....数不完啊.....这得有多少啊......?”昔侩愣愣的开口,表情呆滞,“他们是在运什么东西?食物?还是煤炭?”
船上的人们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正事。
“哎对!在那!”张劲忽然拍打着围栏,抢过一旁大副的望远镜,“宁芊是那个吧!是不是啊!白色的游轮!”
他放下镜筒,兴奋的递给宁芊,“你看看!是不是那个!”
“不用。”宁芊推开望远镜,隔着千米注视着那艘游轮,目光锁定轮廓,“化成灰我都认识。”
跑得真够快的。她心中冷笑,眼神染上阴霾。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做到不补充燃料远洋航行的,但现在都不再重要了。
既然被她找到,等着那些尸傀的,只能是最血腥残忍的报复。
“京护把天市拿下了......”
陈起在后方开口,语气低沉。
他凝视着前方停驻的百余艘船只,眼神复杂,似乎思索着什么,“真的如你所说,他们的势力范围实控到这里了......”
“而且比想象中要庞大很多....”谢墨寒幽幽搭话,她同样望着那座灰色的天市港湾,语气深沉,“这里大部分都是货船,如此多的数量同时作业,侧面说明京护消耗的资源非常庞大.....想救人的话,也许可以聊聊——”
“与我无关。”宁芊冷着脸打断。
“我来救人,然后杀人,仅此而已。”
“势力庞大不庞大我没兴趣,救回李倩后宰了那船人就撤,这辈子都不用见了。”
谢墨寒挑眉不再言语。
宁芊的风格一如既往,杀伐里带着血腥和一往无前,也可以叫它江湖气。她不擅长跟人社交,也不喜欢和庞然大物打交道,能用拳头解决的就绝不要浪费口舌,过去跟联盟这么办,以后也是。
“帮忙就跟我走,不帮就留这。”
宁芊活动着四肢,默默走到船头的位置,背对着陈起与谢墨寒。
两面深黑的翼展猛然张开,骨膜揽住呼啸的海风,发出低沉的呜咽。她缓缓将兽面盔从头顶扣下,与胸甲和云肩严丝合缝地吻合。遗迹中带走的铠甲此刻覆盖全身,关节处诡异的扣合,腰线如活物般逐渐收紧,直至彻底贴近身体的曲线。
她迎风而立,比墨还黑的长剑就垂在左侧,剑刃在天光中泛金。
这六日里,她每天都是全副武装的站在甲板上眺望,死死等一艘船。
此刻,风息渐沉,远方的影破雾而来。
而她等的就是现在。
第827章 潜行进入
宁芊站在冲锋舟船头。
海风撩动银白的长发,发丝拂过竖瞳,背后漆黑的骨翼蛰伏着。
她扫视着前方庞大的码头。
谢墨寒和陈起在她身后保持沉默,冲锋舟的马达被压到最低,只发出轻微的嗡鸣,小心翼翼地顶开水面,朝着港区侧面,一个被几艘倾覆驳船遮挡的僻静角落驶去。
船体轻轻撞上混凝土堤岸,发出一声摩擦。
宁芊跃上岸,动作轻盈,铠甲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谢墨寒和陈起紧随其后,三人身形伏低犹如鬼魅,迅速隐入码头堆积的集装箱之中。
巨大的金属箱体锈迹斑斑,散发着陈年的铁腥,脚下的地面湿漉漉的,布满了滑腻的青苔。
远处有沉重的脚步传来,伴随着枪械撞击的叮当声。
宁芊抬手,示意停下。
三人紧贴着一个集装箱的侧壁,静静观察着动静。
宁芊的耳内能听到那几个巡逻者的心跳,而且距离不远。
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巡逻队即将绕过他们藏身的转角时,谢墨寒忽然动了。
她的身影一闪而出,快得留下一道残影。
最前面的巡逻者甚至还在谈笑,喉咙就被刀刃切开。
陈起应声而出,闪向另一人身后,手臂扼住对方的脖颈,轻轻一拧。
咔嚓。
第三个巡逻者惊恐地张大了嘴,但声音还没冲出喉咙,谢墨寒的骨刀已经再次掠过,带出一蓬血雾,溅在集装箱上。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尸体软倒在地,血腥味弥漫了开来,
宁芊从转角的阴影中走出,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微微侧头观察了几眼。
看来这些巡逻队都是普通人。
“走。”她低声说。
三人像幽灵一样在巨大的港口中穿行,避开开阔地带,利用货堆、龙门吊、以及维修棚作为掩护。宁芊能听到海鸟凄厉的鸣叫,能分辨出风中送来的浅笑声.......这些信息在脑中汇聚、过滤,勾勒出港口可能的布防点。
他们沿着错综复杂的集装箱群潜行,摸清了仓库区与油罐区的位置,然后来到通往泊位的主干道。
当然,也发现了几个港口的武装暗哨点。
只是那些位置太明显了,在尸傀的感知里如同黑夜点起的火烛,一目了然。
他们的目标在泊位最外侧,那艘格外醒目的白色游轮。
它的线条曼妙流畅,涂漆洁白而素净,像是船中优雅的贵妇,与周围那些生锈发臭的货轮形成巨大反差,静静地停靠在深水区。
三人利用一艘小艇作为跳板,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游轮的船舷。
落地后,甲板上空无一人,海风在空旷的平台上呼啸。
豪华的泳池干涸,两侧躺椅翻倒,一片死寂。
宁芊微微侧目,转头看向内部。
她敏锐的听到,在这死寂的深处,一个清晰的心跳声正在某个舱室里规律的搏动着。
与此同时,船舱也传来一丝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被惊动。
宁芊对谢墨寒和陈起做了个手势,示意警戒。
她像一道蔓延的影子,无声地滑向虚掩着的舱门。
贴着金属门框侧身闪入。
走廊里光线昏暗,玻璃蒙了很厚的尘土,似乎很久无人擦拭了,窗外朦胧的天色照亮了铺着红毯的地面。
心跳声从前方一个拐角后的房间传来。
宁芊潜行至拐角时,那扇门也恰好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男人揉着眼睛走出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显然是刚刚睡醒。“你们回来啦?怎么今天走不了嘛?”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宁芊已经降临。
就在他踏出舱门,视线还没适应走廊光线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扼住了喉咙,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掼在舱壁!
“呃!”
男人只发出一声闷哼,后脑重重撞在舱壁上,眼前金星乱冒,窒息感瞬间充斥大脑。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一双燃烧着猩火的竖瞳。
恐惧瞬间灌满了他的全身,让男人彻底清醒了过来。
舱壁紧贴着他的脖颈,一把长剑横在了咽喉上。
“出声就死。”宁芊的声音压低,冷漠的望着他的侧脸。
男人的喉结滚动,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上的力量,足以轻易捏碎他。
他拼命点头,挤出一点呜咽,表示自己完全顺从。
“你们抓来的女人在哪?”宁芊问道,眼睛死死盯着他的瞳孔。
男人被盯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回答,“被……被带走了……今早……”
“带去哪?”
“京……京都……”
“谁带走的?为什么抓她?”宁芊的指尖微微收紧,男人立刻呼吸困难,脸色发紫。
同为尸傀,可他在这个白发女人面前却如同蝼蚁,根本就算是普通人。
“上……上头……上头下的命令……”男人艰难地喘息着,“不是抓她……是……是要找别人....”
“找谁?”宁芊颦眉。“快点说。”
她的指节再度锁紧,指缝下鲜血溢出。
男人连忙快速回答,“一个叫王海的……和王雪……她们没找到,所以随便抓了个路人冒充......”
“王海、王雪?”
宁芊的眉头跳了一下。
王海这个名字她很熟悉……过去北城的领导不是叫这个名嘛?
至于王雪……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是谁呢.....感觉有些印象,但是又不知道这种熟悉感具体从哪来的,暂时回想不起来。
“哪个王海?哪个王雪?”
剑锋与指尖一同发力刺入皮肤。
“不……不知道……只知道名字……上头让我们去周市带人回来……”男人快吓尿裤子了,语无伦次的说着,“但是周市的情况太糟糕了.....我们在港口遇到了尸潮的袭击,还有很多强大的感染体,只能撤退.....最后就....”
他悄悄看了眼宁芊的脸,声音害怕的低了下去,“只能到临近找找有没有活人代替充数的....毕竟上头也不知道王雪长什么样。然后正好在厦市搜索时,碰到了人......”
第828章 火车
“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男人的呼吸急促,眼中带着泪花,“我也是倒霉,被排挤到这来执行外勤的.....根本就没参与这些决策,我只是个凑数的啊.....”
“京都怎么去?走哪条路能追上?”宁芊无视了他的求饶,继续追问,手上力道丝毫未减。
“火……火车……”男人的脖颈被压得不通气,只能沙哑着吃力回答,“她们坐火车回去的.....”
“火车?”宁芊身后,谢墨寒从舱口慢慢走来,声调难以置信。
恢复铁路交通?
在这个末日?
宁芊的竖瞳缩了一下,显然也被冲击到了,只觉得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你们已经恢复了交通?”
男人用力点头,“是……是的。京都那边征用的轨道清理过了……能走……”
“京护在火车站有多少人?火力如何?位置在哪里?有什么办法能直接登上火车?”
宁芊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男人断断续续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京护在火车站的大致布防,据点,以及通往京都的路线。
信息很零碎,但足够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火车都是需要登记信息的,现在他们重新启用了天网,都是人脸识别。”男人弱弱的说着,“像我,就是必须把自己服役的期限呆满,才能通过火车返回京都......要不然就会在火车站被拦截下来。”
男人太害怕连腿都站不稳了,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浓得让人恶心。“美女.....我求求你,放我一马,我绝对不说出去.....我求求你.....”
宁芊已经得到了所有想要的答案。
她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波动,只剩一片冰川般的冷意。
“嗬嗬....放了你?”
男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猛然挣扎起来。
但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
宁芊手腕一拧。
咔。
一声清脆的骨裂在走廊里响起。
男人的脑袋歪向一边,所有的挣扎瞬间停止。
身体软了下去,滑倒在地毯上,眼睛还圆睁着。
“放你去地狱。”宁芊松开手,任由尸体倒下。
她甩了甩手,看都没看尸体一眼。
陈起从拐角处走来,脸色有些凝重。
谢墨寒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向宁芊,“人被带京都去了,看来我们扑空了。”
“那就去。”宁芊的回答异常简短。
谢墨寒眉头紧锁,“你要去京都?那是他们大本营。万一……”
“我一定去。”
宁芊打断她,直接了当的下了决定,转身扫过两人,“你们不敢去,可以不去。”
“宁芊。”谢墨寒的双眸眯起,抱胸靠在舱壁,“你脑子是不是坏了?为了个普通人去自投罗网。”
“我说了,你不敢去可以不去,没人逼你。”
“行了。”陈起低声喝道,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里不是吵的地方。先回船上,大家商量再说。”
宁芊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谢墨寒一眼,眼神快速略过。
她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无声无息,骨翼在地毯划过一道轨迹。
谢墨寒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幽幽叹了口气,摇摇头跟了上去。
陈起将尸体绑上一个木桌后扔出窗外,沉进海内。
三人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滑下船舷,绕过集装箱群与港口后,登上了遗留的冲锋舟。
马达低鸣着启动,再次推开水面,朝着藏匿在另一边的游艇驶去。
游艇的轮廓渐渐清晰。
甲板上,留守的秦溪等人正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冲锋舟归来,秦溪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找到李倩了吗?”秦溪急切地问道,目光在三人身后扫过。
宁芊踏上甲板,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船舷边,面对着众人,海风吹拂背后的骨翼,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陈起将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
当听到“火车”、“京都”、“李倩被带走”这些词时,甲板上陷入了一片沉默。
秦溪眼中充满了震惊。其他人也有些手足无措,脸上写满了忧虑。
“火车……他们……”秦溪的声音颤抖,明显焦躁起来,“这.....这不是被带进内陆去了嘛?越来越远了。”
“宁芊说要直接去京都。”陈起沉声说道,看向那个白色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宁芊身上。
她依旧沉默着,竖瞳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她感受到同伴们投射的目光,这时终于抬头开口,“是,我要去京都找李倩。”
“我也去!”秦溪几乎是立刻应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这得先想办法登上火车了......”陈起抬手示意她先别激动,“如果火车站我们进不去,那就只能从天市自驾前往京都。”
“而且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报,他们已经启用了原先国家的天网系统,应该是掌握了户籍信息的......我们想要登上火车恐怕没那么容易。”他摩挲着眉间,盯着甲板地面沉思。
老张暴躁的嗷了一嗓子,手臂搭在昔侩肩上大声说道,“那我们直接打进去!给火车劫持了带我们进去呢?有你们四个在,还怕搞不定?”
昔侩白了他一眼,怼了老张一拳,“你没听之前宁芊说的话啊......京护里有很多很多和他们一样的人,万一火车站里都是呢?四个人带我们过去被人家群殴?”
老张顿时摸着后脑,茫然的‘啊’了一声,“那怎么办啊?既然火车上不去,那我们坐车过去?房车倒是还能开,就是时间会不会浪费太多了。”他粗犷刚硬的脸上,那双眼里满是担忧,“小倩被拖太久了我怕她出事啊.....我们得动作快点,京护那帮人这么几次接触下来,可都不是善茬啊。”
“主要......”他犹豫着要不要把后半句说出口,最后看了眼周围人忧心忡忡的模样,还是咽了下去。
他没说的话,是担心京护会不会也有和联盟一样的实验项目,去晚了......李倩会没命。
第829章 追击小组
京都,兴区火车站内。
“告诉你的都记住了吧?”
黑色制服的女人轻声开口,声音隐匿在人来人往的站内。
她掏出一串银亮的钥匙,伸进遮盖的衣物下,‘咔嗒’解开手铐,“你想活,我也想活,大家好好合作,别为难自己。”
李倩一言不发,只是揉着发红的手腕,低头悄悄观察着四周的人流与环境。
“别看了,也别想着逃跑。”女人斜瞥一眼,单手搭在她的肩上,指向候车大厅的几个角落,“看见那些人了么?”
她所指的方向分别位于四个出口。门前,几道相同制服的身影负手而立,人流如织中仿佛礁石般钉在原地,冷漠的注视着前方的大厅。
这些人皮肤格外苍白,面无表情的盯着过往的每一张脸,身姿硬如劲松,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别看大厅里就安排六个人站岗,他们可全是士官S2级别,收拾普通人就和捏死蚂蚁没区别。”她幽幽笑着,又贴近了李倩的耳旁低声补充,“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人群中还有几十个便衣,都是化妆后的尸傀……千万别有歪心思。”
李倩抬眼与她对视,依旧沉默,只是那眼神里带着毫无掩饰的厌恶。
一路上这个叫金幽的女人威逼利诱,软硬兼施,非要和她完成一场交易。当然,说是交易,作为人质的自己压根也没得选。
金幽用六天的时间灌输给她一个陌生女人的全部信息,职业,家庭,年龄,从大到小事无巨细,并且要求她牢牢背诵,后面到了京都就要按照准备好的剧本去作答。
总之,她必须成为王雪。
李倩没有拒绝的权利,毕竟人家随时都能捏死自己。所以此刻心中即使万般不情愿,也只能拼命默背着那些信息,以应对接下来可能的问话。
王雪,女,25岁,周市出生,父亲王海已故,母亲……信息飞速过滤,却总在某些细节卡壳。
她有些心慌,毕竟自己这辈子仅有的表演经历,还停留在六岁幼稚园的毕业联欢。
那天聚光灯下所有同学都为了小红花和喝彩铆足劲蹦跶,只有她捧着精致小巧的红灯笼呆在原地,吓得直哭鼻子,委屈的喊着妈妈。
幸好另一个姓张的傻子嚎得比她还响,以至于尴尬都被分走了一半。
“别这么看我,小妹妹。”
金幽笑意盈盈的眯起眼,揉弄着她的头发,然后顺着她的侧脸滑下,停在颈动脉的位置,轻轻按压,“好好配合,活着总比去死强吧?”
李倩盯着那根白皙的手指,突然很想咬上一口,看看这些坚不可摧的怪物会不会惨叫,还是自己崩碎了牙。
就在这时。
金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倏然抬头,朝前方出口望去。
“人来了,记住别露馅。”她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含糊地从齿缝里飘出,眼神盯着前方涌出的一群人。
下一秒,金幽的表情完成蜕变。
她脸上堆起夸张的热情,肩膀前倾,朝着那群人快步迎了上去,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曹尉官!您怎么还亲自来接啊!这怎么敢当!”
数十个同样身着黑色制服的身影停了下来,如同一堵骤然推来的黑色高墙,将人流硬生生隔开。
为首的女人身材瘦削,肩线平直,裁剪合体的制服勾勒出轮廓。
她的面容如同刀削,五官锋利,深墨色的瞳孔里仿佛沉着寒冰,没有一丝波澜。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便弥漫开来,让周围喧嚣的人群下意识地退避三舍,形成一圈真空。
她的目光落在金幽脸上,随即落向她身旁的李倩,在李倩低垂的头顶停留了几秒,然后视线才落回到金幽悬在半空的手上。
“金尉官,大家是同级,不用这么客气。”
她声音冷硬,伸出手与金幽的指尖轻轻一碰,旋即分开。
脸上自始至终没有一丝笑意。
“那能一样嘛?!”金幽脸上的笑愈发灿烂,一边说着,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厚实的黑布包裹的东西,动作迅捷地塞进对方制服侧面的口袋里。
“您是曹部长的千金,个人能力又强,将来肯定是准候选人,我们这些圈外人得您多照顾呢。”她轻轻拍了拍那个口袋,眼神里满是暗示。
曹尉官的目光在谄媚的笑容上停留一瞬,慢慢下移,手指探入口袋,摸出那块黑布。
将其摊开在掌心。
一块金光闪耀、造型繁复的劳力士腕表静静地躺在布上,表盘折射着散落的光线。
“咱听说曹小姐喜欢收藏表。”金幽凑近了些,声音压低,眼神小心地扫过曹绫身后那些尸傀,“也不知道您缺什么款式,看到就给捎上了。您放心,这是从外面店里拿的,很干净。”
曹绫的目光在那块金表上停留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抬起眼,视线重新落在金幽脸上,目光深邃得无法琢磨。
“你是在贿赂我?”
声音平淡,像一把钝刀割开空气。
金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立刻又堆砌得更加殷勤,“欸,这怎么能算贿赂呢!”
她双手伸出,抓住曹绫的指节,将那握着金表的手合拢,推回对方怀里。“我这是仰慕曹尉官,孝敬您的一点心意,这不过年也没机会拜访,想着多亲近亲近……”
曹绫的眉头微微一蹙,冷冷地扫了一眼金幽触碰自己的手。
金幽如同被烫到,猛地缩回手,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局促,“您自己来,您自己来……”
她尴尬地搓着自己的掌心,声音干涩地轻咳了两声。
曹绫没看她,皱着眉伸出手掌,掌心向上。
她身后,一个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尸傀立刻小跑上前,恭敬地递上一块湿巾。
曹绫接过湿巾,仔细地擦拭袖口,尤其是刚刚被金幽触碰过的地方,然后是口袋,动作一丝不苟,鼻腔里发出一声嫌弃的轻哼。
最后用湿巾蹭了蹭指尖,手腕随意一抖。
那块湿巾打着旋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金幽的鞋尖上。
第830章 我是王雪
曹绫的目光越过金幽,径直落在一直低着头的李倩身上。“她是王雪?”
低着头的李倩浑身一震,眼珠在眼眶里不安地转动,喉咙发紧。
“嗷嗷!对!”金幽拔高音量,将话题拉回,悄悄给李倩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这位就是王小姐。这次我出任务,您可不知道,找回她费了多大……”
“辛苦。”曹绫漠然地打断了她的话,目光钉在李倩的头顶,“人我带走,你可以离开了。”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金幽张着嘴,后面准备好的吹捧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她脸上的笑容冻结,然后一点点剥落。
她咬着上唇,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眼神飞快地扫过曹绫身后那些尸傀。她们僵硬的脸上,此刻正掠过嘲弄的表情。
金幽只觉得耳根滚烫,无地自容的窘迫几乎将她淹没。
“好……”她沉默地点了点头,脸上还笑着,眼神已然飘忽。
她朝曹绫僵硬地躬了躬身,道了声告辞,转身时,冲李倩眨了一下右眼,随即头也不回地朝着火车站深处走去,脚步略显急促。
背过身去的瞬间,金幽脸上的表情消失,眉心爬上一片阴鸷的乌云。
额角的青筋狂跳,屈辱在她胸腔里翻滚。
就在她走出十几步,即将汇入人流时,身后声音再次响起——
“金幽。”
金幽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她深吸一口气,不到半秒,脸上的阴霾被强行驱散,肌肉牵动,再次堆砌起那副谦卑的笑容,转过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怎么了曹尉官?”
曹绫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川般的表情。
她看着金幽,嘴角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你上次托人给你妹妹在京都找工作。最后那关系都找到我这了,你知道这事吗?”
声音清晰的穿梭在候车大厅内,引得不少行人好奇侧目。
话音落下,金幽脸上的笑容僵死。
曹绫身后的那群尸傀,传出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她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扭曲,无声的嘲讽如针般密密麻麻地刺来。
金幽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她努力想维持平静,但嘴角却向下耷拉着。“不知道……”
“如果……如果给您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麻烦倒没有。”曹绫的声音依旧平淡,“就是打个招呼的事。”
金幽明显一愣,随后,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曹尉官,谢谢您啊……我……”她急忙开口,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
“我是打招呼,让辖区内的所有部门都不许招她。”
金幽的脸凝固了。
茫然,困惑,震惊,像慢镜头一样在脸上依次上演。
她张着嘴,看着曹绫,仿佛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为……为什么啊?”金幽的声音有些颤抖,“曹尉官……我妹妹,是有什么地方得罪您嘛?”
她脸上强行挤出的笑容,是最后一块遮羞布。
曹绫没有立刻回答。
她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劳力士金表,搭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动作优雅从容,表带金属和她手腕的苍白形成对比。
“不是针对你妹妹......”她开口,声音平静,“只是京护有自己的规矩,人员流通都应该严格经过审批。你妹妹是天市人,那就待在天市帮忙建设。”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金幽那张微微扭曲的脸上。
“京都再大,资源也是有限的,”她继续说道,语气难掩居高临下,“要不然什么外地人都往京都跑,那还不乱套了?”
她将手表从手腕上取下,重新揣回兜里,这时才正眼看向金幽,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人要有自知之明,认清自己的位置。有些地方能去,有些是这辈子都攀不上的。”
她的语速刻意放缓,每一个字都凿在金幽的耳膜,“尤其是一些天市人,觉得自己升个尉官了不得了,什么关系都敢找,殊不知自己在京护里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她顿了顿,目光紧锁着金幽的脸,补充道:“哦,我口误了。”
“不是一些,是所有。”
最后一句,她说得格外清晰,格外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噗嗤——”
身后那群尸傀再也忍不住,哄笑声肆无忌惮地爆发。
它们指着金幽,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赤裸裸的轻蔑和嘲讽,像是在围观一场猴戏。
金幽怔怔地站在原地,如同风化的石雕。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紧握的拳头在身侧颤抖。
她紧闭上眼,想将那些刺耳的嘲笑隔绝在外。胸膛剧烈起伏,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尸傀的笑声都渐渐平息,变成一种玩味的静待。
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迈开脚步,冲进了身后汹涌的人潮,消失在光线深处。
李倩站在原地,悄悄看着金幽消失的方向,那个挟持她、威胁她的女人,此刻的背影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她本该感到快意,但一股更要命的寒意却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
“王小姐。”
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倩心底猛地一沉,她不断在心里默念着那些信息,王雪,25岁,周市人……同时努力调整着呼吸,压下身体的颤抖。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
正巧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深墨色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李倩感觉自己要被这目光刺穿了。
“舟车劳顿了。”曹绫的声音依旧平淡,“自我介绍下,我是京都护卫队宣城区的尉官,曹绫。”
李倩伸出手,努力维持着镇定,“你好。”声音还算平稳。
她的手指与曹绫的手指轻握了一下。“王雪。”
她报出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正想抽回手,曹绫的手却并没有立刻松开。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将李倩的手固定在了两人之间。
第831章 接送服务
目光落在李倩的额头。
“王小姐,我看你刚刚出了很多汗啊,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李倩的脸,里面带着一种深思和考究。
“啊……”李倩的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地撞击。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装作不经意地抬手抹了把额头,指尖触到了一片汗意。
“应该是太热了吧。”她努力让声音带上一点轻松,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笑,“哈哈,我这个人……从小就怕热。”
她不敢去看曹绫的眼睛,目光飘向远处嘈杂的人群。
“是嘛?”曹绫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她慢慢松开了手,没有再追问。
那一瞥,已经让李倩后背冷汗浸透。她意识到自己刚刚心跳加速,这些尸傀的感官远超常人,自己任何细微的生理反应都可能成为破绽。
曹绫侧身,让出道路,目光示意前方。
“请吧。今天先带你安顿下来,明天还有人要见你。”
李倩暗暗松了一口气,又迅速提起心来。
她轻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跟在曹绫身后。
那些沉默的尸傀如同移动的围墙,将她孤零零的围在中央,像末日前的明星被保镖护送着离开机场。只是这次没有拍照的闪光灯,也没有狂热的粉丝举着应援棒,拥挤的人流如海潮般散开,畏惧的看着这些尸傀。
“路上还习惯吗?”曹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李倩不敢多言,生怕多说多错,只从含糊的“嗯”了句,点了点头,露出腼腆的微笑。
她们穿过巨大的玻璃门,登上通往地面出口的自动扶梯。
她们离开大门,登上自动扶梯。
前前后后站满了护卫,李倩与她站在中间的位置,看着上方灯火通明的出口逐渐靠近。
“你父亲的事很抱歉。”
李倩的心猛地一揪。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曹绫的背影。
那女人站得笔直,洁白的光晕正好穿过她的发梢,勾勒出冷冽而分明的五官。
墨色的眸子静静凝视着自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李倩瞬间意识到,自己该出点反应。
她迅速垂下眼帘,紧锁眉头,脸上营造出一种沉重而哀伤的表情。
发出一声拉长的、悲怆的叹息。
“唉……子欲养而亲不待……”她缓缓摇头,“世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此。”
死的好死的好死的好死的好!死的好死的好死的好死的好!王海这老混球死有余辜!
扶梯到达了顶点。
一行人走出明亮温暖的站厅,踏入室外。
一股凛冽的寒风席卷而来,带着初春傍晚的寒意和城市的气息,灌满了李倩的衣领。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死死咬住牙关,将那个冲口而出的喷嚏憋了回去。刚刚才说过自己怕热,现在要是打喷嚏,岂不是自相矛盾。她努力挺直脊背,装作对寒风毫无所觉的样子。
夕阳正在西沉,将大半个天空染成浓烈的紫罗兰色,晚霞给火车站庞大的建筑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虚幻的光晕,远处的楼宇在暮色中影影绰绰,像是漂浮在雾中的海市蜃楼,瞧不真切。
就在这光怪陆离的背景中,台阶下方,一辆银色的布加迪mistral静静地停靠在路边。
它流线型的曼妙线条,在周围街道和普通轿车中,如同一个异类。
低矮的车身趴伏在地,两侧狭长的车灯亮着雪白的光,撕开了昏暗的暮色。
车身的曲面反射着流动的冷光,像一匹雨后抖擞鬃毛的骏马。
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睡狮的呼吸,内敛而磅礴。
铡刀式的车门缓缓向上扬起。
一位穿着笔挺黑色西装、领口打着黑色蝴蝶结的侍者从驾驶座走下。
面容英俊,动作标准。
他走到台阶下,朝着上方的曹绫恭敬地鞠躬。“曹小姐,需要我来开吗?”
“不用,我今天要带人。”曹绫从他手中接过钥匙,动作自然。
她转头对身后那些尸傀挥了挥手,“都回去吧,后面不用跟了,我来接送。”
李倩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那辆仿佛从电影里驶出的银色猛兽。
奢华这个词不足以形容它带来的视觉冲击。
那流畅的线条,闪耀着金钱光泽的车漆,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的极致奢靡……
别说拥有,她连做梦都没梦到过这种东西。
她的目光有些发直,思维被冲击得一片空白。
“怎么了王小姐?”
曹绫的声音将她从失神中惊醒。
李倩猛地回过神,眼神重新聚焦。
台阶下,曹绫正单手倚在布加迪那光滑的车顶上,身体微微后靠。
她背靠着那片被暗紫色晚霞浸染的天幕,冷峻的面容在暮色中浮沉,眼神平静。
“不走吗?”
李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震撼。
她迈开脚步,一级一级走下台阶,敞开的衣领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她走到车旁,铡刀车门内是包裹着顶级皮革的内饰。
“走。”她低声说,弯腰钻进了副驾驶座。
座椅柔软的将整个人包裹起来,一种淡淡的冷香钻进鼻腔。
曹绫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车门缓缓落下,发出沉闷的闭合声,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脉动。
她扣上安全带,手指在启动键上轻轻一按。
“嗡——轰!”
引擎发出一声凶猛的咆哮,转速攀升,化为心悸的嘶吼。
强大的力量感透过座椅,仿佛一头巨兽被唤醒。
曹绫目光直视前方,双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脚下油门轻点。
布加迪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猛地窜了出去!
突然的推背感将李倩按在座椅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车窗外,兴区火车站的景象开始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光影。
寒风从敞开的天窗猛烈灌入,瞬间吹乱了李倩的头发,也吹得她睁不开眼。
她透过凌乱的青丝,看着曹绫棕色的长发在狂风中肆意飞扬,侧脸与窗外的流光相映。
车速越来越快,周围的景物被拉长成色带,呼啸而过。街道、楼房、车辆、步履蹒跚的行人……街道在极致速度下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
布加迪穿梭在车流稀疏的道路上,引擎的轰鸣宣告主权,仿佛让前方一切的阻碍都得避让。
第832章 京都
车子驶上了一条高架桥。
视野瞬间开阔。
李倩忍不住侧头望向窗外。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此刻正融化在遥远的天际线。
下方整个京都的壮阔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林立的摩天大楼刺破暗紫色的苍穹,无数面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和点点灯火,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现代化的建筑群高低错落,写字楼、购物中心、体育馆.....暮色勾勒出城市的骨架,庞大、复杂,散发着工业文明冰冷而磅礴的气势。更远处一些区域灯火通明,霓虹闪烁,如同海中的孤岛,执着而瑰丽。
另一些区域隐没在深沉的黑影里,死寂一片,似乎已经荒废,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光点。
高架桥如同一条银灰色的长蛇,缠绕在这座庞然大物的腰间。布加迪沿着它疾驰,下方的城市如同一个巨大的模型在脚下铺陈开。
风在耳边呼啸,引擎在脚下轰鸣,光明与黑暗在这里以一种震撼的方式交织碰撞。
李倩靠在皮革座椅上,望着窗外这幅光景,感受着超跑带来的极致速度,心中却没有半分欣赏的愉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安。
这危险的速度正将她带向一个未知的深渊,她下意识抓紧了安全带。
曹绫全程一言不发,专注地驾驶着这台性能怪物,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明明暗暗。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开始放缓。
布加迪驶下高架桥,汇入了一条宽敞整洁的主干道。
周围的建筑明显变得高大整洁,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驶过的也多是经过改装的越野车或装甲车。
车子最终在一栋灯火辉煌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京都国际大酒店。
巨大的霓虹招牌闪烁冷艳的光,将门前宽敞的广场映亮。
酒店主体建筑高耸入云,玻璃幕墙纤尘不染,反射着远方城市的轮廓。门前巨大的白色喷泉仍在运作,水柱在射灯下折射斑斓迷幻的光斑。
穿着深红色制服的门童站在旋转门前,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对车窗后的客人大声喊着欢迎光临。
铡刀车门升起。
李倩解开安全带,恍惚地走下车,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曹绫也下了车,随手将钥匙抛给那个弯腰跑来的西装侍者。
她走到李倩身边,目光扫过这金碧辉煌的门面。
“这里以前是接待外宾的地方。”曹绫的声音平淡地响起,“现在已经是专供京护成员和重要客人使用了。”她目光落在李倩身上,“今晚你就住这里。”
她率先迈步,走向那扇巨大的旋转玻璃门。
门无声地转动着,将她们带入内部的空间。
李倩跟在她的身后,慢慢走入这座五星酒店。冷风隔绝在身后,她好奇的打量四周,仰头望向慕尼黑教堂般的穹顶。
大厅上方雕绘着一整幅奢华的穹顶壁画,雪白的云纹状吊灯从中央倒悬着垂落,成千上万条香槟灯条环绕着浅咖色铜柱,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让整个空间弥漫在柔软的暖色调中。
酒店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图案繁复华丽,颜色鲜艳,某些角落还残留着难以清除的污渍。大堂正面嵌着篇幅巨大的古典油画,几乎占据了整个背景墙。
真皮沙发和红木茶几摆放在角落,枕头与白巾收拾的异常整洁,但沙发上空无一人。
她们往大堂的前台走去,一路上制服笔挺的侍者鞠躬致意,还有些穿着露肩晚礼服、妆容精致的招待无声的低头让道。
她们轻轻叫着曹小姐的名讳,眼前这个面容冷漠的女人似乎是常客。
整个大厅空得吓人,除了她们两人和那些服务人员,几乎看不到其他客人。
巨大的空间里只回荡着她们零星的脚步。
侍者绕过吧台迈着碎步而来,递上房卡。曹绫没有在前台停留,径直走向通往客房的电梯。
电梯外饰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门在清脆的叮咚声中滑开,内部铺着深棕色的地毯,墙壁贴着金箔。
曹绫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平稳安静地上升,脚下带来轻微的失重感。
半分钟的沉默后,电梯门再次打开。
面前是一条同样铺着厚重地毯、光线柔和的走廊。两侧深色的实木房门延伸到尽头,彼此的间隔很远,氛围昏黄而静谧。
李倩走出电梯时,鞋底传来柔软的下陷感,她闻到走廊内弥漫着一股淡雅的香氛。
曹绫双手插兜在前引路,并没有与她交谈,最终在一扇宽大、嵌着金色门牌号的房门前停下——1505
她拿出一张黑色的磁卡,在门锁感应上轻轻一放。
“滴”的一声轻响。
厚重的实木房门向内划开,一股混着浓郁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插上房卡,暖色的灯光亮起。
这间套房的玄关大到令人咋舌,右侧放着三米多宽的鞋柜与收纳。
往内看去,地面铺着雪白的羊毛地毯,墙壁是浅金色的丝绸壁布,上面纹绘着浅淡的几何图案。
玄关尽头,是一个开阔得如同小型宴会厅的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京都璀璨的夜景尽收眼底,如同黑暗中一条流动的星河。
客厅围着半圆形的真皮沙发,中央摆着一个低矮平滑的黑曜石茶几。
四十八寸的内嵌液晶电视旁,是两座与天花相连的透明展示柜,内部暖黄灯带随着主人的到来而亮起,映出里面造型诡异的抽象雕塑。
李倩站在玄关到客厅之间,局促的不知该往哪看,只好低头凝视着自己的脚尖。
“饿吗?”曹绫轻声问。
李倩抬起头,看着她从容走向客厅的右侧。
开放式厨房里,全套的厨具闪烁着冷光,一尘不染。吧台后的酒柜里,陈列着各种年份的红酒,水晶杯熠熠生辉。
“没吃晚饭的话,打前台电话,让厨师上来给你准备。”她取出一瓶红酒,拔开酒塞,正要往杯中倒时,动作停了下来。“嗷对。”
曹绫举着那只高脚杯,清澈的酒液在玻璃内晃动,她走过时递到了李倩的手中,而后推开了客厅旁那扇贴着金色墙纸的暗门。
“晚上你睡这里,来看看满意吗?如果觉得小,就让酒店给你换一间,这层还有间更大的套房,只是需要时间收拾。”
第833章 登记中
卧室的门打开一半,隐约可见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圆形大床,以及更衣室和浴室的入口。
李倩抓着那只酒杯,找不到地方放,只能举着来到卧室内。
卧室内的空间和客厅差不多,只是空旷得过分,看不到一堵砖砌隔墙。曹绫面前的浴室是全透明的玻璃设计,人站在床边就能看见里面巨大的按摩浴缸。
李倩忽然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怂怂的,耷拉着肩膀,目光完全没有往日的精明。
她扭头望着这金碧辉煌的总统套房,头顶的环形灯带将地毯与酒杯都染成晃眼的金色,可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奢华与舒适的生活环境并没有让她放松,反而更加警惕起来,攥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挺好的......不小,谢谢你曹尉官......”李倩小声说,她将酒杯贴着唇瓣,假装在闻着香气。
曹绫站在门内,侧身看着她。
“那你好好休息。”她凝视了几秒,缓缓收回目光,“好好休息,明天要办正事。我晚上就睡在隔壁,有需要找我。”说完,她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转身便走,脚步轻盈的如同幽灵,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开门消失在走廊。
实木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咔哒”一声落锁。
李倩独自一人,站在这个巨大的总统套房中央。
离家一千三百公里的北方,窗外是夜空下京都的万家灯火,窗内是风也寂寥的安静。
黑暗铺天盖地降下,无尽的孤独在下一秒淹没了这个女人。
她慢慢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脸,神情迷茫而疲惫,像一只被困在笼里的金丝雀。
…………
“再说一遍,你们是从哪里来。”
天市火车站内,一间狭小的临时办公室里挤着八人。
八平方的空间里,胡子拉碴的男人甚至只能把屁股搁置在桌沿。她身后瘦小的姑娘使劲踮着脚尖,想越过他的肩膀看看前方。
“周市,我们都是周市。”秦溪又复述了一遍,眼巴巴的盯着那张表格。
桌对面一身白衬衫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有些不耐烦的甩下笔,端起茶杯抿了口,“这不好办啊......”他吹着杯口弥漫的热雾,烫得皱眉咂舌。
“哪里不好办?”秦溪尽量放低姿态,小心翼翼地问。
“最近上头给的收容指标很少啊。”男人推开桌子仰靠在椅背上,盯着自己不断摩挲的左手食指与拇指,眼皮也不抬。“你们又不是临近市的.....人又这么多.....”
“就是要好处呗。”老张忍不住出声,鼻腔发出一声不屑的气哼,“你直说你要啥行不,磨磨唧唧的一天。”
男人一听顿时急了,瞪大眼看向老张,“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好处啊?能办办,不能办滚出去。”
秦溪连忙挡在两人之间,笑着劝慰起来,“别激动别激动,我知道您是秉公执法的。”她从怀里悄悄摸出包软中华,压在掌下,慢慢挪到了桌沿,用表格盖了起来。
男人稍稍安静了些,嘟嘟囔囔的坐下,掀开表格瞥了眼下面的香烟。
他不动声色的将这包烟收进抽屉,然后迅速合上,动作行云流水。
“哎呦......”他叹着气,慢悠悠的抓起那张表格,用指节弹了弹,“还是有些难办,我给你们塞个两三人可以,但是你们人太多了。”
“哎呦我操....你特.....”老张捋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却被秦溪瞪了回去。
秦溪对着男人客气的笑了笑,又从兜里掏出两包中华,指尖推到了他的面前。“那现在您看?”
男人嘴角微微翘起,慢条斯理的撕开外壳,从中抽出一根,放在鼻下闻了闻。
他重新拉开抽屉,将两包烟也丢了进去,然后轻轻合上。
“啧.....这好像是假烟啊,不过跟这个没关系,我得守规矩,不行。”他双手抵在下巴,一脸理直气壮的表情,摆明了要耍无赖。
秦溪皱着眉,鼻翼轻轻抽搐,压着火气轻声继续问,“那您看.....怎么样能行行方便呢.....”她藏在桌下的拳头渐渐握紧,恨不得一把揪过衣领,直接给男人一拳。
“唉......”
男人满脸可惜的样子,慢慢摇头,“虽然说指标是死的,但其实呢,也不是没办法.....”他弹着指甲里的泥,瞥了眼秦溪,“如果你们能符合几个条件,还是可以破格招入的。”
“什么条件?”秦溪听出了点希望,顿时喜上眉梢。
男人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内的人群,眼底流露不屑,“一个是尸傀,无论什么等级都可以无条件招入。”他停顿了下,语气带上了些傲慢,“我懒得跟你们这些外地佬解释什么是尸傀,自己了解去。”
“还有个条件嘛......”
男人忽然玩味的盯着对面的秦溪,又转向老张身后娇小的女孩,语速放缓,“每个京护的工作人员,都可以带几个亲属名额,我正好是独身一人,所以......还没用。”
“什么意思?”秦溪听出了些不对劲,表情古怪的看着他。
男人正得意的笑着要张嘴,门却忽然被打开了。
“他的意思是,我们都陪他睡觉,他就按照家属的身份登记。”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男人脸色一变,瞬间拍桌而起,横眉冷眼的指向门口——
可斥责声还未出口,他就僵在了原地,呼之欲出的话紧急刹车,在嘴边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此刻斜倚在门边,几缕银发落在云肩,浑身被一具漆黑的精美铠甲覆盖。她背后骨翼缓缓扇动,遮盖了整个门洞。
虽然嘴角是微笑,但那对标志性的赤色竖瞳却冷冷盯着男人,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是这意思不?”
宁芊视线一动不动,死死钉在对方的脸上。
“说话。”
第834章 被包围啦
“你你你你你你.........”男人的嘴唇惨白,浑身哆嗦。
“我我我我我我。”宁芊双臂环抱在胸前,做着鬼脸嘲讽回应,眼里满是戏谑。
张劲忽然挤开秦溪,上前狠狠抽了男人一巴掌,巨大的、清脆的,啪的一声。
所有人都愣愣的看着这个突然暴起的壮汉。
张劲满脸涨红,神色悲愤的揪住男人的衣领,把半个身子都拖拽得趴在了桌面上。
登记簿和散落的笔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你个畜生,居然觊觎我帅气的外表!恶心!恶心啊!”他吼道,“老子活了三十多年还是贞洁之身,你居然想要玷污我!长那么大还是头一次被男人性骚扰!”
他说的义愤填膺,字字泣血,宁芊听得好悬没摔过去,身后谢墨寒也皱着眉上下扫视着,无语的别过脸去。
很明显,老张刚刚把对方看小灵的目光,当成是对自己的挑逗了。
“我没有......”
男人的解释还未出口,就又挨了老张势大力沉的一掌,抽得眼神失焦,金星直冒。
“畜牲啊!还狡辩!”
所有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都在拉架,只有角落里的昔侩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俯耳一旁的周婉,“他居然三十多岁.....还是处男?这放番里是不是都转职魔法师了?”
周婉示意他别说了,再晚就踢不到了。原来不知道谁把男人衬衫都扒拉到头顶了,罩住了他大半张脸,此刻一伙人正喊着不要打了,一边拼命往肚子上补拳。
昔侩摇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随后忽然大喊着住手,上前扶着同伴的肩膀,见缝插针的飞踹了裆两脚。
持续不断的惨叫声回荡在火车站内,穿透了墙壁,远远地扩散开去。很快吸引来了巡逻队的注意,已经有穿着制服的人扯着衣领呼叫增援。
急促而沉重的皮靴踏地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嘈杂的吼声从四面八方汇聚,大批全副武装的人员端着枪往办公室门前赶来,通道内过往的劳工与保洁惊得急忙避让,躲在角落里小声的交头接耳。
“嘿,来人了。”谢墨寒慵懒的靠着墙,提醒了声宁芊,淡定地望着前方汹涌而至的黑色人流。
宁芊瞥了眼屋内众人,张劲还在那愤怒地挥着拳头,其他人‘拉架’拉的不亦乐乎,看出大家正尽兴,她也没喊停,干脆伸手关上了门。
世界瞬间清净了不少。
虽然门板后的痛呼依旧在隐约漏出。
“先聊聊吧。”陈起沉声开口,和阿雅的身影从角落里踱步而出,看向二人,“谁去?”
“我来吧。”
宁芊从他身旁路过,将提溜的头盔夹在腋下,径直迎着那些奔驰而至、杀气腾腾的巡逻队员走了过去。
“别动手,好好聊。”陈起忍不住提醒了句。
宁芊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抬起手,朝着身后的方向比了个简洁的oK手势,站定在大厅中央。
各个通道长廊中的黑色制服鱼贯而入,如同开闸泄洪,瞬间填满了整个候车大厅的每一个角落,训练有素,动作迅捷沉默。
一眼扫去起码有上百人,更多的脚步声正从远方不断靠近。
“人够多的。”宁芊心里吐槽。
面对近百杆对着自己的枪口,她目光平淡地扫视四周,仿佛闲逛在一家菜市场内,正挑选着琳琅满目、毫无威胁的食材。
这些穿着同一制服的武装人员,露出的皮肤普遍透着种异样的苍白,几乎全是尸傀。
等到整个大厅外不再传来奔跑声,室内已经被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彻底堵塞。
最近的一排人抓着武器,手指扣在扳机上,满脸紧张的盯着宁芊。
尤其是她背后那对收拢着的巨大骨翼。
每次那对骨翼微微扇动,就让他们如临大敌般屏住呼吸,额头渗出冷汗。
最外围的人群起初不明所以,还在努力往前挤,在看清中央身影的刹那,顿时惊恐的往后撤步。
此刻前排的人拼命向后缩,后排不明所以的被推搡着,场面一度混乱。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上百双惊恐的眼睛聚焦在孤零零的宁芊身上,却无一人上前,甚至连一句喊话都无人发出,全都怔怔的缩在圈外,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隔离带将人群阻挡。
在这种尴尬而紧张的空气几乎凝固时——
“都不讲话干嘛?”宁芊等得都犯困了,也没见有人上前,只好自己先开口。
人群中有些骚乱,她的眼神看向何处,哪里的武装人员就紧张的后撤一步,手中枪口对准宁芊的方向一刻也不敢松懈,仿佛面对着一头择人而噬的怪物。
宁芊又观察了一圈,忽然意识到,这些人不说话,或许是因为自己吓到他们了。
之前了解到的信息里,像她这样的明显进化特征,在京护的尸傀中是极为少见的,这通常代表着极高的等级。
也怪不得这些人会露出羔羊碰上猛虎的表情。
合着是怕死啊。
宁芊心底嗤笑一声,觉得有点无聊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终于有人开口。
“敢问您是哪路大神.......能甩个号吗?”
宁芊循声看去,只见一位站在最外围的女人,正神色严肃的望向自己,眉头紧锁。
看起来像是这支巡逻队的头目。
“哪路都不是。”她脸上露出恬静的微笑,声调平和,如同春日里的微风。
如果不是那双猩红的眸子,此刻灿烂的笑容倒真像个温柔的邻家女孩。“我是来投奔京护的,这不是带同伴登记嘛,遇上点麻烦。”
在她解释的同时,身后门缝内的惨叫声仍接连不断的飘出,老张大吼着‘庐山升龙霸’,让宁芊表情略显尴尬的笑了笑。“发生了一丢丢......”她捏起双指,“小小的误会和摩擦,哈哈哈.......”
“请让你的同伴,立即停止对我们工作人员的殴打!不然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女人听着屋内的动静,脸色覆上了一层寒霜,厉声喝道。
“当然当然。”宁芊从善如流地点头,转头给了谢墨寒一个眼神,对方推开门走入,屋内传来几声交谈,很快停下了响动,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哭泣。
“不过我也得说一句嗷。”宁芊大拇指朝身后的房门一指,面无表情的说道,“你这位登记员说要我们陪他睡觉才能接收,你们京护的规矩会不会太淫荡了。”
“什么?”
女人明显愣了愣,足足安静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宁芊的话,语气里充满了愤怒。“我们京护没有这样的规矩,登记都是按正常流程走的,不存在什么情色交易!请你不要造谣!”
“那就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了,反正你这个登记员就是这么告诉我们的,什么家属名额要陪睡才能拿。”宁芊耸耸肩,嘴角挂着嗤笑,“真够有意思的,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接收难民的条件这么下流。”
第835章 潜伏京护
听完话,女人目光望向她身后的办公室,又重新认真打量了遍宁芊,似乎做了番权衡,沉默了几秒。
“如果你说的情况属实,这个事会妥善处理的……”她开口语气明显缓和了些,“但是你可以通过举报的方式,让我们来调查。如果人人都像你们这样肆意扰乱站内秩序,会对京护造成多大的影响?”
“请你们停止威胁行为,配合我们的工作。”
宁芊挠了挠鼻梁,声音懒洋洋的,“我好像什么都没干吧,就只是站在这……”
“那你说吧,怎么配合。”
见宁芊如此好说话,女人也愣了愣。“你愿意和平解决?”
“愿意啊。”宁芊奇怪的瞧了她一眼,“你不愿意?”
女人当即收敛起迷茫,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那就按流程走,我们京护的收纳是有要求的,这个不会有任何改变……”她顿了顿,“请问你有做过尸傀的相关测试吗?”
宁芊身后的房门忽然打开。
衣衫褴褛的男人踉跄着冲了出来,腿脚一瘸一拐,满脸都是淤青。
“姐!姐!哎呦你可算来了!”他哭喊着挤入巡逻队的人群之中,扑倒在女人的脚下,紧紧搂住大腿,那叫一个泪涕横流。
“她们打我啊姐!你得替我出气啊!”
男人的整张脸已经肿成猪头,眼睛只剩下一条缝隙,完全看不出原来的相貌。
女人顿时面露不悦,端详了几眼他的伤势,正心疼的想要伸手扶起,却忽然止住。
她意识到四周那么多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眼珠一转,突然推开男人,神色严厉斥责道,“说过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这里没有你姐,只有你的上级!”
“我都让人打成这样了……姐,你还在意称呼?”他声泪俱下的指着自己的脸,“她们违反了规定,快拘了她们啊!”
啪——!
极为响亮的一巴掌!
他被扇的发蒙,瞬间眼晕耳鸣,跌倒在地。
“拉走拉走……”女人皱着眉说,指挥手下将他拖走,望着被带离的背影轻轻叹气。
她重新看向中央,宁芊正百无聊赖的吹着口哨,用一种人畜无害的笑容朝着自己,可似乎里面还透着一种贱兮兮的味道。
“我这个人向来公事公办。”她心虚的朗声说。
宁芊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笑容里嘲讽的意味更浓了。“嗯嗯嗯嗯”
巡逻队里不少人交换眼神,悄悄扭头看向最后的女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位年仅二十八岁的站长,是出了名的护短。
她弟弟不说欺男霸女,也是胡作非为,惹出来的祸一直被她按着。
更别提满站的福利岗位都是安排的自己亲戚,连看门的狗用的都是她大伯家的德牧,还厚着脸皮往上申报了份工资……
现在说这话实在是没什么信服力。
感受到周围手下异样的眼神,她的脸色稍微有些不太自然,向那些悄悄窥视的人瞪了一眼。
“咳……那既然你们愿意和平解决,我也不是计较的人,就先安排登记吧。”
她挥挥手,巡逻队得令散开,围绕着以宁芊为中心的地带迅速撤离,动作飞快。
转眼,人山人海的大厅就彻底清空了。
空旷的室内,只剩下宁芊和这位年轻的站长。
秦溪等人原本趴着门缝观察,此刻见形势缓和,也陆陆续续从房内走出。
“还没指教尊姓大名。”
“免贵姓宁。”
女人点点头,面无表情的转身,向着一层的另一间办公室走去,“宁小姐,请带人跟我来。”
宁芊看了眼秦溪几人,轻轻勾手,“咱们走着。”
她们跟着这位站长来到办公室内。
女人关上门,来到办公桌前在一沓文件中翻找,从中抽出了一个蓝色塑料文件夹。
她指尖按着纸页,轻按笔帽,抬头望向对面的宁芊,“姓名。”
“宁芊,草字头的千。”
她写下几笔,继续沉声问道,“籍贯,来源地。”
“都是周市。”
“周市?”她停下书写,表情古怪的重复了遍,“你们从周市直接过来的?坐什么?”
周市是病毒感染的源头,也是一切灾难的开始,在其他地区的人眼里,那应该早就是座死城了。
“对,流浪来的,没有交通工具。”宁芊靠在办公椅上,眯着眼微笑答道。
她不可能把游艇的信息暴露给对方,说其他交通工具也怕被人惦记,干脆就报个流浪糊弄下。
笔悬在纸面上几秒,站长微微颦眉,显然也察觉到了对方在胡扯,但还是不动声色的继续记录。“之前有杀感染者的经验吗?”
宁芊忽然被逗笑了,肩膀微微耸动,“你觉得呢?”
站长头也没抬,在表格的一角打上勾,语气平静的解释道,“这是规定,不是我的私人问题。”
“杀过人吗?”她停下记录的笔,看向宁芊,“我指的是未感染的人。”
“杀过。”宁芊点点头,诚实的答道。
“杀过多少?最近的一次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宁芊摸着骨翼的边缘,歪头思索了会,“数不清了诶,最近的可能是……十来天前?因为她偷我东西。”
看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宁芊又补充了句,“都是迫不得已,出门在外为了自保。”
“来天市带了多少物资?”
“没带物资,就一身衣服,太穷了,一路捡到什么吃什么。”
站长突然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写了下去。
“你是怎么成为尸傀的?”
“你不该先问我是不是吗?”宁芊托着腮瞥了一眼表格,“万一我戴的是美瞳,背后的翅膀是cosplay呢?一点都不严谨。”
站长沉默了许久,抓着笔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仰头看向天花,像是生生咽下了些情绪。
“那......你是吗?”她咬着牙吐字清晰的问道。
“是啊,这还用问?”
宁芊发出一声嗤笑,“难道刚刚你们怕的是空气啊?”
第836章 站长
站长忽然咻地站起,办公椅猛地弹开,吓得后面偷笑的老张一哆嗦。
“我出去……拿根笔……”她低声说着,缓缓松开手,几截被捏成粉末的残渣掉落下来。站长快步绕过桌子,径直离开了办公室内。
大门‘砰’的一声重重甩上!
屋内四个尸傀,几乎是同时不悦的皱眉。
“……是不是生气了?”林馨扯了扯宁芊的衣角,极小声问。
“没事,管她呢。”她拍了拍林馨的手背,又扭头示意几人放轻松。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几声暴躁的斥责。
“这点事都干不好,京护养你个废物有什么用?!能不能有点用!能不能!”
“还有你!扫个地都扫不明白吗?!前台我说了多少次了,把砖缝都给我抠干净了!听不懂吗?!啊?”
“一帮废物,尤其是那几个南方来的,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嗯?是不是听不懂?再有一次就给老娘滚出去!”
屋内众人听得一脸茫然,面面相觑。
宁芊冷笑一声,扭头点向紧闭的房门,“啧啧,指桑骂槐呢,听到没?”
“我是北方人,嘿嘿。”老张摸着后脑勺,贱叟叟的打岔。
门打开了。
站长带着满脸职业化的笑容返回屋内,轻关房门,冲着几人颔首致意。“久等了。”
“是这样,宁小姐。”她拿出一张纸,挪到宁芊面前,“这是尸傀测试的协议,你看一下内容,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协议?”宁芊抖了抖纸张,阅读起上面的字迹,林馨几人也好奇的凑到一旁。
内容官话连篇,一大段毫无意义的危险前提,表示京护组织对意外不负任何责任……看来看去,唯一有用的也就几句。
加入京护的人有三个前提选项,简单概括下就是:
一:作为普通人身份进入,服从京护组织领导安排,分配到各个基础岗位。有完善的工资待遇体系,但是只能在天市或者其余几市轮岗,不能进入京都。
二:参与实验测试,会由官方专业人士来为你注射他们所谓的“疫苗”,经过三天的临床观察。一旦成功通过测试,就可以加入武装部门,成为京护认证的尸傀。当然,活动范围依然受限,外地注册的人员只能在注册地服役。
这两条宁芊基本不考虑,她加入的目的是为了去京都,要想短时间内获得坐火车的资格,就不能老老实实当打工的。
等自己一点点打通关系,带着同伴赶到京都的时候,李倩怕是都过完头七了。
所以第三条才是她真正的目标。
“特殊贡献情况或是本身等级较高的尸傀,可以免除以上测试,直接于京都总部报到,进行岗位分配……”
她指尖敲击着这段,看向对面的站长,“我们符合这个条件吧?”
站长轻点下颌,“你符合。”
然后又依次指向谢墨寒、陈起、阿雅,“她们三个也符合。”
“但是要经过简单的分级测试,在我们这留个底,统一上传到京都的天网。”
宁芊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又问道,“那其他人我们要一起带走呢?”
“这个不行。”
站长把笔一撂,淡淡扫了眼她身后的几人,斩钉截铁的说,“不符合规定,她们只能在天市,就算成为尸傀也不能前往京都。”
宁芊‘哦’了一声,玩弄起自己的白发,满不在乎的样子,“京都内也不可能全是尸傀吧?总有普通人能干的岗位。实在不行,带几个人过去,我们自己负责起居饮食,不用京护发工资,这总可以吧?”
站长平静的摇摇头,“规定就是规定,在哪里注册,就在哪里工作,我只是按照上头的要求办事。”
她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的点向第一条,“天市的尸傀强化剂最近空缺,我看她们直接注册成普通劳务人员就行,待在我这里工作。”
老张听出了些不对劲,悄悄凑近秦溪耳语,“她没安好心……我们在这还不被整死啊……”
“话别说那么早。”
陈起的声音幽幽从角落传来,青绿色的眸子正盯着桌面的表格,“我记得京护S4以上的级别,就能成为分部的管理员吧?如果我们成为S4,调几个人一起走应该不成问题吧?”
站长眨了眨眼,身子微微后仰,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S4以下,根据实力可以破格录取。但是想要晋升S4,必须完成硬性指标……”
“也别绕弯子了。”
宁芊收敛起笑容,打断了站长,直勾勾的盯着她,“就说怎么着能给过去吧……你是整个天市的站长,这点事肯定有自己的门路。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等价交换利益,你报个价,我们尽力满足。”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站长从抽屉里掏出指甲剪,漫不经心的修剪起来,“我们天市工资待遇还是很好的,在我这干,我一定多费心,好好的照顾她们。”
她冲着宁芊皮笑肉不笑的扯起嘴角,吹了吹指甲上的灰,“放心吧。”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威胁,宁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没有一丝温度。
“你觉得吃定我们了?”
站长故作惊讶的张着嘴,语气浮夸,“什么意思?我只是公事公办,宁小姐这话说的好奇怪呢。”
面对那双血红的竖瞳,她眼中毫无惧意的对视,脸上笑容微微收敛,沉声道,“哦,我忘记介绍了,我们天市可不止明面上这点武力。火车站如果出了什么大事,那京都派来坐镇的S5级别,可不会坐视不管的,所以奉劝一些……”
宁芊盯着她挑衅的表情,表情仿佛定格了一会。
下一秒。
这个白发女人突然发出一阵瘆人的冷笑,扬起下颌,整个身体随着笑声颤抖起来,模样疯癫。
站长皱着眉往后靠去,心底被看的阵阵发毛,忍不住说道,“你笑什么?”
“S5?”
宁芊笑声顿止,脸上再无一丝一毫波澜,平静的盯着她。“很强吗?”
第837章 很强吗?
“是不是我打赢S5,就可以在天市为所欲为了?”
宁芊冷声道。
站长脸上瞬间浮现怒意,瞳孔收缩,“你是在挑战京护的权威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在说什么……”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
宁芊又一次直接打断了她,“你们测试分级怎么测的,我要求换成挑战相应的级别不行么?”
“好好好……”
站长像是被她气笑了,猛然抓起桌面一台红色的座机,朝宁芊用力点了点头,“测试数据本来是由机械完成的,但是你既然有这个需求,我可一定帮你转达下!”
她说罢立即在座机上拨号,开启免提。
宁芊心中一喜,悄悄叫好,表面却不动声色的继续用眼神挑衅。“上当喽,终于给她骗到了。”
宁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测试,她唯一能想到的、也是最快的晋升方式。
就是一次性展现出,足够让京护破例的实力。
本来还怕天市只有这点巡逻队的水平,那自己还真不好办……可是现在有S5在这镇守,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还有什么是比强者更好做参照物的?
座机发出‘嘟嘟’的等待音,宁芊见暂时还没接通,又指着站长加了一句。“对了。”
“你和他说,我就在这等他。如果不敢来也没关系,直接给我们晋升到S4就行。”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接通了。
“什么事?”
扩音器里传来低沉的嗓音,听着是位年纪不大的女人。
正想怒斥她狂妄的站长迅速恢复了表情,贴近座机,声调谦卑。
“您好,我是天市火车站的站长韩潇,很抱歉打——”
“直接说事。”
客套话被粗暴的打断,韩潇话头一噎,顿时尴尬的轻咳了声。
“好的领导.....是这样,我这里接收了几位外来人员,其中有四位是尸傀。按照流程呢,她们应该参加测试.....但是现在有个情况。”
她瞥了眼宁芊,嘴角忍不住上扬,“她们要求不参加正常的测试,并且点名要找您。”
“.......找我?”座机那头有些疑惑。
“对,找您。”韩潇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些惶恐,尾音颤抖,“她们现在就在我的办公室,说要等您来......不然.....不然就......”
“不然什么?”电话里的女人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不然就要您承认她们是S4级的尸傀,直接放行到京都......我知道您日理万机,管辖着——”
嘟嘟嘟嘟嘟嘟。
座机,突然挂断了。
韩潇的话戛然而止,脸上的恐惧瞬间消失,从容的将话筒归位。
她得意洋洋的朝着宁芊笑了笑,伸手点着座机,“满意了吧?全按你的要求来的,等着吧。”
宁芊默默点头。
而后忽然问了句,“好奇问一下,你是什么等级,韩站长?”
韩潇抱臂躺在椅背上,毫无在意的耸耸肩,“一般般,S3罢了。我可比不了这些大人物,承蒙领导赏识才坐到这个位置。”
砰!
韩潇头颅猛然朝后甩去,重重砸向办公室的墙壁!撞出一声闷响!
她挺立的鼻梁应声折断,鲜血从中几乎是喷涌而出,滴滴答答的落满了领口。
“唔——!”
她捂着鼻子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办公椅在惯性下碎成两截。
“S3。”
宁芊抓着桌上的A4纸张,给拳头上的血渍抹了抹,淡定的坐回椅子,“我对等级一直没什么概念,拿你测试下,不好意思啊。”
她伸出一根小指,大拇指扣在尖端的一小节,“我刚刚就用了......那么一丢丢的力吧,我没想到S3是这种废物啊,早知道就不试了,你没事吧?”
韩潇缓缓放下手,瞪大眼珠看向自己满是血的掌心,表情惊谔,“你敢打我?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京护钦点的天市干部!”
谢墨寒双臂枕在脑后,悠哉的坐在窗口,瞧见这情况,不咸不淡的开口,“要是京护里的干部都是这种水准,那还真是够脆弱的。别说她了,换过去界教里最弱的圣徒,都能在你火车站当站长了。”
“什么特么界教!”韩潇气急败坏的大吼着,抓着桌沿起身,“我是京护的人!我是总部任命的站内最高长官!不是外面什么阿猫阿狗的组织能比的!你们这帮南边来的乡巴佬懂不懂规矩?!”
她从抽屉里胡乱抓出一包纸巾,擦拭着自己的鼻血,疼得龇牙咧嘴。
“放过去我就是正局级干部!骂我是废物,疯了吧你!”
“哇哦~”
宁芊撅着嘴,慢慢鼓起掌来,“好腻害~什么领导~吓死人家了呢。”
“我还以为在尸傀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看拳头说话呢?看来还是官职厉害啊......鼻子断了说话都这么中气十足。”
宁芊把阴阳怪气的本领发挥到了极致,几句话气得韩潇好悬没背过气去。
“你等着吧!”韩潇再也没了之前的装腔作势,彻底暴露出自己的本性,声音变得嘶哑而疯狂,“等那位领导到了,我看你们怎么收场!你以为S5是你能挑战的人物嘛?等死吧你!”
“怎么说?”谢墨寒并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和宁芊商量起来,“等会是你来还是我们来?这S3的水平都这样,我怀疑S5是不是阿雅都能对付。”
“什么嘛!”阿雅有些不乐意了,气鼓鼓的叉着腰,“我也很厉害的好不好!”
“别大意。”
一直没吭声的陈起说道,他看向窗口姿态放松的谢墨寒,表情略显认真,“我们不了解她们等级之间的差距,不要太自大,也不要太小看这些人。能控制住这么大一片地盘,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构成的组织。”
“哼。”谢墨寒不屑的冷哼一声,目光越过窗外空旷的售票大厅,投向白云茫茫的天际,“实力强不强,打一架就晓得了。”
她视线意有所指的落回韩潇的身前,“我倒希望不要太无聊呢,当沙包,还得看够不够格。”
第838章 风裳旭
“不过这个负责人,听声音挺年轻的啊。”
秦溪有点好奇,“一个市的领导不该都是四五十的中年么……”
“那是末日前了。”宁芊解释道,“这个时代,能熬到强化剂这些手段出现,中间都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老年人和中年人的体力相对弱势,所以存活率也会相对低很多。我猜测最后剩下的人,大部分都不会超过40岁,甚至还要更低。”
陈起也适时点了点头,“之前巡逻队的人根据我粗略观察,年纪普遍都不大。按照这个逻辑去推论,干部年轻化就是大势所趋。而且年轻人的体质更强,成为尸傀后的能力按理说也会更好。”
“怪不得……”阿雅若有所思,“这么说就对上了。之前船上的保洁张姐,虽然成为尸傀后吸食过人血,但是抓捕她的时候,感觉身体素质简直弱的离谱……”
“这个不一定吧。”
宁芊轻轻摇头,余光扫过对面的韩潇,“可能是强化剂本身有缺陷,毕竟这么大批量的生产尸傀,安全性有保障的情况下,性能肯定会有所折扣。”
“当然,我是以疫苗的角度去思考,效果也许因人而异……这个就不清楚了,毕竟我也不是专业的。”
就在几人探讨之时。
嗡嗡!
窗口外,一阵轰鸣的引擎声蛮横闯入!盖压了站内的一切!
谢墨寒扭头看向窗外。
反光的旋转玻璃门前,一辆通体黑漆的轿车正缓缓停下,滚滚白烟自尾部升腾。
巨大的引擎声正是于此发出。
“来了。”
谢墨寒说了一声,当即从窗口翻身而过,淡定的朝门口迎去。
宁芊拍着办公椅的扶手,抓起头盔起身,而后慢慢走向书柜的角落,站定在韩潇的面前。
“你……你要干嘛……”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带路啊,你领导来了,不去迎接下么?”
宁芊不怀好意的笑着,一把揪住衣领,稍一用力,便将这位站长双脚离地提起。
与此同时,谢墨寒已然站在旋转门外的平台上,平静的俯视着那辆黑色红旗轿车。
黑底白字的车牌上写着:天A00001
车窗的材质似乎有些特殊,她只能看见内部隐约的轮廓,可能是玻璃经过额外的处理。
“还是防弹防窥的定制款,够有排场的。”她心里吐槽道。
引擎的颤动逐渐减弱,而后彻底熄灭。
后排右侧的位置,黑色车窗缓缓下降。
谢墨寒单手插兜,提溜着一把骨刀晃悠,走到正对车窗的方向。
车厢内,一张苍白的侧脸半掩于阴影,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
此刻微微侧过脸,用余光打量台阶上的身影。
四目相对。
谢墨寒毫不客气的盯了回去。
两人谁也没开口,就这么冷冷的对视着。一股极度冰冷压抑的气场猛烈对冲,在空气中肆意扩散。
“风长官!风长官!”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谢墨寒身后的旋转门里,宁芊拽着一个女人染血的衣领,几乎是在地面拖着走出。
“风长官,她行凶啊!风长官!”
宁芊抖腕随意一甩,韩潇便狼狈的从台阶上滚落,径直撞上轮胎,发出一声闷响。
韩潇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再次喷出,鼻头一酸,疼得直流泪。
“长官救我!她们要造反!她们恶意袭击京护官员!”她带着惨烈的哭腔哀嚎,双手颤抖的摸向车窗。
咣当!
车门忽然弹开,毫不留情的拍在她的脸上!
“啊!”
韩潇被突如其来的一下砸得仰倒,后背重重摔向台阶。
下一秒,一双修长笔直的小腿,缓缓踏在她的身侧。
后车厢内,轮廓高挑的人影弯腰迈出,平稳立于原地。
她慢条斯理捋起袖口,微微抬起下颌,整理绣着金边的领口,神态从容。
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看向在场的任何一人。
黑色作战服的胸口,印着一枚金红相间的徽章,在阳光下折射出模糊的光点——背景龙蛇缠绕,一柄巨大的长剑从中央贯穿刺下。
“好高……”秦溪忍不住低声说道。
韩潇顾不得自己半张脸的鲜血,急忙站起身,仰视着眼前接近两米的高大人影。
“风长官,你可算来了!风——”
她张着嘴,却忽然怔怔地呆住。
一对刀锋般的冷眸,正漠然的俯瞰着自己,仅是眼底溢出的一丝煞气,就让她的灵魂忽然战栗。
“风.....风长官......”
韩潇结结巴巴的喊着,恐怖的气场笼罩而来,让人大脑一片空白,暂时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眼前这位S5级的天市最高长官,是曾经名震京都的猛人——风裳旭。
圈内人都知道这是改的假名。
原名以及身份来历都被京护严格保密,无人得知,所以京护内干脆戏称她为疯子。
这位疯子的战绩可谓是异常彪悍,在收复失地的过程中,传闻曾在后海一刀劈死五米的特感,后又于南巷保护科研人员撤退,只身与十余名女妖血战突围。
加入京护不到半年就屡立战功,受到上级关注,步步荣升到S5将官级别。
风裳旭实力在众多S5级别中也是独树一帜,性格极为孤傲,自视甚高。见过她的人,都对那双冷淡中带着不屑的眼神印象格外深刻。
韩潇从其他同级那听到消息,说风裳旭之所以会空降到天市,是因为在京都管辖区内为了小事大打出手,一人废了数十个西城的S4级,外加一个刚刚晋升的S5被她残忍断臂。
一战下来,险些导致整个西城区中生代断层。
京都高层为了压住舆论,干脆将这位脾气暴躁的女狼人扔到了天市坐镇,变相架空了她。
“天市的S3,被一帮外来的流浪者欺负成这样.......”
低沉的嗓音从上方传来,冰冷到毫无起伏,仿佛裹着冰碴。
韩潇赶忙低下头颅,不敢直视,浑身不自觉的哆嗦。
“丢人的废物.....招你们这些人真是浪费资源。”
第839章 自创招式
“是是是......对不起风长官,我无能,给您添麻烦了......”
之前嚣张跋扈的韩潇,在这个风裳旭面前乖巧得如同宠物,伏低做小,连声都低了许多。
宁芊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感叹‘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还是大了两级。
“滚后面待着。”
风裳旭不再看她,视线移动到了对面的人群。
目光分别扫过陈起、阿雅、谢墨寒,在谢墨寒身上停留了几秒,最后落在一对骇人的黑翼。
她眼眸微微凝实,紧盯着宁芊闪过一道厉芒。
“hi!”
宁芊见她正在看自己,调皮的伸手打了个招呼,顺手将那兽面头盔叩下。
铠甲顿时如活物般严丝合缝的收拢,一抹赤色猩光自缝隙中亮起。
“我们抓紧时间开打吧,这里够空旷,也不会损毁什么。”
声音自铠甲下沉闷的响起。
她覆盖着黑甲鳞片的指骨合拢,活动着各个关节,而后对下方的风裳旭伸出手臂.....勾了勾手指。“怕的话,认输也行。”
风裳旭明显愣了一秒。
她那双瘆人的虎目缓慢地打量着宁芊,上下扫视,忽然胸腔微微颤动,发出一阵干瘪的冷笑。
嘴角一寸寸用力扯起,挤压着颧骨下的皮肤,笑容逐渐疯癫而狂热。
“不知死活。”
风裳旭双膝下沉,脚底瞬间裂纹密布,不断向四周扩散。
右腿当即后移,布料下肌肉的轮廓疯狂膨胀撑起,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凝聚在此——
“等会!”
在她打算出手的刹那,宁芊忽然抬手。
“我先跟你说好.......我不是来挑衅的,打完以后你得给我——”
嘭!
巨响猛然炸开!
一记气势磅礴的刺拳破开空气,随着狂风骤然扑来!
风裳旭身影出现在上空,单臂横跨近一米,几乎是瞬间出手!
此刻这拳就停在离兽面雕纹前不到半寸的位置。
然而却再也无法前进半分......被一只黑甲覆盖的手掌稳稳拦下。
宁芊硬接风裳旭一拳,纹丝不动。
卷起的风暴沿着铠甲表面肆虐,狠狠剐向两侧,将后方秦溪等人瞬间吹得摔倒。
风裳旭瞳孔微微扩张,见到此景呆愣了一瞬。
“这么没礼貌呢?”兽面盔下的女人闷声吐槽道,微微歪头打量着对方,“话还没说完,我的意思是——”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无数道拳影如雨点般袭来,笼罩了正面的所有方位!
风裳旭袖口被鼓荡的气流直接撕裂,裸露出极为修长、异于常人的手臂,隆起的肌腱如钢索般绞合!
接连不断的撞击自二人之间疯狂轰鸣!
宁芊身姿挺拔而立,右臂负于腰后,左手化为诡谲的黑影,以更为恐怖的速度将拳风尽数格挡,肉眼根本无法观察!
风裳旭的拳速刹那间再次提高,原本轨迹分明的攻势,此刻如流水般贯连起来!
挥舞的双臂达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可怕速度,轮廓如隐形般渐渐模糊。
狂暴的劲气自台阶间席卷而出,凌厉的风压溢出一寸,便让四周地面被犁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此刻,宁芊的右手终于解放,也加入了格挡。
她腾挪的双手仿佛移形换影,变幻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将风裳旭拳风汇聚的洪流牢牢收拢,强行压制在了方寸之间。
谢墨寒长发被吹的在身后飞舞,环臂抱胸于不远处旁观。
“有点东西.....但是不多。”
她轻声评价似乎被风裳旭尽收耳中,顿时脸色狰狞了一分,嘶吼间双目泛红,状态瞬间发生了变化。
“嗯?”谢墨寒眉头一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拳又重了。”
风裳旭挥舞的拳头随着她的状态变化,仿佛注入了千斤之力!速度陡然慢了下来,像是陷进了深海一般.....可力度却骤然飙升数倍!
如此猛烈的攻势下,宁芊终于动了。
她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精准抓住这狂风骤雨的间隙,中门一腿正蹬!
轰!
穿越无数可怕的拳影,正中风裳旭胸口!
慢镜头下,风裳旭茫然地停滞在原地,低头的刹那,身影仿佛瞬移般消失!
秦溪等人根本无法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对面办公楼里三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隔墙上留下一道人影轮廓。
宁芊淡定收回腿,自台阶慢慢走下。
一旁躲在路灯后的韩潇双目圆睁,呆呆地扭头看向对面,表情石化似的凝固。
她像是一时间难以消化发生的一幕,好一会儿,才嘴唇颤抖的说道,“一......一脚把......S5踹飞飞飞飞了?!”
“呀.....”宁芊望着对面破坏的大楼,苦恼的摸了摸头盔,声调尴尬,“不好......使大劲了......”
“嘿!”她扬了扬下巴,朝着呆滞的韩潇喊了声,“这不能算我的啊.....这是豆腐渣工程.....不是我主观造成的。”
韩潇脑子已经一片浆糊,根本听不清宁芊在说什么,只是茫然地盯着她的头盔。
”——啊!!!!!“
一声凄厉的嚎叫自远方陡然炸响!
两秒后,办公楼隔墙被巨力直接轰碎!一道高大的身影如犀牛般横冲而出!
风裳旭束发散乱在肩,双目彻底一片赤红,浑身肌肉如小山般隆起,几乎要撑破这件黑色的制服。皮肤上弥漫着一股白雾,从头到尾包裹了她。
“可以可以。”宁芊为她鼓起掌来,坚硬的铠甲碰出脆响,“体格不错,差点以为给你打死了。”
嘶——吼!!!
风裳旭如同收到奇耻大辱,满脸青黑色的血管根根暴起,咆哮着张开嘴,露出一排锋利的獠牙!
谢墨寒仔细地盯着那张发狂的脸,又转向风裳旭的身体,神色古怪,“她这是.....自己开发的能力?还挺有意思的.....”
她用肘顶了顶旁边的陈起,“欸,陈大教主。这个女的对自身开发的很不错,跟你的那些奇思妙想有相似的地方。”
第840章 狂热状态
陈起摩挲着下巴,眼神一凝,“确实是自创的招式......我觉得像是通过某种方式,让自己的血液循环速度瞬间达到几十倍,你看她的脸和身体.......”
两人探讨之际,战斗再度打响。
风裳旭猛踏地面,轰隆一声,石板路留下一口深坑!
庞大的身型如导弹般冲锋而来,周身风压呼啸汹涌,比原先强了岂止数倍。
巨大的愤怒填满了她的心房,此刻风裳旭的脑海中已经被耻辱完全淹没,但这不仅没有拖累,反而让她的状态突破了身体的极限,来到了更为恐怖的境界!
这是她的自创招式,也是早期异军突起,能在京都站稳脚跟的成名绝技。
风裳旭的秘密,是她的身体内部,比正常人多了数块不该有的肌肉!她通过日复一日的训练,让这些保护内脏的肌肉开发出了新的作用......
那就是以疯狂的频率挤压心室,刺激血流,达到兽用兴奋剂的效果!
而被激怒的风裳旭,只会更大程度的激发心脏搏动!起到更为可怕的效果!
“——来啊!!!!!”
身影与吼声同一刻到来,闪现至面前,浓重的阴影覆盖了黑甲所立之地。
“来就来,吼辣么大声干森魔啦~”
宁芊嘿嘿一笑,同时下伏身姿,右拳收敛于腰间,低声自言自语道,“那真来了哦!”
庞大的气流自上方而来,仿佛泰山压顶般砸下!
脚下石路顿时地陷,扩散间,依次朝外炸开三圈裂纹,整个平台下沉半米!
风裳旭的拳头正挟着君王般暴怒的气势,迎面轰击!
“七成力的脑瓜崩,看你顶得住不喽~”
宁芊贼兮兮的说着,伸出手臂,大拇指叩于食指之上!
砰!
弹出的刹那,指尖晃出虚影,正好与风裳旭的拳面相抵!
世界瞬间静音。
一圈透明气浪自两人之间横向斩出!仿佛粗暴撕裂空气的镰刀!
紧接着,半空滂沱的血雨如瀑布而下,洒落的半秒间,被震碎的声音再度恢复。
一阵足以刺穿耳膜的异响在整条街道回荡!
风裳旭的手臂高高甩飞,指骨上留下一个巨大的血窟......
那双赤红的双眼微微扩大,还未反应,整个身体被惯性带离地面,朝着上空疾速飞起!
宁芊滑地后撤数米,惊险的躲过那层血雨,才没被淋湿。
她检查了下全身的铠甲,单手叉腰仰头望去,伸手在眼前挡光,“还是不行啊,高估你了。”
其实宁芊都不清楚自己的极限,她只能粗略估计力道,再加上这身铠甲的加成,一个简简单单的弹指打出了洲际导弹的效果.......
她转头看向台阶上的陈起等人,摆摆手,示意自己失误了。
“别给人打死了......”陈起轻声提醒,“这水平我现在心里大概有点数了,经不起你太用力折腾。”
“我晓得。”宁芊抹去指节上的血渍,语气无奈,“再说不是你要让我别小看的嘛?我就试了试。”
轰隆!
谈话间,天空一道身影如飞鸟般旋转着坠落!轰然砸入地面!
烟雾弥漫在巨坑之上,而后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自坑底慢慢散发,闻得宁芊眉头一皱,心中咯噔一声。
靠.....不会真出事了吧......?
正当她想要上前查看。
‘啪’!一只惨白的指节,用力拍在坑缘,指尖抠入了石块之中。
“啊啊啊啊——咳咳!”
听见清晰的咳血声,宁芊顿时松了口气,站定在原地。
风裳旭浑身浴血,仿佛刚从颜料中捞出一般,自坑中摇摇晃晃的站起。
她满脸被鲜红浸满,肩膀虚弱的耷拉着,只剩一抹凶恶的目光仍执着的瞪向宁芊。
“可以了不?”
宁芊语气温柔了许多,不敢再刺激这位暴脾气的女士,“风长官,我得到你认可了嘛?”
“我知道!”她客气的连连拱手,“是您让我的,测试下我的实力嘛,哈哈多谢多谢。”
风裳旭发出沙哑的嘶吼,张嘴涌出大股热气,踉跄两步爬出了坑底。
她眼中的视野天旋地转,面前那道铠甲的重影不断分离又合拢。
交手不过两回合,风裳旭到现在还是完全懵的......
怎么自己解放全部实力,反而瞬间就落败了,几乎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已经千疮百孔,身体内部正在不断的大出血。
扭曲的手臂更是完全失去知觉了.....不知是脱臼还是断了。
风裳旭不是没有经历过实力差距大的局面,可那都是面对感染者!在京都里,同级的谁见了自己不得尊称一声风姐,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巨大的落差感让她感到一阵恍惚。
自己居然被一个初来乍到的人给揍了?而且自己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了?
血丝从眼眶迅速褪去,充血的肌肉轮廓一点点缩减,雷鸣般的心跳声也随着肌肉松弛而减慢.......狂热状态已经结束,充盈的力量正如灰烬般消散。
宁芊不断在她面前晃手,见风裳旭眼神麻木,完全没有反应,有点担心的嘀咕着,“不会给打傻了吧.......靠......那谁给我推荐到京都啊......”
宁芊当即就要跪下掐她人中,求她别傻。
“你........”
风裳旭的嘴唇蠕动着,大股的鲜血从鼻孔和嘴中渗出,她的眼神只死死盯着宁芊。
“你是什么人......?”
直到这一刻,风裳旭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幻想着宁芊下一刻会突然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例如S6的隐藏大佬,甚至是传说中的S7.....然后客气的安慰她说:这一切都是对你能力的考验。
可,现实非常骨感。
“我?”宁芊指着自己的头盔,轻轻敲了敲,“我就是韩站长说的,南方来的乡巴佬罢了。”
她沉吟了几秒,“嗯......当然,也可以说是京护的新人?”
第841章 打不过她还打不过你
“你从哪来……?”风裳旭抹过嘴角,声音虚弱。
“周市。”
“周市?”她面露狐疑的看着宁芊,“病毒发源地……怎么可能还有活人?”
风裳旭谈话间气息不稳,再度口吐鲜血,摇晃着跪地喘息。
体内的伤势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得多,呕出的血里,隐约能看到不少内脏的碎片。
仅仅一击……
她难以置信的盯着身下秽物,心中犹如翻江倒海。
风裳旭本想着稍作调整,等伤势稳定下来,要与这女人再战一番。
可眼下明显是不可能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隐藏身份……”她抬头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
“没有。”
“你是不是京都秘密培养的人才?”
“俺是耕田滴。”
风裳旭的情绪愈发激动,几乎是泣血吼叫,“你撒谎……你撒谎!你一定是京都来的!你一定隐藏了身份!”
她表情陡然一变,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阴谋似的,指尖颤抖的点向宁芊,“是西城的人让你来的!你是西城的S6!一定是!你来报复我的是吧!”
“俺都说了,俺是外地耕田滴……”头盔下传来宁芊无奈的声音。
“不可能……!”
风裳旭硬撑着伤势爬起,高大的身躯即使歪扭着,也和宁芊差不多齐平。“外面来的人没有强化剂,怎么成的尸傀?!”
“不知道啊,被人埋了,睡一觉起来就成这样了。”宁芊摊摊手,一身黑甲摆出滑稽的姿势,像博物馆里的模型活了。
风裳旭猛然一挥手,嘶哑低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S毒株不经过处理,绝对不可能让人成为尸傀!撒谎!撒谎!”
宁芊骨翼迅速收拢到身前,挡住飞来的血沫,有点嫌弃的在地上蹭了蹭。
“我骗你干嘛……你们京都人真奇怪。”
风裳旭瞪大眼睛盯着那副兽面,像是想从中看出一丝心虚……
可惜她失望了,宁芊依旧坦坦荡荡的面对着自己,丝毫没有回避的样子,“快点啦,给我们推荐到京都,这么大官不要和我一小老百姓过不去。”
风裳旭低头沉默了很久,嘴角的血黏成丝线,不断垂落在地面。
宁芊倒是也没逼她,就蹲在旁边静静等着,也算是给足了面子。
做人总归留一线……毕竟真逼急了,人家故意不给你推荐,你总不能自己扛着火车出发吧。
那就成刁民上访了。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一阵奇怪的争执声从不远处响起。
宁芊好奇的扭头看去,在火车站前广场的边缘,一个鬼鬼祟祟、正想逃跑的身影被谢墨寒提溜着,从轿车后粗暴拖出。
韩潇怒视着谢墨寒,不停咒骂。余光瞥见宁芊朝这看来,顿时神色一惊,激烈反抗起来。
“别乱动,再动打死你。”谢墨寒抓着她的头发用力甩向车门,嘭的一声,金属表面留下圆形凹陷。
“啊!!”韩潇屡次受辱,彻底抓狂了。此刻站内玻璃门后,早已站满了自己的手下,都目瞪口呆、神色各异的看着自己。
她恶狠狠看向谢墨寒……
看外貌也不像是什么猛人,等级搞不好还不如自己呢。
打不过她,我还打不过你?!
所谓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韩潇大喝一声!忽然暴起,面目狰狞的扑来,指骨化爪狠狠抓向谢墨寒的脸!
“哦吼……她要惨了。”宁芊自言自语的说道。
嘎——!
极为清脆的骨裂声!
韩潇的手臂反向九十度扭转!惨白的骨茬刺破皮肤,大半截从肘部顶起,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啊啊啊啊啊!!!”
惨叫还未到一秒,韩潇整个下颌就被一巴掌扇的瞬间脱臼,如同木偶般摇摇晃晃的挂着。
“唔……唔……”
她含含糊糊的呜咽着,听不清说些什么,只能捂着自己断裂的手臂,身体不断抽搐。
看到自己的两位长官都是如此下场,玻璃门内的人群一片哗然!
“韩……韩站长她,她被揍成这样了?”“风长官……那是风长官吗?”“我不知道啊,我也没见过……”“不能吧,那可是S5级别的尸傀,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
风裳旭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这些交谈悉数钻进了她的耳中,让这个好胜心极强的女人无地自容,拳头渐渐攥紧。
“先给你疗伤吧,你失血太多了。”
温柔的关切飘过,暂时隔绝了那些窃窃私语。
风裳旭闻声抬头望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悬在眼前。
陈起半弯着腰,笑容和蔼的说道,“不介意的话,我帮你先止住血。”
掌心的皮肤缓缓裂开缝隙。
像是怕惊到对方一般,陈起刻意放缓了速度,一团肉色的肌腱从中缠绕着钻出,慢慢覆盖了整只手掌。
“这是我的能力,可以简单修复一些伤势。”
风裳旭盯着那只仿佛披上皮革的手,心中好不容易平息的情绪,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修……修复……?”
眼眸彻底被一种震撼与惊悚填满,她猛然一把抓住了陈起的手腕,拉到自己眼前。
风裳旭不可思议的用手指摩挲着那层血肉,指腹下传来的触感柔软而富有韧性,确实是真实的人肉!
“这怎么可能?!尸傀怎么会有这种类型?”
她茫然的看向陈起,又扭头望向远处谢墨寒的背影,对方正弯腰将轿车抬起一角,压在韩潇的背上。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蹲着的宁芊,伸手慢慢取下兽面头盔。
她甩动一头雪白的银发,微风拂过,露出那张阴柔精致的脸。
宁芊浅笑着,冲她眨了下左眼,“你是复读机嗷,什么问题都要问两遍。说了是周市来的外地人呀。”
明媚的晨光穿过发梢,在风中轻轻摇晃,透明的边缘泛起一层淡雅金光。
风裳旭仰视着上方的女人,目光忽然凝滞。
她万万没有想到,在那张凶恶的面具之下,竟生的是一副明眸皓齿,如水墨丹青般的眉眼。
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有些看傻了。
第842章 治疗方法
随着陈起的手掌轻轻搭在肩膀,风裳旭这才在恍惚中回过神。
她惊讶的发觉,一股暖流正从伤口钻入皮囊,在肌腱下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别动,没事的。”陈起温声细语的安慰着。
掌心下血肉蠕动蔓延,一点一点涌入被撕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
卷曲的皮肤边缘肉芽如春笋般冒出,相互黏连,将缺口慢慢吻合。
内部断裂的血管也在被牵扯着,以全新的血肉填补断裂点,恐怖的出血量当即减少,从大股喷涌之势渐渐变成涓涓细流,直到完全止住。
三分钟后——整条断裂的胳膊彻底掰回原位,伤口愈合,只剩皮肤上几条明显的疤痕增生。
“内脏的问题只能你自己休养了,这种伤势只要止住血,靠尸傀的体质是死不了的。”陈起收回手,掌心缝隙收拢。
陈起撒了个小谎,他其实能做到对内脏的愈合,无非也就是多消耗些精力。但是考虑到现在的情况,他还是选择悄悄留一手,至少不能让风裳旭恢复到健康状态。
宁芊听出了他的意图,很默契的打起了组合,“是啊,我们陈大……陈先生动用一次能力消耗很大的呢,风小姐的伤势这么严重,他也尽力了。”
她不停搓着手掌,一脸精明的贱笑,“风小姐你看,我们这次的治疗服务,值不值得一封爱的推荐信呀?”
风裳旭并没有回答,她扶着肩膀,慢慢转动自己的胳膊,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痛……伤口真的没痛了!就连骨头都掰回去了!
她原先心底那点愤怒和耻辱,此刻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被更为汹涌的情绪覆盖。
如果说宁芊只是单纯的强大……那陈起则是她难以理解的异类!
整个京都都未有过的先例!
至少她从来没见过能治疗伤势的尸傀,还是为他人治疗。
“可以……”风裳旭喃喃着点了点头,神情依旧有些幻灭,愣愣的摸着胳膊。
宁芊也愣了。
她没想到对方答应的那么痛快,还以为要迂回的哄一会,再适当给点面子。
“你们确实值得越级推荐……我承认……”
风裳旭揉着自己发麻的膝盖,从地面挣扎着站起。过度消耗体力后,阵阵虚弱感不断冲刷着她的四肢。
“你比我强,输了就认……”风裳旭低头闷声说道,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本来级别就是为了有能者居之,你今天赢了我,那这天市第一……”
“欸欸欸!!酒豆麻得!!!”
宁芊忽然伸出手,直接点在了她的嘴唇上,表情惶恐,“嘘嘘嘘!打住!我不是来争天市长官位置的!”
她扭头看了眼玻璃门后的人群,一把抓住风裳旭的手,在对方迷茫的目光中,用力晃了晃。
“感谢风长官指教,我这次切磋受益匪浅!天市有您这样心胸宽广,礼让下属的好领导,真是人民的幸福!您对我放的海堪比大西洋,我感激涕零,不知所言啊!”
宁芊突然一脸诚恳的模样,看得她有些困惑。
把自己一顿暴揍,完了放着现成的、禅让的位置不坐,这么大个天市的地盘不要……就想去京都混个职称?
这人脑袋被驴踢了吧……
京都的S5早就不如过去吃香了,各个区内的地盘都已经完成二次分配,说难听点,每块地皮那都是属于各个山头派别的。
现在晋升到S5,如果想要在京都获得如此大的一个地盘,那可真是痴人说梦。
她自己就是因为背后没有派别,也不去向大佬投靠献媚。
所以势力范围才只能龟缩在京都的几条破街……
而后为了争夺更大的利益,风裳旭和西城区的人发生争斗,最终出手太狠,闯下大祸,导致被发配到天市。
“你真的不要……?”风裳旭皱眉古怪的问,“你……”
她本想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别人的决定关自己什么事,而且自己还能继续当一把手,于情于理都不该反驳。
随即默默点头,不再劝告。
“我可以给你们推荐……作为天市的最大责任人,我会向京都高层直接汇报你们的情况。”
“你们的实力也确实值得破例……”
她说完叹了口气,指向谢墨寒的方向。“能把韩潇放了嘛……?”
“她弟弟说要陪他睡觉才能登记,我们据理力争,举报后,这站长还明里暗里说要报复我们。啧啧啧,大老远跑到天市,你看你们这事办的……”宁芊冷笑的瞥了眼韩潇,故意拖长了尾音。
风裳旭听完直皱眉,狠狠瞪了眼车底的韩潇,无奈的揉着眉心。
“她毕竟是天市的管理层。如果你们要赔礼道歉,我向你们保证,火车站可以拨公款赔偿,数额一定让你满意。”
“公款?”宁芊重复了一遍,眉头轻挑,“先不说我要不要,这都什么年代了,给堆废纸能干嘛?你当我傻么……”
秦溪几人见形势缓和了下来,也从台阶上走来,站在了宁芊身后。
“她说要给我们赔钱。”宁芊用一种无语的表情看向秦溪,“还是公款嘞,我这辈子都没当过官,末日了倒是让我掏上了。”
“还不如赔点乌龙茶给你呢……”林馨小声嘀咕,“这也太抠门了。”
红旗轿车的前排车门忽然打开。
一个穿着短款西装的女人从驾驶位走出,小心翼翼的趴在车尾观察情况。几秒后,一路小跑到了风裳旭的身旁。
“风长官,你没事吧?!要不要去找医生……”她缩着脖子,根本不敢看对面的几人,踮着脚用袖子擦拭风裳旭领口的血。
“我没事……”风裳旭轻轻抓住她的手腕,摇摇头,努力摆出平静的笑容。
“我说的公款不是你们理解的。”
她看向宁芊,不动声色的将小助理拉到身后,用手轻轻拍着肩膀安慰,“京都已经发行新的货币——新纪元币,在京都、天市,以及各个收复的区域内都可以流通。”
“购买力的话,和过去基本持平。只是现在物资毕竟没有过去发达,人力也缺乏,农业和工业产能受限。所以市面上兜售的商品种类并不多。”
她顿了顿,又补充,“生活中方方面面都是用得到的,除去粮食和日用品外,例如购买官方店铺提供的武器弹药,以及基础的车辆改装……还有很多。反正,现在没钱在京都是非常麻烦的。”
第843章 新纪元币
“新纪元币?”众人异口同声。
“好拗口……我还是喜欢原来的名字。”周婉念了一遍,嫌弃的摇摇头,“那她们赔多少啊?”
所有人默默看向风裳旭。
“嗯……”她思索了会,“这样,我做主,给你们拨新币十万。”
宁芊面色不改的摸着鼻子,没有立刻吭声,和秦溪悄悄交换眼神。
“十万我们没有概念,不清楚这算多还是少啊。”秦溪适时插话,一脸为难的样子。“我们都是小老百姓,万一去了京都讨饭饿死怎么办……”
“雅蠛喽!”宁芊忽然声泪俱下的假哭起来,“我们就是一路讨饭过来的……难道去了京都还是难逃这样的命运嘛!”
“啊!清汤大老爷!”老张发出一声更为夸张的哭喊,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辱我清白就赔这么点,难道我就值十万嘛?!”
昔侩刚要接力———
“三十万……这是极限了,纸币现在印刷的量不大,市面上流通太多会坏了规矩……”
“成交。”
宁芊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往下压了压,眼神无比真诚,“人民的好官,我体谅你。三十万就三十万,记得再送点吃喝,我怕路上饿。”
“对了,你们这有乌龙茶吗?”
风裳旭愣了下,“啊?”
“就是无糖乌龙茶,有吗?”宁芊比划了下,“三得利的,别的牌子不要。”
“那是......什么?”
风裳旭转头询问着助理,小助理也不解的摇摇头。
“你们城里人真没有品味。”宁芊翻了个白眼,无奈的摆手,“算了算了,跟你们不喝的说不通。推荐的事什么时候能办好,我们着急进京。”
风裳旭被这跳脱的女人搞得一头雾水,“我现在就可以给京都反映,顺利的话,大概下午就能办好。”
宁芊闻言,对着谢墨寒打了响指。
沉重的轿车被单手缓缓抬起,谢墨寒弯腰将昏迷的韩潇拖了出来,一脚踢到路旁,翻滚撞上了马路牙子。
“尽快。”宁芊用力点了点头,表情诚恳,“我们等你。”
风裳旭倒是也守信,当即和小助理返回红旗车内,利用车载电话拨号。
这辆车似乎经过特殊的改造,关上门后,即使以宁芊这样的听力都无法渗透内部,只能隐约看见挡风玻璃内人影晃动。
众人百无聊赖的等候了起来,见事情进展顺利,一个个神情振奋了许多。
半小时后——
“我把情况都大致交代了下。”
风裳旭点头说道,“京护那边的意思,是你们先坐专列到京都,然后再由她们进行最后测试。”
“还要测试?”
宁芊顿时脸都垮下来了,看起来十分沮丧,“我心好累啊.....怎么个测试法?”
“不麻烦,就是简单测验下体能,这个是有硬性标准的,谁去都要做。”风裳旭语气平淡的说道。一旁的韩潇畏畏缩缩的躲在风裳旭身后,半边脸肿得像块馒头,显然谢墨寒刚刚也没闲着。
“好吧好吧,那我们现在能带人去了吧?火车什么时候出发?”
宁芊也懒得计较细节了,她现在只想争分夺秒,早点到京都打探出李倩的消息,好进行下一步的营救计划。
风裳旭随即将目光投向韩潇。
“现在就有一班闲置着.....本来是下午发车的......我可以提早安排.......”她含含糊糊的说着,忽然扯到了某根神经似的,疼得面目扭曲,捂着脸半天没说出话。
“怎么样?还满意吗?”风裳旭询问宁芊等人。
宁芊耸耸肩示意可以,秦溪等人也是默默点头。
“那就这么办,你去通知下站内,立刻准备发车。”风裳旭下达指令,韩潇只能连连点头,满脸委屈的走向火车站内。
“对了。”她忽然喊住韩潇。“把你那个弟弟叫出来。”
韩潇摸着侧脸站在台阶上,一时间没动,神情慌张地盯着风裳旭,满眼都是哀求。
“快点。”
风裳旭眼神冰冷,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韩潇呆滞的望着她,过去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点下颌,整个人表情空洞,极为缓慢地朝着玻璃门内招手。
站内的人群一瞬间做鸟兽散,都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生怕叫的是自己。
其中那个鼻青脸肿的登记员,还未挤进人群,便被尸傀们用力推了回来,后脑重重撞上了玻璃门,‘咣当’一声巨响,整扇大门剧烈晃动。
他头晕目眩的爬起,死死捂着后脑勺,疼得嘴中嘶声不断。
正要破口大骂,身后的玻璃门却忽然被人拽开,一双苍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直接拎了出来。
小助理一路抓着他,沉默不语的拽下台阶,直接甩在了众人面前。
随着弟弟的一声闷哼,韩潇的肩膀也随之颤抖了下,目光恐惧的盯着脚尖。
“是他吧?”风裳旭指着地上的男人,看向宁芊几人。
得到确认后,她走到小助理身旁,从她腰间直接抽出一把手枪,拉开枪栓,毫不犹豫地叩动了扳机!
砰!
鲜血从男人的胯下瞬间炸开!
他的身体顿时如通了电般绷得笔直,眼眶内血丝密布,喉咙深处发出沙哑的气音。
“啊!!!啊!!!!”
下一秒,男人撕心裂肺的惨叫着,双手捂着裆部不停打滚,鲜血从指缝间溢出。
风裳旭眼神毫无波动,抬枪又对准了男人的小腿,再度叩下扳机.....然后是耳朵、双手.....精准地洞穿了各个部位。
每一声枪响炸开,韩潇的肩膀就会蜷缩一分,整个人呆呆地凝视着下方,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直到她的弟弟彻底被废去了四肢。
风裳旭转动枪柄,关上保险,轻轻塞回了助理的枪套内。
“嗯,这样我也满意了。”
她面无表情的走向韩潇,一把揪住头发,迫使对方看向那摊血泊中的人影。
“我不管你在站内还安排了什么阿猫阿狗,再有这种仗势欺负人的狗东西让我知道了,我就把你全家都扔海里泡着。”
第844章 下一站
黑色显示屏上滚动一行字幕:下一站 京都东站
看着窗外的站台飞速倒退,衔接上漫山遍野的绿色,宁芊的心也跟着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闭眼戴上一个黑色眼罩,打算暂时休息会……
“瓜子!饮料!盒饭了啊!腿收一下!长翅膀的收一下!”
尖锐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吓得宁芊瞬间绷直。
她气呼呼的摘下眼罩,一辆餐车就停在过道前。
体型魁梧的地轨阿姨叉腰,正瞪着自己挡道的翅膀,又气势汹汹的瞧向自己。
“翅膀收喽!睡觉就睡觉,不要占用公共空间,打扰别人买东西!”
宁芊那小脾气’挠‘一下就上来了!
她猛地一拍扶手,怒目圆睁,从座椅弹了起来……
然后发现阿姨长得神似初中班主任,又吓得立马坐了回去,假装自己在伸懒腰。
“欸,小姑娘买不买盒饭?”
阿姨并没有打算走,语气有些不善,不像是来服务的,更像是来抽查作业的。
“我要一份欧内酱~”张劲忽然趴到椅背,翘着个兰花指,夹嗓子喊道。
“弟弟,你要牛肉的还是鱼香肉丝的?”阿姨微微皱眉,但还是取出两份锡纸保温的塑料盒。
张劲询问了圈其他人,最后要了六份牛肉的,四份鱼香肉丝盖饭,他一个人吃三份。
“多少钱?”
宁芊从座椅下拉出一只银色保险箱,里面装着三十万的赔偿款。
打开后装腔作势的扇了扇鼻子,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表示钱太多该拿出来晒晒,要不就发霉了。
阿姨面无表情的盯着她,显然不吃这套,声音平淡而从容,“五百。”
“嗷嗷,五百是吧,五……五百!夺少?!”
宁芊都吓懵了,用力合上盖子,不可思议地看向那些盒饭。
声音引起周边车厢的一些人好奇探头。
“五百块。”阿姨俯视着她,眼神冷酷,“一份五十新纪元,十份正好五百。”
宁芊表情难看,正想转头让老张绝食算了,余光忽然瞥见餐车的标牌上写着盒饭30。
“欸欸欸欸!”她有些气愤的指着价格,“大姐,你怎么乱报价呢?这不三十吗?明着吃回扣啊?”
阿姨低头一瞧,神情略显尴尬,挪了挪屁股挡上了。她轻咳了声,依旧用那副桀骜不驯的语调说道,“改了,那是过去的,早涨价了……你们到底吃不吃?”
“哎呦我……”宁芊把箱子往底下一扔,脾气也上来了,“我还真就不吃了,什么黑心餐车这是,我们有钱人又不是弱智。”
“就是,不吃了!”林馨靠着她的肩膀,举起拳头助威。
阿姨冷哼一声,从张劲手中咻地一下拽回盒饭,只剩下傻眼的男人坐在位置上,眼巴巴地看着食物离他而去。
餐车逐渐远去,滚轮声中间停顿了半秒,厢外传来阿姨的嘀咕。“吃不起就吃不起,穷鬼还摆阔……”
下车厢的人扭头看着通道,满脸黑线。
宁芊最终还是跑到别的车厢,找到阿姨要了副纸牌,这个就三十。虽然依旧存在讹人的嫌疑,但她也懒得计较了。
大家聚在一间空旷的卧铺车厢内,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不知是天市真的物资紧缺,还是风裳旭心疼,反正临行前就送了大家几箱泡面……这会倒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秦溪嗦了一口面条,狠狠扔下一副王炸。她斗地主的手法力压群芳,几乎把所有人都赢了一遍,但好在大家都没什么好赌的,只是额头贴的纸条越来越多。
末日后的远途交通实在没什么娱乐方式,她们打牌的喧闹声吸引了很多过路人的注意,其他车厢内的尸傀好奇驻足,最后盛情难却也加入了牌局。
然后被她们恶意做局,扔下几百新纪元币匆匆逃走,再不跑连裤衩都输没了。
当然,总有不怕死的、自视牌技堪比赌圣的愣头青,非要来试试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牌局。
这会她们也学聪明了,等人进来后直接锁门。
半小时后,上衣被扒光,脸上贴满纸条,胸口也被画了八只乌龟的小伙,眼神彻底呆滞,无力的、颤抖的掏出了口袋中的最后一张大洋……被秦溪坏笑着抽走。
“小伙,嘿嘿嘿。”秦溪一副邪恶地主的嘴脸,飞快数了数手里的新币,随后不怀好意的盯着他,“你好像还差一百没给,怎么说?”
小伙原本就惨白的脸变得铁青,捂着自己的胸口,喉头滚动,“你们要干嘛……我是个传统的人。”
老张猥琐的搓着手,昔侩也阴笑着站起身。陈起倒是没什么反应,坐在上铺恬静的翻看书页,对他们毫不关心。
“既然没有钱……”
“那我就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讲,这一百就不用给了……不然的话……”秦溪战术后仰,慵懒的扭动脖颈。
宁芊忽然慢慢伸展骨翼,遮盖住了屋内的光线,昏暗中,一抹猩红的竖瞳紧盯着男人。
“问什么……”男人汗流浃背,似乎意识到自己入套了。刚想往旁边挪,却见谢墨寒靠在门边,低头认真的剪着指甲。
“别紧张,就是一些小事。”秦溪抓起他的上衣丢了过去,“我们初来乍到,对京都的局势不是很懂,所以需要请教下。”
“你是京都本地人吗?”
小伙子摇摇头,又忽然点点头,表示自己是燕郊的,算又不算……如算。
秦溪又问了一些十分平常的话题,例如家里几口人,平时喝豆浆是甜口还是咸口,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啊……
等到家常唠的小伙子有些放松下来,她笑嘻嘻的忽然话锋一转。“平时京护从外带回的人,一般都会押送哪个部门?”
小伙子神色一愣,抬眼古怪的打量秦溪,“你问这个干嘛?外勤带回来的难民,一般都是移交户籍登记处吧?”
秦溪见对方有些提防,语气又更委婉了些,“嗷,没有。我就随便问问,纯好奇……那要不是难民,而是别的身份呢?”
第845章 套话
“别的身份?”
火车正好驶入一段隧道,黑暗毫无征兆地降临,整个世界被铁轨的低鸣填满。
这突然的变化让秦溪沉默了几秒,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定了定神继续开口。
“如果是有名有姓的那种抓捕……或者是请人来呢?”
小伙抿着嘴唇,没有马上回答,心中有种莫名的不安……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静得可怕。
他忽然惊觉,从提出这个问题开始,整个卧铺房间内瞬间没了声响。黑暗中数颗心脏默默跳动,伴随铁轨的震颤,像敲击着某种隐秘的鼓点。
虽然车厢内暗无天日……但他在这一刻仿佛能感受到四面八方的视线,正在阴影中死死盯着自己。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掌心瞬间变得湿冷。
“请人来?这个……我不清楚诶……我只是个S1的基层干事,平时也就负责送送文件,写写通稿……”
“是不知道,”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侧方响起,很近,“还是不想说。”
一只冰冷的手,轻搭在他的肩头,透过单薄的布料,瞬间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分不清这是谁的手。
“我真不知道……我就只是个小人物,一个月也就赚个温饱,刚刚还被你们赢走了……”
一切声音沉寂了下去。
几秒后——
明亮到刺眼的天光,猛然劈开厚重的黑暗,火车驶出幽深的百米隧道,窗外滚起连绵碧色的山川。
车厢内的声音仿佛按下开关,在亮起的那一刻再次嚣闹起来。张劲端着泡面大口吸溜,秦溪手法娴熟的将扑克牌分成两摞,又合拢,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宁芊则靠在窗边看风景发呆……
巨大的空洞后,是充斥每一个角落的温暖闲暇,刚刚让他毛骨悚然的沉默仿佛从未发生,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我……我能走了吗?”他穿好衣服,怯生生的问道。
无人回答。
他扭头发现推门已经敞开,谢墨寒孤独的站在走廊中眺望远方。而桌前放着几张钞票,不多不少,正好是自己输的三百。
他抓起钞票默默起身,点头示意,快步离开了房间。
谢墨寒自然的转身踏入,顺手关上了房门。
“这都套了好几个人了,没一个知道的,不太好办。”秦溪在纸上写道,推到桌子中央。
“这车上大多都是些级别较低的人,套不出信息也正常,咱们本来也是碰碰运气。”宁芊接过笔写道,顿了下,又继续写下,“就先这样吧,到了京都再看。问太多人引起注意,容易露出马脚。”
上铺的被窝里,小灵蜷缩在周婉的臂弯下,呢喃了几声梦话,又往深处钻了钻。
“散了吧,都睡会,下午保持好精神。”秦溪将那张纸撕成极小的碎片,揉成一团,顺手扔进了泡面汤里,一把嗦面的老张,翻身扯过被子盖上。
宁芊打了个招呼,牵着林馨离开。
火车内空房很多,她们随便找了角落里安静的一间,拉上褪色的蓝色窗帘。
昏黄的光线从缝隙透入,将空间切成明暗的条块。
两人相拥着躺下,在火车规律的摇晃中,渐渐沉入浅眠。
等到悠扬笛声响彻车厢,将相拥的两人惊醒,已是两小时后。
宁芊迷糊着睁开眼,伸手扯动窗帘的一角。
窗外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千篇一律的荒山野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庞大的、铅灰色的水泥站台。
火车不断减速,在细微的颠簸中缓缓停下。
几只乌鸦叫嚷着从轨道间惊飞,一根显眼的柱子上,用白色油漆刷着两个巨大的的字——
京都。
轨道旁穿着蓝色制服的轨道工,慢吞吞地敲响了警钟,提醒前方稀疏的人群避让。
风从老旧斑驳的窗缝里钻入,带着浓重的柴油与铁锈味。
到站了。
当她们捧着几大箱泡面,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走下车门时。
而寒风中,早已站定了一排人。
清一色的黑色制服,剪裁合体,质地挺括,与那些巡逻队截然不同,冷硬,威严。
他们如标枪般钉在站台,沉默得像一群雕塑。
黑色衣领高高竖起,簇拥着一张张苍白如雪的脸。
那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锐利。
他们的目光如鹰隼锁定猎物,穿越熙熙攘攘的客流,瞬间钉向人群中那对标志性的黑翼。
宁芊似有所感,也朝着那群人的方向望去。
两方人马,相隔大约十米,被中央拖着行李、脚步匆匆的乘客隔开。
一边是沉默肃杀、气场阴冷的黑衣,一边是提着泡面、风尘仆仆的一行人。
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彼此静默的审视。
直到站台间如织的人流渐渐散尽,变得空旷,那群黑衣人才迈开步伐,来到她们面前。
“谁是宁芊?”
黑衣人的中央,那戴着宽大墨镜、薄唇似刀的女人冷声开口,嗓音仿佛齿轮咬合般滞涩。
“我。”
宁芊气定神闲的打量着她们,并没有太多热情。
这些人给她的第一印象并不舒服。
“风裳旭移交的信息已经收到,这是你的Id卡。”墨镜女人袖口下伸出一截苍白的手腕,递来一张几寸的白底证件。
“效率挺高。”宁芊接过点点头,低头扫了一眼,上面已经印好自己的名字与户籍,与过去的身份证不同,底下原先是住址的地方换成了一条反光的金属。
“那其他人的呢?”她指向身后的几人。
“后面统一登记。”墨镜女冷淡的回应道,“测试完成后,根据级别对你们进行二次分配。”
宁芊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将新身份证递给好奇的林馨。
“那这位冷漠的、不会自报家门所以不知道姓名的女士,我们什么时候测试?”
墨镜下的眉梢微微颦动,又不着痕迹的抚平。
“刑讷。”她笔直的伸出小臂,虚握在二人之间,“中央特勤组。”
“宁芊,南边来的外地人。”
两人的手一触即离,明显都很嫌弃对方。
“我们现在就出发,测试地点在东城区内,车已经在等了。”刑讷像是个效率至上的人,语速飞快,可吐字气息节奏丝毫不乱。她说完头也不回的朝着通道方向走去,身后的人对着宁芊比了个请的手势。
第846章 测试开始
这群如幽灵般的特勤组在前引路,宁芊几人跟随着,穿梭在这座迷宫般的巨大车站。
站内来往的人形形色色,大多穿着黑色制服,皮肤白到发冷,皆是神色严肃,步履匆匆的走过。虽然比不上末日前热闹喧嚣,但这群井然有序的尸傀,也算是让这钢铁造物内有了一些过去的影子。
走出站内时,数辆深黑色的红旗车有序停靠在广场边缘,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请。”
刑讷来到第一辆车的副驾从容坐下,缓缓降下车窗,示意宁芊几人随意。
“咱们四个分开坐。”
宁芊看了眼陈起,对方当即明白了意思,带着秦溪和周婉、昔侩走向第二辆。
车队行驶在京都空旷的街道上。
两旁的高楼大厦窗户破碎,黑洞洞地敞着,外墙布满雨水的污痕。
曾经繁华的商业街,如今只剩下信号灯闪烁着红光,指挥着几乎不存在的车流。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提着公文包的身影,在街角快速闪过,消失在阴影。
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死寂而有序的氛围中,精密运转。
红旗车平稳行驶着,车内一片沉默。
刑讷坐在副驾,墨镜后的视线投向玻璃外空旷的前方,对后座的宁芊和林馨视若无睹。
林馨有些不安地攥着宁芊的手,靠在她身边。
宁芊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心,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竖瞳里倒映着阴沉的天色。
大约一小时后,车队驶离了城区,拐入一片更为人烟稀少的区域。
街边残破的建筑被统一推倒,瓦砾集中堆放如小山般隆起,路面也被粗暴的压平过。
几辆车停在一座由高大围墙圈起来的巨大建筑前。
围墙顶端缠绕着闪烁蓝光的铁丝网。
入口处一道厚重的钢铁闸门,两侧站着荷枪实弹、同样穿着黑色制服、脸色苍白的守卫。
门楣上方焊接出几个大字——东区临时测试基地。
刑讷率先下车,没有一句废话,径直走向闸门。
守卫显然认识她,没有任何盘问,闸门在液压装置的沉闷鸣声中缓缓向上升起。
几人接连下车,跟着进入基地内部。
空间由数个相连的厂房改造而成,空间庞大到惊人,一眼望去起码有上万平米。
顶部裸露的钢铁桁架间透下白色天光,在地面印出一列列菱形的光斑。
厂房被分割成不同的区域,能看到一些用途不明的金属设备,有些正在运转使用,发出低沉的轰鸣。
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其间穿梭,个个面色苍白,沉默不语,像一群行动高效的工蚁。
刑讷带着他们穿过巨大的厂房,走向深处一个独立、被透明聚合物板隔开的区域。
门口挂着一个黑底白字的铭牌。
综合体能评估区。
推开沉重的隔音门,里面灯火通明。
惨白的灯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十分明亮,地面铺满了黑色的橡胶垫。
大厅被划分成几个区块。
一侧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器械,另一侧有着标准跑道和复杂障碍。
中间则是一片开阔的场地,地面和墙壁覆盖着某种看不出的特殊材料,像是金属,又有点像是黑色的沥青。
几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研究员正坐在角落的控制台前,对着屏幕记录。
一个穿着训练服、身材健美的女人背对着他们,在调试一台复杂的仪器。
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
这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短发利落,五官分明。
她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壮硕,虽然体型庞大,但并不失美感,显然经过严格、科学的健身训练。
她手里拿着一个电子记录板,目光扫过刑讷,微微点头示意。
然后视线便落在了宁芊一行人身上,尤其是在骨翼上多停留了几秒。
“刑组长。”她打了个招呼,声音中气十足。
“裴主管。”
刑讷冷漠的点头,“人带来了,就按规格测试流程走。”
被称为裴主管的女人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劲抱着的泡面箱上,明显愣了一下。
“之前风裳旭那边的意见,说是直接按最高规格来测试?可我看他们……更像是逃难的.....也就那个长翅膀的看着还行。”
张劲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嘟囔了一句,“怎么了?我还不是怕放车上被人偷……”
远处,几个被黑色制服领来的另一组测试者,也被那对黑翼忽然吸引了目光。
其中一个壮硕如黑熊般的光头,与肩膀顶了顶旁边臂围恐怖的女人,“欸欸欸,你看那。”
女人皱着眉扭动脖颈,发出一阵骨骼的脆响,“怎么了?”
“瞅见那队人了吗?”“看见了,怎么了.....嘶,那对黑翼有点意思啊?!”
男人摩挲着下巴,认真的点点头,“我觉得那应该级别不低,大概是什么大佬来重新评级的......”他目光又狐疑的转向其他人,“那些后面的就不咋地了,看着没啥特别的,一个个瘦得还没我胳膊粗。”
肌肉女没理会光头摆弄的二头肌,目光也扫视了一圈,“那就不晓得了,尸傀之间实在没什么规律可循,外貌只是看个大概。”她眼神停留在队伍的最后方,“不过嘛,那个看着斯斯文文的男人,我感觉就不咋滴,直觉告诉我,他应该是最低的。”
另一边,宁芊听着裴主管的评价,并没有没说话,竖瞳平静地看着对方,又观察起周边的环境,没什么波澜。
刑讷没有理会裴主管的质疑,只是冷冷地重复。
“按风裳旭说的流程走。”
裴主管耸耸肩,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跟刑讷这种人争辩毫无意义。
她拿起电子板,用笔尖点了点。
“行吧。那就开始,第一项,力量测试。”
她指向力量区,那里七七八八的金属器材中央,摆放着一台巨大的设备。
设备主体是一根泛着暗沉光泽的圆柱,固定在沉重的基座上。
表面光滑,看不出材质,给人一种坚硬而厚重的感觉。
第847章 测力柱
圆柱体旁连接着一个复杂的液压系统和巨大的显示屏。
“这是测力柱,名字我取的,不过不重要。”裴主管语气平淡,“由特殊合金铸造,密度极高。测试者用全力击打柱体表面,旁边的传感器会记录峰值,换算成标准单位。”
“既然风裳旭极为推荐,那我们直接用这个新工具来,上限承受力更高,那些旧的测试设备就跳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谁先来?那个文静的小伙子?你要不要打个样?”
她下巴朝最后的陈起一扬。
陈起忽然被点名,眨了眨眼,放下环抱的手臂,从容上前。
“那我试试。”
人群顿时让出一条道来,阿雅握着拳头,轻声喊着教主加油。
陈起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即好奇的仰起头,漫步走到测力柱前。
“现在就打吗?”
他平和的笑着,望向一旁的电子屏幕,上面的白色数字此刻显示0KG。
“可以。”裴主管清晰的喊道。
“既然你们初来乍到,那我简单给各位介绍下,力量区的标准非常简单,通俗点讲,就是S2300KG,S3是600KG,而S4则是需要1000KG.......”
话音刚落——
一记拖曳的黑影,已然带着呼啸的风声,在陈起与柱体之间如闪电般高速折返!
陈起仿佛只是在原地站着,除去袖口在疾风中飘舞,四肢毫无动静。
砰——!
半秒后,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大厅内轰然炸开!整个测力柱连同基座都猛地一震!
旁边的液压装置仿佛后知后觉般......突然发出尖锐到可怕的嘶鸣!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数字疯狂跳动,1000.....1500.....2000....2500......!
最终定格数值。
5565KG。
“wtF!多多多多多……多少?!”
光头男揉了揉眼睛,仔细确认了遍数字,整个人彻底石化。
控制台那边,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研究员发出一声惊呼,“嘶……接近五五五五五点五吨的冲击力?!这……这已经是S4.....不这早超过S4的最高记录了!这什么玩意?!”
裴主管之前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醒目的数字,又看了看正温和地冲着自己微笑的陈起。眼神里顿时被极度的震撼填满,重新审视着这个瘦削的男人。
“可以了嘛?”陈起轻声说着,慢慢朝众人走来。
宁芊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不由得会心一笑。“小伙子心机真重啊,还收力了,是怕太惹人注意么?”
裴主管深吸一口气,悄悄点开电子板上的数据,看了眼往届记录。
【S4序列01:3020Kg 姓名:风裳旭】
【S4序列02:2699kg 姓名:乌……(因保密协议已屏蔽)】
【S……
“风裳旭曾经留下的S4最高记录被打破了……居然就在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手里……看他表现的如此轻松,这真的是新人吗?不会是哪个大佬易容的吧……”
她强压下心中震动,板着脸嘴唇轻轻蠕动,“下....下一个。”
“我来我来!”
阿雅举起手,跃跃欲试的走上前,在那巨大的测力柱前显得格外渺小。
“蚝油根!嚯嚯嚯!”
裴主管瞧了一眼她,在那抡着小拳头热身的样子还挺萌,语调也不自觉跟着温柔了些。
“可以打啦妹妹,注意点不要崴手嗷。”
阿雅热情满满的回应了声喔,随意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对着柱体轻飘飘地一斩!
连风声都没有。
嗤——!
缓慢的斩击突然变速!
一声尖锐、仿佛金属被切割的厉啸响起!手掌边缘仿佛裹着一层无形的气流,狠狠劈出!
“嗡——!”
测力柱发出一阵高频的震颤!
电子屏幕上的数字再次疯狂飙升!
1000……2000……3000……
刚刚还吐槽陈起的肌肉男女两人组,夸张的张大嘴,盯着屏幕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数字停下。
4120 !
阿雅雀跃的蹦了一下,转过身双手高举着欢呼,“芜湖!你们看!我的怎么样?!”
全场瞬间哗然!
场地中无数测试者都停下忙碌,目光聚焦在那黑色屏幕上。
“什么?!”裴主管表情完全绷不住了,直接失声叫道,眼睛瞪得溜圆。
这小妹妹随手一掌,居然又破了风裳旭曾经的记录?!
这怎么可能……!
这机器是不是出故障了?!
风裳旭就算曾经的实力不如现在,那也是京都里出了名的天赋异禀……力压群雄的恐怖存在!
那闷骚男藏拙也就算了……这小傻妞怎么也这么可怕?!
控制台那边,几个研究员已经站了起来,满脸震惊地凑到屏幕前。
阿雅甩了甩手,小声嘀咕了一句,“哎呦,震得手疼。”然后走回队伍。
接着是谢墨寒。
这个面容冷淡的女人并没有说什么,走到测力柱前。
她伸开手掌,随意抵在了柱体表面。
而后,手臂骤然伸直!
一股爆发的寸劲顺着掌心凶猛轰入!
“叮——”
一声敲击水晶般的轻响。
测力柱纹丝不动。
但旁边的电子屏幕,此刻却如同疯了一般,数字瞬间飙升!
谢墨寒并没有打算暴露实力,有了前两人的参照,再结合场地内其余人的反应,她干脆给自己设定了个合理的范围。
2500kg。
“又又又又又一个S4?!”肌肉男摸着自己锃光瓦亮的光头,表情麻木,“我们健身大只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嘛……就连萌妹子都比我有劲……咦,我头顶怎么尖尖的?”
两个肌肉狂魔心态崩溃,互相抱头痛哭,不管工作人员说什么也不参加测试了。
裴主管的脸色无比精彩,她死死盯着谢墨寒,又看了看那显示屏,脸颊肌肉抽搐。
这都是些什么怪物……?!
谢墨寒还故作腼腆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实力不济,大家见笑了。”说完也退了回去。
第848章 力量测试
最后,轮到宁芊。
裴主管眼神复杂的望着那对黑翼,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有如此明显特征的测试者。
来这里评级的人,其中百分之九十是S1至S3之间的尸傀,百分之五是来测验自己实力的S4。
而剩余的顶尖强者,类似风裳旭这样的可怕级别,大多数时候压根不会来。一般只有在帮忙调试机械数据时,会受邀请来玩一玩,但是也得看人家心情。
毕竟晋升到一定级别后,单纯的数据压根无法作为评级标准,完成特殊任务或是做出突出贡献才是这些人的目标。
而像宁芊这般外貌巨变的,她只在S6身上见过,但是样本过于稀少,极大部分S6的信息也是不对外公开的。所以她对这些神秘的强者,也是处于一种一知半解的状态。
宁芊牵着林馨的手,让她站到一边。
缓步走到测力柱前。
“呼……”
陈起他们可以藏……可我的实力已经有风裳旭做参考,演的太假说不过去,还是稍微认真点吧。
此刻整个场内,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无数双眼睛,从明亮的灯光下或是各个隐晦的角落里,瞬间汇聚向整个场地的正中央。
而在宁芊她们所不知道的总控室内,一面巨大的拼接屏幕亮起,同时放映着场馆内的画面。
“这伙人有点意思……”
黑暗中有人玩味开口,一只苍白的指节夹着卷烟,在水晶杯上轻轻掸灰。
“用不用属下去接触,尝试拉拢?”
一片浓郁的白烟弥漫在室内,折射着屏幕的光线。沙发间翘着腿的人影声音慵懒,轻轻摆手,“不急,目的性太明显反而会让人反感。既然是风裳旭推荐的,那西城的人肯定比我们更紧张,就让他们先去探探路吧。”
“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谋定而后动,先藏着。”
“孺子可教。”
宁芊随便热了下身,当着所有人的面来了套扩胸运动和坐位体前屈。
而后缓慢地抬起右手……轻轻按在了冰冷的柱面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惊天动地的巨响。
光是那些不起眼的同伴就如此恐怖,那这个白发黑翼的女人,又该强悍到何种地步?!
一秒,两秒,三秒……
死寂中,每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五秒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测力柱纹丝不动。
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是100。
肌肉男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紧接着是溢出的轻蔑和嘲讽。
他甚至突然嗤笑出,“呵……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前面那些人可能是怪物,但这个最显眼的白发女人,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动漫coser !
控制台的研究员们面面相觑,有些茫然的盯着宁芊的背影,不知发生了什么。
刑讷墨镜后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前面那些人就已经让她心头大震,一改之前的轻视,眼下这个打败风裳旭的“重头戏”,她说什么也不信只有100……
难道是不想暴露具体的数据?
就在这时。
宁芊按在柱面上的那只手,五指轻微地向内弯了一下。
“咔嚓……”
场馆内,忽然发出一声轻微……却在每个人耳边响起的脆裂声。
以宁芊掌心为中心,一道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在那暗沉坚硬的合金柱体蔓延开来!
裂纹飞速扩散,眨眼间便遍布了整个柱面!
当碎纹彻底覆盖了一切,紧接着。
哗啦啦——!
整根需要两人合抱、密度极高的特殊合金测力柱,如同被狂风吹过的沙堡,瞬间垮塌!化作无数均匀的碎块,瀑布般倾泻而下!
金属碎块在橡胶垫上堆积成一座小小的山丘,碰撞间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在大厅里不断的回荡。
整个过程发生的极快,没有任何巨响,也没有任何征兆……
宁芊的手臂依旧悬在空中,背影格外平静,一动不动地面对着前方的废墟。
整个测试大厅里,一切瞬间按下禁音,只剩下金属碎块滑落的摩擦。
头顶数十盏惨白的灯光下,所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裴主管肩膀一颤。
手里那个精密的电子记录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可人也浑然不觉。
她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眶,死死盯着那堆滚动的碎块,又猛地抬头看向宁芊那毫无波澜的背影。
那眼神,如同见了鬼……
应该是比见了鬼还要惊恐一百倍!
理论上最高能承受十吨冲击力的“测力柱”,在这个女人手里,就像一块饼干一样被……捏碎了?
指节直接破坏了结构,化作齑粉?!
控制台那边,几个研究员更是魂飞魄散。
戴厚眼镜的年轻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扶着桌子才能站稳,有的拼命揉着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刑讷依旧定定站在那,但她脸上的墨镜正顺着鼻梁慢慢滑落,露出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睛。
而在无人看见的角度。
宁芊正四十五度仰望天花,额头冷汗直流,表情古怪到鬼畜。
根本不敢睁开眼,希望一切是她的幻觉……
“我滴个亲娘嘞,打碎了,这得赔多少钱啊……”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她本想着意思意思,在柱子上留下个爪印,这样面子有了,对方的数据也测不准。
结果没想到给弄塌了……
总共资产就三十万,还没捂热乎呢,都不知道够不够赔的。这么大个玩意,刷碗还钱怕是都得刷到下辈子去了……
“塌了……”
张劲手里的泡面箱没拿稳,咣当一声掉落在地,脸色瞬间煞白。
“快跑,要赔钱了!”他仰天怒吼一声,转身拉着小灵就要逃单。
宁芊浑身一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有逃跑这个方法,当即下意识鼓荡双翼,眼瞅就要飞走。
“等会!”
裴主管忽然暴起,一把揪住老张的后衣领,将他直接固定在原地。
“不用你们赔!”她身材本就高大壮实,老张在手中就跟个萝莉似的。此刻洪钟般的喝止声贴着耳膜震开,老张眼前一黑,差点吓晕了。
第849章 速度
“用不着跑,这是新设备的问题……”
刑讷淡淡开口,墨镜后的目光若隐若现,看不出来情绪。
宁芊顿时松了口气。
她看向已经有些失语的裴主管,心虚的转移话题,“那测完了,可以走了吗?我就定个S4就行……”
裴主管猛地打了个激灵,看着宁芊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之前的审视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带上了一些对强大个体的敬畏。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你的力量评级已经过线合格了,下一项速度测试……还有精准度测试……”
她指向场地右侧的那些跑道区,声音略微沙哑。
“oK,那就开始吧。”
宁芊顺从的点点头,头也不回的朝着下一个场地跑去。
接下来的速度测试,全程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
测试场地是一条标准跑道,以及旁边一片设置了各种障碍,包括矮墙、绳网、独木桥、晃动平台的区域。
终点线百米外,竖立着一个金属支架,上面固定着三个不同大小的金属圆环,圆心只有拳头大小。
测试规则很简单。
从起点出发,以最快速度穿越障碍区,抵达终点,并在奔跑过程中,使用放置在起点处的三枚特制飞镖,在终点线前投掷,分别穿过那三个圆环。
最终成绩由穿越障碍的用时和飞镖命中环心的数量评定。
裴主管已经不敢再有任何轻视,她走到一旁的操作台上,表情认真的俯视众人,“谁先来?”
“还是我吧。”
陈起看着那堆毁灭的残渣,幽幽叹了口气,随后举手走了出来。
他路过宁芊身前时,用一种万般无奈的眼神给了点提示。“你也别太夸张了……”
陈起站上起跑线,调整了下气息,随后朝着裴主管点点头。
“开始!”
随着裴主管一声令下,陈起的身影瞬间蹿了出去!
他将速度牢牢控制住,动作流畅的翻越矮墙,几乎是垂直的跃了上去,如履平地。
绳网晃动的平台上,陈起的奔跑却能带起一阵风声。
在高速奔跑的状态下,他随手抓起起点处的三枚飞镖,看也不看,手腕随意地三次抖动!
嗖!嗖!嗖!
三道银光撕裂空气,划出笔直的轨迹!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撞击声,不分先后地在百米外响起!
三枚飞镖,精准无比地穿过了三个不同位置、大小不一的金属圆环,牢牢钉在后面的靶板上,镖尾嗡嗡震颤。
陈起几乎在第三声“叮”响起的瞬间,准时冲过了终点线!
裴主管低头看向屏幕上的计时器,上面的数字让她瞳孔再次收缩——3.76秒。
这速度倒是没有打破记录,但与风裳旭留下的记录仅仅差了......0.3秒?
其余测试者们一阵骚动,纷纷站在跑道边驻足围观。
按照之前的顺序,接下来依旧是阿雅。
她的身法诡异,如同影子,在障碍区飘忽闪烁,快得留下扭曲蜿蜒的残影。
飞镖出手时,能看到气流被撕裂的淡淡涟漪。
成绩——3.70秒!三枚飞镖同样精准命中!
而谢墨寒的测试则更加行云流水。
她仿佛提前计算好了落点和飞镖的轨迹,动作看似不快,但效率却丝滑得惊人。
成绩——3.50秒。
这已经无限接近曾经的记录。
飞镖命中时,圆环中心甚至没有发出响声,只是轻轻“刺”了进去。
谢墨寒放了很大的水,再慢下去她的演技就没有那么精湛了。
又到宁芊了。
公物损毁者正在热身,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样子比别人看起来要紧张很多。
咻——
她像一辆失控的列车,直接撞塌矮墙的一角冲了过去,气流仅仅擦过绳网便硬生生撕开,晃动平台则被她踩得瞬间散架。
她纵身闪过时,抓起那三枚轻飘飘的飞镖,掂量了一下,然后一边疾冲,一边像投掷标枪一样甩了出去!
“轰!轰!轰!”
三声闷响!
三枚飞镖带着恐怖的动能,穿过了三个金属圆环,余势不减,将后面厚实的靶板直接轰穿了三个大洞!碎屑粉末四处飞溅!
成绩——10.54秒。
精准度?呃,圆环都还在,就算命中吧……
速度奇慢,但破坏力大的惊人,所有器材都被毁了。
裴主管和研究员们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古怪。
他们看着那些被摧残过的障碍物和靶板,又看看记录板上离谱的成绩,感觉自己的智商正在被反复侮辱。
宁芊还自以为演的非常完美,假装羞愧的摇摇头,满脸沮丧,“唉,这一直是我的短板,还是难以克服嘛,岂可休。”
她抬头发现在场的人,都在用一种无语的表情看着自己。
“怎么了......?”
裴主管欲言又止,几次张嘴又生生咽了下去,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尸傀都是操控力量的怪物,与人类的区别不仅仅在于霸道的破坏力,更是无与伦比的肌肉协调性。
哪怕只是S2级的尸傀,爬个墙、过个绳网也不至于这么难看.......
假,实在是假的过分了。
这就等于明摆着说:我就是不想让你们知道我的准确实力,我要开始装傻子了。
“主管........”戴眼镜的研究员小声说,“她的数据刚擦着S3的边过,这怎么算啊.......不合格嘛?”
裴主管深深看了眼那个还在耍宝的身影,指向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改成合格,不要用10.54秒的数据......回头我做个报告。”
所有人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宁芊,尸傀们更是洞穿了她的小心思,投来怀疑的目光,也有些不明就里的发出吁声。但宁芊倒是毫不在乎,装作天生就大大咧咧的样子,张开双臂像个奥运冠军似的归来。
谢墨寒轻哼一声,像是在嘲笑她拙劣的演技。
阿雅眯着眼睛,用那种‘我都知道’的眼神望着她。
出乎意料的是,在这场人尽皆知的谎言里,还有个女孩真的相信她。
林馨挽着她手臂的时候,低声安慰她这只是其中的一项,即使没有很高也没关系,你已经很棒啦,然后像给小猫捋毛似的抚摸宁芊的头顶。
这倒是让她有些无措了。
第850章 测试结束
后续的测试相对来说简单很多。
额外能力展示。
宁芊信誓旦旦表示自己绝不会再破坏公物,然后表演了一波龙卷风摧毁停车场,让本就不富裕的场地雪上加霜。
幸好她及时止住了风速,要不然整个场馆的顶棚都要被掀飞,彻底变成露天的了。
刑讷作为见证者给了参考意见,破坏力上来看——满分。
裴主管则考虑到控制范围不精确,只给了九十分。
而远处旁观的保洁阿姨绝望吼叫,给了零分。
宁芊望着满地狼藉,还有抓着墩布气势汹汹的阿姨,黯然神伤,尴尬离场。
阿雅与谢墨寒并没有参与这项测试,她们的能力主要体现在身体素质,真要上去也只能给大伙唱首歌。
轮到陈起上场时,裴主管瞬间坐直了身子。在风裳旭的介绍中,这个闷骚男曾经展现出诡异能力,是资料库中从未见过的类型。
“你可以开始了。”裴主管的声音透过话筒响起。
陈起从容的对着控制台点头,而后伸出双臂,摊开手掌向上。
刑讷微微勾下墨镜,专注而好奇的盯着他的举动,显然也是提前知道了一些信息。
陈起凝视着掌心,中央缓缓裂开一条缝隙,如同活物般的血肉从内部渗出,沿着皮肤边缘一点点蔓延……
“居然是真的……”
即使早在风裳旭的报告里见过相关的描述,但亲眼见到这么诡异的一幕,还是让裴主管心头猛然一震。
在陈起的引导下,那团肉质仿佛拥有意识,蠕动着覆盖了他的右手,沿着袖口钻入。
他缓缓抬起被血肉包裹的肢体,展示给台上震惊的研究员们,灵活摆弄着指节。
“能不能再多展示一些?”裴主管抓过话筒,声音有些压不住的激动。“能让它膨胀或者延伸出体外吗?”
陈起微微皱眉,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再多……我就无法控制的那么好了……”
下一秒,他像是真的再难以维持,痛苦的闷哼出声,立刻垂下了手臂。“抱歉,一条手臂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了。”
血肉从裸露的皮肤处迅速消退,仿佛蛇群回窝般流入掌心的缝隙,将那条苍白的手臂重新显露出来。
陈起额头冷汗直流,虚弱的扶额,身体摇摇晃晃,阿雅担忧的冲上来前,一把搀住了他。
“消耗这么大?”一位研究员挠挠头,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资料,又对比着台下的男人,“主管……风裳旭的报告和事实差距太大了吧?这也叫能力游刃有余?”
“是啊……”另一名研究员推了下眼镜,镜片下的眼神满是怀疑,“这种能力太短暂,也太不可控。从他使用到结束,总共不过几分钟……他就算可以治疗,估计也仅限于小伤。像报告中说断臂都能修复,我觉得有待商榷。”
裴主管并没有回答两人的质疑,而是狐疑的打量着下方的身影。有宁芊之前的举动做前提,她现在合理怀疑……
这个闷骚男也在装犊子。
一窝人,没一个老实的啊……裴主管现在很想下去,用自己结实耐磨的二头肌,活活夹死宁芊和陈起。
别人来了这里,都是想尽一切办法、哪怕是作弊都要提高一点数据。她俩倒好,一个拼命装傻叉,用脑袋撞大墙,一个演成风吹就倒的娇弱少男。
关键裴主管还没法说什么,毕竟她这里是测试机构,不是什么审讯机关,人家非要这样一点办法都没有……
“记记记吧……”她烦躁的挥挥手,“影像资料入库,编号0125,测试部意见是S4合格,直接移交户籍科登记。”
“那……这个宁芊呢?”
裴主管犹豫了一会,“她的由我直接向上级汇报,毕竟我们最高只有S4评级权限。也不用向户籍科移交,这个人的数据都先封存。”
“刑组长,你看呢?”
刑讷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嘴角下压,“特勤组只是协助监督,不会干预测试结果,以你的决定为准。”
监督.....我看是中央怕香饽饽被人挖走吧......监视还差不多。
其他测试者怎么没见你们派人来。
她内心吐槽着,面上还是客气的笑了笑,“既然组长这么信任我,那就这么定了吧。好了,这里的测试已经结束,用留下吃口饭不,我去通知厨房开火。”
“不了,谢谢。”
刑讷冷淡回绝,走到宁芊等人身前,扶了下镜片,“我带她们走了,还要送去住宿的地方。”
见对方态度强硬,再加上身份特殊,裴主管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敷衍的道了声再见,目送着几人离开。
望着消失在通道口的背影,裴主管确认人已经走远,随后表情骤然严肃起来,快步走向一侧的房门。
嘭——
关上沉重的隔音门后,她锁上卡扣,来到一张办公桌前扯开抽屉。
里面是一只崭新的黑色对讲机,右上角微微红灯闪烁。
“都看清了吧?”她将收音口贴在嘴边,沉声说道。
过去几秒,一阵冰冷的男声从话筒中传出。“看见了,这次多亏裴莫小姐帮忙。”
“这支队伍大致和风裳旭形容的一致,就是那个陈起……”裴莫眉头颦起,警惕的看向房门,“他有意提防,关键信息收集不全。”
“这个没事。”男人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本来也没那么容易,京都这一批S4往上的人,平时哪个不是藏着掖着,不到生死关头根本不会出全力。这个时代,能到京都混的都是人精,要是太简单显露出底牌和手段,我反而会觉得有诈。”
“裴主管,你的报酬我已经安排人送到国际大酒店508,你挑个时间去取就行,酒店内都打点完了,不用担心隐私安全问题。”
“嗯。”裴莫轻声应了句,随后直接捏碎了对讲机。
她用双掌将这堆零件硬生生碾成碎渣,确认没有任何遗留痕迹后,悄悄将残骸倒进了垃圾桶内。
第851章 试探性接触
车队带着宁芊几人离开基地,一路沉默。
宁芊靠在柔软的椅背,看着窗外穿梭的车流正如流星般驶过笔直的公路,留下呼啸而过的风声。再往高速路外望去,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沉默矗立,玻璃反射的碎金转瞬即逝,一直绵延到地平的尽头。
她折腾了会靠背上的车载屏幕,点开座椅的加热模式,让屁屁享受着城里人的待遇。又找到了按摩选项,给林馨的背也来了个全套spa。
两人也不客气,车上专门为客人准备的零食饮料,几乎被她们一扫而空,直接仰着脖子往嘴里倒,主打一个绝不空军。
刑讷听见有野兽咀嚼的声音,转头淡淡瞧了眼,什么也没说。
不一会儿,后面就响起了漫威电影开头熟悉的bgm,两人嚼着薯片,聚精会神的看起了雷神。
一个半小时后,她们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位于东城区内的雅达酒店。
车辆驶入高大的铁艺门内,两旁绿植群芳争艳,环抱着中央的环岛喷泉。一座北欧风格的女神像目光悲悯,仰望东方。
在这精美的石雕之后,矗立着一片宫殿般恢弘的庞大建筑,如同巨人横桓在大地之上。
宁芊坐在车厢内,好奇的打量着眼前深黑外墙的工装风格,和身旁的林馨认可的点点头,对着四处的绿化竖起大拇指。
拐弯时车身忽然一晃,停了下来。
“组长。”司机看向副座的刑讷,轻唤了一声。
刑讷正垂头闭眼休息,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怎么了?”
“前头有车拦路,看牌照,好像是.....西城的人。”
“西城?”刑讷皱着眉头看向前方,目光穿过挡风玻璃。
在酒店大堂外的台阶下,确实有一辆深黑色的红旗轿车横拦在环岛前,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滴滴——
司机鸣笛示意,前方车辆依旧纹丝不动,没有一点避让的意思。
“去,让他们马上开走。”刑讷扶正了墨镜,冷声道。
司机点头,当即开门下车,来到那辆轿车的主驾旁,轻轻叩击车窗。
两秒后,漆黑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苍白而妖艳的五官。如血的唇色与雪白的皮肤组合在一起,却并不违和,反而透着一种极致的反差,让人想到中世纪美艳的吸血鬼。
”你好,麻烦挪下车。“司机严肃的说道。
女人缓慢转头,目光却直接略过了车窗前的司机,径直望向后方的轿车。
“天市来的新人在车里么?”
声音慵懒而妩媚。
司机眼底一惊,措辞当即严厉了起来,“车内是谁与你无关,中央特勤组正在执行任务,请立即让开。”
女人莞尔一笑,当即推开车门。
她无视了正瞪着自己呵斥的司机,从容的朝后方走来,仿佛将特勤组三个字当成了空气。
副驾上,墨镜后的眼神紧盯窗外,跟随这个肩头披散着棕栗色卷发的美人。“柳诗诗.....她怎么知道的......”
咚咚。
柳诗诗并没有在副驾的车窗前停下,而是直接敲响了后排。
“这是?”
宁芊迷惑的望着窗外那道身影,转头询问前面的刑讷,“什么意思?”
刑讷轻叹了声,“西城的人,应该是来接触你的......你们来京都的消息可能提前走露了......”
“那我是见还是......”
“随你,中央不干涉各大区私下的招募行为,全看个人意愿......”刑讷声音依旧冷淡的说道。
“这个柳诗诗是西城派别的S5级干部,在京都也算是个名人。她亲自过来,多半就是想要招揽你们。”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宁芊犹豫了一会,和林馨目光交流,最终还是按下了车窗的按钮。
她们现在初到京都,一切还是以低调为主,尽量不得罪任何一方,免得影响到后面的行动。
一股淡雅的玫瑰气息随微风飘来,夹带着一丝阴郁的广藿。
柳诗诗嘴角勾起弧度,弯腰笑意盈盈的看向宁芊,右手微屈着伸过车窗。
白皙纤细的手腕间一圈银饰晃动,哗然轻响如同风铃。
“你好,宁小姐。”
宁芊轻轻握了下手,客套的点头,“你好,柳小姐。有什么事嘛?”
柳诗诗捋起散落的鬓发,别在耳后,明亮的眼眸轻轻眨动,里面仿佛藏着一汪春水,“宁小姐初到京都,我想尽地主之谊,请你喝杯咖啡,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赏脸呢?”
非常直接了当的邀请方式,没有任何迂回,直奔主题。
“呃.......”宁芊挠了挠额头,“我刚来还没吃晚饭.....行李也还没放.......”
柳诗诗眼角闪过一丝了然,似乎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没事的,雅达酒店一至四层,除了你们的房间外,今天都被我包下了,我们可以就在这里边用膳边聊。”
宁芊表情一愣,没想到对方上来就是大手笔,显得有些始料未及。
“啊这......”她轻咳了一声,想要前排的刑讷帮她解下围,可刑讷如同老僧入定,毫无动静,似乎没打算帮她。
“这样吧,你们舟车劳顿。先进酒店,收拾好了以后我们再聊。”柳诗诗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并没有立刻催促,温和的笑着建议道。
“我等你嗷~”她看似不经意的瞧了眼副驾,随后拍拍车框,转身离去,没有给宁芊任何反驳的时间。
前面拦路的轿车启动,慢慢挪开了位置。
车内,宁芊和林馨对视一眼。
“感觉,有点强势.....”林馨语气弱弱的评价道。
宁芊顿时坐不住了,拍了下刑讷的肩膀,“我说刑组长,这么公开挖墙脚,你们中央为什么不管?难道不怕人员流失?”
刑讷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淡淡回了句,“你刚来,以后就知道了。”
她示意司机开车,随后就再也没开口。
给她们订的房间都在酒店四层,当推开房门看到内部的套房面积时,老张的嘴大得仿佛能塞下鸡蛋。
第852章 柳诗诗
玄关侧面的单向落地窗外,夕阳正将整个京都染成熔金。
“这玻璃看着好厚,是防弹吗?”宁芊凑近用指节敲了敲窗面。
“能防RpG。”刑讷摘下墨镜擦拭,一双纯白的眼瞳低垂,很快又遮了回去,“这里以前是招待各国首脑和政要的,安全性不用担心。”
几人简单的分配好房间,熟悉了下配置。
宁芊和林馨疲惫的倒在了沙发上。
“刑讷这个名字是假的吧?”
宁芊趴在沙发上,一个人占了大半的位置,忽然轻笑着问道。
“是不是你们京都的人都用的假名?”
刑讷没有回答这个质疑,她对着客厅内的镜子整理了下衣着,随后就打招呼要离开。
“我还有事,你们好好休息,明天剩下人的Id卡——”
话音未落,门铃响起。
林馨正把浴缸的镀金水龙头拧开,想要放点热水,闻声从浴室探出头。
宁芊拉开门时,柳诗诗站在门外,用甲锉修整着小指。
她换了身香槟色斜裁礼服,裙摆缀满奥钻。
“打扰啦~”她自来熟地挤进来,玫瑰香瞬间侵入室内,“住得惯吗?”高跟鞋踩上厚重的羊毛地毯。
“还行吧......柳小姐,怎么了?”宁芊尴尬的抱臂挡在客厅入口,没打算放这个女人进来。
“没事,来看看你们的房间嘛。”柳诗诗掩唇轻笑,“我看你们年纪都不大,之前是不是还在上大学?”
她悠然的侧身贴墙,绕过宁芊的身旁,径直走向酒柜,抽出一瓶没有标签的琥珀色酒瓶。
“1985年的红酒欸。”她将酒瓶转出炫光,拎在手中晃荡,“要不要喝点?”
刑讷斜瞥了她一眼,忽然幽幽开口,“知道人家年纪小,就别往上硬凑,喝酒人家也是和同龄人喝。”
“你说话真难听呢。”柳诗诗微笑着撇嘴,酒液落进高脚杯中,“新人又不是谁的私人物品,别这么大占有欲。”
她将酒杯塞进宁芊的手,指尖轻轻擦过腕骨,“瞧瞧这,中央就配个总统套间?”柳诗诗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微微晃动,“我们西城给干部住的是复式别墅,带露天游泳池和花园的那种嗷。”
林馨抱着天鹅绒靠垫坐在沙发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感受到一种不太对劲的气氛。
“小妹妹长得真可爱。”
柳诗诗走到林馨面前,变魔术般摸出个丝绒盒,“送你个见面礼。”
盒内红绸上躺着条镶钻的项链,装饰内雕刻着一圈荆棘的纹路。
“姐姐给你戴上,好不好?”
她拉过林馨的手,不等同意,指尖已然抓着项链伸向颈后。
宁芊的翼尖倏地横在两人之间,“她不喜欢带项链,谢谢好意,需要的话我会给她找。”
骨翼笼罩住林馨的身影,将柳诗诗的手隔绝开来。
“好吧~”
柳诗诗表情遗憾地收回项链,随手就丢向了沙发,似乎毫不在意。
她摆摆手,腕间银铃轻响,“餐厅主厨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赏脸和我下去吃个饭?”
柳诗诗弹了个响指,门外立刻涌入四个侍者推着餐车,银盖下飘出松露与和牛的焦香。
“主菜是牛排,郊外农场里的小牛犊,一小时前运到,现杀现做的。”
她掀开餐盖,粉红色肉排上撒着金箔,淡粉色的血水在盘底流淌。
“看看合不合口味,我也不清楚你的喜好。不喜欢的话,我就让厨房重新做一道全熟的。”
柳诗诗笑着抽走她的酒杯,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走吧?”她迎着那对猩红的竖瞳,自然的挽住宁芊的胳膊,“我们下去聊。”
宁芊皱眉后退一步,抽出手臂,对这种莫名热情的套路完全无法招架。
“我自己能走.....呵呵.....”她尬笑一声。
柳诗诗抿着唇,一副惊讶的样子,“没想到,宁小姐那么害羞......”她的目光越过宁芊的骨翼,在林馨的脸色略微停留,“行,那就我在前面带路,你们跟我来吧~”
.........
当侍者戴着白手套推开三层餐厅的鎏金浮雕门,宁芊以为自己误入了梦境。
整层楼被打通成无柱空间,穹顶高耸,缀满威尼斯水晶吊灯,棱镜散射着碎钻的流光。
空气里浮动着一点点佛手柑的冷香。
“这里叫‘鸢尾厅’,很漂亮吧?”
柳诗诗调侃的声音从金光璀璨中飘来。
她斜坐上一张铺着熊皮的沙发,长裙衬得皮肤白得像雪。
她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缭绕,又倏然消散。“这里住宿一般,但餐厅还可以。”
林馨的脚陷在地毯里,往宁芊身边靠了靠,小声嘀咕,“这人好怪......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秦溪站在身后,好奇的盯着墙壁看,那里的装饰画是整幅用金线、孔雀羽和螺钿拼贴出的《最后的晚餐》仿作,耶稣的嘴角噙着一抹神秘的微笑。
“坐嘛,不要那么拘谨。”
柳诗诗慵懒地抬了抬下巴。
一张足够二十人用餐的黑檀长桌占据中央,桌面倒映着穹顶。
西装侍者们无声穿梭,端来的银质餐盖慢慢揭开,寒气与金光迸射。
“顶级冷冻乌龙茶配阿胶。”
柳诗诗用银匙轻敲面前的水晶盏。
盏中是半凝固的胶质,包裹着鱼子酱般大小的颗粒,浸在茶汤里。
“新菜系,听说厨房来了位姓茶的新大厨,她极力推荐的。”她含笑看向宁芊,“尝尝?”
宁芊的竖瞳微微收缩。
别的就算了,乌龙茶还是可以勉强试试,就是听着有些黑暗料理。
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一股冰凉咸鲜在口腔慢慢融化,里面带着蜂蜜的暖甜.....还有一丁点黄酒的醇厚味。
再品时,竟有一丝微苦的余韵。
难喝又高级,确实符合有钱人的垃圾品味。
“那位谢小姐不一起?”
柳诗诗目光转向抱臂而立的谢墨寒,后者正用一种冷笑的表情凝视着她。
“我不喜欢阿胶。”
“真可惜。”柳诗诗惋惜地摇头,转向宁芊时笑容又明媚起来,“宁小姐觉得京都如何?比天市舒服些吧?”
“还行,至少城市环境不错,恢复的挺好。”
第853章 用餐
宁芊用骨翼尖戳着桌布上的金线刺绣,不小心戳出几个小洞,赶紧慌张的掩上。
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惬意,“绿化不错,基础设施我看大多都正常运行。路上来的时候,我还看到一些出租车了,就是数量不多。”
“那当然。”
柳诗诗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表情亲昵的像个分享秘密的闺蜜,“京都可是首都,以这里的资源扫平尸患当然是轻而易举,重建起来也是非常迅速。比如我们西城,就控制着京都数个新建的农场,明年就能投入使用了。”
“对了,你们喜欢吃甜的嘛,我最喜欢甜食了,所以今天自作主张加了很多甜点。”
柳诗诗对侍者领班微微颔首。
第二道开胃菜被呈上。
晶莹剔透的水晶小盏里,盛着一汪浅金色的澄清汤液,汤底沉着几颗饱满圆润的白色球体,旁边配着一柄小巧的贝母勺。
“这叫鲟鱼子酱温泉。”柳诗诗含笑介绍,指尖优雅地捏起贝母勺,“下面是熬煮十二小时的清鸡汤,上面是芝士做的泡沫,模拟温泉的热气。这白色珍珠嘛……”她顿了顿,看着林馨好奇地用勺子戳了戳那弹性十足的珍珠,“是剥的白虾虾脑,低温慢煮,尝尝看?”
老张在一旁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瞬间瞪圆,半晌才含糊地迸出一句,“……鲜欸,这个好鲜。”汤汁清冽,又浓缩鲜甜,芝士泡沫带来轻盈的奶香,而那颗虾脑珍珠在齿尖一压,便爆开浓郁的浆液。
林馨也吃得眼睛发亮。
宁芊用勺子搅了搅那清澈的汤,瞥了一眼汤底,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
味道无可挑剔,她放下勺子,看向柳诗诗,“柳小姐破费了。”
柳诗诗掩唇一笑,银铃轻响,“宁小姐说笑了。西城向来珍视人才。资源,就该用在值得的人和事上。”
她话锋一转,“说起来,宁小姐这一路从南方过来,想必经历了不少波折?京都还算安稳,但外面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尤其是那些尸潮数量激增,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她端起面前的水晶杯,里面冒着细小气泡,目光透过杯壁,观察着宁芊的脸。
宁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的汤汁,“是啊,一路走来不容易,险象环生。”
柳诗诗笑意更深了,“宁小姐这种从南至北的魄力,真是令人心折。”
她轻轻晃着杯子,“京都条条框框太多,束手束脚。尸傀明明拥有开山裂石的力量,却要被束缚在方寸之间,连出去对付几只感染者都要写报告,等中央部门盖章。”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乱世嘛......瞻前顾后,只会错失良机,害人害己。”
第一道主菜适时奉上。
一个巨大的、酥脆金棕色皮的面包被端上桌。
侍者用银刀在顶部划开一个十字。
瞬间,一股松露、黑胡椒和牛肉焦香的气息爆开,席卷了整个餐桌。
秦溪鼻翼翕动,猛地吸了一口气。
“惠灵顿鹿柳。”柳诗诗示意侍者分餐,“麋鹿最柔嫩的里脊。这皮里,刷了白松露油和第戎芥末籽酱。包裹鹿柳的是用黑松露和野山菌打的慕斯,还有一层火腿。”
三分熟粉嫩色泽的鹿柳被切分出来,渗出晶莹的肉汁,酥皮金黄,中间夹层的慕斯颜色像是墨绿色的翡翠。
旁边的小碟里,放着用骨髓熬煮的酱汁,以及一小碟烤到焦化的甘蓝。
美食一点点软化了警惕。
林馨和老张已经沉浸在味觉的享受中,刀叉与瓷盘发出悦耳的声响。
宁芊也切了一块鹿柳,肉质确实鲜嫩,很有嚼劲,松露的香气与黄油融合的刚刚好。
“柳小姐,我刚到京都,对这里的情况不太了解,能不能请你大概讲讲?”
柳诗诗优雅地尝了一小口,放下了刀叉,用餐巾按了按唇角。
“既然你想听,那我就简单讲讲。”
“从地缘上讲,京都一共分为东城、北昌、南兴、西城,相对应的,这也代表了四方势力。在灾难爆发时,各区之间形成了阻隔,各自抱团取暖。时间久了,自然而然也就形成了独立的组织。”
“其中北昌的情况最为复杂,因为地缘过于广阔,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与其说它是整体,倒不如说是缝合物......只是为了集合力量对抗尸潮才勉强团结到一起。”
“欸?”林馨嚼着鹿柳,好奇的插了一句,“那中央特勤组呢?她们是属于哪个区的?”
“中央?”她轻笑一声,带着点讥诮,“中央区说白了就是原先的二环以内,这些人身份地位特殊,当时受到了最大限度的保护,所以灾难来时存活率比其他区高很多。”
“当然,相对应的。在研究所的强化剂横空出世后,这些人因为生活条件优越,再加上城市残余的暴力机关都在他们手中。相比其他区,中央区愿意成为尸傀的人非常少,几乎可以算作没有,而且接受时间也要晚很多。”
“强化剂......”宁芊沉吟了几秒,抛出疑惑打断,“成为尸傀,抛开那些副作用不谈,对于他们来说难道不是更好吗?为什么不愿意?”
柳诗诗抓着水晶杯啜饮了一口,目光幽幽望向那幅壁画中的耶稣,“强化剂并不是百分百成功......”她手指在杯口摩挲,“最开始的强化剂,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成功。是他们下令让其他各区做实验,拿人命硬堆出来的数据.....这才有了现在的成熟版本。”
“那你们......几大区都......”宁芊欲言又止,并没有往下说。
柳诗诗听懂了她的话外之音,眉头微挑,“原本灾难后京都存活下来的人,比你想象中的要多得多,起码有十万.......”她轻轻摇头,眼底的一点哀愁转瞬即逝,“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只能告诉你.....就刚刚带你们到酒店的那个刑组长,她曾经就是东城派别的一员。”
“东城?”宁芊听得有些头晕,“那她怎么到中央区办事的?”
第854章 势力分布
“这个不重要......”柳诗诗扯起嘴角,淡然一笑,“你知道那一批护送你们的组员都是什么等级吗?”
“除了司机是S3,其余全是S5。”
噗——!
老张一口汤猛的喷了出来,手忙脚乱的用纸巾擦拭,“全是S5?那岂不是一队的风裳旭?”
“那倒没有那么夸张。”柳诗诗从容摆手,静候的侍者便快步走来,替换了老张的餐盘和汤,“S5之间亦有差距,风裳旭这种已经是摸到S6边缘的强者,和那些普通S5不能相提并论。”
“你的意思是.....”宁芊思索着她话里的含义,“各个区中的强者都被中央抽调走了一部分,所以才能维持统治地位?”
她举一反三,立刻又想到之前在车里和刑讷的对话。
她们不怕分区的人来接触我,是因为无论什么样的人才,中央都拥有最终的调任权?又或者说.....是因为有什么致命的把柄?
柳诗诗并没有反驳她的观点,而是继续沿着话题往下,“几大区之间与中央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这个纽带就是强化剂,成熟的强化剂技术只有中央区掌握。如果你的天赋已经到了瓶颈,还想要继续往上提升,超越自身的局限性......”
她微微一笑,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宁芊瞬间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心中的疑惑也迎刃而解。
但随之而来的,是她迷惑的表情,“嗯.....柳小姐,你跟我说这个,不怕我现在就投靠中央区去?”
柳诗诗似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拿出一盒棕色包装的雪茄,取出用喷枪慢慢点燃。
“什么事都有利有弊,如果全是好事,那肯定人人都往里头挤,谁还会分派别呢?京都早就统一了。”
一直静静听着对话的陈起,此刻放下杯子,轻声开口,“是失去自由了吧?”
柳诗诗有些意外的扭头看去,看见发言的人时,瞳孔微微一缩。
她低头沉默,许久才回答,“加入中央后,可以很大程度上获得实力的提升,甚至成长到S6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同时,她们也会对人进行一些秘密的实验,具体怎么操作我也不清楚。总之......那些人最终都会对中央言听计从,如同机器一般服从命令。你们见到的刑讷,曾经是个性格非常暴躁的人,我也和她发生过数次冲突,但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她忽然收敛起愁容,重新换上笑容,身体微微前倾,“想想看,宁小姐。与其成为傀儡,不如来西城,至少做一个自由身。你的力量,值得匹配与之相称的权力。”
“我代表西城可以直接承诺,只要你肯加入,我们会立刻给予相应的级别。另外你放心,待遇上,无论中央区的标准给多少,我们都出三倍。”
谈话间,第三道菜也来了。
一个覆盖着海盐的“壳”被端上来。
侍者用喷枪在表面燎烧,发出噼啪的脆响,迷迭香气弥漫。
敲开盐壳,里面是浸着白葡萄酒和黄油的龙虾肉,外加几只橘红色的帝王蟹腿。
老张虽然听得表情震惊,但嘴上吃得顾不上说话,掰开蟹腿的动作略显笨拙。
林馨稍微矜持些,但速度也不慢。
宁芊夹开一根蟹腿,雪白饱满的蟹肉弹了出来,蘸上金黄的酱汁送入口中。
她听着柳诗诗的话,竖瞳却在穹顶迷离的星光下越发深邃。
“听起来不错。”
宁芊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她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上的黄油,“有点像是过去猎头挖人的感觉哈哈.......”
她扯了一下嘴角,可笑意丝毫未达眼底,“不过,我刚到京都,连东南西北还没分清,中央给出的待遇什么样都没见过。现在就谈跳槽……”她顿了顿,叉起一块龙虾肉,“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总得让我看看,中央给的待遇到底是什么,我才能有对比吧?而且我也不能听你一面之词,就对中央下定论,毕竟你也说了,你们各大区之间都是竞争关系。”
她傻笑着,说的话却很直白。
柳诗诗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身体微微后仰,“宁小姐快人快语,我喜欢。”
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红宝石色泽的液体,轻轻晃动,“谨慎是一种美德。我只是希望,在宁小姐做最终决定时,能多一个……更优的选择。毕竟,机会稍纵即逝。”
她抿了一口那红色的液体,“西城的大门,永远为渴望自由的人敞开。”
“当然,作为京护的前辈,我必须要提醒你一句。无门无派的散人尸傀,如果想在京都自己立足,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看了一眼窗外,“这世道,多一群互相帮衬的朋友,总比多成百上千的敌人要好,不是吗?”
餐厅里的背景音乐切换,变成了舒缓悠扬的弦乐。
侍者撤走了海鲜,奉上了第四道主菜来收尾。
一块瞧着朴实无华的牛排。
牛排表面呈现出近乎黑的酱色,侍者向在座的各位介绍起工序,这牛排表面是反复刷上蜂蜜、波特酒和大量黑胡椒酱汁后高温炙烤,所以颜色异常的深沉。
牛排放在一块滚烫的火山岩石板上,脂肪滋滋作响,散发出浓郁的油脂味。
“A5级和牛菲力,请慢用。”侍者点头微笑,后退着离场。
柳诗诗抓着刀叉慢慢切开牛排,露出内部玫瑰花瓣般的粉红,汁水涌出,浸染雪白的瓷盘。
“人都是需要靠山的,宁小姐。”声音轻柔,如同絮语,“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挑选一颗适合自己的也很重要。不然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宁芊将一块入口即化、带着醇厚肉香的牛排塞进口中。
她沉默地咀嚼着,竖瞳低垂,看着盘子里粉红的肉。
柳诗诗耐心地等待着,脸上露出妩媚而自信的笑容,像一朵娇艳盛开的玫瑰。
第855章 抢人
宁芊低头吃着东西,看似是在深思熟虑,其实已经彻底没话了。
她套出信息只是为了寻找李倩的下落,至于加入谁?
别逗了,找到人立马就跑路当海盗去了,谁会留下来跟你们勾心斗角。
“呵呵.....”她干瘪的笑了几声,“谢谢你们西城的认可啊,受宠若惊,只是我需要点时间考虑考虑.....你也知道,我刚来京都,很多东西一时半会还没消化。”
柳诗诗回以理解的微笑,“没事,我没让你今天就给出答复,你就来了一天,心里对陌生的事物有抵触是正常的。”
“不过,我们西城也不是空手套白狼,为了展现诚意......”
她瞥了眼墙边矗立着的侍者,对方立刻颔首,恭敬地退出了厅内,轻轻关上大门。
柳诗诗从餐桌下,取出一只小型的银色箱体,摆到了一旁无人坐的空位间。
“这里是一百万新纪元币,算是我们的见面礼。”
“——夺少?!”
周婉忽然‘嗷’一嗓子,尖锐的喊声瞬间盖过餐厅内优雅的背景音乐。
柳诗诗对这巨大的噪音微微颦眉,但还是温和的回应道,“一百万,按购买力来说,相当于过去的五六十万。现在京都内统一流通,无论你到哪个区内,都可以用新纪元币进行商品贸易。”
宁芊盯着那口箱子,舔了舔嘴唇。
“钱的话.....之前风裳旭那给了我们不少,暂时不缺.....”
柳诗诗表情凝固了半秒,但随即恢复自然,“噢?没想到那疯子还会这么热情?可不像她会做出来的事。”
“呃哈哈哈哈......”宁芊挠了挠头,“风小姐平易近人,说要关照下我们新人,真是个热心肠啊.....”
“原来如此,既然看不上这个礼物,那我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柳诗诗不动声色的收起箱子,笑容不减,亲自为宁芊倒了杯茶,紧接着又说道,“那你有别的什么需求吗?只要你提的要求合理,西城可以为你免费办一件事,以表我们的诚意。”
她指节抵在下颌,温声细语的补充道,“在京都,百分之九十的东西,西城都能通过各种渠道弄来,无论是物品,装备,武器,食物,甚至是活人。”
“人?”秦溪忍不住惊讶的出声,“这里还有人口买卖?”
柳诗诗看向宁芊,并没有马上说话。
“嗷,忘记介绍了,这是我们团队的头。其实这一路我只是个臭打工的,这才是背后的大booS,秦溪小姐。”
如此隆重的介绍和噱头,听得秦溪老脸一红,桌底下轻轻踢了宁芊一脚。
柳诗诗顿时露出不解的神色,有些失态的打量起秦溪。
“你的......老大?”她语气里充满了迷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你的......头?不,应该说,是你们团队的.....头?”
无论怎么看,这秦溪不就是个普通人吗?
柳诗诗彻底傻眼了。
她收集到的关于宁芊等人的情报,仅限于数据和影像。可怎么也没想到,这队伍里居然会有个普通人类当首领......
一个连钢铁都打不穿的弱小人类,能统领着四个尸傀?
“嗷.....失敬失敬。”柳诗诗按下心中的震惊,迅速切换到了客套的表情,起身和秦溪握手。
“秦小姐年轻有为啊,先前我有眼不识泰山,抱歉。唉.....这不是冷落您了嘛......这样,我自罚三杯。”
柳诗诗瞬间展现出极高的情商,反应及时,说的可谓是滴水不漏。
她单手压着礼服的领口,俯身从餐桌中央抓来一瓶红酒,给高脚杯中倒满,对着秦溪轻举,随后一饮而尽。
她动作平稳的又倒上一杯,“京都什么都有买卖,卖人也很正常,毕竟这个世道,想要重建秩序最缺的就是劳动力。各区之间的普通幸存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稀缺资源。既然是资源,那当然会有市场和价格。”
“像西城的市场里,青壮年劳动力的价格就是两万新纪元币,只要来市场登记后,那就会被当成商品贩卖到其他区内。这些人口贩卖的来源,也就是卖家,一般都是末日后最先成为尸傀的那些小头目,这些人通过各种手段圈养普通人,一部分用来满足尸傀的.....嗯,你们懂的。另一部分在局势稳定下来形成市场后,就卖了换钱。”
她举着杯子正要喝下第二杯,秦溪此时忽然沉声开口。
“我们从南到北,一路上遇到的、看到的,都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还以为京都会不一样些呢......”
她默默摇头,神情黯淡,“果然无论到哪,老百姓都是命如草芥,任人欺辱......”
柳诗诗脸色一变,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对面这个女人只是个普通人,而自己站在尸傀的角度说起这些,语气平淡到显得过于残酷了.....
“是呢是呢.....”她附和着放下酒杯,“我也是很鄙夷这样的行为,刚刚跟你们介绍,也是出于一种诚实告知的想法,并不是鼓励大家这样做。”
她观察着秦溪的神色,缓缓入座。
“反正,表达的核心意思,就是西城会尽力满意你们的要求,只要大家肯加入,回绝中央,那我们也会给出最高规格的待遇。”
宁芊提溜着杯子,慢慢晃动里面的饮料,语气漫不经心的说,“什么都可以?”
“只要是西城能力范围内。”
她闻言举起杯子假装喝水,目光悄悄和秦溪接触了几秒,见对方微微点了点下颌,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那我这还真有个事,不知道能不能靠你们解决。”
柳诗诗眼神一亮,肩膀前倾,顿时来了精神。
“宁小姐但说无妨。”
宁芊指尖慢慢滑过桌面的几滴水,在脑海中酝酿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第856章 找人
“我想拜托你们找个人。”
柳诗诗表情严肃了些,双手交叠在桌前,“可以,具体点呢?名字,性别,特征,或者说你是按照什么需求去找?”
“王雪,女,年纪大概二十出头,从周市来的京都。”宁芊一边说着,从秦溪那接来笔,将具体的信息抄写一遍,递到对面。
柳诗诗接过纸张扫了眼,视线在最后一行字停顿,“周市来的?你们在找同乡?”
“能找到吗?”宁芊平静的望着她。
柳诗诗将纸张叠起,收到了随身的皮夹里,郑重的说,“我试试,五天内给你答复。”
“五天太长了,能再快点吗?”秦溪的声音有些焦虑。
“京都很大,即使现在人口锐减,那也是数万人的城市,而且跨区寻找也需要动用关系。”柳诗诗说,“如果能给点具体的特征,或许能找的更快些。”
周婉放下刀叉,急忙开口,“身高168……嗯……双眼皮,体重大概在100斤左右……哦对,脖子侧面有颗痣。”
她看向其他人,“大概就这些了,你们有没有补充的?”
众人皆是摇摇头,表示已经足够详细了。
至于李倩是被抓来还是请来,是从厦市还是周市来,这些信息则被大家默契的隐藏了起来。
毕竟说的越多,对方也会顺藤摸瓜了解的越多,这对她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柳诗诗将细节都认真记下后,点点头忽然问道,“能多问一嘴,她是怎么到京都的吗?”她顿了下,又解释道,“我就是想根据这判断下可能出现的区域,缩小搜索范围。”
宁芊犹豫着措辞,谨慎的回答道,“从海上来的……坐船。”
“坐船。”
柳诗诗指尖轻点桌面,目光陷入沉思,“那就是从天市入京,走的路线是南边兴区……行,我晓得了。”
“麻烦你了。”宁芊点头微笑。
柳诗诗当即起身,抓起一旁的银箱,朝对面座位上的几人依次点头。
“宁小姐不用客气。既然说了展现诚意,就一定把事办好,请各位稍等几天,我现在就去办,你们慢用。”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就朝着大门迈去,忽然换上一副雷厉风行、效率至上的模样,与刚刚判若两人。
路过门口时,柳诗诗对着侍者一挥手,“宁小姐几人最近在酒店的任何费用,全部挂我账上,按最高规格来。”
宁芊听得虎躯一震,心中顿时怒骂一声有钱人真装。
等到柳诗诗走远后,她小声叫来服务员,又要了三份和牛,五份鹿柳,十碗鲍鱼燕麦粥,并且让大厨想办法做八个劲脆鸡腿堡。
“芊,接下来怎么办?”林馨尝了一口牛排,抓着餐巾擦拭嘴角,“听她的意思,这件事一时半会还没消息,特勤组来找我们的时候怎么回绝?”
“回绝?”谢墨寒忽然不屑的说道,“为什么要回绝?来一趟这么麻烦,当然是两头好处都拿完再走。”
林馨仿佛没听见她说话般,毫无反应,依旧看着宁芊。
宁芊咀嚼着食物,轻轻放下盘子,声音含糊的回答道,“先拖着吧,看看一星期内能不能把事办了,我感觉中央也不是很在乎我们加不加入,你看刑讷那态度就知道了。”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老张摸着撑圆的肚皮,有点吃力的开口。
“奇怪什么?”宁芊一边说着,重新换上一盘鲜嫩的牛排。
“这帮京都人既然是用强化剂成为尸傀的,那对你们成为尸傀的过程,怎么一点都不感兴趣?”
此话一出,几双拿餐刀的手同时停住。
宁芊目光怔怔盯着盘中的牛排,仿佛陷入了静止。陈起眉头紧皱,扭头看向张劲。连谢墨寒也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几分。
昔侩似乎没感受到气氛不对,突然撞了撞张劲的肩膀,“兄弟,你怎么开始长脑子了?想的挺深啊。”
几位尸傀隔着餐桌,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张劲是对的。
这里真有很大的问题。
只是她们来到这个尸傀遍地的城市,一时间进入思维盲区,忽视了彼此之间最基本的区别。
现在经张劲这么无意一点,所有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们四个对于整个京护来说,不就是一种最大的异类吗?
往小了说,这只是不同实验体系的产物。往大了说,那不就是他们未掌握的发展方向么……
宁芊顿感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心脏蔓延全身。
所以在这京护人的眼里,她们这些身上带着秘密的外来尸傀,简直就是四具行走的、待解剖的标本……
此刻,秦溪也从几人反应中品出不对劲来,“那……京护不会来抓你们去做实验吧?”
“暂时不会……”谢墨寒眼神阴沉,余光警惕的扫过餐厅大门,“想动手,刚下车就动了,不用等到现在。”
“会不会是不敢啊……毕竟我看京都的S5也就那样,可能是考虑到动手的成本太高?”阿雅低声说。
宁芊想起风裳旭当初被击败时,就怀疑过她的身份,其实这就已经变相表明……她们压根不知道强化剂以外的方法,而宁芊这些外来的尸傀恐怕也是头一份。
刑讷、裴主管,再到现在的柳诗诗……这些人都刻意的回避了这个问题。
现在看来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带着目的观察接近她们的。所谓的能力测试,可能也是为了旁敲侧击的研究她们……
这些人都表现的太自然了,宁芊居然真的没有感觉出什么不对。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被陈起抬手拦下,示意在场众人先停止交流。
陈起默不作声的瞧了眼阿雅,对方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装模作样的和周婉闲聊起来,扯起了化妆品的话题。
他在几人的注视下,无声的绕过长桌,来到了刚刚柳诗诗所坐的位置。
陈起缓缓弯腰,仔细检查了一圈桌底。
半晌直起身,左右打量几眼,目光又停在侧面那张短沙发凳上。
第857章 监听
宁芊配合着打起了掩护,忽然大声调侃起众人,“你们说什么呢?当自己是侦探啊,一天天尽瞎琢磨,有吃有喝的操心那些干什么。”
“诶对了,听柳诗诗那意思这里还能买人,秦老师你要不要给你来个美男,咱们腰包鼓着呢!”
秦溪愣了半秒,随即也夸张的回应起来,“啊啊……嗷!那敢情好啊,我要八块腹肌,长得像吴彦祖的,身高不能低于一米九,年纪不能过20,最好会八国语言……”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胡说,眼睛却一刻不移的盯着陈起的动作,随着他翻找的幅度,声音也愈发拔高。
陈起将整个沙发垫都掀了起来,把夹层都摸索了一遍,甚至连棉花的缝隙都抠了抠。
一顿搜索无果后,他将现场一丝不苟的还原,转头想要查看那些白盘的底部。
脚步忽然顿住,陈起发现自己还有个地方没有搜过。
他慢慢抬头,看向餐桌旁墙上的壁画。
那幅绣着金丝的——最后的晚餐。
陈起踮起脚尖踩在地毯上,如同猫步一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步一步来到那幅壁画的前方。
目光锁定了画面中央的人物,沿着整个构图认真研究。
最终,视线定格在犹大的袖口。
那里似乎有一丝不寻常的反光,与周围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很容易就会被忽略。
陈起伸出食指,极为缓慢的沿着壁画摩挲,轻柔的擦过表面,果然感觉到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隆起的轮廓。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沿着原路后退,返回到自己的座位前,与几人目光相触,点头暗示。
“啊,我看也吃得差不多了……”秦溪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着,用力拉开椅子,“大家都回房间休息吧,养好精神明天接着吃大餐!”
众人附和了几声,彼此心有灵犀的起身,说说笑笑着返回房间。
坐电梯时,她们也开始留意起四周的环境。昔侩鬼使神差的朝广告位缝隙里瞄了一眼,竟然发现了一个微弱的红点,正在阴影中悄悄闪烁。
他不动声色的用下颌点向广告,所有人心领神会,嘴上还在说笑,额头却已经隐隐冒出冷汗。
电梯门一开,每个人的脚步都顿时带上了些急促,告别后迅速跑向了自己的房间。
不出两个小时,所有人再次于宁芊和林馨的套房内汇合。
宁芊端坐在沙发,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房间号和几行字。
老张和小灵房间里发现了3个监听器。
宁芊这15个。
谢墨寒和阿雅找到10个。
陈起房间里9个,而且浴室里有轻微的清扫痕迹,似乎离开没多久。
周婉和昔侩这找到3个。
秦溪则发现了2个。
几乎每个人的住处都被严密监控起来。
而且安放时间……大概率就是在他们下楼用餐期间。
手法异常专业,如果不是他们有意去翻找那些隐秘的角落,类似通风口、电视机线路内、灯槽缝隙、以及反向吊顶的盲区……基本上,这些监听设备永远不会被发觉。
宁芊看着这张纸上的数字,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
整个雅达酒店,根本就是为她们量身定做的陷阱,专门为了套取几人的秘密。
这才刚来第一天,她们就切身感受到京都人的“热情”,恨不得将自己活剥切片……
陈起拿过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想法。
“现在就两个可能,一个是刑讷干的,用餐时她们特聘组不在场,有充分的时间来做这些。”
“另一个可能,就是柳诗诗这边安排的,毕竟是她将我们带下楼……但是你们看这些监听器的数量……”
他用笔点向几人分别排列的数字。
“张劲和周婉他们监听设备和我们相比少了很多,秦溪那里更是只有两个。很明显是针对尸傀来放的。”
“如果是柳诗诗的话,她不可能提前知道我们的房间分配,毕竟房卡都是刑讷上楼后给的。”
宁芊眉头紧锁,接过笔,“那你的意思是,这都是中央特勤组安排的?”
“不好说。”陈起轻轻摇头,又抓笔写下,“柳诗诗包场了整个酒店,她想在服务员里安排眼线也是非常容易的,我个人倾向于……两方都有动作。”
“两边都放了?”宁芊写得有些潦草。
“柳诗诗安排的....在餐厅、电梯,甚至过道我猜测也会有。而刑讷她们,应该是安装在房间内的那一批。”陈起写道。
秦溪坐不住了,拿过宁芊的笔也加入了对话。“那我们要不要换地方?这里也太没有隐私了,干什么都受限制。”
“换不了。”陈起摇摇头,“现在换就引起对方警觉了。而且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跟这些地头蛇玩心眼肯定斗不过,连个不被监视的落脚点都没有。”
“目前至少表面还保持和平,我们借着几方势力的内斗,可以从中间找找办法斡旋。要是对方铁了心要立刻对付我们,那救李倩就是天方夜谭了。”
秦溪急匆匆的回复写下,“柳诗诗不会忽悠我们吧?既然她都没安好心,那找人是不是也是骗我们的权宜之计?”
陈起看着纸上的字,慢慢给出了答案,“不会,要骗也是等到我们加入后开始,现在是拉拢时期,她们不会打草惊蛇。相反,我觉得西城真的会出全力帮忙。”
秦溪沉默了会,消化掉目前的这些思路。
“我还有个问题,我们现在是在东城区内,为什么西城和中央的人都出现了,反而本地的没来接触我们?这很怪。”
陈起忽然勾起嘴角,快速写下一行字,“京都的派系斗争异常激烈,我觉得西城的实力可能在几大区内非常强势,要不也不能跨区来接触我们,还弄了这么大的手笔。”
“东城本地势力对这种行为毫无反应,明显是不符合逻辑的。”
“怂了?”秦溪只写下简短的两个字。
陈起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只是猜测。
第858章 任务来了
众人各怀心事,与满屋的监听器度过一晚。
小情侣们相敬如宾,互道晚安,堪称绿色和谐之夜。
........
翌日清晨,众人在三层享受着早餐。
老张大早上非让厨师做了份鲍鱼炒饭,还要了三份变态辣煎饼。
宁芊也是毫不客气,连点了十五份冰淇淋,马达加斯加香草、比利时黑巧克力、北海道蜜瓜……和林馨比赛谁能最快吃完,林馨不甘示弱,小口飞快地吞咽,每吃几口就忍不住打个哆,。
当她看着林馨的窘样憋笑时,餐厅外,一道脚步隔着百米距离传入耳中。
四位尸傀同时抬头看向大门。
几秒后,戴着墨镜的刑讷踏步而入,身后跟着一队制服笔挺、面无表情的尸傀。
中央特勤组来了。
“刑组长,偶哈哟。”宁芊把冰淇淋塞入口中,抬手打了个招呼,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刑讷冷淡的点了点头,走到餐桌旁站定。
身后的尸傀将几张Id卡依次摆到桌角。
“你们的身份Id卡都录入系统了。”她指尖按着四张,挪到陈起、阿雅、谢墨寒的面前。“暂时给你们定为S4,后续晋升事项中央还在商议讨论,等通知。”
秦溪等人也纷纷走上前来,认领走自己的Id卡,拿着好奇的看了起来。
“谢啦。”宁芊端起水杯敬了下刑讷,“辛苦你们大早上跑一趟,一起吃点?”
刑讷缓缓摇头,墨镜下的五官毫无波澜,“今天来找你们,还有件事。”
几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安静的望向刑讷。
“从这张Id卡录入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属于这个组织的一员,那就理应服从调遣。”
她冰冷的声调宛若机械一般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今早,东城区发生了一起恶性杀人事件,系民间私下纠集团伙作案。”
宁芊听到这心头一跳,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东城区内现在人手紧张,无法抽调干部负责,依据京都紧急状态条例第17条,中央正式向你们下达命令——”
她微微扬起下颌,墨镜边缘露出一点纯白。
“请你们即刻出发,于一小时内,前往位于陶街37号的原戏曲学院,现居民安置所内,清剿罪恶团伙,严厉打击违法行为。”
宁芊和陈起对视一眼,都没有吭声。
刑讷将一叠文件扔上桌面,‘啪’的一声,落在了几人之间。
上面赫然印着密密麻麻的报告内容,以及征调的命令,中央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上书:京都护卫队中央办事处。
“各位S4级校官,你们被征用了,立即出发。”
刑讷的语气丝毫没有商量的意思,静立在侧,冷漠的俯视着座位间的四人。
宁芊使劲搓着脸,叹了口气。
“这么大个东城区.......找不到人?非要我们四个去?”
墨镜下的那双白色眸子缓缓转动,盯向宁芊,“是的,这是中央最高指示,请你们立即动身,不要拖延。”
陈起抓起桌上的那份报告,皱着眉翻了翻。
第二页印着几张灰白人脸的照片,下面各自对应着详细的身份信息。
“四个S3级的罪犯.......”他大概扫了一眼,又往后翻了几页,喃喃念着,“还有数十个S2的尸傀手下,性质是私人武装团队,对社会稳定性危害极大.......”
谢墨寒坐在他旁边,凑过来也瞧了几眼,随后表情鄙夷的看向刑讷,出言嘲讽,“就这几条虫子也让我们出马?你们京都人死完了?”
“这是特殊情况,请你们理解。”
刑讷目视前方,语调依旧机械的说道。
“没必要四个人去吧?”宁芊接过那份报告,粗略看了眼,放到了一旁,“我自己去得了,很快就能搞定。”
“你还真打算去啊?”谢墨寒冷笑一声,不屑的上下扫视着刑讷,眼神满是挑衅,“中央特勤组怎么不去?怕打不过么?”
面对三番五次的挑衅,那群身穿黑色制服的尸傀们却毫无反应,仿佛听不见谢墨寒的嘲讽般,漠然的矗立在刑讷身后。
“中央特勤组是直接受中央管辖的队伍,不接受下级单位的指派。谢校官,现在请你们马上前往任务地点,任何原因都不能成为推脱的理由。”
谢墨寒笑声顿止,表情渐渐变得阴戾,直勾勾盯着刑讷,“呵呵,那我要不去呢?”
“——停。”
陈起忽然站起身,挡在两人之间,阻隔了那浓重的火药味。
他伸手将那叠报告递还给刑讷,把新Id卡收入兜中。
“我们可以去,但这个难度,一人就足够把事情完美解决了,用不了四人都去。”
陈起认真的看着刑讷,“宁芊或者我去一趟,可以么?”
刑讷慢条斯理的将文件重新封入袋中,一圈圈叩合,“如果有自信的话,随你们。但是话放在前头,京护有京护的规矩,任务失败,轻则扣除系统评分,减少每月的工资待遇。如果办事不利,还对辖区造成了极大损失,那是要问责,甚至停职查办的。”
宁芊淡定的点点头,“就我去吧,我不认路,送一趟总行吧?”
刑讷无声的轻点下颌,随即转身带着人马离去。
“收拾装备,楼下等你。”
十数名特勤组成员跟随在她的身后,迅速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等到人都走远了,在通道内也瞧不见背影,宁芊悄悄和陈起等人对了个眼色。
“我去了。”
话音未落,林馨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脚步细碎地跑到身边,小手紧紧抓住了手腕。
她仰着脸,眼眸里满是不安,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来。
有些话,在无数监听器的环绕下,只能是眼神交汇。
但意思彼此都懂。
“没事,就清理几个杂鱼,很快就好。”
宁芊摸了摸她的头顶,转身和其余同伴扬手告别。
秦溪等人都紧跟着起身,目送着她离开了厅内,神色隐隐有些焦虑。
第859章 戏曲学院
这所原戏曲学院的地址并不远,位于一公里外的陶街。
宁芊坐在后排,还没来得及偷吃几包薯片,副驾的刑讷就转头提醒她到地方了。
她只能匆匆往嘴里一倒,不情不愿的下了车,顺手抽走一瓶乌龙茶。
“你和现场的人交流,我们先走了。”
刑讷缓缓升上车窗,似乎懒得再多说一句。红旗轿车咆哮着驶离原地,轮廓很快消失在街尾。
宁芊站在马路中央,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两侧的建筑门窗紧闭,死气沉沉。
学院门头,几棵枯死的市政榕树张牙舞爪,枝干笔直地刺向天空。
枯黄的落叶堆积在马路边,踩上去嘎吱作响。
戏曲学院竖立的巨大招牌被遮挡,盖上了一块宽大的白布,阳光穿透纤维,映出一片朦胧的暖色光晕,随着风轻轻飘扬。
“安置所……”她念出了布上的字。
宁芊似乎听到了什么,朝着学校大门处望去。几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人影,正小跑着往这赶来。
领头人身材微胖,制服扣子绷紧,额头全是汗。
试探性的喊了声“宁长官”。
“我是。”宁芊平静的回答道。
那人在面前忽然立定,恭敬的弯下腰,伸出双手悬在半空。
“宁长官你好!我是东城区治安管理所第三支队的杨家栋!编号为0568,S2级别!我代表东城辖区,以及广大群众,感谢您前来支援!您的到来,简直是久旱逢甘霖,黑暗中的灯塔,绝望里的……”
宁芊表情毫无所动,并没有与他握手,甚至都懒得瞧一眼。
她径直从男人身边穿过,朝学校大门而去。“直接说人在哪,别浪费我时间。”
男人愣了一下,但立即就转身跟了上来,“是是是,现在里面的情况比较焦灼……”
“我们把大门封锁了,这帮人就往学校里面钻,利用地形跟我们打阻击战。”
杨家栋将一副对讲机递了上来,“您等会如果需要支援,就用这个联系我们。”
宁芊接过对讲机,扭头看向学校内。
数十个全副武装的京护人员,头戴战术头盔,手持制式化的枪械,正严阵以待的围着几个教学楼大门。
远处躺着两个满身血迹的伤员,在担架上毫无动静。
“派人强攻的效果并不好,对方非常熟悉地形,而且狡猾异常,我们在里面已经折了两个队员了……东城区里能对付S3的尸傀都是身兼数职,根本赶不过来,所以只——”
宁芊不耐烦的扫了他一眼,直接打断,“你能不能说重点?”
杨国栋那副唯唯诺诺又啰里八嗦的模样,看的她十分窝火。
宁芊干脆绕过了他,直接走到另一名随行的女队员面前,指着她说道,“你来讲。”
“报……报告!”女队员慌里慌张的立正,“上次进攻,在三层目击到十余名歹徒,都是S2级,头目并没有见到踪迹,可能还在更高楼层,”
“好的。”
宁芊当即结束交流,背着手走向眼前的教学楼。
正在警戒的尸傀们纷纷避让,在人群中空出一条道来,好奇而又敬畏的看着她。
宁芊抬头看着这栋老旧的教学楼,大概扫了眼轮廓。
墙面斑驳,窗户破碎。
从外形上看是一栋单独的建筑,结构简单,并不与其他楼相连。
一共六层,那就从三层开始吧。
在一片压抑的惊呼声中,宁芊展翅高飞,翼展带起的疾风卷起地面的落叶。
整个人升到与三层窗户齐平的高度。
“把门看好就行,剩下的我来。”
她低头简单交代了一句,直接闪身撞碎了三层的外墙,轰隆声中碎石残砖霎时崩飞。
“我滴娘嘞……”杨家栋仰头惊叹,还未说完,一块碎砖不偏不倚的坠在脸颊,让他痛呼一声。
当宁芊以蛮横的姿态进入三层时,两个刚刚在窗口偷窥,正要夺门而出的歹徒,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巨响!
滚滚浓烟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身体,同时响起两声清脆的骨裂,门边的那堵隔墙应声而裂。
几声刺耳的枪响,也在此刻从四面八方炸开!
这间办公室外的过道中,站满了枪械的歹徒,几乎是在轰鸣的刹那就猛烈开火!
火光在烟尘中明灭闪烁,子弹如暴雨般倾泻在她的位置。
“一,二,三,四,五……”
宽大的骨翼挡在身前,火光四溅,被子弹打的噼里啪啦乱响,宁芊慢条斯理的数着走廊内的人头。
“八个人,还有几个不在这层。”她兀自点点头,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半秒后,枪响骤然停止。
七具身首异处的尸体横倒在地面,神经性的抽搐着,大量血液从断口喷溅而出,在低洼处汇成红色的一滩。
最后一人根本什么也没看清,只觉得一阵疾风呼啸着灌入室内,仍固执的想要叩下扳机,朝那团白雾里开火。
可他已经做不到了。
男人茫然的低头望去。
一道笔直的横线早已贯穿了双腿,上身慢慢滑落,露出那道光滑的肌腱切面。
他的双臂也同时坠落,脱离躯干,重重砸在血泊之内,溅起一墙散乱的红点。
还未等他落地,一只坚硬如铁的手爪已经箍住了头顶。半秒后,古怪的挤压感……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剧痛从颅内炸开!
噗!
宁芊随手一甩,将人头丢进角落,转身朝着楼梯间走去。
她双手插兜,懒散的倚在门框,默默抬头,看着两个从楼梯上逃窜而来的人影。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我我我投降!”
其中一人光是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就瞬间明白过来,当即扑通一声跪下,不断的磕头求饶。
“哦,我不接受。”
宁芊的话音与骨翼破空声同时落下。
两人在楼梯间内,齐齐碎成一地残渣,鲜血顺着楼梯蜿蜒而下。
她绕过那些被血沾染的区域,悠闲的继续往上走。“十个,还差几个。”
其实宁芊想高效的话,可以把一层的承重柱瞬间打穿,让整栋教学楼直接塌陷。
但是她并不想第一次出任务就这么快结束。
虽然没上过班,但宁芊也略知牛马之道。
最好的工作效率,永远是不快也不慢的区间。这样老板就不会对你有太高的期待,也自然不会优先给你派活。
“天黑之前再出去吧……”
她通过听力锁定了几道脚步声,不急不缓的靠近。
第860章 负一
“欸欸欸,别跑啊……小心摔。”
宁芊双臂交叉在后枕,表情无聊的漫步走廊间。
前方不到十米处,几道人影丢盔卸甲的狼狈逃窜,留下一地被切断的枪械零件。
跑得最慢的那个胖子,背后被划开了一个狰狞的血洞,透过暗黄色的脂肪层,甚至能隐约看见几根白骨和内脏。
“啊!”胖子不断回头观察宁芊的动向,没注意方向,忽然一头撞上过道间的白墙!
脑袋直接撞破漆面,嵌入了这堵砖墙里。他惊慌失措的拔了出来,却见宁芊吹着口哨,已经不到三米的距离,顿时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别杀我,我错了姐!我错了我错了!”
宁芊停下脚步,静静俯视着他,感觉有些好笑,“哦,那你说说错哪了?”
“我我我我我不该……我不该违反规定,我不该私下加入武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不停的挪动着肥硕的臀部,恐惧地往后磨蹭,裤腿下拖出两道黏稠的血迹。
“嗯……不对不对。”宁芊晃了晃手指,继续逼近。
“那……那是什么?姐我求你,你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胖子剧烈咳嗽起来,喷出一大口血,动作也迟钝了许多。
宁芊眉头轻挑,发出一声嗤笑。
“你错的是……不该在这犯事,麻烦我来动手。”
空气中骤然划过一道残影。
下一秒,走廊洁白的天花瞬间被大片喷射状的血色覆盖。
宁芊用骨翼遮挡着头顶,跨过那块瘫软的烂肉,继续往深处追击。
“躲好了没啊,我要来喽~”
她用骨翼的尖刺抵在墙面,随着走动,撕开一道长长的、丑陋的裂口,声音在楼道内刺耳回荡。
嘶——
她停在一间房门前,骨翼猛然划过,一条斜长的裂缝贯穿整个墙体,顿时结构崩塌。
宁芊哼着小曲走入,内部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没几秒钟,她又跨过残垣断壁出现在走廊中,单手拎住想趁机逃走者的后领。
嘎嘣!
清脆的声响后,头颅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耷拉在背后。
男人双眼失去焦距,轰然倒地。
宁芊就这么一间一间踏入,伴随着愈发惨烈的嘶喊,给这层所有人带来极致的绝望。
直到整条长廊被破坏殆尽,她也从最后一间办公室内溜达走出,抖了抖手中沾染的血丝。
“十八。小的搞定了,该去找大的了。”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了下来,表情略微有点古怪。
上层没人。
这栋教学楼面积并不大,内部结构相通,所以宁芊只用站在楼梯口内,就能大概监控整栋楼的动静。
可她现在居然听不到其他活人的声响了。
“难道是情报错了?”
她琢磨了会,觉得不太可能。
那几个小头目连大头照都装进报告了,那肯定是有确凿证据,至少是被拍到正脸了......
要不然天网不可能找到对应的信息。
宁芊忽然想到了游轮上的张姐的能力,顿时心生怀疑。“不会是也能隐匿行踪的类型吧?”
有了这个猜想,她当即改变了轻视,开始认认真真的搜索起来。
她将整个五至六层掀了个底朝天,摧毁了所有能摧毁的藏身地,书柜.....桌椅......连天花都不放过,全部捅成马蜂窝状的残骸。
宁芊踏过满地的石膏碎渣,用骨翼挑动那些沉重的楼板,仍旧没有发现丝毫血迹或是异常。
她疑惑的转悠了一圈,确认五六层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清理过后,有些疑惑的叉腰站在原地。
“人呢?不会早跑了吧?”
宁芊扇了扇眼前的灰尘,从楼梯间折返。
她想着干脆就做到底,于是就把楼梯通道也一并摧毁,直接拆了个干净,骨翼如镰刀般横扫过一切角度。
一路这么破坏下来,将二三层也全都检查了一遍,终于来到了一层。
她望了眼门口,京护队员们团团围簇在通道外,一个个正伸着脖子往里看,又没人敢踏进一步。
宁芊左右扫了眼长廊,慢慢走到门前。
杨家栋忽然从人群中挤出,小碎步跑到门边,对着宁芊连连点头哈腰,竖起大拇指。
“长官,都解决了吗?哎呦喂,这才刚半小时,您真是威——”
“废话少说,刚刚你们有见到人逃出去吗?”
宁芊冷冷扫了他一眼,杨家栋吓得一缩脖子,把后面奉承的话都咽下去了。“没....没有长官,哪能啊.....一只苍蝇都没见着。”
“啧.....”
宁芊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示意他滚开,有些郁闷的环视起一层。
现在二至六层都已经检查完毕,可那几个头目却不翼而飞。
不会就躲在一层吧.....
这群废物点心,这么多人都发现不了?
宁芊又想转身询问些什么,刚转到一半,却忽然停顿住,随即一点点挪回了刚才的角度。
她看向一层入口墙面,上面张贴着建筑结构图。
宁芊眯起双眼,贴近那张示意图,仔细瞧了起来。
“......负一层?”
她指尖点在一张附图上,上面清清楚楚的画着地下楼梯间的剖面,旁边标着-1的字样。
宁芊低头看向脚下的地板,猛然转头询问起杨家栋。
“那个杨什么.....算了无所谓,你知不知道地下室通往哪里?”
杨家栋行了个礼,极为夸张的提臂走到身旁,“报告长官,这是地下车库,是过去给教职工停自行车和机动车的地方,内部是全封闭的,不通外界。”
总算说了点有用的。
宁芊点点头,又问,“哪里下去?你给我带个路。”
杨家栋脸色一变,顿时磕磕绊绊的支吾起来,后退了一步。
“我在你怕什么?带个路,又不用你下去,快点。”宁芊有些不耐烦了,伸手就要抓他的衣领。
谁知杨家栋忽然膝盖一软,当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泪眼婆娑的看着她,给宁芊都看得一愣。
“长官,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就自己去吧,我是实在不敢去啊.......”
第861章 电囚
宁芊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她强忍着把这家伙一脚踹飞的冲动,“入口位置!”
杨家栋如蒙大赦,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一层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防火门。
“那……那边……推开就是下去的楼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宁芊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吩咐,“手电筒,给我一个。”
她扫了一眼门口那群噤若寒蝉的京护队员,“看好大门。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一个队员慌忙递上一支手电。
宁芊抓在手里,不再废话,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
吱呀——
沉重的门轴发出呻吟,被她轻易推开。
一股灰尘和扑面而来。
门后是向下延伸的台阶,隐在黑暗。
仅有的几盏灯早已损坏,手电的光柱一指,刺破了眼前的混沌。
身后,防火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她展开背后的漆黑骨翼,当作雷达天线般,用翼尖骨刺在狭窄的楼梯间墙壁上刮过。
她用手电光配合着骨翼,将楼梯转角、堆满杂物的死角、头顶的缝隙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空无一物。
台阶很快到了尽头。
一道敞开的门洞出现在眼前,手电光探入其中,撞上一片蒙着厚重灰尘的金属。
废弃的单车和电瓶车歪七扭八地堆叠着,车身上覆盖着一层灰尘,手电光打上去,反射回来一片浑浊的灰白光雾。
宁芊站在门洞口,手电光柱左右横扫。
整个地下室不大,也就五六十平米。支撑的柱子寥寥无几,那些低矮的交通工具无法形成遮挡,所以视野异常开阔。
光柱扫过工具架,以及靠在墙角的破旧轮胎……
依旧空空如也。
“奇了怪了……”宁芊嘀咕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激起回响,“人呢?”
她走到地下室中央,用手电光再次仔细扫描那几个能藏人的角落,结果除了几只被惊动的肥硕蟑螂,一无所获。
这安静得太过分了,不像是有活物存在的地方。
一个念头蹦了出来。
“要不……放把火试试?”
她歪了歪头,竖瞳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这里全封闭,没通风口,真藏着人,一熏就出来了。”
她被自己的天才想法逗乐了,嘴角勾起一丝恶劣的弧度,转身就要往回走,准备去楼上找点助燃剂。
就在她脚尖刚刚转向楼梯口方向的刹那——
“封闭环境……”
“地下……”
“无人……”
这三个词像三道闪电,劈进她的脑海!
昨天对京都局势那番阴暗推论。
瞬间从模糊的回忆变成了警报!
如果……京都想动手……这里……
这里不就是量身定做的场所吗?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疯狂上窜,冻结血液!
她竖瞳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绷紧,驱动着就要化作一道残影,冲向那唯一的出口!
然而,指令刚刚传达到神经——
嗤!
一声轻微破裂的闷响,在胸前炸开!
一团幽蓝刺眼、跳跃电弧的光芒,从她胸口的风衣布料下爆出!
那件风衣在蓝光触及的瞬间,肉眼可见地碳化蜷曲!
一股狂暴的电流,蛮横地贯穿了她的身体!
“呃——!”
宁芊发出一声闷哼。
全身瞬间剧烈地痉挛抽搐!
视野被一片跳跃的蓝白吞噬,耳中电流狂暴的嘶嘶轰鸣!
她的身体,此刻将那股电流输送到四肢百骸!
一头银瀑的长发,此刻根根倒竖,怒发冲冠!
剧烈的麻痹中,跳跃的电光开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头颅也瞬间吞噬。
宁芊长发噼啪作响,幽蓝电蛇在皮肤上游走,肌肉像被尖刀狠狠刺穿。
浑身麻痹。
就在她身体僵直,在电流狂潮中挣扎的三秒,地下室原本死寂的阴影深处,陡然亮起了更多的蓝光!
嗤!嗤!嗤嗤嗤——!
墙角堆积如山的轮胎后,翻倒的工具里,头顶的通风管道。
几处毫不起眼的阴影中,骤然亮起闪烁着寒光的装置!
蓝白色的电弧在空气中发出嘶鸣,跨越空间,狠狠咬向动弹不得的宁芊!
这仅仅只是开始!
整个地下空间如同骤然苏醒!
墙壁、地面、蒙尘的单车里,更多隐藏的电极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头!
几十道刺眼的电流化作锁链,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它们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牢笼!
嗡——!
空气被电离的轰鸣声瞬间填满,盖过一切!
宁芊的身影被这片刺眼夺目、交织闪烁的光网吞没!
强光将整个空间映如白昼,充满了诡异!
“呃啊——!”
宁芊痛苦地发出了一声咆哮!
狂暴的电能疯狂撕裂着她,摧毁着神经,几乎要将她熔解在这片光海之中!
白烟蒸汽从她身体焦黑破损的地方涌出,将她包裹成一个扭曲挣扎的茧蛹。
蒸腾着白烟的身影,居然还在动!
宁芊的左脚,硬生生地从电网中拔起!
她的动作缓慢,骨骼不堪重负响起吱咯声。
身体剧烈地颤抖,猩红的眸子里被彻底点燃暴怒!
她顶着电流牢笼,再次抬起右脚!
就在这即将落下之际——
轰!!!
头顶的天花板炸开!
如同被巨拳砸穿!
混凝土碎块倾泻而下!
一道漆黑身影,挟裹着强大的威势,从天而降!
如同一颗陨石,狠狠砸落在宁芊与楼梯口之间!
咚!!!
地面剧烈震颤,灰尘扩散开来!砸落点周围布满了裂痕!
刺眼的电光中,这道骤然降临的身影轮廓顿时清晰。
从头到脚,包裹在一种毫无光泽的特殊材质中。
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识,脸部被覆盖,只有眼睛的位置,镶嵌着两个椭圆形的透明视窗,闪烁着光泽。
而在这视窗之后,隐约能看到一双冰冷的眸子。
手中紧握的武器,是一把奇怪的长剑。
造型异常简洁,通体呈现出一种哑光的银白,但不像金属的质感,反而更像是某种岩石。
这把剑没有剑柄,剑身与握持的部位浑然一体。
致命危机感刺穿了宁芊麻木的神经。
她全身的汗毛倒竖!
第862章 围猎
在强烈的持续麻痹下,宁芊一时间难以做出有效的反应。
光是对抗这数十道奔涌在体内的电流,她就已经动弹不得,更别提朝面前的人动手了。
尸傀的身体再硬,防御力如何强悍,面对高压电流也是形同虚设,只能靠着意志力生生熬着。
那黑衣人斜持长剑,剑尖点地,无声地矗立在前方。电光闪烁间,一双深黑的眸子,正在圆镜后静静凝视。
宁芊尝试着举起双臂,狂暴的电流也随之被牵引,将整条手臂彻底贯穿。
绷紧的肌肉再度紊乱,她只能姿势僵硬的停在原地,任由剧痛游走在身体每一寸角落,头顶白烟肆意弥漫。
她整张脸青筋隆起,在白光中狰狞嘶吼,疯狂与这电涌对抗。
“还能动?真是个怪物。”
头顶黑暗中传来玩味的赞叹。
下一刻,天花“轰隆”一声再度崩塌!
嘭!
一道黑色人影,随着混凝土碎块同时落地,在空旷的室内炸开巨响。
宁芊背后,一个浑身包裹黑衣的轮廓慢慢走出烟雾,肩上扛着一根棍状的哑光武器,似乎与那长剑是相同的材质。
在这道身影以后,仿佛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接二连三的黑影从天花缺口处坠落,不断震荡着那团弥漫的尘雾。
五六道一模一样的人影,提着长短兵器,将被电流牢牢控制的宁芊围在中央。
诡异的是,当这些人影穿过一道道奔流的蓝光时,那些足以洞穿装甲的高压电却仿佛瞬间失去了攻击性,从衣物表面分岔绕行。
剧烈的麻痹感环绕着大脑,宁芊保持着清醒,强大体质虽然不会被直接电死,但那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却时刻在体内神经间作祟,不让她有丝毫喘气的机会。
“干活吧,这玩意困不住她太久。”
那扛着棍子的黑衣人,发出一道轻佻的女声。
她抓着棍子灵巧的耍了圈,猛然一停,直指眼前受困的宁芊。
六个黑衣人沉默的点点头,步伐谨慎的靠近中央。
宁芊嘴角溢出一道血丝,赤瞳愤怒的盯着周围。她眼看着这些敌人逐渐围拢,身体却无法挪动分毫,不由得心急如焚。
“动手!”
随着一声爆喝炸开!
正面那道人影飞跃而起!双手紧握长剑,带起一阵狂风猛然袭来!
嘭——!
一记从天而降、势大力沉的劈砍,狠狠砸中宁芊的头颅!
力道毫无阻碍的贯穿而下,她所立地面瞬间开裂,双脚下陷数公分。
宁芊视野一晃,口中发出闷哼,险些直接跪倒。
不待她站稳,身后数道凌厉的攻势,已然横扫而至!
五个人,五把武器,轨迹仿佛铺天盖地般笼罩了她,同时击打在宁芊的四肢与背脊!
骨翼无法合拢防御,背脊顿时被打的皮开肉绽。鲜血从被撕裂的伤口中飙射,还未飞出体表又被电流顷刻气化。
一直苦苦维持的平衡瞬间被打破,宁芊在合击下顿时站立不稳,单腿重重跪地,砸出深坑。
从这几发力道上,她能立刻感受到这六人实力不弱,根本不是楼上那些杂鱼能够比拟。
绝对不可能是什么S3的头目……起码都是和阿雅一个水平的尸傀。而且看她们装备都免疫电击,显然是早有准备。
这是为宁芊精心打造的陷阱。
被算计了。
这六人显然没打算放过她,无数刀剑残影乱舞,疯狂攻击着宁芊的身体,转瞬间就在体表撕开了几十道伤口,鲜血直流。
她们攻击的角度极其刁钻,基本都是避开了宁芊坚硬的肌肉和骨骼,专往韧带和关节连接处猛击,膝弯……内肘……脖颈……力度一下比一下凶狠!
“该死……”
宁芊疼得面目扭曲,犹如困兽般张嘴咆哮,恨不得立刻撕碎这帮人,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对这情况无计可施。
“真硬啊,这怪物居然还醒着。”
其中那个抓着棍子的女人冷笑一声,一击狠狠撞在她的腰窝,让身体一阵颤抖,口中大量鲜血涌出。
宁芊连闪避都无法做到,只能硬吃六人接连不断的围攻,几乎全身上下都被血浸了一遍,纯靠着强横的体魄撑着才没有躺下。
换了别人或许早就晕死过去,但对宁芊来说目前都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只是如果再不脱困,恐怕自己耗也得被耗死。
又是数记重击猛然挥中后脑,宁芊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她的意识变得愈发昏沉,疼痛感刺激着大脑,又一点点减弱下去,持续不断的电流对神经产生了极大的负担,时刻侵蚀着理智。
她知道只要现在自己放弃挣扎,直接躺下,那就再无挣脱的可能,任人鱼肉。
所以她拼命咬紧牙关,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在暴雨般的轰击中寻找时机。
眼见宁芊迟迟不倒,对方似乎也因为某些原因变得有些焦急起来,挥舞武器的速度和力道变得更为狂暴!
宁芊身上不停炸起连串的闷响,蓝白色的电弧疯狂肆虐,随着凶猛的气流闪烁不定。
“靠……这都顶得住,这女人是什么做的?”
一人被那双赤红色的竖瞳盯住,顿时冷汗直流,声调惊慌失措。
“别管那么多!集中精力废了她!”
棍女怒吼一声,又是一记响亮的横扫,打在宁芊的侧脸!
宁芊被撞得瞬间甩过脸,一阵头晕目眩,剧烈耳鸣起来。
还未从天旋地转中聚焦,正面那持剑黑衣女人又是猛然一下狠劈头顶,宁芊再难维持,额头当即撞向地面,炸开一片碎石。
如果说对方一开始还是在攻击软肋,企图制服她,那现在就是在往各处的要害打,不计后果的让她失去神智。
饶是宁芊再硬的肉身,在高压电流的压制和如此高频率的击打下,也开始渐渐有些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
十余台装置中,其中三道电光忽然如短路般黯淡了片刻,开始闪烁起来!
在这转瞬即逝的刹那,宁芊感觉右臂恢复了那么一点知觉!
嗖!
一把极为沉重的开山斧猛劈而来,下一秒风声顿止,被五根苍白的指节直接握住,恐怖惯性瞬间消迩!
黑衣棍女余光一扫,瞳孔骤然扩大!
“快松……”
第863章 三人组
话音未落。
开山斧已经如同瞬移般,眨眼从黑衣人手中抽离,化为一道旋风圆盘,撕裂空气而去!
近半数装置几乎是同时被这条弧线贯穿,刹那间火花四射,刺眼的电光瞬间断流。
那手持巨斧的男人茫然低头,双手间一阵火辣的刺痛,那覆盖掌心材质居然被直接磨烂了!
他猛然抬头,一条高速旋转的黑影恰好闪过!
啪!
满脸是血的女人单手接斧,站在不到半米的距离,目光阴森的地盯着他。
一股寒意瞬间涌上心头,直冲天灵!下一秒和头颅一起离开了脖颈!
断口处的颈椎被一斧斩断,泼洒而出的鲜血如喷泉般飞溅,淅淅沥沥的从天花散落!
宁芊精准抓住这半秒的间隙,顷刻打响反击。
“跑!”
棍女刚转身的一瞬,胸口忽然感到极度冰冷。
一只苍白的手爪洞穿身体,自背脊而入撕裂所有肋骨,将那颗鲜红的心脏掏了出来,捏在掌心……
然后,炸开!
棍女凄厉的惨叫直接终止,整个人一分为二,被宁芊沿着胸口活生生扯断!如同布娃娃般轻飘的扔了出去。
“……跑?”
一股热气从宁芊口中呼出,她伸出舌尖舔舐染血的齿面,骨翼猛然大展,笼罩住整个通道口!
剩余几名黑衣人反应迅速,当即停止逃窜,极速后撤,聚在一起紧张地戒备着她。
宁芊唇角颤抖,表情因暴怒而扭曲到极致。在竖瞳锁定四人的那一刻,身影已如流光般刺穿黑暗!
“一人一边,防守!”
黑衣人中一名持刀的低吼道,抬手正要劈砍时,手腕与武器却齐齐飞向天花,断裂的伤口甚至还没来得及喷血……
暴怒状态下的宁芊,速度和力量根本不是他们能理解的恐怖。
男人眼中,什么轨迹都无法捕捉,就被无法理解的方式削断了四肢,只剩躯干孤零零落地。
“——嘶——吼!!!”
宁芊仰头狂啸!发出尖锐的咆哮声!
她一把扯过黑衣人的头颅,露出獠牙,狠狠一口撕咬上去!
从动脉中爆开的赤色暴雨,将一旁三人完全淋透,可她们却只是肩膀一抖,还在那声嘶吼中震慑得无法动弹!
咣当!
一人手指吓得脱力,银色短刀坠落在地,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地下室内,格外响亮。
“啊……啊……”
刚发出一点呜咽,两根指头就如刀尖般刺穿了面罩,直接探入口中,一根粉色被连根拔除,带着黏糊糊的液体扔在地面。
紧接着,闪电般的一拳狠狠捶向面部!
整个五官瞬间碾平、凹陷下去,颅骨在明显的裂响中直接干碎!红的……黄的……飞出各种液体糊了地下室一墙!
旁边一人从极度惊恐中终于挣脱,提刀就冲着宁芊侧脸刺来!
宁芊瞧也没瞧,反手一掌抽在那黑色面罩之上,整个脑袋如陀螺般旋转无数圈,鲜血从缝隙间飞舞,随后尸体瘫软倒地。
宁芊此刻缓缓转头,面无表情的看向最后一人。
那黑衣人在目光接触后,浑身本能的一哆嗦,举着武器不停晃动,喘息着后退到了墙角。
“谁让你们来的?”宁芊冷冷开口。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举着武器挡在身前,双腿不受控制的摆动,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
“中央区,还是西城?”
她看着自己身上发黑蜷曲的风衣,扯了扯领口,继续冷漠的问道。
那黑衣人见她低头的瞬间,当即踏向墙壁,整个人如炮弹般飞射而出,直冲通道口的方向!
就在他即将扑到台阶的前一刻。
却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掌,死死箍住了头顶,将那前冲之势彻底止住,停滞在原地。
随后整个身体忽然被一股巨力提起,双脚离地,硬生生拽到半空!
“是中央区,还是西城?”
冰冷的质问贴着耳畔响起,如蛇般黏腻的声音钻入大脑,让身体疯狂战栗。
被血红色覆盖的脸一点点探出黑暗,竖瞳机械转动,静静注视着他。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投降了,我要接受治安管理所的处罚!我投降!”眼眸在头套下剧烈颤抖,声音含糊的不成样子,就像是咬着舌头说话。
“……投降?”
宁芊嗓子深处发出一阵干瘪沙哑的冷笑,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我这,没有你投降的选项。”
抓着黑衣人头顶的指节骤然锁紧,指尖直接抠破面罩,从眉骨上方刺入!
“啊!啊啊啊啊!!!”
黑衣人疯狂的哀嚎起来!双手抓着宁芊的手腕死命反抗!
手指开始一点点没入颅骨,鲜血从缺口缝隙中溢出,他的嘶吼声变得更为凄惨,甚至带上了哭腔。
“我再问你一遍,是中央区还是西城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宁芊将男人扯到面前,四目相对,重重拍了拍面罩。
男人的呼吸紊乱,心理防线正在飞快的崩塌。他嘴唇抖动着,用极轻的声音的说,“是……是……”
“——住手!”
一声暴喝在地下室轰然炸响!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宁芊眉头一皱,转头看向来人。
在楼梯口的方向,一道身穿制服的身影负手而立,正冷眼瞪着自己。
在那人影之后,左右各自矗立着两道轮廓,隐匿于黑暗之中。
“哪位?”
宁芊抓着黑衣人,狐疑的打量起来者。
刚刚压根就没注意楼梯间,这三人是哪来的?
角落内剩余的装置此刻失去目标,乱窜的电光亮度黯淡了许多。
宁芊在昏暗中看清对方的制服时,顿时警觉了起来,骨翼立刻围拢在前。
待到对方从最后一级台阶走下,这才显露出三人真身来。
两男一女。
刚刚发出喝止声的,正是站在中央的这女人。
奇怪的是,这三人脸上都戴着一张诡异的面具——纯黑色的漆面,五官位置用几道猩红简单勾勒轮廓,在闪烁的蓝光映照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中央那女人忽然抬手,点向胸口的徽章。
“我是京护东城特勤组的庆莫离。”
“现在这案子正式移交给东城区,这是我们的重要人犯,接下来还要提审。”
第864章 东城
宁芊像是刚从血海里爬出。
血色的长发贴在面颊,竖瞳在昏暗下亮得惊人。
黑衣人悬在半空,双腿徒劳地蹬踹。
“东城区?”
宁芊面色古怪的上下扫了她们一眼,忽然冷哼出声,“早不来晚不来,等我办完事你们来了?”
那诡异面具下再度传出声音,“这本来就是东城的地界,按理就该是我们来办。之前只是有事耽搁了,现在请你放下嫌犯,移交给我们审讯收尾。”
宁芊看了眼手里挣扎的黑衣人,又瞧向这虎视眈眈的三人,肩膀微微耸动,仿佛真的被逗乐了。“有点意思啊,我刚刚遇袭谁都没下来,我一开始审问,倒是什么牛鬼神蛇都出来了。”
她扬起下颌,脸色渐渐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一字一顿道,“……你们不会是一伙的吧?”
短暂的沉默。
空间内,只有电流装置爆出一两点火花噼啪声。
“请你立刻移交人犯,这事已经归东城管了。你协助的很好,但接下来别再插手了。”
宁芊抹去脸颊的血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阴气森森的笑着。
“那我要是不给呢?”
她指节立即收紧,疼得黑衣男子惨叫起来,不停的哀求。
面具三人组无声地盯着宁芊,为首的庆莫离右手轻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缓缓拔出半寸,摩擦声清晰而冰冷。
“请你不要妨碍办案——新人。”庆莫离的声音古井无波,只是在最后两个字前刻意停顿了半秒。
宁芊眼神彻底阴沉了下来。
她与那女人死死对视,双方之间,一种无形的煞气疯狂肆虐。
在那庆莫离之后的两人,膝盖微沉,手都搭在腰间的武器。
气氛瞬间危险到了极点。
几秒后——
宁芊表情忽然一松,哈哈大笑起来,那股紧张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我就逗逗你嘛,这么认真干什么?”
她一把抓起那个瘫倒的黑衣人,粗暴的从地面拖行过去,走到庆莫离面前,停下,然后掐着后脖颈轻松的递了过去。
“来,移交吧。”
宁芊笑眯眯的看着对方,瞧着十分好说话,与刚才剑拔弩张的样子判若两人。
庆莫离盯着她,沉默的看了几秒,随后伸手去接这黑衣人。
嘎嘣——
就在手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秒。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黑衣人的脖颈以一种笔直的角度朝肩膀歪去,四肢瞬间耷拉垂挂下来,整个人失去了气息。
“哎呀!”宁芊忽然惊讶的捂嘴,后退一步。
“你瞧我,这手里的劲也没个数,一不小心给捏死了.......”她夸张的拍着额头,嘴里嘟囔,“这可怎么办啊?耽误东城的同事办案了,唉.......”
“你!”
一个面具男当即就要拔刀,却被那女人抬手拦住。
缝隙下,一双若隐若现的眼睛盯着宁芊,看不出喜怒。
脚底那黑衣人的身体神经性的抽搐着,有气出没气进,颈椎整个断裂,显然已经没救了。
“你知道你自己在干嘛么?”
庆莫离的声音隐隐带着怒意,被死死压抑着。
“什么意思啊?”宁芊漫不经心的开口。
她走到旁边一个还喘气的黑衣人前,一脚跺碎了对方的胸腔,鲜血迸溅出来,染红了裤腿。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欸?我就是个新人,办事还得向前辈多学习呢。”
宁芊当着她们的面,又将一个还有微弱气息、闭眼装死的尸傀踩死,然后又无事发生般溜达回来。
“要不你告诉告诉我,我在干什么——前辈?”
宁芊前倾着身子,鼻梁几乎贴上了那张面具,极为嚣张地与庆莫离对视。
“你挺狂。”庆莫离声音平静的说道,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宁芊勾起嘴角,骇人的竖瞳眨合着,避也不避的瞧着那条缝隙。
“还行,习惯了。”
就在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嗡!
一抹凄冷的刀光自庆莫离腰间爆起!
速度快出一道残影!
然而。
刀光只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宁芊连眼睛都没动,就单手死死制住了她的动作,那足以斩断一切的刀势,被硬生生扼杀在摇篮里。
“别动,会死人的。”
宁芊面色毫无波澜,冷声说道。
身后两位面具男毫不犹豫地暴起,拔刀高跃而起,带着泰山压顶之势劈向宁芊后脑!
但宁芊仿佛背后长眼,骨翼忽然斜撩上挑,化作两条细长的黑影,贯穿了庆莫离身后的空气。
嘭——嘭——!
两个身材壮硕的面具男顿时如遭重击,手中武器顷刻碎裂成渣,身体弯成‘c’形如炮弹般砸飞了出去!射进楼梯间的阴影,炸开两声巨响!
灰尘碎石簌簌落下,将他们大半身形掩埋。
“讲了别动别动,怎么不听?”
宁芊身后的骨翼收拢,尖端挑衅似的慢慢划过庆莫离的肩膀。
嘶啦——
在衣物间留下两道明显的裂口。
如此赤裸裸的侮辱,庆莫离面具下的眸子涌起一股杀意,但那只拔刀的手却仿佛被压上了一座泰山,难以逾越分毫。
巨大的力量差距,让所有的愤怒都显得如此可笑。
宁芊一点点凑近她的耳畔,唇瓣轻轻开合,温热的气息喷在面具上。
“再动,打死你。”
话音未落,庆莫离腹腔忽然传来剧痛,面具下方瞬间喷溅一股暗红血沫!
一记短促有力的直拳轰在庆莫离的腹部!
宁芊淡定的收回拳,用力捏动指节,发出响亮的咔哒声。
“走了。”
丢下这两个字,宁芊头也不回,径直从庆莫离的身旁走过。
那两个面具男此刻从废墟中走出,见宁芊靠近立刻拉开距离,严阵以待的举起武器,动作因疼痛而变形。
然而,宁芊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团空气,随后径直踏上了楼梯,朝着上方走去。
留在地下室的三人,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直到上方传来一声关门的闷响,两位面具男才捂着剧痛的胸口,倒吸一口冷气,看向庆莫离的背影。“老大.....这......”
庆莫离面具下方,血迹沿着下颌缓缓滴落。
她呆呆地伸出自己的右手,上下翻转着,低头静默矗立了许久。
“把尸体带回去处理了.......知道流程怎么办吧?“
“是......”
第865章 试探伤势
等到宁芊从地下室上来,来到学校大门时,守在外面的京护队员早已不见踪影。
整条街道别说人,就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她本想着从这帮人那抢件制服,把这身破布换了,现在看来是彻底没戏了。
“跑得是真快……”宁芊无语的吐槽道。
现在就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帮人有问题了……
先利用任务的名头把人骗进楼里,然后再适时让自己看见地下室的标识……
她现在对那张楼梯剖面图存在很大的怀疑,会不会就是故意贴在醒目的地方,等着自己去看的?
真是好算计,这一套流程下来太自然了。
没有刻意引导,全是自己一步步走入陷阱,靠那些杂鱼把我的警惕降到最低,然后再在放松的时候突然袭击。
从那些设备也能看出来,这绝对不是什么临时组建的民间团伙,而是一个有计划、有预谋的组织。
与其说是防备京护攻楼,倒不如说就是在等着针对个人。
她倒是没心思去追究治安管理所这些小角色,但是对方连演都懒得跟自己演,直接跑光,属实是有些过分了。
宁芊只能带着这一身骇人的血迹和破衣烂衫,狼狈的飞回了雅达酒店。
好在京都现在人烟稀少,距离也不算太远,要不这造型被目击非得给路人吓尿了不可。
她走进大堂时,侍者如见鬼了似的退避三舍,还有人连滚带爬的藏到前台后。直到宁芊抹了把脸,开口说话,这些人才反应过来,进来的不是感染者而是住客。
“宁……宁小姐?”
女侍者壮着胆子靠近,递来一条干净的毛巾,“您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援人员过来……”
宁芊疲惫的摆摆手,一言不发的走入电梯,按下楼层。
等她穿越狭长的走廊,身后拖下一条长长的血迹,等返回到房门前时,黑压压的一行人已经在过道尽头矗立,似乎等候多时。
见到宁芊的身影出现,刑讷带着一众沉默的特勤组员迎了过来。
“完成任务了?”她声调机械的问。
宁芊一声不吭,瞧也没瞧挡路的人群,视若无物般径直穿了过去,伸手推开中间的组员。
“跟东城的人交接好了吗?”刑讷跟在后面说道,语气平静。“迟点把报告写出来,我要递交上面。”
宁芊站在套房门前,正要叩门的手停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跟来的刑讷。
“报告我不会写,也不想写,能别烦我么?”
刑讷依旧是那副毫无所动的模样。“这是正规流程,每个人都出外勤都要留痕……”
“滚。”
宁芊抬手指向走廊的尽头,声音冷淡,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不管你代表什么区,有多远滚多远。今天我不想在酒店里看到你们,我不会讲第二遍。”
刑讷愣了一瞬,但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沉默几秒后,淡淡开口,“既然你今天不想忙公务,那就明天再谈。”
屋内的林馨听到动静。
她打开门的瞬间,看到浑身浴血、风衣几乎被烤成黑炭的宁芊,顿时吓了一跳。
“芊!你这……被雷劈了吗?”
宁芊剐了眼那些特勤组的成员,又用警告的眼神瞪了一眼刑讷,随后侧身闪进房内,重重甩上门。
“怎么弄成这样?!”林馨急忙在玄关内翻找,抽出一个简易的医疗箱。
她拽着宁芊坐在沙发,脱去那件电烂的上衣后,露出满背密密麻麻的伤口,这些狰狞的伤口密集分布在每一寸肌肤,形状各异,有的甚至还在渗血。
林馨小心翼翼的给镊子消毒,然后夹出伤口中黏连的布料,心疼的摸了摸那颗血红色的脑袋,“发生什么事了?”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呼呼作响,送来一阵酥麻的暖风。宁芊默默摇头,情绪也慢慢平静了下来,“等会跟大家一块商量吧。”
“那我……一会去通知秦老师她们?”林馨抿着唇,看着这触目惊心的满身伤痕,眼眶微微泛红。
直到这会,当宁芊听到门口的脚步逐渐远去后,她才瞬间耷拉下肩膀。
整个人柔若无骨般瘫倒在沙发上,表情呆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般。
接连的战斗让她身心俱疲,电流对内脏的伤害极大,自身状态早已是强弩之末,那副强硬的模样只不过是装给刑讷看的罢了。
宁芊气若游丝的摆摆手,“先别叫她们过来,我……先洗个澡,换身衣服。”
“那我去给你放水。”林馨俯身亲吻她的耳廓,拇指摩挲染血的发际,随后走向浴室,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哗哗水声。
宁芊翻过身,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她知道这屋内还有数对耳朵在偷听,想要一探自己的情况,现在绝对不能露出破绽。
她等待了十数分钟后,撑着沙发站起身,随后步伐平稳的朝浴室走去。
等到整个身体都浸入温水中时,背后伤口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宁芊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闭着眼紧锁眉头。
“会不会太刺激,要不别泡了。”林馨担忧的趴在浴缸旁,想要继续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没事,都小问题。”
宁芊仰头靠在浴缸边缘,表情一点点舒缓,“很快就好了,放心。”她伸手摸了摸林馨的脸颊,露出微笑。
一缸水慢慢被染成赤红,颜色越来越深沉,到最后俨然成了粘稠的血池。
宁芊倒不是因为洁癖才非要泡澡。
她是想以完美光鲜的外表,给那些暗地里蠢蠢欲动、不怀好意的人一个信号——她们发动的袭击,对自己来说根本不痛不痒,甚至连洗漱都不耽误。
越是虚弱的时候,就越要表现得无所谓。这样才让人觉得雾里看花,摸不清情况,不敢随便动手。
她可不信那刑讷是来催自己写什么报告的,昨天还说忙,今天就有空在门口等……
大概率就是想要通过聊天,以此观察自己的情况,然后进一步试探身体的伤势。
对方这种急不可耐的态度,也更让宁芊确定,自己遇袭和这些京护的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第886章 局势明朗
宁芊紧咬牙关,忍着伤口的疼痛,将身上所有污垢清洗干净。
尤其是那些发黑破损的皮肤,被她硬生生撕扯了下来,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换上一件干净的宽松睡袍后,她站在梳妆台前吹头,抖擞着湿漉漉的银发,目光透过镜面看向身后的林馨,沙哑开口,“可以通知她们了,就说去秦老师房间聊。”
林馨轻轻点头,转身朝大门走去。
宁芊散开一头长发,遮挡住颈边的伤口。再抓过桌前的粉饼,给额头明显的淤青拍了拍,左右检查了番,确认彻底看不见了。
“唉……”
她眼神疲惫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来京都两天,李倩的事毫无进展,自己命倒是差点丢了。这才刚开始就出师不利,以后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阴谋陷害……
想到此处,她不免感到有些沮丧。
宁芊拍了拍脸颊,提着嘴角做出苦笑,暗自给自己打气。
出门时,正巧碰上几个酒店的侍者,他们低头恭敬侧立在走廊两侧,轻声说着下午好。
宁芊面无表情的应了声,快步从中穿过,没与任何一人交流。
每天都是早餐时段打扫房间,这是刚入酒店时就嘱咐过的。这帮侍者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下午出现在这……
她想起之前陈起他们的猜测。
那酒店里的服务生,很有可能都是西城安排的眼线,时时刻刻来监视自己的。
先前中央区来试探过,现在轮到她们西城了吗?
宁芊随即挺直腰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闲庭信步的走到秦溪房前。
敲了三下门后,一阵拖鞋的踢踏声响起,门开了。
宁芊与开门的林馨点点头,踏入了房中。
屋内众人已经到齐,见宁芊到来,纷纷从沙发上站起,围拢过来。
秦溪从茶几前抽起一张写好字的纸,递了过来。
“听小馨说你身上都是伤,怎么回事?报告上不是几个S3吗?出什么意外了?”
宁芊看完,沉默的走到沙发中央坐下,动作牵动到伤口让她微微皱眉,执笔写下回答。
“被阴了,底下准备了陷阱暗算,还有六个尸傀等着埋伏我。猜测不是民间组织,我们被骗了。”
她余光扫过谢墨寒几人,又继续低头写道,“让四个人一起去,估计就是想给主力一网打尽。”
她回想起那满地下室的电流设备,如此大的阵仗,想让四个人中招简直是绰绰有余,怪不得会跟天罗地网似的……
这么一琢磨,其中逻辑也通了。
只不过对方错估了自己的实力,以为靠六个S5实力的尸傀,再加上提前准备的陷阱就能拿住自己。这才让她扛住了这致命的第一波袭击,等到了反击的机会。
“什么意思?你怎么中招的?”陈起举起一张纸。
宁芊别过嘴角,露出苦涩无奈的表情,“地下室里十几台设备,给我当日本人整,根本动不了,差点没被电熟——”
说到这,宁芊神色忽然凝固了一秒,随后瞪大了眼睛,猛然一拍膝盖。
“我靠!我是胸口先被电的!对讲机!那个杨什么给的对讲机有问题!”
她写得有些激动。终于发现了确凿的证据,现在可以盖棺定论了。
众人见宁芊突然异常的举动,皆是满脸困惑。
“对讲机?什么对讲机?”秦溪写道。
宁芊埋头狂写,指尖用力到差点折断笔,“东城的狗东西给我的对讲机炸了,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被抓了破绽!”
“东城?”秦溪眼神顿时有点惊悚,“那不是说,京护对你出手了?”
宁芊用力点头,“基本确定了,就是她们干的,这次任务是专门给我们设的陷阱。”
四位尸傀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如果四人一起去了,那恐怕就是一起中招了。谢墨寒和陈起尚且能扛住,对阿雅来说,则绝对是十死无生。
“这算是我们和京护的第一次正式交手,她们这次失手以后,对你的实力也要重新评估了。”陈起严肃的看着她,写下这段话。“那你觉得,这次派来埋伏你的人是什么水平?”
宁芊琢磨了会,瞥了眼沙发站立难安的身影,然后写下,“我感觉每个人都是接近阿雅的水平,就算有差距,也起码是S4的巅峰的水准了。”
屋内的几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一次性出动六个快S5的尸傀……这么大的手笔,根本不像是试探,而是想彻底解决这支团队。
“她们下次搞不好要出几个S5对付你,如果我是上级的话,甚至会找S6的来保证顺利,要提早提防。”陈起用笔帽点了点纸面,神色凝重。
“叫人来倒是不怕,就怕使阴招……”宁芊摸了摸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以后和她们接触真的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包括吃东西我们也得注意,万一下毒……”
老张闻言忽然低头,看向兜里吃剩的半个煎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以后找个人去厨房盯着?”秦溪出了个主意。
宁芊当即摇摇头,“现在双方都没明牌,要是找个人去,这就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已经发现了,而且在防着她们。这样只会刺激到京护,让情势发展的更快,变得更恶劣。”
“一切如常吧。食物要么就吃方便面,要下餐厅尽量都点那种清汤寡水、气味小的,或者是干燥的饼类,这样被下毒就容易发现。”
小灵有些悲伤的撅起嘴,脑袋靠在老张的肩膀上磨蹭,她还挺喜欢餐厅的酸菜鱼的……
而且听侍者说厨师长茶师傅,因为老张点了几十个变态辣煎饼……硬生生被辣到发烧了,她本来还打算去看望看望。
“行了,事就这么点事,别的没什么好交代的。大家提高警惕,我们等西城的柳诗诗带回消息,在此期间不要轻举妄动,散会吧,聚在一块太久没说话,她们也会起疑心的。”
宁芊写下总结,然后挥挥手跟几人告别,牵着林馨走出房门。
第887章 又来了
后来的几日,过得也还算安稳。
柳诗诗托人给酒店传来消息,告诉她们寻人的事已经有了眉目,只是需要再花几天定位。
这无疑让众人精神振奋了许多,每天开会时都带着期待的笑容。
当然,也有人过得不太舒服。
宁芊这几天,总会在深夜的黑暗中忽然醒来,满头冷汗。
她望着黑洞洞的天花,耳边听见安稳的呼吸。
在沉默中蹑手蹑脚的踩下床,脚尖像芭蕾舞演员般点着地板,无声无息的走出卧室,来到套房内的观景阳台。
这是她第三天失眠了。
过去这种情况也常有发生,只是一般都相隔数日,甚至数个星期。
而现在随着她的实力不断提升,这种对抗本能的煎熬也变得愈发强烈,甚至到了严重影响睡眠的地步。
“幸好我不会长黑眼圈......”她点燃了一根烟,没有过肺就缓缓吐出,看着朦胧的烟雾逐渐升腾,在月幕之下慢慢弥漫,像黑夜里低矮的云层。
她的状态很好,同时也差到了极点。
接二连三的受伤,让宁芊身体消耗巨大,又没有得到足够的补充。
导致原本尚能压制的嗜血本能,正一点点侵蚀着理智,让她对活人产生了难以抑制的渴望。
对于一个尸傀来说,就像是鱼离开了水,每分每秒都是窒息般的折磨。
可宁芊不能跟任何人表现出来,现在正是寻找李倩的关键时期,一旦她这个兜底的人出现不稳定因素,对于整个团队都是一种士气上的打击。
至于陈起三人,虽然这个前任教主接触下来人品确实不错。
可毕竟也是认识不久的外人,而且从界教的布局来看,这个人心机太深,她打心底里还是藏了一份提防,不敢随便暴露自己的真实情况。
时间在夜幕下一点点流逝,烟灰缸里的渣滓逐渐满了,直到再也塞不下任何一根。
她指节用力捏瘪了空盒,关节发出几声脆响,垂下的额头上青筋爬进发迹。
宁芊闭眼掐了掐自己的眉心,轻轻摇晃脑袋,呼吸里带上了几分急促。
等她再睁开眼时。
迷离的月光下,落地玻璃里,正站着两个人影轮廓。
宁芊茫然地盯着另一个人影,视野慢慢聚焦,看清五官的瞬间她眉宇紧锁,立即低头避开目光。
“很痛苦吧?”
阴沉的笑声仿佛是从脑海中响起,幽幽回荡在颅骨之内,让她避无可避。
“滚!”宁芊捂着耳朵,怒视着玻璃上的倒影,猩红的眸子亮得吓人。
那道阴影中的轮廓,慢慢走出黑暗。
脚步没有丝毫声响,如同一道白色幽灵般飘来,镜面上倒映的身形也逐渐清晰。
“很想吃人吧?是不是想的快发疯了?”
那人影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嘴角一点点诡异咧开,发出诡异而干瘪的笑容。
“嘶——”他缓慢贴近宁芊的耳畔,唇齿搅动,发出贪婪而饥渴的咂舌,“人的血,只要尝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世界上最甘甜的美酒也无法比拟的,那是让灵魂战栗的快感.....”
宁芊紧咬着牙,腮帮顶起坚硬的轮廓,眼眶中的血丝骤然蔓延,几乎要淹没整个竖瞳。
“闭嘴.....闭嘴!你早就死了,你早就死了!就不能让我清静点!”
那副金丝眼镜下狡黠的眼睛,同样盯着镜面中宁芊痛苦而暴怒的双眸,笑得更为放肆。“我发现你很喜欢重复同样的话,是因为无法反驳吗?”
宁芊面目狰狞,如同野兽般发出一阵威胁的低吼,“应潭松,你个该死的老东西,我能赶走你一次,就能赶走第二次!”
“哈哈哈——”
那位早已死在超市的教授,此刻身影却凝实了许多,拱起肩膀,露出极为猥琐而可怕的表情。“赶走我......?”
“我就是你,怎么赶走我?”
应潭松喉咙里挤出一段尖锐的声调,惨白的脖子忽然伸长,如同爬行类般从肩膀上延展,柔软的绕过半空。
那张狞笑的脸像一盏巨大的灯笼,缓缓抵在宁芊的面前。
他的四肢化为一滩泥水般的粘稠液体,从袖口和裤管内流出,触地的瞬间变得漆黑如墨,迅速蔓延了整个阳台。
“你怎么可能抵抗天理,抵抗本能呢?”
声音从尖锐慢慢变得低沉,那双闪着金光的镜框下,一对深邃的瞳孔在昏暗中静静盯着宁芊。
宁芊猛然抬头发难,五指化爪朝前狠撩而去!
空了。
她的手径直从应潭松的头颅穿了过去,那狞笑着的脸瞬间如黑雾般散开,炸成无数细小的颗粒,不过一秒,又神出鬼没的在不远处聚拢。
她双目赤红,气息沉重,立即扑杀了过去,右拳舞出猎猎狂风,轰向那诡异的笑容。
可依然洞穿而过,肌肤上没有传来任何实感。
应潭松的身影不断被宁芊击溃,又在每一个角落重生,永无止境。
疯狂而令人作呕的笑声不停撞击在她的神经。
她像一只囚笼中被戏耍的猴子,在空无一人的阳台内发起疯癫,愤怒的撕咬空气,与不存在的敌人厮杀。
“滚出去!滚出去!!!”
她无助而愤恨地撕扯起自己的白发,在指缝间零零落落的飘下,双臂又突然胡乱的扫向四周,在空气中留下道道嘶鸣。
“力量都是有代价的,一切终究还是守恒。”
一团黑雾在宁芊身后合拢,露出应潭松似笑非笑的模样,斜视着状若疯魔的她。
“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你以为自己能永远压制兽性,待在人群中做个温顺的绵羊么?”
“去死!”宁芊失控的转身摆拳,又一次横扫而过。
她拼命拍打着额头,而后重重捶向太阳穴。
可过于强悍的体魄,和千锤百炼后的麻木神经,甚至都让她无法感到疼痛。
她清楚的感觉到,这一次心魔再次出现,说明自己已经到达了某种极限。
而且会导致异常严重的结果。
第888章 心魔胜利
就在宁芊心关剧烈动摇,难以维持之际。
“我早就说过,你是个隐患,你会害死她们,哈哈哈哈。”
她神色一顿,愕然回头,伸手不见五指的大厅内,又一道人影走出。
那女人斜倚在墙边,手里拎着一根球棍,棍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发出短促而瘆人的冷笑,满脸散发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宁芊呆滞地后退一步,身形摇晃,还未开口,只听右侧又一道声音清晰钻入耳中。
“好痛......好痛啊......”
她愣在原地,脖子一点一点滞涩的转动,缓慢看向右侧。
阳台的另一头,一道孤零零的黑影矗立。
那人影耷拉着枯瘦的肩膀,一瘸一拐的靠近,浑身布满被烧灼后蜷曲的、焦黑的皮肤。
两颗空洞的眼眶里血水涌出,沿着早已扭曲的下颌滑落,砸落进那摊蠕动的黑水中,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回来?你看看我......宁芊....你看看我。”被烈焰融化的牙床上下张合,鲜血如溪流般从口中流下,嘶哑的声音里满是哀怨,“为什么我被扔下了?为什么要抛弃我?你为什么没有回来救我?你看着我!”
这一声低吼,让宁芊肩膀本能地哆嗦了下,那颗冰冷的竖瞳里竟涌现出明显的慌张。
她跌跌撞撞的后退,突然狼狈地摔倒在窗台之下。
“我没有....我没有....”
宁芊用力的摆手,挡在自己的身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应潭松缓缓蹲下身子,脖子如白蟒般探出,弯绕着撑起那颗恐怖的脑袋。
“在这个世界,弱小就是原罪。”
这一刻,整个大厅活了。
宁芊恐惧地望向四周,眼中的世界慢慢模糊摇晃,越来越多的人影从黑暗中逼近。
男人的斥责,女人低沉的耳语......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蛮横地冲进宁芊的耳朵,钻入她的身体,搅烂理智,摧毁思维。
“你太傲慢了,宁芊,自以为能永远掌控一切。”
“你这个天煞孤星,迟早会害死所有人!张羌一,李梦!接下来呢?该谁了?”
“你还想害死谁?嘿嘿嘿....还是由你来吃了谁?”
“累了就休息吧....不要再硬撑,把身体交给本能,去做你想做的。”
“做人做鬼又有什么区别呢?”
满地粘稠如油的黑水此刻忽然沸腾,冒起无数细小的泡沫。仿佛藤蔓般生长出数根细桠,缠绕过膝盖,沿着小腹不断爬升,迅速覆盖过她的胸膛,朝那张麻木的脸逼近。
宁芊的神智仿佛沉入了一片深海,冰冷、潮湿,胸口慢慢被沉重的水压淹没.....逐渐递增的窒息感正在吞噬仅剩的意识。
她仰头发出绝望的呜咽,声音出口却嘶哑如风。
宁芊看向自己浸泡在黑水的双手,以及那逐渐被漆黑同化的身体,最后一丝理智在大脑中发出刺耳的警报。
她颤抖的抬起手臂,那股胶质般的黑水并未滴落,反而附着在衣物之上,朝着她的脖颈继续蚕食。
她猛地抓向身后窗台,仓惶的站起身,一把扯开了窗户。
没有半秒钟的犹豫。
在黑水即将漫过口鼻,完全闭合之前——
翻身一跃而下。
宁芊摊开双臂,没有挣扎,任由身体如折翼的天使般坠向地面。
粘稠的黑水被牵引,顺着坠落的轨迹拉长,在月光下成了一条倒悬的黑色银河。
呼啸的风从耳畔划过,两侧是笔直飞舞的白发。
眼中的夜幕正被更为深沉的黑暗合并。
那黑水其实从未出现,而一道道漆黑的纹路在此刻彻底蔓延了全身,如同祭祀的图腾般烙印在每一寸皮肤,将她包裹进茧中。
在即将坠楼撞上地面的前一秒。
紧闭双眼的宁芊忽然做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
她笔直地朝后伸出手臂,掌心拍地,轻若无物地卸去冲劲,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双脚落地生根一般牢牢钉住地面,上身陡然站直。
她垂落着满头的白发,耷拉着肩膀,意识完全沉浸在一片混乱之中,只是嘴中细不可闻的喃喃着,“走.....走.....走......”
宁芊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在挪到雅达酒店外的喷泉之时,忽然全身上下的关节爆发出一阵‘喀嚓’的脆响,四肢诡异而机械的摆动起来,整个头颅猛地后仰,几乎与脊柱成了九十度。
黑暗中,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
一轮森白的残月,正倒映在那抹猩红之中。
一股无形的气场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并迅速向更远处蔓延!
黑夜下的虫鸣雀吟,瞬间消失,如同万物的声音在刹那掐断。
万籁俱寂。
而世界被一股君王般威严、冰冷的气息笼罩。
她摊开双手,双翼只是轻轻鼓动,整个身体便被一股飓风托起,脱离了引力的束缚,飞向头顶的月光与云层。
直到身影与那轮残月重合。
黑翼在身后一寸寸优雅地展开,宁芊缓缓低下头颅,宛若一只漆黑的猎鹰俯视大地。
白光在骨翼的边缘勾勒轮廓,让她的侧脸浸润在月色中,神色恬静,仿佛入定般万物不萦于心。
只是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再也没了丝毫的灵动或情绪。
身影只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便瞬间消失。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轰然炸开!
如超音速战机撕破音障时产生的音爆,响彻夜空下的城市!
几乎就是在同时——
黑夜下,钢筋水泥中沉睡的无数眼睛猛然睁开,莫名心悸的望向窗外。
远在数十公里外的某基地内,红色的危险警示灯疯狂闪烁,刺耳的鸣笛声填满了整个庞大的建筑。
一间总控室的大门被人用力推开,冲进一个头发凌乱、披了件黑色外套的中年男人。
“什么情况?怎么拉响一级警报了?!是北边有尸潮来了吗?”
正坐在电脑前调试数据的队员停下动作,急忙从椅子上站起,严肃地敬礼,随后指向整个房间中央的大屏幕。
“报告!防空雷达系统报警!有飞行物从东城方向疾速逼近中央区!此刻已到二环边缘!”
男人瞳孔赫然地震,两三步冲到控制台前,不可思议地看向屏幕。
“飞行物....是翼人,来了几个?东城那帮吃干饭的废物!为什么不拦住?!”
那个操作员被吼得咽了口唾沫,慢吞吞地补充道。
“报告!就.......就一个。”
第889章 感染者来袭
“一个?”那领导捋衣领的手顿住了。
“那拉什么警报?就一个翼人让值夜班的人去处理了啊?!”
站在控制台前的人撤下手臂,神色不安,“长官,请你们立即前往地下避难,这个入侵者的速——”
轰!!!!
这一刻,世界在脚下毫无征兆的哀鸣!
这座位于中央区边缘、如城墙般高耸的庞大基地,正在大地的震撼中猛然颤抖!
房间内的男人被吓得瞬间矮下身子,茫然地看着头顶落灰的天花,又和那个同样表情的手下对视。
“发生什么事了?”他轻声问。
就在此时,大屏幕上原本显示飞行物的轨迹已然消失,而一道道红色警告标识瞬间弹出,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个显示屏——已侵入!已侵入!已侵入!已侵入!已侵入!已侵入!
在他们对话的几分钟内。
入侵者已经到达基地。
男人看着屏幕上如同乱码的提示,像是突然惊醒过来,他一把扯过手下的衣领,将他按到控制台前。
“快封锁基地通道!!!!”他咆哮着指向电脑屏幕。
口袋内响起一阵嗡鸣,男人一边怒吼催促着手下行动,将手机慌张掏了出来,上面显示着一行备注:S5将官凌月。
“喂!”男人急忙接通,贴到耳边。
“凌将官!有感染者入侵基地,这事你知道了吗?!现在是一级戒备!你马上组织兵力去清剿!还有,通知其他S5,全都出动!这是中央区的基地,不允许出现任何事故明白吗?!”
他激动的对着手机大喊,可半天那头却没传来什么动静。
男人皱起眉头,又呼唤了几声,屏幕另一端仍然没有回应。
他拿下手机看了眼屏幕,上面依然显示着通话,并未挂断,也没有误触到静音。
“凌将官?”
在他轻声呼唤后,另一边终于传来一些极为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很古怪,不像是说话声,像是人咬紧了牙关,从喉咙里挤压出来的哀嚎。
而在这奇怪的响声中,还间断地夹杂着某种皮革被人撕扯的‘呲啦’声。
“增....增援.....需要.....”
手机中模模糊糊的响起几个字眼,裹在断断续续的喘息中,让人听得十分吃力。
但下一秒,就突然被一阵极为惨烈的哀嚎打断,“呃——啊啊啊!!!!!”
另一边仿佛突然下起了暴雨,话筒内满是噼里啪啦的坠落声,惨叫也戛然而止。
紧随而至的,是狂风骤起的呼嚎,信号瞬间切断。
电话这头的男人神情呆滞,不可置信的又看了眼已经挂断的界面。
他颤抖着推了推身旁的手下,嘴唇哆嗦着,“打.....打开基地上方监控.....快点!”
随着电脑前一顿手忙脚乱的操作,大屏幕上的雷达页面关闭,切换成了大大小小数百个监控画面。
男人眼神急促地在屏幕间寻找,忽然定格——
“这个!入口前院的!放大!”
他指向右上角一个仅有几寸的小屏幕,手下立刻选中,放大到整个屏幕中央。
画面也随之呈现在室内十余人的眼前。
正面入口的三十米金属高墙上,此刻留下了一个硕大的洞口,切口平整,仿佛被什么利刃割断了似的。
而在高墙围拢的前院内,无穷无尽的弹雨正从四面八方的岗哨内倾泻而下,如狂暴的洪水般灌向中央。
在整个前院的正中心位置,几乎被刺眼的金光完全覆盖,即使隔着屏幕也晃眼到让人致盲。
金色弹幕之下,似乎有一道人形的轮廓赫然矗立。
“那是.....感染者?!”
男人凑到控制台前,双臂支着往前看,声音慌张。
只见那金光下,人影缓缓抬起手臂,掌中似乎还抓着一节森白的、外形崎岖的物体。
手机再次嗡鸣,男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看也没看赶紧接通。
还未等他开口,那边震耳欲聋的枪声就狠狠撞进了耳膜,让他下意识地挪开了些距离。
“老余!余淼!能听见吗?!出大事了!”
那边背景的枪响忽然减弱了些,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人拿手用力捂着。
“入侵者把凌月和周擎、徐岳全杀了!你听到了没有!三个S5都被宰了!!”
余淼抓着手机的指节瞬间攥紧,瞳孔扩张,他猛然抬头看向大屏幕中央的那道身影。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那被弹雨覆盖的手中抓着的——是一截人类的颈椎骨。
而在如此饱和密度的轰炸下还未被摧毁的.......只能是尸傀的骨头。
“老余!这个怪物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光靠基地里这十个S5绝对挡不住!”
另一头的男人几乎是在对着手机在嘶吼,语调里情绪已经接近崩溃,“快向中央寻求支援!这里只有你拥有这个权限!快点!不然大家都得死这!快!!!”
几乎是在老余张嘴要回应的刹那——
屏幕前的画面也发生了变化。
被密集弹雨围攻的人影,动了。
那密不透风的火力网,仿佛被搅动的水面般....突然蠕动起来!
两面巨大的黑色镰刀陡然割开弹雨,笔直地刺向天空,暴露在数百双眼睛之下。
“老余,它要——”
一道尖锐到足以撕碎耳膜的爆鸣,与男人的话几乎一同到来。
屏幕前被弹雨包裹的轮廓,忽然失去了形状,海量的子弹径直砸向地面,炸开一片耀眼的火花。
黑色残影围绕着四面高墙,瞬间飙驰而过,留下一圈呼啸的狂风。
一切都在半秒内结束。
天崩地裂般的声浪突然消失,所有枪口在同一刻停止喷射火舌。
巨大的空洞反而让人瞬间耳鸣。
即使是精准度经过额外调试的设备,竟也只能在残影中捕捉到一道摇曳拉长的轮廓。
“发生.....发生什么事了?”
余淼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巨大的电子屏幕上。
下一刻——
嘭!
一声闷响从手机中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爆了。
屏幕中每一处岗哨忽然炸开巨大的血雾,将整个前院的空气染成一片猩红。
浓稠的血雾瞬间弥漫,遮天蔽月。
第890章 黑色怪物
下一秒,无数人头如滚石般从墙壁上跌落。
余淼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扑通、扑通”的闷响,像往井里扔石头的动静。
上百个射击岗瞬间变成喷泉,大股大股地鲜血裹着残肢断臂从中疯狂涌出,将四面灰色的高墙彻底染成猩红。
一条笔直的黑色缝隙,沿着围墙的轮廓,贯穿了所有墙体。
轰隆!
整个高墙的顶端猛然震颤,随之轰然倒塌!仿佛被切碎的豆腐块般四分五裂!
整个监控的屏幕被血红溅满,像一桶红色油漆泼在了镜头上。
“呃——”
手机另一头传来短促的气声,像是在极力说着什么,但太过于模糊,听不出音节。
此时此刻,倒在围墙岗哨内的男人,鲜血正从被撕裂的胸腔间涌出,粘腻湿滑的脏器流了一地。
他手指抓着手机,在屏幕上留下道道血痕,嘴唇拼命地开合,却已经无法说出任何字眼。
就在那一瞬间,这个S5级就被开膛破肚,已经濒死。
他颤抖的贴近亮起的屏幕,想要发出警告。
可惜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他只拼命说出一个‘逃’字,就彻底断了气,脑袋撞进血泊之中。
控制室内的余淼极为缓慢地放下手机,目光恐惧地望向屏幕,牙关剧烈打颤。
他终于明白过来,今夜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四个S5,连人家的任何情报都无法带回,就被直接秒杀了.......
还顶着上百道枪口的集火,就这么不避不躲的走进来了?
开什么玩笑?
“副部长.....我们撤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控制室内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哪还有工作的心情,一个个恐慌地看向余淼。
“是啊,S5都打不过,我们这屋连个S3都没有,留在这也是白白送死!”
“黎部长又被召去中央区议事,现在这里已经没有能挡住这个感染者的人了!”
“不行,我要走了,我不要等死......”
眼见基地的最高战力,在这个来犯的敌人面前居然不堪一击,死状凄惨,人心彻底涣散。
情绪激动下,有些人已经顾不上余淼这个在场的领导,推开众人,发疯似地冲出了房门逃跑。
余淼却丝毫没有在意这些逃走的手下,只是愣愣看着屏幕,掏出手机,飞快地按下通讯录内的一个号码。
他整条手臂抖若筛糠,只能用另一只手紧紧按住手腕。
等待音听得余淼心烦意乱,背后冷汗浸透了衣衫。
接通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立刻就喊了出来。
“出事了!出事了!”
电话另一端传来人不耐烦的啧声,像是对这巨大的噪音感到不满。
“这大半夜的,老余你疯了啊?什么事不能明天讲?”
余淼此刻心神慌乱,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出大事了!有感染者袭击了基地!我们伤亡惨重!挡不住了啊!快点派人来支援!我们需要S6的支援!”
“什么?”
另一头响起被褥间翻身的闷响,女人语气瞬间凝重了起来,“什么感染者,是尸潮吗?我这里没有收到预警啊?什么情况?”
“狗屁的尸潮!”余淼内心已经恐惧到极致,语气反而变得无比暴躁,“是感染者!就一个感染者!把我们基地四个S5都杀了!它现在就在基地里!”
女人听着他歇斯底里的咆哮,像是彻底清醒了,声调陡然变得严肃,“我立刻去汇报上级,等着!老余!保护好自己的安全,马上就会有增援到!挺住!”
手机被挂断了。
冷汗已经把余淼的头发黏成一绺一绺,贴在他的额头。
“挺住.....我拿啥挺住!”他对着手机无能狂怒,口水飞溅,“都这会了还汇报!走完流程过来给我收尸吗?!”
他猛然一掌抽在旁边男人的脑袋上,又朝着屋内剩余的几人大吼,“跑啊,还愣啥!往地下跑!拖时间等人来!”
说完,余淼转身就跑,一把扯开大门朝走廊奔去,丝毫没有等他们的意思。
屋内几人瞬间炸开一声尖叫,连滚带爬的冲向大门,蜂拥而出!
离这群人所在区域三十米的地面——
六个人呈半圆状的阵型,合围在一个浑身漆黑、背展双翼的人影之前。
最左侧,穿着高领风衣的男人神情紧张,喉结用力滚动,紧盯着面前这道高挑的黑影。
“小常,你怎么样?”
他没有回头,低喊了一声,目光一刻不敢挪开。
而回应他的,是一道愤怒而悲怆的咆哮。
“小常没气了.....他死了!!!”
在阵型的最后方,一个双腿被齐根斩断、胸口被贯穿的尸体,此刻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倒在一个女人的怀里,俨然没了任何气息。
“王八蛋......”
男人愤恨地瞪着眼前的人影,一声暴喝!
他紧攥的拳头表面,忽然泛起铁灰色的甲质,顺着皮肤迅速包裹到手腕,仿佛镀上了一层钢铁。
他表情狰狞,举起双拳狠狠一撞,传出一声金铁摩擦的脆响!
“我来会会你!”
这声充满战意的怒吼余音未散,男人踉跄地往前走了两步。
几滴血忽然从上方落下,他的膝盖仿佛失去了支撑,重重砸在地面,毫无征兆的趴倒。
他的头颅还保持着刚刚愤怒的神色。
此时被一双漆黑的指节捧在掌心,永远凝固在了怒吼的瞬间。
四双眼睛惊骇欲绝地盯着那颗头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只见那通体漆黑的怪物,缓缓张开了嘴,咧到极为夸张的角度。
露出满口森白、尖锐的獠牙。
嘎嘣!
可怕的咀嚼声在四周清晰地回荡起来。
捧着头颅的指缝间流下一缕缕猩红粘腻的汁液,滴滴答答地砸在身下。
大快朵颐的模样,简直如恶鬼般恐怖。
四人的身体随着每一声咀嚼而颤抖,脸上慢慢被惶恐爬满。
他们是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尸傀。
可眼前这才是真正让人胆寒的怪物。
埋在创口内啃食的下颌忽然顿止,而后微微抬起,一对猩红的眸子幽幽看向其余四人。
“嘶——”
瞳孔清晰倒映出他们惊恐的脸庞。
一根染血的舌尖贪婪地舔舐着獠牙。
第891章 灰发少女
惨叫声弥漫在这个偌大的基地之内,浓重的腥味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漆黑的指尖滴落着血滴,落在地上,传来微弱的‘啪嗒’声。
不远处,一个狼狈的女人正捂着断臂,鲜血止不住的喷涌,染红了浑身的衣物。
可她根本无暇顾及疼痛,只是扭头望了一眼,便吓得一个劲地朝前奔逃。
三人为她创造机会偷袭。
换来的却是全队覆灭,而这个怪物连层皮都没掉......
这巨大的差距,让她彻底没了反击的勇气,只能如丧家之犬般逃窜。
目前为止,整个武安基地,十位S5将官,仅剩她韩薇薇一人存活。
上百名的低级尸傀,更是在第一次围剿中全军覆没。
“完了.....基地毁了.....武安基地要毁了......”
她失血过多,四肢正逐渐漫上一股冰凉。
高强度的奔跑让伤口出血变得更为严重,可韩薇薇根本不敢有丝毫的停留.....
身后那道黑影,不急不慌地跟着自己,永远保持着一种恒定的距离。
每当自己要脱离视线的瞬间,那黑影就会瞬移到自己五十米后的位置,逼迫自己再次狂奔。
韩薇薇清楚的知道,不是怪物追不上。
而是在等着自己流血而亡......它在玩弄自己!
她面对过不少进化到高层次的感染者,但没有任何一只的智慧,能比拟现在这个追击自己的怪物!
刚刚甚至还隐约看到,它咧开嘴角,在对着自己......笑?
那笑容实在阴森可怕,让韩薇薇浑身汗毛倒竖、灵魂战栗,心脏震得如同擂鼓。
就在她愣神的刹那——
脚踝忽然感到一阵冰凉的触感,奔跑中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她猛然转头望去,一抹猩红的竖瞳,正在不到半米的地方,静静盯着自己。
直到这一秒后,韩薇薇才猛然惨叫起来,哀嚎着捂住自己断裂的脚踝,惯性让她连连翻滚,鲜血洒了一路。
“呃啊啊!!!!我的脚!!”她疼得嘶声大吼!
断臂加上此刻撕心裂肺得剧痛,即使如她这般坚韧的心志也再难忍受,在血泊中发疯般的打滚。
阴影慢慢覆盖了她的身体。
“嘶——嘎——”
一段尖锐干涩的诡异声音响起。
韩薇薇的惨叫为之一滞,顿时转头看向上方。
巨大的黑翼遮蔽天空,将唯一的残月吞没,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向自己。
她只能看见一对赤红的鬼火,在阴影中静静跳动。
魔鬼举起一截森白的颈椎,尾端还插着凌月干瘪的头颅,那断裂的尖刺正指着自己的眼睛。
韩薇薇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森白的颈椎猛然朝下刺来!
她默默闭上了双眼,放弃一切挣扎,绝望地等待死亡到来。
就在即将脑浆迸裂、鲜血四溅之际——
一道由远及近的呜鸣,骤然从耳边炸响!
那声音很难判断距离,因为上一秒似乎还在千里之外,这一刻却已经轰鸣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程度!
韩薇薇猛然睁开双眼。
那森白的骨刺停顿在半空,牢牢卡死在了离自己脸颊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一根深灰色的长棍,就横拦在两者之间,将那致命的攻击阻隔了下来。
“嘭——!”
巨大的震颤声瞬间扩散开来,如同撞击洪钟!
地面突然凹陷成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韩薇薇仅仅只是被气浪余波席卷,口中当即吐血,深受内伤。
那长棍的另一头,线条分明、青筋虬结的手臂之上,一张苍白小巧的脸正冷漠盯着前方的身影。
她轻轻捋起额前的灰色碎发,瞳仁紧缩了一瞬。
而后,一阵岩浆般炙热的气息猛然自她体表升腾!紫色瞳孔燃烧炽盛,仿佛黑夜里亮起一盏明灯。
凌厉的肌肉线条骤然收束,黑色的青筋顿时爬满了抓棍的手臂。
“上后面待着,自己找医疗。”
没等韩薇薇反应,衣领一紧,整个人腾云驾雾般飞向远处。
竖瞳里倒映着那张小巧的五官,骨翼在身后轻轻拂动。
宁芊打量着眼前的女人,歪过脑袋,露出动物般好奇的神色。
“搞人体艺术的啊?”
灰发少女也打量着宁芊手里的颈椎,棍尖随意挽了个棍花。
目光在万分之一秒内相撞。
棍影撕裂空气时,骨翼已化作残影横斩!
“铛——!!!”
金属哀鸣声化作音波炸开!
整个基地大厅的照明管集体爆裂,昏暗中,蛛网状的裂痕爬满墙壁。
十米外的合金门凹陷变形,冲击波卷着碎石四处乱飞。
灰发少女的长棍擦出流星般的火花!发出恐怖的尖啸!
两人每一次碰撞都像引爆了一枚微型的核弹。
冲击波横扫周围,金属设备与枪械如同卷入龙卷风哗啦作响。
骨翼如铡刀斩落,灰发少女旋身甩棍!
棍影在黑暗中划出光弧——
“轰隆!!!”
激荡而开的气浪,让左侧承重墙应声崩塌!
钢筋混凝土碎裂飞溅。
烟尘中宁芊被震退半步,骨翼在身后刮出深沟。
灰发少女的棍尖插进地面,倒退而去,足足犁出十米长的轨迹。
第一轮交手结束,双方暂时停下攻击。
“热身结束。”
灰发少女满脸无所谓的扭动胳膊,拔起棍子甩了甩,爆裂的破空声咻咻响起。
宁芊背后骨翼缓缓舒张,发出刀剑出鞘的嗡鸣。
几乎要昏厥的韩薇薇,默默把自己往废墟里又挤了挤,抓过一旁的医疗箱,赶紧给自己包扎起绷带。
灰发少女朝着对面的人影一笑,将长棍插进地面,双手握住棍尾猛地一拧!
咔哒!
棍身中段弹射出卡榫,半截棍体翻转,组成一柄双头枪。
“认真点了嗷。”
她手腕轻抖,连接两杆枪的链条哗啦作响。
少女旋身突刺!
双头枪如毒蛇出洞,两点寒芒直指宁芊咽喉!
骨翼交叉格挡——铛!铛!
两声爆鸣几乎重叠!枪尖在骨翼凿出火星四溅!
灰发少女手腕急转,后半截枪身借着作用力甩出弧线,呼啸着抽向宁芊!
啪!
骨翼下端瞬间展开,可就在此刻,却见双枪突然绷直!
嗤——!
枪尖组成起来的刹那借力突刺,擦着骨翼掠过,在那张漆黑的脸颊旁划出!
竖瞳骤然一缩!
“不错嘛,这都能躲开?”灰发少女轻笑,双枪轮舞,甩出风暴般的气势。
枪尖点刺骨翼表面!炸开刺耳的碰撞声!
轰!
墙壁被余波扫成蜂窝!天花板灯具暴雨般从上坠落!
韩薇薇抱头缩在废墟后,感觉自己正处在地震的中心。
双头枪的链条忽然绞住骨翼尖端,少女借力凌空翻身。
落地瞬间蹬地反冲!
双枪再度拆分,枪尖快若一片残影,疾风骤雨般扑杀而来!
宁芊那张脸上仍无丝毫波动,身后双翼大展!迎着这狂暴的枪击飞速挥舞!
第892章 激斗魔鬼
双枪化影,招招直刺要害。
这灰发女对手中兵器的掌控,显然已至化境。
可宁芊的骨翼防御也是令人咂舌,面对狂风暴雨般的攻势,竟是连一丝凹痕都未留下。
她见自己的点刺无效,毫无犹豫改变策略。当即一把抛飞武器,右脚轻踢点向骨翼表面。
整个人借力空翻后仰,脊背优雅得仿佛一轮弯月,于半空精准抓住坠下的武器。
握住的刹那,她指节如铁爪般牢牢勾住锁链,还未落地便将双枪瞬间高速旋转起来,形成一记盘状的灰色飓风!
狠狠劈向下方宁芊的头顶!
咣——!!
宁芊头也没抬,一面黑翼就如巨大的墙体般挡在上空,硬生生接下了这沉重的一击!
相触的瞬间,二人周边地面顿时崩裂垮塌,一阵高频的反震沿着枪身疯窜!
灰发女手臂一拧,将那逐渐攀升的作用力强行抵消。
她双腿连踏骨翼,再次后空翻拉开距离。
落地后反手挽枪,一根横立胸前,另一根则藏于腰后,中间锁链被拉得绷直。
“这什么翅膀……这么硬……”
她右脚缓缓后移,将重心转动,绕着中间矗立的身影踱步。
“喂,韩薇薇,还活着吗?”灰发女盯着宁芊,轻声呼喊。
废墟中传来微弱胆怯的回应,“活着……”
“活着就行,赶紧跑。这玩意我一时半会拿不下,别等会缠斗的时候给你刮死了……”
韩薇薇咬着绑带,给断臂处扎紧,仰头对着废墟外轻喊,“杨雪,那你怎么办?”
被称为杨雪的少女翻了个白眼,“在外面称职务好吗?不要直接叫本名……”
嗖——
一阵微风拂面,杨雪却觉得心脏被针狠扎了一下,瞬间本能地抬枪斜撩!
快到模糊的黑色骨刺擦着枪身而过,大片火花迸起,映亮了杨雪震惊的侧脸。
枪身被巨力弹开,狠狠撞在胸口!
杨雪眉心一皱,身形被惯性逼退数米,撞进一根混凝土圆柱,在崩裂声中才稳住阵脚。
“走!”杨雪的身影自裂缝中陡然站起,长枪挥舞,烟雾一扫而空。
韩薇薇连滚带爬的从废墟后跳出,抓着一根钢管,一瘸一拐的朝基地内部蹦哒。“……那你小心!”
杨雪余光看着她的背影远去,瞳孔立刻锁定了面前那道漆黑的身影。
这如恶魔般狰狞怪诞的感染体,双臂垂落在两侧,抓着那根嵌着头颅的颈椎骨轻轻点地。
血红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杨雪,让她顿感后背一阵发凉。
“怪不得能把整个武安基地的人都团灭了……”杨雪感受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用力握紧了枪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确实有点厉害啊。”
她扭动着脖颈,双枪一左一右重新摆出架势,膝盖下沉,气息逐渐收敛。
杨雪彻底平静了下来,表情变得无喜也无悲,整个人的存在感仿佛瞬间消失,又或者说与四周融为一体。
先前那种锋锐的侵略性不见了,她站在原地,像是会被一阵风吹散……而某种更为可怕的内核,正在那具身体中一点点苏醒。
宁芊歪着脑袋,古怪的观察着这个灰发的女人,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
下一刻,杨雪眼神一凛!
浑身骤然升起一股极为磅礴的气势,如洪水一般蔓延四周,沉重,也无孔不入,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你是我晋升到S6以后,遇过的感染者里能排前三的存在。”
她盯着宁芊那张墨染般的脸,嘴角轻轻勾动,“所以,我要动真格的了,小怪物。”
话音刚落,二者瞬间化作两道疾驰的闪电,于中央狠狠相撞!
嘭!
扇形的气浪轰然激荡!
地面顿时裂开一条半米的缝隙!这条宽大的裂缝沿着轨迹疯狂延伸,攀上两面的金属墙壁,以蛇形贯穿到天花!
而在这恐怖气浪的中心点,两道兵器死死僵持,锋利的枪尖压在白骨之上!
杨雪神色冷峻,脸上再无丝毫轻敌之意,浑身气力尽皆灌输于武器之上,咬牙低吼。
而宁芊单手持着那条骇人的颈椎,面无表情的与她角力,姿态尽显从容。
“力气真大啊……那就比比!”
杨雪暴喝一声,双臂再度发力,手臂肌肉骤然紧缩,仿佛缩水般紧紧贴合着骨骼,力量却在此刻猛然翻倍。
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双枪压制着白骨往前挪了一寸,随着咔嚓的脆响,那截坚硬的骨骼竟然被嵌入了半分!
似乎是感受到了变化,宁芊那副冷淡的面容竟表现出一点拟人的惊讶。
另一只漆黑的手爪,终于也加入了角力。
形势反转!
杨雪好不容易推进的距离,几乎是在黑爪加入的那一瞬间,就被无情的压制了回去……
一种远超她想象的怪力,顿时让杨雪的双臂后撤,发出滞涩的撕扯声,发达的肌腱感到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开什么……玩笑……”
杨雪刚想吐槽,却见宁芊忽然张开血盆大口,深不见底的口腔内部,发出一段干瘪可怖的气音。“嗬嗬……嗬嗬……”肩膀随之颤动。
她在嘲讽。
杨雪心神巨震!
还未反应过来,胸口忽遭重击,那双枪如同绷紧的弓弦狠狠甩向她的胸膛!
“呃!”
杨雪口喷鲜血,仿佛被一列高速行驶的动车迎面撞击,瞬间惊叫着倒飞出去!
一道漆黑的影子紧随其后,几乎是与她同时落地,炸开一团巨大的飞沙走石。
白雾中响起一阵阵激烈的交锋。
拳脚碰撞的闷响,兵器摩擦的锐鸣,以及咆哮的怒吼!
两道轮廓与中厮杀搏斗,引得狂风大作,将浓郁的石灰疯狂搅动,仿佛两只恶蛟在云中互相撕咬!
嘭!
一声巨大的轰鸣震荡而出!
杨雪的身影从中飙射出来,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手中抓握的两根长枪竟已弯曲变形,中间锁链赫然断裂。
她迅速后仰,两道枪尖用力刺向地面,止住退势的瞬间,挑动身体一跃而起,空翻开十数米距离。
落地稳住身形,她刚要直起腰背,腮帮却忽然鼓起。
“呕——啊!”
一大口鲜血从杨雪口中狂泄,将面前染成一片血泊,她单臂撑地,狼狈地跪倒。
弯曲成c形的双枪掉落在一旁,滚进血液之间,猩红将枪尖的寒芒遮盖。
第893章 伏地狂奔
杨雪的胸口有一道骇人的伤口,从她的两侧肩膀之间横穿,几乎干碎了整个锁骨和胸腔。
淋漓的红色从伤口边缘流下,一小缕钻进衣领深处,更多的则喷洒出来,将她身上的黑色制服浸得反光,发沉。
她狠淬了一口,将刚刚无意咬断的小截舌头吐了出来,手背用力抹去额角流向眼睛的血。
杨雪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强撑着伤口撕裂的剧痛站起,将两杆掉落的长枪重新抓紧。
在她面前的那团土灰之内,一道模糊的黑影踏碎瓦砾走来,脚步沉稳而空灵,回荡在这个沦为废墟的基地之中。
宁芊毫发无损地踏出浓雾,白发垂落在肩,被漆黑纹路覆盖的脸上,一对猩红的眸子冷冷看向前方。
“干……这哪是一个S6能对付的……这武安基地的人是弱智吗?!”
杨雪在心中狂骂,下意识地后撤了几步,将双枪挡在胸前,以防御的姿态保持着距离。
这次行动领导还没完全下发通知,她就揽下任务,单枪匹马赶到战场,主要就是为了瞒着同级自己立功。
也就是说,现在大概率是不会有增援了……
刚刚一番交手下来,她不仅没占到半点便宜,反而还身受数道伤势,心中对这个怪物的实力大概也有数了。
如果说按照尸傀的等级来评价,那这个怪物起码是S6巅峰了,甚至说是更高也不为过……
最少要出动四名S6配合自己,杨雪才有信心能制住这个怪物。
“打个锤子……撤了……”
杨雪猛然挥手,将刚刚抓起的一捧沙土扬去。在宁芊下意识用骨翼遮挡的刹那,她转头就跑!
双腿踏地的瞬间,肌肉如弹簧般压缩蠕动,下一秒,力量顷刻爆发在脚底!
嘭!
基地内厚实的金属墙壁剧烈颤抖,巨响中炸开一个扭曲的缺口。
杨雪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一道刺骨的劲风席卷破洞,露出外界的沉沉黑夜。
杨雪顶着狂风急速撤离,面对林立的建筑,躲也不躲,径直撞穿冲了过去,黑暗中此起彼伏的响起一阵垮塌。
她在洞穿一间办公楼之后,忽然感觉一种如芒在背的针刺感,随即惊悚地扭头望去。
一道凌厉的黑影,如附骨之蛆般尾随其后,从她撞穿的洞口内迅速逼近,在视野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干!追过来了!”
杨雪咒骂一声,当即提速,腿部肌腱再度收束紧缩,恐怖的爆发力骤然翻倍!
她低吼着往前狂冲,身影一秒内撞穿六层隔墙,‘嘭嘭嘭嘭嘭嘭’六声巨响齐声共鸣,砖石暴雨般砸落,如同引燃百根爆竹。
而杨雪头也不回地逃窜。
这什么玩意!
她心中狂骂,因为耳畔清楚地在这巨响中,还听出了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稳定地尾随在自己后方!
杨雪魂都要吓丢了。
她最自豪的就是自己的速度。
单论快,在整个京护中杨雪都是数一数二的强者。
可无论是刚刚的交手,还是现在的追逐,这点优势都在恐怖的实力面前荡然无存……
这是一个力量、速度、肉体强度都远胜自己的可怕魔鬼!
幸亏刚才选择逃跑,要是留下来玩命,现在估计都喝孟婆汤了。
“我真服了!京都哪冒出来这么个玩意啊!”
她发疯似的压榨着自己的肌肉,将全部力量尽数爆发于双腿,身体顶着压力硬生生突破极限,达到了恐怖的境界,甚至不亚于风速!
这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大战,在夜幕下的京城上演。
白发黑脸魔女,猛追京圈在逃小姐!
她逃,她追,她插翅难飞!
杨雪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狂奔,终于在撞碎无数建筑物后,看到了那熟悉的轮廓。
京都中央区的岗哨!
这说明她已经到达边缘,马上就能进入势力范围了!
“喂!有敌人!有敌袭!”
杨雪也顾不上面子了,仰头大吼着冲锋,整张脸在雪白的探照灯下扭曲!
哨岗上巡逻的护卫听到呼喊,趴在高墙上往远方望去。
在百米开外,一个血人正手脚并用地扑来,一个劲的挥舞着双臂,疯狂地冲着上方喊叫着。
不等他们询问,忽然那人身后的阴影中,一道巨大的黑影如流星般逆射而去,重重砸在她的背脊,呼喊声戛然而止。
杨雪瞬间被撞飞了出去,直直轰入哨岗,炸开一声金属崩裂的刺耳巨响,整面高墙向内凹陷崩裂,烟尘从豁口喷涌而出。
上方的护卫顿感脚下震动,身体一阵摇晃,“什么情况!”
“有敌袭!咳咳咳咳!”警告从墙后的废墟内传来,伴随着激烈的咳血声。
杨雪双臂撑着钢筋,把嵌入混凝土的脑袋用力拔了出来,不敢有一刻的停歇,边吐血边继续朝前逃窜。
只是速度严重减慢,明显受到了伤势影响。
护卫面面相觑,又茫然地看向墙外。
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一条细若丝线的黑影划过,墙头十名S3守卫同时愣在当场,脖颈处出现清晰的血痕。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只隐约看见,天空中遮天蔽月的巨鹰掠过,而后就永远陷入了黑暗。
杨雪手脚并用,俯身玩命朝前逃跑,长枪不知丢在何处。
刚刚怪物的那一击,似乎把脊椎干断了数截,已经无法直立奔跑……
如今的她,哪还有什么S6统帅的傲气,满心都被死亡的恐惧填满,只期望身后那群尸傀能多撑几秒,让自己跑得再远些。
杨雪想起昨天开会时,领导批评她从来不带联系工具,自己还得意洋洋的说那是因为自信,不需要后方增援。
现在想想,她只想给自己脸上狠狠来一巴掌……你特么装什么啊?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那种针刺的感觉又一次布满后背!
杨雪吓得冷汗直流,四肢当即抡出残影。
就在她飙射出去的下一秒,一道黑色闪电般的轮廓,骤然坠落在刚刚的位置!
轰隆!
杨雪听得心惊胆战,根本不想回头,整张脸都被恐惧逼得崩溃到了极点。
别特么追我了啊……
我错了……!
第894章 逃窜的杨雪
杨雪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吓破胆的竹节虫,而身后的空中紧跟着一头白毛猎鹰,随时要俯冲过来,把自己碎尸万段……
她借着街道复杂的结构开始隐蔽身形,一头扎进前方昏暗的商场,玻璃门哗然而碎。
杨雪冲进大厅内,目光立刻锁定了右侧,这个商场她末日前经常来逛,所以对地形异常熟悉。
她毫无犹豫地爬向右侧的通道,无视周边琳琅满目的商铺,径直来到了尽头。
这里有一条延伸向下的宽大楼梯,底下是贯连1号线地铁和井王人行街的复杂通道,一共有数十个出口,此刻对逃跑的自己再适合不过。
嘭!
入口处墙面被一股巨力撞垮,门头与梁木瞬间崩裂!
杨雪瞳孔一震,赶紧手忙脚乱地往下逃,过于紧张下,几乎是滚下楼梯的。
她落到底部时飞快翻身,继续调整姿势,朝内部急速逃窜,根本不愿意作一秒的停留。
“b5……b5……”
杨雪在黑暗中吃力地辨认着头顶标识,她无比渴望下一个转角就能看到那个出口,那个象征着希望的出口。
“嘶——吼!”
一声尖锐沙哑的嘶吼,忽然响彻寂静的地下通道!激起层层递进的回音!
如同有无数个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阴森可怖的嚎叫,让杨雪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听声音,它已经离自己非常近了!
怪物虽然暂时迷路了,但找到自己只是时间问题,也许就是下一秒!
杨雪心中的恐慌到达顶点,自己目前的状态被抓住必死无疑,必须马上返回领地内!
她喘着血腥味浓重的粗气,不停地在黑暗中沿着墙角转弯,一个个雪白的标识在眼前一闪而过,b9……b8……b7…….b6……
快快快快!
听着身后的嘶吼声愈发清晰,杨雪要急哭了!
终于,在最后一个熟悉的商铺以后!
b5!
她看到了那个梦寐以求的出口!
路灯正从楼梯口洒下淡黄色的光芒,在台阶刻下分明的光影。
那通道之后不到百米,就是杨雪的安全区,也是她在京都受封的辖区。
只要到了自己的势力范围,那就绝对可以得救了……
她心中瞬间发狠,胸口紧紧贴地,四肢猛抓地面,指节每次落下都撕开一道裂口。
凭借惊人的爬行技巧,只用了两秒,杨雪就冲出了通道,爬到了路灯照耀的路面上。
她来不及喘口气,扭头看向右侧,那里街道的中央,矗立着数座造型别致的洋馆,正是她与麾下干部的住所。
杨雪眼中求生欲顿时燃至顶峰!
“出来!都给我出来帮忙!过来帮我!!!”
她大吼着朝前狂奔,声调凄惶如厉鬼,“王恩!李娜如!广义和!都特么出来帮忙啊!”
远方昏暗的几栋别墅内,灯光次第亮起,几道人影出现在窗前。
她们在窗边惊疑不定地望着街道,在看清这爬行动物的脸后,顿时吓了一跳!
十数人翻身从窗边跃下高层,平稳落地,而后翻过围墙冲来。
在他们身后,大群身穿黑色制服的尸傀,也从两侧矮楼中乌泱泱地涌来。
“老大?!”
跑在最前的女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趴伏的身影,赶紧上去想要搀扶。
“别管我!把后面那个玩意给我拦住!”杨雪一把甩开她的手,拼命挤进人群之间。
“后面?”
几位干部同时看向空空荡荡的街道,面露疑惑。
后面有什么?
然而下一秒,她们就知道杨雪所说的是什么了。
地下通道黝黑的洞口深处,忽然响起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仿佛指甲划过黑板。
一对巨大的黑色双翼从中突然飞出,瞬间撞碎路灯,悬在空中呼啸盘旋!
翼膜舒展遮蔽了半边街道。
“老大,那是什么玩意?黑翼变种吗?”李娜和惊惧地倒退一步,扭头望向人群中正远去的背影。
杨雪一边埋头狂蹿,连声回应道,“是翼人的变种……我杀到它们老巢,这是最后一只,实在没体力了,你们对付一下!”
她心虚地连尾音都在颤抖,可逃跑的动作却依然不敢有一丁点停滞!
“老大,你放心躲到后面,我们来搞定它!”广义和掰动指节,从腰间抽出一把灰色的长刀,挡在了人群之前。
几位S5尸傀对视点头,挥手带着数百名低级干部压了上去,面色不善地看向街面上空的宁芊。
杨雪刚爬出数百米,几声无比凄厉的惨叫就猛然在夜空下响起,听得她浑身一抖。
惨叫声,求救声,怒骂声……各种恐怖的音符接连不断地奏响,编织成一曲死亡的摇滚乐。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杨雪听着这些手下的惨剧,速度丝毫不减,像条狗似的狼狈逃窜,不停喃喃自语,眼神闪过一抹狠厉。
活下来,我活下来就行……
我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还想继续活下去!
我活着才能给京都做出贡献,那些没有天赋的废物,死了就死了吧……我没有错!
杨雪经过短暂的心理建设,就迅速恢复了镇定,冷静地思考着接下来的退路。
“不能只我一个人团灭,不然明天让其他分部的知道我重伤,搞不好会被落井下石……”
杨雪大脑飞快地思考,立刻锁定了一个区域,以及一个人的名字。
安国区,曹禺。
也是离她最近的一个区域。
这个临近区是最有可能来吞并地盘的,同时也是对自己威胁最大的一个。
就他了......
杨雪爬进了昏暗的洋馆内,拖长的血迹仿佛绘制了一条红毯。她用手肘和手掌交替着前行,在外界刺耳的尖叫声中攀上楼梯,向着二层努力靠近。
街道上尸横遍野,起初还尝试缠斗的手下们,此刻亲眼目睹几位高阶尸傀被拎上半空,当场撕碎,内脏血液淋了人群满身,已经彻底丧失了意志,哀嚎着四散而逃。
宁芊仿佛黑夜里狩猎的恶魔,俯冲而下,用手爪割碎每一个人的头颅。
第895章 祸水东引
杨雪从衣柜的暗格里抽出保险箱,窗外又是一声划破夜空的惨叫。
她浑身抖得厉害,喉头使劲吞咽,尸傀过人的听觉让她清楚听到了一种黏腻的撕扯声。
她飞快地按下密码,“1、2、7、9”,随着‘咔’的机括解锁声,打开箱门后,内部塞满的蓝色针剂仿佛雪崩般一一滚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蓝。
杨雪胡乱地抓起一根,拧动后针头弹出,半秒犹豫都没有,抓起狠狠扎进脖颈。
针口附近瞬间隆起几条青黑色的血管,爬满了整个脖子,顺着锁骨往衣领下蔓延。
杨雪咬紧牙关,轻皱眉头,不等喘息又抓起一支,猛然扎向脖颈的动脉。
一股强烈的烧灼感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她鼻腔瞬间流下血丝,眼眶泛红,嘴角也隐隐渗出血来。可她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似乎是嫌还不够快,两手抓起两根强化剂,拧开后一同扎进了脖颈。
惊人的变化产生了。
她断裂的背脊陡然爆出一阵脆响!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探入身体,用力掰弄着脊椎,将错位的骨骼一点一点压回。
杨雪的恢复能力顿时达到了顶峰,甚至超越了自身所能达到的极限。
锁骨间的贯穿伤口也在飞速愈合,血肉蠕动着填补缺陷,皮肤如针织般相连拉扯。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严丝合缝的闭拢,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增生。
杨雪扶着一旁的衣柜缓慢站起身,活动了下四肢,嘴中酣畅地呼出一口白雾,整张脸长满青黑色的血管,随着心跳规律地搏动着,诡异又恐怖。
“雪姐!救救我啊!雪姐!你在哪啊!”
“我不想死……谁能来救救我!”
窗外悲愤的呼救声骤然惊醒了她。
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残忍压了下去。
杨雪当即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将剩余强化剂揽入兜里,也管不了屋内的其他东西了,随便抓了杆备用的武器,就急匆匆地下楼。
她根本不敢朝门口瞧一眼,下到一层后,屏息踮起脚尖,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闪过玄关,向着洋馆内部悄悄靠近。
外面的惨叫声仍在响起,只是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声音也愈发虚弱。
“再多死几个……再多死几个……给我撑住。”
杨雪心中祈祷着,一点一点挪到了通道的尽头,身段如泥鳅般滑进一间杂物间,轻轻关上门。
她迅速蹲下,掀开角落的地毯后,下面是一道半米宽的暗门,镶嵌在木质地板的边缘。
杨雪指节抠入缝隙,‘嘎吱’一声,将木板暗门掀开,露出底下幽深黑暗的地道。
她蹲在暗门边,想到什么,抬头张望了几眼旁边的货柜,伸手将工具篮的几根管状物体塞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后,杨雪立刻钻入地道,关上了头顶的暗门。
半小时后——
一个披着斗笠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安国区寂静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的大楼漆黑一片,矗立在黑暗中。
路过监控时她压低面纱,迅速隐匿进街角的黑暗。
来到一个荒废的别墅前,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破碎,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杨雪掀开黑纱,警惕地观察了下周围的环境,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庭院。
她绕了房子一圈,找到一扇通往厨房的窗还未关闭,留着半寸的缝隙,就从那翻入了屋内。
杨雪站在这个尘土堆积的厨房内,聆听了会室内的动静,确认没有任何活物后,放松下来,走到了别墅的二楼。
她打开主人的卧室后,扔下斗笠,随意的躺在红色大床上,让身体深陷进柔软的被褥之中。
那被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可她顾不了那么多,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杨雪望着头顶的纱帘,伸手摸过嘴角,再放到眼前,看着指尖的鲜血,一时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她从床上坐起,捋起凌乱的灰发背到脑后,从怀中拿出了两根管状的物体。
昏暗中,隐约能瞧见上面烟花的字样。
杨雪盯着手中的烟花,面无表情地沉思了许久,一动不动。
她知道点燃这些烟花,将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做了这件事,那就没有任何回头路了……
一旦被人发现,在京护将没有自己的任何立足之地。
这种祸水东引的手段是上不了台面的。
背地里各大势力互相争斗,上层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谁要是明着破坏秩序,那就会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可杨雪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退路了。
或许过了今天,杨雪名义上还是所谓的统帅级,可失去了所有得力干将的她,就相当于人失去了手足,空有个名头,成光杆司令了。
那些觊觎自己已久的邻居们,收到消息后,一定会明目张胆地蚕食她的地盘,甚至直接吞并了她的辖区……
到了那个时候,上层说不定会直接停了她的待遇,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把她降级到S5,甚至S4也是有可能的。
“干……怎么就让我碰上了……”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捶了下床铺,没加控制的力道瞬间砸穿了床板,整个手臂没入洞中。
杨雪深呼一口气,使劲抹了把脸,眼神阴鹜地望向阳台外的夜空。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干了。
把尽可能多的人拉下水,自己才能有足够的操作空间去周旋。
杨雪抓着烟花走到阳台前,辨认了下自己区所在的方向,随后掏出火机。
咔嗒。
火苗跃起,映亮了她苍白的脸。
“要怪就怪这个世道,不让我做好人……”
火苗靠近引线,迅速点燃,冒起一缕白烟。她将烟花高举,对准了东面。
刺耳的破空声后,拖着尾焰的烟火尖啸升空,像一颗颗划破夜幕的流星,忽然映亮黑暗下的京都。
杨雪靠在阳台的护栏,脸上不断变幻着明亮的色彩。
她明白,从这一刻开始,自己已经成为多米诺骨牌的推手,而许多人的命运都将在今夜改变。
放完所有的烟火后,她快步退回室内的阴影,拾起地面的斗笠,最终消失在黑暗之中。
别墅再次恢复了寂静。
安国区内,林立的大楼间灯光一盏盏亮起,窗台玻璃前出现一道道人影,抬头茫然地看着天空的烟火。
“谁大晚上放烟花啊,让不让睡觉?!”有人打开窗户,怒视着楼下,寻找着始作俑者。
“好久没见过烟火了……”也有人托腮欣赏起这些工业时代的产物。
这些被惊醒的人,或沉浸于绚烂美丽的夜空,或懊恼被打扰了美梦。
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巨大的危险即将降临。
第896章 洗头
滴答……滴答……
男人捂着腹部,踉跄地往前走去,表情痛苦扭曲,鲜红的血正从指缝间溢出,砸落在脚下的甲板。
舷窗外,稀薄的月光漏进这段长廊,映亮地板上一条蜿蜒的血迹。
男人失血过多,眼前的场景已经阵阵重影,但他不敢停下半秒,扶着墙壁艰难地前行。
在他身后,长廊尽头的阴影中。
一个高大的轮廓从黑暗中缓缓浮现,脚步沉重而规律,每一步都让船舱发生细微的震颤。
踏入长廊之内,月光勾勒出一幅极具压迫感的剪影。
人影的高度几乎贴着天花,黑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肩侧,一袭紧身的黑衣包裹着下面健壮的躯体,领口隐约有金光闪烁。
她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不急不缓地走过长廊。
男人喘息着撑到了长廊的尽头,这是一个死路,他弯腰紧捂着伤口,猛然扭头望去。
在看见月光下那具高大的身躯时,心脏几乎停滞。
“你是什么东西!”
他靠着墙壁跌坐在地,颤动中一截肠子从伤口边缘掉落出来,可男人已经无暇顾及这些细节。“你不是尸傀……你也不是感染者……你到底是什么?!”
那如同钟塔般的身躯没有停下,一直沉默而稳定地走来,逐渐占据了视野中的整个空间,将庞大的阴影笼罩向角落。
她最终在男人的身前站定。
一双冰冷的眸子俯视着下方,像是审视,又像在睥睨一只蝼蚁。
“你想活么?”
一段冷寂而深沉的声音响起。
男人仰望着她,目光剧烈颤抖,恐惧中拼命地、用力地点头,“想……我想活,放我一马……”
“想活,就带我去京都。”
山岳般的人影俯身,带着令人窒息的气场碾压而来。“你能做到吗?”
“能!”男人惶恐的点点头,“我知道路线,我开船带你去!”
“很好。”
一双修长而宽大的手掌,慢慢伸向男人,在他浑身的战栗中,覆盖在那破损的腹腔上。
男人的眼睛陡然放大!
“呃!”
下一秒,那双大手忽然变幻形态,指尖延伸出无数蠕动的肉色触须,瞬间钻入了他的伤口之中!
他的表情顿时惊恐到了极致,疯狂张大了口腔,无数肉须竟然从喉咙深处冒出,刺破上颚,不停地进入更深处。
腹腔的裂口内,缺失的血肉被海量触须填补,甩出体外的肠子也被强行扯回,伤口一寸寸肉眼可见的愈合起来,不,或许更像是将破碎的身体拼接起来。
男人瞪大的眼珠猛然朝外挤出,缝隙中露出一排排细小的肉须,在空气中恶心的摆动,又迅速缩回体内。
“你这身体是被改造过的吧?”低沉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语气平淡,“比普通人的肉体强韧了许多,但是手段并不高明,缺陷很大。”
“给你重新塑造肉体,以后,我就是你的新主人。”
男人的头颅疯狂震颤,如同癫痫发作,肉须已经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爬过每一根血管,钻进每一片肌腱,将整个身体完全占领。
手掌缓缓松开,几根断裂的肉须缩回了掌心。男人怪异的颤抖也慢慢停了下来,耷拉着脑袋,目光呆滞地看着地板。
那高大女人负手而立,似乎在观察实验的结果。
此时,她的背后探出一道瘦削的身影,孤零零地矗立在侧。
“妈……妈……”
双唇缓慢地张合,发出一种古怪而沙哑的音调。
那高大身影扭头看向左侧,面无表情地回道,“别这么叫我。”
“妈……妈……?”
苍白的脸颊微微歪着,眼神里带着不解,直勾勾地看着她。
气氛沉默了许久。
“……你饿了?”声音缓和了一点。
纯黑色的瞳孔倒映着女人的五官,轻轻眨合,吐出一个字,“饿。”
“甲板上那些,你去吃了吧。”
一双枯瘦的指节轻轻扯动她的衣角,晃了晃,“妈妈……吃……妈妈……饿……”
女人眉头一皱,脸上刚浮现怒斥之意,忽然又幽幽叹了口气,“我不饿,你去吃吧。”
她犹豫着伸出手,悬在那团海藻般乱糟糟的黑发上,最终还是无奈地盖了上去,轻揉了揉。“上次不是给你洗头了嘛?怎么又弄脏了?”
那瘦削的女孩用鼻尖轻蹭掌心,一脸温顺的表情,“妈妈……洗……”
“……我没工夫给你洗,自己洗。”
“妈妈洗……”
“别叫我妈妈……”
女人低头看向脚下,那经过改造的身体依然毫无反应,静静垂着脑袋,气息全无。
她冷冷瞥了那女孩一眼,转身不耐烦地说道,“算了,他一时半会还醒不来,跟我来吧……”
那面色苍白的女孩穿着一身黑裙,头顶蝴蝶结发饰轻轻摇晃,踩着双崭新的皮革乐福鞋,步伐笨拙地跟在身后。
“别靠墙把裙子蹭上灰,脏了揍你。”
女人似乎对这船舱的地形非常熟悉,拐过几个走道后,推开了一扇斑驳的铁门。
门后是一间简易的宿舍,靠墙放着铁制的上下铺,中央是一张老旧的木桌,上面叠着几本厚厚的字典。
字典下压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白纸,笔画歪歪扭扭,重复地写着同一个‘妈’,似乎是一个孩子在反复练习。
女人径直走向房间内右侧的小门,里面是一个五平方左右的淋浴间。
装饰非常简陋,满目都是纯白色的瓷砖,贴皮剥落的加热器挂在墙角,还有一个缠了好几圈胶带的喷头。
女人拎过一张木凳,摆在淋浴器前。
又从门后取下一件透明的雨衣,走向身后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女孩。
“伸手。”
女孩乖巧地抬起手臂,让她将雨衣穿过。
“坐凳子上。”女人平静地领着女孩来到木凳前,用目光提示她下一步动作。
女孩歪着头望着她,一动不动。
“坐……坐你明白不?”女人扶额摇摇头,指了下凳子,“往下坐。”
那女孩没有反应,只是用迷茫地表情仰头盯着她,又顺着指尖看向下方。“妈妈……洗……”
女人抿着嘴,鼻腔重重出气,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蹲下身子,将那张木凳拉到自己身下,坐了上去。
“这叫坐,学会了没?”
第897章 各做打算
“废物!”
——啪!
木桌被男人猛然拍响,震得花瓶上的碎叶飘落。
话筒内传来的战报,简直是骇人听闻。他担任京护央区总治安署长以来,还是头一次听到如此丑陋的事故。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京都可是花那么多资源养着你们!”他气得连连拍桌,面色涨红,“居然让一个感染者深入腹地,连杀上百个队员,甚至还死了三十多个S5!”
“这样的战报,你让我怎么向上面交代?”
他攥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低了一些,“这让那位知道了……我们都难辞其咎,是要掉脑袋的,你能不能明白?”
话筒内隐约传来几句委屈的辩白。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我信你,上头会信你吗?!到时候负责任的是我,不是你!我比你更怕!”男人抓着话筒,烦躁地打断对方。
“现在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赶紧想办法处理……”
他沉吟了一会,指节在桌面敲击,目光迅速冷静下来,“这样,你先调顾东区的兵力去,我再给你调一支后湖区的队伍。咱们先用自己手里的人把事按住……”
“这么大规模的调集人力,上面……”话筒那头传来忐忑的女声。
听到这话,男人顿时面露愁容,掐着眉心思考了一会,慢慢给出了答复。
“我来写报告,就说是民间地下武装力量恶意引狼入室,将感染者送入京都,意图破坏社会秩序……你们要上下统一口供,找十几个黑户,要那种没在天网登记的人,宰了以后,尸体当犯人往上交。”
他刚说完,似乎觉得不妥,又补充道,“杀之前,上点手段,先让这些人录个认罪视频,弄得真一点。然后签字画押,你只管把报告递上来,我立刻签字,咱们把流程一次性走完,不要给其他人调查的机会……好,就这么办。记得,那些人一定要是黑户,死无对证明白吧。”
“大规模调集人力的事肯定是瞒不住的,毕竟就在人眼皮底下……这个我来想办法。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去按住那个感染者,挂了。”
撂下电话后,男人盯着桌面沉默了几秒,立即又在拨号盘上按下一串数字。
“喂,峰齐山吗?我是邹利民,你们后湖区现在手头所有能调动的尸傀,全部调往安国区,协助剿灭入侵的感染者。”
“不要给我找借口!”邹利民对着话筒怒吼一声,“你以为是跟你开玩笑呢?如果十五分钟内你到不了现场,就等着明天一起被砍头吧!”
他挂掉电话,站起身来回踱步,心神不宁地看向窗外的夜空。
“小王……小王!”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
一个身穿制服的年轻人从门后露出脑袋,神态谦卑,“邹署长,我在。”
邹利民指着他,快速说道,“立刻起草一份初稿,不,两份。一份是关于安国辖区以及武安基地的事故,一份是调用后湖区武装的报告。”
“对,再让司机备车,马上送我父母还有老婆孩子去云岭区。告诉他们不用收拾东西,人直接走。”
年轻人似乎有些诧异,“现在吗?夜里三点半把两位老人叫醒是不是不太好……”
“把嘴给我闭上!让你干嘛就干嘛!”邹利民显得异常暴躁,一把将桌面的文件袋扔了过去。
小王吓得一缩脖子,连连点头称是,“那是要送去云岭区的哪个房子?五层复式那个?还是那个观景大平层?或者您名下其他的哪个别墅?”
“随便随便……”邹利民不耐烦地挥手,“我爹妈年纪大了,你挑几个信得过的人,跟着护送下,留在那照顾他们起居。”
“是。”小王恭顺地低头示意,转身退出房间。
房间内再次只剩邹利民一人。
他负手而立,看着窗外这片静谧无声的城市,心中的那种山雨欲来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邹利民选择提前将家人安排到云岭,这个远离城市中心的郊区。
无论是政治上的灾难到来,又或者是别的什么降临,至少还能多一些退路和时间。
他很清楚今夜发生的事意味着什么。
一位S6统帅被击败,武安基地被毁,三十余名S5已确认死亡,还预估有上百名的低级尸傀战死……
区区一个感染者,就把整个京都最核心的中央区捅了个窟窿。这件事的影响恶劣程度,已经难以估计。
明天,四大区都会知道这个消息,而中央树立的威信将受到一次重大的打击……届时上头盛怒之下,首当其冲的就是自己这个治安署长!
所以他必须要赶在中央震怒之前,把所有的事都先按住,然后伪造出一份对自己有利的报告来……而现在,邹利民只祈祷那个感染者能立刻被剿杀,这样后面的事才有足够的操作空间。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
安国区内——
浓郁的血雾在空气中弥漫。
街道间尸横遍野,四处散落着残肢断臂,以及各种死状凄惨的骸骨,大量的鲜血正顺着路面流进排水渠。
在这尸山血海之中,孤零零地矗立着一道黑影。宽大的双翼上染满猩红,轻轻扇动便抖落一层血珠,啪嗒、啪嗒地砸进血泊。
她随手抛出一颗残缺的头颅,扔进堆积的尸体之中,染血的唇角溢出缕缕热气。
“嘶———”
她发出一阵酣畅的呻吟,兴奋地鼓荡起双翼。
三百米外,一栋商务楼的顶层。
女人趴在窗边,望远镜调整焦距,视野里那只翼人正俯身啃噬一具躯体。
“……我看见安国区的曹统帅……已经……已经被杀了。”她语气缓慢而滞涩,仿佛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什么!”
屋内站立的几人同时惊叫道。
“S6级别的人,被一个感染者当街杀了?!这怎么可能?他可是……他可是……”其中一个寸头男瞪大了双眼吼道,语气愈发惊恐。
那拿着望远镜女人咬着下唇,声音很轻,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不,应该说……是被活吃了……我刚刚看到曹部长,是被那翼人生生咬碎脑袋的……”
第898章 A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弱弱地问,她的双腿已经疯狂打起摆子,几乎站立不稳了。
“还怎么办……”寸头男下意识瞥向窗户,压低了声音,“跑啊,难道真听领导的往上冲啊……S6都对付不了,我们去了又能怎么样?”
“我赞同。”
另一个背着黑色竖状包裹的女人沉声开口,“这怪物不是我们能碰的……我的意见是赶紧撤。”
“领导那怎么交代?”窗边的女人扯上帘子,凑近小声问,“我们逃走被督战组遇上可就完了……”
那寸头男正要说话,却见对面的女人抬手制止了他,从兜里掏出一部震动的手机。
她眼神扫过同伴,轻轻按下通话键。
“你们A组给我死哪去了?!打仗还是郊游呢?”
一声巨大的咆哮从屏幕中传来,让女人立刻拉开了些距离,深深皱眉。
她舔了舔嘴唇,看向对面的同伴,对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领导,我们在前线侦查呢,有重大发现!”她语气突然变得极为慌张,仿佛真的置身硝烟弥漫的战场。
“发现,什么发现?”屏幕里传出狐疑的声音。
“我们已经锁定了感染者的位置,就在安国区礼堂街道上。战况非常惨烈,安国区的京护成员可能已经全部战死,而且曹部长也疑似遇害了。”
“什么?!”
这个消息仿佛一枚重磅炸弹,瞬间引爆了对面的情绪。
“你看清了吗?我和你说,这个可不是小事,S6统帅级……你这个等级是怎么知道长相的?别瞎编啊,这个报上去是要出大乱子的!”
她似乎对这个反应早有预料,用手捂着收音口,继续说道,“这个我可不敢乱下结论,所以才说疑似。不过小潘之前开会见过曹部长,她的意见是……八九分神似。”
屏幕另一边的领导沉默了,或许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带来的份量。
双方都没有再开口。
A组的成员们围拢过来,盯着那显示通话中的屏幕,紧张地等待着回复。
过了很久,那边才继续响起声音。
“行,知道了。你们撤退吧,这里不用你们侦查了。”
对面挂断的瞬间,A组这边齐齐长出一口气。
寸头男摸着后脑勺的青茬,露出庆幸的笑意,“这样一来,我们也——”
轰隆!!
震耳欲聋的崩碎声中,白色烟尘瞬间涌入整个房间!淹没眼前的一切!
承重柱断裂,天花板崩解塌陷!
所在的楼层顷刻毁于一旦。
一道漆黑的身影,如同撕裂烟幕的鬼魅,无声无息地矗立在废墟中央。
背后双翼赫然伸展,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寸头男的身体被一只手扼住脖颈,提离地面。
他双腿徒劳地蹬踹,双手抓挠那只手,脸孔涨成紫色,眼球凸出眼眶。
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如此可笑。
“老三!”
断裂的楼板被猛然掀开,露出一道被灰土覆盖的身影。
她眼中燃烧着愤怒,一把扯开背上的油布包裹,抽出一柄造型怪异的长刀,冲着前方一声大喝!
四周被掩埋的同伴也依次站起,惊骇万分地看着那道恶鬼般的身影。
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双腿彻底不听使唤,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呆滞。
被扼住喉咙的男人满脸涨红,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他濒死时的拼命反抗,却起不到丝毫的作用,蹬踹捶打的样子显得如此可笑。
“帮忙!”抓着长刀的女人大吼道,纵身飞跃,一刀狠狠朝着那怪物劈去!
刀锋撕裂粉尘,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其余人也瞬间反应过来,拔出武器就要助战。
下一秒。
那飞扑而来的女人,保持着双手握刀,准备下劈的姿势,表情仿佛石化般僵住,直挺挺地从半空坠落。
在A组所有人的面前。
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沿着她的天灵贯穿到腰部,整个人一分为二,如同被切开的西瓜般倒向两侧。
噗嗤——!
巨量的鲜血喷涌而出,露出切面整齐的血肉和骨茬。
空气中顿时填满了极为浓郁的锈味。
正要上前助阵的几人都愣在当场,目光茫然地盯着地上的尸体。
直到一阵更为可怕的咀嚼声,唤醒了她们的神智。
当她们抬头看向寸头男的瞬间,那马尾辫的姑娘再也无法压制内心的恐惧,顿时崩溃地大叫起来,连滚带爬地起身朝门口逃去。“啊啊啊啊啊——!!!!”
“老三……”女人傻傻地看着那仅剩半个脑袋的队友,又低头望向惨不忍睹的尸体,嘴唇哆嗦着,“老四……”
她在巨大的冲击中喃喃自语,血泊一点点蔓延到脚下,映出那副空洞的五官。
血色的镜面中,她的脖颈忽然也多了一条细长的黑线,整颗脑袋慢慢下滑,最终滚落下来,露出咽喉整齐的剖面。
扑通!
这颗头颅溅起的血花,飞到剩余几人苍白的脸上,沿着下颌缓缓滴落。
等待他们的,将是同样惨烈而绝望的死亡。
十分钟后,正大快朵颐的宁芊动作一滞,竖瞳闪过一丝警觉,她抬起那满是鲜血的下颌,扭头看向楼外。
“嘶……”她放下手中撕碎的胸膛,迈过无头的尸体,走到断裂的楼板边缘,往下望去。
几十支全副武装、穿着统一作战服的小组,正以谨慎的队形,地毯式地向前推进。
枪口警惕地指向黑暗的角落,手电光柱扫过残破的街道。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这支队伍头顶大楼八层的位置,一双猩红的竖瞳正冷冷打量着她们,慢条斯理地舔舐唇角残留的碎肉。
走在队伍最尾端的一个四人小组,她们背靠着背,枪口指向四个方向。
“虎姐……你闻到了吗?”个头不高的女人抓着一根金属棍,声音畏惧的问道。
“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应该就在附近了。”那个被叫做虎姐的女人,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尾音微微发颤,显然也十分紧张。
第899章 炮灰的权衡
“听我说啊……”
虎姐扯了扯其他三人的衣角,别过脸,轻声说,“等会真碰上危险,别傻不拉叽的往上冲……”
一边说着,她小心地观察着前方队伍,确认没人注意她们,“到时候跟着大喊两声,意思意思就转头撤,我们都是东拼西凑来的队伍,没人会真玩命的……”
“可是这次报酬很高诶,我进京护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上面这么慷慨。”其中一名同伴嘟囔道。
虎姐敲了下她的脑袋,轻瞪一眼,“命重要还是钞票和强化剂重要,真这么好拿就轮不到我们了。”
那个女生摸着脑壳,嘟起嘴,“那万一呢?这么多人在,就一个感染者而已,咱们要是能捡个漏,岂不是美滋滋……而且领导说立首功的能直接免试晋升呢。”
虎姐深深叹了口气,颇为无奈的说,“你觉得咱们这支队伍的作用是什么……”
“剿灭感染者啊,维护中央区治安。”那女生理所当然的回答。
“不对。”虎姐平静的摇摇头,“我们的作用是炮灰。”
“炮灰?”其他人的脸色一惊,赶紧捂住嘴,推了推虎姐的肩膀,“姐你别乱说话,我们可是中央区的干部,又不是其他区的小队员……”
“屁的干部……”虎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皱起眉无奈地白了她们一眼,“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么大的行动,按理说应该有高级别的尸傀跟着压阵才对,就像之前去平北昌区的叛乱,每一百人的队伍里,最起码会配置两个S5。”
“可你们看看这次……”她朝前方的队伍努努嘴,“最高指挥居然是一个S4,而且还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边缘人物,这摆明了是要我们这些战力普通的尸傀,给她们当人肉探测仪啊……”
抓着金属棍的女生似乎听懂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怪不得我说这次怎么队伍这么乱,合着我们都是各个分部中挑出来的炮灰啊……”
虎姐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正要夸她进步,忽然余光瞥见地面有些异常。
一块淡淡的阴影不知何时笼罩了四人脚下,边缘的轮廓逐渐变幻,向外慢慢延伸。
“嗯?这是什么?”
虎姐纳闷的盯着这块阴影,好奇地观察着它的形状,瞳孔下一秒猛然一缩——
“快闪……”
她反应过来的瞬间,大吼一声!只来得及一把推开同伴,同时身体后仰!
嘭!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虎姐推开那三人的刹那,一道肃杀的狂风便碾压奔至!
眼中的世界被血色填满。
爆裂的气压呈波纹状席卷一切!瞬间掀翻了她!
虎姐如一片风中落叶般直接飞起,抛出十余米的距离,落地时后背重重撞上石墙!
她闷哼一声,头顶断裂的石块劈头盖脸地砸下,顿时将身体掩埋进废墟。
巨大的响声惊动了整个街道,近百人的庞大队伍齐齐转身,无数手电光柱瞬间射向尾端!
在那片惨白的光晕尽头,屹立着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一头银白的长发随风飘扬,与那黑色形成极致的反差。
巨大而狰狞的骨翼优雅伸展,翼膜缓缓遮蔽了整条街道,顶端锋利的骨刺在光中折射寒芒。
“感染者!!!”
排在队伍尾端的小伙惊恐地张大了嘴,一道白影几乎是同时射入了他的口腔,让叫喊瞬间变成抽噎。
他痛苦地捂着脖颈蹲下,伸手抠嗓子眼,呕出一颗带着黏液的白色球体,‘啪嗒’坠在地面。
身后众人沉默地盯着那颗眼球,几秒后,如同解冻般瞬间炸开了锅!
“敌袭!戒备!目标出现了!”
一声沙哑破音的嘶吼从队伍最前方响起,那个唯一的S4长官猛然惊醒,疯狂推搡着面前的人群,指向那拦在街道前的恐怖身影。
突如其来地袭击让整个队伍乱作一团,尸傀们手忙脚乱地抽出武器,迅速朝外分散阵型。
然而,失去理智的恶鬼,没有给他们慢吞吞列阵的时间。
几乎就是在她们准备迎敌的前一秒。
宁芊的身影原地消失,紧接着,一道仿佛突破音障的轰然巨响,猛然钻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前排数十人的阵型,瞬间像一颗颗装满颜料的气球般炸开,骨茬与碎肉漫天横飞,人群中仿佛放起血色的烟花。
宁芊现身的那一刻,右翼已如镰刀般划过前方,空气响起刺耳蜂鸣,一记扇形的寒光顷刻贯穿五米以内的范围。
那些抓握着武器严阵以待,甚至还未有所反应的尸傀们,身体忽然一滞。
一条细长的血痕统一从肋骨下浮现,随后整个上身缓缓滑落,诡异的落在地面。
那一具具被斩断的尸体,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如同突然爆裂的消防栓,疯狂地朝天同时飙射出血柱!
夜空淅淅沥沥地下起血雨。
宁芊漫步而过,任由满头白发沾染猩红,血水流向她刀锋般的眉骨,映得眼眶中的那抹凶光愈发清晰。
百人队伍。
不过三秒,便如被割稻般横扫一空。
尸体与残肢遍布数十米宽的街道,滔滔血水覆盖了原先深色的沥青。
仅剩的十余名尸傀,被同伴尸骨洒下的血雨浇透,茫然地用手背擦拭着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幕呆立当场,表情凝固,仿佛一座座石雕。
漆黑的骨翼呼啸飞掠,一排头颅随之冲天而起,尸身摇晃着跌倒在残骸之中。
“全……全死了?”
尸山血海外,此刻唯一还站着的身影,只剩下队伍中的最高指挥官。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抓着长刀,神情恍惚,睫毛上还挂着未蒸发的血珠。
从喊出戒备,到全员团灭。
对他来说,不过就是眨眼间发生的事。
看着脚边滚来的头颅,他的大脑彻底宕机,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等到男人浑身一哆嗦,清醒过来。
他的身体已然笼罩在阴影之中。
一对猩红竖瞳正冷冷注视着他,并没有立即动手,似乎对这个举止呆滞的猎物有几分好奇。
第900章 歼灭战
距离地面约四百米的高空。
武装直升机内。
表情僵硬的尸傀放下镜筒,转身朝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敬礼。
“报告刑长官,刚刚发现先行部队的踪迹。地面战斗已经结束,队伍全员阵亡,前后用时五秒。”
墨镜后的眉头微微皱起,语调略显吃惊,“五秒?她们是被偷袭了吗?”声音在机舱内回荡,被引擎的轰鸣吞噬大半。
站在舱口的尸傀幅度机械地摇头,“感染者出现后,队伍没有做出任何反抗行为,就在五秒内被杀光……”
话未落,刑讷忽然抬手示意暂停,侧过头,按下耳麦。
“什么事?”她低声问,耳麦中传来急促的汇报。
她表情停顿了一秒,似乎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
“这么大的事,邹利民为什么没有上报?这个消息的来源可靠吗?”
听着对方的报告,她的眉心几乎拧成一团,语气愈发严肃起来,“行,我知道了。你现在给中央递交一份详细的报告,然后马上派人,给邹利民以及下属的几个部长控制起来,防止他们逃跑。另外现在这个行动由我直接负责,让后湖区的兵力不用往这赶了。”
“就这样。”
刑讷按下耳麦,切断了通话。
机舱内瞬间只剩下引擎的嗡鸣。
刑讷转向阴影深处,忽然低头,语调谦卑。“孟委员长,我要向您报告一件事,这事牵扯到——”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一个沉稳的嗓音幽幽响起,来自机舱最暗的角落。
昏暗中,只能看到一双苍白的指节在膝盖上交叠,皮肤透出青筋。
“小刑,你看着办就行。”声音很轻,却带着久经上位的威压。
“是。”刑讷轻轻颔首,干脆地应道,墨镜下的目光不敢直视。
黑暗中的人影手掌摊开,朝向右侧。
“这四位,今天都会协助你的。”
朦胧的月光从舷窗渗入,洒在另一侧座位上,映出四道模糊的轮廓。
他们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细微的呼吸声若有若无。
刑讷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处,表情震惊。
墨镜也掩不住她脸颊的紧绷。
“有这四位助阵,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她低语道。
与此同时——地面。
沥青路面缝隙里的血泊反射着月光。
残肢断臂散落各处,一具具尸体扭曲诡异,有的头颅碎裂,有的胸腔洞开,内脏拖曳在外,蝇虫嗡嗡盘旋。
血腥味浓得呛鼻,让人作呕。
一个男人在血泊中蠕动,腰部以下被撕裂,肠子拖在身后。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剥落,喉咙里发出哽咽,不断咳出血块。
求生欲让他的瞳孔放大,死死盯着前方,想要逃离这片人间地狱。
一只黑色的脚缓缓踩上他的背脊。
男人身体一僵,背骨发出吱呀声,喉咙里的血顿时涌得更凶,手指却依然抓挠着地面,目光不甘。
喀哒。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男人的瞳孔骤然放大,随即涣散,脑袋轻轻耷拉下来,下颌磕在沥青路上,没了生机。
宁芊站在血泊中,面无表情。
竖瞳在黑暗中闪烁,扫视着尸横遍野的战场。
她弯下腰,漆黑的指节如刀般刺入背脊,破开皮肉,掏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托在掌心。
心脏还在微微抽搐,血珠顺指缝滴落。
她鼻翼轻翕,嗅着那股生命的余温,獠牙在唇间一闪。
正当她准备撕咬时——
嗖!
街道尽头,一道流星般的黑影破空而来,带着呼嚎的疾风,撕裂夜幕。
只听一声刺耳的音爆。
轰隆——!!!!
巨响炸开,整条街道剧震!
地面如波浪般起伏,裂缝蛛网般蔓延。
烟尘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半个世界。
碎砖石飞溅,打在宁芊身上,她却纹丝不动。
宁芊手掌微倾,让那颗心脏滚入污秽。
她机械地扭动脖颈,竖瞳锁定源头。
烟尘最浓处,一个深坑赫然显现,边缘冒着丝丝白烟。
也就在此时,又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自头顶袭来!尖锐地撕裂空气!
嘭!!!!
宁芊后方五十米外,另一团浓雾轰然升腾。
气浪狂暴地拍打而来,吹得她白发狂舞,衣袂猎猎作响。
然而烟尘未散,天际却再起呼啸——
这次风声凄厉,如同天崩,也似鬼嚎。
她似有所感地抬头。
黑洞洞的夜空中,一架直-20直升机盘旋,惨白的探照灯切割着黑暗。
两粒黑点般的轮廓正从机腹疾速坠落,摩擦出恐怖的气压尖啸,在视野中迅速放大,如同一颗陨石从天而降。
嘭!!!嘭!!!!
半秒后,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狂风席卷天地,烟尘如海啸般翻涌,瞬间将宁芊包围。
街道仿佛被四枚炮弹击中,尘雾裹挟着碎石扑在脸上。
四道模糊的人影,从这包围圈般的尘雾中缓缓踏出。
轮廓在探照灯光下渐次清晰,脚步踩在血泊中,溅起一圈圈涟漪。
“嘶——”
宁芊眼睑微合,竖瞳收缩,警惕地环视四周,骨翼无声展开半寸。
她微微躬身,肌肉紧绷,呈现出一种本能的戒备。
右侧忽然响起一阵金属拖拽的锐声,宁芊的目光瞬间钉向声源。
只见一名女子慢慢走出尘雾。
她满头鲜红发色,如同烈焰般明亮,在灯下灼灼生辉。
身着笔挺的黑色制服,领口烫着金色徽章。
女子的嘴角叼着一根细烟,青烟袅袅,下颌扬起,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她手中拖拽着一条手臂粗细的金属链条。
链条通体哑光,沉甸甸地摩擦地面,刮出难听的刺啦声。
“你好,小畜牲,闹得挺凶啊。”
红发女子笑着开口,嗓音颇有磁性。
烟灰随风飘落,混入血泊。
宁芊盯着她,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骨翼展开,遮住半边身体。
“呦!还是个白发美女!”
爽朗的笑声炸响,这次来自后方。
又一道人影显现。
一个巨汉踏出烟尘,身高接近三米,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震颤,裂缝如群蛇般疯狂蔓延。
他走入探照灯光下,三条狰狞的疤痕贯穿硬朗的五官,从额斜劈至下颌。
满口獠牙咧开,放肆狂笑,胸肌几乎撑爆制服的纽扣,灯光下投出庞大的倒三角的轮廓。
一缕白烟正从他口中诡异的飘出。
“嘿!”他冲着宁芊低喝,单拳击打在掌心,发出闷雷般的响声,“你抗揍不?!”
笑声回荡,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第901章 围杀宁芊
宁芊往后倒退一步,膝盖微屈,竖瞳扫视包夹的两人。
“早点完成任务,我迟点还要去北昌,别浪费我的时间。”一个毫无波动的嗓音从侧面响起,声音沙哑。
宁芊转头看去。
一个枯瘦如柴的男人走入灯光,肩膀耷拉,背脊佝偻。
面容憔悴得如同干尸,眼窝深陷,目光疲惫。
他的袖口不断渗出暗紫色的液体,顺着垂下的指节滴落,啪嗒、啪嗒,在血泊中激起涟漪。
“一个进化程度较高的感染者而已,我们配合好,一分钟结束。”他冷声道。
“去北昌?我看你是着急回去干坏事吧?”一阵悦耳的女声如风铃飘来,明显带着戏谑。
左侧,最后一道身影跃入视野。
少女扎着高马尾,发梢靛蓝,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她踮着脚尖,笑意盈盈地站在探照灯边缘,隔着宁芊的身影,望向枯瘦男人。
“听说海哥在南兴和北昌都抓了不少人当血奴啊,十几个仓库都养不下了,瘾真大啊。”说完,她饶有深意的眯起眼睛,似乎是在期待对方的反应。
“……你好意思说我?”
那阴森的男人冷哼一声,发出干瘪难听的笑声。
“你辖区里每个月招那么多普通人的岗位,都安排在你的住处附近。我可听说了,你只喜欢吃没二十岁的女孩,还要经常锻炼的,口味倒是挑得很啊?”
被当众揭短,少女笑容顿时冷了一分,眼底闪过阴沉。
“好了。”
红发女子忽然出声,打断了二人的争执。“孟委员长还在看呢,都少说两句,先办正事吧。”
两人同时瞪了对方一眼,随即挪开目光。
“嘶——吼——!!!”
竖瞳眼底的凶戾之气骤然爆发!
宁芊仰天狰狞咆哮,声浪撕裂夜空,骨翼完全展开!
在灯光下勾出恶魔般的阴影。
“无视人家太久,生气喽。”壮汉憨笑着往前踏出一步,地面瞬间皲裂加剧。
他抬起胳膊活动筋骨,关节发出咔哒声,眼中燃起兴奋的光芒。
“动手。”
壮汉闷声低吼!
他忽然躬身,双膝弯曲,朝着前方挪来,每一步落下的力度骤然飙升!
嘭嘭嘭嘭!
他忽然躬身,双膝弯曲,肩膀下沉,双拳收敛腰间,姿势古怪如同在扎马步。
壮汉的动作看似笨拙,速度却疾如闪电。
嘭嘭嘭嘭!
脚步落下,路面如积木般开裂,两侧水泥陡然翘起!
碎屑飞溅,就在离她五米时,壮汉双腿蹬地!
整个人如倒飞的铁塔飙射而来!卷起一阵闷雷般、隆隆作响的风压!
气流狂暴,吹得宁芊白发狂舞。
宁芊眼中凶芒毕露,迎着那恐怖的气流嘶声狂吼,骤然闪烁成残影,狠狠撞了上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被极度压缩的空气瞬间炸开!
两道拳锋悍然对轰,撞击点附近的店铺顷刻被飓风掀去,摧枯拉朽的毁灭成残渣!
轰鸣中,数万片细小的石块同时浮空,如同凝固的暴雨。
路面出现一圈直径十米的裂纹,整个水泥断块难以承受的下陷,剧烈震颤后皲裂成蛛网。
宁芊与那壮汉双拳相抵,两道刺骨的眼神在空气中激烈交锋!
“崩撼八级似山倾,嗬嗬嗬……硬扛八极崩的滋味怎么样?”
壮汉冲她沉声笑道。
话音刚落,宁芊忽然如遭重击,连退数步,胳膊内接二连三地炸开脆响,整条手臂瞬间耷拉下去,关节处爆开一片血雾!
“吼!”
她露出獠牙,张口痛嚎一声!
还未站立未稳之际——
噌!
一根粗大的锁链从宁芊身后环绕飞来,划过巨大的圆弧,瞬间缠绕包裹!
锁链缠住了她挥舞的左臂,绷紧后拉!
另一头,红发女双手抓住链身,使劲扯至胸口,把整根锁链拉得笔直。
宁芊左手被限,顿时赤目圆睁,发出怒吼!
她与那红发女角力时竟然势均力敌,锁链将宁芊的动作僵在了原地,无法移动分毫。
“动不了了吧?”壮汉肆意大笑,猛然举起那硕大的拳头,对准了宁芊的头颅!
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中了她的头顶!
在恐怖的力道下,宁芊的头颅化作残影,狠狠撞向地面!瞬间嵌入其中!
“痛不痛?哈哈哈!”
壮汉脸上得意的狞笑刚刚浮现,忽然眼神一惊,整个上身猛然后仰九十度——
巨大的骨翼几乎贴着鼻梁横扫而过!仿佛锋利的镰刀切割空气,凭空划出一条笔直的黑色轨迹!
他双掌反向拍击地面,借力轻松弹起,魁梧的身体竟然表现得异常灵活。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就在站起的瞬间,一条倒钩的鞭腿已然狠狠劈至眼前!
嘭!
壮汉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格挡,撞上的刹那,只听一声闷响,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在地面径直拖出一条数米的深沟。
宁芊匍匐在地,亮出满口獠牙正要扑杀追击,却在起跳的那一刻,被锁链紧紧缚住右臂,硬生生止住攻势。
另一头的红发女神色冰冷,拽着锁链的指节攥紧,冲着对面喊道,“大个,别轻敌,这小怪物凶得很。”
壮汉摸着自己的双臂,吃痛的发出嘶声,表情狰狞。
他刚刚接下宁芊鞭腿的位置,肌肉与骨骼赫然出现了明显的下陷,就和烙铁直接按上去似的。“唔!好大的力气.....差点一下给我手臂踢断了。”
他抖了抖发麻的手腕,攥紧拳头,肌肉用力隆起,将那通红的凹陷缓缓填平。
发觉自己被限制,趴伏在地的宁芊猛然转头,看向锁链的那一头,目光锁定了那正发力束缚自己的红发女子。
被宁芊目光盯上的那一刻,红发女人神情严肃,转头朝着另一侧低吼。“它要上了,还不动手!”
那被叫做海哥的阴森男人冷冷盯着宁芊,忽然一抖手腕,那暗紫色的液体大量从袖口中渗出,迅速覆盖了整个手掌,从指尖一缕缕地流到地面。
他的身影骤然消失,下一秒,已然出现在宁芊右侧的上空!
男人挥舞双臂,猛然一甩——!
袖口中的诡异液体瞬间随着动作飞出,直冲宁芊狰狞的面门。
第902章 激战四人
巨大的骨翼飞速升起,如屏障般遮挡在宁芊面前。
暗紫色液体如墨水泼洒而至,瞬间覆盖翼膜。
下一秒,刺耳的嗞嗞声炸响,如同硫酸腐蚀,一阵刺鼻的黑烟腾起。
宁芊坚硬的翼膜上赫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气泡,迅速腐蚀凹陷下去!
”嘶——!“
她竖瞳剧烈扩张,猩红光芒爆射!随即敏锐地反应过来,骨翼狠狠朝着那男人反拍过去!
嘭!
男人轰出一掌,毒液包裹的手臂与骨翼悍然相撞!
他瞬间被扇退数米,身体如陀螺般旋转卸力,踉跄站稳。
“果然好大的力气.....真是只凶兽!”他眼眸闪过震惊,低头看向自己被毒液包裹的手臂,整条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要知道自己虽然并不擅长近身搏斗,可光是靠身体素质,力量就足以碾压S6以下所有类型的尸傀。
可现在只是与这怪物对拼一掌,居然把整条手臂都震得发麻.....
这是什么怪力?
反观宁芊,此刻的她也同样狼狈。
被那一掌拍中的位置,接触到的毒液再度腐蚀了一块区域,升起一缕缕的黑烟。
宁芊似乎彻底被激怒了,双翼猛然一挥!
原地炸开一圈磅礴气浪,裹挟碎石与血,向四周狂暴荡开!
红发女紧握锁链,还未反应过来,便觉手中武器突然剧震!
一股恐怖的冲力从另一端传来,锁链昂首直窜天际!
恍惚间,她险些离地飞起。
千钧一发之际,她右腕疾转,链条在左臂缠死两圈!
身体后仰,背脊几乎触地!
手臂青筋暴突如虬龙,隆起得肌肉分束如钢铁。
红发女手臂青筋狂跳,咬牙大喝一声,一头烈焰般的红发洒向身后!
她以一种拔河般的姿态,硬生生止住了冲劲,将飞至半空的宁芊拉住!
“帮——忙——啊——!”她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来,前臂的肌肉如同钢铁般分束,与那天空上的恶魔角力。
宁芊用力挥舞着双翼,强劲的气流在身侧涌起,不断托着身体往天空冲去。
感受到手臂间传来的束缚,她爆发出狂怒地嘶吼,左手骤然发力,狠狠朝上一拔!
红发女在惊呼声中,忽然感到一股远超之前的骇人巨力顺着锁链传导而来!
自己仿佛身处海啸地中心,瞬间被这恐怖的力量席卷,如风中的落叶般被甩向了天际。
她一脸震撼地被甩到了将近百米的高度!
转头的刹那,一道游龙般的迅猛黑影,已然在夜空中逼至眼前。
宁芊的身影在上空忽然闪现,高举着那根被锁链捆住的手臂,手肘拉至极限。
直升机雪亮的灯光笼罩着那双庞巨的骨翼,她的表情愤怒而狰狞,宛若天神降世!
“我——”
粗口还未爆出,碾压一切的狂暴气压,便裹着漆黑的拳锋袭来!
轰隆!!!
红发女的脸部在离拳面半寸时就剧烈变形,肌肉与皮肤瞬间塌陷。
在砸中的刹那,犹如九天雷霆同时炸响!震碎整片苍穹!
她的身体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以视网膜无法捕捉的速度,疾速朝着下方坠落!
壮汉不可思议地仰望着天空,下一秒,那红发女子轰然落地!
身侧地面剧烈震动,狂涌的气浪扫过他的身体,将制服吹得呼啦作响。
他忍不住伸手遮挡飞沙,眼眸微微眯起,低头大吼道,“靠!她挣脱了!”
就在壮汉撤开手臂的瞬间,视野中已经被飞驰而下的身影全部填满,宁芊咆哮嘶吼的脸离他不过半米——快!太快了!快到根本无法反应!
他远远低估了这个怪物的实力!
就在壮汉整张脸被恐怖的风压扯得扭曲时——
嗡!
一股异样的空气波动,忽然从远处直冲而来!
宁芊扫出的手爪离他仅差几寸,却猛然收回攻势,整个身体在半空以难以理解的姿势飞速扭转,改变了方位。
那道角度刁钻的波动,擦着她额前掠过,射向了身后的黑暗。
“好机会!”
壮汉眼眸一亮,瞬间抓住机会,庞大的身躯如导弹般弹射!
以肘为刀,快若闪电的顶向宁芊暴露出的破绽——腹腔!
宁芊顿时遭受重击,口中吐血,身体弯曲着飙飞倒退出去!
在一阵呼啸的风声中,她撞入十米外的石墙,整面砖石骤然垮塌,涌起一片浓郁的尘土。
“好样的。”
壮汉抹过额头的冷汗,对着右侧那个伸出双臂的少女说道,扬了扬下巴表示赞许。
“操!”
前方深坑中,一道身影咒骂着站起,满头红发肆意张扬。
她淬出嘴中鲜血,表情彻底失控,扭曲成恶鬼般的癫狂怒相。
“合力拿了它!不要再给机会!!”红发女人情绪激动地怒吼着,猛踏一步,瞬间炸开一圈透明的气流,飞速朝着宁芊的方向冲去。
壮汉扭动脖颈,表情也逐渐燃起狂热,用力捏了捏拳头,“上!”
四道身影,同时朝着前方的烟雾中疾速冲去,卷起战场的血水横飞。
尘雾深处,宁芊踉跄站起。
一头雪白的长发沾血,黏在脸颊的两侧。
竖瞳猩红欲滴。
她腹腔遭受重击,内脏翻腾移位。
可这凶兽般的女人,眼中没有丝毫怯意。
她迎着那奔踏袭来的四道杀机,仰头嘶声低吼,脚尖碾入碎石!
红发女最先杀至!链条如一条毒蟒般飞速甩出!
哗啦锐响中,直锁宁芊脖颈。
“畜牲!受死!”
宁芊竖瞳急转!骨翼迅猛一振!
她的身形如鬼魅般侧滑!
链条擦着宁芊的脸颊而过,锋利的边缘刮起一道血痕。
不待宁芊反击,壮汉的身躯又已如庞大的战车般撞来!
他双拳骤然轰出崩劲!空气压缩嗡鸣!
宁芊眼中红芒闪烁,竟然不退反进,右翼如刀刃般一记横劈!
锵!翼拳相撞!
气浪炸开!
壮汉闷哼一声,臂骨嗡鸣!
宁芊骨翼根部则在下一刻爆出无数细小伤口,血液四处飞溅!
可她也借这力灵巧旋身,左手化爪直掏红发女心窝!五根指尖破空而去!
“你想的美!”
那海哥也已杀到,嘴角未动,发出一段阴恻冷笑!
他袖口内两道毒液如蛟龙窜出!暗紫色的毒液瀑布般罩向宁芊的侧面!
第903章 突发情况
刺耳的腐蚀声骤然炸响!白烟腾起,混杂着恶臭。
翼膜如蜡般融化,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宁芊吃痛下凶性再次爆发!
她不顾左翼灼烧,庞大的右翼撕裂空气,带着呼啸的腥风,如一柄开山巨斧朝着枯槁男人拦腰扫去!卷起的风压吹得血泊凹陷。
嗡——!
一道无形的空气波动在翼刃前方荡开!
宁芊本能欲退,脚踝却骤然一紧!突然被一道锁链瞬间缠绕数圈!
红发女狞笑着,双臂肌肉绷紧,猛地向后一拽!
宁芊左腿被硬生生抬起,刹那间失去平衡,闪避失败。
身体前倾的刹那,一道闷雷般的炸响已至身前!
壮汉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迅速欺身而上,一记前刺拳闪电般击中了她的咽喉。
宁芊双眼暴突,喉骨当即移位,嗓子发出痛苦的呜咽,口中鲜血狂喷!
剧痛未消,第二道重击接踵而至!
壮汉膝盖下沉,腰腹拧转,一记势大力沉的上勾拳自下而上,狠狠贯入腹腔!
嘭!!
宁芊如虾米般拱起身子,双脚被巨大的冲击力带离地面,背后的衣物在闷响中炸裂一圈,露出绷紧的脊骨。
不等落地,那道空气波动正好轰至她的侧脸。
竖瞳在接触的刹那,骤然扩张!
她的体表并未发生任何变化,或是遭受重击的迹象。
只是表情如冷冻般凝固在当场,眼神失去焦点,空洞地望向虚无的前方。
”喝!“
壮汉的暴喝如惊雷!
铁塔般的身躯借势腾空,手肘高举,千钧之力朝着宁芊的头顶狠狠劈下!
砰!
宁芊茫然地望着前方,神色毫无反应,头颅猛地向下一沉!
随着一声清晰的骨裂,她眼眶瞬间被震裂的血丝填满,殷红刺目。
上身轰然砸向地面,震开一圈深刻的裂纹,碎石四溅。
红发女右手挽住锁链,借机发力往身前一拽,宁芊被当即甩至她的身前。
她手法极快,右腕一抖,沉重的锁链如蛇般一圈圈缠绕而上,将宁芊四肢瞬间捆住!
壮汉也立刻绕至身后,粗壮的手臂环过宁芊的脖颈,双臂交叉,构成绞刑十字固!
恐怖的力量锁死咽喉,将宁芊整个人从地上托起,脚尖悬空。
宁芊嘴角开始溢出带血的涎水。
而此时的宁芊,依然处于一种失神的状态,眼神晦暗,如同没有生命的木偶。
“抓住了,动手!”
壮汉猛然朝后勒紧,恐怖的力量几乎要将宁芊脖颈弄断。
红发女配合着一脚踹向腹腔,同时双臂肌肉骤然隆起,将束缚的力度再次升级!
海哥一抖衣袖,露出整只被毒液包裹的手臂,指节化爪,直接朝着宁芊的胸腔刺去!
就在他即将得手,洞穿身躯,直取心脏之际——
夜空下忽然响起一道锋锐的风声!
海哥心脏一震,察觉到危险的瞬间,猛然回头,本能地想要撤回手臂。
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瞧见一双冰冷的怒目!以及一道比夜色还要幽暗的流光!
噗嗤!
海哥茫然地眨了下眼,随即视网膜中的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一道血线猛然从缝隙中喷出,横跨双眼。
下一秒,他极为凄惨的放声哀嚎起来!
“呃啊!!!!!”
海哥双手捂脸,鲜血从指缝中狂涌而出!
在这四人紧密围攻的死局中。
一道身影神兵天降,以迅雷之势加入了战场!
惊得其余三人瞬间傻眼!
只见一身着黑袍的蒙面女子突然杀入,如瀑的黑发在夜风中狂舞,手握修长骨刃,对着毫无防备的海哥一刀封目!
“四打一,真好意思。”
她狭长的凤眼扫过四人,冷声嘲讽道。
壮汉勒着宁芊,在震惊中瞬间反应过来,张嘴大吼着提醒——“是敌袭!小心!!!”
站在那黑衣人身旁的少女动作迅速,第一个做出了还击。
她五指并拢如刀,掌心下一阵扭曲的波动横生,瞬间斜撩向上,切向来人的下颌!
然而,那手刀猛然扫过,隐藏的波动却径直射向了天际。
打空了。
蒙面女人似乎早有预料,在她肩膀刚动的刹那就往后一闪。
整个身体原地疾旋,黑袍翻飞如墨莲般盛开绽放,积蓄的恐怖动能,在瞬间化为一记撕裂空气的鞭腿!
嘭——!
这一腿,直接命中了那少女的胸口!
“噗!”少女面色扭曲,肋骨齐根断裂,口中顿时喷血,如流星般横飞了出去!狠狠砸进远处一堆建筑废墟,激起漫天烟尘!
一道黑色的面纱飘扬在空中。
在两人交错的瞬间,被少女手刀带起的劲风剐落,悠悠飘荡在空中。
在雪白的探照灯下,露出一张五官俊美、眼带桀骜的脸来,神态如风般飘逸。
“快松手!”
壮汉朝着红发女喝道。
自己瞬间松开了胳膊,毫不犹豫地放弃了钳制的宁芊,单脚使劲一踏地面,巨响中疾速朝后退开距离!眼神惊疑不定地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红发女动作稍慢了一拍,因为她的武器还缠在宁芊的身上,但也在下一刻,当机立断地放开了锁链,想要后撤——
“嗯?!”
她后退的脚步陡然止住,背脊上涌来一阵古怪的触感!
红发女脸色一变,惊悚回头望去。
她身后的地面不知何时,已然蔓延了一片蠕动的肉层,此刻扑上了自己的背脊。
“什么鬼东西!”
惊呼声中,她突然发觉这血肉的异样,竟然如胶水般黏连在自己的肩膀与腰背,展现出可怕的黏性,自己竟然一时无法彻底扯开!
“看哪呢?当我不存在?”
那黑衣女人调侃的声音幽幽响起,她浑身顿时一阵毛骨悚然。
转头的瞬间,骨刀已至身前,冰冷的锋芒刺向咽喉!
千钧一发,红发女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被黏住的手肘一挥,猛然扯断了血肉!
她单手超越风速,化作一道残影,顷刻握住了那近在咫尺的骨刃。
手臂那强大的力量,让这一击凝固在眼前,再无法前进半寸。
那黑衣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对方可以挣脱束缚。“有点意思。”
红发女面色狰狞,抓着骨刀的手掌鲜血淋漓,从边缘不断垂落。
“你是谁?”
她咬牙切齿地低吼道,脸上肌肉在剧痛中不断抽搐,眼神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女人。
“你话好多。”
女人冷冷一笑,握着骨刀的手突然松开。
在红发女不解的目光中,对面这个实力强悍的敌人,忽然从右手甩出了一个锡纸包裹的方块。
锡纸在空中骤然松开,露出内部半透明的、略带暗黄的固体。
第904章 神秘援军
一块压缩的白磷,在风中迅速碎裂成粉末,洒向了红发女人。
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粉尘随之落满了上身。
“这....是什么?”
红发女有些茫然地低头,翻过手臂,看着这些沾染的白色粉末,一时没搞清对方的意图。
嗤——!
突然,一簇微小的火星从袖口跃起,在灯光下冒出一缕刺鼻的白烟。
红发女面色一惊,正要抖腕扑灭,却赫然发现一道火线正沿着袖口飞速攀升,眨眼间点燃了肩膀到领口的衣物!
“啊!”
尸傀的本能让她目光惊恐地大叫起来!浑身汗毛倒竖!
不待女人撕开衣领,火势瞬间爆发!熊熊烈焰从上身的各处同时涌起!将身体的每一寸全部吞没!
她惊慌失措地甩动着双臂,顿时火星四溅,燃烧的趋势不仅没有随着她的动作而减弱,反而变得更加迅猛起来!
溅出的火星点燃了红发,几秒内火焰就爬满了整个头颅,将她的脸彻底笼罩!
焦臭的燃烧味混着白磷的刺鼻,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
她痛苦地跪倒在地,皮肤像融化的蛋糕般剥落,指骨疯狂地抠进路面,发出刮擦黑板的声响。
红发女扭曲的五官,在炽热的火焰中成为几抹黑影!怒吼声被热浪扭曲成断续的嗡鸣!“啊——啊——啊!!!!”
凄厉的嘶吼声响彻了整条街道,令人胆寒。
“琳子!!!”
壮汉的双眸中倒映着那火中的人影,表情呆滞,而后陡然变为极度的愤怒!
他目光猛然射向那放火的女人,眼中仿佛要渗出血来,“你对她做了什么?!”
不待对方回答,他已如一头暴怒的公牛般扑来,双拳咆哮着轰出!
“你觉得呢?”
黑袍女人不屑地发出嗤笑,单脚勾起地面的骨刃,顺势精准抓住刀柄,迎着那壮汉劈去!
嘭!
拳刃相接的刹那,竟然炸开一声金属撞击般的锐响!
骨刃脱手飞出!
在黑袍女人惊讶的表情中,手臂被这巨力悍然震开,身体瞬间暴退!
她连连踏地,被狂暴的力量逼出数十米的巨力,这才堪堪卸去冲击,踉跄地站稳。
“这什么怪力?”
她按住颤抖的左手,神色阴冷地盯向前方,眼中终于升起一丝凝重。
壮汉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在抬眼的刹那,一道劲风已然紧随而来!
沙包般大的拳头,裹着一层透明的气流,骤然笼罩向她的上方。
拳还未至,暴风般的气势就将那黑袍吹得笔直舞动。
“好强。”
黑袍女脸上顿时浮现一抹忌惮,不敢硬接这一拳。
她身影刹那间闪烁,消失在原地,就在她退开的半秒间,一记致命的崩拳就狠狠坠落在了原地——轰隆!!!!
空气中爆开一声巨响!
整个地面以中心点蔓延向四周,百米之内一拳轰至塌陷!
震荡开的恐怖气浪卷起一阵血色尘暴,裹着漫天的残肢断臂与鲜血,赫然席卷整片战场!
黑袍女根本来不及闪出范围,顿时被气浪波及,疾驰的身影瞬间失衡,擦地弹开。
她指骨充当抓钩,在地面犁开五道浅钩,硬生生止住了退势。
“啧,幸好没硬碰硬.....”
她面露一抹惊色,单臂拍地,腾空飞跃,后翻开数米后平稳落地。
红发女崩溃地哀嚎声撕破了巨响,清晰地回荡在夜空之下。
她发疯似地在火中狂舞着四肢,一团团爆燃的火球从身上散落,有的坠入血泊中冒出白烟,有的滚到尸体旁瞬间壮大了火势。
壮汉被声音惊醒,扭头茫然无措地看着她,却根本不敢上前。
“小琳......小琳......”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破解之法,猛然看向战场的另一头。
那被划瞎了双眼的海哥,正狼狈地捂着伤口蜷缩在一旁,俯身埋进积血的坑洼,不断舔舐着其中的鲜血和碎肉。
“海奎!过来帮忙!”壮汉暴躁地吼道。
海奎吞噬血肉的动作一停,听到了他的呼唤,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当即又继续埋头重复。
“你!”
壮汉脸上怒意横生,背后红发女的惨叫变得更为刺耳,他瞬间高速移动,闪至那海奎的身后。
海奎感受到背后的动静,立即回头,溃烂流脓的双眼‘瞪’向壮汉——
“滚开!你自己解决!”
这一声咒骂彻底激怒了男人,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薅向海奎的后领,将他粗暴地拽了起来。
“你特么干什么?!”
被打断了吞食的海奎怒喝一声,想也不想,缠着剧毒的手爪立刻扫向身后!
啪。
失去视觉的他,精准度与速度也大打折扣,被瞬间制住手腕,牢牢固定在半空。
壮汉手掌接触到那暗紫色液体的部分,顿时嗞嗞作响,让他眉头一皱,疼得露出獠牙。
他此刻心急如焚,也顾不上那手中的剧痛,一把将男人甩飞了出去,滚到了那燃烧着的红发女人身旁。
“用你的能力把琳子身上的火压住,隔绝氧气,快点!”
海奎落地的瞬间,仿佛被高压电穿过身体般,一下弹起,连连退开数步。
他虽然看不见,却本能地恐惧着那炙热的火焰,只是稍微靠近.....就让身体无法忍受的想要逃离。
“你给老子快点!!!!琳子要死了!!!”
壮汉整张脸青筋横生,状若疯魔的狂吼着,拎起海奎的衣领,“动手啊!你特么动手啊!!!”
就在此时——
他忽然感到背后一点锋锐的针刺感!
一根尖端如刀锋般的肉须,抓着他松懈的刹那,从黑暗中猛然射出,疾速刺向他的背脊!
他心中警铃大作,只来得及一晃上身。
在极为惊险的半秒间挪开几寸,还是被肉须狠狠扎进了肩膀。
“呃——!”
壮汉闷哼,往前踏出一步。
他当机立断,头也没回,左手精准地盲抓向背后,锁住了那根偷袭的肉刺。
他咆哮着扭动庞大的身躯,借助腰腹的力量,一下将那肉刺挣断!
然而,就在他转身后。
背后不到半米处,一道铺天盖地般的肉色巨拳,带着一片阴影笼罩而来,已然扑至他的身前!
“该死——”
他还未将剩余的惊呼声出口,便被这一拳直接正面轰中!
第905章 双方战场
嘭——
壮汉如同被一柄巨大的铁锤轰中,身影如离弦之箭般飞射出去!
他化作一道断续的黑色流光,带着哀鸣的狂风,消失在灯光外的黑暗之中。
半晌后,远方炸开一声巨大的坍塌声!
那直径数米的肉拳回旋一圈,露出其后隐藏的身影——
一位披着黑袍的瘦削男子,面容同样被黑布遮掩,看不清五官。
只有一双青竹色的双眸,在眉弓的阴影下蛰伏。
那被击退的黑袍女人也从旁现身,捡起了那根骨刃,抖落上面的血渍污秽。
她仰头看向上方嗡鸣的源头,目光锁定了百米高空的直升机,冷声开口。“现在面也露了,事情大条了。”
黑袍男子沉默着收回手臂,那庞大的肉拳一点点蠕动着塌陷,渐渐缩成了正常的尺寸,在地面留下了一层褪后的皮质。“小墨,你把人先带回去,准备好晚上撤离,京都不能待了。”
“要走一起走,咱们冲出去。”
见伪装已经无效,谢墨寒也懒得遮掩了,一把扯开碎裂的兜帽,让满头长发在风中飘舞。
陈起也解开面纱,随手丢进血泊,荡开一圈微小的涟漪。
“我殿后,你先走。”
他盯着模样怪异的宁芊,微微皱眉说道,“我把人引开后去找你们汇合,就这样。”
谢墨寒用袖口拭去骨刀的猩红,望着陈起的侧脸几秒,而后幽幽叹了口气。
真倔。
她无奈的点点头,将骨刀收回腰后,朝着前方走去,“那你自己保——”
就在此时,一声愤怒的狂吼如雷鸣般响起!
“走?往哪走?!!”
两人同时抬头往黑暗中看去。
一道小山般的高大轮廓从阴影内浮现。
一步踏下,厚实的沥青路面瞬间裂开半米的缝隙,疯狂延伸向他们的脚下。
那壮汉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了二人的眼前,表情狰狞,如同金刚怒目,浑身包裹在一层浓郁的白烟中,皮肤如烧灼般变得通红!
咔咔咔!他举起左手,用力握紧,拳骨炸开一阵响亮的摩擦声。
陈起眯起眼睛,一种极为危险的直觉从心头升起,默默挡在谢墨寒身前。
“带人走。”
谢墨寒神色严肃地盯着那走出的壮汉,轻轻颔首,“那你小心。”
说完,她疾速飙向右侧,掠过被锁链捆绑的宁芊,一把薅起,闪向街道的尽头。
“找死!”
壮汉几乎是同时爆发出一声咆哮,那恐怖的身躯竟然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整条街道的路面顷刻被掀开,犁开一道数米宽的凹陷,卷起遮天蔽月的烟尘,狂猛冲向前方!
陈起也动了。
一层蠕动的血肉在眨眼间完成覆盖,将全身所有皮肤遮掩,形成了一具特殊的铠甲。
身影模糊成一道扭曲的血色影子,暴冲而出!
街道中央,那狂暴的冲击波硬生生止停!
而后轰然炸开骇人的气环!如刀锋般切过两侧的大楼,留下笔直的缝隙!
这一刻,连声音都被短暂地湮灭。
烟尘被强劲的气浪压得退向黑暗,露出中央两道僵持的身影。
一大一小,两个反差极大的体型。
双拳对轰!
陈起整条被包裹的胳膊,在撞击的刹那,顿时如树枝般折断。
肩膀处断裂的臂骨猛然刺出肉甲!
被重重缠绕的面部下,眸子剧烈震颤,一声痛哼硬生生被咽了下去。
“滚开!虫子!”
壮汉张开血盆大口,大吼之时,连空气都震开肉眼可见的波纹!
他粗壮的手臂悍然发力,顶着陈起一挑,将他猛地轰飞了出去!
陈起倒飞途中,还能活动的左臂迅速划过地面,借助摩擦减少冲击,在数十米外停下翻滚。
他翻身而起,单手立刻抓住断裂的肩胛,一声不吭地掰了回去。
血肉再度涌上伤口,飞快地填补着流血的位置,同时通过挤压将骨骼复位。
不过几秒,他就活动起那条被折断的手臂,灵活地转了一圈。
缓缓走到街道中央,与那壮汉遥遥对峙。
“再来。”
陈起伸出手臂,对着那如棕熊般的暴怒身影,轻轻勾了勾食指。
眼神对上的那一刻,战斗再度打响——
只是这次,与那壮汉一同冲锋的,又多了两道身影。
他左右凭空闪出一位少女与面色阴沉的男子。
那两个受伤的同伴已经恢复,加入了战场!
三人围杀向前方那瘦削矗立的身影。
狂涌的暴风扑来,吹得那件破碎的黑袍猎猎作响,陈起独立风中,抬头迎向前方残暴肆虐的杀意。
他不退不避,忽然闭上双眼,如同老僧入定。
身体重心缓缓下沉,拉开出拳的架势,仿佛一块激流中万年不易的顽石。
就在那三道寒风逼近脸颊的前一秒——猛然睁开双眼。
青绿色的眸子里,此刻藏着雄狮般的战意。
与此同时,雅达酒店内——
原本富丽堂皇的酒店长廊内,此刻被一阵刺鼻的硝烟弥漫。
金色墙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显然经历了一场枪林弹雨的激战。
尽头壁龛内的风景画撕碎成渣,框内的玻璃碎了一地,七零八落地折射着昏黄的光斑。
躲在拐角处的秦溪喘着粗气,手中紧握着一把微冲,小心翼翼地探头。
砰——!
就在她脸颊不到半寸的墙壁,随着刺耳的枪响,陡然炸开一朵烟雾。
秦溪惊得立刻缩了回去。
“靠!”
她低声咒骂一句,表情发狠,迅速伸出枪口对着走廊内盲射。
正贴墙靠近的几位西装侍者顿时中招,腹腔炸开血洞,闷哼一声趴倒在地。
秦溪听见动静,猛然探头,对着地面的几人叩下扳机补枪。
哒哒哒——!
连发子弹扫射而去,激起一片地毯的毛渣。
对方灵活地翻滚着躲避,起身后用力踏墙,借力折返在走廊两侧,迅速退回了掩体后。
秦溪见自己失手,没有恋战,快速缩回拐角隐藏。
她胸口剧烈起伏,忽然扭头看向右侧的角落,轻声问道,“小婉,你怎么样?”
周婉靠在一扇房门前,死死捂着肩膀,仰头痛苦地咬着牙,眉头皱成一团。
铭牌灯带散发的暖光下,鲜血正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流向身下厚重的毛绒地毯,洇出几朵深色的红梅。
周婉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沉闷而颤抖,“没事,你别管我了,快从通道走,下去找老张他们。”
第906章 梦到什么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白色。
它像一层单薄的云纱飘在眼前。
被风刮出柔软的褶皱,模糊的天光在后面时亮时黯,让人看不真切。
宁芊感觉自己浸泡在温度宜人的水中,困意沉沉,意识漂浮在沫里。
耳边隐约听见一道声音,很闷,像隔着什么。
“……芊?”
右脸莫名有点微凉的触感,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宁芊?”
声音更近了,迷迷糊糊的意识中,好像有一只手落在肩膀上,轻轻推了推。
宁芊忽然睁开眼。
视线模糊,曝光的世界在眼前摇晃。
她下意识想要揉眼,但手动了动,却先碰到了一张光滑的纸面。
宁芊抬起头。
一位长相温婉的女生坐在旁边,半个身子侧过,一只手正搭在她的肩上。
阳光从身后的大窗照进,把那女生的脸颊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发丝在光里泛着浅棕。
“你做噩梦了?”
宁芊看着她,哑然失声。
那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嘴唇是柔软,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俏皮。
她的眼睛正看着宁芊,眼珠里映着窗户格栅的光影,清澈而明亮。
“怎么啦?”林馨歪了歪头,“盯着我干嘛?”
微凉的指尖贴上宁芊的额头。
那只手轻轻拨开额前濡湿的发丝,往旁边挑去。
“额头全是汗。”她的语气带着一点担心。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拆开塑料封口,抽出一张,叠了两折,按在宁芊的额角上,“你刚才趴画架睡着了,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宁芊愣愣看着那只手,又低头望向那包青绿色包装的纸巾。
纸巾是清风的,上面印着一朵白色的小花。包装上有一行很小的‘原木纯品’字样。
纸巾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茶香,飘进宁芊的鼻腔。
林馨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涂着透明指甲油,食指的指节上有一小块炭灰,似乎是在画纸蹭的。
宁芊的视线从林馨脸上移开,缓慢地转向四周。
她看见了好多好多的画板,都支在木制的画架上。
架腿上还残留着历年学生留下的铅笔印和颜料渍,还有一些细小的短语,不知是何年何月,又是谁留下的。
有的纸上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有的还是一片空白。
空气里悬浮着极细的粉尘,那些铅笔与炭灰的产物,正在阳光中缓慢翻滚。
她转头又看向这间画室的前方。
讲台上铺着一块灰蓝色的衬布,上面摆了一组静物。
一个深褐色的陶罐,两个红青色的苹果,玻璃杯,杯子里还插着一支干枯的莲蓬。
衬布的褶皱被人刻意摆弄过,每一道褶子都立体地呈现出明暗的交界,方便学生刻画。
教静物的老周站在静物旁,头发有些稀疏,仔细梳成偏分。
他穿着灰色夹克,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虽然教室里不让抽烟,但他总是会习惯性的掏出一根。
此刻他指着陶罐的罐口,正和一旁的学生讲着什么零碎的要点。
“……注意罐口的结构,它是一个椭圆,但不是正圆,透视关系要把握好。你们别一上来就抠细节,先把大关系铺出来……眯起眼睛,退远去看。”
宁芊听着这个声音,觉得自己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像冰面下的水找到了一个出口,无声地往外渗出。
她又茫然地转向左边。
靠近走廊的那排座位上,有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说话。
一个用手掩着嘴,另一个低着头在笑,肩膀一耸一耸的,领子歪到一边。
她们面前画板上的素描纸还是一片空白,只有右下角用铅笔画了两个笑脸。
再往后一排,一个男生正把手机藏在画板后面,手指飞快地打字。
屏幕的光映在眼镜片上,一闪一闪。
他旁边的男生耷拉着脑袋,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口水洇湿了衣物。
窗外响起几声鸟叫,叽叽喳喳的,短促琐碎,从树的枝桠间传来。
风把窗户推开了两指的缝隙,悄然吹进,掀起画纸的一角,‘哗啦哗啦’。
坐在窗边的女生正在发呆,伸手把画纸按住了,用粉色的钉子压住那个角,继续托腮听课。
她的裤子上满是橡皮屑,衣摆有两根乌黑的指印。
宁芊目光落回自己面前的画纸上。
纸微微泛黄,光从左上角斜着落下,铺开一片暖白,光线下能看见细密交错的纹路。
她恍惚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皮肤很白。
但不是记忆中那种诡异的苍白。
是活人的白,手腕内能看见淡淡的静脉,指甲透着健康粉色。
“你最近睡眠质量挺好啊。”
左边有人怼了怼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
看见张明宇懒散地坐在左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举着卷成筒的素描纸。
她的眼睛在镜片后缩小,瞳仁里亮着兴味盎然的光点。
“上课画着画着就睡着了,还说梦话,你真是个狠人。”
纸筒在指间转了一圈,张明宇凑近了些,瞥了眼喋喋不休的老师,“我怎么怼你都没反应。你梦见什么了?一直在说对不起。”
眼睛直直看着宁芊,不闪不避,带着一种好奇。
印象中的张明宇就是这样,好奇心从来不掩饰,想问什么就问,想看什么就看,像一只闯入人类社会的猫。
宁芊看着她,半晌没有开口。
张明宇的皮肤不算白,甚至有些黄调,颧骨上长着很淡的雀斑,在窗外婆娑的光里若隐若现。
“你看什么?”张明宇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推了推眼镜,“干嘛?爱上我了?”
“……没有。”
宁芊开口了,声音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温柔了,也太放松了。
陌生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就是……”她顿了顿,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我就是梦到了....梦到了.....”
宁芊说不下去了,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梦’字刚出口,思维就像落入了泥泞的沼泽,怎么也接不上了。
“梦到什么了?”
宁芊愣了很久,目光迷惑,轻声回答道,“没什么......说了你也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张明宇把纸筒搁在画板上,整个人转过来,一条腿跨过椅子,“我信。你说你梦见自己是流亡在外的公主我都信。”
宁芊沉默了。
她的目光越过张明宇的肩膀,看向窗户,透过玻璃变形的折射,望见那片天。
天际染着一种漂洗过的淡蓝,接近地平的地方还泛着一抹白。
几朵云停在那里,边缘薄得几乎透明,移动得很慢。
教学楼的影子投在墙面,和一棵梧桐的树影交叠。
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朝同一个方向翻涌,露出灰色的叶背。
像一群在空中转向的飞鸟。
第907章 梦?
“走啦,下课了。”
林馨轻柔的呼唤声,将目光拉回眼前。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已经下课,广播里响起悠扬的琴曲,回荡在这个空旷的画室,旋律舒缓,带着黄昏特有的慵懒。
整间阶梯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三三两两,只剩下零星的同学还在收拾画具。
微风吹起半透明的白色纱帘,隆起波浪的起伏,刮过画架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宁芊恍惚地环顾四周,还未从迷茫中清醒过来,一时沉默无语。
她看见前排有个女生正在收拾画笔,马尾辫随着动作晃动。
旁边坐着的男生戴着耳机,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包带拖在地上也没在意。
我……我回来了?
这间记忆中有些模糊的教室,就这样重新出现在她的眼前。
死去的张明宇,早已消逝在末日里的一张张脸……这些来自往日校园的面孔,就这么活生生地存在着,甚至还与自己交谈对话。
宁芊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边缘有几抹浅浅的灰迹,像是画素描时蹭上的碳粉,关节处还有几个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掌纹,皮肤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痒意,触感真实。
“干嘛呢?”
一阵温热的呼吸燎过她的脖颈。
林馨好奇地凑到了身旁,距离很近,耳廓轻轻擦着宁芊的脸颊。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还有某种属于少女的温暖气息。
宁芊呆呆地望着那张侧脸,与她记忆中的样子一般无二,连鬓角下的那颗黑痣都在。
“你看手掌干嘛?想算生命线,还是事业线?”
林馨调侃着抓住她的手掌,拉到自己面前,用指尖轻轻沿着掌纹划动,嘴角噙着抹笑意。
“喏,这是寿命……哇你的命好——”
林馨惊讶地转头,话却忽然定格在了刹那。
两人四目相对。
唇与唇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宁芊静静地看着她,垂下的发丝随着风蹭过林馨的额角,眉眼里倒映着这张白皙的脸。
林馨的耳根忽然泛起红晕,爬上两颊,仿佛染上了天边的晚霞。
她抿着唇,眼中涌起一抹羞怯,一下退开了半寸。
“你干嘛……突然盯着我看……”她的声音细若蚊喃,慌乱地垂下目光,不敢看宁芊。
她假装收拾起画具,动作乱得不成样子。
铅笔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了,画板又差点滑落。
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知所措。
就在她弯腰去捡橡皮的时候,一双手轻轻挽住她的后腰,带着不由分说地力道,往上托住。
林馨呼吸一滞,被一把搂进了怀里,双臂无措地摆在两侧,脸瞬间红透了。
“芊,你怎……怎么啦……”
宁芊失神地望着这个羞涩的小结巴,手掌不太安分地移动着,沿着她的腰窝,一直摩挲到脊线。
林馨被这突如其来的抚摸凉到,本能地绷紧了腰。
仰头的刹那,再度与她唇齿相贴,几乎吻上。
宁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低头盯着那张柔软的唇,毫不犹豫地附了上去。
触感像是带着凉意的花瓣。
林馨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呆愣在了原地。
一旁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正在收拾画具的同学嘴都张成了圆形,悄悄拽了拽身旁人的袖口,眼神震惊地交流着。
林馨余光看到她们的反应,顿时羞愧难当,推开了宁芊。
她从椅子上站起,剧烈喘息着,眼神傻傻盯着地板。
随后一句话没说,拎起包,转身跑出了教室。
脚步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雨点。
留下宁芊独自坐在原位,面无表情地盯着空气,没有任何反应。
教室内的其余人望着林馨离去的背影,都夸张地咳嗽起来,纷纷背起东西,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低声谈论。
“我的天,你看到了吗……”
“宁芊是不是疯了……”
“她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声音渐渐远去,像是潮水退开。
宁芊伸手摸向自己的唇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她从椅子上缓慢地站起,像是要确认什么,漫步绕过每一张画板,仔细地看起上面的素描。
每一张的风格都各有特色,无论是造型、笔触,又或者是排线的节奏,都大不相同……
宁芊用力捏着鼻梁,往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望向这间夕阳下泛红的教室。
一切都是那么地熟悉,就连细节都对的上。
她颤抖地扭头,看向窗口的玻璃,那里倒映着一个高挑的身影,正与她平静地对视。
一头柔顺的黑发及肩,眼眸如墨般深邃,背后也没有任何异样。
再正常不过。
正常的都有些诡异了。
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
“我……我是穿越了?还是时光倒流了?”
宁芊走向那扇窗户,伸手点向镜面中的自己,久久没有回神。
指尖触碰玻璃的地方,传来一阵冰凉。
映着的脸很近,像是两面对视的镜子,映出无限的纵深。
远方,一片火烧般的霞光洒满天际,将云层映得鲜红欲滴。
她忽然想到醒来时,张明宇对自己说的话,想到另一个可能。
“难道我一直以来,都是在……做梦?”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让宁芊自己都吓了一跳,简直是从头凉到骨子里。
如此漫长煎熬的末日,尝遍了世间的万种痛苦,从尸山血海中挣扎至今,居然是……
一场梦?
宁芊沉默地望着夕阳。
巨大的日轮正逐渐沉没。
地平线上蔓延起万里的火海,而她站在余晖的海潮之中,半阖眼帘,仿佛随时要熔进这片晚霞。
“都是……梦吗?”
她喃喃地低语着,转身望向这个空空荡荡的教室。
窗格的投影贯穿了南北,随着落日慢慢改变角度,像是某种巨大的日晷,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黄昏之后,夜晚要来了。
宁芊蜷缩着蹲在飘窗下,巨大的孤独感像一层浓雾氤氲而开,填满整个空间,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孤独的剪影。
她一个人坐在这个教室的角落,无助地抱着膝盖。
屋外的光线随着时间一点一点黯淡,日落月升,直到沉沉的夜幕降临。
桌椅的轮廓渐渐模糊,画架的线条变得扭曲,黑板消失了,海报消失了,一切都消融在黑暗里。
宁芊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盯着脚下的瓷砖,瞳孔失焦,像是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不知过去了多久。
嗡——
胯部忽然响起一阵嗡鸣,伴随着有节奏的抖动,间隔短促。
在震到第三次时,她像是被惊醒似的,眼神一颤,茫然地看向昏暗的四周。
宁芊摸出口袋内震动的东西——是她的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她的脸映成幽蓝。
上面显示着来电联系人的姓名。
妈妈。
宁芊揉了揉眼,看清的那一刻,忽然抓着窗沿站起。
发麻的小腿让她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艰难地来到了一张折叠椅旁,扶着画架坐下。
震动仍在传来。
她看着屏幕中央的两个字,颤抖地伸出手,悬在了接听键上,深呼了一口气,轻轻按下。
第908章 旧世界的遗孤
“臭丫头,妈妈打电话都不接了啊!你看看几点了,还在外面鬼混!”
熟悉的嗓音从手机中传来,带着一点关心的责怪。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教室里默默回荡。
宁芊的手在抖。
“我给你的那个朋友小沈打电话,人家去看了,说你根本没回宿舍,给发微信也不回。干嘛?女孩子家家的要夜不归寝?玩疯了是吧?我和你说,送你上大学是让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喋喋不休,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台词,每个句子之间的停顿都很短,让人插不上话。
听着那熟悉的唠叨,屏幕上妈妈两个字前,忽然晕开了几朵水渍。
宁芊的眼角酸涩,视野慢慢模糊,光线折射成彩虹的光晕。
“妈……”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抖得失了调。
电话那头的女人明显一愣,停下了教训,语气忽然谨慎了起来,“怎么了小芊?你是在哭嘛?是在学校受委屈了吗?”
宁芊捂着嘴,肩膀耸动,盯着屏幕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发出一阵压抑的气声。
屏幕传出的声音顿时焦急起来,“你别哭啊,你和妈妈说,谁欺负你了吗?老妈去给你做主!”
声音忽然远了些,像是拿开了一段距离,“老宁你还看个屁的英超报道!女儿都被人欺负哭了!你听听!”
背景里传来某些电子设备的声音,有人在解说足球比赛,语速很快,夹杂着观众的欢呼。
这时,外放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哭了?怎么哭了?哪个王八蛋干的?!”
呼吸声很重,透过话筒传来。
手机似乎被抢了过去,声音陡然清晰了起来,“小芊,你和爸爸讲,发生什么事啦?你现在马上到校门口来,爸爸妈妈都在呢。今天本来你妈说要给你个惊喜,早就在这等了。”
“听话啊,有什么委屈都和我们讲,好不好?”
母亲的模糊声音又出现在背景里,“对,赶紧出来,我们现在就在校门口呢。”
宁芊神情一怔,眼中陡然涌现出浓烈的期待,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胡乱地抹过眼角,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癫狂,“我我我我……我现在就出来,我现在就出来,你们等等我,你们等等我……”
“好,我和妈妈在门口车里等你啊。”
挂断电话,宁芊像犯了癔症似的,猛然从椅子上站起。
动作太猛,椅子往后翻倒,发出刺耳的碰撞。
她没有回头看,使劲推开挡在身前的画架,在一声‘咣当’的巨响中,朝着门口狂奔了出去。
夜晚的教学楼内,上课的画室很少,亮着灯的大多都是在上手工课,或者来谈情说爱的情侣,走廊里显得异常安静。
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苍白,将走廊照得通亮。
通道内的学生三三两两,看见红着眼眶跑来的宁芊,都抱着书小心地躲到两侧。
有人侧身贴墙,有人退到拐角,有人拉着同伴闪进旁边的教室。
宁芊三步并作一步,从楼梯间里跳了下去,顾不上脚底的剧痛,双脚并用地爬起,继续朝着楼下奔跑。
楼梯间的灯光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震亮了一层又一层的灯,光线在头顶依次亮起。
在她眼中,一切都不重要了。
那段回忆是真是假,末日是否真实存在过,什么尸傀、毒株、京都,与自己根本毫不相干。
她只是个想家的孩子,现在就要见到爸妈。
温柔的晚风在耳畔吹过,模糊成遥远的嗡鸣,路灯的光影在余光中摇曳成丝。
回家,回家,回家。
一个孤独的疯子,奔跑在温南寂静的校园里,脚步仓惶,像被全世界追杀的逃兵。
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很响,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惊起了路边树上的鸟。
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在夜空中划出黑色的剪影,发出鸣叫。
很多人从楼里探出身子,看着这个狼狈而疯狂的背影。
有人指着她说着什么,有人拿出手机拍摄,有人吹了声口哨后笑了。
宁芊只觉得这段路好长好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胸腔里像烧起了一把大火,燎得她撕心裂肺。
肺像是要炸开了,心跳快得不像话。
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是机械地交替,肌肉在抽搐。
但她停不下来。
她感觉自己就快要窒息的前一秒,终于在拐角望见了大门。
夜幕下,昏黄的路灯把街道染成金色,光线温暖柔和,像是融化的金箔,流淌在柏油路面上。
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遥远的墙角晃动。
两个模糊的人影矗立在大门前,似乎也同时望见了她。对着自己挥了挥手。
像是黑暗中的灯塔。
“嗬——嗬——”
宁芊大口大口喘息着,即将枯竭的体力,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那力量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像是已经燃尽的灰烬里突然迸发出火星。
她泪眼婆娑地朝着前方冲来,不小心摔倒在地,膝盖擦过砖石,连看也懒得看上一眼,起来接着狂跑。
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往下流。
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痛,只是跑。
视野中的人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的脸,就在那片光中,焦急地望向自己。
母亲穿着那件她最常穿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父亲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准备接住她。
她猛然撞上了铁门,震出一声刺耳的晃动,差点跌倒在地。
铁门的栏杆冰凉,撞上去的时候传来一阵钝痛。
“干什么?!”
保安室内,被吓醒的大叔气冲冲抓着帽子出来,捂着胸口大吼。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帽子戴歪了。
脸上的表情一阵惊恐,随后愤怒地张大了嘴。
可当他看到宁芊的第一眼,气势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一双恶鬼般的眸子,正在阴影中散发着无尽的恶意,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应该属于一个女学生。
那是某种跨越过尸山血海、杀戮过无数生灵的眼睛。
只是眼底流出的那么一丝杀意,就仿佛能够冻结灵魂。
大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开门。”
宁芊收回目光,声音沙哑而低沉地说道。
半秒后,大门应声而开,没有半秒的犹豫,大叔哆嗦得几乎抓不住那个小小的控制器。
手指在按钮上按了好几下才按准,铁门发出嗡鸣,缓缓移动。
铁门在宁芊面前缓缓拉开。
缝隙越来越大,门外的光线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射在身后。
她与门外的两道身影,隔着半米的距离,静静地对望。
宁芊看着他们,嘴唇翕动了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什么也没说,在下一刻,猛地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那怀抱很温暖,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那是她闻了几十年的味道,也是刻进记忆深处的味道。
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她的头顶,同时用力搂紧了她。
母亲的手臂圈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那力道大得有些疼,但宁芊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舒服的疼痛。
“小芊,不怕,妈妈在这,不怕嗷……”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鼻音。
她的手在宁芊的头顶摩挲,顺着头发往下,动作很慢。
宁芊死死抱紧了眼前的身体,一刻也不敢松开,眼泪再也难以承受,夺眶而出。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母亲的肩头,在衬衫上晕开水渍。
她无声地流泪,肩膀耸动,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将脑袋深深埋了进去,这才放声嚎啕起来。
哭声在夜晚的街道上回荡,没有任何克制,像是要把所有委屈倾泻出来。
听起来不像是一个成年人的哭声。
更像是一个孩子的,一个找到依靠的、终于可以放下防备的孩子的.....哭声。
“怎么啦小芊?”
父亲关切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他的手覆在她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你和爸爸讲,不管对方是谁,我都替你出气!是不是和同学吵架了,有没有受伤?”
宁芊在母亲怀里轻轻摇了摇头,抬眼望向背光中的两张脸,心中被酸涩淹没。
“爸,妈……我想你们,我好想你们,我受不了……我真的想回家……我想回家……”
两位中年人对视一眼,目光都有些奇怪,再望向宁芊时语气顿时温和了下来。
“你是不是学习太累了啊,小芊?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母亲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替她拍打起身上的灰。
手掌拂过她的肩膀,手臂,衣摆,把那些在奔跑中沾上的灰尘拍掉。“怎么跑得这么着急,爸爸妈妈又不会消失。”
拇指替宁芊抹去眼泪,指腹薄薄的茧蹭在脸上,有一点刺刺的触感。
母亲忽然拽起她的手,笑着往车边领去。
“走,咱们回家,这周好好休息,我和你们秦导员请假。瞧给我们芊芊委屈的,都学得哭鼻子了。”
父亲拍了拍宁芊,提醒她不要驼背,也跟着调侃起来,“小时候都没这么爱哭,越长大越爱哭了哈哈。”
他的手掌拍在后背上,力道不轻不重。
宁芊紧紧抓着两人的手,说什么也不肯分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左手抓着母亲,右手抓着父亲,十指紧扣,她不敢松手,害怕一松手,他们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父母虽然奇怪,但也就由着她拉着。
三人来到车门前,父亲提起她紧紧拉着的手,语气搞怪的说,“爸爸这样开不了车嗷,宝贝。”
他嘴巴咧开,露出虎牙,做出很为难的样子。
宁芊咬着下唇,慢慢松开,但抓着母亲的手也随之更紧了。
父亲并没有马上去往驾驶室,而是倚着车框,神秘兮兮地冲着她一笑。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嗷,咱们有些小朋友忘记了。”
他的笑容里藏着什么,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
咣当——
车门被用力拉开。
宁芊呆滞的眼神内,忽然泛起微弱的色彩。
黑暗的车厢里,座椅间倒映出一片摇曳的烛光。
那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像是一颗颗划过夜空的星星。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光影在车厢内跳跃,照亮了座椅的轮廓。
一个三层的纯白奶油蛋糕,点缀着红绿相间的水果,几根蜡烛点燃的火苗,正在涌入的气流中轻轻晃动。
蛋糕很漂亮,奶油裱花很精致,每一朵花都不一样,有的盛开,有的含苞,有的只是细小的花骨朵。水果切成均匀的薄片,整齐地排列在蛋糕边缘,樱桃,绿色的猕猴桃,黄桃,颜色鲜艳而明亮。
“生日快乐,小芊。”
第909章 李倩
有人说这是一个公平的世界。
但李倩不这么觉得。
作为开智较早的人,她从小就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天赋,同样的,也比同龄人更早了解到这个世界的底层运行逻辑。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具体地形容出来。
就像是小时候父母在cd机里放了一百遍同样的卡通片,而你毫无察觉,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某一天,你坐在客厅的沙发前,盯着同样的液晶屏幕,看着同样的卡通片,却像是突然惊醒了过来,扭头告诉妈妈这集看过了。
结果妈妈不仅没承认,反而为了省钱告诉你这都是错觉,放的就是全新的卡通片。
对于李倩来说,世界就是不断重复的卡通片。
又或者说,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当同龄人在4399、7k7k,玩公主芭比换装的年纪,她已经学会把盗版单机弄成压缩包,高价卖给小学的同学,赚走她们兜里的辣条钱。
后来再大些,为了避免被作业占用自己的休息时间,李倩找了家五毛一小时的黑网吧,用表姐的身份证在贴吧注册了个账号。她面无表情的敲着键盘,在网络上假装甜妹卖萌,轻松拿到了所有作业的参考答案。
她拿着卖游戏的钱,抽出一部分去高频率上网,然后再利用同龄人的信息差,转卖收集到的参考答案,一本十元,以此搜刮走了半个年级段的零花钱,在小学期间月收入就达到了惊人的数字。
然而,她并没有就此收手。
在几乎每个年级都拿到答案,卖无可卖后,李倩假装“无意”地向老师透露了这个消息,顿时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作业迎来大换血,经过商议后,各个年级段将作业教材以及出版社集体更换,导致所有人手里的答案瞬间都成了废纸。
她冷静地故技重施,拿到了新的参考答案。
只是这次李倩没有选择零售出去。
她刻意压货不出,每个星期只卖出一小部分的答案,再加上对学科的控制发售,慢慢形成有价无市的局面。
然而,尝过甜头的同学们就像染上烟瘾,根本无法忍受这种‘含辛茹苦’的日子,纷纷内卷加价,只求从她这拿到珍贵的“新答案”。
李倩手中的参考答案,在经过数星期的发酵后,全本价格达到恐怖的一百元。
而她去印刷店的成本只有十元,当中是接近九十元的净利润。
但是李倩仍然没有选择抛售,她保持着一周一科的速度,缓慢地进行拆分售卖。
等到暑假将至的最后一个月,每个人都对休息时间的渴望达到顶峰。
李倩这时才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她火速搞来了暑期作业的全套答案,直接定价一百元。
但是这次多了一个附加条件——
必须捆绑购买课后作业的答案,也就是总价两百元的“大礼包”。
这个价格对于当时的同龄人几乎是天价,很多人只能望而却步,一时间怨声载道。
但李倩并不在乎,因为她真正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她松开口风,提出以物换物的方式,结果很快就有冤大头耐不住诱惑,送来了她人生中第一台二手pSp800。
紧接着是翻盖的NdS,游戏王正版典藏卡,某人表哥的冒险岛账号里全套枫叶装……
只要估价超过两百,李倩照单全收。
每天回家时,典当物几乎都塞满了书包,只能把一半的书都留在教室。
然而,她并没有选择卖掉这部分价格昂贵的玩具,只是把它们锁进抽屉,默默过完暑假。
等到开学后的两个月,这帮同学果然不出她所料,全来找自己想要赎回东西。
李倩狡黠地一笑,表示赎回可以,只是这回的价格就不是两百块了,而是四百。
其中那个当了表哥账号的小伙两眼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毕竟他身上东拼西凑也就只能拿出两百,就这还是他过年攒的压岁钱。
在场的没几个人能出得起钱,纷纷哭嚎着打起滚来。
这时,李倩悠然地转着钢笔,俯视着这帮耍赖的半大小子,慢条斯理给出了第二条路。
她叹了口气,表示可以下放答案的代理权,也就是提供货源,然后由这帮同学去兜售各科的答案。
而李倩从每单中抽取百分之八十的利润。
什么时候凑够了四百,就什么时候归还他们的典当物。
就这一手上下游的产业链,让李倩空手套白狼,在新学期的两个月内,毫不费力地挣到了四千元。
同时也实现完美退场,在老师察觉到异常前,成功摘除了自己。
靠着这份碾压同龄人的智力,以及敏锐的洞察力,她的少年生活过得异常丰富和自由。
同时这也让李倩有了更多的时间和财力,可以去阅读自己感兴趣的书籍,学习棋局,在网络浏览时局。
以及,思考学校以外的世界。
了解的越多,李倩越是发现自己的渺小。
她自以为聪明的招数,早就被人研究得滚瓜烂熟,并且在整个社会中实践成功了。
自己的父母每天起早贪黑,无穷无尽的996,背上繁重的车贷房贷……其实和那些被她压榨的同学并没有两样。
都是被剥削,被榨干剩余价值,每日疲于奔命而不自知的一部分人。
整个社会的运转,就像一个车床中固定的模具,经过漫长的流水线,按照规划好的形状去生产,最后变成“厂主”需要的货品,创造利润,更好的服务他们。
而这些“货物”所产生的价值,其实远远低于它们的“报酬”,中间有接近百分之八十的价值不翼而飞,进了神秘的口袋。
当然,这种强取豪夺,即使对方不自知,也会对“货物”产生负面影响。
她打了个比方,假设一棵苹果树的年产值是一百颗苹果,而神秘果农拿走了九十颗,留给果树的只有十个。
果树觉得很难过,也很窝囊。
所以它干脆自断经脉,来年只产了五十个,这样果农就只抢走了四十个。
果树心里顿时爽多了,“去年我只剩下百分之十,可现在我留了百分之二十,这不是赚翻了。”
于是就在这种暗自得意中,一代代的果树接受了命运,保持着这种微妙的、被剥削后自我安慰的快乐。
李倩翻阅历史,发现这些苹果树都奇怪地忽略了另一个选择。
那就是拔地而起成为树人,喊上被抢的果树同胞,一起干死这帮强盗。
谁都别想动我们的苹果。
第910章 王曹渊源
李倩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眼眸低垂,神情难掩紧绷。
而对面坐着的身影,就是这片土地上曾经的果农。
老人的面容疲惫而枯槁,暮气沉沉。
眼角数条细密的皱纹爬向颧骨,宛若一片干旱皲裂的河床。
“小雪啊……”
他开口的嗓音沙哑,眼球里像是笼了层灰雾,浑浊地找不到焦点。
李倩轻嗯了一声,并没有抬头,抠着沙发的指节渐渐用力。
“咳咳……你爸爸,是我的老部下了……”老人每说一段话,就会剧烈地呛咳,需要缓几秒后才能继续,“我们在京都共事了十几年,感情一直很好,情同父子。后来他调往周市镀金,我心里一直挂念,这一去就是这么多年……唉,竟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让人唏嘘……”
老人按着胸口,发出窒息般断续的呼吸声,面色萎黄,“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两家的渊源……咳咳咳。”
李倩心中顿时咯噔一声,望向膝盖的瞳孔微微放大。
“没,没说过欸……我和我爸,不怎么聊过去的事。”
这些背景金幽根本就没和自己说,现在突然提起来,让她瞬间冷汗直流,不知该如何作答。
老人停顿了几秒,脸上闪过一丝落寞,随即又无声地笑了笑,“也是,你年纪还小,对这些也不感兴趣,不和你说也正常……咳咳,其实刚出生的时候,我还在产房抱过你咧。”
李倩尴尬地附和着点点头,挤出微笑,“是吗?哈哈,那我们还挺有缘份的。”
她轻咳一声,端起桌面的茶水抿了口,再次陷入了沉默。
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抚着老人的背,顺了顺气,“爸,你慢点说,别太用力,身体受不了。”
老人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严重的白内障让他已经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位置。
他缓慢地伸出手,沿着肩膀抓到男人的手腕,轻轻拍了拍。“没事,我心里有数。”
而后这位迟暮的老人又转向着李倩,声音虚弱地开口,“小雪,你以后就安心住在这,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有什么需要的,就和我儿子国栋,也就是你陈伯伯说。或者你联系小绫也行,呵呵,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可以多亲近亲近。”
李倩刚要回答,一抬眼,正好对上了中年男人若有若无的目光,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好,谢谢曹爷爷.....”
老人眉头一挑,顿时藏不住喜色,连声应道,“你也别那么深分,要是不介意的话,以后就喊我爷爷,咱们就是一家人,好不好小雪?”
李倩默默点头,“好....”她透过茶几的倒影,悄悄观察着那中年男人的脸色,极轻地回了声,“爷爷。”
“欸,好好好,国栋。”老人一拍膝盖,手挥向男人,用力抓着手臂按了按,“带人家小雪去住的地方,那个小洋房收拾出来了没啊,家具这些都要置办好,上点心啊。”
“咱们这不是有个主厨,绫绫说做法餐味道挺正宗的,也让他去给小雪做饭啊。”
“爸,你放心。”男人声音沉稳,眼神不着痕迹地从李倩脸上移开,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示意安心,“早就安排妥当了,不会让小雪在这受委屈的。”
“那就好。”老人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小雪啊,你跟你曹伯伯走吧。我年纪大了,到点人就累,要早点休息,明天再去看你啊。”
李倩颇为局促地站起身,手指扭捏在一块,“谢谢....谢谢爷爷。”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对着她轻轻招手,脸上看不出喜怒,“走吧。”
“那我先走了.....”虽然老人看不见,但李倩还是装模作样的对着他鞠了一躬,表现地十分恭敬,然后才跟着男人,亦步亦趋地离开了房间。
站在房门前,她最后望了眼老人的背影。
一旁等候着的侍者蜂拥而来,推着呼吸机围在老人身旁,关切地询问起情况,将那苍老佝偻的身躯遮盖。
等到她们从一栋庄园的大门走出。
门口那辆银色的超跑前,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倚着车门,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腕上的金劳,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
“小绫。”
男人表情严肃地开口,正了正自己的衬衫衣领。
曹绫微微勾下墨镜,目光先看向父亲,紧接着越过他的肩膀,定在李倩的身上。
“爸。”
她将衣袖往上拽了半寸,盖住手表,背过手去,一脸轻松地样子。“和爷爷聊得怎么样?”
男人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定在原地,深深颦眉,面带不悦地瞥了眼她藏着的手。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出门在外,衣冠代表了一个人的教养。你还戴块金表,你知道像什么吗?像个乡下暴发户,你是嫌这辆车还不够扎眼吗?”
他虽然语气不高,言辞却极为严厉,毫不留情,“还有,你那帮狐朋狗友,找个机会都给清退出队伍。每天跟在你身后,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我都替你丢人,你是曹家在外面的脸面,我希望你能自重。”
曹绫被说得烦躁地别过脸去,悄悄瞥了眼李倩,顿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知道了。”
男人看着她那副不服不忿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你知道外面都怎么说你的么?京城纨绔,每天不务正业,不是敲诈勒索就是狐假虎威,你让你爹怎么圈子里抬得起头来?”
“我说我知道了。”曹绫闭眼深呼了口气,猛然扯下自己的金表,朝着花坛用力一扔。
“这样行了吧?!”
她冷哼一声,摊摊手,头也不回地坐进了驾驶室内,关上了车门。
“今天还有客人在,我不想骂你,回去自己反省反省。”
男人扯着衬衫的纽扣,松开了一格,严厉地瞪了眼挡风玻璃后的曹绫,“把王雪送到住处,车开慢点,别再让人说你是个飞车党!土匪!”
第911章 王雪的住所
沉闷如雷鸣般的引擎声中,一辆银色的布加迪跑车缓缓降速,驶入敞开的大门内。
最终,停靠在一栋风格低调奢华的复式别墅前。
“到了,下车吧。”
曹绫轻点按钮,颇具科技感的方向盘徐徐退入中控,两侧铡刀似的车门随之上升。
她取出抽屉内的墨镜戴上,看着副驾上的李倩,指向眼前五层的独栋别墅。“以后这就归你了。”
她停顿了一会,似乎在调整语气,还是轻声补上了称谓,“小……雪。”
李倩轻轻点头,解开了安全带,目光谨慎地低下,“谢谢曹小姐。”
曹绫收回眼神,径直下了车,“来。”
她也跟着下车,随着曹绫走向别墅。
李倩抬头望向这座风格典雅的欧式庭院,又扭头环视周围眼花缭乱的景观,目光在一片种满紫罗兰的花坛前停留了几秒。
旁边是一座古铜色雕饰的喷泉,溅起的水珠落在淡紫色花瓣上,于日光下闪耀着迷离的光点。
白色大理石的拱门内,走出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三七分的背头梳的一丝不苟,神情恭敬地对着二人鞠躬。
他对着身后悄悄招手,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中,十余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侍者从门后钻出,垂首并列在台阶前。
“欢迎王小姐入住!”
侍者们齐声喊道,声音洪亮。
带头那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往前一步,站在人群之前。
他弯腰朝着门内伸出手臂,神情认真地望向曹绫,接着又自然地转向李倩的方向,微笑道,“您好,王小姐。”
“我是您的生活管家,很高兴为您服务。舟车劳顿辛苦,简单安排了个欢迎仪式,为您接风洗尘。”
李倩看着那些专业的女仆和侍者,只觉得莫名违和。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穿越到了某个烂俗民国剧里。
“平身……不是。管家你好,不用这样,这太热情了……”
不等说完,曹绫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
“不用拘谨,以后这些下人都听你安排,属于你的私产。侯管家,里面都打扫过了吧?。”
管家笑着微微欠身,姿态从容淡定,“都准备好了,按照您的标准清洗了三次,两位里面请。”
他转身在前引路,步伐稳健,侍者们如海潮般退向两侧,让出中央一条色泽艳丽的红毯。
曹绫将墨镜挂在发际,双手插兜,微微点头。
李倩轻咳了一声,略带局促的跟在身后。
一前一后,走入一个灯火明亮的大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面米白色的大理石瓷砖,表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吊灯间冷冽的光影。
大厅东南方的墙上镶着几扇巨型拱窗,黑色的铁艺框架造型古典,将澄澈的天光与窗外蓊郁的树影裁成一幅凝固的画。
朦胧的光线穿过玻璃,在黑色沙发的绒面上织就网格,反射细腻的柔光。
李倩的目光一时不知落在何处,又不敢露怯,只能退到一旁假装研究墙纸。
她后退时,不小心撞上一座木制的落地置物架,摆放着的瓷器花瓶顿时剧烈晃动,吓得李倩手忙脚乱地扶住,心脏砰砰乱跳。
见所有人瞬间好奇地望向自己,她尴尬地扯出笑容,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道,“哎呀,地板好滑……哈哈哈……哈哈……”
管家不失礼貌地点了点下颌,用沉默的微笑回应。
曹绫倒是没什么表情。
她瞧了眼李倩发红的脸颊,默不作声地背过身去,看起大厅内的装饰。
然后用手抚过电视柜的黑色石材台面,指尖捻了捻,似乎在确认有没有灰尘。
管家提臂静立在原地,等到曹绫背着手逛了一圈,认可地点点头,这才继续往深处领路。
穿过右侧雕饰繁复的拱顶圆门,眼前出现了一条贴满米白色护墙板的长廊。
墙面的弧形线条柔婉如柳,边缘嵌着精致的雕花,在转角处轻轻铺展。
尽头一座黑色的楼梯蜿蜒向上。
铁艺的扶手曲线流畅,浮雕精美,立柱是一根圆润的实木,顶端的球形装饰为整体轮廓添了丝温润。
黑色的台阶与浅色的墙面撞出鲜明的对比,又在光线的调和下,显得和谐而富有张力,每一级都像通往天际的美妙音阶。
管家走在楼梯的最右侧,主动让出前方的空间。
每上一个平台,他就驻足等待二人几秒,声调平和地提醒小心台阶,显得贴心而专业。
转过平台后,第二节台阶开始铺着深灰的地毯,触感异常厚实,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李倩跟着管家的步伐,一步一步往上走,轻轻扶着扶手。
“慢一点,王小姐。”
管家在前面一个平台停下,微微侧身,语气平和,“台阶设计的比常规尺寸要高一些,第一次走可能会不太习惯,要多注意脚下。”
李倩点点头,脚下确实感觉比平常的楼梯要高一些,抬腿的幅度需要更大。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曹绫,后者步伐从容,显然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这栋别墅的建筑师是法国人,姓dubois。”管家声音不紧不慢,“他在亚洲做了不少项目,风格上喜欢欧洲古典的骨架,但会融入一些东方元素。比如这个楼梯,花纹是欧式的,但两侧的壁画和浮雕,很多参考的是江南风格。”
李倩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到了二楼,出现在眼前的又是一条长廊。
一眼几乎望不到尽头。
地面铺着深棕色的实木地板,木纹深浅交错,像一条静止的河流。
走廊左侧的一排落地窗,窗框纤细精致,玻璃一尘不染,擦拭得非常干净。
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的树冠和远处的天际。
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木香。
李倩注意到右侧的墙面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幅画,有的是笔触厚涂的风景油画,有的则是水墨点彩。
管家放慢了脚步,侧过身,“二楼主要是生活区域。这条走廊四十八米,连接了所有的功能区。地板用的是缅甸柚木,为了观感,整栋楼的地板都是同一批木材,从一棵树上锯下来抛光,这样颜色和纹理比较统一。”
李倩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上面模糊地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第912章 别墅内
几个穿着黑白制服的侍者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叠好的毛巾和几瓶封装好的洋酒。
他们看见李倩和曹绫,立刻停下脚步,微微鞠躬,侧身让到一边,等两人过去后才继续往前走。
“这些画。”曹绫抓着墨镜指向壁画,表情悠然地介绍道,“都是真迹。”
李倩一愣,转头看起那些画来。
她对艺术没有什么研究,说不出流派和风格,但她能看出来这些画不简单。
笔触细腻,色彩饱满而有层次,画面里的风景有一种呼吸感。
有一幅画的是海,海浪正在拍打礁石,溅起的浪花飞出画框边缘。
另一幅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肖像,纸张略微泛黄,很有年代感。
“这幅是莫奈的,是他晚年画的一批。”
管家停在一幅画着池塘的画前,语气依然平静,“那幅是雷诺阿的,这幅是毕沙罗的,嗷对,还有张大千的,一共二十三幅画,大多是印象派和后期印象派的作品,以及少部分的国画。”
李倩的呼吸有些急促。
她知道莫奈,知道雷诺阿,知道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
在末日之前,这些东西只会出现在教科书里,出现在拍卖行的天价成交记录里。
而现在,它们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挂在走廊的墙上,简单地套着玻璃罩,几乎是裸露在空气里。
“不担心被偷吗?”李倩脱口而出,但说完就后悔了。
曹绫瞥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偷?”
管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微笑着说,“如果王小姐指的是疫情前的话,那不用担心的。别墅的安防系统是独立设计,每幅画后面都有震动感应器,走廊里也有红外报警器,二十四小时有专人值守。”
他停顿,然后继续说道,“而且,能进到这栋房子里的人,不会偷东西。”
李倩干咳了一声,不再说话。
走廊的尽头,左手边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板顶到天花板,古铜色的门把手磨得发亮。
管家推开门,“这里是起居室。”
门开的瞬间,一个巨大的空间出现在李倩的眼前。
起居室面积大得恐怖,打眼望去起码两百多平米,天花板悬挂着一盏曲线型的水晶吊灯,像是倒悬在半空中的星河。
地面浅灰色的毛绒地毯,脚感极其柔软,花纹很淡,光线变化的时候能看见一些图案。
沙发一整套的灰色皮质,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
表面纹理自然,摸上去温润细腻。
沙发前摆着一张长方形的茶几,桌面大理石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倒映着上方的吊灯。
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壁炉,框架同样是用大理石雕刻,里面放着几根还没有烧过的木柴,堆得很整齐。
正对面的落地窗外,能看到一个别致优雅的露台,摆着几把藤编椅子和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盆盛开的白色栀子花,花瓣上还残留着喷洒后的露珠。
“起居室是整个别墅最大的空间,两百八十平米。”
管家走到窗边,把纱帘拉开,光线涌进室内,“平时可以在这里会客喝茶。壁炉的木柴是定制的,燃烧时间长,烟也少。”
李倩站在地毯上,整个人有些恍惚。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毯,用鞋尖轻轻蹭了蹭。
“地毯是手工编织的,纯羊毛,整块没有接缝。”管家的声音再次从旁边传来,目光隐晦地观察着这位新主人的表情。
这时,女仆端着一个托盘走来,托盘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和一小碟点心。
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对着李倩和曹绫微微鞠躬,无声地退了出去。
“喝点茶吧,王小姐。”管家挥臂示意,态度谦卑,“明前龙井,几年前从余杭移植过来的茶树,看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李倩看了一眼那杯茶,叶子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茶汤浅绿,清澈透亮。
香气很淡,若有若无地飘来。
她没有喝,曹绫倒是端起了一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了回去。
管家微笑着点头,“如果王小姐不喜欢,可以让茶室准备别的。”
从起居室出来,继续往前深入。
管家推开了右手边的另一扇门,“这里是家庭影院。”
房间七八十平米,灯光很暗,墙面上覆盖着深色的吸音材料,有细小的凹凸感。
正对着门的是一块银幕,占了整面墙。
前面是一排排电动座椅,深棕色真皮,宽得像沙发。每个座位旁边都有一个小桌板,可以放饮料和零食。
天花板上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音箱,隐藏在网罩后。
“银幕是ImAx标准的,音响系统是定制的。”管家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我不是很懂这方面的知识,但是在这里看电影,效果比电影院要好。”
他走到墙边,按了一下墙壁上的开关,银幕亮了起来,顿时放起某部好莱坞大片的片段,似乎是之前有人在这看到一半。
画面清晰,色彩艳丽,连演员的毛孔都能看到。
曹绫看了一眼,似乎没什么兴趣,转身往外走。
李倩对着管家说了声谢谢,也跟了出去。
再往前,曹绫主动推开了一扇更宽的门,身后的管家立马钻过身侧,殷勤地介绍道,“这里是多功能厅。”
这个空间的天花更高,一侧是一个小型的舞台,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身擦得锃亮。
舞台垂挂着两块深红色的天鹅绒幕布。
另一侧则放着一张胡桃木长桌,目测能坐三十人,木纹里清晰地显示出一圈圈的年轮。
桌子周围摆着整齐的高背椅,椅背的边缘排列着铜制的铆钉。
“这里可以办宴会、开派对。”
管家走到舞台边,用手拂过钢琴,“这架钢琴是施坦威的,音色很好。如果需要,可以请京都的乐师来演奏。长桌是装修时从北美运来的,光是这张桌子就等了将近一年。”
“这个厅功能有限,不需要太多介绍。”管家单手背过,领着李倩往外走去,“主要是有客人来的时候才会用。”
第913章 新的住所
离开多功能厅,走廊拐过弯,光线暗了一些。
管家推开深色木门,“这里是书房。”
书房没有之前那些空间大,但也有五六十平米,天花板矮一些,给人一种更加私密安静的感觉。
墙壁上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隔板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书架之间是那种老式的滑动梯子,可以沿着书架移动,方便取高处的书。
书房的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书桌,摆着一盏绿色的老式台灯,黄铜灯座,光线柔和。
后面的墙上挂着“静水流深”四个字,笔迹苍劲有力。
“这里收录了三千多本书。”管家说道,“涵盖了文学、历史、哲学、艺术、科学,都有。有些是市面上买不到的绝版书,还有一些是手稿的复刻版。如果需要什么书,可以告诉我,我来想办法安排。”
李倩走到书架前,扫了几眼,忍不住抽出一本书。
一本精装的《百年孤独》。
封面深蓝,烫金的字有些褪色,书脊的布面略微磨损。她翻开扉页,看见上面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日期是1998年,字迹潦草,看不清写的什么。
曹绫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看了一眼,皱眉又关上,似乎是注意到了一些灰尘。
书房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阳台,小圆桌上放着一盆绿色的植物,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李倩到这已经有些头晕了。
不是空气不流通,是太复杂,也太空旷了。自己曾经的家,甚至还没这栋别墅的两个房间大,给她一种住在中世纪古堡里的感觉……
她余光悄悄扫过曹绫那张苍白的脸,顿时在心里吐槽,还真是吸血鬼配古堡。
从书房出来,走廊的另一侧是一整面玻璃墙。透明度极高,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透过玻璃能看见一个下沉式的花园,目测有四五百平米。花园里种着各种竹子,松树,不知名的灌木和花草。
植物的搭配很讲究,高矮错落,层次分明,颜色精心设计。
上一次看见这样讲究的花园,还是在漱椿庭。
其实李倩离开龙巷以后偶尔就在想,易人山又没有仆人,也没有朋友,他是怎么独自照顾那么大的庭院的。
在彼此还未相遇之前,会不会平时干起家务,是几百根触手忙得不可开交,跟个愤怒的大王章鱼一样,这里浇水,那里擦桌……
想想就让自己一阵恶寒。
她漫步走向深处,花园内还砌着一口池塘,水很清,底下养着几尾漂亮的锦鲤,红色的尾巴像丝绸一样飘动。
曹绫轻轻推开玻璃的暗门,站在池塘边的拱形石桥上,背着手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目光漫不经心地略过李倩,稍稍停顿,然后转向了别处。
“这边是健身区。”
管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锻炼的时候看看花草景观,可以放松下心情。”
健身区内各种器械一应俱全。
跑步机、椭圆机、划船机、力量训练器……器械之间留有很大的间距,不会互相干扰。
地面铺着运动地胶,深灰色的,弹性十足。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私人教练正在里面做拉伸,看见李倩和曹绫进来,立刻停下动作,微微鞠躬。
“这是张教练,国家一级运动员。”管家介绍道,“如果需要制定训练计划,或者想要有人陪练,可以随时找他。”
这位年轻的张教练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王小姐好。”
他的身材非常匀称,穿着运动服的上身轮廓清晰,线条兼具力量与美感。
只是,他的相貌似乎过于惹眼了些。
生的一副明目皓齿,五官极为深邃,作为一个健身教练来说,这种俊美的长相显得有些反差。
“这边的器械都很专业,有氧和无氧的都有,还有专门的瑜伽区域,那边。”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块空地,地上铺着瑜伽垫,旁边放着几个瑜伽球和泡沫轴。
李倩看着那些崭新的专业器械。
忽然想到自己在末日里徒手爬上十几层楼、扛着几十公斤的物资跑几十公里、和丧尸搏斗的日子,一种荒诞感油然而生。
“哦哦,好。”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敷衍的点点头。
曹绫环臂抱胸,独自站在角落,目光幽幽抬起,停顿在某处几秒。
张教练见李倩没什么吩咐,和管家对视了一眼,在对方微微颔首后,对着她简单鞠了一躬,退到一边。
“好了,再介绍一个房间,剩下的等她自己来逛吧。”
曹绫语气平淡地开口,双手插兜,朝门外走去。
三人出门,走廊右拐,来到了最后一个为她介绍的房间。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很淡,很清,带着一点点花香和木质的气息,像是老树在雨后散发的味道。
茶室布置得很素雅。
地面铺着竹席,草编的质感粗糙。
墙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远山和云雾,笔墨寡淡。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低矮的茶桌,上面规矩地放好了一整套茶具。白瓷的茶杯薄得近乎透明,对着光甚至能看见杯壁后隐约的影子。
茶桌旁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冒着蒸汽,发出细微的咕嘟声,炉火的温度隔着空气传来。
“您好。”
一名身着素服的茶艺师微微欠身,从茶桌另一侧的蒲团上站起,笑意盈盈的走来。
她站定在李倩的身旁,抬起脸来,白皙的皮肤间眉目如黛,眼眸清澈,像盛着一汪清泉,身上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
“你好,你好。”李倩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客气地回答道。
不是吧……怎么这里的工作人员都这么好看?
她心里暗自赞叹,有些怀疑这里过去是不是什么网红培育基地。
茶艺师小姐跪坐在茶桌旁,动作娴熟地开始煮水、温杯、投茶、注水。
动作慢而稳,平静地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这是茶室专用的水,从云区的水库配送。”
管家弯腰揉平了蒲团的褶皱,对着李倩做了个请的手势,“龙井、碧螺春、大红袍、普洱,还有金骏眉。王小姐有喜欢的,可以告诉她。”
茶艺师将泡好的茶倒入公道杯,再分到两个小杯子里,推到李倩和曹绫面前。
茶汤颜色呈现浅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茶毫。
茶香随着热气升腾起来,清甜不腻。
李倩端起茶杯,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温度控制得刚好,温温热热,整个人都暖了。
“好喝。”李倩诚恳地说,冲着对方微笑点头,又补了一句,“很香。”
茶艺师笑了笑,给她们续了一杯。
第914章 用餐时间
走廊的尽头。
管家推开最后一扇门,停在了门口,没有进去。
“这里是您的主卧室。”
卧室房门双双打开,李倩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卧室大得不像一个房间,甚至说是一个独立的公寓都可以。
中央铺着一张圆形的浅灰色地毯。
一张king size的大床。被褥质地光滑,看起来像是白色的丝绸制品,床头墙壁裹着深色的皮质软包。
东北面的落地窗外,还有一个尺寸惊人的露台,种着各种艳丽的花草。
从里望出去,屋外庞大的庭院景观一览无余,包括远处的森林公园也尽收眼底。
曹绫站在门口,斜倚着房门。
“这几天适应下环境。”她说着,往李倩身旁凑近了一步,袖口轻蹭过她的手腕,“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李倩望着那个巨大的卧室,打量那张柔软的床,有些恍惚。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像是梦。
“谢谢。”她轻声说。
管家退出门外,对着里面的人微微鞠躬,“王小姐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按床头的按钮,或者用书桌旁的呼叫铃,我会立刻上来。”
房间内里只剩下李倩一个人。
她站在这个空旷而奢华的房间,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落脚。
最后慢慢走到了阳台。
一个人迎着微风,眺望着远方的天际线,好久好久没动。
三小时后——
侍者敲门告知她,晚餐安排在二层的餐厅。
李倩询问了下屋内有没有可供更换的衣物,然后在对方的指引下,在衣柜内换了身衣服。
她挑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面料柔软,裙摆刚到膝盖,尺寸意外地与她完全符合。
与曹绫用餐,最好还是显得自己得体些。
王雪是个官宦二代,生活习惯肯定也非常讲究,自己必须要贴合些人物的性格。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整理了下自己的表情。
就在转身看腰线的时候,突然停顿了片刻。
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这样打扮,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一年前?
还是两年前?
太久了,久到这身漂亮干净的裙子,在她眼里都像上世纪的产物。
毕竟在末日里,方便行动、方便穿戴的裤子才是首选。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僵硬地脸,连续摆了几个笑容。
最后满意地点点头,在心中悄悄给自己打气。
走出了房门。
走廊里暖黄的灯光打在护墙板上,反射出柔和的色彩。
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嵌在壁龛内的小灯,外面罩着乳白色的玻璃,光线朦胧,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管家早已在楼梯口等候,见她到来,颔首后微微鞠躬,在前面引路。
她们走下楼梯,在一扇双开的木门前停下。
管家微微侧身,伸手推开了门。
“曹小姐,王小姐到了。”
餐厅内,首先撞进眼中的,是天花板悬挂的一盏巨大的坠式吊灯,无数棱镜般的不规则晶体散发着璀璨的光点,像是一片室内的星辰。
一张长方形的餐桌,桌面锃亮。
上面只摆了两副餐具,分别放在长桌的两端,相隔很远。
曹绫已经坐在了其中一端,手里端着一杯水,正低头看着手机。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李倩一眼,然后扬了扬下巴,指向对面的座位。
“坐。”
李倩走过去,椅子被身后的侍者轻轻拉开。
“晚上好,曹小姐......”
餐桌太宽了,她和曹绫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两米,说话都得提高一点音量。
管家站在餐桌的一侧,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厨师服的男人,都戴着高帽,神情谦卑而温顺。
他们推着两辆银色的推车,带盖的银色餐盘照出人影。
“先看看中餐。”管家语气恭敬,“考虑到王小姐刚来,不太了解您的习惯,所以先从家常口味开始。如果有什么想吃的,随时可以吩咐后厨。”
曹绫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开始吧。”
管家点点头,对身后的厨师做了个手势。
第一辆推车被推到餐桌旁,揭开第一个盖子。
热气升腾起来,带着浓郁的酱香。
“粤菜,蜜汁叉烧。”管家介绍道,“黑毛猪肉,腌制的,用荔枝木炭烤。”
盘子里的叉烧边缘微微焦黑,中间透着粉红,表面刷着一层酱汁,沿着肉的纹理往下淌。
厨师用夹子夹了两片,放在李倩面前的小碟里,然后又给曹绫夹了一份。
第二个盖子里,是一整条清蒸东星斑。
鱼的表面撒了姜葱丝,淋上一泼热油,滋滋响。
肉质雪白而鲜嫩,一片一片精致地切开,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戳破。
“东星斑,下午现杀的。”管家说,“清蒸保持原味,火候刚好。”
随后是第三个盖子被打开。
白灼虾。
每只都有手掌长,外壳是很漂亮的橘红。
虾肉饱满,虾线被挑干净了,摆成一圈,中间放着一小碟姜末。
与其一起亮相的,还有一盅老火靓汤,汤色奶白。
汤里放了鸡肉、瑶柱、花胶,闻起来很香。
李倩望着那些菜直愣神,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不知该先看向哪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菜肴在这个年代,实在是太奢侈了......
这种随意的报菜名,让她感觉自己是在末日前的餐厅内点单。
“不喜欢?”
曹绫的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来。
李倩回过神,摇了摇头,“不是,挺....挺好的。”
曹绫似乎没有听见,或者是听见了但不满意这个回答。
她放下水杯,对管家做了个手势。
“撤了。”
管家微微点头,对厨师使了个眼色。
厨师们动作很快地将菜一盘一盘地撤走,重新盖上,推了出去。
那些菜连一口都没动过,就那么被推走了。
李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曹绫已经转头看向管家,“换。”
管家点头,“好的,曹小姐。换西餐?”
“嗯。”
第二个推车被推了进来,盘子更多。
厨师揭开盖子,一股黄油香弥漫开来。
“法餐的头盘,鹅肝。”管家说,“鹅肝煎到表面微焦,配的是无花果酱和布里欧修面包。”
鹅肝被摆成扇形,表面虽然煎得金黄,内里还是嫩的,紫色的无花果酱涂在盘子的一角,似乎还精心做了点造型。
“主菜是惠灵顿牛排。”管家继续介绍,“牛排外面裹了帕尔马火腿,再包上酥皮烤,三分熟。”
琳琅满目的餐盘端了上来,看得李倩目不暇接。
意大利菜,海鲜意面、提拉米苏、蔬菜汤。
还有一道龙虾汤,表面浮着一层奶油,味道很浓,带着一点白兰地的酒香。
李倩坐在那里,手指捏紧,觉得有些不安。
刀叉摆了好几副,她分不清哪副是吃哪个菜的,只能看着曹绫依样画葫芦。
但她还是露了怯。
吃鹅肝的时候,她不知道要用面包垫着吃,直接用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油太多了,腻得她反胃。
她捂着嘴,努力咽了下去,眼眶都有点红了。
李倩轻咳了声,偷偷看了一眼曹绫。
曹绫正在切牛排,动作优雅,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然后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并没有看她。
李倩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深呼了口气,把刚刚的不适压了下去。
“不爱吃西餐?”
曹绫的声音又响起来,异常平淡,“撤了,换。”
管家立刻会意,准备叫厨师进来。
李倩顿时急了,声音大了起来,“不用!”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
李倩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脸红了起来,“我是说……不用撤了,这些菜挺好的,我吃,我吃。”
第915章 酒局
李倩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浪费。
她立刻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
“够多了。”她含糊地说,“……很好吃。”
曹绫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是在笑。
她对管家点了点头,厨师们也退到一边。
“继续吃吧。”曹绫说。
李倩松了一口气,拿起叉子,放慢动作,一刀一刀地切牛排。
餐厅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管家轻轻拍了拍手,一个侍者端着一个木制的酒盒走了进来。
打开后,里面躺着两瓶红酒。
“这是曹小姐特意准备的。”
管家拿起其中一瓶,将标签转向李倩的方向,“1982年的罗曼尼康帝,产自勃艮第的沃恩罗曼尼村,这个年份的产量很少。”
李倩不懂红酒,但她听过罗曼尼康帝这个名字。
至于多贵,她不知道。
管家用专业的手法开瓶,动作小心,木塞完整地拔了出来。
他先倒了一点在曹绫的杯子里,曹绫拿起杯子,悠闲地晃了晃,看了看颜色。
“嗯。”
管家这才开始倒酒,先给曹绫倒了大半杯,然后走到李倩身边倒酒。
深红色的酒水在灯光下发黑,香气从杯口飘出,李倩闻不出来具体的味道,她对红酒没什么研究。
曹绫端起酒杯举了举。
“试试。”
李倩也端起酒杯,在桌面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喝了一口,入口很顺,不涩,有一种浓郁的味道,像是在喝一种果液。
酒的温度刚好,不凉不热。
“罗曼尼康帝的特点是层次感。”曹绫的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来,“第一口和最后一口的味道不一样,醒酒的时间不同,味道也会变。”
她又喝了一口,继续说,“勃艮第的红酒和波尔多的不一样,波尔多的酒更厚重,单宁更强,适合陈年,勃艮第的酒更细腻。”
李倩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只好附和地点头,假装赞同观点。
这时,曹绫忽然话锋一转,“听说王叔叔以前也喜欢喝酒。”
李倩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老爷子说,他喜欢酱香的白酒。”曹绫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个普通的话题,“茅酒公司听说还送了他股份讨好呢,那个董事长叫什么来着,嘶....你应该知道吧……”
李倩低下头,假装在品酒,没有接话。
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是王雪。
她甚至都没见过王雪。
她之所以能在这里,穿着这件价值不菲的连衣裙,坐在这个奢华的餐厅里,是因为她冒充着王海的女儿。
李倩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她只知道自己在扮演王雪。
曹绫夹了一块鹅肝,放进嘴里嚼着,然后慢慢说,“老爷子经常和我们说起你们家。”
“他说你爹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宠女儿了。”
“你六岁的时候说要学骑马,他属下就在郊外买了个马场,送给了他。后来听说你转头又不学了,马场就荒在那里,都长出杂草了。”
她笑了笑,“不过他真的对你很好,不像我爹,总是这不让那不让的,管得多。”
李倩手指微微收紧,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露出破绽。
曹绫不知道自己是假的,现在必须要表现地足够自然。
“曹小姐……”李倩开口,声音刻意放缓,“伯伯也是一片苦心,像你这么年少有为,肯定也得益于良好的家教。”
曹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是么?”她微笑着说,“其实我也没什么本事,纨绔子弟嘛,我自己知道,都是靠的家里。”
她又喝了一口酒,“倒是你,和我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我以为你会更张扬一些呢。”
李倩眨了眨眼,举着酒杯故作深沉地勾起嘴角,实则内心慌得一批。
曹绫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又劝起了酒。
“来,再喝一杯。”
李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杯里的酒喝完了。
她感觉胃里暖暖的,脸上也跟着开始微微发烫。
管家慢慢走来,给她们续了酒。
又是一道菜端上桌——法式焗蜗牛。
蜗牛放在特制的盘子里,覆盖着绿色的香草黄油酱。
李倩试了一个,口感很特别,有点像螺肉。
曹绫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聊着,过了会,又举起了酒杯。
红酒一杯接一杯,菜一道接一道。
曹绫每道菜只吃几口就放下了刀叉,酒却喝得很多,一杯接着一杯,像是喝水一样。
尸傀异于常人的身体,让她连灌两瓶下口,脸色也没有丝毫的醉意,依然苍白如雪。
李倩平时几乎不喝酒,几杯红酒下去,脸已经红得不像话,脑袋发晕。
“嗷,对了。”曹绫开口,语气依然随意,“你小时候来我家,咱俩还远远见过一面,你记得吗?”
李倩的心猛地一跳,酒醒了一半。
“啊?”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太早了吧,我不太记得了。”
曹绫挑了挑眉头,“也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举起酒杯,“不说这些了,喝酒。”
李倩端起酒杯,手有些抖,差点洒出来。
她喝下后咳嗽了几声,按住了自己哆嗦的手。
“慢点喝。”曹绫说,“这酒后劲大。”
饭过三巡,菜上了一轮又一轮,有些菜李倩连名字都没记住,只知道菜的量很少,摆盘很漂亮。
她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曹绫每次举杯她都跟着举,喝到最后舌头都麻了,尝不出酒的味道。
眼前的世界慢慢旋转。
餐厅里的吊灯变成了无数个光点,像是一群白日中的萤火虫。
长桌的另一端,曹绫的面孔也变得模糊,轮廓都晕开了。
李倩扶着额头,单臂支在桌子上,眼皮沉重。
她的身体在发烫,尤其是脸和耳朵,像是被火烤着。
胃里翻涌,有点恶心。
“醉了?”曹绫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棉花。
李倩含糊地点点头,说了句“不喝了”,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曹绫拍了拍手,掌声清脆。
餐厅外候着的几名女仆走了进来,穿着统一的黑白制服,步伐轻盈。
她们走到李倩身边,微微鞠躬,轻声说,“王小姐,我们送您回房间。”
第916章 出去!
李倩摇摇头,撑着桌子站起来,“不用,我自己能走。”
话音刚落,腿就软了,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摔倒。
女仆们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了她的胳膊。
“曹小姐?”管家看向曹绫。
曹绫点了点头。
女仆们搀扶着李倩往外走,李倩想挣脱,但浑身使不上劲,只能被她们架着往前走。
走廊在眼前扭曲变形,墙壁上的画框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灯光在余光中拖成长长的线条,像是流星的尾迹划过夜空,而她只是裹挟其中的一枚残烬。
她感觉不到地面的存在,每一步都软绵绵的。
天旋地转。
脑袋发热。
看不清前路。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重,像是一只疲惫的野狗。
女仆们低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只听见嗡嗡响,好像很多蜜蜂在耳边飞舞。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像是栀子花。
或许是谁身上的香水,也可能是她的幻觉。
李倩身体被人托着,往后一倒,忽然背靠上一片柔软。
她陷了下去,整个人被棉花般的触感轻柔地包裹。
有人在帮她脱衣服。
她能感觉到,但没有力气阻止。
手指在解她裙子的拉链,动作很小心,裙子也被褪去,布料从皮肤上滑过,带着一丝痒意。
接着,一件柔软的丝绸贴上了皮肤,大概是女仆为自己换上了睡衣。
被子被缓缓拉上,盖住了她的肩膀,一双柔软温热的手托起李倩的后脑,将枕头调整了下位置。
几秒后灯被关闭,房间陷入了黑暗。
她的意识像是冰块在水里融化,一点一点地失去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
李倩昏昏沉沉中,感觉有些冷。
她蜷缩起身体,把被子裹得更紧,懒懒地翻了个身。
怀里忽然钻入了一道滚烫的体温。
那温度,在这种冰冷的时刻,像是一团火,从胸口开始蔓延,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她的鼻尖触到了一缕淡淡的木香,类似书卷的味道,很好闻,也有些熟悉。
李倩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那团温暖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沉沉睡了过去。
没有梦。
一片黑暗。
温暖的黑暗。
第二天——
当她迷迷糊糊地睁眼,望见天花的一片昏黄。
淡淡的光影在缓慢摇曳,在天花上投下粼粼的纹路。
光影很柔和,像是水中的倒影,又像是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涟漪。
可能是别墅外的喷泉在反光。
李倩盯着那些光影看了很久,脑子一片混沌,仿佛被灌满浆糊。
她揉了揉眼睛,手指触到眼皮,有些浮肿,太阳穴隐隐作痛。
中央空调的微弱风声响起,出风口送来的温热气流拂过她的脸,带着一点点干燥。
意识慢慢回笼。
昨晚的酒局,菜,酒,曹绫举杯的样子,女仆搀扶她……
画面断断续续地浮现在脑海里,像是被剪碎的胶片,顺序混乱,有些缺失,有些重复。
她拍了一下额头,低声说了一句,“大意了。”
出口的声音极度沙哑,吓了自己一跳。
她的酒量很差,不是因为她想喝,是因为曹绫一直在举杯,而她不知怎么拒绝。
毕竟人在屋檐下,一切都要看着对方的脸色。
身体的倦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四肢都在叫嚣着要休息。
她不想动,只想再睡一会儿,等脑袋清醒了再说。
李倩转过身,想换个姿势继续睡。
然后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能看见鼻翼细小的毛孔。
皮肤白皙,五官淡雅,唇色透着淡粉。
被褥缓缓滑下,露出一抹瘦削的肩头,锁骨清晰。
那副安详的睡颜,在窗帘后漏进的金光中,如同一位睡着的天使。
李倩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愣住了。
她的瞳孔放大,心跳加速,耳膜里都是心跳的声音。
那个人还在睡。
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头发散在枕头上。
李倩的视线从那张脸往下移,看见了自己的手臂。
她的手臂正环在那个人腰上。
紧贴着。
没有任何阻隔。
因为那个人是赤裸的。
而她自己,也只穿着薄薄的丝绸睡衣,布料薄得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李倩的呼吸停滞了。
她想往后退,但身体不听使唤,钉在了床上。
那个人动了动,往她怀里又蹭了蹭,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像是在撒娇。
李倩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
是昨晚的茶艺师。
下一秒,她猛地抽出了手。
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膝盖在被褥上撑了一下,整个人往床的另一侧翻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手肘磕在地上,麻了半条胳膊。
她顾不上疼,本能地往后缩,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个人。
床上的女人被吵醒了。
她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睡眼朦胧地揉了揉,瞳孔逐渐聚焦。
被褥从肩头缓缓滑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支起身子,动作慵懒,头发散落在肩头,有几缕垂在胸前,衬着雪白的皮肤。
她眯起眼看向床底那张惊讶的脸,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反而露出一丝温柔的笑。
“早啊,王小姐。”
李倩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这张脸她见过,在昨天的茶室里,那个跪在茶桌前、娴熟泡茶的女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在自己的床上?
李倩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你你你你你你怎么在我床上?”
她的声音尖锐,语无伦次,舌头打了结。
女人看着她,捂嘴发出一阵轻笑。
那笑声像是被吹动的风铃,带着一种模糊的愉悦。
她似乎被李倩的样子逗乐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弧度带着调皮。
她捋过锁骨前的头发,手指从锁骨滑到肩头,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脑后。
单手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望着李倩。
“啊?昨晚您一直说冷,我怕您着凉,就……”她慵懒地看着李倩,微微后仰身子,被褥往下滑了一点,“您是觉得冒犯了吗?”
李倩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
昨晚。
她确实记得自己觉得冷,记得怀里忽然钻入一道滚烫的体温,记得自己紧紧抱住了那团温暖。
但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她抱的人不是被子,而是……
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别过脸去,不敢再看那个女人。
视线落在墙角,深吸一口气。
“出去。”
她的声音很低。
女人表情一愣,似乎没有料到,笑容僵在脸上,眼睛里的慵懒一点点散去。
“王小姐......我可以跟您道歉的,那个,您过来听嘛。”
她的声音夹杂着一点哄劝的意味,微微抬起了身子,朝李倩的方向倾了倾,伸出手,似乎想要拉她。
“出去!”
李倩忽然低吼了出来。
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愤怒。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女人愣住的面孔。
她伸出手,颤抖地指向大门。
那根手指在发抖,但没有任何犹豫。
床上的茶艺师被这一声吼怔住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慢慢收了回去。
嘴唇翕动了几下。
她看着李倩,目光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
“抱歉。”
她小声说着,声音带着颤抖,立刻掀开被褥下了床。
女人光脚踩在地板上,身上只穿着内衣,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她背对着李倩,快速穿好衣服,动作有些慌乱,扣子扣错了一颗,又解开重新扣。
穿好之后,她转过身,对着李倩小心地鞠了一躬。
那鞠躬的角度很深,腰弯成九十度,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对不起,王小姐。是我冒昧了。”
她转身迈着小碎步,仓促地光着脚跑了出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第917章 演戏时间
李倩快步来到房门前,抓着把手,用力拽过。
砰——
走廊的光线在门缝中消逝,整个卧室再次回到昏暗。
她背靠着墙壁,目光失焦,慢慢平复着跌宕的心情。
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回床边坐下。
她将脸埋进掌心,指尖插进发根。静坐了一会,又转头看向身后的这张大床。
直到现在,李倩渐渐恢复清醒,才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一个茶艺师,怎么会潜入自己的房间?
昨晚迷迷糊糊中,她隐约记得,是在关灯以后才搂住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也就是说,这个茶艺师......就一直站在黑暗的房间中,没有离开?
李倩现在算是彻底醒了。
浑身顿时冒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她现在还能闻到,被褥间散发着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气。但是不同于昨日品茶时的欣赏,现在的她,只觉得这股香味无比阴森,让她坐立不安。
这时,窗外的庭院里飘来了一阵嬉闹的追逐声,带着少女的笑声和惊叫。
李倩缓步来到窗口,用指尖轻轻挑开帘子一角,往下看去。
阳光下的花田里,姹紫嫣红染上了瑰丽的金光。几位身穿黑白制服的年轻女仆,正绕着中央的石膏喷泉小跑,用手挑起水花,往彼此的身上泼去,你追我躲间玩得不亦乐乎。
喷泉的水珠落在她们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她们不在意,只是笑着,脚步轻盈得像是在跳舞。
其中一个被泼得最多的女仆尖叫着往后躲,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另一个挽住了腰,两个人抱在一起,笑得更厉害了。
那些女仆的年纪应该和她差不多,二十岁左右,脸上还带着稚气,笑起来的时候很天真。
她们在这个庭院里工作,在这个奢华的牢笼里生活。
此刻的她们是快乐的,至少看起来是快乐的。
李倩站在窗台边,静静看了她们几秒,正要合上窗帘。
大门外,一辆银白色的流线型跑车缓缓驶入庭院,轮胎碾过门口银杏的落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几位正打闹的女仆瞬间安静了下来,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低下头,假装忙碌起来。
有人蹲下身去修剪花枝,有人拿起扫帚清扫落叶,有人端着空托盘快步走向屋内,步伐急促。
银白色跑车在别墅正门前停稳,引擎声消失。
驾驶门打开。
一只穿着黑色高帮的脚迈了出来,往上是修长的小腿,深色的裤装。
曹绫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
头发披散到锁骨,发尾内扣,戴着一副墨镜,只露出薄唇。
她关上车门,取下墨镜挂在领口,抬起头看了一眼别墅的三楼。
李倩往后退了一步,窗帘的缝隙合上了。
她站在窗帘后面,调整了下呼吸,拍了拍自己的脸。
今天的演戏时间又到了,自己要快点进入状态。
楼下传来曹绫的声音,隔着墙壁,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又听见管家低沉而恭敬的声音,在回应着什么。
片刻后,走廊里响起了脚步。
越来越近。
咣咣——有人敲门。
“王小姐。”管家的声音温和有礼,“曹小姐让我来请您,说是要出门一趟,请您准备一下。”
李倩松开窗帘,走到门前拉开。
管家站在门外,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曹小姐说,请您化个妆,换一身得体的衣物。”
他的目光在李倩的脸上停留了一秒,“楼下安排了化妆师和造型师,已经在等了。”
“好的。”李倩平静地说。
管家微微欠身,侧身让出走廊,伸手示意,“请跟我来。”
李倩跟着他走出房间,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来到走廊另一端的门前。
管家推开门,让她走进一个宽敞的化妆间。
专业的化妆镜灯光,一圈一圈地围绕在镜子周围,照得人脸清晰可见。
化妆间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工作服的年轻女人,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化妆箱。
另一个穿着同样的制服,推着一辆挂满衣物的移动衣架。
“这是小林,这是小周。”管家介绍道,“她们会帮您打理妆容和衣物。”
小林和小周同时鞠躬,“王小姐好。”
李倩点点头,走到化妆镜前坐下。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疲惫,眼眶淡淡青黑,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陌生的、狼狈的女人,愣神了片刻,又恢复了正常。
小林打开化妆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化妆品,粉底、遮瑕、眼影、腮红、口红……
她拿出一个白色的围布,轻轻地围在李倩的脖子上,用夹子在背后固定好。
“王小姐的皮肤底子很好呢。”小林一边倒粉底液一边说,语气轻柔,“我们做个清透一点的底妆就好,不用太浓。”
李倩“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化妆刷在脸上扫过,轻软得像是一阵微风。
粉底液被刷子均匀地推开,然后又用遮瑕点在黑眼圈上,用指腹轻轻拍开。
简单打底后,小林拿出眼影扫了几下,在眼尾加深了一点。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二十分钟,李倩一直沉默地闭着眼睛。
她其实很想问问是要带自己去哪,但是又觉得这样会露怯,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好了,王小姐,您可以睁开眼睛了。”
李倩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又是一张陌生的脸。
皮肤白皙透亮,像是被美颜滤镜覆盖着,看不见毛孔和瑕疵。
画得眼妆很淡,却让眼睛看起来更深邃。
睫毛也被夹翘了,刷了一层薄薄的膏,显得又长又密。
嘴唇简单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口红,质感看起来很软,像是清晨的两片玫瑰花瓣。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正戴着一张面具。
精致,美,但不像她。
“很漂亮。”
小林站在她身后,微笑着看着镜子里的她,“王小姐的五官本来就很精致,稍微修饰一下就很好看了。”
小周从移动衣架上取下一件衣服,举在李倩面前。
那是一件浅米色的羊毛大衣,面料柔软,在光线下泛出一点点暖调。
大衣的版型很简洁,直筒的剪裁,没有多余的装饰,领口处缝着一排同色系的暗扣。
“曹小姐说这件很适合您。”小周说,“要不要试试?”
第918章 打扮得体
李倩脱下外套,换上那件羊毛大衣。
面料很软,仿佛是一层云朵包裹着身体。
大衣的长度刚好下,领子竖起来可以遮住半张脸,袖口处有一圈细细的羊绒边。
小周帮她整理好领口和袖口,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很好看。”
然后她蹲了下去。
李倩低头,看见小周手里拿着一双高筒靴,鞋型修长秀气。
小周把靴子放在地上,然后抬起李倩的右脚。
李倩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脚,想要弯腰去自己穿。
“我来就好。”小周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李倩的手停在半空中,余光看见一道身影站在了化妆间的门口,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平静地看着这边。
李倩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没有再坚持自己穿鞋,任由小周把靴子套上她的脚,拉好拉链,然后换另一只脚。
她穿好靴子后站起来,又帮李倩整理了一下裤脚。
“好了。”小周退到一边。
曹绫放下水杯,走了过来。
她绕着李倩走了一圈,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回到头顶。
李倩站在那里不敢动。
曹绫在她面前停下,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领口的位置,把左边翻折的领子拉平,又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走。”她说,“去衣帽间挑个包。”
管家在前面引路,带着李倩穿过走廊,来到隔壁的一扇门前。
那扇门和其他的门不太一样,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小小的银色把手。
管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在门把手上方的一个黑色感应器上刷了一下。
“嘀”的一声,门锁弹开了。
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李倩走了进去。
第一眼就愣住了。
一个巨大的房间。
墙壁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面墙上都嵌着十几个玻璃柜,亮着暖色的灯光。
玻璃柜里摆满了包。
各种各样的包,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帆布的,皮质的,鳄鱼皮的......
玻璃柜之间的展示架上还挂着丝巾。
丝巾的颜色更加丰富,图案各不相同,有的印着繁复的花纹,有的只有简单的图案。
每一块都叠得整整齐齐,用细小的夹子固定在展示架上。
另外几面墙上还挂着一些珠宝首饰,项链、手镯、耳环,其中的一些钻石在灯下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看着都价值不菲。
曹绫走了进来,环顾了一圈这个衣帽间。“有没有喜欢的?”她语气随意的问道。
李倩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玻璃柜,扫过那些包,那些丝巾,那些珠宝,每一个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在向她发出邀请。
但她不知道该选哪个,因为她不知道哪个符合“王雪”的身份。
她不能选太显眼的,那样会显得她很俗气,没见过世面。
她也不能选太普通的,那样会显得她很拘谨,放不开,也就是没自信。
她需要找一个中间值,一个不会出错的。
目光在一个玻璃柜前停了下来。
一个银色的包,鳄鱼皮上的鳞片纹路均匀。
不算太亮眼,很低调。
“那个吧。”李倩指了指那个包。
曹绫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只是对管家点了点头。
管家走上前,打开玻璃柜,戴上白色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包取了出来。
他把包捧到李倩面前,双手递上。
“这个包和您的一身打扮相得益彰,很般配。”管家的语气真诚,毫不吝啬地赞美道。
李倩把包挎在手臂上,低头看了看,确实和衣服很搭。
浅米色的羊毛大衣,深棕色的高筒靴,银灰色的鳄鱼皮包,颜色很协调舒服。
“谢谢。”她客套地说了一声。
曹绫这时开口,“这里的衣帽间都是你的,东西有些我以前用过,大部分都是全新的。”
她走过来,目光落在那只包上。
“这个我背过一次,如果你介意的话,就扔了。”
李倩摇摇头,“没事,我不介意。”
她说的是真话。
她不介意,因为她根本不在乎这个包是否被用过。
演员会在意剧组的道具是不是二手嘛?
“那就行。”曹绫说,“我去楼下车里等你,你先挑着,不着急。”
她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和管家嘱咐什么,径直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后,管家和两位造型师走上前。
“王小姐,再挑一条丝巾和手表吧。”管家温和地说着,“曹小姐说,今天打扮得体一些比较好。”
李倩点点头。
她在衣帽间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丝巾和手表,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挑。
每一条丝巾看起来都差不多,每一块手表看起来都很昂贵。
她不知道什么颜色适合她,什么尺寸合适,什么款式搭配什么衣服。
这些东西离自己太远了,她的这双手似乎只记得扳机和猎刀的触感,早已忘了那些浮华的东西。
管家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来帮您搭配?”
李倩松了一口气,“好。”
管家走到一面丝巾墙前,仔细看了一圈,然后取下了一条浅色的丝巾。
“这个颜色和您的大衣很搭。”管家说,然后又把丝巾叠成长条,绕过李倩的脖子,打了一个简单的结,调整了一下位置,“这样可以,简单大方。”
他又慢慢走到手表柜前,拉开玻璃门。
一个小型抽屉里铺着黑色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块手表。
管家的目光在那些手表上扫了一遍,两根手指捏着表带,小心地取出一块。
“这块很配您今天的风格。”
那是一块银环棕底的手表,表盘上刻着一些李倩看不懂的刻度。
管家帮她把表戴在左手腕上,调整好表扣的松紧。
李倩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表。
手表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大小也刚好,不会显得突兀。
“这是什么表?”李倩随口问了一句。
管家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语气平静而专业,“百达翡丽的6300A-010,当年有人在瑞士拍卖行拍下后,送给了曹小姐当生日礼物。。”
李倩没听懂,“哦”了一声。
第919章 下午茶会
李倩用手指轻轻摩挲表带,发现边缘处有一行极小的烫金,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这表多少钱啊?”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管家思索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好像成交价是2.75亿吧?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抱歉。”
李倩的手指停住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2.75亿。
那块轻飘飘的表,那块此刻就戴在她手腕上的表,2.75亿。
2.75亿是什么概念?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末日之前,她大学四年的学费加生活费,加起来不到十万块。
她只知道,她爸曾经为了省两块钱的公交费,走路走了一个小时。
而这块表,2.75亿。
她沉默得像是石化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腕上的表取了下来,放回管家手里。
“这个不太适合我。”她的声音干涩,“换那个看看。”
她随手指了指抽屉里的另一块表,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样子。
“那个是什么表?”
管家的表情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他把手里的百达翡丽放回原位,然后取出李倩指的那一块。
这块表的表盘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一些星星点点的刻度。
管家戴着白手套,热情地帮她戴上,调整好表扣的位置。
“江诗丹顿的阁楼工匠9700c,是70周年的纪念款。”他看了看,点点头,“跟您也很配呢,您眼光真好。”
李倩抿着唇,敷衍地笑了笑,“就这个吧……这个,多少?”
管家这次报得很快,“2700万,这款我印象蛮深,还是曹小姐的朋友几年前送的。”
李倩深呼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刚要起身,又想起了什么,提起了手上的那个银包。
“这个呢……”她问。
管家看了一眼那只包,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给出答复,“好像是爱马仕的尼罗鳄铂金,应该……两百多万?实在不好意思,这个放太久了,我不太记得。”
李倩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别介绍了。”她说。
她不想听了。
她已经不想知道那些丝巾多少钱,不想知道那些耳环多少钱,不想知道那些项链多少钱。
她转身走出了衣帽间,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她不想待在那个房间里了,不想再看那些闪闪发光的玻璃柜,不想再听管家用平静的语气说出那些天文数字。
她下了楼,走出别墅大门,那辆银白色的跑车还停在门口,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曹绫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着,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倩。
目光从上到下,从脸上的妆容,到身上的大衣,到脚下的靴子,最后落在手腕上的那块深蓝色表盘上。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似乎还算满意。
“上车。”
李倩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空调出风口传来细微的风声。
曹绫挂挡,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庭院。
车子穿过了大半个城区。
李倩不知道要去哪里,她问了一次,曹绫只是说“到了你就知道了”,然后就没有再说话。
车内的氛围安静得有些压抑。
李倩看着窗外的街景,那些街道、建筑、树木。
车子最终在一栋花园餐厅前停了下来。
白色的外墙,圆形的拱窗,黑色的铁艺栏杆,阳台上摆满了鲜花,像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画。
入口处是拱形的铁艺大门两侧,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门童,看见车子驶近,上前拉开车门。
“曹小姐,这边请。”门童鞠躬,伸手示意方向。
曹绫下了车,把钥匙扔给门童,看了李倩一眼,“跟我来。”
她们穿过大门,走进了一条铺着石板的小径。
小径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空气里散发着花香,还有青草的味道。
尽头是一栋独立的玻璃房子,四面都是落地窗,透过玻璃能看见靠窗边的白色桌布,上面摆放着两副银色的餐具。
曹绫推开门走了进去。
玻璃房子里的温度比外面凉一些,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拂过李倩的脖颈。脚下的实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声响。
里面坐了五个人。
她们的姿态很放松,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用手支着下巴。正在喝茶聊天,笑声很轻。
看见曹绫进来,她们停下了交谈,目光齐齐看了过来。
“绫绫来了。”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人站了起来,笑着走过来,给了曹绫一个拥抱。
其他几人也纷纷站起来,客气地打着招呼。
“绫绫,好久不见。”
“最近忙什么呢,都约不出来。”
“气色不错啊,哎呦,听说你......”
曹绫笑着回应了几句,语气比平时柔和。
然后,这些人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李倩。
那些目光很礼貌,好奇友善地看着她,但李倩还是感觉到了压力。
其中一个年轻女人开口了。“绫绫,这位就是你说的王小姐?”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脚上踩着一双平底鞋,看起来很随意。
曹绫点头,侧身让出李倩。
“对,她就是王雪。”她的语气自然,像是在介绍一个老朋友,“今天带来和大家见个面,认识一下。”
王雪。
李倩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种违和感,像是在叫别人。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需要习惯这个名字,习惯这个身份,习惯这个不属于她的人生。
“王小姐很漂亮呢。”一位坐着的贵妇冲李倩露出得体的笑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刚刚好,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第一次见,很高兴认识你。”
她香槟色的真丝连衣裙,裙摆下露出一双高跟。头顶盘起的头发用一根玉簪固定,两侧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
李倩局促地点点头,努力模仿着这群人的松弛感。
她挺直了腰背,肩膀往后打开,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弯出弧度。
“谢谢,也很高兴认识你。”
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另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走过来,伸出手,和李倩握了握。
那女人的手很软,只是手指轻轻碰了碰就松开了。
“我是沈薇薇,曹绫的朋友,这家餐厅是我家的。”她笑了笑,“以后常来玩。”
几人入座。
修长的桌布垂到地面,桌面上摆着一束造型别致的插花,白色的玫瑰和淡紫色的绣球。
曹绫坐在李倩旁边,示意侍者给李倩倒了一杯茶,轻捏了下她的肩膀。
李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的味道确实很清爽,不苦不涩。
直到这会,她望着这座奢华的餐厅,以及满座贵气逼人的女人,才意识到,这是个曹绫圈子内的下午茶会。
这些女人,都是曹绫的朋友。
她们坐在这个装修典雅的玻璃房子里,聊着一些李倩听不懂的话题——
哪个区的度假村重开了,专门为中央区服务。
谁家的少爷小姐出了什么八卦。
她们的笑声很轻,很优雅,从容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李倩坐在她们中间,穿着那件浅米色的羊毛大衣,挎着那个银色的鳄鱼皮包,手腕上戴着那块价值两千七百万的手表,化着精致的妆容,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看起来和她们一样。
但她知道,她不是。
永远都不会是。
第900章 革命党
“这段时间你们就住在这吧。”
柳诗诗放开窗帘,转头看向屋内,表情严肃。
一间不算宽敞的卧室内,此刻几乎挤满了人。
靠墙摆着两张拼在一起的单人床。
周婉斜躺着靠在昔侩的腿上,神情无比虚弱,眼帘疲惫地半阖着,脸上几乎毫无血色。
肩膀缠满的绷带下,隐隐渗出殷红的血来,浸透了身下的被褥。
床另一边还躺着一道紧闭双眼、骨翼拢在背后的身影。
与周婉不同,她的手脚和腰腹处都扎着大大小小的吊瓶。无数根透明细长的管线链接着血管,将某种强力麻醉剂源源不断地输入宁芊的体内,让这个野兽般的女人保持沉睡。
而在床底的角落里,已经堆满了麻醉剂的空瓶。
秦溪瘫坐在地板上,扶额深皱着眉头,头发一团乱糟。
她伸手想要抓着床沿发力,腿却不听使唤地发软,还是身后林馨上前搀扶着她慢慢站直。
她拍了拍林馨的胳膊,示意松手。
然后努力挺起了背脊,深呼了口气,看向窗边的女人。
“你帮我们逃走,中央区知道了,找你们区麻烦怎么办?”
柳诗诗没有什么情绪流露,显得格外平静,开口答道。
“我们从国道进入云区,就算她们调查,优先怀疑的也是云区的人。”
她缓缓走到一旁的椅子前,用手掸了掸灰,姿势优雅地坐下。
“再说,就算找到了西城,我也不在乎。”
秦溪有些不解地看向她,“你不是西城的人么?自己人被中央惩罚的话,你也不在乎?”
柳诗诗忽然笑了,笑得很浅,轻勾嘴角,“本来打算从长计议,但既然你们已经被通缉了,那有些事告诉你们也无妨。”
靠在门边的谢墨寒听到这话,微微抬头,眼眸凝起,望向柳诗诗的方向。
“我除了西城的身份外,还有另一个身份。”
柳诗诗翘起二郎腿,单臂托腮,语调平缓地说道。
一屋子的人顿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向这个女人,等着她的下文。
“革命党。”
如此戏剧化的词汇回荡在屋内,短促而清晰。
秦溪和身后众人的表情一时都愣住了。
“什么.....?”老张情不自禁地脱口,面露茫然,“革命....党?这是什么?”
柳诗诗对众人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继续平静地娓娓道来。
“我给你们讲讲过去的历史吧。”
“在京护正式成立之前,那时还没有五大区的概念,几大区曾经诞生了无数的民间组织和武装。”
“人们携手在废墟里与那些感染者厮杀,组建军队,在被摧毁的土地上建造新的家园。后来安定下来,又为了资源和地盘刀剑相向,彼此征伐,互相吞并。”
“京都的领导层,也把那段时间称为‘失序期’。”
“最终存活下来、并且壮大的组织,就是现在外围的四大区,东、西、昌、兴。我们现在所在的云区,就是北昌的一部分,我们这次进入北昌境内一路无阻,也是因为云区内熟人的帮助。”
柳诗诗放下腿,从怀里掏出盒棕色包装的雪茄,她打开后取出一根,并没有马上叼上。
而是用喷枪熏烤了几秒,等到烟丝亮起火焰的光点,她才慢条斯理地含住。
“后来局势稳定了,四大区也达成了某种默契,互不侵扰,甚至还在一定程度上进行贸易和互帮互助。虽然偶尔也会在边境问题上爆发小摩擦,但大体还是和平发展为主。”
“这样不是挺好的么?”秦溪坐到床边,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膝盖,“一切百废待兴,还是要先止住兵戈,迅速重建城市,恢复生产力。”
柳诗诗让烟雾在嘴中徘徊,而后缓慢地吐出,她望着升空的白雾,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是的,可是中央区的人这会突然出现了。”
“他们在几大区还为了食物发愁的时候,就已经利用手中掌握的资源,迅速研发出了初版强化剂。等到再出现在大众视野中时,他们手里操控的暴力机关,都已经被改造成了尸傀。”
“中央区同时向四大区发布最后通知,要求他们服从最高意志,一切听从中央号令。”
“这是一场......”柳诗诗忽然停顿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悲哀,“一场非常血腥的战争,人类与尸傀的第一次较量,以全面惨败告终。”
“四大区强大的武装力量,在尸傀组成的军队面前不堪一击,即使拥有数倍于敌方的人数,却依然一触即溃......他们在数日内长驱直入各区腹地,如入无人之境。最后,四大区的首领都被强行活捉。”
“他们通过广播与各种手段,向整个京都的人全程直播了处刑的过程。”
“带我们活过数次尸潮,建立了新西城的老大,就是那一次,在我们所有人的面前被斩首的。是的,没有枪毙,中央区刻意选择了侮辱性的斩首。”
“他们要求四个领袖跪着,像狗一样把脑袋搁在刑具上,然后在宣读完所谓的罪行后,直接砍掉了脑袋。”
“原来的组织成员也迎来了大洗牌,各个关键位置,都换上了他们自己扶植的人选。”
躺在床上的周婉这时虚弱开口,声音无力,“你之前在酒店里为什么.....”
柳诗诗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还未等周婉语毕就回答道,“我想你们也应该知道了。那家雅达酒店里,全都是监听设备,与其说是酒店,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牢房。很多话,我在那里不方便说。“
秦溪却直接忽略了这个话题,继续问道,“所以你秘密成立了革命党,想要推翻京护?”
柳诗诗脸上笑意收敛,指证道。“不是我。”
“是我们。”
“四大区的人里大部分都趋于淫威臣服了,把自己治下的幸存者当作猪羊一般上交,供中央区用来实验。可我们也有硬骨头.......”
她咬牙说着,眼里像燃起一团火,“我们假意迎合,私下悄悄联络了各大区内的残党,成立了新的革命党派。“
第901章 两个选择
“你们.....有多少人?”秦溪在短暂的震惊后,好奇地问道。
柳诗诗夹着雪茄,放在旁边的烟灰缸上。
“西城内加入的有一百人左右,其余各区具体人数我不清楚,但是总合起来,五六百人还是有的。”
秦溪还未回答,一旁倚着门的谢墨寒忽然沉声开口。
“你突然跟我们说这些秘密,是什么意思?”
她给了阿雅一个眼神,对方立刻走出门外,拎着骨刀警戒起来。
“不用紧张。”柳诗诗笑道,姿态轻松地靠在椅背,“周围没人埋伏。”
她伸手摸向小圆桌的底面,抽出了一卷藏着的硬纸,直接扔给了面前的秦溪。
“这里面是云区各个关隘的路线,可以沿着标记好的道路直接出京。”
柳诗诗说着,又从兜里掏了一个小巧的金属,丢了过去。
秦溪轻轻接住,摊开掌心一看。
是一块扁平的徽章,底色是红色的金属,上面刻着一把金色的镰刀。
“这是革命党的徽章,也是暗号。你戴着这个,一路各个关卡都安排了我们的人,看到了会悄悄给你们放行,之后你们想继续北上,还是去哪,就看你们自己了。”
谢墨寒慢步走来,微抬下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为什么?”
柳诗诗也仰头望向她,目光无畏无惧,“我本来是打算将你们纳入西城,然后再慢慢拉拢到队伍里。虽然现在你们无法在京都立足了,但我也愿意帮你们一把。无论你们选择加入,还是选择逃离,我不会强求。”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柳诗诗说到这里,目光幽幽瞟向床间那个沉睡的身影。
“而且,宁小姐这次引发的暴乱,帮我们消耗了很多京护内的有生力量,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让宁小姐活下去,也算是革命党主动向你们传达的善意。”
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
哪怕秦溪团队不选择加入,革命党也希望和她们能成为盟友。
“我能冒昧问一句么?”林馨看着宁芊昏迷的侧脸,轻声开口。
“请说。”
“你们有办法能让宁芊恢复正常么?”她转头看向柳诗诗,神色认真。
柳诗诗挪开目光,轻叹了口气,“这个我们做不到,我们对尸傀的研究远不如中央区,而且缺乏相应的设备,没法提供有效的手段。”
“压制这种状态也做不到么?”
柳诗诗摇摇头,“我们连原因都不知道,更别提治疗了。现在麻醉是唯一的办法,其他的....我也不敢随意尝试。”
林馨眼神黯淡,默默点了点下颌,没有再问。
“我不用你们现在就给出答复。”
柳诗诗突然撑着扶手起身,正了正衣领,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众人。
“这深山里的别墅很安全,至少短时间内中央区是找不到的,你们可以在这里好好休息调整一段时间。”
她递出一根雪茄,悬在谢墨寒的面前。
但谢墨寒并没有接,反而环臂注视着她,眼中带着淡淡的疏离。
柳诗诗也没生气,收起了雪茄,淡然笑笑,“这次能脱险,主要也是靠你们自己人,如果没有陈先生拦住三名S6级,再加上你们拼死厮杀,也不可能从雅达酒店突出重围。”
“我只是提供了些微不足道的帮助,不会因此道德绑架各位,去留都看自己。”
她将那盒雪茄放在了桌上,留下喷枪。
然后走至秦溪面前,伸出手。
“我五天后再来。期间顺便看看,有没有办法把你们找的人带来,届时各位如果还是要走,我会安排车辆帮各位出城。”
柳诗诗与她握手后,客气地冲着其他人点头。
转身径直走出门外,没有再看任何人。
半分钟后,窗外响起了汽车轮胎碾过碎石的脆响,渐渐远去模糊,直至声音彻底消失。
阿雅这时从屋外走入,侧身关上了门。她和谢墨寒对视一眼,轻轻摇头。
“现在怎么办?”
昔侩疲惫地靠在床头,伸手抚摸着周婉的发顶。
他的手腕上缠了一圈丑陋的绷带,包扎的异常粗糙,似乎是自己手忙脚乱弄得。
谢墨寒站在窗边,透过缝隙观察着玻璃外的大山。
此时天色渐晚,日薄西山。
四周的树林里被一片朦胧的灰霾覆盖。
群山间高大的树冠连绵成海,拥挤的枝叶遮蔽光线,在地面投下婆娑的阴影,平添一股阴森之感。
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片围簇的森林,并没有转头,冷声道。
“别太相信这个柳诗诗。”
“现在陈起重伤,宁芊昏迷,光凭我和阿雅,队伍的战斗力已经大打折扣。必须要防着这些京都人,别把她当成盟友。”
她拾起圆桌上的雪茄盒,把里面的雪茄和软垫都倒了出来,洒落在桌面上。
谢墨寒一根根捏碎了雪茄,将粉末用指尖抹开,捻起一搓闻了闻。
然后又将盒子撕开,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夹带任何东西后,她才从椅子上坐下,松开了绑着的发束,散落肩头。
秦溪扯了扯领口,将纽扣解去一颗,她望向窗口,目光复杂。“我知道,这个柳诗诗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点事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老张疑惑的挠了挠头,走到两人之间,“什么意思?你们在说什么?”
谢墨寒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解释,指尖摩挲着桌面,陷入沉思。
秦溪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别着急先坐下。
“宁芊现在这个状态,如果没了麻醉剂的压制,即使我们出了云区,半路她突然醒来,开始发狂,那大家都要死在路上。”
秦溪紧锁眉头,转头看向床上一动不动的宁芊。
“所以我们压根没得选,柳诗诗只是在等我们自己反应过来,然后被迫加入革命党。”
谢墨寒认可的点头,“我补充一点,在我和陈起追踪她的途中,发现宁芊是无差别攻击所有人。如果我们执意要走,到时候未经治疗的宁芊暴走起来,恐怕不只是对我们不利,还会在京都内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柳诗诗她们到时候又可以坐山观虎斗,看着宁芊和京都里的人斗得你死我活,她们坐收渔翁之利。”
“这次救我们,大概率也是有这个考虑。只要宁芊一天没被制服,那京都的局势就会混乱一天,这对革命党这种地下组织,只有好处。”
第902章 守夜的林馨
夜深了。
这栋郊外的别墅虽然长期无人打理,显得有些肮脏,但其实面积不小,是上下三层的复式。
四间卧室,足够几人合理的分配房间,不用挤在一张床上。
林馨婉拒了其他人轮班的建议,执意要自己一个人陪着宁芊守夜。
秦溪几次表示自己要留下,但最终还是拗不过这个倔强的女人,只好留下一句‘有事叫我,就在隔壁’,随后离开了房间。
看着紧闭的大门,林馨轻轻松了口气。
她倒不是担心同伴会照顾不好。
主要是宁芊现在这样的状态,万一突然醒来,发生点什么.......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自己留下。
白天至少阿雅两人在,还能预防下危险。
夜里人家要休息,总不能也硬绑着她们过来守夜。
再一个,毕竟她们是跟着陈起的,现在陈起受伤了,别人去照顾也是理所当然。
更何况谢墨寒就算愿意来,自己还不乐意呢。
林馨端着蜡烛,来到卧室内的洗漱间,伸手抬了下水龙头的阀门。
没水。
她忽然想起,白天柳诗诗提醒过,这里的下水管道和循环系统都是处于废弃的状态。
她把蜡烛放在台面上,转身回到卧室。
在衣柜旁的角落里,提起那桶秦溪留下的矿泉水,拿来简单冲了冲蒙尘的杯子。
然后开始快速洗漱。
面前脏兮兮的镜柜里,倒映着一张烛火摇曳间的五官,她停下手中的牙刷,伸手抹开一道清晰的痕迹。
林馨盯着镜子中自己的双眼,沉默地站在原地,过了几秒后,又继续低头洗漱。
几分钟后,她抓着一块湿漉漉的毛巾拧干,扔进塑料脸盆中,走出了洗手间。
她左手端着烛台,右臂夹着盆,慢步来到宁芊的床边,将烛火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林馨摇晃的光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一直折射到天花。
她低头看着枕头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神色里流出一点哀愁,但随即又忍了下去。
“现在好啦,你又和过去上学的时候一样了。”
她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伸手解开宁芊胸前的纽扣,依次往下敞开,将那件几乎破碎的风衣扯到一边。
“又成木头呆子了,小哑巴.....”
林馨将最后一件t恤撩起,把塑料盆中的毛巾拿来,摊开后擦拭起了她的腹部。
她好奇地弯腰看了眼,发现里面的皮肤也是黑的,仿佛做了全身美黑似的。
“凉不凉?凉就哼唧一声。”
林馨停下手,静静看着那张沉睡的五官,等着一个不可能等到的回答。
半晌,又继续擦拭起来。
“你就是个傻子,什么事都喜欢往前顶。到头来,别人都有你救,就你自己没人能救。”
她嗔怪地瞪了一眼宁芊,仿佛她真能听见一般。“你说你是不是傻子,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噢。”
林馨又举起她的前臂,仔细地擦去那些干涸的血渍。
浸满猩红的毛巾放在盆里涮了涮,拧干了血水。
“我跟你说,醒了可别咬我啊,我怕疼。”
她吃力地用双臂推动着宁芊,费了好大劲将身体翻起,累得直喘气。
扯开后腰t恤的一角,轻轻沿着腰窝往上擦。
“真重啊.....你是里面放秤砣了嘛?”林馨抹了把额头的汗,扶着腰坐直,伸展了下手臂。“还是里面藏了个人啊?”
她把毛巾往盆里一扔,眼神露出一丝狡猾,忽然伸手挠向宁芊的腰。
指尖在皮肤上飞快地滑动,她笑着说道,“痒不痒?哈哈,这么能忍啊?”
房间内的烛火剧烈溟灭了一瞬,整个空间陷入黑暗,而后火星又悄然跃起,幽幽地照亮了四周。
逆光中,林馨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嘴角平直,最后只剩下浓浓的失落。
她颓然地坐回了床边,轻轻放下了宁芊腰间的衣物。
她其实很清楚,宁芊是不可能醒的。
那些细长管线中源源不断输入的,是足以麻痹一只成年大象的剂量。
现在哪怕有人用火去烧,恐怕宁芊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但林馨就是想假装对方还醒着。
这样自己就不会那么害怕。
她其实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末日,早就不怕死了,她只是恐惧这种未知。
不知道宁芊什么时候醒来,甚至是能不能醒来。
醒来后又会发生什么?
林馨没办法不去想这些。
床上躺着的是她最在乎的人,最爱的人,甚至这种爱早已远远超出了自己。
如果给她一次交换的机会,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昏迷。
她胸膛微微起伏,蜷缩起双腿,轻轻靠向床头。
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难过,可林馨一滴眼泪也落不出来。
这里太静了。
静得她心里发慌。
她孤独地静坐了很久,直到烛火再一次险些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忽然笼罩而来。
她才缓缓抬头,探过身子,把被褥象征性地扯上宁芊的腹部,小心翼翼地扯过那些针管,搁到一旁。
林馨拍了拍脸,起身走了两圈。
守夜最忌讳的就是长时期不动,她需要让自己精神起来。
林馨在室内散着步,忽然看到墙角阴影中的那个书架。
其实从白天刚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仔细看里面放着的是什么书。
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她搓着发麻的手臂,端起烛台,缓步走到了书架前。
光线沿着下方慢慢升起,逐渐显露出黑暗中的书籍。
它们在木制开放格中整齐地摆放着,精致的封皮上落满了灰尘,显得雾蒙蒙的。
林馨随意扫了一眼,挑了一本恐怖小说,从中抽了出来。
“午夜敲门声。”
她借着光,看清了侧面的一行烫金书名,轻声念了出来。
“就你了,陪我过夜吧,倒霉蛋。”
林馨拎着这本书坐回了床头,将枕头立在了身后当作靠枕,调整了下舒服的姿势。
她将烛台用其他几本书垫高了些,刚刚好可以阅读。
正要翻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俯身贴近宁芊,在侧脸轻点了下。
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开始看书。
第903章 故事的初章
这是一本出版很早的书了。
林馨对这个出版社的名字还有些印象,是和知音漫客同时代的产物。
她在书皮的角落里找到了发行日期——2010年。
书皮虽然落满灰尘,但经历十多年,甚至都看不到明显的皱褶。
主人似乎并没有怎么翻看,保存的比较完好。
她轻轻打开了第一页。
印入眼中的序章有些泛黄,上面印着作者的生平简介,以及对这本书的构思想法。
印刷字体很小,再加上絮絮叨叨的,林馨只扫了一眼就略过了。
她往床头柜边靠了靠,让烛光照得更清楚些,慢慢翻到了下一页。
书页最开始的地方,印着暗红色的三个字。
“第一章”。
字迹并不清晰,边缘晕开一圈淡淡的水渍,就像是用手蘸着血写的。
林馨挑挑眉,嘟囔一句故弄玄虚,继续往下看起内容。
故事,开始了。
这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苍白的闪电划破黑幕,短暂地映亮整个世界。
紧随而至的巨大雷鸣席卷天地,仿佛要震碎人的耳膜。
女孩撑着一顶黑伞,从积水漫过脚踝的街道上淌过。
双足起落间,浩浩荡荡地雨水从脚下流过,溅起跳跃的水花,打湿了提着的裙摆。
街道旁,一栋老旧的宾馆大堂亮着黄灯。
在这大雨磅礴的夜里,它像一座大海中温暖的灯塔,沉默而孤独地矗立着。
女孩抓着那把龙骨弯折,像莲叶倒长似的伞,和狂风骤雨进行吃力地拔河。
她一步步涉水而来,靠近后逃命似地挤进了旋转门的缝隙,手掌在玻璃间留下拖长的指印。
前台的小哥托腮半合着眼帘,脑袋快要点到果盘。这种深夜暴雨的天气一般不会有客人来,墙壁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屋外雨声绵绵,让人昏昏欲睡。
“你好……还有房吗……”
朦朦胧胧间,他听见有人在轻声说话。
睁眼后,视野里站着一位浑身湿透的姑娘,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她局促地抓着挎包,望见脚底水渍,略带歉意的露出微笑。
“身份证。”
小哥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说道。
女孩打开挎包的拉链,从夹层里取出戴着保护套的身份证,轻轻搁在吧台上。
小哥取过身份证,眼神上瞟,对比了下人脸,“你好,陈墨小姐,单人标间还是套房?”
陈墨捋起挡在眼前的湿发,接过证件小心地放回了夹层。“大床就行,谢谢。”
小哥耷拉着眼皮,熟练地敲击了几下屏幕。眼神略过她的脸时,停留了半秒,又移回了屏幕。
他看向房间记录时,忽然皱起了眉,像看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剩是还剩一间,但是……”
他语气犹豫的顿了顿,幽幽看向陈墨,“要不你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陈墨扯着拉链的手停住,没太听明白对方的意思,“不是……还剩一间吗?”
小哥搓了搓下唇,盯着屏幕的表情古怪,“那间是尾房。而且很久没维修了,空调有点问题,晚上……会有点怪声,我怕会影响到你睡觉。”
轰隆!
室外黑暗的街道忽然映成一片雪白。沉闷的雷声猛地炸开,吓了她一跳。
陈墨看着玻璃外重新陷入漆黑的世界,心中发冷,喉头轻轻滚动,“不用,我没关系,就那间吧。”
小哥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问了一遍。
陈墨执拗的点点头,表示自己只住一晚,天亮就走,条件差点也可以接受。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飞快地办好了入住手续,然后将一张掉漆的黑色房卡拍在吧台,用指尖推了过去。
陈墨伸手去拿,可小哥并没有松开。
他定定地看着她,神色认真了几分,“住可以,但是晚上两点之前就要关灯入睡。而且到明早之前,不要打开室内的任何家具。”
淋透的衣物紧贴着身体,陈墨冷得打起了哆嗦。听见小哥的话,她心中生起一股疑惑,好奇地问了句为什么。
小哥饶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缓缓松开了手,“陈小姐,你记住我说的就好。这是间年代悠久的宾馆,很多东西都老旧的不能用了,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听着他突然严肃的语气,还有那副诡异的表情,陈墨心底没来由的升起了股寒意。
她默默点了下头,将身份证收进包内。
前台小哥指向左侧,将一包纸巾放在了桌上。“电梯在那,灯坏了,小心地滑。”
陈墨接过纸巾,道了声谢,看向他指的方向。左侧狭窄的通道尽头,电梯指示牌孤零零地散发着红光,像黑暗中漂浮的血字。
她拖着湿漉漉的脚步,在大堂的瓷砖上留下一条断续的水痕。
陈墨举着手机,借着微弱的光亮找到按钮,然后在阴影中等待了几分钟。
期间她无聊的回头看了眼。
前台小哥正好与她四目相对,正用一种莫名阴森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见陈墨看来,他平静地移开目光,重新趴了下去。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冷白色的灯光从厢体内倾泻出来,映亮了陈墨的脸。
她走进电梯,按下房间所在的四层。
门即将关闭时,前台处又传来声音,“记得我跟你说的,陈小姐。”
缝隙合拢的最后一秒,陈墨与他遥遥对视。
这人真奇怪.....
陈墨感觉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可也没太往心里去。
电梯缓步上升。
脚下传来机械摩擦的振动,屏幕间的数字很快从1F来到4F。
门开了。
走出电梯,眼前是一条昏暗的长廊。
天花上破损的坑洞内电线裸露,几盏简陋的灯泡倒悬出来,散发着暗黄色的淡淡光源。
电压不太稳定,灯泡不时发出嗞嗞声闪烁,映得周围墙壁时明时暗。
现在正是梅雨季节,南方的空气潮得发闷,廉价地毯上弥漫阵阵的霉味。
陈墨捂着口鼻,有些嫌弃地皱起眉,沿着长廊寻找着自己的房间号414。
这家宾馆是85年开业,算得上是历尽沧桑。
陈墨顺着通道一路走来,几乎看不到一块完整的墙皮,大部分都长满了霉斑和虫蛀的痕迹。
第904章 怪谈
她终于在三次拐弯后,停在了此次短暂旅行的终点,那扇414房门前。
门板上镶嵌的电子读卡器歪了,看着随时都会脱落。
好在陈墨拿着卡忐忑的轻触时,它还是执行了自己的使命。
滴。
门锁内的机括响动,这扇坑坑洼洼的木门打开缝隙,露出内部黝黑的环境。
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呀声中,陈墨轻轻推开门,将房卡插入了电槽。
窗帘盒内的暗藏灯管闪起一丝微光,在不稳定的电流中持续嗡鸣,几秒后,整间屋子彻底亮了起来。
一般这种老宾馆内选用的灯带都是冷色光源。
可414现在被一片昏黄的暖色笼罩着,让本就褪色的乳胶漆墙壁显得更为暗沉。
中央是一张白色四件套的大床。
侧面的墙壁上摆着到顶的木制衣柜,深红色的柜门足有两米高,陈墨伸手想要拉开,指尖却先摸到了一层厚厚的灰,急忙缩了回来。
陈墨打量着四周简陋的家具,又抬头看向顶面裂纹密布的油漆,轻轻叹了口气,将挎包扔在了电视柜上。
反正只用在在这待一晚,她如此安慰着自己,拿起遥控将空调暖风打开,顺便脱下这身湿透的衣物。
陈墨轻车熟路地来到床头柜前,弯腰拿出一次性棉拖,换上后来到了洗漱间内。
她伸手摸向黑暗中的墙壁,找到开关按下。
洗手间的风格比起房间更加粗糙,满墙满地都是白色的方块瓷砖,而且明显没有做过美缝涂胶,有些宽大的缝隙下还能看到水泥砂浆。
头顶低矮的铝扣板不少都已经倾斜,在边缘摇摇欲坠,露出上方黑洞洞的原始吊顶。
“呼.......”
陈墨长出一口气,倒是也懒得挑刺了,从洗手盆下拿出店家预备的水桶,将衣物扔了进去。
她简单冲了个澡,用温热的水缓解这场暴雨带来的疲惫。
闭眼冲去洗头膏的泡沫时,她站在喷头下,忽然想起上楼前那个诡异前台的话。
神神叨叨的....
两点不让出去她还能理解,可能是因为隔音差,怕影响同层住客休息。
那必须睡觉又是什么原因?
身为住客,自己的休息时间凭什么要受他的约束?
陈墨揉搓着头发,越想越不对劲。
她洗完后随意吹干了头发,用毛巾一包,裹着浴袍就坐到了大床上。
她用手机在搜索引擎快速找了下这家酒店,结果还真让她发现了点奇怪的东西。
跳出的搜索栏内,排名热度第一的,是一个三流论坛内的帖子。
发帖人叫茶茶爱探险,初始时间为年。
她开头简单介绍了下自己,茶茶是这城市内的一个灵异爱好者,最喜欢收集当地的怪谈或者民间鬼故事,本市的很多都市传说,她都只身勇闯过。
可以说是壮举无数,在圈子内也算小有名气。
她每到一处就会留宿一晚,无论是废墟还是野外,她都毫不在意。
然后就按照顺序,依次记录在这个帖子里,俗称‘盖楼’。
同样,她也从来没有出过事。
最危险的几次,无非也就是遇到暴躁的流浪汉和丛林里的毒蛇。
随着一次次探险,她的胆子越来越大,到最后已经完全没了最开始的恐惧,纯粹是一种收藏癖的心理。
不过一个城市内的鬼故事和民俗流传,终究还是有限的。
在茶茶这么高频次的探险下,很快就迎来了‘怪谈末日’。也就是无地可去的处境。
在朋友的介绍,以及多方打听下,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从未听过的怪谈发生地。
也就是陈墨今天住的这家,白夜宾馆。
传闻八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非常离奇的失踪案。
有一名从外地来的四十岁女子,在六月的深夜入住了这家宾馆,订了一间标间。
第二天当保洁进入清理退房时,发现屋内物品都在,可人却怎么都联系不上。
一连等了几日后,感觉不太对劲的老板报警。
帽子叔叔来了以后,搜遍了整栋宾馆,结果一无所获。
而最吊诡的是,周边街道的监控显示,她从入住后就没有再离开过宾馆,除了前台外,也没有任何人在附近见过她。
最后这个案子不了了之,只能封存,在当地成了一桩悬案。
而据从业的知情人士透露,这女人最后发出的短信内容,是向自己的朋友吐槽这家宾馆的环境恶劣。
她在里面写道:
大半夜还有人来敲门,问了又不应。
结果睡着了又来敲,越敲越凶,被自己吼了才消停。
我打电话给这家宾馆的前台服务员,人家上来走了一圈又下去了,隔着门告诉我一切正常,真的很不负责任。
她朋友安慰道:安心啦,现在治安都变好了,又不是十几年前了,锁好门早点睡,明天早点退房走人。
这就是她与外界的唯一一次通讯。
这个故事其实并不怎么吓人,甚至有些老套,在很多怪谈里都能找到雷同的细节。
可偏偏就是这个真实性存疑、俗到爆的宾馆悬案,却成了这个茶茶博主终生的阴影。
探险记录贴到这就永远结束了。
她非常突兀地留下一段话,宣布以后退出圈子,这个账号也不会再更新任何内容。
底下有很多当地圈子内的亲友留言,她几乎都没有回复,只是单独开了一楼。
她说,“我知道很多人跟我一样,对这个世界有旺盛的好奇心。我也明白,这个圈子里的人不会因为我的退出而发生改变。所以我只能忠告大家一句,如果一定要继续探险,千万远离白夜宾馆,永远不要去四层的尾房。”
“谨记。”
再往下就是几百楼的关心留言,茶茶再也没有回答。
陈墨看到这,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皱着眉又重新看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视线停在某几个字前,浑身一颤,汗毛倒竖!
四楼尾房.....
那不就是我住的这间嘛?
她顿时觉得四周如坠冰窟,一股古怪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慢慢爬上了背脊。
第905章 咚咚咚
陈墨又往下划拉了几页。
在底部数十楼的回复中,这个茶茶爱探险再也没有出现,好像真的退出了圈子。
她轻咳了声,拖鞋内脚趾不安地蜷缩,扭头看了眼身后昏黄的房间。
床头墙壁上淡淡的霉斑,此刻仿佛无数双漆黑的瞳孔,在寂静中无声地凝视着她。
陈墨心中阵阵发冷,忍不住站起来走了几圈。上下搓动双臂,汲取微弱的暖意。
“应该……没事吧?”
她打量着房间,自言自语的说道,只是语气有些发虚。
陈墨漫步到窗帘边,用指尖撩开一角。
抬头,天际被一片厚重的黑暗笼罩,看不见月光。
根须般的白色雷电忽然爬满夜幕。
照亮的瞬间,漫天都是庞然巨物般的乌云,形状诡谲,亿万滴的雨点正从那倾盆坠落,仿佛降下一道透明的帷幕。
磅礴的雨声淹没了一切。
她缓缓放下窗帘,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了。
陈墨忐忑地坐回床上,咬着嘴唇,低头又在某度搜了遍白夜宾馆的名字。
不过这次她没发现什么额外的东西,都是些很正常的入住评价和酒店的招聘信息,还有公示的法人和注册资本之类的。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在宾馆后面又加上了案件两个字,结果搜索出来,一点相关信息都没有。
陈墨又尝试了几种不同的名字,白夜宾馆失踪案,消失的女人,未破悬案……
一无所获。
搜不到任何线索。
“什么灵异,根本都是封建迷信的噱头嘛……还写出来吓唬人,故弄玄虚。”
陈墨心中顿时定了不少,没好气的吐槽了句这个茶茶。
她现在甚至怀疑这个博主就是老板本人,帖子是设计出来揽客的一种手段,专门吸引那些灵异探险爱好者。
她把衣物泡在盆里,撒了点洗衣粉,简单搓了搓,就先躺到了床上。
用手机定了下闹钟,设置一小时后提醒自己,然后无聊地望着天花发呆。
她慵懒地翻了个身,感觉腰后面有点铬得慌,伸手一摸,掏出了一个遥控器。
看会电视也行吧。
她对准电视按下了开机键,可屏幕毫无反应。陈墨拍了拍遥控,尝试几次无果,拆开隔板看了眼,结果里面压根没放电池。
“……什么烂宾馆。”
她无语地吐槽了一句,把遥控扔到了床头。脸慢慢埋进被褥,闭眼休息。
坐了五个小时的城乡巴士,加上淋雨,陈墨其实已经非常疲惫,一躺下后睡意阵阵袭来,在迷迷糊糊中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
一段清脆的铃声吵醒了她。
陈墨睁开眼,看着一片昏黄灯光中的墙壁,懵懵地望了几秒,意识逐渐清明。
起身揉了揉压得发麻的胳膊,脚在冰凉的地板上蹭过,勾来那双拖鞋。
她打着哈欠,伸手关闭了闹钟。肩膀耷拉着来到了塑料盆前,蹲下开始拧干衣服。简单地糊弄了下,陈墨找了根绳把衣服一一晾在空调下,袜子则丢到暖气片上烘烤。
忙完这一切,她拖着疲惫的步伐来到床前。
咔嗒。
床头灯关闭。
沉重的黑暗顿时填满整个房间。
陈墨迫不及待地钻进被窝,将被子掖到下巴,闭上了眼。
窗外暴雨哗然,连绵的白噪音从窗缝渗入,环绕在空寂的室内。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渐渐归于沉寂.....
就在半梦半醒之际。
咚。
咚。
咚。
三道规律地敲击声,没有预兆地响起。
黑暗中,整个房间回荡着敲击的余音,声音短促而空洞。
陈墨忽然睁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下一秒——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间隔更短,也更清晰,伴随着老旧门板的吱呀震颤。
陈墨的肩膀本能一缩。
这次她听清了,是真的有人在敲414的门。
她摩挲着找到床边充电的手机,打开屏幕,眯起眼睛看了眼时间。
两点零五分。
这么晚了,谁在敲门?
“谁啊?”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盖过了嘈杂的雨点。
门外安静了。
敲门声突然停止,过去了好几秒都没有响起,仿佛刚刚发生的都是错觉。
陈墨从床上坐起,轻轻掀开被褥,翻身下床。
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蹑手蹑脚地绕过床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摸黑来到了门前,附耳上去,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内没有走动的脚步声,也没有人开口回答,陷入一片死寂。
“谁啊?”她又低声问了一句。
无人回应。
陈墨住的这间房间过于老旧,甚至门上连个猫眼都没有。
她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能站在原地,静静等待了会。
门缝下刮来一丝阴冷潮湿的晚风,扫过脚腕,让她打了个寒颤。
过了好一会儿,陈墨迟迟没有听到回应,只好蜷缩着身子回到床上。
可能是隔壁敲错门了吧?
她如此想道。
慢慢滑入被窝,调整枕头,闭上眼重新酝酿睡意。
咚、咚、咚。
几乎就在她闭眼的那一刻,那敲门声又如催命符一般响起,打破了寂静。
陈墨彻底睡不着了。
她在黑暗中缓慢地睁眼,没有开口,动作极为轻柔地下床,踮着脚尖,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大门。
就在她打算忽然扯开门把手,看看外面到底是谁时——
嘭!
门板猛然一震,剧烈的声响吓了她一跳!
这声音不像是敲,更像是有人在用肩膀或者头撞门。
刚刚升起的那点勇气瞬间湮灭。
她心中一紧,背脊静静贴着墙壁,忽然不敢动弹了。
陈墨脑海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醉汉、抢劫、色狼......
她心中的那根弦顿时绷紧,喉头滚动,神情无比紧张地盯着前方。
可奇怪的是,当陈墨屏住呼吸,随时准备迎接下一次砸门。
声音停下了。
像阵偶然飘过的风似的,突然到来,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门外没有再响起任何动静。
窗外淋漓的雨声,重新覆盖了耳膜中的一切。
带着霉味的死寂到来。
第906章 敲门咚咚咚
陈墨贴着墙壁站了很久,久到小腿开始发酸。
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远去的脚步,也听不到人的呼吸。
只有雨。
连绵不绝的、铺天盖地的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覆盖在整个房间之上。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猛地一缩——
门外既然没有脚步,那就意味着,敲门的人.....从始至终都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和她只隔着一扇老旧的木门板,安静地站着。
无声地注视着这扇门。
陈墨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浅,像是怕自己的气息会透过门板,被什么东西听见。
她的胸腔微微起伏,喉咙发紧。
紧张地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地往旁边移动。
脚掌贴着地面滑动,不敢抬起来,怕摩擦声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脚趾在拖鞋里紧紧蜷缩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吱嘎声。
移动了三步,她的手指触碰到了电视柜的边缘。
她顺着电视柜的边缘往上摸,触到了垮包,然后凭着感觉摸到拉链,轻轻地扯开,将手伸了进去。
然后手指一点点深入,触到了一个圆柱形的瓶子。
是防狼喷雾。
陈墨手指握紧瓶身,拇指搭在喷头上。
她用指腹确认了一下喷头的方向,然后慢慢靠近。
她面对着门站着。
由于这个门没有猫眼,所以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陈墨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拧动把手,用力拉开了门——
她闭上眼睛,对着前方狠狠地按下了防狼喷雾的喷头!
嗤——
一道水柱从喷头里射出来,带着一种化学试剂般的气味,呛得她自己都咳嗽起来。
她闭着眼,拇指死死按住喷头,左右摆动着手臂,把喷雾喷洒在门前的一大片区域。
白色雾气弥漫开来,在灯光下像是一团薄薄的云层。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忽然停下来了。
耳边没有任何惨叫。
没有痛苦的呻吟,没有一个被辣椒水喷到的人应该发出的声音。
只有雨声,和她自己的喘息声。
陈墨紧张地张开了眼睛。
眼前空空荡荡。
走廊在昏暗的灯光中向前延伸,深绿色的墙裙表面油漆剥落。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走廊的尽头,窗户的玻璃上爬满了雨水,模糊了外面的夜色。
日光灯管的一端有些发黑,光线闪烁了两下,发出嗡嗡声,又变亮了一些。
陈墨愣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防狼喷雾,喷口滴着残留的液体。
她警惕地对准了左右,手臂伸直。
左边,没有人。
右边,没有人。
头顶....脚下.....都没有。
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她自己站在门口。
陈墨茫然地退回了房间,握着把手拉上门。
砰——
锁舌嵌入了门框的凹槽。
她靠在门上,呆呆地盯着对面墙壁。
难道是我听错了?
可她确实听到敲门声了,很清晰,很真实,不像是幻觉。
但如果真的有人敲门,那个人去哪里了?
走廊那么长,从她听到敲门声到她开门,中间只隔了不到一分钟。
一个人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跑过整条走廊,而不发出任何脚步声。
那敲门声是从哪里来的?
她推开门,又悄悄看了一眼走廊。
依旧是空的。
陈墨关上门,上了锁,把那个老式的插销也插上了。
她回到床上躺下,弹簧吱呀了一声。
轻轻拉上被子到胸口,手指紧紧抓着被沿。
头顶的灯还开着,她不敢关。
天花板上老式的圆形吸顶灯,乳白色的塑料发黄,里面满是飞虫的尸体,贴在灯罩内侧。
陈墨看着那些飞虫的黑色轮廓,回想刚刚的敲门声,仍旧心有余悸。
轰隆!
一声巨大的闷雷炸响,声音之大,震得窗户的玻璃都在颤抖。
闪电隔着窗帘也将整个房间映如白昼。
那光亮得刺眼,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光线。
陈墨的心脏惊得几乎停跳。
她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惶恐地盯着窗户的位置。
窗帘很薄,隐约看见外面闪电在云层中蔓延,扭曲分裂着,消失在黑暗里。
雨水敲打着玻璃,啪啪啪的声音密集而急促,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快速敲击窗户。
有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窗帘的下摆微微飘动。
过了好几分钟,雷声渐渐远去,越来越沉闷。
她的心慢慢回落。
“也许是风太大了吹的……?”
陈墨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
门锁老化很严重,门板和门框之间有很大的缝隙,如果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压力可能会导致门板晃动,碰撞发出敲击声。
至于那个撞门的声音,也许是更强的风撞到了门上。
都是科学可以解释的。
她努力不让自己往灵异的方面想。
那些关于白夜宾馆的帖子,那些失踪的女人,那些诡异的描述,那些敲门的东西。
都是假的,都是编出来的,是用来吸引眼球的。
世界上不存在鬼。
陈墨在做了一会思想工作后,调整呼吸,慢慢合上眼帘。
眼皮合上的瞬间,听觉变得敏锐。
她听见雨声,雷声,风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那些混沌的背景音没有威胁,是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的声音。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
整个室内没有再发生古怪的动静。
没有敲门声,或者任何异常的声音。
沉默中度过了半小时左右,一切安静。
陈墨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下,松了口气,所有的压力都在那一瞬间泄了出去。
她侧过身,被子拉到耳朵下方,闭上了眼睛。
意识开始一点点模糊。
就在即将滑入睡眠的那一瞬间——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陈墨心中一种无名火一下涌了上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斑驳的墙皮。
她紧皱着眉头,捂住耳朵,打算不去理会。
手掌压在耳朵上,雨声变得模糊了,空调声变得遥远了,敲门声——
咚、咚、咚。
依然清晰。
因为声音不是在门外传来的。
而是正前方。
半米不到。
正在注视着的那个衣柜里。
“咚、咚、咚。”
声音仿佛贴着耳膜敲击。
像是有人蹲在衣柜里,用指节叩击着柜门的内侧,位置大概在衣柜的中上部,刚好站立时胸口的高度。
陈墨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像是血管里的液体突然变成了固体,不再流动,热量无法带到身体的各个角落。
她的四肢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凉。
捂住耳朵的手慢慢放下来,手指发抖。
咚、咚、咚。
三声。
这次更清楚了,声音是从柜门内侧传出来的,隔着那层木板,清脆短促,带着回响。
有东西在里面。
嘭嘭嘭!!!
下一刻那敲击声骤然变得暴躁。
变成连续的、密集的、疯狂的撞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变得暴怒,猛烈地撞击着柜门!
嘭嘭嘭!!!!!
整个柜门猛烈地抖动起来!
两扇猩红色的门板开始震颤,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随时都会从木框里脱落。
门板之间的缝隙反复跳动,能看见透出的那条黑暗。
嘭嘭嘭!!!!!
陈墨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
翻滚下床,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她趴在床沿,两只手抓着床单,惊恐地看向衣柜的方向。
猩红色的柜门,正在光影中不断震颤。
巨大的声音从内部重重传来,仿佛柜门随时都会被撞开。
而里面的东西......
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出——
咚、咚、咚。
正聚精会神看着书的林馨,指节忽然攥紧了页面。
她瞪大双眼,猛然抬头。
就在刚刚,她听见......
从面前的衣柜里——
一阵像书中似的、急促的敲击声,正透过门板响起。
林馨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钉在那扇柜门上。
“咚、咚、咚。”
第907章 一具尸体
她敢肯定,自己确实听到了一段敲击声。
林馨紧盯着那扇深红色的柜门,缓缓放下书,翻过腿,无声无息地下床。
“咚、咚、咚。”
敲击再次响起。
这次她清楚地看到柜门微微震动,听见内部发出闷闷的叩打声。
门板的缝隙内抖落出大量积灰,在半空弥漫、扩散,而后缓慢沉降,像落下一层稀薄寡淡的白雪。
林馨悄悄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枪,动作小心地打开了保险,尽量不发出声响。
她身子弯得极低,落下脚面时,确认踩实后再慢慢抬起,一点一点靠近面前的衣柜。
咚、咚、咚。
柜门轻微晃动着,不多不少,还是三下。
而后停下。
深红色的衣柜,陷入短暂的宁静。
林馨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双开的柜门。
她仿佛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那扇门后,站在拥挤逼仄的空间中。
透过那条狭长而黑暗的缝隙,沉默地与她对视。
她指节轻轻叩在扳机,枪口对准衣柜的中央,伸出另一只手,小心谨慎地搭在了把手上。
林馨压制着呼吸的起伏,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衣柜。
一、二、三。
她正要一把扯开柜子——
左侧的房门幽幽地传来‘吱呀’声,金属把手突然下压。
门被打开了。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无声地走出,露出张苍白的脸,轮廓在阴影的衬托下锋利如刀。
狭长的眸子冷冷一瞥。
是谢墨寒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扬了扬下巴,表情孤傲,用眼神示意林馨让开。
林馨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愣了一瞬。
她微微皱眉,盯着谢墨寒的侧脸,半晌后默默退开了一段距离,继续持着那把手枪警戒。
谢墨寒没有再看她,对着门口利索地招手。
黑暗的走廊中,又一个身影踏入房内,轮廓浮现在烛火之中,脸上倒映出摇晃的淡红色光影。
阿雅和林馨不算熟,客套地点了点头,站到了谢墨寒的身边。
她们在二层听到了这间屋子里某人的心跳,在这个寂静深夜里突然响起,重得像是摇滚乐的鼓点。谢墨寒只用了半秒就判断出了危险,所以带着阿雅赶来。
阿雅余光看着谢墨寒,提起骨刀,等待一个进攻的命令。
咚、咚、咚、咚。
奇怪的敲击声,在柜体内第三次响起,回音短促。
谢墨寒挑了下眉,眼底杀意骤起。
嘭!
不等阿雅挥刀,她率先一记正踹,以迅雷之势摧毁了柜门。
巨响中,木屑崩碎横飞,整个衣柜在恐怖的力道中分崩离析。
三人的目光同时盯向了那堆残渣。
“嗯?”
光影照亮了黑暗的角落。
谢墨寒定睛一看,忍不住发出一声疑惑的闷哼。
一具上身赤裸、口中塞着布团、眼眸痛苦睁大的尸体,倒在了衣柜的隔板之上。
他腹腔部位被贯穿出一口血洞,显然是刚刚谢墨寒的那一脚造成的。
这个死状凄惨的男人,脖颈上系着一圈黑色的绳结,绑的异常牢固,绳子边缘深深嵌进肉中。
阿雅茫然地看着脚下的尸体,和谢墨寒对视了一眼。
嚓——
就在几人愣神的片刻。
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忽然从天花板上响起。
谢墨寒的听觉精准地捕捉到了这异响,猛然抬头,朝着左上方望去。
这片昏暗天花中、被阴影覆盖的角落里,一点模糊的红光闪烁,稍纵即逝。
她弯腰拾起一块断裂的木板,手腕一抖,瞬间击中了那抹红点。
一枚微小的黑色物体,随之从半空坠落。
谢墨寒左手一挥,双指夹中。
她摊开掌心一看,赫然是一个造型极为隐蔽的机械装置,来回检查了番,看模样似乎是个摄像头之类的东西。
“摄像头?”她皱眉看着手上的东西,又抬头望向天花的角落。
“这是摄像头?!”阿雅凑近,震惊地低喊道,声音忍不住拔高了半分,“谁在监视我们?”
谢墨寒立刻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妙的直觉。
她看向那具衣柜内吊死的男尸,上前用鞋拨开散乱的木板,仔仔细细翻看了遍残渣。
“墨姐,找什么呢?我帮你找?”阿雅不明就里的站在一旁,看不懂谢墨寒的操作。
谢墨寒的目光在堆叠的残渣中扫了一圈,又落回了那具横死的男尸。
“掏下裤兜,看看有没有东西。”
阿雅当即蹲下,摸向男尸的裤兜,指节深入时忽然顿住,似乎真的摸到了什么轮廓,一把掏了出来。
“真的有东西,你怎么知道的?”她惊奇地将找到的东西递给了谢墨寒。
放在尸体裤子内兜里的,是一张京护的白色身份卡。
谢墨寒接过,将卡片翻过来,后面刻着基础的身份信息。
佟理,1995年生人,中央区户籍登记所.......
“中央区?”阿雅看着上面的信息读了出来,低头打量着那具尸体,“这中央区的人怎么会吊死在这?”
后面一直旁观的林馨也走上前来,观察着衣柜内的尸体。
刚刚自己听到的敲门声.....就是这具尸体发出来的?
“不太对劲.....”谢墨寒从这张卡片上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下一刻,她忽然眼神一定,猛然看向了那枚摄像头。
中计了。
谢墨寒脑海中立刻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一个对她们极为不利的猜测。
”怎么啦姐?“阿雅看她表情阴沉,语气也带上了些担心,“有什么问题嘛?”
谢墨寒捏碎了手中的摄像头,眉头紧锁,神色如临大敌。
她让阿雅立刻去把人全都喊过来,在这间屋子内集合,自己有要紧的事要公布。
见她语气森然,阿雅也不敢耽搁,立即跑了出去,挨个屋敲起门来。
几分钟后,一群睡眼朦胧的同伴们走入室内,目光疲乏地看着一地残骸。
在望见角落里那具赤裸上身的尸体时,顿时清醒了大半,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哪来的尸体啊?!”老张惊讶地指向那尸体,向林馨投去困惑的眼神。
第908章 通缉犯
“发生什么事了?”
秦溪瞬间精神了,她绕过人群,担忧地扫了眼床铺的位置,见宁芊还纹丝不动地躺在那,这才转向原先衣柜的位置。
谢墨寒将刚才发生的事,概况地讲述了一遍。
几人表情骤然一惊。
“屋里有摄像头?”昔侩扶着脸色土灰的周婉,语气奇怪的重复了遍。“谁安的?”
屋门外这时响起了一道虚弱的声音,平静中带着轻微的喘息。
“柳诗诗她们安的吧。”
陈起不知何时也来了,倚靠着门边。
惨淡的光影笼罩了他的半个身子,神态看起来异常疲乏,青绿色的眸子在阴影中吃力抬起,瞧了眼墙角的位置。
他说完话气息又萎靡了许多,佝偻着背脊,轻咳几声。
谢墨寒轻点下颌,目光凝重,“我也是这个想法,我们可能被她阴了。”
“阴了?”秦溪似乎听出了点什么头绪,眨了几下眼,目光定格在那具被绳索勒死的尸体上,忽然眼神一亮,像是明白了过来。
“这具尸体是革命党特意塞给我们这的,要诬陷我们?!”她心中巨震,宛若掀起惊天骇浪,出口的声调也高了些。
“说诬陷不太恰当。”谢墨寒冷静地摇摇头,“与其说是诬陷,更像是一种威胁的把柄。”
她本想掏出那枚摄像头给众人解释,忽然想起刚刚被自己捏碎了,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背到身后。
“这枚摄像头,应该把我们打开衣柜,以及发现尸体的画面都拍下来了。”
其实经她这么一点,顿时也回过味来,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恐怖含义。
“我靠!!”老张气得爆了粗口,“这特么柳诗诗阴我们啊!这是要干嘛?!威胁我们要把照片发给中央区?”
林馨一直垂首沉思,这时也沉重得叹了口气,轻声开口。
“这具尸体的身份绝对不简单,至少不会是什么普通人。”她瞥了眼谢墨寒,“身份卡上有没有记录他是什么级别?”
谢墨寒就和没听见似的,压根没有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蹲在地上研究起尸体。
阿雅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打个圆场,“呃我看到了,这个佟理是S3。”
陈起咳嗽了一声,缓了口气,指着尸体慢慢说道,“她们不会无缘无故丢个中央区的人在这......咳咳....应该是个身份特殊的人,甚至有可能是某个中央区在寻找的尸傀。”
“那就对了。”林馨点了点头,也认可这个说法,“现在柳诗诗,或者说她背后的那个地下党手上,有我们和尸体共处一室的照片或者录像。这就明显是一种警告了,告诉我们,她手上有能威胁到我们的把柄。”
“可我们本身就是通缉犯吧?”老张挠了挠头,和旁边发愣的小灵互相看着,“就算告诉中央区了,这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嘛?”
谢墨寒从尸体的裤腰处扯出一张纸条,抖了抖,慢慢站起身来。
“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她快速扫了遍上面的内容,将纸张递给了旁边的阿雅传阅。
这张纸条的边缘有明显的裁剪痕迹,似乎是从某些文件上直接撕下来的。
内容大概是中央区人员失踪,需要宣区和后湖区联合搜查,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上面清楚的写着:如有必要,可动员外围四辖区的势力配合查找,限期五日内找到。
失踪人的姓名为——
佟理。
所有人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这下谁都能看出来,事情麻烦了。
这个男尸的身份不太简单,甚至可能非常重要......
看这种铺天盖地的搜查力度,她们可以合理怀疑这个佟理,是某个势力内的重要人物......
现在不用再有谁出来分析,在场的诸位都猜出了大概。
摄像头估计也不是没藏好露馅了,而是人家赤裸裸地警告手段,特意留给她们看的。
就在今夜,她们恐怕已经被迫卷进了某个阴谋之中。
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京都的夜幕之下狰狞翻涌,随时就会拍案而来,彻底淹没她们。
“我捋一捋......”秦溪扶着额头,青筋隐隐鼓动,“这个佟理是个大人物,或者某些势力内的重要人物,然后中央区正在全京都范围寻找他。所以柳诗诗一旦把照片或者视频泄露给中央区.....那我们的处境会变得非常危险....甚至比现在还要危险数倍.....”
“是这个意思吧?”
陈起扶着墙壁,缓步踏入了烛火的范围之内,“纸条应该是直接从文件上撕下来的,她是想让我们知道,杀死佟理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如果我们要走,那面临的就会是永无止境的追杀.....甚至可能连京都都走不出去.....”
老张听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只觉得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又因为被耍而生气,“那我们被抓了对她们有什么好处?我们现在也知道柳诗诗是地下党了,不怕到时候给她供出来?”
陈起正想回答他,突然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松开手,掌心一片血红。
阿雅急忙快步上前,扶住他,轻声询问起情况。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扛到了床边坐下。
“我们能想到的,人家肯定已经考虑到了。”
林馨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指节抵在下颌,沉声说,“文件上的内容并不全,说不定,人家下达的命令是当场击杀绑架者......根本就没有审讯环节。”
“而且....”她带着深意地看向秦溪,两人目光接触,互相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柳诗诗现在在中央区眼中还是自己人。如果她在背后悄悄运作,可能抓捕行动还未完成,我们这些人就已经被定性了......”
老张颓然地退到了墙边,舔舐着齿面,余光掠过尸体时,烦躁地上前踹了一脚。
“靠,这些京都人真的都是一肚子坏水里泡出来的!”
第909章 反制
这个月份的天气已经回暖了不少,死去的男人隐隐散发着臭味。
她们连夜搬走了尸体,由阿雅和谢墨寒带进森林极深处,挂在一棵需两人环抱的巨大榕树冠内。在树的附近留下了一些隐晦的标记。
柳诗诗以及革命党可以阴她们,留下威胁的把柄。那她们自然也会做出一些反制。
只要这具尸体还未被损毁,等到京都发现,尸检报告上的死亡时间,就永远会是一个致命的漏洞。
在运送尸体的时候,谢墨寒能听见远处树林中细微的摩擦声,余光掠过周围,在她们身后的树丛中,也有被风吹过似的、不易察觉的晃动。
她默不作声地在山林中打转,将这帮人领得晕头转向,另一边的阿雅则趁机往反方向移动,藏好了真正的尸体。
在双方未撕破脸前,这些暗中跟踪的尸傀只能任由谢墨寒戏耍,面对她竖起中指的挑衅,也只能硬着头皮跟随。
等到谢墨寒慢悠悠地藏好尸体,离开现场后,一帮黑衣人顿时如蝗虫般从密林中蹿出,迫不及待地爬上了树冠。
当他们拆开包裹的床单,看见里面放着的是成捆的木板,终于反应过来中计时。
阿雅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别墅,完成了交代的任务。
上万公顷的原始森林,革命党真想找就找去吧,没有个十天半个月,根本别想寻到踪迹。
哪怕是放火烧了她们也不在乎,大火只会成为逃跑时天然的屏障,更有利于她们脱困。
时间在彼此心知肚明的较量中静静流逝。
别墅内等待的第五天。
柳诗诗带着约定中的越野车,以及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同时到来。
好消息是,王雪找到了。
完全符合秦溪她们所描述的特征,甚至连细节都对的上,基本可以肯定就是本人。
坏消息是。
革命党没有办法带走她,甚至连靠近都做不到。
哪怕柳诗诗借助自己在西城明面上的权力,也无法操作。
因为她是曹家的人。
换句话说,王雪这个名字,这个身份,已经彻底属于中央区。
秦溪几人不太明白曹家的含义,于是询问起柳诗诗。
“通俗点讲……”柳诗诗揉着眉心,表情有些为难,“往年看某个联欢会,镜头前第一排正襟危坐的,里面都会有曹家的人。那是个庞然大物般的家族,无论是末日前,还是末日后……”
“灾难之后,他们手中的权力不仅没有被削弱,反而趁乱崛起,迅速扩大自己的势力。到今天,曹家已经掌控了中央区四分之一的兵源和官员席位,与其他三家分庭抗礼……”
“别说革命党了,哪怕是整个西城,在他们眼里也只是路边要饭的乞丐,跟他们要人无异于天方夜谭。”柳诗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轻放下。
“我劝你们,还是打消这个念头。而且根据我了解到的信息,你们的朋友,也就是这个王雪,她和曹家的人交往甚密,甚至已经住进了对方的家中……”
秦溪坐在对面,手指微微颤抖地抚摸着杯壁。这个消息听得她头皮发麻,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意思就是给了这么长的时间,最后什么都办不到呗?”
靠在门边的谢墨寒冷笑一声,毫不给面子,语气里带着嘲讽。“你们革命党的实力,连个普通人都弄不到,我看还是别革命了,趁早散了吧。”
柳诗诗盯着茶几上的倒影,眼底涌起阴霾,指节下的杯壁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纹。
她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时,依然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气质,笑着说,“是,这件事本来也是我夸下海口,现在办不到确实应该赔罪,抱歉。”
“还有。”
谢墨寒看起来完全不吃这套,双手插兜往前走近了两步,继续发难,“之前在酒店就说有消息了,这么久过去了才说出个大概的位置。十天的时间,坐船都该到美国了,你们在京都里找个人这么费劲?而且你还是利用组织的势力在找。”
她抬起下颌,神色冰冷地俯视着她,“究竟是找不到,还是故意拖着呢?”
柳诗诗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仰头望向这咄咄逼人的女人,眯起的眼睛弯成月牙,“谢小姐多疑了,当然是找不到,我没必要骗大家呢。”
“哦,那就是能力不行。”
谢墨寒用鄙视的目光扫过她,转身坐到了沙发上,指尖玩弄着骨刀,给出了一个难听的评价。“废物。”
秦溪端着茶杯,扭头看着窗外的森林风景,仿佛事不关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打圆场。
整个气氛顿时变得尴尬异常。
被对方直勾勾盯着的柳诗诗,脸色一点点阴沉了下来。
这算是秦溪团队对革命党做出的还击,表明了自己不满的态度。
双方心里都很清楚这种态度转变的原因,但明面上谁也不敢提及,在言语间完成了第一次交锋。
柳诗诗胸膛缓慢起伏,表情几次变幻,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被压了下去。
“嗯,谢小姐骂的好。”
她表情诚恳地点头,“对了,最近京都出了一件大事,我觉得大家有必要知道。”
谢墨寒视线慢悠悠地上下打量着她,“哦?愿闻其详。”
柳诗诗靠在椅背,慵懒地用指尖卷起发梢,语气漫不经心,“一位中央区的人走丢了,满京都的人都在找他呢,听说叫什么……佟理?中央区四大家族之一,佟家的长子,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呢?”
她吹了吹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地在眼前摆弄着,“佟家放话了,要把绑架者碎尸万段,天涯海角都要追杀到底,啧,真是可怕。也不知道谁干的,怕是要倒霉喽。”
老张拳头猛然捏紧,往前冲出一步,指着她就要大骂,被秦溪一手拦住,瞪了他一眼。
老张嘴里嘟嘟囔囔地退了回去,烦躁地扯下衣袖,双臂撑在窗台边看风景。
“张大哥情绪挺激动啊。”
柳诗诗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笑意盈盈地盯着那道背影,“怎么?你们认识?”
第910章 秦溪的烦恼
为稳定秦溪团队与革命党的关系平稳健康发展,互相包容进步。
经过双方‘友好亲切’的会谈协商,深切了解彼此的需求和态度,在一些合作事项上达成了基本共识,也为推进永久战略合作伙伴的和谐关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具体条约如下:
1.秦溪方在京期间,受到革命党的庇护,必要时需提供安全的住所和提前预警。
2.秦溪方的活动范围需按照革命党的要求,进行严格管控限制,不得私自离开,或出现在人口密集区域。
3.革命党负责时刻跟进王雪的动态,并且定期向秦方提交详细信息。
4.秦溪方听候革命党调遣。
第四点产生了一定分歧,谢姓女子对革命党方的能力与理念提出了宝贵的建议,柳诗诗则持保留意见,双方对此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友好争论。
最终方案敲定,在秦溪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可以协助革命党完成任务。
但是如果要求超出合理范畴,她们则有权进行拒绝。
“好了,现在还有最后一件事。”
柳诗诗抹过嘴角的血迹,掏出纸巾擦拭口唇,抬头重新望向对面的秦溪。
谢墨寒站在沙发后,抖落拳头上的血,面露不屑地盯着柳诗诗。一旁的阿雅紧紧拽着她的胳膊,小声地劝慰着这个暴躁的女人。
“这个别墅,不太安全了。”柳诗诗认真地说道,无视了那个一直挑衅的身影。
“根据我们的消息,中央区的爪牙目前已经进入云区。最近的一支搜查小队,距离此处不过数十公里,她们带着无人机进行高空定位,或许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建筑,你们需要转移位置。”
“转移?转移到哪里去?”
秦溪猜到中央区可能会找到这,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边上是茫茫大山,森林环绕,本该是一个绝佳的藏身地点。
“党内的意思,是让你们转移到北昌区。”柳诗诗说,“北昌区势力混杂,人口较为分散,同时也是天网覆盖率最差的地方,灾难后大部分基建破坏得比较彻底,很难被技术手段发现。”
“唉......”
瘫坐在沙发上的周婉忽然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包扎的手臂,搁在柔软的扶手间。”又要流浪了,感觉永远都在逃......什么时候才能过点安生日子啊.......”
秦溪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又立刻打起精神,问道,“宁芊的问题,有没有进展,如果可以治疗的话,我可以最大限度配合你们的行动。”
柳诗诗笑了笑,轻轻摇头,“我也想让宁小姐早点恢复,毕竟她在,对我们双方的合作都有巨大的帮助。但是条件有限,我们目前最好的方案就是麻醉,让她一直处于昏迷。”
她又补充,“这个状况,我也跟革命党内的其他区领导沟通过,其中北昌的一位告诉我,她曾经在一位手下身上发现过类似的情况。但是可惜的是,那个手下是突然发狂,在完全丧失理智后被当场擒杀,所以并没有保留下什么相关的治疗方案。”
“那.....那个人发狂有没有什么特征?”秦溪轻声问道,背慢慢靠向了沙发。
柳诗诗看向天花,轻轻皱眉,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
过了几秒后,她突然开口。
“有。她说这个人像是得了癔症似的,疯言疯语,发病时一直喊着爹娘和陌生的名字,完全无法沟通。”她抬起手指虚点了点,“据说这个人是外地来的,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
秦溪默默点头,眼神空洞,半晌,真诚地说了声谢谢。
“行了,具体的以后再聊,我们该走了。”
柳诗诗起身看着秦溪,语气斩钉截铁,“中央区的派出的队伍里有相当厉害的人物,你们不会想和她们有正面冲突的。”
“老张,去把宁芊扛下来。”秦溪意识到了时间的紧迫性,转头看向窗边还在生气的老张,又看向林馨,“小馨你去看着点,搬的时候别把输液管那些弄掉了,我们其他人去收拾下东西,门口集合。”
老张闷声应了句,抱臂转身走出大厅。林馨和她轻轻点头,也急匆匆地跟着上楼。
“那我们也去收拾啦,顺便把教主也带下来。”阿雅推着谢墨寒的背,一步步将她挪出了大厅,转头和秦溪打了声招呼。
“秦小姐,我去门口等你们,动作快些。”柳诗诗将染血的纸巾收起,揣入兜内,向着大门的方向离开。
周围的人都往各自的房间内去,楼梯上响起一阵阵急促的脚步。
渐渐的,整个大厅空了。
秦溪沉默地坐在这,弓着背,看着地面窗帘的影子婆娑。
她这样坚强的人,竟然也感到了一丝疲惫,有些直不起身来。
来到京都后,她总是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正身处一千三百多公里外的异乡。
而她最重要的人,一个失踪,一个昏迷。
可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她甚至连敌人的样子都没看见,就被撵得东奔西逃,仓惶不可终日。
那种巨大的茫然无措感包裹着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是秦溪没法向其他人表露这种恐惧。
她在团队里好像永远扮演着一个斗志满满的领袖,一个打不倒的完人。
敌人来了,她就挥刀厮杀、奋勇向前。
团队没有方向的时候,她就是那个领航的舵手,带着这艘船往太阳升起的地方前进。
领袖是不会害怕的。
领袖也是不能害怕的。
可自从宁芊出事后,她就彻底陷入了焦虑之中,整夜整夜的失眠,无时无刻不在思考未来。
秦溪终究只是个凡人。
世界的变化太快了,让她渐渐感到力不从心,甚至只能随波逐流。
她无法想象,假如今天的团队里没有谢墨寒三人。那面对鱼龙混杂的京都势力,自己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坐下来谈判,有资格去求取那一线生机。
第911章 云区风景
云区内地貌复杂,多为山峦叠嶂,深山幽谷之类。
越野车并没有选择平坦的公路,一头扎入了植被繁茂的森林,她们利用绵延群山的树冠作为遮挡,艰难行驶在山区坑洼的野路间。
这些原始森林中的树木根须盘桓交错,未经修建的坡道高低起伏不一,哪怕是越野车的高大底盘,行驶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是如陷泥潭,只能小心躲避障碍,移动速度极为迟缓。
所幸司机是位久居山中的本地人。
他在车上跟几人侃侃而谈,自来熟的介绍起自己。他末日前住在山下,常年出入森林,按过去法律的说法,就是个以违法偷猎为生的山民。
因为要躲开监控,同时不引起路人的注意,他一般进山都是直接从原始林中驶入。
一来二去,这让他异常熟悉山中的地形。寻常人觉得无路可走的密林,在这位经验老道的猎人的眼里,其实到处都是四通八达的暗道。
车辆速度虽然缓慢,但是他挑选的路线剑走偏锋、极度隐蔽,没在山里呆个七八年的人,压根就猜不到这种前进方式。
只是相应的,这对乘客的臀部非常不友好。
这辆越野车经过特殊改装,牺牲了后备箱的位置,让车厢内的空间比原先更为宽敞。
老张坐在第二排的后座,高大壮实的身躯缩在如此逼仄的空间内,显得格外拥挤。他只能弯腰低头,右手抓着前座的靠背。
车厢内持续的颠簸,让人像坐在一片汹涌的浪尖上,每次底盘发出闷响的同时,老张就会突然飞离座椅,头和屁股磕得生疼,忍不住龇牙咧嘴。
但他粗糙的左手,却时刻盖在欧阳灵的头顶,为这个娇小的女人充当着缓冲垫。
“刘师傅,还有多久能出……”
老张刚要开口,车身突然一晃,他一口咬在舌头上,疼得说不出话。
刘师傅透过后视镜,瞥了眼那张痛苦的脸,突然咧起嘴笑了,“早着呢,这刚开出去几公里,再坚持坚持。”
秦溪坐在副驾,紧紧拽着扶把,也被颠得七荤八素,脸色不太好看。她从上车开始就保持沉默,冷峻的侧脸让老刘一直不敢搭讪,所以也就不会知道秦溪其实晕车了。
“再坐下去,我脑瓜篮子非得撞出个包来!哎呦!”老张哀嚎道,说话间又撞了一下。
“忍着吧。”
后排的昔侩双眼麻木,连挡也懒得挡了,像个三维弹球似的在座位间上下碰撞,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老张无奈的目光越过这颗‘弹珠’,看向更后排的位置。
陈起蜷缩在最左侧的座椅上,身上简单披了件毯子,闭眼紧锁着眉头,似乎非常煎熬。
宁芊则平躺在林馨和阿雅的腿上,巨大的骨翼无处安放,只能任由它横在座椅之间。
看见伤员们都坚挺着,老张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咬咬牙继续忍耐。
窗外,密不透风的树叶刮过车身,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不时夹杂着枝干折断时清脆的声响。
往外望去,她们像在一片墨绿色的海洋里穿梭,时而冲进树冠稀疏的间隙,天上会投来婆娑的影子,车窗泛起一圈漂亮的金光,但下一秒又被亿万张鳞片似的叶海淹没。
这座山其实是很美的自然景区。
偶尔驶过些宽敞的野径悬崖,那里树木分散,视野顿时豁然开朗。
远隔千里的山底,镶着一汪如宝石般清澈的蔚蓝湖泊。
温暖的日光在水中荡漾,山风轻轻吹过,湖水折成无数细碎的磷火,漫山树木的倒影在涟漪中燃烧。
“真美。”老张忘情地摸着头上的伤口,轻声说。
未被人类踏足过的美。
远方的鸟雀排队掠过白色的云层,在湖面留下它们转瞬即逝的影子。
群山的翠绿在罡风中伏倒,像少女柔软的腰肢身段,表面反射出丝绸般质地的光感。
更远些,高耸的崇岭屹立在日轮之下,广袤平原从山峦之间一直蔓延到世界的尽头。
东升巨日,大地苍黄。
“好看吧。”老刘抓着方向盘嘿嘿一笑,余光观察着老张的表情,眼底闪过得意,“我们云区虽然穷了些,但是风景说是冠绝京都也不为过。”
这个曾经的偷猎者,在介绍故乡时忍不住挺起了胸膛,像个骄傲的山区导游,全然看不出被追杀的紧张。
“我听你们口音是南方人吧?“
他放慢了车速,让轮胎紧紧抓地。前面是一道险峻的窄地,两旁是望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凭越野车这宽大的体型根本不敢冲刺。
老刘也看向了窗外,“我这辈子都在这里,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打猎,在这里生活。我没去过南方,那里有这样的山吗?”
“你算问对人了。”老张露出欠揍的表情,眯起眼睛看他,“我是东北人,比你还北,我的家乡跟漠河一样冷。”
“有。”
最后排的林馨静静望着大山,手掌盖在宁芊的头顶抚摸,忽然开口。
“我们家乡的山也很美。”
老刘噢了一声,紧盯着前方的路况,漫不经心地问,“比这还高?”
“比这里的山高。”
“有这么茂密的森林吗?”
“有。”
老刘似乎有点不服气,又问,“天总没有这里蓝吧?云区污染特别少。”
林馨沉默了很久,一直看着窗外。
“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山也好,水也好,人也特别热情,就是地方小了些,夏天热了点,冬天太冷了点,夜里也不像北方经常能看到星星。”
“但是就是特别好,我的家乡......特别好。”
老刘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家在哪?听着好又不好。”
“我没有家了。”
老刘愣了一下,他在那个女人的眼里,看到了孩子般的悲伤。
那悲伤像水一样无处不在,却又沉重地氤氲弥漫在车内。
满车的人都低着头,不说话。
这辆改装过的越野钢铁,载着这些流浪的孤魂野鬼,无言地驶往山的深处。
再次闯入那片深邃的树海。
第912章 老刘
山林摇晃,鸟雀惊飞。
一辆满是碎叶的引擎盖冲出斑驳树影,沐浴在日落的夕阳下,一点点勾勒出越野车硬朗的轮廓。
“公路到了。”老刘趴在方向盘上,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兴奋地说,“我们要上公路了,可以舒服点了。”
老张口吐白沫,翻着白眼,伸手拍了拍后面吐着舌头昏迷的昔侩。
“到了....到了兄弟,撑住。”
一条通往天际的笔直公路出现在眼前。
日暮的彩霞染了半边天空,将云烧成流火似的赤红,压在山峦的顶峰上,把那片也点燃成同样美丽的颜色。
“上了这条公路,再开个几小时,我们就能绕到北昌境内了。”
老刘打了个哈欠,眼睛疲惫地眨了眨。他已经上年纪了,不像年轻时那样精力旺盛,能跟狗熊在洞穴外熬上一整夜,长时间的车程让这个中年人有些吃不消了。
“要不要休息会。”
这是秦溪上车后第一次开口,她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中年男人在硬撑,途中几次差点合上了眼。
老刘挥了挥手,示意问题不大,一脚油门上了公路。“你们多跟我说话就行,开长途车最忌讳安静,一定要跟我多聊天。”
“你全名叫什么?”
“刘海海。”
秦溪盯着挡风玻璃上自己的脸,挑起眉毛,“挺可爱的.....”
老刘脸上露出些尴尬,勉强地笑了笑,“这是我外婆给我取得,我爸妈死得早,从小就是外婆给我拉扯大的,原本的名字她说不吉利,就给我换了个。”
“海海是什么意思?云区在内陆,又没有海。”秦溪慢慢说道。
老刘握着方向盘,神色忽然变得柔软了些,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酝酿了几秒才开口,“我外婆年轻的时候没怎么读过书,那个年代嘛,重男轻女,家里就不供她上学。但是她不甘心,就是特别喜欢看书,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买书,看书,她说这样可以丰富自己的内心世界。我这个名字,就是取自她曾经看过的一本书里。”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
“大海广袤无边,海里有波澜,也有曲折,有万里无风的地带,也有惊涛骇浪卷巨岚。山川则稳重而高耸,有的是雪山,苦寒难耐,山顶却有壮丽的风景。有的生机盎然,可以承载万千生灵的栖息,却又瘴气横生。”
“山川和大海,就像人的一生,需要你去攀登,去翻越,去领会不同的风景,克服不同的艰难险阻。”
“但是最终.....”老刘瞳孔里映着美丽的火色云朵,淡然地笑了,“最终都是过往云烟,一切都会成为回忆,跟着人一起埋进土里。我外婆就是希望我平静的过完一生,成为一个心如止水的人。”
“所以你去偷猎是因为要爬山?”秦溪不怀好意地调侃道。
“咳咳咳......”
老刘耳根一红,重重咳嗽起来,“那是穷的.....不是这样的.....”
秦溪笑了,她起初只是轻轻的哼出声,后面像是忍不住了,忽然大笑起来,捂着嘴,肩膀耸动,毫无形象。
老刘挠了挠额头,有点不好意思看她了。
秦溪一个人靠在车窗边,笑了很久很久才停下。
“你外婆挺好的,听着就是一个很文雅的老人。”她语气已经平静了下来。“老人家是不是很长寿,我听说心态好的人都活得久。”
老刘又露出那副骄傲的表情了,皱纹遍布的眼尾翘起,像个幼儿园得了小红花得孩子似的,“那是,我外婆一百零二岁才走的呢,算是喜丧了。生前最后一年,还有电视台的来采访呢,问她长寿的秘诀。”
“你外婆咋说的?”
“抽烟喝酒吃肥肉,打麻将,再没事看看书。”老刘忍俊不禁地说。
秦溪又被他逗笑了,用力拍了拍额头,呲着牙傻乐。
老张也忍不住加入了话题,“那你外婆真够厉害的,也不养生,基因强大啊,你以后肯定也长寿。”
“谁知道呢?”老刘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黯淡了一点,但还是笑着,“我爸妈都是病死的,我外婆却是无疾而终,人生这种事谁能预测?就像我名字的寓意一样,平静点接受自己的命运就好了。”
“你也不容易,外婆是你多大的时候走的?”秦溪转头问他。
老刘皱眉思索了会,这像是很遥远的事了,“十五岁吧。”
秦溪默默点了点头,靠在了椅背上,提醒老张自己要调整座椅了。
“那是你处理的后事?”
“是啊,家里也没大人了,亲戚看见我都跟看见鬼似的,生怕我去赖上他们,我只能自己来。”
说到这,老刘眼眸眯起,露出狡黠的表情,“这帮人真精啊,我确实就是想去蹭点吃的,那会给我饿的啊,前胸贴肚皮的。饿的实在受不了,我就去偷田里的苞米,村里其他人都用扫把赶我,有个孙子还拿砖头拍我,大爷的,说我是个野种。”
他像炫耀似的捋起自己后脑勺的头发,底下的头皮是光的,没有发根,那里是一道长达十公分的疤痕,丑陋地隆起在皮肤上。
老张脸上原先吃瓜的那股子劲,突然一点一点消退,茫然地盯着他,而后低头,静静地缩回了后排,嘴角慢慢下弯。
“所以你....去打猎?”秦溪看着老刘若无其事的侧脸,问道,“不怕被抓嘛?那可是要重判的。”
“你知道救助金多少钱嘛?”老刘突然反问她。
秦溪摇摇头。
“一千五,到了村里,再到我的手上,剩两百。那你知道一只麋鹿能卖多少钱嘛?”
秦溪还是摇摇头,她真不知道。
“别人收五千,收我的八百。”
“为什么你的这么低?”秦溪好奇地问道。
“因为他们知道我没得选,别人的麋鹿都是用枪打的,我是用牙咬死的。”
“.........”
“你外婆走的那天你很难过吧。”
“还好,山里的人对生死看得不重,而且还是我这样家庭的人。从小外婆就和我说过,人吃土一辈子,土吃人就一次。”
“看开就好,就当还给大地了。”他如此说道。
第913章 紫日
一路上老刘和秦溪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时间缓慢而恒定地流逝。
窗外的夕阳逐渐融化在天际,如同炙热的铁水般流向山峰,漫山遍野都披上一层金缕。
老刘看了眼手表,现在已经接近六点。
五分钟前,他记得路边闪过的蓝色标牌,上面写着距离北昌20Km。
大约还有十余分钟的路程,她们就会进入京都的北昌区境内。
他余光扫了眼副驾,秦溪已经困得直打瞌睡,脑袋点向胸口。
他笑着伸手拍向秦溪的肩膀,正想提醒几人打起精神,马上到地方了。
车辆忽然一晃。
整个底盘像是压过了什么坚硬的物体,发出气体爆裂的声响。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惊醒了。
“怎么了?什么动静?”
秦溪睁眼后,立刻警觉地打量着四周,随后看向主驾驶位上的老刘。
老刘赶忙拉下手刹,表情严肃地踩下刹车,有些倾斜的车身缓缓减速,停靠在公路旁。
他按下车窗按钮,探出身子往车底一瞧,又马上缩了回来。
“车胎爆了,我下去看看。”
车门打开,老刘跳下车,弯着腰检查起左侧后方的车胎。
秦溪解开安全带,也跟着下了车,绕过车尾来到了他的身旁。
“怎么样?”
老刘趴在车底,仔细检查着轮胎。
几秒后,拍打着手掌上的灰尘,抓着车窗缓慢站起身,“被扎破了。得换胎,来个人搭把手,把车尾的备胎卸下来。”
听到招呼,车内的几人陆陆续续走下,老张揉着脑袋,一手拽着还泛迷糊的昔侩。
小灵也揉着眼睛要下车帮忙,被老张推了回去,让她照顾下周婉。
“行了,快点弄吧,趁天黑前还要赶到地方。”老刘拍了拍车身,挥手喊道,他已经找出了千斤顶,准备好换胎了。
几人忙前忙后地开始搬运起车胎,老刘也爬进车底开始作业。
秦溪咬紧牙关,数着一二三,把车胎重重放下,叉着腰呼气。
一阵凉爽的夜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穿梭过她的脖颈,带起一缕飘扬的长发。
她转头看向公路的一侧。
一望无际的荒原延伸向远方,尽头是那轮与山脉相接的圆日,广袤无垠的大地上泛着夕阳紫红色的余晖。
秦溪感受着从几公里外山脉飘来的晚风,一时间愣了神,颦起的眉头渐渐舒展,那颗疲惫的心像是得到了片刻的放松,一点一点随着美丽的落日沉没。
“夕阳了嘛?”
她觉得面前景象有些似曾相识,莫名的熟悉。
山峰,大地,落日,晚风,带着泥土味的空气。
秦溪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总是充斥着夏日炎热的回忆里。
温暖而柔软的手臂环着她,在藤椅上摇晃,静静看远方连绵的山脉,听林间幽寂的飞鸟虫鸣。
有人在回忆深处哼起轻轻的歌谣。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
她眼眸里倒映着暗沉的暮色,呆呆地站在公路上,身后的人在天光下模糊成剪影。
来自十几年前的晚风,温柔地抚过这个晚霞中孤独的背影,飘向身后,消失在那片萧瑟的原野间。
真冷啊,冷到骨子里了。
“落日了,妈妈。”她轻声说。
秦溪收回目光,紧了紧衣领,转身走向公路中央的越野车,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很长。
老刘已经从车底爬出,换好了车胎。
他和老张昔侩靠在车边,沉默地抽着烟,男人们也在眺望远方的平原,没人说话,只有三缕青烟飘渺地流向苍穹。
“上车吧,三个老烟囱。”她喊了一声,笑着走向副驾。
老张灭了烟,踩了几脚,抻着双臂伸起懒腰,“注意你的言辞,我是年轻的烟囱。”
他正要随着人群上车,在转身的刹那,忽然皱着眉停了下来。
老张奇怪地凑近了路旁,用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荒原。
“等会。”他轻声喊道。
拉开车门的秦溪从引擎旁探出头,“怎么了?”
几人都走了回来,不解地站在老张身后,视野顺着他的方向眺望。
距离公路十余米的野草丛间,一阵阵微风压倒那些到腰高的枯黄植被,枝叶摇摆间,露出底部干燥开裂的地皮。
一些黑色的影子正在那些夹缝中若隐若现,缓慢地蠕动着,转眼又被枯草遮蔽。
老张和秦溪对视一眼,两人都懵了。
下一刻所有人猛然拔枪,紧张地上膛,指向那片广袤的荒草。
“是感染者嘛?我没看清楚。”秦溪声音发紧,一边拉着两人往后退去。
老张举着枪,蹑手蹑脚地后撤,沉默地摇摇头,示意自己也是。
“我也没看清。”昔侩轻声附和道。
在三人不安地警戒中,那个司机老刘却没有后退,他平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枯草丛生的荒野,没有逃走,也没有惊恐。
“不是感染者,别害怕。”
老张的枪口指向草丛,快步凑到他的身旁,目光一刻却也不敢移开,“什么意思?不是感染者那是什么?动物?”
老刘慢慢摇头,语气淡然地说道,“是人。”
“人?”几人异口同声。
留在车中的几人好奇地贴近车窗,看着迟迟未上车的同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墨寒双手插兜从车门处走下,慢悠悠地来到她们侧后方,看向同样的位置,面色波澜不惊。
“你们看那!”昔侩忍不住惊呼出来,意识到的瞬间立刻捂住了嘴。
他手指的地方,长在边缘的干草被压垮,突兀地矮了一块区域。
一团匍匐在地上,缓慢而笨拙地挪动的轮廓,赫然出现在几人的眼中。
‘它’长着明显能看出是人类的四肢,全身只挂着一团破碎的布料,皮肤上被泥泞与草屑覆盖,只有零星的地方露出暗沉的肤色。
可它的背上,却古怪地长着一只短小的手臂,如婴儿似的粗细。
那只枯瘦的手臂耷拉着,干瘪得能直接看到皮下的骨骼,随着它的蠕动轻轻摇晃,毫无生机,就像是一件诡异的装饰。
第914章 废品人
“什么?”老张的声音带着惊愕,“这是……人?”
老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片风景。
风又大了些。
荒原上的枯草被风压低,像是有一只巨手按下,把草原按出掌印。
草浪涌来,一波一波,泛着金色的波纹,涌到公路边缘,分裂往两侧扩散。
更多的黑影露出。
在那个爬行者的身后,又出现了另一个匍匐的影子。
那个影子躯干更宽,四肢更短,爬行像是在泥中挣扎。
它的头部....
秦溪的呼吸停滞。
那个东西的头颅比例严重失调,大到了一种让人不安的程度。
头颅表皮灰白,没有头发,布满了皱褶,皱褶里堆积着暗色的污垢。
五官被挤到了头颅的下半,眼睛成了细长的缝隙,眼皮的边缘是一圈像发炎一般的肉芽。
鼻子扁平,只有孔洞。
它的嘴张着,秦溪能看见黑洞般的口腔里没有牙齿,只有湿漉的牙龈,和一条肥大的舌头,在它爬行的时候耷拉出来,拖在地上。
老张的枪口晃动了一下。
“老天……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风继续吹。
更多的枯草被压弯,更多的影子从遮蔽中暴露,像是退潮后在沙滩间裸露的礁石。
秦溪的视线往远处延伸,瞳孔在那一片荒芜的草原上扫过,视线所及之处,每一块能够被夕阳照亮的地面上,都出现了那些匍匐爬行的人。
十米外的草丛里,一个四肢反弯曲的人形缓慢移动,每爬一步,关节就发出一声咔嗒声,像是磨损严重的机械部件。
右侧的三十米外,是一个只有半边脸的人,它正用腹部贴着地面向前蠕动,如同某种软体动物。
下半身从髋部开始消失,只剩下上半截躯干,两只手撑着地面,拖着那一截残破的身体往前爬,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分不清是泥土还是什么。
还有一个身体上长了三只手臂的人仰面躺着,它的四肢在空中无意识地挥动,挣扎着想要翻过身来,但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它就那么躺在那里,肢体在光下挥动,扭曲的不断变化。
更多。
更多。
百米外,那些影子已经缩小成了点,仿佛有人在一块大地上撒了一把芝麻,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延伸到山脉与天空相接的地方。
秦溪的枪慢慢放了下来。
那浩瀚的数量,枪失去了任何意义。
她手臂垂在身侧,嘴唇微微张开,震惊得讲不出话来。
老张的枪也放下来了,昔侩的枪也放下来了。
没有人说话。
风在荒原上呼啸,带着枯草的沙沙声,远处山脉的回响声。
声音低沉而混沌,像是大地发出古老的喃喃自语。
在那些无法名状的背景音里,有一个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的声音。
“啊……啊……”
不是很响,甚至不算是喊叫。
她不知道是哪一个爬行者发出的,也许是那个少了半边脸的,也许是那个长了三只手臂的,也许是那个躺在草丛中无法翻身的。
她只知道有某种东西在痛苦的叫嚷。
老刘开口了。
他走到秦溪身边,站在公路的边缘,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肩背佝偻得抵抗越来越大的风。
“这些,都是中央区实验的产物。”他说。
秦溪转头看向他,目光茫然。
老刘没有看她,依然望着那些匍匐在荒原上的人形。
“最早几批从四大区中征调走的百姓,实验后成为废品,又懒得销毁,他们就直接丢到荒野里,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这些人都是神智崩坏的,没有任何攻击性,不用害怕。”
老张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很大。
“废品?”他的声音大到在空旷的荒原上产生了回声,“人是废品?”
老刘没有回答,没有看他,依然望着远方,望着那些在枯草中缓慢移动的影子。
昔侩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指在额头上停留了很久。
秦溪顺着荒原往更远处望去,视线越过了那些蠕动爬行的人形。
在那片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枯草后,一直延伸到极远极远的地方。
地平线尽头,太阳有一半沉入了山脉后,一半像是燃烧的熔炉,云层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的灰烬,边缘残留着暗红的余温。
余晖之下,广袤无垠的荒原上,无数个黑影在草丛中浮现。
每一个黑点都是一个曾经的人,现在都缓慢的、无意识的爬着。
“这些……都是京都的人?”她颤声地问。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那种,一个人决定要说出某些沉重的话之前,特有的沉默。
“都是京都人。”他开了口,语气低了很多,“里面也有很多是灾难初期逃到京都里的人,后面都成了实验品。”
老张的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老刘继续说下去,声音低缓,就像是这片荒原上吹过的风。
“这里还只是一部分,在云区的深山中,还有无穷无尽的这样的......人。”
秦溪的目光落在最近的那个爬行者身上,它已经爬到了距离公路不到五米的地方,这个距离,秦溪能看清它的脸。
一张女人的脸,五官的轮廓保留着女性的特征,那些轮廓像是被扭曲过,虽然还保持着大致的形状,但完全变形了。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很薄,能看见眼球在快速转动,像是在做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嘴巴微微张着,吐出含糊不清的气,嘴唇干裂,全是血口,结着黑色的血痂。
它没有攻击性,甚至没有注意到公路上站着几个人。
它就那么爬着,朝着某一个方向,不知疲倦地爬着,被本能驱使着不断地移动,不问方向,不问目的。
秦溪看着它从公路边爬过,距离不到三米。
她伸出一只手,能够触到它的距离。
“它们已经没了人类的心智。”老刘说,“像动物一样,一直无意识地迁徙,没人知道它们要去哪。”
那个背着婴儿手臂的女人从草丛中爬过,手肘撑在干裂的土地上往前挪动,然后又撑起,循环往复。
秦溪的视线跟着移动,看着背影一点一点地远去,那只婴儿般的手臂在背上晃啊晃。
枯草在身后重新立起,遮住了轮廓和影子。
往旁边看,还有更多的。
在身后,在左右,在前面。
无数个。
第915章 路霸
后视镜内的荒原快速后退,模糊成流影,最终消失在苍凉大地的边界,与漫天焰云的黄昏相融。
车内渐渐恢复了平静,秦溪的耳边再也听不见群鸦哀悼般的呼号。
为了私欲,人能够做出多少亵渎生命的事呢?
她望着窗外,忽然有些恍惚。
这片夕阳下如火焰一样赤红的大地,厚重,悲凉,承载着数千年的沧桑。
龙一样的王朝曾在这片土地兴起,用万民的骨建起万丈琼楼,雄踞天下。后来又被黄沙与燎原的大火覆灭,在背叛与谎言里谱写一卷悲惶的史诗。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华夏大地的政权经历数千年轮转交替,兴衰存亡,城头旗帜几次易主。
唯一不变的,是王座上的肉食者会永远傲慢地俯视着他的天下,以万民为私产,生杀予夺尽随心意。
直到沸腾的恨与仇淹没时代。
新的霸主又踏血而来,带着鎏金的九鼎和长剑,登上尸山尽头的王座。
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华夏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应该对自己的同胞好一些呢?”她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车内的气氛变得格外沉闷,越野在沉默中向北狂飙。
半小时后。
这趟算是顺利的旅途,终于遇上了麻烦。
她们被打劫了。
放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这种传统的打劫方式叫做路霸。旧活新整,永不过时。
老刘看着挡风玻璃前,把整条公路围得水泄不通的车队,有些害怕得缩起身子,躲在方向盘下。
他只是个没有注射过强化剂的普通人,面对数十杆黑洞洞的枪口,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怎么办?碰上北昌的游骑兵了!” 他藏在方向盘下,悄悄地看向副驾。
奇怪的是,副驾上的秦溪并没有太大波澜,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前方,“什么游骑兵?”
“就是北昌这些劫匪组织的名字……”老刘颤颤巍巍地说,“他们是这个区最有名的违法武装势力,经常打劫过往车辆……”
秦溪趴在中控台上,看着那些陆陆续续从车门里跳下的人群,好奇地扭头问,“你怎么认出来的?”
老刘脑袋探出一角,用指头悄悄指向车辆,又飞快缩了回去,“你看车上,那个绿色的虎头就是他们专属的喷漆……”
秦溪眯起眼睛,果真看到了他描述的喷漆,轻轻点头。
远处公路上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和大笑,几辆改装过的高大摩托在轰鸣中冲来,猛然横停在中央,轮胎擦过地面卷起漫天尘土。
“滚下车!看你大爷呢!孙子!”
摩托车手头盔下发出咒骂,手中的半自动步枪对准了副驾上的秦溪。
秦溪盯着那副黑色的玻璃罩面,面色平静,转头看了眼后排,“谢小姐,能帮下忙吗?这个车还要继续开,打坏了就麻烦了。”
谢墨寒看着窗外的风景,似乎压根没在意这帮突然出现的匪徒,听到秦溪的话,这才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来。
“行。”
她干脆地答道,一把拉开车门,提溜着那把骨刀,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那帮劫匪已经围拢了过来,将越野车的周围完全包住,见一个拎着刀的女人下车,数十杆枪口立刻对准了她。
谢墨寒快速扫视了一圈,眼神毫无波动,又看向车上的秦溪,“武器看着还行,你们要留点吗?”
“操你大爷的!嘿!小妞看这!跟谁说话呢?!”那摩托车手似乎被她这句话激怒了,端着枪小跑着冲了上来,指着她的脑袋暴喝。
秦溪从车窗内探出身子,观察了下这些劫匪的枪支,轻轻摇头,“不用了,我们没地方装,现在也用不上那么多。”
“你俩还聊上了是吧?”那枪手再次被无视,彻底抓狂了,当即就要对着谢墨寒叩下扳机,“以为自己是尸傀就装上了是吧?我告诉你,我们杀过的……”
他没机会再说完后面的豪言壮语了。
破碎的头盔里,露出被硬生生扯断的下颌缺口,血液像喷泉似的涌出来,稀稀拉拉地落在地面。
他后续的话冲出喉咙,变成了带着风声的呜咽,在血沫的呼噜中显得含糊不清。
枪手倒地的刹那,数十个劫匪依次脚步踉跄,忽然感到脖颈一凉,想要伸手去摸。
可身体没有丝毫反馈。
直到视野天旋地转,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公路中,他们这才看清,自己的身体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人群中,唯一还站着的劫匪茫然地看向周围,表情一点点凝固。
一颗心如坠冰窟。
“腿别抖。”
谢墨寒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带笑,一柄骨刀砍过如此多的脑袋,居然连血都没染上半滴。
“你刚说抓了我怎么样?我没听清,再和我说一遍呗?”
砰砰砰!
一连串的子弹划过空气,响起尖锐的破风声!
凶猛地子弹从身体中央穿透,下一秒却慢慢扭曲,只打中了一道残影。
枪手忽然感到胯下一凉。
他双腿剧烈哆嗦着,慢慢往下看去,一柄漆黑的骨刀停在裤裆边缘,嘲讽似地打转。
男人裤裆瞬间洇出一滩水印,吓尿了。
“想活吗?”谢墨寒玩味地打量着他,眼神阴厉。
男人头如捣蒜,立刻丢下了枪,高举双手,“想想想想想……”
谢墨寒满意地点头,接着说道,“把自己的两只手吃了,我就放过你。”
男人忽然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这这……能不能换一个?”
谢墨寒指节摩挲着下巴,似乎考虑了下,轻轻点头,“也可以,那把裆里的割下来,自己吃了吧。”
她扭动手腕,慢条斯理地走向其他尸体,蹲下身子开始撕裂起皮肉,头也没回地说道,“快点决定,不然等会就活吃你的肉。”
说到这,她也没管男人的反应,转头瞥了眼越野车的方向,与副驾上的秦溪对视,面无表情地塞入一块血淋淋的肉,慢慢咀嚼起来。
陈起重伤,现在谁也管不了她了。
谢墨寒心中发出畅快的冷笑声,忍不住埋头大快朵颐,血腥的撕扯声落在那男人耳里,浑身一阵止不住地战栗。
第916章 北昌欢迎您
“呃呵——”
谢墨寒抬起头,口中呼出酣畅的热雾,细长的手指抹过唇瓣,留下几道血印。
她幽幽地看向侧面,目光钉向那发抖的身影。
男人青筋暴起,神色极度痛苦,满嘴的血污顺着下颌滴落,眼球内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姐.....我吃了.....我能走了吗?”
谢墨寒目光饶有兴致地往下一扫,忽然捂着嘴轻笑起来,满眼的嘲讽,“啧啧,你还真吃啊?”
男人面色瞬间一惊,口唇哆嗦地说道,“什....什么意思?”
“我就逗逗你啊,怎么可能放过你呢?”
话音未落,男人放大的瞳孔中,一泼滚烫的鲜血冲天而起,覆盖了他的眼球。
车内,老刘抓着方向盘的双手抖得厉害,看向谢墨寒转身朝这走来,立刻矮下了脑袋,冷汗直流。“我滴妈......我滴妈.......”
秦溪看着那道走来的身影,轻轻捏了捏老刘的肩膀。
车门关闭声后,越野车缓缓向前,重新朝着公路前方驶去。
陈起睁开一道狭小的眼缝,余光看向满嘴鲜血的女人,开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虚弱。
“小墨,你.......”
谢墨寒没有看他,接过阿雅递来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起血来。
半晌,她慵懒地倒向座椅,才望着窗外开口,“我有点饿了,让我干活总得有些报酬吧。”
谢墨寒嘴角勾起残忍地弧度,像是从肺腑中渗出古怪的颤声,冷笑道,“再说了,这队伍现在好像就靠我吧?”她终于转过脸来,淡然地盯着陈起的眼睛,“你还是别说话,好好休息吧,教主。”
直到这一刻,谢墨寒彻底确认了。
宁芊昏迷,陈起也重伤到了无法动弹的地步。
这辆车上,已经没有能制住她的人了。
她忍不住放肆地笑出声来,那种久违的、吸食新鲜血液的快感填满了大脑,让谢墨寒沉浸在一种病态的兴奋中无法自拔,神智有些模糊。
“墨....墨姐,你还是别.....”阿雅小声地劝道,目光不放心地在陈起和她之间徘徊。
谢墨寒忽然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将阿雅贴近自己的脸,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钻入鼻腔。
“好妹妹。”她两颊浮起不自然的红晕,红唇轻点在阿雅的侧脸,凑近了耳边,“现在是我们俩的天下了,嗬嗬嗬嗬。”
谢墨寒压根没打算放轻声音,张狂的话语在车厢内清晰地回荡。
“姐.....”阿雅脸唰一下就红了,轻推了下谢墨寒的肩膀,挣脱出来,“我觉得你这样不好....墨姐.....”她低垂着脑袋,声音细不可闻,根本不敢看着谢墨寒说出来。
“谢墨寒。”陈起吃力地支起身体,这简单的一个动作让他猛烈地咳嗽起来,胸膛猛烈起伏,“你清醒点,不要引起大家的不安。”
谢墨寒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肩膀耸动,笑容显得有几分诡异,“不安?”
她眼神看似不经意地绕过车内,与每一道侧目的眼神相撞,最后突然一停,定在了林馨的脸上,四目相对。“我看没有吧,我现在吃饱了,怎么会不安呢?”
林馨丝毫不避,迎着视线抬起下颌,与谢墨寒坦然对视。
“哎呀。”阿雅眼看情况不对,立刻扑上来,拉着谢墨寒的胳膊,把脑袋贴在她的脖颈,轻轻磨蹭,“姐姐,姐姐,不要闹了嘛,咱俩聊会天嘛。”
谢墨寒盯着她看了几秒,慢悠悠地收起目光。
眼神中一闪而逝的杀意微微收敛。
她感受着身边的体温,那种极度兴奋地状态似乎也消退了些,一点点平静了下来。
“咱们下会五子棋。”阿雅抽出一张纸来,又管一旁紧张地昔侩伸了伸手,从物资内找来两根笔。
她在纸上简单画了张格子,将圆珠笔递给了谢墨寒。
“你多大了,还玩这个。”谢墨寒摸了摸她的脑袋,并没有接过笔。
“哎呀....陪我玩嘛....姐姐。”阿雅搂着她的肩膀撒娇,语气软绵绵的,“跟我下几局嘛,我好无聊。”
谢墨寒慢慢接过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用笔盖轻点了下阿雅的鼻尖,“你可下不过我。”
“墨姐最好了。”阿雅凑上前用嘴轻吻了下她的侧脸,趁机悄悄看向林馨眨眼,示意她别害怕,都在掌握之中。
随着紧绷的气氛消失,秦溪探出座椅的身子放松下来,指节慢慢松开了某样东西。
她内心最不想发生的一幕,差点就在车内出现了。
从陈起和宁芊相继失去战斗力后,队伍里的某些平衡就已经被打破了。
大家心知肚明。
只是表面上还维持着合作的关系,而且也没发生什么直接的冲突,很多事能忍就先忍着。
毕竟谢墨寒一旦暴起,这里没有一个人能制得她,所有同伴都得沦为她的盘中餐。
老刘的双臂已经抖得不像样子,握着方向盘的手根本使不上劲。
其实到了这个岁数,又经历过末日,他对生死已经看得很开了,只是当真正面对这样凶残的怪物时,身体还是会产生一种本能的恐惧,根本无法控制。
秦溪看出他的状态不好,提议自己来代替他开,老刘也没死撑,当即木讷地点头同意。
车辆停下,两人交换了下位置,继续上路。
秦溪坐在主驾,悄悄将左侧口袋的拉链扯紧,盖住里面露出的东西。
她在酒店等待柳诗诗的消息时,其实也没闲着。
她用风裳旭给的几十万,找酒店的经理帮忙,去外面买了一些化学用品,自己悄悄备着。
这是为了应对最极端的情况才会使用的办法。
只是她也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的事,让这些担心几乎一一成真。
现在这也成了秦溪唯一的底牌,她绝对不能随意暴露出来。
“小芊啊....你可快点好起来吧....你姐姐我扛不住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打满方向盘,在前方的岔路右拐。
越野车缓慢地驶过一个巨大的路牌:京都北昌区欢迎您
第917章 钞能力开路
“下车,例行检查。”
嘭!车窗被用力拍响。
底下一个戴着防光墨镜,手持枪械的人,正伸出脖子往驾驶位内瞄。
她们的车已经行驶到了北昌境内,在第一个关卡处被拦了下来。
“军爷,您辛苦了,嘿嘿。”
老刘按下车窗,满脸堆笑地点头,递出一根烟,“您抽烟,抽烟。”
香烟被一下推开,墨镜后的眉头皱起,大声呵斥,“别来这套,下车。现在全城封锁,所有车辆都要检查,别磨叽。”
看见对方端了下怀里的枪支,老刘神情紧张,咽下口唾沫,回头悄悄看向副驾上的秦溪。
“您好,站岗辛苦了。”秦溪笑着大声打招呼,一边给老刘使了个眼色,自己坐到了主驾上。
她从中控台上抽出一张身份卡,从窗口递了过去。这是柳诗诗提前给她们准备好的假身份。
那戴墨镜的尸傀接过身份卡,低头翻看起来。秦溪探出窗口,看了下不远处巡逻的背影,从储物格里又摸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我们这有介绍信,是西城让我们来送货的,您过目。”
检查人员收起枪支,甩到背上。抬头古怪的盯着那信封看了一眼,拿了过来。“什么介绍信,我怎么没听……”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
手指轻轻捏了捏信封的轮廓,似乎摸出了什么。
他警惕地瞥了眼关卡后的队友,趁没人往这看,歪过身子,悄悄打开信封,往里偷瞄了一眼。
“咳咳……”
他轻咳一声,手速飞快地藏进了内兜,“看你们也不是什么坏人,就不检查了,过去吧,来了北昌别惹事啊。”
他转身对着关卡一挥手,示意放行。队友立刻将挡路的路障挪开,走到一旁。
“多谢多谢。”
秦溪连声道谢,对着外面一拱手,车窗慢慢上移,车辆继续启动。
“你给了多……”
老刘刚要说话,被后面的老张猛地一拍肩膀,瞪了他一眼,食指放在唇前。
他反应过来的瞬间,死死捂住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窗外。
所幸这些尸傀都没什么反应,都在无聊地闲谈,似乎没太注意车里的声音。
等到车开出去够远,秦溪才松了口气,目视着前方的公路,回答老刘的问题,“给了一万新纪元币。”
“一万块?”老刘倒吸一口冷气,“这都能买一家子两个月的粮食了!”
“这我还是故意少给的。”秦溪目光冷静地凝视着前方,“给多了对方会起疑心,给一万块人家只会想着车里有没有违禁品,或者是不方便露面的别区领导。”
老刘竖起大拇指,诚恳地评价,“还是你想得周到,年轻人脑瓜子就是转得快。”
她们后续又经过了两三个关卡,越往深处,这些增设的检查站就越多。所幸靠着强横的钞能力,也都有惊无险地渡过了。
老刘其实对北昌也不太熟,进入到境内后,他也需要翻看起地图,才能帮秦溪指出下一条路。
老刘看着两侧的街景,那些千禧年风格的建筑群在窗外退后,千篇一律,外墙颜色灰暗。
他跟秦溪说,北昌过去是京都很穷的一个区。由于商业用地开发缓慢,售卖的楼盘也不多,末日前常年和云区争夺Gdp的倒数第一。
不过这里的人口并不少。
末日后,很多区都是限量接收难民,因为资源根本供养不起,但是北昌都是照单全收。
当然,这里面也有它压根没真正统一的原因,北昌的各武装势力表面和睦,背地里明争暗斗,巴不得多招些便宜打手扩充实力。反正对他们来说,多出来的人口都是战场上交锋的消耗品。
秦溪有些纳闷地问他,这么大的地方,水资源和土地资源丰富,甚至一个区都快赶上整个周市大了。就没人想着停止兵戈,安安静静种田搞发展吗?
毕竟据柳诗诗介绍的,西城东城可是连牧场都搞出来不少了,很快就能自循环起来。
老刘听完笑了笑,说北昌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大家不是两三线城市的体量,那种为了抢个超市,或者夺几块土地的竞争关系。
在末日初期,各个武装发展起来的时候,北昌彼此之间的重大摩擦,那都是以千百人伤亡为代价的。
北昌的局势一直都是风云跌宕。
这片土地上,有趁机崛起的乱世枭雄,也有心狠手辣、像恶虎一样的铁血军阀。他们野心勃勃地搅动风云,视人命如草芥,都想吞并对方成为唯一的王。刀剑里闪过春秋,厮杀的惨烈如同百年血仇。
京都和纽约一样,是个流动性人口巨大的城市,灾难爆发后留下的幸存者也异常庞大。几方势力虽然兵戈不止,但短时间也难以彻底击垮对方,分出胜负。
而这种长时间的争斗,给北昌幸存者之间产生很多隔阂与仇恨,甚至后期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这就直接导致,明明作为人口最多的大区,可在当初四大区参与抵抗中央区的战役中,各方势力勾心斗角,互相掣肘。
北昌几乎没有做出什么有效的抵抗,就被尸傀队伍直捣黄龙,擒住了当时的临时指挥官。整个联盟土崩瓦解,都成了战败的阶下囚。
“我听明白了。”秦溪沉默了一会,给出自己的结论,“他们住在同一片土地上,却是近在咫尺的仇敌。”
老刘撅着嘴默默点头,“恐怕北昌永远不会团结起来,也永远不会有重建的那天。除非,将来出现一位力压群雄的领袖……”
秦溪挑眉,没再往下接。
她也不知道怎么接。
京都局势的复杂程度远超周市,她们曾经和联盟爆发的战争,在她眼中已经是惊涛骇浪了,可在这恐怕只算是局部小摩擦。
秦溪很难想象,经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可以为了抢一个区的地盘,去牺牲成千上万条人命。
而这样沉重的战争与死亡,却可能只是统治阶级吃晚饭时,脑袋一热想出的复仇。
第918章 小女孩,接头人
越野车在一片萧瑟的荒田边停下。
枯黄的田埂间,站着一个长发泛着金光的女孩。约莫十五六岁,小麦色的皮肤,穿着一条淡蓝色的碎花长裙,裙叶在风里卷起漂亮的涟漪。
老刘语出惊人,说这就是接头人。
一车人听完愣愣地趴在窗边。
外面的女孩眼睛弯成一轮月牙,冲着她们轻轻摆手。
“你确定吗?”秦溪挠挠头,感觉这一幕有点违和。
“确定,就是她。”老刘自信地点点头,“柳小姐跟我交代过,到了目的地附近,会有个穿碎花裙、年纪十来岁的小女孩。”
就在几人震惊时,窗户被敲响了。
女孩弯腰叩动车窗,几缕不安分的长发盖过眼前,用指尖轻轻勾开。
秦溪降下窗,风带着一股草根干燥的气息涌了进来。
“请问,是秦小姐嘛?”
女孩歪着脑袋,映着红霞的眼睛温柔眨动,懵懂而青春。
秦溪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像某种单纯好奇的小动物。
“嗷.....嗷,是我。”秦溪看着少女那张年轻漂亮的脸,慢慢点头,推开车门走下车。
不等她绕过车前,那女孩已经提溜着裙摆,迈着轻盈的脚步主动走了过来,牵起秦溪的手。
“等你们好久诶,腿都酸了。”她的语气像是在撒娇,嘟起嘴,轻轻晃荡着秦溪的手。
秦溪有些茫然地看向走下的众人,每个人都奇怪的盯着少女和她的手。
这种过于自来熟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违和。
“呃.....我确认一下,小姑娘,你是....革命党吗?”她刻意将最后几个字放得很轻,凑近了些说道。
小女孩用力点头,鬓发随着动作凌乱,“对啊,我是啊。”她拍了拍胸口,举起小拳头在秦溪面前晃了晃,“是组织上要我来接你们的呀,怎么了,不像吗?”
像个来春游的。
秦溪在心里悄悄吐槽。
“小妹妹....你多大啊?”阿雅好奇地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女气十足的姑娘,“你满十五了嘛?”
小姑娘叉腰,眼睛眯成一条缝隙,像河豚似的鼓起腮帮子,“我都十七岁了,姐姐!”
阿雅和秦溪交换着眼神,露出忍俊不禁的微笑。
“那.....”秦溪朝着公路两侧张望着,附近都是一眼望到头的广阔荒原,根本没有任何建筑物或者遮挡,“组织在哪呢?是还有转乘的车来接我们吗?”
少女忽然搂住她的胳膊,亲昵地拉着秦溪往田埂里走去,边走边喊着跟我来,轻松的语调真像是来春游的学生。
秦溪转头和几人面面相觑。
林馨和老张吃力地抬起担架,把昏迷的宁芊缓慢抬起。
她抬眼看向秦溪,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看不懂。小灵的身影从车门内跟着走出,她高举着吊瓶,另一只手抓着刻度表,一脸谨慎地盯着脚下。
秦溪跟着小女孩走在田埂上,泥土松软,陷下半个脚。
草茎划过小腿,带着一丝刺痒。
阿雅和谢墨寒殿后,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这片荒田比从公路上看到的要大得多,走进去之后才发现,远处看像是平坦的地,其实布满了沟壑和坡。
田埂蜿蜒曲折,时宽时窄,到处是齐腰深的枯草和干枯的油菜花杆。
那些油菜花杆没了花朵,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表皮上布满了斑点。
风穿过其间,发出尖锐的哨音。
小女孩走在最前面,步伐轻盈,碎花裙在风中翻飞,布料被暮色穿过,像是单薄的朱红绸缎。
她回头看一眼秦溪,笑容天真烂漫,像是在带领一群朋友去个好玩的地方。
“快到了吗?”秦溪问道。
“就在前面。”小女孩伸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坡,“翻过那个坡就到了。”
那个土坡不高,只有两三米,坡面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枯藤。
土坡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在夕阳下现出一种暗褐。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一行人终于到了土坡前。
小女孩站定,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就是这里啦。”
秦溪打量着这个土坡,没有看到任何像是入口的痕迹。
落叶层层叠叠地覆盖在坡面,有些藤蔓有手那么粗,表皮干裂。
不知名的野草从缝隙中钻出,细长的叶片在风中摇晃。
“这是……”秦溪迟疑地问。
小女孩没有回答,蹲下身,开始拨开那些枯藤。
她手指抓住一把枯藤,用力扯开,断裂处露出灰白的纤维。
落叶被她拨到一边,露出底下的泥土。
秦溪正要上前,忽然看见了什么。
泥土下面,有一块圆形的东西。
小女孩双手并用,泥土飞溅,有一些溅到了裙子上。
一扇石门。
圆形,直径大概有一米五,边缘有一些不规则的裂纹。
石门的最中央有一个凸起的圆形装置,开关的大小和手掌差不多,表面金属有一些铜锈。
小女孩拨开最后一片落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冲秦溪嘿嘿一笑。
笑声清脆,像是银铃,在在暮色四合的天光下被风吹散。
她伸手抓住那个金属开关,手臂用力——
嘎嘣。
巨响像是某种金属机械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惊起了枯草丛中的几只鸟,扑棱着翅膀飞向暗红的天际。
石门开了。
边缘和地面之间出现了一道细长的缝隙,涌出一股气流。
沉重的石门被她整个掀开。
门板翻转过来,靠在土坡上,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入口的边缘被门槛围住,往下是一段石阶,深度看不清,下面有些暗。
秦溪呆呆地看着她,目光从小女孩的脸移到她的手臂上,最后又回到那张还在冲她笑着的脸上。
那么纤细的手臂,那么单薄的身体,是怎么打开这扇看着几百斤重的石门的?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声。
目光移到小女哈的脖颈处。
在碎花裙的领口下,有一小片皮肤有些不太寻常,颜色不太对。
小女孩的脸是小麦色的,阳光晒出来的那种颜色,透着一种红润。
但脖颈处的那一小片皮肤,露出了一些苍白的色块。
秦溪忽然明白了。
那小麦色是化妆盖上去的。
小女孩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把手从开关上移开,拍了拍灰尘,退到一边,伸手朝着黑洞洞的入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小姐,来吧。”她的笑容甜美,“走过这条隧道,就能找到组织啦。”
秦溪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看向小女孩。
小女孩的眼睛泛着微光,天真烂漫的笑容看起来毫无破绽,就是一个热情的、乐于助人的少女。
但秦溪心里却隐约警戒了起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戳穿什么。
第919章 洛洛
她的右手悄悄垂了下去,手指摸到腰间的衣链,捏住拉链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拉。
齿牙在滑动中发出的声被风掩盖。
手指伸了进去,触到了一些奇怪的轮廓。
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小女孩,看向身后的人们。
老张和林馨抬着担架,小灵里还举着吊瓶架。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表情各异。
秦溪的目光和他们对上。
她看了一眼老张,头微微偏了一下,朝入口的方向指了指,然后目光往右边斜了斜,眼皮轻轻眨了两下。
老张的表情没有变化,疑惑地伸了伸脖子。
秦溪又看向林馨,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像是无意地瞥了一眼腰间的位置,又移开。
林馨低头看了眼,左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侧面,不动声色地盯着前方某人的背影。
小女孩姿态放松,完全不知道身后那些无声的交流。
“走吧。”她说。
秦溪的手始终没有从那半开的衣链中拿出来。
她每下一级石阶,都会用脚尖先探一探,确认脚下是实的,才把整个脚掌踩上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张和林馨抬着担架跟下来,在狭窄的入口处转了一个角度,勉强通过。
支架时不时碰到石壁,发出叮当声。
走了十二级石阶,终于踩到了平地。
她们抬起头看向前方。
一条巨大的、望不到尽头的隧道,在眼前展开。
高度大概四米,可以容纳三四个人并排,顶壁上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混凝土,表面的裂纹里渗出一些水。
墙上每隔几米就挂着一支火把。
那些火把柄是黑的,被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火焰只有拳头大小,但足够明亮,能照亮几米的范围。
火焰轻轻摇曳,墙壁间光影跳动,像是地下消亡的鬼魂。
隧道往前延伸到极远,是火把的光芒都无法企及的地方。
尽头的光线变得越来越暗,最后被黑暗吞没,只是一点微弱的光点。
秦溪站在入口处,目光沿着隧道的方向往前探索。
她心跳微微加速,这里明显不是一个可以放松警惕的地方。
“沿着这条隧道一直走,就能找到组织啦。”
小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溪转头,她正从石阶上走下来,裙摆在阶梯间轻轻摆动,裙角沾着泥土的痕迹。
秦溪轻轻点了点头。
小女孩走到她身边,仰头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着火,两颗瞳孔像是燃烧的火焰。
“姐姐,你怎么看着有点害怕呀?”她歪着脑袋,声音天真,自然地拉住了秦溪的手。
秦溪低头看着她,在那张被妆容覆盖的脸上,她想要找出一些破绽。
但她没有找到。
小女孩的表情无懈可击,那种天真纯粹、不带任何杂质。
在在这个人类几乎灭绝、丧尸四处横行、遍地都是死亡的世界里,一个十七岁的、穿着碎花裙的天真少女,在一条地下隧道里给她们蹦蹦跳跳的带路。
太诡异了。
秦溪挤出一个笑容,她希望这个笑容看起来和小女孩的一样真诚。
“没有啊,怎么会害怕,就是看你太可爱了妹妹。”她说,声音保持平静,“走吧。”
她转身走向隧道深处。
脚步发出回响,在拱形的顶壁反弹,变成模糊的声音。
光芒在她的脸上光影明灭,影子投射在墙上,随着火焰扭曲变形。
身后,林馨、老张、小灵......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隧道,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聚成一片回响。
隧道的深处,黑暗在等着他们。
这个隧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明显不是末日后修建的。
四处的结构都有些破损,漏水现象非常普遍,稀稀拉拉地从顶棚落下,在角落里汇成水泊。
“这里以前是干嘛的啊?”阿雅观察着墙边的一处缝隙,抓住一根的绿色植被轻轻扯了下,石块顿时分崩离析,密密麻麻的小蜘蛛一窝蜂地冒了出来,爬得满墙都是。
小姑娘停下脚步,嘴里忽然发出‘当当当当当’的bGm拟声。
她俏皮地举起拳头,抵在嘴前充当话筒,“好的,姐姐。让我这个王牌解说给你介绍一下!”
“这里在末日前,可是某个巨型古代遗址的考古现场嗷!”
女孩煞有介事的压低了声音,小跑着凑近人群,抬手扫向周围,“这条全长五百多米的隧道,就是为了挖掘运输而建造的。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你们脚底下,可是埋着比三星堆还要古老的文明!”
“古代遗址?三星堆?”阿雅大吃一惊,一把扔掉手里玩弄的小蜘蛛。
但很快就眯起眼睛,露出怀疑的目光,“你吹牛呢吧?比三星堆还古老,那都是全球性的大事了,怎么可能新闻上都没有消息?”
“嘬嘬嘬嘬嘬嘬.....”女孩模仿着她的样子,也眯起眼睛,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姐姐,有所不知了吧,这里是保密性挖掘,根本没公布。只是赶上病毒爆发,这里搭建好的隧道就荒废了,加上知情人都已经去世,现在就被我们当作秘密通道使用。“
她叉着腰,一副等待夸奖的傲娇样。
可阿雅直接忽略了她,仍旧一脸不信的表情,转头看向谢墨寒。“墨姐,这小孩肯定吹牛呢。”
谢墨寒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打量着四周的隧道,似乎对这小孩的话没怎么在意。
“切。”女孩见没人理她,自讨没趣地切了一声,“你们大人真没礼貌,我在给你们当导游唉,都没有掌声。”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走在最前方的秦溪忽然开口。
那本来有些受挫的女孩,眼睛立刻一亮,踮起脚尖,裙摆旋转着来到了秦溪的身侧,像跳起了一支优雅的芭蕾。
“洛洛!”她挽住秦溪的手臂,像只小猫似的蹭了蹭,“洛阳的洛!”
秦溪放在口袋中的手紧了紧,稳住心神,继续笑着问道,“你是怎么加入的革命党.....?你家里人放心你一个人出来接我们?”
第920章 隧道黑暗
洛洛突然撅起嘴,垂下脑袋看着自己脚尖,沉默了会,声音闷闷地开口。
“姐姐,我是孤儿,没有家里人。”
“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她缓缓松开了秦溪的手,只用指尖勾住袖口,“灾难来了以后,一直是王姐姐照顾我,我这次出来,也是想给她帮帮忙,分担下事情。”
“不好意思啊洛洛.......”秦溪看着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不住心中发软,对女孩的猜忌也散去了一些,用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让你伤心了,对不起。”
“没事啦。”女孩忽然笑了,又恢复了那个天真浪漫的样子,扬起脑袋拱了下秦溪的肩膀,“我习惯了,不难过。”
“你这个王姐姐是....革命党里的人么?”秦溪从夹克的兜里摸出了一根棒棒糖,递到了女孩的面前。
洛洛瞬间眼神发亮,甜腻腻的喊了声谢谢,接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拆起包装。
“对啊,我的王姐姐可是——”
突然隧道内的火把从最远处依次熄灭——
一盏接一盏,像多米诺骨牌般,从隧道的极深处开始,向她们所在的位置蔓延过来。
最远处的火光消失。
微弱的光点在黑暗中湮灭,像是被什么一口吞掉了。
下一盏,再下一盏。
火把熄灭的瞬间,响起一声细微的“呲”。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吞噬隧道内的每一寸空间。
火把的光亮在被吞没之前忽地蹿高,剧烈摇晃,持续不到半秒就被黑暗淹没。
秦溪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变故,瞳孔在火光间收缩。
像是在注视某些正在迫近的命运。
不过两秒的时间,前方的火把已经全灭了。
墙壁上摇曳燃烧着的火焰,在几个呼吸间消失。
前方的隧道变成一片黑暗。
秦溪在那片黑暗中找不到任何可以聚焦的东西。
然后——
她们所在位置的火把也灭了。
呲!
声音在不到半米的地方响起,火焰在那瞬间摇了一下,猛地掐灭了。
浓烟涌出,带着焦炭的气味弥漫开来,呛得秦溪眯了下眼。
所有人瞬间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而黑暗,还在继续蔓延。
身后的火把也开始熄灭,一盏接一盏,不可逆转地,一段一段地消失在黑暗中。
照亮她们进入隧道的火光,正在逐步被阴影吞没。
光点远去,像是沉入深海,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视野。
整个隧道从头到尾,不再有任何一丝光线。
视觉在几秒钟内失去了作用。
她睁着眼睛,但和闭着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同一片黑色的、无差别的虚空。
“不对劲!警戒!”
她的声音在隧道中炸开,激起层层回声。
像是好几个秦溪在不同方向同时喊出了同一句话。
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拇指拨开保险,咔嗒。
枪口对准了身旁洛洛的位置。
可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手臂间已经没有任何体温了。
空的。
她往前探了探,指尖划出弧线。
洛洛不在那里。
阿雅的声音从她左侧两三米的位置传来,声音压得很低,“秦溪?什么情况?”
昔侩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在喊,“火怎么全灭了?怎么回事?”
然后是老张,声音急促,“别慌,别慌,先都别动——”
但秦溪根本没打算停下。
她朝着身后的方向,猛然伸手推搡了一下。手触到了林馨的手臂,后者没有防备,身体往后踉跄了一下,差点撞上担架。
“快快快!往回跑!!!”
秦溪用尽全部肺活量,声带几乎要被撕裂地发出一声吼叫!
那声音大到在隧道中回荡了好几秒。
话音未落,整条隧道内的火光,包括最远处那模糊的光点,也已经泯灭了。
黑暗淹没了所有人。
像是整个宇宙的所有光源在同一瞬间被同时拔掉了电源。
仓促的脚步声在隧道中响起。
有人在跑,有人还在原地没动,有人在往左,有人在往右,脚步声撞在一起,又散开,又撞在一起。
秦溪贴着墙壁狂奔,左手扶着墙壁,肩膀偶尔会擦过中空的凹陷。
她枪口朝前,双臂弯曲,保持着随时射击的姿态。
“别停下!先往前跑!阿雅!陈起!你们注意下周围!”
她的声音从墙壁上反弹回来,又被其他嘈杂的声音淹没。
喘息,担架拖拽,吊瓶架撞击的金属声。
老张的声音从队伍的后方传来,气喘得厉害,“小心点,别把宁芊摔下来!林馨你那边低一点,低一点!”担架在他和林馨的手中剧烈晃动。
“你们谁带手电了,照一下啊!”
昔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在抖。
他的脚步声很乱,时快时慢,在黑暗中失去了方向感,每跑几步就会撞上另一个人。
秦溪握紧了枪,一刻不停。
“别停!先继续跑!!有动静提醒大家!!”
陈起的声音从中段传来,虚弱,带着几声咳嗽。“晓得了,你们自己也注意点安全。”
阿雅的回应紧跟着响起,很近,几乎就在陈起的身旁,似乎是在搀扶着他。
不知道跑了多久。
在绝对的黑暗中,时间变成了一种缓慢的概念。
每一秒都长到能感受自己的心跳,肺泡的扩张。
忽然。
亮光出现。
一种红色的、幽暗的光。
在她们的前方大约五六十米的位置,亮起。
那光亮起的地方,能看见周围的墙壁轮廓,以及地面上的坑洼和裂缝。
孤零零的一根火把。
它独自燃烧着,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根火把散发着猩红色的光,像是冒着热气的血的倒影。
火焰在微微晃动,光影在墙壁上跳动,扭曲成不规则的形状。
“停!”
秦溪条件反射地喊道。
所有脚步几乎是瞬间停下。
骤然停顿的脚步,在隧道中留下了一个短暂的寂静。
秦溪贴着墙壁,身体半蹲,枪口朝着前方那根火把的方向。
她在黑暗中小心地观察着前方。
那根火把照亮了不到十米的范围,一个边界模糊的圆形光区。
光区的边缘一圈是渐变的灰暗,越往外越暗,和黑暗融为一体。
第921章 红袍
火焰在燃烧,不断变化着亮度。
从亮到暗,从暗到亮,时短时长。
阿雅的声音从队伍的前端传来。
“我过去看看。”
秦溪正要开口拒绝——
呼——
一阵阴风从背后的隧道深处吹来。
从隧道的那一端吹过来的。
风很冷,像是没有实体的鬼魂从身边经过。
那阵风掠过秦溪的脸颊,钻进领口往下流。
她的身体本能地打了一个寒战,毛孔收缩,汗毛竖了起来。
风刮向了那根火把。
黯淡的火苗在风中摇晃了一下,火焰在摇晃中变得更红了,红到发紫。
然后——
呼。
灭了。
那唯一的光源,就在阴风的吹拂下,像烛火一样无声无息灭了。
一切再度陷入黑暗。
比刚才更黑的黑暗。
在看过光之后,再看回黑暗时,就变得更加浓稠、无法容忍。
像是有人给你看了一眼希望,然后又收走了。
“什么情况?”
老张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明显的气喘。
呼吸粗重而急促,用嘴大口大口地吞着空气。
担架的把手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唰——
一根火把忽然亮了。
位置又靠近了一段距离。
从五六十米,变成了大概三四十米。
更近了。
亮得突然,没有预兆。
从虚无中变出一团燃烧的火。
颜色猩红。
但这一次,在那团猩红的火光中——
有一个影子。
站在火光和黑暗交界,光区的边缘。
它的一部分被光照亮,另一部分隐没在黑暗中。
“小心!有东西!”
几乎是一瞬间,秦溪身旁响起了数道拔枪的声响,保险被拨开的咔嗒声在黑暗中乱成一片。
她的心脏狂跳,已经失去了节奏。
她屏息凝神地看着前方,眼睛眯成细缝,试图分辨出那个影子的轮廓。
在光源下,影子有一点红光的底色在边缘过渡。
秦溪的眼睛适应了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瞳孔收缩。
她看见了一点。
那个影子的轮廓下,似乎有头部,有肩膀,还有躯干。
秦溪没有看见手臂。
也许垂在身体两侧但被阴影遮住了,也许交叠在胸前。
呼——
火把又灭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风。
像是一盏在舞台上完成了一场独白的聚光灯,退场后终于熄灭。
黑暗笼罩一切。
秦溪的心跳在黑暗中骤然放大了无数倍,其他的声音都消失了!
它在胸腔内砰砰作响,像是用拳头敲打着肋骨。
隧道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阿雅……”
秦溪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阿雅能听见。“听听动静……”
“好....”阿雅也压低声回。
所有人都像黑暗中的石像,一动不动,握紧手里的枪支,从掌心的那一点冰冷里寻找虚无的安全感。
可许久过去,这片死寂中也没有再传出任何声响。
秦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越是寂静,恐惧在心中就越是无限放大。
那团猩红光晕下的影子,仿佛随时都会从某处蹿出,用獠牙撕开她颈部的动脉。
“我找不到它.....”黑暗中,阿雅夹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微风,“是不是还在原地没动?”
“我也听不到....”陈起细弱的回应道。
火把再度亮起。
这一次在她们的背后。
隔了三段火把的距离。
那光亮来得太突然,仿佛被人猛地掀开了幕布,光线涌来,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像是古老的皮影戏。
几人反应同步,枪口在一瞬间调转方向,指向光源。
火光下,那道影子出现了。
这一次,它就站在火把的正下方,站在那团猩红光芒的位置。
火焰在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燃烧着,红光倾泻在它的身上流淌。
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真的是一个人的轮廓。
它身上盖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
长袍看起来厚重而粗糙,表面布满了斑驳的痕迹。
布料有些地方垂下来一条一条的线头,在火光中微微飘动。
长袍直垂到地面,遮住了整个身体,下摆处有两个小小的凸起,有什么东西在布料下撑起。
它披头散发,黑发从头顶倾泻下来,长到胸口,发丝在火光中泛着暗红。
头发盖住了它的五官,脸部藏在一片浓密的阴影中,从缝隙间露出一小片惨白。
它垂着头,颈椎弯曲成一个让人不安的角度。
它安静地站在火光下,一动不动,像是一个穿着戏服等待开场的演员。
影子从它的脚下蔓延,越过地面,爬上隧道的拱壁。
在拱壁的顶端扭成一个认不出形状的轮廓。
“是感染者嘛?”
阿雅的声音从秦溪左侧传来,低到几乎是在用气流说话。
她左手从腰间抽出了骨刀。
她侧过头,把耳朵朝向那个方向,试图听一听它的心跳。
但什么都没有。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又听了一秒,两秒,三秒,依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红袍下盖着的仿佛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阿雅的耳朵收了回来,转头看了一眼秦溪,然后她转头看向另一边,扯了扯那个人的衣袖。
谢墨寒站在队伍的最后方,环抱双臂,姿态从容。
她的身体微微后仰,重心落在一条腿上,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随意。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红袍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姐……你看出什么了么?”阿雅小声问。
谢墨寒的目光在那个红袍上停留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声音平淡,“也不感兴趣,只要别来招我就行。”
话音未落,火光忽然消失了。
火焰变成虚无。
黑暗重新盖了下来。
世界变成了一个纯黑的虚空。
黑暗刚刚笼罩下来,下一刻——
更远处的火把突然飘起。
火焰像是从虚无中生长出来,一瞬间膨胀成一团燃烧的火。
光亮出现的那一刹那——
那团红袍也诡异地出现在那光亮之中。
换了一个位置。
它就那么在黑暗中,在那一瞬间,从一个地方消失,在另一个地方出现。
像是凭空移动了一般。
老张的声音传来,粗重短促,“要开枪吗?我们先下手为强。”
第922章 红袍下的影子
猩红的火光中,红袍的影子在墙壁上摇曳。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秦溪.
微弱的火光中,她的侧脸显得模模糊糊,线条明暗分明,被火光染成红色,另一半隐没在黑暗中。
秦溪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红袍,无法移开。
“别。”她快速说道,声音急促,“别随便惊动它……我感觉这东西不太简单。”
谈话间,火光又熄灭了。
灭得毫无征兆,啪的一声,光没了。
秦溪的身体本能地一颤。
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更为吊诡的事情紧随而至。
光亮又从她们背后亮起了。
间隔不过一秒。
那一秒钟里,秦溪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完成一次呼吸,光线就出现了。
她们的脖颈仿佛被无形的细线牵引,在同一瞬间转向了身后。
火光亮在她们身后。
这次亮起的火把,距离她们不过一段。
就在眼前。
几乎触手可及的距离。
一小缕黑色的浓烟向上升腾。
火把下方,红袍就在那里。
不到十米远的地方,秦溪甚至能看清布料上那些斑驳的纹路。
袍子的皱褶层层叠叠,藏着浓重的阴影,在火光中微微晃动。
整件袍子立在那里,就像是一块嶙峋的血石,静静等待着它的来客。
所有人惊得后撤一步。
队伍的重心往后偏移了半米,身体微微前倾。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谢墨寒。
她抱着胸,双臂交叉在胸前,姿态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因为红袍出现改变丝毫。
她的目光落在那团红袍上,有些漠然。
火把,又灭了。
嗞的一声,冒出黑烟。
火焰熄灭的瞬间,火把顶端黑色的浓烟在空气中扩散,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亮得毫无征兆,灭得也无规律可循。
没有人知道下一根火把会在哪里亮起。
这才是让人最恐惧的部分。
忽然——
身后的火把燃起。
这一次甚至不等几人做出反应,火光就已经熄灭了。
中间持续的时间不到零点五秒,短到视网膜上刚刚形成的影像还没来得及转化就已经消失了。
在那闪光中,所有人的余光都瞥见了一团红色。
就在她们的身后。
然后火光灭了。
光线的明灭太快,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团红色的、像是被曝光拍下的照片一样的影像。
噌——
前方百米外的火光又亮起。
火光在隧道的极远处燃起,距离太远了,看起来只有指甲盖大小,在幽邃的隧道深处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红灯笼。
又灭了。
火把熄灭再点燃的速度陡然变快。
前一盏还没有完全灭掉,后一盏就已经亮起。
前一个位置的火光还晃在眼中,下一个位置的光线就已经叠了上来。
她们被身后明明暗暗的火光照亮,光线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涌来,在脸上、身上、武器上投下不断变化的影子。
同时有七八个影子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
有时候一个影子都没有,因为光从四面八方同时照来,把所有的阴影都抵消了。
像是站在某种诡异的灯光秀中。
挂在墙壁间的火把高速地明暗起来,节奏越来越快,无法判断下一盏会亮在哪里。
它们像是一群在黑暗中闪烁的信号灯,传递某种无法解读的密码。
一会在远处,一会在背后,一会在头顶。
有一盏火把在隧道的拱顶上亮了起来,就在她们的正上方。
有一盏火把似乎是嵌在地面里的,亮起的时候,光往上照,把所有人的脸都变成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而那团红袍的身影一直随着火光的出现而出现。
仿佛……仿佛就是那火光的一部分。
阿雅的脸在火光中不断浮现又消失,紧皱眉头。
她明显开始有些不安了。
她把腰后的骨刀拔了出来,刀刃朝外。
她的身体绷紧了,肌肉在皮肤下隆起,随时准备爆发。
“怎么办?要动手吗?”
秦溪没有回答。
“别管。”
谢墨寒的声音从队伍的末端传来,不带任何感情。
“如果它动你们和陈起,我会拦住。其他人……”
她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
阿雅听见这话,吃惊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
“别这……”
话刚出口一半,阿雅的嘴巴还张开着——
一道宽大的阴影,突然蔓延整个隧道。
那阴影从隧道的顶端,沿着墙壁,沿着地面,沿着每一寸空间扩散开来。
秦溪猛地抬头。
她看见披风般的长袍在空中飘荡,像是一面巨大的旗帜。
布料的边缘在飘荡中翻卷,露出背面黑的底色,还有一些刺绣一样的纹路。
火光穿透了单薄的布料。
猩红色的光芒透过长袍,在另一侧射出一种浓郁的红。
长袍在半空中铺展,像一片巨大的、渗血的乌云,从拱顶沉沉压下。
红袍下的身影暴露在了火光中。
所有人的呼吸在那瞬间停止。
惨白。
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的皮肤的颜色。像是某种塑料或者树脂固化,表面质地光滑得不像是生物,表面流淌着流火的光影。
脑袋在一种诡异地迟滞感中慢慢地、一寸寸抬起。
中间停顿半秒;然后又抬起四十五度。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它,每转动一个角度就要停下来,等待下一个指令。
火光穿透了浓密的头发,在脸上投下稀薄的光晕。
秦溪看见在那逐渐抬起的脸上——
双眼只有两颗宽大的黑洞。
黑洞的直径大概有两三厘米,边缘光滑,没有血迹。
里面什么都没有。
嘴的位置是一条细长的缝。
横向,大概有五六厘米长,好似用一把锋利的刀在那个位置上划了一刀。
那张脸上没有其余任何器官。
没有鼻子,没有眉毛,没有耳朵。
两侧光滑,没有任何凸起或者凹陷。
就像是一张简单的白色脸谱。
身体的部分则更为惊悚。
光照亮了一小部分。
那是一节节如同竹筒般的乳白色结构,每节大概有五六厘米长,直径从上往下逐渐变细,像是某种节肢动物的身体。
每一节之间都有明显的拼接痕迹。
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一些古怪的纹路,但看不太清。
它们覆盖了身体的表面,排列的方式看起来很有规律。
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外部图案。
第923章 红布
“躲开!”
秦溪的声音炸开。
她一把推开身旁愣住的周婉。
周婉的脚在碎石上打了个趔趄,撞上隧道的侧壁,发出一声闷响。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秦溪已经抬起了手。
叩下扳机。
撞针在机匣内部撞击底火,引燃火药,气体在密闭的弹壳内膨胀,推着弹头沿膛线旋转着冲出枪口。
枪口拖出一条炙热火星的弹道。
子弹飙射而出。
它在空气中撕开通道,在弹尾留下一道扭曲的气浪。
枪口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秦溪的脸,咬紧的牙关,腮边鼓起的硬棱。
砰。
枪声在隧道里炸开,撞击着两侧的混凝土墙面。
子弹的目标,不是上空那张飘荡的红布。
是那个静默不动的、形体诡异的生物。
慢镜头下,子弹带着不可阻挡的动能,旋转着,径直命中了那张空洞的五官。
弹头触碰到了。
但是,穿了过去。
像穿过水面。弹头与白色接触的瞬间,在接触点荡开了一圈涟漪。
涟漪散去之后,那张脸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没有任何痕迹。
隧道尽头的墙面上炸开了一团微小的灰尘。
碎屑向四周飞溅,落回地面。
秦溪的眼睛瞪大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枪,又抬头看向那个东西。
那张白色的面具完好无损,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她抬起手指,再次搭上扳机。
“在上面!!”
周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无比尖锐。
她背靠着隧道侧壁,满脸惊恐,手指指向拱顶上方。
一股浓郁的腥味扑来。
像一整桶腐烂的尸水从头顶浇下。
秦溪猛然抬头。
满目的猩红撞入眼中。
那张披风在半空中飘荡,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它张开到了极限,遮蔽了整个拱顶,把隧道上方的所有都变成了红色。
整个世界浸泡在血一样的色调里。
那竹节虫般躯壳的怪物,赫然就在那中央。
它从披风的内侧垂下来。
双臂垂落,面具向下倾斜,对着下方的众人。
在那个应该长着眼睛的地方,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看着她,穿过火光,直直钉在她身上。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刚才射击的方向。
空空荡荡。
光穿过原本怪物站立的位置,照在了墙壁上。
“开枪!!”
老张的声音在她分神的刹那炸响。
枪声连成了一片。
昔侩、周婉、林馨、张劲、欧阳灵、秦溪。
六个人同时扣下了扳机。
朝着那片红色的、正在压下来的天空,倾泻出所有子弹。
枪火在阴影中迸溅。
枪口焰火如昙花绽放的瞬间,把周围的黑暗撕开一小片,照亮脸上的恐惧。
密集的枪声震彻整条狭长的隧道。
它们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天崩地裂般的轰鸣。
声波撞击墙壁,反弹,重叠,大到能让人感觉到空气震动。
无处可躲的弹幕覆盖了整个穹顶。
弹道与弹道交错,在空中织成一张金属的网,又像像一阵反流的暴雨。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子弹抵达了那张红色披风,然后,没了进去。
没有撕裂,没入了布料表面,该有的碎裂没有出现。
拱顶上炸开一团灰尘,噼里啪啦,像暴雨打在铁皮。
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
所有的子弹都洞穿了半空中的那个身躯。
弹头进入那个躯壳,就像进入了一片不存在阻力的真空。
灰尘大股大股地飘落。
拱顶表层碎裂,剥落,变成细小的碎屑和粉末。
那些粉末在空中扩散,进入火光之中,被染成橘红的光影,在众人头顶缓慢沉降。
像下雪,一场晦暗的、沉默的雪。
秦溪盯着那片被弹雨反复穿透的红布,忽然意识到。
不是没打中,而是子弹失效了,拿它没有任何办法。
巨大的红袍迎头降落。
那张覆盖了整个拱顶的披风,从上方压下来,像一整片天空正在坠落。
边缘向下翻卷,把两侧的墙壁也吞了进去。
它在合拢,在从四面八方包围。
前面的隧道消失在红色,后面的隧道也消失在红色。
红色从上下左右同时向中央收拢。
“小心!”
阿雅低吼一声。
她脚下发力,身体前倾,就要冲向那张正在落下的披风。
一只手扼住了她的手臂。
谢墨寒手指收拢,箍住阿雅的上臂,单手将阿雅拽了回来。
与此同时,谢墨寒的另一只手按在陈起的肩膀上,将他直接按在墙壁上。
谢墨寒的手掌压着他,力道让他动弹不得。
剧烈的咳嗽从陈起的喉咙里冲出来。
一缕鲜血从他的嘴角缓缓流出,在嘴唇边缘停留,沿着下颌线滑去。
他现在连谢墨寒的一只手臂都对抗不了。
“你放开我!姐!”
阿雅的声音变了。
她双手掰弄谢墨寒的指节,指甲扣进指缝间往外掰,但那只手她挣不脱。
她只能看着那张披风下面蠕动的轮廓。
几个人影在红布之后疯狂挣扎,枪声不断,隆起海浪般的起伏,还有大声的咆哮。
声音已经沙哑了。
“我们不能这样见死不救!”
情急之下,阿雅低下头,一口咬向谢墨寒的手。
牙尖刺入皮肤。
谢墨寒的表情却丝毫未起波澜。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平静地半睁着,定定地看向前方那片红色的披风。
抓住阿雅的手依然纹丝不动。
“秦溪又没让我们帮忙。”她的声音平淡,语调里没有起伏,“别瞎操心了。”
她的眼神淡漠地盯着,嘴角勾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巨大的披风之下,六个人影拼命挣扎。
他们仿佛在红色的裹尸布里疯狂地扭动,推挤。
布料从各个方向包围他们,压缩他们的空间。
枪口焰在布料的映衬下变得朦胧而模糊,像水中燃烧的火焰。
子弹穿过红布,从布料的另一侧飞出去,击中对面的墙壁,炸开灰尘。
红色继续向内收拢,继续压缩。
披风的表面隆起海浪般的起伏。
里面的人用身体撞击,用肩膀撞,拳头砸,脚踹,枪托砸。
一个隆起刚平复下去,另一个隆起又在旁边鼓起来。
红布像一面被四面八方同时拍打的鼓,起起伏伏,永不停歇。
第924章 血色世界
嘶吼声从红布下面传来。
有人喊同伴的名字,声音变形,听不清是谁。
有人在咒骂,有人在尖叫。
也有人在求救,一遍一遍地喊,声音越来越哑,溶在别的声音里。
这些声音汇成一团。
声波在隧道中横冲直撞,往前后两个方向疯狂肆虐。叠加,扭曲,最后变成一片凄厉的鬼嚎。
像是整条隧道都在尖叫。
谢墨寒冷漠地看着一切发生。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抓着阿雅,一只手按着陈起。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看见红布下面的六个人影在挣扎。
只是看着。
像一个岸上的人看着远处的海浪。
望向那张披风时,她的目光带上了一丝忌惮。
下一刻,忽然皱起了眉头。
红袍布料之下,原本隆起的那些轮廓陡然一滞。
六个正在拼命挣扎的人影,在同一瞬间,全部静止。
那些海浪般起伏的隆起僵住了,保持着向上的姿势。
其中一个人影的轮廓明显是张劲,从体型能认出来,他保持着双臂高举的姿势,僵硬地定格在红布之下。
然后。
在谢墨寒三人的眼皮底下,缓缓地消融。
像一块冰被放在掌心,从边缘一点一点地化掉。
轮廓向内收缩,高度下降,开始溶解那些内部的物质。
所有轮廓一点点沉降了下去,肩膀的线条消失在红色之下。
整张披风覆盖在地面,平平地摊开,下面是平的。
没有任何能证明曾经有六个人挣扎过的残骸。
那形体诡异的怪物,耷拉着双臂,静静站在红袍的边缘。
它站在红袍的一端,像是那张披风蔓延出来的端点。
双臂从躯干两侧无力地垂落,微微蜷曲。
那个没有五官的头颅微微倾斜着,面朝下方那片红布。
一动不动。
像一个完成表演的演员,退回角落,等待下一幕开始。
阿雅的神情彻底呆滞了。
保持着咬住谢墨寒手的姿势,下巴松开。
她紧捂着嘴,傻傻地站在原地。
那双眼眸里全是惊骇。
六个人,刚才还在里面挣扎、嘶吼、求救的六个活人。
“死了……”
阿雅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
“……都……死了?”
陈起也半张着嘴靠在墙边。
他的嘴张开着,指缝间也在往外溢血。
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在阿雅说出那句“都死了”的同时,六个人的心跳,全部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目光越过谢墨寒的肩膀,落在那张平摊在地上的红布上。
那片红色的布料安静地躺着,像一滩血泊。
谢墨寒盯着那具站在火光中的怪物。
它依旧一动不动。
火光在它身上跳跃,不断变换着光影的位置。
她眉头紧蹙,嘴唇抿起。
不太对劲。
秦溪几人死了也就死了。
普通人面对特感,本来就应该毫无还手之力,他们能坚持那么久,已经让谢墨寒觉得意外了。
可怎么……
连担架上,那个宁芊的心跳也没了。
那种状态下的宁芊,即使昏迷了,就算是她都不敢说能一击毙命。
但这张披风悄无声息地,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
把宁芊连同其他六个人一起消融了。
意识到这里面的恐怖之后,谢墨寒的脸色一变。
那张冷硬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紧迫的神色。
她当即抓着陈起和阿雅就往回撤去。
“别慌。”她咬着牙,几乎是在用气说话。“一点点往后退。”
声音轻得像阵风。
可三人刚往后退出一步,脚掌踩在火光的边界线上。
嘎——
一道细微的咬合声。
从那张静默的躯壳内幽幽传出。
谢墨寒停下脚步。
怪物的头颅缓慢地抬起。
那个白色的头颅,一直微微低垂着,现在以缓慢的速度抬起。
平滑地转动到水平的角度。
黑洞似的双眼,‘看’向了她。
锁定了。
“跑!”
谢墨寒的心头狂震。一种惊悚的直觉窜来,穿过脊柱。
她来不及想,当即大吼一声。
可刚一转身——
一张诡异的脸,不知何时,早就站在身后。
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就在不到一臂距离的位置,安静地站着。
像是从始至终一直站在那里。
黑漆漆的眼洞中,连光都无法照见。
黑洞正对着她的脸。
谢墨寒大惊失色,手中的骨刀本能地劈去。
刀锋从怪物面部的右上角斜切而入,穿过眼眶,斜切而出。
这一刀贯穿了那张脸。
刀锋穿过去了,她没有感觉到任何碰撞。
没有通过刀身传递到掌心的冲击。
空的。
一道微弱的涟漪,正顺着骨刀划过的痕迹荡开。又细又浅,存在了不到一秒就消失在边缘。
砍空了。
谢墨寒握着刀,瞳孔放大。
下一秒,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整个人从静止加速到最高速,在一个呼吸里完成。
紧随而至的,是一道呼啸的暴风。
她冲刺时的空气还没有散开,满隧道的尘土卷起,一股脑地被吸进身后的低压。
灰尘在空气中打着旋,混入火光,把明暗搅得模糊不清。
谢墨寒在往前不顾一切地冲刺。
黑暗中她看不清前方。
右手扯着的陈起几乎与地面垂直。她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陈起的身体在半空中被拖行着,双腿在空气里晃荡。头发被吹得全部向后倒,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风托着,什么都做不了。
阿雅跟在她左侧,她的速度没有谢墨寒快,把全部的力气都灌进双腿。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鼓动!
咚——咚——咚——
和谢墨寒冲刺时的风啸声搅在一起。
两颗心脏的跳动声在黑暗中穿插错乱,像两个失控的节拍。
她们疯狂逃窜,不知道去往何方。
谁也不知道那个东西有没有追上来,没人敢回头看。
唰——
忽然,一道火光就在眼前亮起。
从前方烧起,把周围的墙从黑暗中挤出,整条隧道蒙上了一层血色。
光打在谢墨寒的脸上,她正在全力冲刺,脸上肌肉紧绷。
埋头在黑暗中狂奔的三人,身体赫然撞入那根火把的范围。
从黑暗到光明,前一刻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下一刻就被火把的红光淹没。
整个世界暴露在血红色的光芒之中。
第925章 红色包围
谢墨寒心中顿感不妙。
她在冲刺中抬起头,看向前方。
迎面而来的,是一张铺天盖地般的红色披风。
它展开了全部,从地面连接到拱顶,把整条通道从头到尾遮得严严实实。
红色充满了视野中的所有缝隙。
是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堪比天罗地网。
谢墨寒的速度太快,惯性太大,现在刹车也需要几米才能静止。
而前方的红布已经覆盖了整个通道。
“砍!”
她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
然后旋身,在冲刺的惯性中扭转,右手握着骨刀,刀尖画出一道弧线,一往无前的刺向前方的红布。
刀尖刺中红布的中央。
刀尖和布料接触的刹那,谢墨寒感觉自己的力量全部灌进了这一刺之中。
骨刀的尖端将红布朝内顶去,从击点塌陷。
红色的布料沿着纹路向内凹陷,像花瓣的脉络,在火光的照耀下,仿佛有一朵巨大的红色莲花正在绽放。
视野里的一切都成了红色。
从天到地,都是红的。
在谢墨寒的眼睛里填满。
那足以断金裂石的强横力道,此刻却仿佛陷入了泥潭。
刀尖戳进布料里面,就像戳进了一块无限厚的棉团。
力被吸收了!
那些纤维不断地在她施加压力的方向上塌陷。
但她施加多少,它们就塌多少,永远只往后让,不会断裂。
她只觉得骨刀戳中了一团巨大的棉絮,刀锋割不进去。
整张红布以刀尖为圆心向内凹陷,越陷越深。
红袍突然合拢。
边沿从上下左右同时向中央卷来。
红袍正在闭合,像这朵巨大的花瓣缓缓合回花苞。
谢墨寒的身影映在血面,被火光拖得扭曲。
三人如同游荡在血海之中的鱼儿,被困在了无边无际的赤红中。
阿雅扭头看向四周,长发甩动,落下。
前面是红色,后面是红色,左右是红色,上面也是红色。
她们站在一片红色的中央。
红布不紧不慢的合拢。
“墨姐!”
阿雅惊恐地大喊一声。
回声听到的却像是有一群人在同时喊这两个音节。
一群恐惧的、被困住的阿雅自己。
身后的红布缓缓合拢,来时的隧道被完全遮蔽。
不见了。
严丝合缝地弥合。
三人已经被彻底包裹其中。
“保护好他!”
谢墨寒头也不回,大吼着拔刀狂砍。
骨刀化为密密麻麻的黑影,在红布上疯狂劈过。
刀身在背景上划动留下暗色的光带。
她的手已经快到肉眼看不清动作,只能看见一片羽毛状的残影。
可诡异的一幕再次发生了。
她每一次砍下去,红布就顺着刀锋的方向塌陷,主动贴合她的刀势。
她砍向左,布就往左陷,割向右,布就往右陷。
像一阵微风刮过草叶,顺着风的方向倾倒。
布面上留下明显的下陷痕迹,但刀锋离开,那条痕迹就被周围的布料填平了。
所有的力道都被它吸收了,分散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根本砍不断。
阿雅守在倒地的陈起旁边。
陈起已经支撑不住了,他靠在阿雅的腿边,身体蜷缩着,手无力地垂在地面上。
红布正在向他们推进,底沿贴在地面上滑动出细密的沙声。
阿雅挥刀砍向收拢的红布。
刀锋的碰触面,红布轻轻塌了下去。
推着往后陷了大约一指,然后所有力量都吸收殆尽,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一小片卷起密集的皱褶,皱褶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最后恢复平整。
“谢墨寒!”
趴在地面的陈起,忽然仰头爆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
他用力抬起头,脖颈的青筋暴起,“带着阿雅冲出去,别管我了!”
“闭嘴!”
谢墨寒的声音从前方传回,她还在前头,还在试图从前方的红布上劈出一个出口。
她在红布前方发疯似地攻击,变换了握刀方式,正手换反手,持刀沿着红布高速奔跑,刀尖压在布面上,割出一条连续的凹陷。
但撕不开那个口子。
刀尖每一次划过,痕迹出现,不到几秒痕迹就消失。
整块红布以恒定的速度向着中央三人收拢。
空间正在变小,之前能伸直手臂,现在手肘已经需要微屈了。
每过几秒,能活动的范围就缩小一圈。
谢墨寒与阿雅徒劳地挥动着武器。
两把骨刀,一左一右,朝着不同的方向,反反复复地砍。
每一刀砍出,都没有裂帛声,只是无声的被吞没。
陈起虚弱地支起身子。
他用颤抖的双手撑起自己,脊柱一节一节地挺直,坐起来了。
他抬起自己发软的手掌,咬着牙,一道细小的裂缝在掌心掀开。
从裂缝中涌出小股的血肉,一条条微微蠕动的暗红色组织,从裂缝里探出头来,像从土壤里拔出的根须。
可刚探出手掌,那些血肉组织就像后劲不足似的萎靡了下去。
完全停止。
摊在掌心的血肉条无力地耷拉下去。
之前的大战,他全身的骨骼都被震碎,肌肉被撕裂大半,器官内脏都严重受损。
在没有特殊补给的情况下,他现在只能苟延残喘,靠着自愈力缓慢拼凑那些破裂的组织。
根本没法出手帮忙。
只能看着红布一点一点地缩小。
红布继续推进,三人能够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
阿雅和谢墨寒从两侧被布面推着,不得不向中间收拢。
她们从之前的自由站立,到到肘部无法伸直。
现在,她们已经背脊相抵。
陈起被夹在两人中间,三个人缩成一个极小的三角阵。
“怎么办?教主,墨姐!”
阿雅紧张地满脸冷汗。
汗珠从发际线渗出,她无处可擦,双手抓着刀怼在红布上,只能任凭汗水流进眼睛,视线变得模糊,不断眨眼。
谢墨寒与陈起沉默地看向眼前的红色。
她们都没有开口回答。
所有的招式都尝试过了,也无法突破这个牢笼。
陈起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阿雅绝望的注视中,整片红布从四面同时压了过来。
无边无际的赤色,吞没了视野的最后一点缝隙,覆盖而来。
红布吞噬了眼中的世界。
阿雅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926章 青铜鼎
我从昏迷中醒来。
第一眼,先看到的是一团火。
很大的火。
亮黄色的火焰在静静窜动,用高饱和度的色彩,粗暴地填满了眼中的一切。
我刚刚苏醒,视野内的一切到处都是重影,被晃得微微眯起了眼。
模模糊糊中,我脑海里也一点点拾起破碎的记忆。
拼凑出了昏迷前发生的事。
红袍。
怪物。
枪声。
清醒的一瞬间,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同时,也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现在身体的眩晕感不太像是昏迷的后遗症。
更像是.....中毒?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顿时天旋地转,明亮的火光倒挂空中。
整个世界像调色盘里的颜料,被人胡乱拨弄,融成一团怪异的色斑。
一种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差点直接吐了出来。
我只能暂时停下动作,深呼了口气,低头盯着下方。
过程中,我只能一直浸泡在这种怪诞迷离的意识里。
看到的东西很像毕加索画的那副星空,又有些像是重度醉酒后的魔幻世界。
等待了大概三四分钟,才稍微好了些,那些重影与相融的轮廓渐渐恢复了正常,不再晃动。
那股恶心的呕吐感还在胃里翻涌,但是已经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了。
我慢慢地抬起头,这时恢复的感官,才闻到空气中一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这种味道太冲了,猝不及防猛吸了一口,差点把嗓子眼里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意给勾出来了。
但是被这么一刺激,我顿时也清醒了不少。
这时再抬头看去,那团火就没那么刺眼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鼎样式的器具,叫不出具体的名字,也认不出是什么器皿。
反正很古老。
中央燃烧着一团熊熊的火焰,散发着古怪的熏味。
鼎口飞溅的火星被气流托起,在半空缓慢地降落,眯眼看过去,就像一群凌乱飞舞的蝴蝶。
往右边一瞧。
一张实在算不上英俊的脸,就这么闯入了我的眼中。
他耷拉着脑袋,那张粗犷不修边幅的五官上,双眼紧闭,嘴角的白沫正流过下巴粗硬的胡子。
“老.....老张......”
出口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
沙哑的像是吞了把滚烫的铁屑,上次这么哑的时候,还是疫情刀片嗓。
又吃力地喊了几声,老张昏得很彻底,毫无反应。
我注意到他嘴角的白沫一直在流,突然着急起来,这家伙不会真毒死了吧?
刚想要伸手去推推他的肩膀,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双手是被反绑着的。
我环视了一圈周围,又在左边看到了周婉。
她低垂着头,坐在一张灰色的石座上,火光把她昏睡的身影映成一片橙红。
她的双手和我一样,都被绑在身后。
有人用粗麻绳在手腕上缠了一圈,打了个结。
“小婉....小婉!”我扯着嗓子努力喊道,声音像个八十岁老太太在叫魂,“醒醒....醒醒......”
没动静。
她和张劲似乎都处于一种深度昏迷之中,对呼唤没有任何反应,应该是中毒太深了。
我的目光继续越过她,看向更远处,原来好多人影都在,昔侩、林馨、欧阳灵......一张张脸都在火光中沉沉浮浮,姿势相同。
大家就像在参与某种三线城市的读书分享会,默契的绕成一圈,等待着下一位文艺青年上去装叉,说自己最爱的作者是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悲伤地抬起头念‘马孔多在下雨’。就像自己真的被淋湿了一样。
如果不是中央有口炙热的鼎的话。
看完人,我观察起周围的地形,不看还好,一看差点尿裤子了。
我们所的位置,是一片圆形的石台,直径大概五六米。再往外看去,是无处不在的茫茫黑暗。
整座石台像是一座被削平了的山峰,突兀地立在这片黑色深渊之中。
无论从左,从右,或是从后,都看不到尽头。
只有黑暗。
我们几个人,就这么孤零零地坐在这唯一的‘王座’上,仿佛中世纪撒旦教里被献给恶魔的祭品。
“这是......哪啊?”
我实在忍不住疑惑,自言自语地打量着周围。
“嘿!”我清了清嗓子,大喊了一声,嗓子劈得变了调,“都醒醒。”
没人搭理我。
大家都昏迷着,我就像个孤独的疯子,在无尽的黑暗中大喊大叫。
喊声飘向遥远的深渊,在我看不见的洞壁间碰撞,最后变为无数重叠、扭曲的回音。
仿佛有千万个自己同时在求救。
喊得我实在没劲了,低头大口大口地喘气,重新思考对策。
看向这口静静燃烧的青铜鼎,盯着那无数炙热而滚烫的火星,焦躁的心一点点平复了下去,理智开始回归大脑。
自己被绑到这种鬼地方,肯定有什么未知的阴谋。
现在一定要想办法先脱身,至少也得先把绳子给解开。
用什么解呢?
我低头瞧了眼腰间,被衣物盖着的地方隆起一个轮廓,那是存放匕首的位置。
可是这个位置太刁钻了,凭我这大腿的柔韧性,怕是没伸到就先断了。
要不用嘴?
我当即决定试一试。
然后,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因为刚弯下腰,后面的绳索就死死勒紧了手腕,把身体固定在原位,根本动弹不得。
我咬紧牙关,尝试着双臂往前发力,想要挣脱这绳索。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和野猪搏斗过的女人,对自己的力气还是很有信心的。
爆发吧,我的小——
行吧,你比野猪厉害。
在听到手腕即将脱臼的嘎嘣声,我一下放弃了继续角力的想法,颓然地靠了回去,重重呼出口气。
正当我有些沮丧的唉声叹气时,余光不经意地掠过右边。
诶。
看着老张塞进靴子内的裤腿,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有了!
当即用双脚配合着踢掉了靴子,把袜子勾下,甩到一边。
然后侧过身子,伸出光脚,朝着他的靴子一点点靠过去。
第927章 割断绳子
脚趾碰到靴筒的边缘。
靴筒紧紧裹着小腿,脚趾只能勉强挤进去。
感觉到了老张小腿的体温,这让我心安了一点点。
至少他还活着。
脚趾继续往下探。
靴筒内侧的皮面上缝了一个暗袋,紧贴着外侧,用一块翻盖遮着。
我用大脚趾把翻盖顶开,大拇指和二脚趾一起发力,夹住了暗袋里那个坚硬的物体。
缓慢地把刀往外抽。
太快了脚趾夹不住,刀会滑回去。
也不能太慢,因为太慢了姐的脚趾会酸。
真是一寸一寸的拔,是个极尽耐心的过程。
抽到一半的时候,脚趾忽然一滑,刀往暗袋深处掉了回去,前功尽弃。
那一瞬间真的差点骂出声来。
不带这样的,我都这么惨了,就不能配合一下?
深吸一口气,重新来。
这次我用大脚趾把暗袋的翻盖顶得更开,大拇指和二趾同时发力,夹紧刀柄上的纹路,一寸一寸往外挪。
脚趾的肌肉在发抖,开始不听使唤。
但我不管,我的脚趾我做主,继续挪。
刀柄一点一点地从暗袋里冒出来,整把刀终于掉了出来,落在老张的靴子旁边。
那把刀真的很小,也就我手掌那么长,刀鞘裹着棕色牛皮。
我用双脚夹起它,脚掌合拢,脚心贴着刀鞘,死死扣住两端。
虽然我这辈子没练过瑜伽,但我想象中练瑜伽大概就是这么个姿势。
把刀往嘴边慢慢递去,双腿往上抬,膝盖弯曲。
我的腹肌在哀嚎,在颤抖,后腰的肌肉绷得随时会断。
夹着刀的双脚每往上升一寸,心跳就快一分。
如果这时候掉下去,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来一遍。
终于递到了嘴边。
我用嘴唇叼住刀鞘。
牙齿咬住皮革,我把刀鞘从嘴唇间转移到锁骨之间,用下巴尖抵着它保持稳定。
然后扭过头,把被反绑的双手尽量往下压,手指在背后张开,朝上等着接。
我看不见自己的手,只能靠感觉,靠想象。
这两个位置之间隔着的距离,我算了大概三次。
毕竟就这一次机会。
屏住呼吸,我狠下心的瞬间,猛然松开嘴。
刀鞘翻着跟头往下掉,在空中划出弧线。
万幸,我没有切断手指。
我忍不住大笑了一下,嘴角勾起。
把刀鞘从右手传到左手,捏住鞘尾,右手手指夹住刀柄。
调转刀口,开始切割绳索。
这个姿势太别扭了。
双手被反绑,手腕能活动的范围就那么一丁点。
我只能靠腕关节的微调让刀刃保持接触。
拉动刀柄,能感觉到一股震动传进掌心。
麻绳的纤维在一根一根崩断。
最后那股啪嗒一声,让我浑身一轻。
麻绳从手腕上滑落。
手腕处立刻涌上一阵热麻,血液重新灌进被压迫了不知道多久的血管,又麻又痛又痒。
我把手从身后抽回来,翻过手掌,在火光下看了看。
手腕上两道深红色的勒痕,麻绳印在了皮肤上。
活动了一下手腕。
关节咔嚓咔嚓地响。
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
腿有些不听使唤,这可能是中毒的后遗症,那些不知名的毒素还没被代谢干净。
但我站起来了。
然后走到老张身边,把他的绳子割开。
他的身体没了绳子的牵引,上身往前倾了一下,我赶紧用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靠回石座上。
我用拇指按了一下他手腕内侧,脉搏还在跳,问题不大。
然后是周婉。
麻绳割开,扶住,搭脉。
再然后是昔侩、林馨、欧阳灵,一个接一个。
每割开一个人的绳子,我就探一下脉搏。
都活着。
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检查完最后一个人,我累得虚脱,瘫倒在石座上。
后背靠上岩石的时候,凉意从肩胛透来。
手臂的肌肉在轻微地抽搐,刚才那阵割绳把所有力气都烧光了。
腿脚软得跟两团面筋似的,抬都抬不起来。
我伸手摸向胸口。
手指探进外套内侧,在夹层里摸到细长的能量棒。
撕开包装。
能量棒原本应该是坚硬的,现在摸起来有些发软,但我还是咬了一口。
燕麦片已经软了,巧克力没了酥脆的口感,融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坚果碎嚼起来像在嚼某种革质。
算了,至少它很甜。
那股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落定的时候,还是升起了一股暖意。
我正嚼着,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盯着那口青铜鼎发愣。
熏味还在空气里飘。
然后我停了下来。
嘴巴还含着那口没嚼完的能量棒,但咀嚼的动作停了。
宁芊不在这啊。
不是等等。
谢墨寒。
阿雅。
陈起。
她们在哪?
我猛然站起,嘴里还叼着那半截能量棒。
围着青铜鼎走了一圈。
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真的没在。
宁芊、谢墨寒、阿雅、陈起。
四个人都不在。
我站在石台的边缘,脚尖离黑暗只有不到一步。
深不见底的深渊让我阵阵发晕。
这里的气温低得可怕。
刚才坐在鼎旁边感觉不明显,现在站到石台边缘,离火源远了,冷意一下子就上来了。
呼出的气在面前变成一小片白雾,在空中飘了不到一秒就散了。
皮肤在快速失温。
如果不是这个青铜鼎在点火,自己在昏迷中恐怕早就冻死了。
没有火源,这个石台上的气温大概会在零度以下,不出几个小时就会失温而死。
正当我迷惑地看向四周,企图找到出路时——
深渊底部,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难以形容的吼声。
仿佛天崩地裂般的袭来。
从四面八方,像大地本身在脚下张开了嘴,发出一声足以震碎苍穹的咆哮。
整个深渊都在回荡着这骇人的吼声。
声音撞击着看不见的洞壁,撞击着石台的底部。
在深渊中反复弹跳,一层叠一层,形成无穷无尽的轰鸣。
脚下的石台在疯狂震颤。
脚底的石面在剧烈地抖动,仿佛在地震。
碎小的石屑从石台边缘簌簌脱落,掉进黑暗里。
青铜鼎在余波中疯狂颤抖,鼎腹里的火焰猛地往上窜了半米,火星从鼎口喷涌,漫天飞舞。
我的脚心在发麻。
震动传到足底,牙齿被震得磕在一起,发出哒哒声。
第928章 苏醒的同伴
这毁天灭地般的咆哮,狂暴地回荡在幽深的谷底。
足足持续了十几秒才逐渐停下。
吼声的余波雄浑而厚重,无止境地穿梭在深渊之下,声音撞击着空旷的岩壁,激起一层层海浪般的回音。
那无法窥见的浓郁黑暗内,仿佛敲响了一口千万吨的洪钟大吕,连空气都在猛烈震动。
“什么.....什么动静?”
秦溪吓得趴伏在石座上,耳中被恐怖的咆哮填满,牙关都快震碎了。
等到石台的地面平静下来,她颤抖地爬到弧形的边缘,悄悄探头。
深渊被无处不在的黑暗笼罩。
青铜鼎的火光在如此庞大的空间内显得无比渺小。
光线艰难地渗透下去,照亮这垂直岩壁的几米,再往下就被浓重的黑色覆盖,什么也看不见了。
朝四周看,朝头顶看,朝下方看,无论哪个方向都找不到边界。
她从刚刚的听觉上判断,这个深渊起码就有数千米的恐怖直径,要不然根本不会有这么持久的回音,就这还是保守估计。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底下又是什么生物的吼声?
明明昏迷前还在一个隧道里,怎么突然就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而且北昌都是平原和小山,哪里来的这么庞大的山谷啊?
无数疑问在秦溪的脑海中混成一片浆糊,但她找不到任何头绪。
眼前的一切都远远超出她的认知。
以往积累的任何求生经验,在如此诡异的世界里都彻底失效了。
别说是京都了,就连她老家这种深山之中,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洞穴啊。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
身后忽然响起了几声低低的哼唧,就像是初生小兽的呜声。
她猛地回头,看向那圈石座上的同伴。
老张歪着身子,还在流哈喇子。周婉和昔侩仰着头,依然毫无动静。欧阳灵蜷缩在石座上,看起来呼吸均匀,仍在昏迷。
是林馨,她在说话。
“唔……”
林馨半睁着眼皮,瞳孔没有焦点,嘴唇半张着,发出无意识的声音。
秦溪赶紧站起身子,快步走到了她的身旁。
“小馨……小馨……”秦溪轻推着她的肩膀,小声呼唤,“醒醒,小馨。”
“嗯……”
林馨的眼睛迷茫地盯着上方,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一点点凝实,愣愣地转向了秦溪。
“秦老师?”
她的声音比秦溪还要沙哑,字节含糊不清。
“是我是我!”秦溪激动下声音都大了些,反应过来的瞬间,立刻警惕地看了眼四周,又压低了嗓子,“你怎么样?人有没有事?”
她手臂环过后背,扶着林馨坐起。
林馨整个身体如同烂泥般软倒在秦溪的肩上,使不上一点劲,缓缓地喘气。
“我们……在哪?”她眼神疲惫地扫视周围,目光在那座燃烧的青铜鼎上停留,被火光刺得别过脸去。
“不知道。”
秦溪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你先别说话缓缓,有没有想吐?”
林馨皱着眉头,表情不适,“有一点……我怎么了?”
“可能是中毒了。”秦溪从兜里摸出一根软塌塌的口香糖,拆开包装,递到了她的嘴边。“吃点口香糖压一压,过会就好了。”
“有水吗?”林馨缓缓摆手拒绝,瘫倒在秦溪的怀里,嘴唇已经干裂起皮。
秦溪摸了摸身上,无奈地摊手,“没,口水行么?”
空气沉默了。
或许是这个笑话实在太冷,说完后,秦溪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
“其他人呢……”
林馨无视了她的幽默,声音虚弱地问道。
“还活着呢。”秦溪挠挠头,后面的话说的有些犹豫,“不过,小芊和谢墨寒她们不见了。”
“不在这?”林馨轻咳了一声,忍着剧烈的眩晕感,继续开口,“这边上,我怎么看着都是悬崖啊……是我头太晕么?”
秦溪叹了口气,“确实是悬崖。根本就没有路,我们被人丢到一个绝境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而且刚刚你是没听到,好大一声……”
就在两人还在对话的间隙。
又有一名同伴悠悠醒转,咳嗽声从背后断断续续地传来。
秦溪扭头看了眼,动静来自对面。
“我去看看。”她拍了下林馨的肩膀,绕过青铜鼎,来到了另一侧的石座前。
“呃……咳咳……呕!”
虎背熊腰的背影,已经先她一步动了。此刻正趴在石台的边缘,吐地稀里哗啦,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老张,你别在那吐,太危险了。”
秦溪快步上前,把表情痛苦的老张拽了回来。
他太重了,秦溪现在双臂无力,根本拉不起来,只能任由他躺在地面咳嗽。
“你咋样?口香糖来片不?”秦溪掏出刚刚被拒绝的口香糖,递给了老张。
“这……是哪啊?”老张有气无力地张嘴,慢慢摇头,没力气去接那条软得跟虫似的口香糖。
秦溪见他也不吃,干脆塞进自己嘴里嚼了起来,“不知道,可能是某个山谷或者洞穴里。”
“咱们不是在隧道么?”老张吐得脸色惨白,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其他人呢?”
“都没事,就是昏迷了,我们被迷晕了带到这里了。”秦溪蹲在他的旁边,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污秽。
老张难受地五官扭曲,只能勉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其余人在这之后,也陆陆续续的发出动静。随着几人醒来,喘息声与呕吐声不断响起,在石台上此起彼伏。
秦溪东跑西跑,询问每个人的状况。所幸都无大碍,大部分人只是头晕目眩,没有生命危险,各别像小灵这样体格弱的有点喘不上气。
半小时后,所有人都坐在各自的石座上,盯着中央的青铜鼎发呆。
她们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
也了解了现在诡异的情况。
一时间都沉默了。
“反正,现在事情就这么个事情。我的枪是被拿走了,咱们没武器没装备,连条出去的路都没有。”
秦溪简单总结了下,仰头看着黑暗的洞壁,嗓音已经没那么沙哑了。“好歹还活着……”
第929章 往下爬
她们颓废消极地沉默着。
火星偶尔从鼎口溅出,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像一组组红色的雕塑。
这个地方甚至没有方向,往哪走都是黑的。
“秦姐姐,我们要不要看看下面。”
一个很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小灵。
她的声音本来就细,现在因为中毒的后遗症,更是轻得可怜。
秦溪麻木地转过头。
她看向小灵,努力摆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小灵,咱们下不去啊。”
小灵怯生生地抬起手,指了指青铜鼎的旁边。
“我们,可不可以用这个吊着下去……至少比这里要看得清楚点……”
秦溪之前割开了所有人的绳子,那些粗麻绳还堆在原地,盘成一圈一圈。
如果全部接起来,长度大概能有十几米。
小灵发现大家都在看着自己,矮下了头,声音也小了下去,“我就是提个建议……不一定行。”
林馨盯着那团绳索,眼睛忽然亮了。
“我觉得可以试试。”林馨语速快了很多,“比在这里等死强。”
她转向老张和昔侩,目光在两人之间切换了一下。“你们有打火机吗?”
老张虽然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还是伸手摸了摸口袋。
他耸耸肩,手掌摊开,表示没带。
昔侩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阵,从裤兜深处摸出一个打火机,举在手里扬了扬。“我有。怎么了?”
林馨点点头,然后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们把绳索绑好,然后挑一个臂力好的人下去,随便拿件外套当引燃物照明,这样看底下的情形也清楚点。”
秦溪沉思了几秒。
那几秒里,火焰呼呼地烧着。
秦溪一拍膝盖,声音清脆。
“我去吧。现在就开干。”
老张顿时不乐意了,但说话的声音还是虚的,中气不足,“人家不是说了么,臂力好的人。我卧推以前可猛了,当然我去啊。”
秦溪白了他一眼。“快拉倒吧,你说的那是末日前吧?现在多久没健身了,肌肉都缩水成啥样了。”她说着伸出手指戳了戳老张的上臂,“再说我体重比你轻,爬起来轻松点。”
林馨举起手自告奋勇,“我体重是这里除了小灵外最轻的了吧,还是我去吧。”
秦溪和老张转过头来,同时开口——
“不行!”
林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秦溪已经把头转了回去,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石台上陷入了新一轮的争论。
老张说他臂力好,秦溪说她体重轻,林馨说她也可以,昔侩沉默了一会儿也加入了进来,说他攀岩的经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觉得该自己去。
小灵在中间想要举手,手抬到胸口就被秦溪的声音压了回去。
她其实看得出来,这些哥哥姐姐虽然吵得面红耳赤,其实心里没有一点私心,都是为了他人着想,只是不太擅于表达。
最终,她们决定以扳手腕定胜负。
这个方案是老张提出来的。他说既然大家都觉得自己行,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秦溪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她之前多吃了块能量棒,现在算是所有人里最有体力的了。
比赛在老张和秦溪之间进行。
像一头熊和一头豹子在握手。
林馨做裁判,手悬在两人交握的手掌上方,停了一秒。
“开始。”
老张被秒了,自己都诧异地愣在了原地,随后捶了一下石座。
昔侩的手掌比老张小,但手指极有力气,捏得秦溪指节发疼。
两人僵持了将近十秒,最后还是秦溪先找到了破绽,被她抓住了。
秦溪高举双手,像个世界冠军似的宣布自己的胜利。
林馨见状扶额摇摇头。
她知道拦不住了。
和秦溪相处那么久,她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气了。
她安安静静地将绑好的绳子抻了抻。
绳子在她手里被翻来覆去地检查,像一个母亲在给自己即将远行的孩子整理行装。
试验了几次后,她才把绳子递到秦溪手里。
“小心点。”
她顿了一下,目光往下方的深渊瞥了一眼。“那吼声.....”
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
秦溪摆手打断了她。“放心好了,我从小就是攀岩高手。这点对我那都是小事。”
她笑了一下,露出牙齿。“帮我绑好哈。”
林馨没有再说什么,蹲下身,把绳子的另一端绑在了青铜鼎的鼎足上。
那根鼎足很粗。
是一个逐渐收窄的兽足,脚踝的位置饰有一圈凸起的纹饰,蹄尖稳稳扣进石面的凹槽里。
麻绳绕过鼎足的踝部最细处,系了三圈,然后打了一个结。
林馨用了全身的力气把绳结拉紧,把余出的绳尾在鼎足上缠了几圈。
这个巨大的青铜器皿,现在成了他们唯一的支点。
“有危险直接喊,我们马上给你拉上来。”林馨站起身。
秦溪走到石台边缘,边缘冷得刺骨,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鞋底渗进来。
老张和昔侩一人一边站在绳子旁,用手攥住麻绳,用力捏了捏。
昔侩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溪抓着绳子,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边缘。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暗扑面而来。
她转回来对着所有人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下爬。
脚蹬着崖壁,手抓着绳子,一步一步地往下放。
麻绳在掌心里缓慢滑动,摩擦着皮肤。
她控制着下滑的速度,岩壁很粗糙,有的地方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石。
经过石台边缘的时候,她看见上面的人都在往下看。
老张探出半个身子,眉头紧锁。
小灵蹲在边缘,两只手撑着石面。
周婉和昔侩站在后面一点,火光把他们的脸打成了剪影。
林馨靠在一旁朝她挥手。
她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继续往下。
绳子大概只有十来米。
她爬得并不快,每下降一步都先把脚尖探出去,把重心压上再松绳子。
她开始感谢这绳子够粗。
虽然粗到攥起来很费劲,但也正因为它粗,所以承载一个人的重量绰绰有余。
要是细一点的绳子,悬在这深渊中就是另一回事了。
光在头顶越来越小。
从她的位置往上看,石台变成了一道弧形,火光从影后透来,给每一个往下张望的人影镶上了一圈光边。
像是日食时太阳从月球的轮廓后漏出的那一圈日冕。
她继续向下,直到整个人没入了黑暗中。
她听见麻绳在手里滑动的摩擦声,试着往下看。
什么都看不见。
而整个绳子都已经见头了。
第930章 出事了
林馨在绳尾打了一个防脱结,往下再也没有可抓的了。
她悬在半空中,手臂在这一刻开始完全受力。
下降的过程中双脚还能分担一部分重量,现在整个身体都压在手上。
麻绳勒着虎口,肉被挤到了虎口两侧,手指开始发木。
她咬着牙,死死地抓住绳子。
左腿蹬上一块岩壁的凸起,勉强的稳住身体。
松开左手那一瞬间,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到了右臂上,感觉要把胳膊从肩里拽出去了。
她表情痛苦到变形,从口袋中吃力地摸出火机,捏了好几次才把打火机握稳。
大拇指压在滚轮上,一蹭,没着。
再蹭,还没着。
她有点发慌了,不能是打火机没气了吧?
那她岂不是吊在这里白费力气。
第三次,她把滚轮狠狠地蹭了一圈,大拇指擦得火辣辣的疼。
嚓。
火焰窜了出来。
黄豆大小,被深渊的气流吹得左摇右晃。
有了有了!
她赶紧把缠在腰间的冲锋衣扯开。
一只手拿打火机,另一只手抓绳子,展开一团缠成麻花的衣物简直像是在解九连环。
她用嘴叼住冲锋衣的一端,扯开几圈缠绕,把打火机凑了上去。
火苗碰到衣料的瞬间,表面缩了一下,遇热卷曲。
随后腾地一下燃了起来。
火舌沿着领口蔓延开,扩散到整团衣物,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划开了扇形。
燃烧的嗡嗡声充满了耳朵。
火逐渐大了起来。
把浓郁的黑色划分出了层次。
光能照到的岩壁大概有四五米的范围,再往外就被黑暗掩盖了。
这岩壁是一种她深灰色的变质岩,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纹理,像被碾压过。
她往上看去。
在这个角度,垂下来的绳索就像是一根通往天堂的橄榄枝。
石台上的人还在往下看,一张张脸在交界处晃着。
她又低头往下看。
燃烧的冲锋衣荡着,火光在脚下延伸。
但无论她怎么照,岩壁继续往下延伸了几米后就被黑暗吞没。
光线融入了一片黑沉沉的虚空,没有任何触底的迹象。
什么都没有。
看起来仍有万丈的深度。
仿佛你正悬在宇宙中,上下都是无限的虚空。
她开始有些发晕了,手心也渗出汗,让握的绳子更不稳固。
她手臂微微发颤,单臂悬吊让肌肉乳酸堆积得很快。
也就是她,换了别人早就脱力了。
脚踩住一个踏点,用火把照往前方。
她正打算放弃后返回,却突然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在离她大概五六米的右侧,岩壁上有一个四方形的凹陷。
凹陷和周围天然的岩壁显得格外突兀。
上下沿是水平线,左右两边的线条也笔直得过分。
她的目光钉在那个凹陷上,反复确认了几遍。
确实是人为凿刻的痕迹。
在离地十几米的垂直绝壁上,居然有一个被凿出来的洞。
这个发现让她瞬间忘掉了手臂的酸胀。
里面有什么?
她稳了稳心神。
开始抓着火把,倾斜身子,一步步朝着那个位置靠近。
身体吊在绳子上,往侧面移动需要更多的力量。
她的脚尖不停在岩壁上试探,找到一个新的踩点,都要先用脚尖试两下,确保不会崩了才敢压上去。
毕竟在这种地方失足就是死。
五米。
四米。
三米。
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
四方的开口不到一人高,说是门不太合适。
更像是.....一个龛?
平整得像被刀切出来的。
凹陷内一片漆黑,看不清楚有多深。
她举着火把往前探,火光映在内壁,照出了一层灰白。
里面的空间似乎比开口要大,火光只能照到最外面。
两米。
一米。
她即将来到那个凹槽前。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炸开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爬!!快往上爬——!!!!”
是林馨的声音。
秦溪从来没听过林馨用这种声音喊过话。
那甚至都不能叫做惊叫,应该是惨叫。
失控的哀嚎。
秦溪被这声音吓得身体猛然一僵,手差点脱开绳子。
打火机从掌心滑下去,翻着跟头坠入黑暗,一秒就不见了。
她猛地抬头看去。
石台的边缘,所有的同伴都探出身子,像发疯一样朝她挥舞着手里的外套。
老张嘴大张着,在反复吼着同一句话。小灵趴在边缘,半条手臂探出石台。
周婉也在喊,把双手围成喇叭放在嘴边,高声尖叫着她的名字。
“秦老师——抓绳——往上!”
所有人都在此刻拽绳——
“爬!!!秦老师!!!往上爬!!!!”
声音声嘶力竭地回荡在深渊中,变成层层环绕的鬼嚎。
绳子上当即传来拉力。
所有人一起的力道,让绳子猛地绷直,把秦溪死死往上拽去。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秦溪的心头。
她毫不犹豫地丢下了手中的火把,燃烧的冲锋衣翻卷着坠下深渊。
丢掉的那一刻,秦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人就是这样。
明明知道不该回头,但就是忍不住。
那种好奇心来自基因的最深处,来自那个还在丛林中生活的祖先。
她回头了。
燃烧的冲锋衣在下坠。
火舌在坠落中被拉成垂直,光穿透了一片又一片的黑暗往下掉。
然后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是某个表面有弧度的轮廓。
火焰撞击上去的瞬间,迸溅出无数火星,像一朵烟花炸开了。
火星四散飞溅,短暂地照亮了轮廓的一部分。
表面覆盖着鳞片状的纹路,每一片都有两三米宽。
火星在轮廓的表面弹跳了几下,继续往下滚,照亮周围更多的区域。
在那片火星最后的余光中——
一对巨大的眼睛睁开了。
鳞片和它融为一体,如果不睁开,你永远不知道那里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隐藏了多久。
眼睑从两侧缓慢分开,瞳仁足有数百米。
她的视线能覆盖的范围根本装不下全貌。
她只看见赤红色的虹膜,像从火山口下的那片熔岩湖。
瞳仁是一条垂直的裂缝,劈开了那片赤红。如同两盏猛然亮起的灯笼,幽幽地朝着这个悬在半空中的渺小生命,睁开了眼。
那些火星熄灭了。
燃烧的冲锋衣从眼睑边缘滑下,在那双眼睛面前,像一粒火柴掉在了大象面前。
第931章 快爬
秦溪本能地一哆嗦。
体内的所有冷汗像在一瞬间被逼空,浸透了背脊后的衣物。
这是什么生物?
那双如熔岩般炙热的巨大炽眸,正静静地凝望着她,以一种缓慢而霸道的气势,一点一点地探出深渊的黑暗,展现出这座冰山下的宏伟峥嵘。
狂涌的气流从深渊中扑来,发出台风般的呼啸声,秦溪绑紧的束发被吹得笔直向上飞舞,似乎是这巨物正发出沉重的呼吸。
她在狂风中眯起眼,几乎无法呼吸,脸部肌肉被刮得扭曲。隐隐闻到一股浓烈而厚重的潮腥,随风而来,霸道地包裹住自己的全身,连皮肤都泛起肉眼可见的水雾。
“快爬!!!!!”
林馨泣血似的咆哮从上空传来,惊醒了秦溪。
她抓住绳索,两手疯狂地交替。双脚蹬在岩壁上快速地借力,此刻也顾不得踩在哪了。
慌乱下,她突然踩中了一块松垮的凸起,岩石瞬间崩裂开来,哗啦啦地坠落下去。
“啊!”
秦溪惊叫一声,双腿顿时失去支点,在半空胡乱地蹬踹。
整个绳索在惯性下如钟摆般晃悠起来。
幸好上面的同伴们后仰身体死死拽住,这才让她稳在了空中,重新踩住岩壁。
“拉!!!使劲啊!!”
林馨面目狰狞,抓着绳子仰头大吼。她的嗓子已经彻底劈了,声音嘶哑的可怕。
老张站在岩壁的边缘,满脸青筋暴起,双手紧紧握着绳子。他后仰的身体已经与地面呈现低于三十度的夹角,几乎就要平行。
鲜血从他的掌心湿润了绳子,又从边缘一滴滴落到地面。可张劲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一刻也不敢松开,忍着灼烧般的剧痛,靠体重往后拼命拉扯。
此刻所有人的身体都虚弱的要命,双臂软的面条似的。哪怕五人合力,对于这悬挂的一百多斤也显得极为艰难。
“秦老师!!!爬啊!快啊!”
林馨的手也开始磨得鲜血淋漓,绳子几乎勒进了肉里,全凭着一口气硬撑着。
秦溪听着同伴绝望的呼唤,动作愈发迅速,双手交替抓握的速度简直到了职业运动员的水准。
脚下的庞然大物逐渐逼近。
扭头的刹那,赤红色已经填满了整个视野,它恐怖的呼吸一阵一阵卷起,仿佛闷雷般在深渊中狂暴的回荡,耳膜被震得一片混乱。
秦溪身体里的肾上腺素正如潮水般涌出,疯狂激活她疲软的四肢。全身的血咆哮着奔腾在血管之中,心脏的跳动频率快到惊人。
强大的求生欲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简直化身成一只健壮的长臂猿猴。就像曾经网络上流传的笑话一样,如果被猛虎追在屁股后头,那谁都能攀上珠穆朗玛峰!
救命救命救命!!
她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在不断重复激荡着,内心的吼声震耳欲聋。
蚂蚁面对滔天巨物的本能恐惧,让她无法思考,眼中只看得见那根笔直垂挂的绳索。
爬,爬,爬!顺着这唯一的生路。
她发狂地嚎叫着,再度加快了动作,榨干自己所有的力量,连骨骼都在发出哀鸣。
五米。
四米。
三米。
石台的边缘在光中越来越清晰,火光愈发明亮……
这根绳索的终点肉眼可见的近了。
五秒后。
一双满是猩红的指节,啪地一声,抓在了石台的边缘。
“你们别松手!我去拉她!”
林馨仓促嘱咐一句,直接松开绳索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秦溪的手腕。
“秦老师……我帮你!”她皱着眉,双手死死抓紧秦溪往上拉。浑身肌肉都绷紧到极限,腮帮子鼓起棱角,像咬着块生铁。
秦溪已经到了力竭的边缘,可她从林馨的眼中看出一抹巨大的惊恐。恐惧正来自她的身后,来自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渊。
那股腥臭的冷风犹如实物,翻滚着重重砸来,把她背后的汗瞬间蒸发,而后又被更潮的冷意覆盖,仿佛钻进了骨缝里。
很近了,她能感受到……那东西离自己很近了!
“啊——!!”
所有人同时从喉咙中炸开嘶吼,双臂绷直,绳索猛地往上一抽!
秦溪终于被拖了上来。
落地的瞬间,她像只巨大的爬虫似的,四肢趴伏着翻了几圈,滚到了石台的内部。
五人来不及站稳,松手的刹那,同时摔得四仰八叉,痛呼一片。
“起来起来!都别躺着!躲起来!!”
林馨摸着摔疼的腰站起身,一刻也不敢停。她拽过秦溪的手臂,弯腰扛在自己肩上,立马往青铜鼎后一瘸一拐地跑去。
小灵坐在地上,眼角泛着水光。她手肘刚刚被磕到了麻筋,一时间疼得使不上劲,怎么都撑不起来。
老张都跑到鼎后了,余光看见她还坐在原地,又马上折返回来,将她虚抱了起来。
“快!”
所有人都探出头朝着他两招手,神色焦急万分。
老张的手臂已经使不上力了,他怀里的小灵脚尖直接拖在地上,几乎是一路拖拽着扑到了鼎后。
“藏好,别出声。”
林馨把小灵接了过来,紧紧搂进怀里,节省出一些空间,让老张也能挤得进来。
几乎就是在她们安静下来的那一刻。
一阵冷寂凛冽的狂风,带着汹涌的潮气席卷了整个平台,像刮起一片横向的雨。气流穿过鼎足之下,碰撞出鬼混呜鸣的怪叫。
头顶的光瞬间黯了八度,无数刺目的火星飞溅向半空,像被风吹散的的萤火虫。
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六人,看见一片巨大的黑暗,正从另一端如墨水般蔓延而来,慢慢覆盖了整个石台。
林馨死死屏住呼吸,低下头,对着发抖的小灵竖起食指放在唇前。
小灵抿紧嘴,用力点头,害怕的往她怀里钻了钻,把脸深埋了进去,浑身哆嗦的厉害。
前方的黑暗里,响起了某种沉重而磅礴的气息,仿佛一座山脉的低语。
四周的温度,在它恐怖的呼吸中骤然降低,仿佛瞬间到了寒冬季节。
那股极致的潮气淹没了石台,火焰几乎熄灭,只剩下微弱的光。每个人的体表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水珠,皮肤钻心的冷,像是要结出冰茬。
第932章 怪物怪物
令人作呕的腥味淹没了一切。
众人低垂着脑袋,牙关打颤。
鼻腔内被这股浓烈的味道填满,直冲大脑。
空气中的水份潮湿得异常,人就像是被包裹在某种液化的水雾中,皮肤感到极度的黏腻不适。
林馨捂住口鼻,不敢发出丝毫声音,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哪怕是把头埋进海鲜排档的生鲜区里,也没有这么熏人的味道,就像是亿万条鱼类同时腐烂发酵后的产物。
飓风般的寒潮呼啸而过,不断席卷狭小的石台,极低的温度冻得鼎后几人瑟瑟发抖,仿佛冬雨。
青铜鼎内的火焰已经泯灭,眼前微弱的火光消失。
她们瞬间置身于绝对的黑暗,耳边只有巨物如雷霆般的呼吸不断回荡,蛮横地充斥着整个世界。
黑暗中,林馨的手忽然被另一双手抓紧,感受到一片温热。
是秦溪的手。
她轻轻捏了捏林馨的指节,在寒冷的黑夜中给予她一丝安慰。
林馨虽然看不见秦溪的脸,但她能感觉到那双手在抖。
虽然很隐忍,颤动非常细微,但她知道,秦老师也在害怕。
面对死亡时,任何人都会本能地感到恐惧。
谁也无法幸免。
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每一个人都悄悄牵住身旁人的手,指节握得很紧,想要汲取那一丝缥缈的、仅剩的温度,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的无助。
头顶海潮般的沉重风声不断迫近,已经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巨大的气流压迫着耳膜向内凹陷。
某些生物,此刻就在她们的头顶。
看不见的上方。
吐息间,阵阵凛冽的寒风刺骨,一波叠着一波,气流狂猛地扫过平台,而后灌入深渊,震荡出恐怖的回响。
林馨抓紧了秦溪的手,心脏骤停。
光是听这骇人的动静,她都能感受到这只生物的巨大,一吞一吐之中,简直像是山谷中刮过的罡风,拖着低沉的尾音。
她慢慢往上抬头,顶着强烈的风压,微微睁开眼。
下一刻。
心脏漏了一拍。
两轮如同岩浆般的巨大赤日,高悬在凝固的黑色之间,弧线的边缘散发着一圈诡异的猩红。
是眼睛。
它太大了,就像两颗嵌在夜空的恒星。
庞然巨物的头颅,已然遮盖了整个石台的上方。此刻正静静地、用它那双裂谷般狰狞的竖瞳,俯视着数道渺小的身影。
她们被发现了。
林馨仰着头,浑身的血瞬间都凉透了。
她凝固的脸上倒映着那抹血红的光芒,眼神在震撼中逐渐呆滞,变得空洞。
“小灵……”
她的手轻轻推动怀里的肩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去鼎下面,那里可以躲一个人……”
小灵也看见了半空那诡异的巨瞳,抱着林馨腰的双臂顿时更紧了。她埋在怀里的脑袋轻轻拱动,非常用力地摇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要,我要跟大家在一起……”
“谁还有枪?”
秦溪望着那两轮难以形容的血色巨目,喉头缓慢地滚动,艰难开口。
没人回答。
每个人都在这泰山压顶般的恐怖景象中,惊得哑然失声,大脑一片空白。即使真的有枪,对如此体量的怪物又有什么意义呢?
“吼——!!!!”
就在她们愣神之际,上空猛然炸开一声九霄雷霆般的巨响!
狂暴的声浪如一阵实质的海啸,凶猛地倒灌而来!
空气压缩成实体,带着无可匹敌地威势,狠狠落下!
一瞬间,天崩地裂。
身下的石台在巨响中猛然震颤,数吨重的青铜鼎高频晃动起来,鼎壁内持续发出空洞的嗡鸣,像一口被撞响的古钟。
虚弱未愈的周婉,在一吼的冲击下当即眼神涣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当场失去意识,慢慢松开了昔侩的手。
如此近距离下,其余几人的耳膜瞬间一阵剧痛,胸口发闷,口鼻猛地喷溅出血液。
林馨紧捂着耳朵,口中涌出腥甜,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脑海被震成了一片浆糊。
秦溪在惊恐中条件反射地后仰,后脑重重撞上了鼎足。“咣”地一声,磕得天旋地转,眼神迷离,歪扭着倒在一旁。
在她模糊的视野中。
赤红色的的双眸从天而降,在重影中变得越来越巨大。
它慢慢地遮盖住眼前的一切,填充成漫天的红色。
无尽磅礴的威严笼罩整个世界,仿佛一片被烈火焚烧的天际轰然坠落。
所有人在汹涌的寒流中,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静静等待死亡的审判。
——轰隆!
一阵古怪的声音,忽然从身下的石台中响起,里面夹杂着机械咬合的摩擦。
这座高耸独立的石峰之下,某种沉重的结构开始缓缓转动。
秦溪突然感觉到一点明亮。
一缕刺目的光线,穿透无边的黑暗与绝望,刺过她单薄的眼皮,拓印在视网膜的表面。
她睁眼的瞬间,首先看到了身下的光。
围绕着青铜鼎下的弧形缝隙,散发出幽幽的白色光芒,仿佛一轮日冕的边缘。
它在滞涩的声响中一点一点转动,变宽,缝隙里外彼此错位,中央的圆形区域正托着鼎身缓慢地升起。
在秦溪茫然的注视中。
青铜鼎内轰地一声,两米高的火蛇毫无征兆地燃起!
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红光,驱散了石台周围的浓重黑暗。
鼎内的熊熊烈焰跃起,轰然迸溅出无数流焰般的火星,带着道道红色的弧线划过半空!把空气中弥漫的水雾烧成蒸汽。
火光冲天的刹那。
这头隐匿于黑暗之中的巨物,也终于显露出它的冰山一角。
第一眼,就是这赤红色的双眸。
它就悬在石台前方不到几十米的地方。
这点距离对于它而言,就像人低头去看掌心的一粒沙。
那对巨目下的眼睑,竟然覆盖着密密麻麻青黑色的鳞甲。层层叠叠,每块足有数米的宽度,表面仿佛玄铁般流转着冷冽的幽光。
视线缓缓下移。
它庞大的吻部若隐若现,隐藏于模糊的阴影地带,轮廓明显尖锐凸起,仿佛一座淹没在水下的巨型岛屿的倒影。
几缕淡青色的修长触须,从下方的黑暗中探出,闯入这片火光的范围,像水草在缓慢的洋流中舒展。
这些巍峨的触须在半空晃动,每根都如参天大树般粗壮,轻易卷起一阵呜咽的气压。
它藤蔓似的扭曲光影,投射在狭窄的石台间,扫过每一张瞠目结舌的脸。
再往下的身躯,沉没在那片黑暗的深渊。
火光只能勉强刺入数十米,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一道难以想象的、宛若山脉般的宏伟轮廓,在阴影中慢慢地搅动。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不时的碰撞下,底部便会沿着岩壁带来一段地动山摇的震感,让整座石峰悲鸣震颤。
而这,还只是窥见的一角。
第933章 马脸
林馨忽然觉得这个生物非常眼熟。
她看着那双巨大竖瞳,又看向眼睑上那些青黑的鳞甲,还有那几根探出的巍峨触须。
一个非常经典的形象在脑海里拼合。
曾经国画里墨汁洇染的产物。
不应该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
其余人也都面露惊悚地盯着这巨物,心中隐隐浮现出了一个古老的神话形象。
秦溪扶着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后脑勺还疼得发麻。
她望着那张被火光照亮的头颅,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随后声音惊恐地喊了出来。
“这是……好大的马脸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同时扭动脖颈,古怪地看向秦溪。
而下一刻,众人立即反应过来,齐刷刷地再次抬头。
那张脸正在逐渐逼近。
眼睑的鳞片翻越深邃的黑暗,以足以改变气压的巨力沉降下来。
投射下来的阴影将整个石台包裹。
俯冲中大片岩壁发出磨碎的低鸣,火星大片大片剥落,掉进深渊。
一条远比石峰还要粗壮的触须,卷起恐怖的气流,冲着她们横扫而来。
还没到跟前,火舌被压得险些再次灭掉。
众人顿时抱成一团,齐声尖叫起来。
“啊——!!!!!!!”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威严而悠长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那是一种陌生的语言。
听不出是哪个语种,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语言。
音节连绵滚动,低沉的喉音混杂。
陌生的语调如诵经般回荡在谷内,仿佛千万名僧侣同时低吟敲钵,在转折处共鸣。深渊中陡然震开层层跌宕的回音,声音在岩柱之间往返震荡。
秦溪等人猛然转头看去。
刚刚愣神的功夫,她们全部人的注意力都在触须上,谁也没有留意身后的石台。
背后那座升起的石台圆盘,已经达到了百米的高度。
它从石台的中央笔直地升上去,切入了黑暗的洞顶。
最上方,青铜鼎内燃烧的火光弥漫四周,整座升起的石柱顶端被点成一盏庞大无比的灯。
明亮的光芒从中央折射出来,像一座黑夜中的灯塔,又如同一根巍峨庄严的高大火炬,撑起方寸之间的光明。
那光照亮了四周,让秦溪一瞬间看到他们这座原本孤立在深渊中的石台,周围其实布满了相似的巍峨石柱。
那些石柱阶序分明,大都残缺倾圮,有的齐腰折断,只剩下嶙峋的断口。
而在这座细长石峰的中段,存在着方形的门洞。
从门洞那里延伸出一条笔直悬空的石道,就这么孤悬在半空中,长达数十米。
一道模糊的人影,屹立于这条突兀石道的尽头。
距离太远,只能看到轮廓。
一袭血红色的破烂长袍在寒流中狂舞,下摆被撕成了无数道长长的布条,在身后猛烈地飘扬。
火星从高处的鼎口飘来,在经过时被气流卷起,围绕着那道人影缓慢旋转。
它以拥抱天地那样的气势,面对着上空数以千万倍于自己的怪物,平静地张开双臂。
几人呆呆地仰望着那个背影,一时间都忘记了尖叫。
触须的气流还在脸上,但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人影不断颂唱,面朝着那颗逐渐逼近的巨大头颅。
那种古老的诵经声在深渊中不断回荡,比之前更为激昂,音节不再停顿,几道共振从不同方向同时涌出,声调愈发激昂起伏。
像某种古老祭祀的证词。
秦溪几人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上方。
就在他们五道震撼的目光中——
那道血红色的人影,双脚忽然离地。
凭空升了起来。
袍子的下摆离开石道,人影轻轻脱离水平面,慢到像是在水里上浮。
那身破烂的长袍被吹得向后鼓起,像一面被暴风撕扯的血色披风。
狂乱的气流中,扭曲的火光笼罩着那身长袍,丝丝缕缕的布条在背后疯狂飘荡,反射金红色的光芒。
它们上下翻飞,像火中舞蹈的蛾群。
仿佛风中有无数道燃烧的旗帜,正簇拥着中央那道身影。
那个人的手臂保持着张开的姿势,火光从背后照来,沿着身体形成一圈淡金的光晕。
秦溪整张脸呆若木鸡,震惊得如同望见了神迹。
词库里的所有词汇都找遍了,没有一个能匹配眼前的。
就在那遮天蔽日的怪物,即将撞上那道渺小的人影。
巨大的吻部占据了视野中所有空间,触须几乎拂到了红袍边沿。
与它相比,那道人影就是海面上的一粒沙。
长袍下,陡然炸开一声尖锐的、远超之前的低喝!
音量放大了无数倍,从断喝变成了斥令。
在深渊中劈出一道高尖的音轨,刺破了席卷而来的恐怖风压,覆盖了深渊内的一切声音。
秦溪能看到从人影中扩散出来的一道透明涟漪,扫过石柱,冲向对面。
仅剩数米的距离,那山岳般的怪物,居然停了下来。
那对熔岩般灼热的双瞳,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起眼的黑点。
就像是....巨人怒目凝视着一只咆哮的蝼蚁。
四周的一切都瞬间陷入死寂。
触须停在半空,一根一根归于静止垂落。
上方那令山体颤动的呼吸缓缓屏住。
秦溪觉得那股沁入骨髓的潮湿寒冷像是突然被什么隔绝了,又或是源头停止了散发。
庞巨如湖泊般的眼眸,与这飞翔半空的红袍,静静对峙着。
半响过去。
那骇人的怪物,口吻下涌起一阵肉眼可见的白雾。
像一列巨型机车的蒸气阀门被打开,滚滚地朝着四方碾压,将整座石峰瞬间淹没。
秦溪几人一下子被包裹其中,周围刹那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周身仿佛刮起了雪暴,细小的冰晶裹挟着高速旋转,打在皮肤。
四周温度骤降,直接跌到了冰点。皮肤表面凝结出了一层极薄的冰霜。
她们立刻紧紧围靠在一起,老张张开手臂把能抱住的人都往中间拢,秦溪低着身子把小灵和林馨护在臂弯里。
一行人抱团取暖,在无法睁眼的雾霾中不安地抓牢。
“撑住......会没事的.....撑住!”秦溪低吼道,声音被暴雪凝固成冰。
所有人的皮肤如同被冷冻的刀刃反复切割,无尽的刺痛缠绕着她们,一下又一下的袭来。
小灵疼得低声呜咽起来,昔侩则死死搂住怀里晕厥的周婉,咬着牙硬忍。
第934章 遗忘之地
“别抬头,忍住!”老张的后背疼得他难以形容,但他仍旧保持着环抱的姿势,靠自己的体型替同伴抵挡住大半的冰渣。
就这样硬熬了几分钟。
这阵浓郁的白雾才逐渐散去。
她们已经冷得四肢发抖,呼出的白汽连成一片,差点成了冰雕。
扭头看向深渊时。
她们表情一愣,赫然发现,那里只剩下一片黑暗。
上一刻充塞天地的鳞甲触须,消失得干干净净,空荡荡的冷气刮回谷底。
所有人控制不住地剧烈喘息。
那笼罩天地的巨物,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她们没看到它是如何离开的,也没有听到任何移动的声响。
下一秒,她们猛然抬头朝上看去。
半空那身红袍还在。
猎猎的响声从高空传来,身影从天而降。
袍子的下摆在气流下向四周铺展,像一朵红色得莲花盛开。
那道人影的轮廓与峰顶的明亮火光重合,轮廓被烫出一层流动的金边,宛若神灵般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脚底触到石台的瞬间,布条朝外一扬。
所有人当即警惕地后退开来。
昔侩拖起昏迷的周婉后撤,小灵躲到了林馨身后,从肩膀后露出半张脸。
在每个人紧张的目光中,那道身影徐徐站稳。
破烂的下摆如花瓣般在周围铺开,静静贴附在石面上,停止了飘动。
宽大的袖袍交掩于身前,双臂隐匿于之中。
而后缓慢地抬起头。
露出一张铁皮质感的古怪面具。
面具比脸大一圈,像某种古老仪式里祭司佩戴的法器。
代表眼睛的缝隙里,一双极为深邃的黑瞳,正在阴影中淡淡地凝视着众人。
秦溪几人小心地交换着眼神,谁也没敢开口。
那红袍人影也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诡异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
风把袍子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尴尬地过去了十几秒后——
“你……你好?”
秦溪壮着胆子开口,声音虚得厉害。
她略显胆怯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去,空荡荡地。
久久没有回应。
那张面具下的眼睛依然直直地看着她。
空气中的尴尬更加浓烈了。
“谢谢啊……帮我们赶走了那个怪物……”她试探性地继续说道,腔调比刚才自然了一点点,小心观察着对方,“敢问您是?”
还是没有回应。
眼睛还是毫无波澜,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老张表情紧绷,平移了一步,贴到了秦溪的耳边,牙缝里憋出极小的声音,“不会是外国人吧?”
他扯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那铁面人点了点头,“阿泥……阿塞呦?hello?nice to meet you?”
他见对方没有丝毫反应,紧急追加了一条。
“扣……扣泥鸡娃?”
突然。
就在这句话的结尾,对面那双黑眸凶光一闪。
突然活了。
那双瞳仁里原本淡然的视线瞬间亮起,猛然迸射出一股可怕的杀意。
整个人的气场,在那一瞬间从死水变成了铺天的骇浪。
“鬼子?”
喝声撞在鼎身上反弹,吓得石座上几人同时一颤。
一股无形的气场横扫而开,所有人心脏骤停,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不是!!!”
张劲被这凌冽的杀意吓懵了。
皮肤上激起一层更密更细的鸡皮疙瘩,满脸冷汗如瀑。
当即大喊起来,声音走调破音,连连摆手。
“不不不不!!!!自己人自己人,不是鬼子!!!别激动!!!”
秦溪虽然搞不清楚对方的情况,但也赶忙解释道,“都是中国人,别误会,别误会。”
那面具下的眼睛连看都没看秦溪,直勾勾地盯着张劲,像一只藏在阴影中蓄势待发的狮子。
老张被看得直发毛,哆嗦着双掌合十,对着那人拜了拜,“我真的是自己人,你你你....你不信我给你唱首歌,我滴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听着歌声,那暴怒的目光中像是有光闪过,明显恍惚了一瞬。
那股冷冽的杀意陡然消散。
“那里有,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慢慢从张劲身上移开,微微侧过头。
“别唱了。”
铁面人淡淡开口。
老张正唱得兴起,随即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舔舔嘴唇,“咳咳,你信了吧?”
铁面人沉默了几秒。
“跟我来。”
她一挥袖袍,径直从几人身旁走过,声音平稳。
中央石台的底部已经出现了一道门洞。
谁也没发现这道门是什么时候打开的。
门洞两米出头,往里能看到一节一节环绕着向下延伸的石阶,泛着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台阶通往下方,深处隐没在拐角。
铁面人走到入口旁,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来看向她们,面具上的眼缝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不走?”
她说完,慢慢走下台阶。
一袭红袍在身后的阶梯上层层拖曳,像一条匍匐蜿蜒的赤炼蛇埋进深草。
“走走走....”秦溪给了其余人一个眼神,示意先跟上看看情况。
一行人看向通道,内部摇曳的火光将台阶照得忽明忽暗,让人隐约感到惴惴不安。
但她们现在没得选择。
四周只有万丈的深渊和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如果继续呆在这里,万一刚刚那怪物再次返回......
想到那双遮天蔽日、宛若熔岩的巨目,秦溪和林馨几乎是同时一哆嗦,急忙小跑着跟了上去,进入了通道之内。
进入后,顿时就发现环境非常逼仄。
石阶的宽度很窄,最多只能两人并排。
往下层看去,正对的墙壁上有一块壁龛,凿得方方正正。
里面摆着一顶造型古老的青铜灯盏。
镂空的雕饰内能看见明亮的烛火微微晃动,带进来的冷风掠过灯盏,吹得黯了几分,投射在墙上的婆娑光影也随之变化。
众人挤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秦溪和林馨决定打头阵,其他人跟在后面。
她们穿梭在狭窄的通道之间,加快脚步,没一会儿就追上了那个血红色的背影。
听到她们的脚步声,那铁面人并没有转头,自顾自地往下走。
“您好.....”秦溪想了想,还是决定主动出击,“请问这里是?”
那铁面人脚步没停,背影被摇曳的烛光镀上一层金边,听到声音,微微侧目。
“被遗忘的地方。”
第935章 地下前厅
“被遗忘的地方?”
秦溪没有时间细想,又小心追问道,“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能告诉我们出去的路吗?”
前方那个披着烛光的背影,好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一言不发。
脚步的节奏没有变化,头也没有回。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久到秦溪都怀疑声音是不是没听到。
秦溪和林馨对视一眼,都搞不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接下来又试了几句。
比如问她的名字,问这里还有没有其他路。
秦溪还绕了个弯,问前面还有多远。
但不管她们开口问什么,这铁面女人都没有再回答。
她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像是这些问题毫无意义。
烛火的光影在背上一波波晃动,填补了阴影的空隙。
见对方无法沟通,她们也没什么办法,就只能警惕地跟在后面。
楼梯比她们想象的要漫长许多。
起初秦溪还抱着大概就几层楼的心态在走,但走过第二十个壁龛之后,这种心态就崩了。
同样的旋转台阶,呈顺时针方向一圈一圈地往下旋。
同样的壁龛,大小、形状、位置完全一致。
同样的青铜灯盏,镂空的雕饰,灯火在安静地燃烧。
一成不变的场景在几人眼前重复了上百遍,仿佛永无止境。
每转过一个拐角,看到的都是完全一样的画面。
壁龛,灯盏,台阶,墙壁,红色的背影在前方下沉。
这种重复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自己不是在下楼梯,是这条通道在不停地复制。
楼梯像一条无形的莫比乌斯环,永远也没有所谓的尽头。
林馨一边跟着走,一边在心里悄悄数着壁龛的数量。
10。
20。
30。
......
85。
86。
从半小时前她们开始往下走,到现在已经快要接近一百。
这里的层高目测大概在两米五左右,那么粗略算下来,至少她们已经往下走了两百多米了。
地下两百米,已经是大多生物都不会涉足的深度了。
“我腿有点酸了……能停下不?”
昔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背着周婉,重心被压得很低。
背着人爬了那么久,体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背几乎弯成弓形,每往下一级台阶,膝盖都会剧烈颤抖一下。
他终于撑不住了,退到墙边,背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喘着粗气,说什么也走不动了。
走在最前方的铁面人头也没回。
她的脚步平稳地往下走去,似乎对身后发生的事毫不在乎。
老张瞥了眼前面那个逐渐消失在拐角里的背影,又看了看瘫在墙边的昔侩。
他钻过人群,跨过中间的台阶,蹲到了昔侩旁边。
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行了,我替你背会。”他朝昔侩扬了扬手。
昔侩张了张嘴,刚想说谢谢。
话到嘴边,他的目光却忽然落在了老张的后背上。
脸顿时变了色。
老张的外套早已被割烂了,是七零八落地垂挂着。
鲜血浸出大片大片的暗红,有些地方已经干结了。有些地方还是湿的,贴在皮肤上。
“拉倒吧。”
昔侩把谢谢咽回去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身体晃了晃,手掌连忙扶住墙壁。
他咬着牙,把周婉的胳膊往自己脖子上紧了紧,重新背了起来。“我再背会。”
“干嘛啊?”老张纳闷地看着硬撑的昔侩,茫然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还吃醋啊?占有欲挺强的啊小伙子?”
“滚滚滚,快点走。”
昔侩不耐烦的催促声在前面响起。
她们就这么跟着那道红袍的背影,一步一步向下。
空气中交织着连绵的喘息和沉重的脚步声。
有人放慢就有人停下等一等,有人滑了一下旁边的手扶一把。
她们不会互相说太多安慰的话,尤其是在这个被无尽的石阶包围世界里。
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知走了多久。
林馨已经头晕眼花,眼前的壁龛和灯光模糊成一团暖色。
她数错了很多次,有时候忘了数到哪了,重新想一个大概的数字继续数下去。
有时候是恍了一下神,走过了两个壁龛才想起来刚才没数。
现在可能是三百盏,也可能是四百盏。
小腿肌肉酸得不行,能抬起的幅度已经接近在地面上拖行,每一次抬脚都像从沼泽里拔出来,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终于,来到了石阶的最底层。
众人望着明亮的通道口,忍不住长长出了口气。
走出低矮的门洞,头顶压抑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空间在这一刻变得开阔起来。
眼前是一个形似墓室前厅的结构。
很大,有多大秦溪说不上来。
中央竖立着一个漏斗状的小巧石台,造型精致。
石台上面摆着一个敞口的青铜器皿,器皿内壁被烧出层层锈色,深绿和暗红交替。
里面燃烧着昏黄而炙热的火焰,每一次跳动都会在阴影边缘推开一圈暖色的光。
火光映亮了整个前厅。
四方都是笔直的、土黄色的石壁,质地老旧而粗糙,布满了砂粒和微小孔洞。
左右两侧的墙壁上,刻画了整面的巨型壁画,气势恢宏而精美。
线条用青灰色勾勒,轮廓之间填充了大面积的朱红。
历经了不知多少年,有些部分严重褪色,变成了接近赭石的暗沉色调。
极小部分完全剥离了墙面,露出底下灰白的基层。
似乎是长期暴露导致的氧化,也可能是之前烧过什么东西。
秦溪注意到壁画的高处有一大团发黑的痕迹,把大片颇为精美的图案烧成了焦糊的轮廓。
残存的画面里依稀能看出一些形体。
看起来像是人物的轮廓,排列成队列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行进的姿态卑躬屈膝,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众人的视线很快被正对面那座墙壁吸引了过去。
她们同时停下脚步,齐刷刷仰起头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拱形石门,占据了整面墙壁,一直延伸到天花。
拱门的外沿是一圈向外翻卷的廓线,雕刻的造型沿着弧形的轮廓连贯隆起。
人站在它面前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因为有一种压迫性的庄严。
左右各是两条匍伏的石龙。
古老,原始。
身上黑色的鳞甲层层叠叠,鳞片被雕出立体的边缘,火光照来,鳞甲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阴影,整条龙身在光影中晃晃悠悠地显得影影绰绰。
两道尖锐的吻部向前突出,上下颌之间,青色的触须雕得如同海草般肆意飞舞,在静止的石头里透出一种极致的张力。
狰狞的双翼敛在背部,翼膜贴在躯干两侧,像是随时张开。
两只栩栩如生的利爪伸展着探出拱门外侧,爪尖扎进拱门,表面在火光的晃动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这是……哪里啊?”
秦溪望着四周的壁画,神情呆滞,低声喃喃道。
铁面女人这时站在拱门前。
那扇门太大了,她站在门下就像一根火柴。
她转过身来,血红色的下摆拂过地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遗忘之城。”她说。
声音在宽阔的前厅里回荡,多了一层空灵的余韵。
“我们叫它……遗忘之城。”
第936章 龙首
林馨揉着自己的双腿,肌肉在停下来之后反而更酸了。
她实在忍不住了,“能告诉我们怎么回到……嗯……回到……”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回到哪里?地面上?京都?
回去也是被各方追杀,这个柳诗诗和京护的人谜团重重,没搞清楚前,绝对不能再任她摆布了。
可.....到底要去哪呢?
“如果你说的是地面的城邦,那是不可能的。”
铁面女人抖动长袍,下摆无风自响。
那双漆黑的眸子隔着缝隙,静静地看着林馨。
“从你们进入这里开始,就不可能再回去了。”
“为什么?!”五个人同时脱口而出。
铁面人负手而立,修长的袖袍几乎垂到地面,烛光洒下,投射在石面上的黑影被拖得很长很长。
“你们是作为祭品下来的。”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千百年来,遗忘城还没有祭品出去的先例。”
“祭品!”
老张眼皮猛地一跳。
左手本能地摸向大腿外侧,手指在那里抓了个空。
众人齐齐后退一步。
秦溪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变得铁青。
她努力维持着客气的笑容,收拢肩胛,把瑟瑟发抖的小灵挡在身后,“什么祭品?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我们是在京都的北昌过一处隧道,可从来没听过什么遗忘之城,更不可能主动成为什么祭品。”
铁面具下,女人的黑瞳淡淡扫过秦溪。
“与我无关。我只负责接引祭品。”
秦溪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她伸出一只手继续护着小灵慢慢后退,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比了个手势。
她的目光紧盯着那红袍的身影,一刻也不敢离开。
“是人祭的意思么?你要杀了我们?”
所有人的足弓悄悄用力,开始缓缓朝着通道口汇聚。
下一秒——
“不用紧张。”
铁面下的女人还是那风轻云淡的语调。
她没有去拦他们,只是用一种平淡的目光注视着这几个人的小动作。
“你们不会死。”
秦溪的动作没有停。
她狐疑地看着对方,身体又往后撤了一步,“那你说的祭品是……?”
“具体的事,你们现在没必要知道。”
她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拱门。
手臂从袖袍中抬起,长袖缓缓滑落。
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这面石门的正中央,火光跟着抖了一下。“你们会从这扇门内进入遗忘之城。”
她手指的这座拱门,似乎通体由某种哑光的金属雕刻,表面没有泛起光泽。从弧线最外围的边缘开始,向内逐层递减,每一层弧线之间的间距相等。
弧线之间的区域,则刻满了形似云雷纹的图样,向两侧螺旋展开,组成连绵不断的曲线,形制威严而富有典雅。
这些繁杂精美的弧线图样,围簇着拱门中央的一道巨型浮雕。
一只怒目狰狞的庞大石龙。
它半身隐匿在苍红色的云涛之中,露出一座造型雄浑壮观的龙首,白髯肆意张扬、根根分明。一双锋利苍劲的玉爪垂勾,分立两侧,踏在漫天的漆黑雷霆之中。
工匠惟妙惟肖的雕刻技艺,给静止的雕塑赋予了一种动态的、近乎暴烈的张力。
仿佛石龙随时都会跃出云涛,张牙舞爪地狂吼,纵横于天地山川之间。
不过奇怪的是,这石龙半张的口中,有一处与整体明显不协调的凹槽。
尺寸看起来四四方方,从雕塑表面深陷下去,线条笔直而流畅,不是岁月侵蚀下的自然损坏,反而像是……缺少了什么物件。
红袍女人面朝着石龙,缓缓摘下面具。
她上前一步,站在巨大的龙首面前,将这副铁面放置进凹槽之中。
轻轻一推。
咔嗒——
一声清晰的机括运转声,从内部突然响起。铁面在震颤中吻合,一丝不苟地填补了缺陷。
下一秒。
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在众人眼前。
巨大的石龙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原本微微翕合的吻部,突然开始缓慢地张开,像是要吞噬眼前的人影。
轰隆!
整座龙首与拱门猛烈震动起来,震波沿着墙壁迅速蔓延,回荡在这个庞大的前厅。
头顶的石层开始簌簌发抖,灰白的土屑一蓬接一蓬地洒落,淋了众人满头满脸。
“地……地震了?!”张劲扶着墙壁,惊悚地大吼着,声音在震颤中显得断断续续。
小灵应激下,突然一把抱紧了秦溪的腰,跟个树袋熊似的挂了上来,把脸深埋进了她的腰窝。
在所有人都惊恐地后退时,那道红袍的背影却显得格外淡定。
她负手立于拱门之前,没有挪动半步,连肩膀的线条都依旧平稳。
龙首缓缓退入拱门,与整块石板的背景融合平整。
盘踞在云层之间的龙身鳞甲炸立,忽然开始沿着上方的弧线游走,内部响起一阵沉重的轰鸣,开始围绕着中央一点点转动。
不一会儿,眼前的整个浮雕,就成了一张腾龙祥云的古老壁画,彻底嵌入了石壁之内。
石门陡然爆发出更为猛烈的晃动,正面的壁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下沉,陷进黝黑的缝隙之下。
直至完全消失。
秦溪几人靠在入口旁,看得目瞪口呆,过去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各个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拱门之后,是黝黑一片。
不见丝毫光亮。
一阵冷冽的寒风从内部呼啸而出,刮过洞壁时发出宛若凄厉哀嚎的风声,仿佛是来自地狱的罡风。那身猩红的长袍被猛然卷起,在半空中猎猎鼓荡。
两盏烛光忽然自黑暗中亮起,照亮了临近门边的左右石壁。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像某种连锁的机关被打开。
从拱门前开始,无数深藏于黑暗之中、不知经历何等岁月磨砺的古朴石龛,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沿着一条幽深的长廊依次点燃。
每盏石龛之间,间隔几乎相同,摆放距离精确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仿佛凭空复制的一般。
豆大的火苗在雕饰内攒动,映出幽寂昏黄的光线,逐次点亮中央那条规整的砖路长廊。
第937章 遗忘城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底,就能到遗忘城了。”
红袍女人没有转身,声音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我必须要告诉你们一个事实。从进入这条路开始,你们终生都将是遗忘城的一员,不可能再离开这里。”
“如果现在后悔,我允许你们回到之前的祭坛。但是同样的,在你们成为尸骨之前,我不会再打开那条通道,无论遭遇什么,我也不会再管。”她平静地叙述道。
说完,红袍女人不再开口。
她侧身让出通道,退后一步,站于墙角阴影之内,与那里的黑暗融为一体。
“……那个,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秦溪忐忑地问道,目光不安地盯着那拱门,后面是一片烛火荡漾的光影。
一盏盏古典的石龛内漏出幽暗的烛光,随着阴冷的气流穿过,影子微微扭曲晃动,在地面的砖石之间静静跃动。
这条深邃的长廊阴森而诡异,一眼望不到头。目力所及的最远处,只能看到一片幽幽的火光漂浮,模糊成深红的小点,仿佛一条通往冥府的鬼路。
“没有。”红袍女人回答干脆。
“有也是死路。”
秦溪定定看了她一眼,而后扭头看向身后的同伴。
每个人的表情都难看到了极点,眉宇间透露着浓烈的不安。
“我能问你最后两个问题吗?”秦溪叹了口气,沉声问道。
“讲。”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变得平和,“你有见过我们的其他同伴吗?一个特征很明显,浑身黑色皮肤,长着翅膀。还有两个女人,一个男人。”
红袍女人没有马上回答,她驻足沉默了一会,轻声回答,“见过。”
秦溪眼中一亮,“她们在哪?!”
红袍女人抬起手臂,宽大凌乱的袖袍垂落下来,她指向了眼前的通道,“你后面所说三人在城内,比你们先进入。”
秦溪面露喜色,当即点了点头,“那……前面那个呢?”
“无可奉告。”
秦溪明显一愣,语气有点激动起来,“什么意思?她……她怎么了吗?”
“无可奉告。”
林馨面色一变,没忍住情绪,当即喊了出来,“你说清楚,她怎么了?!”
说出来的时候,声调高的自己都吓了一跳。
红袍女人依旧背对着她们,语气毫无波澜,“无可奉告。”
“你们可以决定了,走,还是不走。”
一旁的张劲属实是忍不住了。
从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到现在又不由分说,强硬的让他们留在这里,甚至连个理由都不给。
一股无名火猛地吞没了理智。
“不是,你们给人绑来的,啥话也不说,搁那装什么神秘呢?我们是能跑还是怎么的,说说怎么了?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昔侩着急地上前捂住了他的嘴,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变成了模糊的呜咽。
“你们没必要知道。”
出乎意料的,这个红袍女人显得异常冷静,对张劲的出言不逊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我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我不需要向你们解释,你们也不需要了解。”
“现在,告诉我你们的决定。如果不想留在遗忘城,我会关闭这个通道。”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道,“进入的机会只有一次,我不会再重复了。”
秦溪皱着眉,一把按住老张的肩膀,表情严肃地看向其他人。
目光扫过林馨时,对方的嘴唇不着痕迹地翕动,对着秦溪轻轻眨眼——先答应,进去再看。
昔侩也是默默点头。
老张气得直叹气,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附和着点头。
“我听大家的……”小灵在秦溪身后弱弱的出声,抓紧了胳膊。
“那就这么决定了。”
秦溪重新认真地环视每一个人,得到对方的回应后,自己也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看向那个神秘的女人。
“我们决定了,去你口中的那个遗忘城。”她目光决绝地投向那道通道,眼底闪过一丝鱼死网破的狠劲。
“嗯。”红袍女冷漠地回应道,似乎并没有对这个决定产生任何兴趣。
几人亦步亦趋地走过前厅,来到了那幽深昏暗的长廊之前。
右侧阴影中,那道暗红色的人影模糊难辨,看不清五官。
只有一道隐约的目光从黑暗里闪过,在几人身上略作停留,便消失不见。
“走。”
秦溪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一马当先,踏入了那条诡异的长廊。
身后众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在她们都进入之后,脚步声逐渐远去。
红袍女人的身影,这才从黑暗中慢慢浮现,步入火光摇曳的范围。
她缓缓拖着下摆猩红的长袍,迈入拱门。
在一阵轰鸣的地震中,巨大的石壁从下方重新升起,将这条通道逐渐关闭。
随着壁画合拢完璧,内外世界被彻底隔绝。
中央燃烧的火盆陡然熄灭,整个前厅瞬间陷入黑暗。
长廊内,两侧的灯火在每个人身上跳跃,昏暗的烛光中闪过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
她们沿着这条幽深而漫长的青砖路,一边小心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往前走。
听到身后大门关闭的动静,众人齐齐转头。
相隔百米的起点处,一道猩红的身影缓步踏入长廊,五官被浓重的阴影覆盖,仿佛一件凭空悬浮的血色长袍。
“别管她,接着往前走。”秦溪转过头,强忍着心中的不适,继续往前迈步。
除了空间狭窄、过于昏暗外,眼下这条长廊并没有什么危险。
冷静下来的她,开始思考今天见到的一幕幕怪事。
先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所谓的祭坛上,然后是深渊里那个难以名状的‘马脸’,以及会飞的红袍怪人。再到现在,她们即将去往的那个什么遗忘城......
秦溪本来在这个末日摸爬滚打,已经把心性磨练的异常稳定,承受能力远超常人。
但面对刚刚这些光怪陆离、完全无法用常识解释的画面,她还是感到一阵脊背发凉,甚至面对那个怪物时,一度恐惧到无法呼吸。
接下来又会面对什么?
她不知道。
人生的下一步棋会落往何处。
第938章 芝麻开门
她们站在了长廊的尽头。
这条狭长通道的终点,一扇由无数长方体金属拼接而成的铁门,站在烛火与阴影的边界静静等待着她们。
石龛内散发的红色暖光,在这道冰冷的大门上留不下丝毫痕迹,像是光还未触及就被冻结,可表面却流转着漆黑的流火,从一块滑向另一块,毫无声息。。
秦溪叉腰站在最前,从这些如镜子般的金属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以及身后同伴们模模糊糊的轮廓。
她瞥向这镜面的角落,那里有一点猩红色的反光,位置就在人群的后方。
她转头,同伴们也一起回头,看向身后这条古刹深庭般的烛火之路,尽头是一位戴着铁面具的女人。
她披着褴褛的红袍,蛇群般的下摆摩挲青砖,像从深渊浴血而来的罗刹,走路没有一点声音。
秦溪怀疑她压根就没穿鞋,那神秘感十足的长袍下,盖的或许是一双布满龙鳞的爪子。
但是这样很不好,不管是人还是怪物,光脚走路都很容易受寒。尤其是女孩子,时间久了还会月经不调。
“手放上去。”
铁面具下声音冷冷响起。
“放哪?”张劲迷惑的看了眼这个大门,找不到任何像把手或者机关的地方,“手插……缝里?”
“贴上去就行。”她平静回答。
张劲眯起眼睛,一副不信任的表情,“我们不会,你示范下。”
秦溪挑挑眉,没插话。心里感叹环境真的会逼着人成长,连老张现在都用脑子了。
那红袍女人罕见地沉默了几秒,缝里的眼睛飞快扫过,似乎有一丝隐秘的反感。
老张就跟没看见似的,侧身让出路,一脸贱相,姿态绅士地做了个请。
红袍女人无声无息地穿过,没有看任何人,站定在那扇高大的金属门扉之前。
她捋起过长的袖袍,露出一只戴着覆甲的指节,轻按在金属门上。
她所触的那个方块,只听咔嗒一声,慢慢下沉,嵌入了深处。
秦溪心头一紧,立刻警觉地观察起四周,聆听有没有地震的动静。
不过这次建筑结构显得异常安静,没有任何可疑的震动。
这扇门上,无数体积相等的金属方块仿佛起了连锁反应,在第一块下沉的同时,周围响起了接二连三的咔嗒声。
这面如同积木般的金属拼图,以一种奇怪的韵律开始逐个下陷,仿佛错乱扭曲的钢琴键位,后退着,全部卡入了墙体之内。
一条贯穿整个门扉的缝隙,沿着拼图的正中央缓慢地打开,无声地朝着两侧退去。
众人齐齐后撤一步。
门后隐隐渗出一层白底,缝隙中光如利剑一样迸射出来。
那光线笔直地穿透了长廊,劈开那些昏黄的烛火与黑暗,一直延伸到尽头的石门。
然后,一点一点扩大。
门后刺眼的白光像海浪般涌出,淹没了视野中的一切,所有人被迫闭上了眼。
仿佛被融化在一片光的世界。
意识朦朦胧胧中,秦溪感觉脖颈一凉,一双冰冷的手薅住了自己的衣领。随后一股力道传来,双脚猛地离地,整个人被甩飞了起来。
她本能地护住了自己的脑袋,狼狈地扑到地上。四周光线过于刺眼,让人一时没法睁眼,秦溪只能蜷缩起来,用手遮挡着眼。
不知道在这眩目的白光中过去了多久,像是有人慢慢拧动灯光的旋钮,那无法忍受的强光慢慢黯淡了下来。
又等待了几分钟。
直到视网膜上残留的白色也一点点消退,只留下模糊的影子。
她缓缓睁开了眼。
整个世界的画面还有些模糊,大片大片的重影在眼中晃荡,让人无法聚焦。
她使劲眨了眨眼,用手背揉过眼角。
再次看去,终于清晰了起来。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浅灰色的石板上。
腿下有阵阵晃动传来,伴随着明显的失重感,但速度很缓慢,像坐在一架匀速下降的电梯里。
耳边能听到某种摩擦声环绕四周,从头顶某个位置持续传来。
“唔……”秦溪背上有人发出低低的呜咽,气呼在她的脖颈,她这才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在自己背后。
“小灵?清醒点。”她轻拍了下对方的手腕,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直到这会,秦溪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极其狭窄的空间内。
面积不到五平方。
四面竖立着镜子一样的玻璃,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模糊的灰色岩壁。
四个角落各有一根细长的灰色石柱作为支撑,石柱表面只有纵向的凿痕一路向上延伸。顶端连接着一个同样材质的顶棚,正中央悬着一截粗重的铰链,晃动着发出节奏的摩擦声。
同伴们都迷迷糊糊的躺在脚边,口中发出呻吟,此刻也都渐渐恢复了视力,神色不适的撑起身来。
“这是哪啊?”周婉也幽幽转醒,摸着身下柔软的触感,一下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压着昔侩。
“我滴妈……谁给我扔出来了?摔死我了。”老张捂着额头,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来,刚看向四周,突然愣住了。
“这是……什么?”
秦溪正趴在透明的边缘,呆呆地往外看。
眼前的景象,被一片明亮的灰色占据。
头顶铅灰色的岩壁遮蔽了整片天穹,表面布满了巨大的褶皱和凸起,造型狰狞而壮观,像是低矮沉压的乌云。
目之所及,四方都是同样森严的高耸岩壁,万顷的高度仿佛是撑起天地的支柱。
穹顶之下,赫然是一块平整的、明显经过开凿的地面区域,无缝地延展出去。
区域内矗立着大量岩石垒砌的高大建筑,造型高低连绵,起伏诡谲,像一片石化的海浪凝固在了波涛汹涌的一刻。
有的是倒扣的圆弧状顶,边缘压了一圈金线,远远地闪着微光。有的则是尖塔金顶的形制,底部连接着一座座恢弘壮阔的石柱宫殿,气势雄伟而壮丽。
还有类似土楼的圆盘,能看见内部层层叠叠的环绕,石柱密集的间隔排列,中央是一片露天的镂空广场。
而她们脚下所处的这个空间,似乎是在整个岩洞的最高点,倚靠着背后的岩壁。
一阵铰链的清脆哗啦声,持续不断地从上方响起,装置缓慢而稳定的地下降着高度,缆绳每过一段时间便换一截。
从这个角度,能俯瞰整个岩洞的全貌,将这座庞大而古老的石城尽收眼底。
这座被遗忘在地底的城邦,正在脚下铺展。
“……我们这是下地狱了吗?”
老张站在秦溪的身侧,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下方。
秦溪没有回答,大脑处于完全宕机的状态。
第939章 进城啦Ciallo~(∠?w< )⌒☆
“这特么还是国内吗?”
老张看得目瞪口呆,当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移动的装置内后,更是震惊的无以复加。
电梯倒没什么。
问题这里是地底起码上千米的地方……什么人会在这里修个石头做的电梯啊?
而且这好像也没用电……
秦溪几乎是与他同时反应过来,猛地抬头。
对啊!
没有电,那岩洞里的光是哪里来的?
她们当即弯下腰,好奇地朝着洞穴的上方看去。
一颗如同烈阳般明亮的金色球体,居然悬浮在整个穹顶的正中央。
直径超过百米,表面发光。
无数道柔和的光束如同金缕一样,密密麻麻地从球心向外漫散,为整个灰色石城镀上一层温暖的流光。
秦溪震惊地眯起眼睛,仔细一瞧,原来球体顶端是用一段红铜色的支撑物深深扎入岩层,将这颗球体固定在了半空,与高耸的岩壁链接起来。
人造——太阳?
这个极为后现代、充满科技感的词汇,在六人脑海中同时浮现。
“这....这么大的灯泡?!”
老张语出惊人,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瞳孔里满是金光的倒影。
每一个人都看傻了。
这种平日里只在神话演绎中见过的奇幻景象,此刻真真实实地发生在她们面前,任谁也无法相信。
可它就在眼前。
散发出明亮光芒的缩小太阳,就悬在这个岩洞的上空,仿佛是万千流火肆虐又凝聚的产物。
以一种不可思议的伟力,驱散了世界的黑暗。
“这里面是通电的吧?”老张震撼得看了半天,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林馨默默摇头,以她的见识与阅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说话间,她们所处的高度已经逐渐接近地面。
原本高空中看到密集林立的建筑群,也逐渐从平面转换为立面,在她们面前展露出具体的细节。
穹顶建筑的正面,密密麻麻的石柱一层一层地横贯在前方。土楼内部环绕排列的石柱之间,甚至已经能看见走廊和门洞。
咣当——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脚下那种奇怪的震颤感消失。
她们降落到了这个石城的同一水平线上。
还未等几人继续开口。
一直无人注意的侧面,突然打开了一扇金属栅栏的小门,吓了所有人一跳。
栅栏平稳地朝两侧敞开,露出通往外界的门洞,尽头连接着广阔的广场。
秦溪舔了舔嘴唇,眼神和旁边的同伴们交汇,谁也没有先动。
“不出去的话.....不会又给我们送上去吧?”林馨轻咳了一声,开口提醒道。
秦溪表情有些犹豫,沉吟半天,忽然重重呼出一口气。
“走吧,来都来了。真有什么危险......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心中不断给自己打气,径直从栅栏门内迈出,一脚踏上了地面灰白色的岩砖。
剩下的同伴们也互相点头,互相礼让着走下了‘电梯’。
在队伍最后的昔侩下来之后,栅栏忽然开始自动合拢,这座诡异的石梯在一阵铰链的拉扯声中,开始沿着岩壁缓慢地上升。
来到外界后,她们抬头才注意到,原来这面石壁上有一条垂直的双列轨道,石梯的顶棚两端各伸出一组滑轮卡在导轨里,是用来稳定升降的结构。
“还真是.....神了......”秦溪仰着头发出感叹,“这到底是谁建造的.....?”
“反正不会是张连壁。”老张同样仰着头回答。
秦溪一挑眉,神情古怪地看着他,“张连壁是谁?”
“我二舅姥爷。”
她翻了个白眼,轻轻给了老张一脚。
她们并排站在岩壁之下,转身望向这座庞大的石城,或者该称它为——遗忘之城。
距离她们最近的一栋高大建筑,几乎遮挡住了整个城镇的景观。
就是在上面时,看到的那个尖塔为顶的巨大石殿。
此刻站在真正站在它的面前。
上百米的连绵轮廓像山脉一般横亘在眼前,在殿前投下庞大而威严的阴影。
从她们仰望的角度看,这突出的塔顶仿佛一柄锋利的汉八方古剑,刺入半空那颗浑然的金色烈阳,颇有一番剑指苍穹、问道天地的意境,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也随之迎面扑来。
秦溪环视了一圈周围,石殿的两侧各有两条类似街道的宽巷,穿梭在多栋造型复杂的建筑之间。
那些宽巷深处只有石龛在静静燃烧,宫殿般的门洞内一片漆黑。
虽然名为城邦,却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仿佛是一座幽灵的死城。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眼前这个庞然巨物。
“进去看看?”秦溪询问其他人。
“我无所谓,反正去哪不都一样吗?咱们都不认识。”老张挠挠头,无所谓地耸耸肩。
林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往后看。
“怎么了小馨?”
“我在想......”她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转头认真地看向几人,“那人没有跟着我们下来,她去哪了?”
“谁?”周婉抓着昔侩的胳膊,身子歪斜的靠着,听见林馨说的话,露出茫然的神色。
众人给她简单解释了下昏迷时发生的事,听得周婉一脸震惊不已的表情。
“好了,决定下吧。我们是进去呢,还是先逛逛?”秦溪打断了几人的讨论,将话题拉回眼前。
她们进行一次内部的投票,大部分人都附和先进入石殿看看的想法,只有林馨觉得应该先在周边探探路。
最终,进入党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利。
林馨叹了口气,没有坚持。
她们开始朝着眼前巍峨的古老石殿进发,六个身影,踏入了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广场。
这座遗忘之城的风格异常奇怪。
秦溪看到这条直通石殿的大道两端,居然有数十根类似路灯的石材装饰,石柱顶端向前挑出一截横杆,悬挂着一顶造型古朴的石龛。内部火光通明,不知是点的什么燃料。
四周的环境非常幽静,色彩也异常单调。
灰色在整体风格中占了大半的比例,参杂着少量的金色饰条作为辅助,将建筑轮廓从灰暗中切割了出来,显得古朴而严肃。
这个城市大气庄严到让人有些拘谨,仿佛来到了某座巨大的皇家禁苑。
也就是地下缺少树木绿植,让整座城过于肃穆冷峻,要不然还真的有点中世纪古罗马的味道。
来到石阶前,众人看着上方那四根白玉石般的立柱,以及层叠繁复的立面边沿,不由得为这种神圣宏伟的奇景所折服。
心中也对建造者的身份,感到更大的好奇了。
第940章 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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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1章 侏儒
秦溪也看到了头顶的壁画,一边往前走,一边仰着脖子,眼睛眯成缝。
“这里的壁画真奇怪,画这么高我怎么看的——”
正吐槽着,秦溪的膝盖忽然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哎呦……”
她与某人同时发出了惊呼。
秦溪脸色突变,立刻后撤一步,往前一看。
前方已经是长廊的尽头,视野中的左右两侧都空空荡荡。
根本没有人影。
“谁?谁在说话?!”她紧张地伸出手臂,护住身后的同伴,眼神警惕地四处张望。
视线来回横扫,却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不太对劲,后退后退!”
秦溪低吼一声,不安地盯着前方,当即推着林馨往后撤退。
正当她要转身逃走,收回余光的过程中,忽然瞥见了一团轮廓。
秦溪一愣,慢慢低头朝着下方看去。
突然和一双圆滚滚的大眼,四目相对。
一个才到她膝盖的小人,正捂着自己的鼻子,同样呆呆地看着她,眨了眨眼皮。
“啊!!!!”
两人再次同步发出尖叫!
秦溪应激之下,一脚如同临门抽射,猛然踢向这小人!
嘭!
堪比成年鳄鱼的恐怖爆发力,尽数凝聚在这一脚!
小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整个身体蜷缩成球飞了出去,重重撞上了拱门旁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它四肢呈大字摊开,舌头从嘴角耷拉下来,目光涣散。身体像一张扁平的纸人从墙上滑落,跌坐在地,鼻血沿着人中慢慢滴落。
周围瞬间安静了。
一双双目光呆滞地盯着这团肉球,半天没有人动。
秦溪还保持着抽射的姿势,表情像是石化了。
“这……这什么玩意?”
她一点一点放下腿,动作迟缓地站稳。
同伴们茫然地对视,又一起看向那个昏迷的小人。
“这……是小孩吗?”
林馨凑近了一步,端详了下这个小人的五官,又猛地缩了回来。
“好像是个人……”她的语气不太肯定,磕磕巴巴的,“秦老师,不是小孩.....你踢的有点像是个侏儒……”
“侏儒!”秦溪捂着嘴,一点点挪近,弯腰皱着眉仔细看了眼,随即眼神一惊,“还真是个人!”
“我靠……”老张表情十分精彩,“这怎么会有个侏儒?不会真是个游乐园或者马戏团吧?”
秦溪听得心脏骤停,手忙脚乱地把瘫软的小人扶起,用手指猛掐它的人中。“别死啊兄弟,撑住啊!爱慕扫瑞!”
一群人都围了上来,仓促的抢救起来。有做心肺复苏的,有翻人眼皮的,还有贴着耳朵大喊的。
干的可以说是热火朝天。
在一帮人不懈的努力下,那小人终于有了反应,被硬生生折磨醒了。
它睁开的第一眼。
看见秦溪大张着嘴,硕大的口腔就贴在自己的眼前。
它深吸一口气,胸膛猛地高高起伏,头一歪。
甩着舌头又晕了。
“什么情况?”秦溪都震惊了,不解地看向其他人,“怎么又晕过去了?”
老张摩挲着下巴,眉头紧锁,“搞不好心脏又停了,再来一次,赶紧吧。”
大伙又嘿咻嘿咻嘿咻地开始重复流程。
力气大的出力,嗓门大的叫魂,分工明确。
折腾了半天,可那小人一直紧闭着眼,大舌头啷叽的,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没用啊。”秦溪一边使劲按着对方的胸口,又俯身听了下心跳,着急地询问起老张,“不会死了吧……”
老张掰开它的眼皮瞅了瞅,发现瞳孔都有些扩散了。
“都闪开!”
他忽然低喝一声!张开双臂,赶走了所有人!
“看来只有用那一招了.......”
同伴们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老张猛地站起来,神情变得无比严肃,踢着正步来到了正面。
他对着那瘫软的小人深深鞠了一躬。
下一秒,一个东北c罗暴力抽射!
重炮出击!
老张势大力沉的一脚,猛然踹中了它的裆部!
系统瞬间重启,已经濒临死寂的心脏猛然鼓动起来!
小人几乎是从地上弹射起来。
“唔——!!!!!!”
它瞪大了眼珠,整张脸憋得通红,死死捂着自己的裆部,口中发出痛苦的嘶鸣。
“醒了醒了!!!”老张兴奋地指着它,转头和其他人分享战果。“死人复活!独门招数牛皮不?!”
众人:?(°Д°)??(°Д°)??(°Д°)??(°Д°)??(°Д°)?
老张看着她们,挠了挠头,“干嘛都不说话....这么看着我干嘛?”
“你以后不许参与任何队伍里的急救项目.......”昔侩眼角抽搐,震惊得口齿不清。
秦溪回过神来,赶紧蹲下,检查起小人的伤势,“你没事吧?真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的......”
那小人正疼得满地打滚,看见秦溪凑过来,顿时一愣,也顾不上捂裆了,满脸惊恐地往后狂爬。
“诶,你别跑啊!”秦溪努力挤出友好的笑容,对着它招招手,“我没有恶意,别害怕啊。”
那小人连滚带爬地逃向门外,秦溪在后面慢慢跟着,一直劝慰着受惊的对方。
“走,跟过去看看。”林馨招呼其他人跟上。
前方的秦溪追着那侏儒似的小人,一路跑出了拱门之外,看她手势正对着一侧招手。
下一刻,表情忽然凝固。
然后,背对着众人,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来,动作显得极为诡异。
“怎么了秦老师?”林馨看着她的样子,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随着秦溪慢慢撤入拱门。
拱门外的右侧墙边,也走出了一些古怪的人影,如潮水般涌入了长廊。
一大群身材低矮,穿着奇装异服的侏儒,不知从哪都冒了出来。
它们人手抓着一根细长的铁棍,大眼珠子瞪得溜圆,略微凶狠地盯着秦溪,慢慢逼近。
秦溪连连摊手在前,尴尬的笑着,“误会误会啊.....这是你亲戚啊.....别激动啊,我可以解释。”
侏儒们的中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搂着那个鼻青脸肿的小人,低声询问着什么。
只见那小人委屈巴巴地撅着嘴,指着秦溪哭嚎,又指向她身后的众人。
那老人的眉头猛然皱起,抬臂指着愣住的秦溪。
大吼出一句她完全听不懂的话。
侏儒们一拥而上,嚎叫着,把棍棒挥向那巨人般的女人。
第942章 大战侏儒
棍子像雨点一样挥来,秦溪转头就跑。
“误会啊!误会啊!”她边跑边说,推着前面的同伴往长廊外逃。
侏儒们紧追不舍,嘴里喊着奇怪的语言,呜嗷地举起比自己还高的铁棍。
秦溪回头的瞬间,像看见一排排成精的韭菜站起来了,正在身后追赶。
“我滴妈.....霍比特人!”老张拉着小灵一路狂奔,还要顺便毒舌吐槽一下。
她们逃出长廊的瞬间,秦溪的屁股离那根呼啸的铁棍只有零点零一公分,但侏儒的手臂太短,而她的臀大肌绷紧了,所以才惊险地躲过。
但她没有时间喘息,因为更多的铁棍正朝着她的屁股追来。
一行人仓惶地朝着石殿的大门冲刺,后面跟着野狗般的侏儒们,它们挥舞着武器,誓要把每个人都打成卡戴珊那样的翘臀。
秦溪觉得憋屈极了,这辈子连野猪都手到擒来的女人,现在居然被一群矮子拿棍子打。
少年时期的愤怒涌入胸膛,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那些穷追不舍的侏儒,眼中迸出恶狼般的凶光。
侏儒们也跟着急刹车,呆呆地看着突然停下的女巨人,一时间忘了打她。
“呵——!”
秦溪咆哮着一跺脚,吓得所有矮人齐齐哆嗦,后退一步。
然后她做了个鬼脸,转头就跑。
反应过来被耍的侏儒们,每一张脸都红得快要炸了,它们咕咕嘎嘎的嘶吼着,高举着铁棍追杀。
“老张!往石梯那里跑!看看下来了没有!”她大声喊着,给同伴指明方向。
“交给我!”
老张爆发出跨栏短跑的气势,松开小灵的手,一下越过石殿的大门。
在同伴门惊异的目光中。
他的身影像天地间的一阵疾风,从十几级石阶上一跃而下。
如此壮硕的体格飞起来,姿态竟有几分猎豹的矫捷。
落地脚下踩偏,摔了个狗吃屎。
“哎呀....”
昔侩和周婉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冲过台阶时顺便把他扶了起来。
但刚走两步,老张却疼得嘶嘶出声,连忙甩开了她两的手。
他一屁股坐到了坚硬的台阶上,表情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脚,“我太痛了,你们快跑!”
台阶上层的平台,林馨和秦溪也逃了出来,慌不择路地往下跳。
“老张,快走啊!”
秦溪伸手想要拉他,却被老张拒绝了,他抓着自己的脚腕,使劲摇头。
“走!”他抬眼,皱成一团的眉眼下冷汗淋漓,里面却烧起一道火焰般的光芒。“别管我!快跑!”
秦溪和林馨愣住了,就在她们愣神的时候,侏儒们人未至,林立的铁棍却从平台上先露了出来,像一只匍伏在石殿前的巨大刺猬。
老张孤零零地坐在台阶上,许久未剪的头发垂落下来,遮盖住他的半只眼。
他对着想要赶来救援的同伴们伸出手,摊开掌,“走!”
这一幕让秦溪像起了电影里,超人克拉克的父亲站在沙尘龙卷风里的场景,主角看着他伸出手阻止自己,痛苦地大吼,却完全不知道那是‘给你五秒来救我’的意思。
秦溪想要扑上去来救他,可数十个侏儒们已经从平台上猛然跃起,张牙舞爪的举起铁棍,表情狰狞,像一张避无可避的天罗地网。
林馨死死抱住她的腰肢,把秦溪往后拖。
“不要!”
在她颤抖的哀嚎中,侏儒们投下的阴影覆盖了老张,他忽然像个七八十年代的硬汉那样,在被黑暗包裹的前一刻,淡然地冲着同伴一笑。
缝隙在她眼中瞬间闭合,内部传来棍棒狂风骤雨般的敲打。
所有人都傻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撞击肉体的闷响如同丧钟般传遍了整座遗忘之城。
秦溪猛地挣脱林馨的手臂,发了疯似的朝着那包围圈冲去,她飞快地脱下外套,缠绕在自己的手上,要跟这群还没自己膝盖高的侏儒玩命。
可没等她冲到跟前。
一只手忽然从人堆中钻了出来。
很大的手,一看就是老张的,而非这些短小的侏儒。
那团包裹住他身体的小人们突然像烟花似的炸开!被狠狠掀翻了出去!像内部引爆了一枚炸弹!
一根棍棒打着旋在空中飞舞,落地的刹那,被那只手一把抓住。
秦溪和林馨惊谔地看着前方。
台阶上站着一个头发凌乱、鼻血横飞的壮汉,他一手掐着侏儒的脖子,像提溜玩具那样抓在半空,表情有些错愕。
“老张!”秦溪惊喜地大喊道。
张劲茫然地抬起头,与那群亲爱的同伴们对视。
他嘴唇翕动着,半天终于发出了第一句话——“不.....不痛欸?”
“真的一点都不痛欸!”他突然脸上露出了一抹浅笑,像是不敢相信。
不止他不敢相信,那些被他掀翻在地的侏儒们,也都露出了惊骇地表情,仰望着这个发出怪笑的巨人。
啪——
老张感觉屁股上传来一阵刺痛。
转头一看,是那个被秦溪打的鼻青脸肿的侏儒,正抓着铁棍狠狠击打他的臀部。
老张太久没锻炼了,原本在健身房内挥汗如雨,塑造出的挺立臀大肌早已松弛。
在铁棍的重击下,duangduangduang的、颇有质感的回弹。
侏儒紧握着铁棍,正想抽回,却突然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发出惨叫。
它一点一点地、迟缓地抬起头,对上了老张残忍邪恶的笑容。
“小伙子,你很喜欢我的屁股?”
在侏儒逐渐放大的眼中,一团巨大的轮廓如同泰山压顶般降下。
嘭!
老张坐在了它的脸上,使劲挪动着屁股,“喜欢不?你这个喜欢偷袭别人屁股的小鬼!”
被压在身下的小侏儒四肢疯狂挣扎,扑腾着,像一个垂死的溺水者。
它的小手使劲推动着老张的大腚,但根本难以撼动分毫,只能徒劳地用指节抓挠。
“老张,别弄死它!”秦溪冲上前来,赶紧阻止老张。
一个侏儒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低吼一声,想要扑到她的背上,被林馨手疾眼快一脚踹了出去。
第943章 尴尬
林馨弯腰捡起一根掉落的铁棍,放在手里掂量了下。
入手的温度有些冰冷,重量比看起来要轻很多,她看了眼棍子的顶端,原来是根空心管。
嘭!
一棍子猛地敲在一个偷袭者的脑壳上!
那侏儒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似的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林馨感觉用着还挺趁手,随意地挥舞了几下。
“小馨别打了,等会给打死了,制服就行。”
秦溪使出吃奶的劲,把脚崴了的老张拖了起来,露出台阶上那个口吐白沫的侏儒。
“嗯?”她吃惊的看着老张,“怎么跟中毒了似的?你给人家闷死了啊?”
老张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都吓了一跳,尴尬地挠挠头,“刚刚.....用力过猛,没忍住.....放了一个.....嘿嘿。”
其余同伴赶来,和那些反抗的侏儒们战作一团。
在克服了心理恐惧后,她们顶着不痛不痒的棍棒,开始了碾压式的反击。
她们像一群变态版的进击的巨人,双手大开大合的扫过,一把抓住那些甩来的棍子,将这些喊着塔塔开的侏儒们连根拔起,打的是人仰马翻。
场面就和成年人欺负七八岁小孩没啥区别。
所有人都打的兴起,发泄着今日一整天的憋屈。
只有台阶下的一个身影没有参与。
小灵抓着对方的铁棍,藏到了自己身后,弯腰细声细语地劝说着,“不可以这样嗷,打人是不对的,尤其是打女孩子的屁股。”
那矮小的侏儒愣愣地仰望着她,压根没听懂小灵在说什么。
“嘶——!”它似乎误会了什么,表情刚露出一丝凶狠,一记飞踹就突然撞在了它的脸上,踢飞了出去。
周婉侧脸猖狂的大笑着闪过,喊着什么乌鸦坐飞机就压了上去。
战场彻底乱作一团,侏儒们被打得溃不成军,纷纷哭丧着奔跑,连武器都丢了。
没跑出两步,就突然被阴笑的人们抓着腿拖了回去,紧接着哀嚎连连,惨绝人寰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幽寂的城内。
“别打了,都别打了。”秦溪在中间奔走劝阻,可没有一个人听她的,都沉浸在殴打小朋友的快乐中。
昔侩甚至已经一手一个,玩起了大风车轮转,当成长矛横扫过侏儒的队伍。
所过之处,侏儒们像大片韭菜田似的被割倒,摔得趴伏在地。
几分钟后,整个广场已经看不到任何能站起来的身影。
一大批侏儒们躺在地面抽搐,巴掌大的脸上满是绝望。
小灵还在对着一个跌坐在地的小号侏儒说教,摸摸它的脑袋,试图善意的引导。
旁边被周婉剪刀腿夹住的小人已经翻起白眼,气息微弱,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秦溪扶额站在中央,无语地看着这一地狼藉。
就在所有人都享受着今天第一场胜利时——
“你们干嘛呢......?”
广场外的一处小巷中,三道身影站在入口前,静静地看着这片凌乱的广场。
阿雅怀里捧着那把骨刀,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每个人手中的动作都静止在了当场,目光定格在同一个方向。
秦溪呆滞地站起身来,下一秒表情陡然一喜,对着阿雅三人招了招手。
“你们在这啊!”
阿雅走过满地打滚的侏儒们,来到了秦溪的身前,表情震惊,“你们....怎么也在这....还和它们打起来了?”
秦溪听着这话明显一愣,“我们被人带进来的,正找你们呢。”她低头看向这些侏儒,“这些.....小人,你们认识?”
阿雅眼角抽搐,“我们刚去它们窝里吃饭呢....这会吃饱了出来散步逛逛......”
“........”
林馨一点点松开十字固,怀里的侏儒软绵绵地倒下,她拍着大腿的灰尘站起身,来到了两人身旁。
“吃饭?”她奇怪地看着阿雅,又指了指地上这些晕厥的小小身影,“它们请你们吃饭啊?”
阿雅轻轻点了下头,表情有些复杂。
广场上同时响起了几声闷响。
每个人都吹着口哨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四周看着,双手插兜远离这些凄惨的侏儒,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无聊的路人。
正听着小灵劝导的侏儒,突然头也不回地奔跑过来,喉咙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一下扑到了阿雅的腿边。
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擦着,手臂颤抖地指着秦溪,以及身后这群假装无事发生的同伴。
嘴里呜嗷呜嗷地烁着什么。
秦溪只用了0秒,就跨越语言障碍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你也快来试试吧。
“呵呵.....误会.....真是误会。”她舔着嘴唇,不太好意思看那哭嚎的侏儒,对方的手指还停在半空,死死点向自己,“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呵呵呵.....”
一双手轻轻按在了侏儒的脑袋上。
掌心下忽然蔓延出一片血色的肉糜,仿佛阴影一般裹住了它额头的伤口。
几秒后,那些肉色的泥状物褪去,伤口已然完好如初,只剩下皮肤上的愈合痕迹。
陈起温柔地摩梭着对方的眼角,拂去泪水,弯腰把对方抱了起来,像哄孩子似的在怀里拍打起对方的背。
他看了秦溪一眼,没有吭声。
秦溪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支支吾吾地想解释下,最后变成了尬笑。
她转头想要叫同伴们过来,却发现每个人都围在几根路灯下,对着石龛指指点点,低声讨论着,看起来十分忙碌。
她深吸一口气,只好自己面对残局。
“哈哈....好久没见,你们都好吗?”
陈起与她握了握手,轻轻点头,一边抹着怀里的侏儒泪眼婆娑的脸。“还行,我们比你们早到一天。”
“这些.....”秦溪想说小侏儒,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换了个话题,“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们醒过来就在一个......”
她把一行人的经历都复述了一遍,省略了自己拿脚夹刀的事。
陈起听完也给她讲了下三人经历的事。
她们也同样遇到了一个身披红袍的铁面人,也是被她带到了遗忘城。
不过奇怪的是,陈起她们并没有遇到什么巨大的马脸,而是在深渊中看到了一种类似龙的巨大生物。
第944章 畜牧业
“所以说,他们在这里还有畜牧养殖?”秦溪咬着一根巨大的肉腿,狼吞虎咽地撕扯起来。
她抓起那根橘黄色的肉腿端详了下,肉质鲜美,很有嚼劲,尝起来带点甜味,表面还裹了层酱料之类的东西,一口下去香味浓郁。
“算是吧。”陈起端起一个石碗,轻抿了一口里面奶白色的汤汁。
“这个腿好吃,是猪肉吗?”林馨用手扯下一片,慢慢咀嚼起来。眯起眼睛,发出享受的声音。
“不是,是一种长得有些像巨型蟑螂的东西。”阿雅举手抢答道,“在它们后院养的,我还去参观了。”
“噗——!!”
秦溪六人同时喷出汤来,震惊的看着她,周婉已经埋头开始抠嗓子眼了。
陈起拐了阿雅一眼,“阿雅跟你们开玩笑呢,那只是长得像蟑螂,实际上是一种类似龙虾的生物。”
秦溪忽然从桌底下抓起一个侏儒,那小东西正凶神恶煞的用棍子打她的腿,短小的四肢疯狂挥舞。
她抓着侏儒的衣服擦了擦嘴,又淡定的放了下去。“这居然还有水产?地下河么?”
陈起平静地摇摇头,“不是,是一种两栖的虾类,其实我也不知道算什么。不过这里确实有地下河,在城市的边缘,有一处规划好的排水渠。”
阿雅抓着杯子,悄悄弯腰和桌底下的侏儒使了个眼色。那个侏儒的脸已经红透了,脚步东倒西歪,不停打着闷嗝,吃力地抓着杯子和她碰杯。
“有找到小芊么?”解决温饱后,秦溪停下手中的动作,担忧地看向陈起。
“没,很多地方不让我们进。这个城市我们也只探索了十分之一,然后就遇到你们了。”他说。
“不让你们进?”
林馨一个手刀敲向桌底,那里发出一声哭泣,然后有金属掉落的声音。
她奇怪地看向门外,“你们不是和这群侏……人关系处的不错么?让他们带着参观不行么?”
阿雅站起身,弯腰从两人之间的桌上抓走一根肉腿,嘴里塞得已经鼓鼓囊囊,“这里不止它们啦,还有别的人。那些地盘它们也进不去。”
“别的人?”秦溪和林馨异口同声。
阿雅点点头,腮帮子里不停咀嚼,“里面有一群穿红袍的人,跟僧侣一样。我们就往里走了一点,就被他们警告了。”
“这群红袍还能拦得住你们?”秦溪有些诧异。
阿雅挑挑眉,眼神悄悄往桌尾转,“接引的那个铁面人,我们接触了一下,确实……不太好对付。”
桌尾,谢墨寒端着杯子的指节微微握紧,一层裂纹沿着石质疯狂蔓延,发出嘎吱的脆响。
阿雅轻咳了一声,赶紧转移话题,“嗯……其实不去规定的范围外就行,这群红袍对我们也没什么敌意。”
“哎呀!”
一声痛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老张表情狰狞地甩着胳膊,手腕上一个侏儒正用牙死死咬着他的手腕。“这玩意属狗的啊,这么爱咬人!你能不能和它们说说,别搞我了!”
阿雅无奈地笑笑,“我们和焦饶人语言不通,无能为力,只能打手势比划。”
“焦饶人是什么?”秦溪听得一头雾水,帮忙拉扯起那个咬人的侏儒,疼得老张直叫唤。
“它们种族就叫焦饶人,我也不懂。”阿雅耸耸肩,看向桌底小板凳上正乖乖吃肉的侏儒,“这是红袍人说的,不过墨姐和她们聊了聊,说认出这是山海经上记载的一个国家。”
“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秦溪提溜起着侏儒的后衣领,凑近观察,“这跟山海经有什么关系?那不是杜撰的神话么?”
阿雅显得有些为难,扭头看向桌尾,“墨姐……”
谢墨寒捧着一本造型怪异、颇为宽大的书籍,正认真地翻看着,听到呼唤,慢慢抬眼。
“就是山海经里记录的国家,我也是听到红袍人说的名字,然后根据特征来猜测。”她低下头,指尖抓着书翻了一页。
“大荒南经中记载,有一个居住在洞穴中的种族,所在的地方称作焦饶国,又名小人国。”她说,“这些种族身材矮小,和人类一样穿衣戴冠,极为擅长机械巧技,会制造各种精密仪器和建筑,平时饮食主要靠种植五谷和泉水。”
小灵用一个石勺扒拉着碗里的肉,眼睛忽闪忽闪地看向谢墨寒,“哇,听着好像西幻小说里的矮人哦。”
谢墨寒盯着她看了几秒,居然罕见地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是的,西方人对于现代文学和电影中的很多灵感,其实都来源于我们的古籍和神话。而这些相关记录的内容,都在某些外夷沦陷时期流失在海外,被他们拿来取材。”
“你懂得好多呀……”小灵发出由衷的赞叹,眼睛里满是敬佩,“姐,你好博学啊。”
谢墨寒不太自然的轻咳了一声,摆摆手继续看书,“一般吧。”
阿雅单手托腮,有节奏地翕动鼻孔,向对面的小灵发送摩斯电码,“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多夸夸她!她爱听!”
“是啊,你墨姐姐知识渊博,腹有诗书,人也是温和儒雅,你可以多和她聊聊天,她也很喜欢有礼貌的小妹妹呢。”陈起温和地冲着小灵笑道。
谢墨寒忽然一把将那本书立在了石桌上,完全挡住了自己。“咳咳……别乱说,我脾气可不好,别找我……”
“好嗷。”小灵开心地应了一声。
秦溪却完全没有融入到几人的氛围中,一脸忧虑地听着,有些心不在焉。
“秦溪,你也不用太担心。”陈起目光平和地望向她,“宁芊之前只是处于麻醉,如果那些人真想对她动手,恐怕会闹出很大的动静,到时候我们也能马上找到位置。”
秦溪轻轻点头,眉宇间还是压着焦虑,“我主要是想到那红袍人说的什么祭品……总觉得不安,想快点找到她。”
“别心急,先摸清这个遗忘城的情况再伺机而动,别打草惊蛇。”陈起说。
第945章 焦饶人
吃完饭以后,她们从这间平顶的石房里出来,陈起带着几人在附近参观了一圈。
来到那座石殿的后方,她们见到了所谓的焦饶人的“畜牧业”。
这些侏儒在满是石板的地面上,预留了一块长方形的凹槽,边缘隆起一圈类似挡水条的轮廓。
长宽目测十余米,深度大概有两米,里面蓄满了水。池底漂浮着大量深绿色的水藻,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一只只柔软无骨的手臂。
水藻的缝隙间,能看到无数深黑色甲壳的生物。它们栖息在这些阴影之中,似乎非常怕光,见到有人到来,纷纷躲到了角落。
“不是说两栖吗?怎么岸上都没有?”老张趴在石头栅栏上,好奇地往里张望。
“应该是怕人吧,胆子比较小。”阿雅以同样的姿势趴在一旁,“睡觉的时候可能会偷偷上岸活动,你看这圈栅栏就知道了。”
“我有一个问题。”
老张今天显得格外好学,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思考。“你们说焦饶人擅长精密机械与仪器,那这座城不会是它们建造的吧?”
他扭头看向这片灰白色主调的城市,眼中透露着迷茫,“它们在这里,建造这样的一座城市干什么?又是怎么建造的?”
阿雅抿着嘴,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的知识水平就停留在高三,跟你也差不多……墨姐说这里可能是它们建造的,但又不是为了它们焦饶人自己建的。”
老张奇怪地看她,“什么意思?”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不对。”林馨突然平静地开口。
她指节抵着下巴,眼中流转思索,并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打量着四周的建筑,“这些建筑根本就不符合焦饶人的需求,先不说材料搬运的问题。你们如果身体只有几十厘米高,会建造出数十米层高的拱顶吗?”
老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突然一亮,“没懂。”
“举个例子,先前我们去的石殿里,最矮的是走廊,层高大概有两米五。”林馨耐心地给他解答起来,“如果按照焦饶人的身高,长廊的顶棚最多只需要一米五左右,就已经绰绰有余了。”
“而且大殿里的那些壁画,按照焦饶人的身高,视线就太偏,不符合观赏的角度,功能性上就不太可能。”
“再比如……”她琢磨了一圈,又指向她们吃饭的那个石屋,“我们吃饭的石桌你不觉得太合适了么?完全就是按照我们的人体工学来建造的,这些焦饶人却只能坐在桌下。”
“哦~”老张似乎真的有些听懂了,用力摩挲着胡子,“你这么一说确实诶,它们蹲地上吃饭……”
“所以这座城市应该不是为了焦饶人建的,而是那群红袍人,或者其他人类。”林馨总结道。
阿雅认可地点点头,“你的猜测和墨姐很接近了,不过她觉得这里有个逻辑缺陷。就是身材矮小的焦饶人,是如何搬运这些沉重的石材以及金属,还有怎么学会的建筑力学……”
“我的头听得好晕……”昔侩转过头,撅嘴逗着池里的黑虾,放弃了话题的讨论。
“走吧,带你们去石殿里看看。”陈起转身在前带路。
几人跟着他来到了石殿的正门,进入前厅时,遇到一群忙忙碌碌的矮人。
它们一个个怀里都抱着一个沉重的石匣,看起来动作十分谨慎,见到来人避让到两侧。
秦溪有点好奇它们抱着什么,想要看一下,结果侏儒立马将石匣子藏到了身后,警惕地盯着她。
“小气鬼……”
她有些自讨没趣,只好收敛起笑容,继续往前走。
她们穿梭过长廊,来到了大殿的内部。
刚走过拱门,眼前的一切瞬间震惊了六人,表情凝固地呆立在当场。
入眼是一排数十米高的开放柜体,灰白色的石格像密密麻麻的蜂巢般矗立在墙边,直抵上方高到模糊的拱顶。
无数体型矮小的侏儒,乘坐着一种外置黄铜齿轮的机械平台,在这些密集的格子间穿梭升降。巨大的齿轮不断咬合,摩擦出滞涩的声响。
这些数以万计的格子里,全都放置着那些小型的石匣,几乎没有空隙,由这些焦饶侏儒进行搬运和整理。
“这什么啊……?”
秦溪仰头不可置信地开口。
那些移动平台下延伸出一根金属的伸缩臂,嵌在这些石格之间众横交错的轨道。黄铜色的齿轮每转动一次,这些伸缩臂就会托举着平台滑行或是升起。
“不可思议吧?”陈起站在她的身侧,仰着头看向这座庞大的工程,也由衷地发出感叹。
“那些……是机械?”秦溪指向这些朋克风格的平台,话音都在抖,“都是它们建造的?”
说话间,一座平台降落下来,正好落到了二人眼前不到五米的位置。
侏儒抓着平台上的一个滑杆,用力扶正。随着一声某种卡入凹槽的动静,整个平台稳稳落地,没有引起一丝震动。
它弯腰拾起一个石匣,抱稳后,表情严肃地看向前方,像对待圣物一般虔诚地往外走去。
路过几人时,它似乎认出了陈起,简单点了下头,而后略过其余人,身影消失在长廊之内。
她们跟着陈起往内部继续走。
这样高大的石柜墙居然还有很多,排排相连,甚至覆盖了每一道拐角,占据了内庭数百平米全部的空间。
“它们抱的是什么东西?”秦溪刚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去第一层的石柜前看看,却忽然被陈起拉住了手臂。
“别过去,就站在这里看。”陈起说,“里面都是一些经过密封处理的书籍和物品,不会让你靠近的。”
“你怎么知道?”
陈起温和地笑了笑,“之前经过偏殿门口,发现它们在里面打开石匣子后,拿出了内部的书籍和东西在查看,应该是会定期进行检查和修补。”
“这些都是什么书籍啊?它们这么宝贝?”秦溪的好奇心已经到了不可抑制的程度,恨不得现在就抢过一个看看。
第946章 建筑风格
秦溪转过头,突然盯着最后方的谢墨寒,目光若有所思。
“那她……手里那本?”
“拿一根骨刀换的,焦饶人对这些外来物很感兴趣。”陈起轻声回答。
谢墨寒忽然幽幽抬眼扫过两人,但似乎对这些谈话并不在意,又低头继续看书。
秦溪点点头,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们这个骨刀是怎么做的?”
“有一种被联盟记录为小鬼的感染者,骨刀其实就是它的脊椎。因为比较锋利光滑,下端便于抓握,而且整体硬度也够,当时就开发成武器了。”陈起耐心的解释道。
就在两人闲谈之时,一道内敛的声音在长廊内传来。
“几位,在城内适应的如何?”
秦溪眼神一凝,猛然看去。陈起则慢悠悠地转身,表情淡然,好像对这位突然的造访并不意外。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长廊的出口。
一袭红色长袍的铁面人,不知何时早已站在通道前,如同幽灵般静静地观察着几人。
“挺好的,刚来就救了个人,然后被热心市民殴打。”老张撇着嘴,阴阳怪气的说。
铁面人无视了他的抱怨,径直从人群中央走过。步伐从容而优雅,冗长的血色下摆拖拽在身后,仿佛一朵凋零枯萎的曼珠沙华。
“泥薅,其实窝是歪国仁,能不能放我出去?”
秦溪突然面不改色的开始装傻,把旁边陈起听得一颤。
铁面人站定在十米外,双手背负在身后,缝隙中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秦溪,九六年生人,七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在周市松金村妇幼医院出生……”
她语气低沉地念出了秦溪的生平,像一台精准而冷漠的机器,吐字清晰,毫无起伏。
秦溪听得直发愣,半张着嘴,完全说不出话来。
“我说的对吗?”
铁面人目不转睛的望着她,眼里毫无波澜。
四周的同伴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出声。
“你……怎么知道的?”秦溪支支吾吾地开口,突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铁面人默默点头,又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老张,快速地报出了他的信息。
不等他反应过来,她目光依次扫过剩余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说出了每个人的身份。
林馨、昔侩、周婉、小灵、谢墨寒、阿雅、陈起。
“有要纠正的么?”
铁面人缓慢地环视四周,众人齐齐后撤一步,鸦雀无声。
这种惊悚感,让每一个人都寒毛直竖。
“你调查我?”
谢墨寒合上书,面色不善地凝视着铁面人。
“算不上调查。”铁面人对上了她的目光,毫无所动,“准确的说,是寻找。”
“看来,信息是无误的。”
谢墨寒将书交给阿雅,警惕地眯起眼睛,绕着中央的铁面人慢慢迈步。“你将我们的信息了解的这么清楚,想做什么?”
“你无权知晓。”
铁面人的回答毫不留情,如刀割般冷冽。
直到这会,秦溪才隐隐感觉到哪里不对。这个面具下的声音非常低沉,好像不是之前接引她们的铁面女人。
“把我们困在这,又什么都瞒着,这对我们双方都没好处吧?”陈起也淡淡开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红袍。“不如坦诚一些,免得猜忌。”
“我说了。”
铁面中的眼眸如同死水,倒映着陈起的脸,”你们无权知晓。”
谢墨寒瞳孔骤缩,一股猛烈的杀气陡然迸发!她正要动手,忽然被陈起一把扣住肩膀,轻轻摇头。
“怎么称呼?”
陈起往前一步,不动声色地看向那人。
“名字?”
面具下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你对我们了如指掌,可我们对你却是一无所知,彼此之间总要有个称谓吧。”
那神秘的红袍女人沉寂了许久。
“张青。”
“张小姐。”陈起客气地点了下头,微笑道,“上次接引我们进来的,应该不是你吧?”
红袍女人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在说完名字后,目光再度陷入深潭般的静默,“你们在遗忘城中的住所已经安排好了,随我来吧。”
她径直转身,朝着长廊的方向走去,没有给其他人半秒思考的时间。
秦溪和陈起两人对视一眼。
“看看呗,反正也没睡的地方。”秦溪耸耸肩,无奈地看向那道背影。
见那女人逐渐走远,没有一点等她们的意思,几人赶忙追上步伐。
她带着一行人走出庞大的石殿,沉默地在前引路。慢慢绕过宽阔的广场,穿梭进复杂的巷中。
阿雅跟谢墨寒走在并排,悄悄扯了扯对方的衣袖,小声说,“真奇怪,昨天我们来怎么不让进去,也没提分配住处?”
谢墨寒盯着那条修长的红袍,面露思索,轻轻摇头嘱咐道。“不清楚,小心为上。”
随着她们越来越深入,周围出现各种高大庄严的地标建筑。
风格迥异的建筑混杂在一起。有的雕梁画栋、檐牙高啄,颇有苏式园林的味道。还有的造型极尽华美,四处雕龙砌凤,搭起一座座琼楼玉阁,建得如同皇室庭院般精致。
数十栋气势恢宏的石制建筑,拥簇在这个古老的地下城邦内,她们从街道中央走过,两侧如同百花争艳,看得众人是目不暇接,连连惊叹。
林馨从高耸的围墙下走过,投头仰望时,这些楼阁参差的轮廓遮挡住了火焰般的金日,在她脸上投下灰暗的阴影。
“这些……真的是焦饶人建造的吗?”
她口中喃喃自语着,很难把那些矮小笨拙的侏儒,和眼前这些锦绣辉煌的造物联系到一起。
这里面涉及的领域,几乎囊括了人类建筑发展史中的所有类型,简直像一座活着的百科全书。
而最让她感到诧异的,是这些繁杂的建筑堆砌在一起,居然被设计者规划的无比协调。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之间的距离,都是那么恰到好处的自然。
“到了。”
自称张青的女人,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座圆顶的、外形如同帐篷般的石屋前。
第947章 工业体系
石头屋子从外面看并不起眼。
外立面由大块灰白色岩砖垒砌,砖缝细密,表面凿痕粗犷。
正门是一道低矮的拱形门洞,只挂了一层织物当作门帘。
秦溪掀开门帘的一角,布料带着一股淡淡的土味。
她率先弯腰跨了进去。
屋内的空间比预想的大得多。
进门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大厅,地面铺着整块光滑的青灰石板。
四面墙壁由岩砖砌成,墙面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条金色的长条形金属装饰,金属表面錾刻着细密的卷草纹。
人造太阳透过窗棂洒进来的微光,在金属饰条上泛着一层温暖的暗金色。
这些金属条被嵌在砖缝之间,风格并不张扬,但让整间屋子在古朴的基调中透出一股高级感。
大厅正面的背景墙上,立着一座金色的神像。
神像约莫一人高,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安然。
它的面容被匠人打磨得极其圆润。
眉弓低平,眼睑微垂,嘴角带着一丝弧度。
表情谈不上微笑,像是一个人在闭目养神的平静。
神像脚下没有供台,没有香炉,孤零零地立在墙前。
左右两侧各有一扇房门,门框是同样的灰白岩砖。
“这地方……还挺讲究。”老张站在大厅中央转了一圈,仰头打量着天花板上凿出的横梁,那些梁也是石头的,和整间屋子一体成型,找不到任何拼接。
他伸手摸了摸墙上那道金色金属条。
秦溪已经走向了左侧的房间。
她站在门洞口往里探了一眼,回头朝众人招了招手,“来看看,这应该是睡觉的地方。”
房间不大,三张石床贴着墙壁一字排开。
床身与墙面连为一体,是从灰白色岩石中直接凿出来的,棱角被磨得光滑圆润。
每张床上都铺了一层深黑色的植物垫层,质地像晒干了的水草,压得紧实,手指按下去有回弹。
秦溪凑近了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草腥,不过不臭,称得上是清爽。
石床之间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石桌,桌面平整,四四方方,桌角同样被磨去了棱角。
桌上放着一盏半透明的磨砂的球形容器,两只拳头大,内部散发出朦胧的暖黄色光亮。
林馨弯下腰,把脸凑到灯罩旁边仔细看了一会儿,既没找到火焰,也没看到任何类似灯丝的东西,光从磨砂球体的每一个孔隙里均匀地渗出来。
“这什么灯?”她轻声说了一句,没人能回答她。
右侧的房间格局完全一致。
三张石床,一张石桌,一盏发光的磨砂灯。
小灵从老张身后探出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她们重新聚到大厅里,正互相交换着眼神。
那个红袍女人站在屋门口,仍然戴着那张铁面具,红袍垂在门外。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黑瞳扫过屋内每一个人。
“这里就是你们的住所。”
她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平稳得像机械,“食物和水源每天会定期有人送来。平时可以在周围小范围活动。”
她停顿了一下。
“不允许进入遗忘城深处。发现了就会被惩罚。”
老张靠在神像右侧的墙壁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听完最后一句,眉头拧成了一团。“怎么跟坐牢似的?我又不是自愿来的,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就不能说清楚吗?”
红袍女人面具上的眼没有任何偏移,老张等了几秒,只等到了一段空白的回复。
“规矩就这么多。”她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声已经远去了。
屋里的人沉默了好一阵。
没有人先开口。
老张后背贴着墙,呼吸粗重,显然有些生闷气。
秦溪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林馨,林馨微微摇了摇头,意思现在也没什么办法。
周婉坐在神像正下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手指揪着自己的指甲。
陈起走到右侧房间的门洞旁,侧着身子往里看了看。
他的目光从房间内收回来,不经意地扫过门洞旁边。
突然发现墙上有一个凸起的小方块,也是石头材质,颜色比墙面深一圈,边缘凿了一圈细密的防滑纹。
他好奇地伸出食指,按了一下。
按钮陷入墙面半寸,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紧接着门洞上方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齿轮在墙壁内部传动,铁链被绞盘卷动,某种年代久远的机械结构正在空腔里缓缓运转。
声音从门洞两侧的石壁深处同时响起,沿着轨道一路下降。
一扇金色的大门从上方的轨道中缓缓降落。
金属表面錾刻着繁复的花瓣纹样,花瓣细长,从中央向外盛开,彼此交错层叠,形成一圈又一圈重复的图案。
门扇落下的速度很慢,齿轮声迟缓而沉稳。
随着轰的一声轻响,金色大门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凹槽。
“我的天……”周婉从地上站了起来。
老张的表情目瞪口呆,盯着那扇降到底的金色大门,嘴巴张圆。
“这也太离谱了吧?这门是从哪降下来的?”
他说着走到门扇跟前,伸手摸了摸花瓣雕刻,工艺非常精细。
秦溪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天见到太多离奇古怪的东西,这扇门反而不那么震撼了。
毕竟都有侏儒了,石头城里有扇机械门又怎么了?
等到齿轮转动的声音归于平静之后,众人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右侧的房间内。
秦溪和林馨坐在靠窗的石床边,小灵蹲在其中一张床前,手指在那层深黑色的植物床垫上轻轻抚摸,贴上去压了压,感受着反弹。
周婉和昔侩并肩站在石桌旁,昔侩低着头凑近那盏磨砂灯,还在研究光源的来源。
老张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洞的边框,手指敲着自己的手肘。
“这个地方真的好古怪。”秦溪的手指在那层植物床垫上蹭了蹭,“又古老,又到处是这些机械运转的东西……感觉像个大杂烩。你看这间屋子,墙面很多都是没打磨的岩石,可那扇门,那个按钮,还有那灯……”她朝各处扬了扬下巴。
“确实是。”林馨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这里用的材料基本都是岩石和金属。光看这些切割平整的房屋墙壁和家具,就能看出来工业水平不低,能在地下百米开凿出这样规模的城邦,还能把砖的尺寸切割得均匀。但我们一路走过来,从长廊到石殿,再到现在的住所,路上既没有看到电线,也没有看到烟囱或者排烟设施。配套的厂房或者加工车间也没有看到。”
“整座城市的工业运转体系,居然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第948章 潜入城市
“那就得说说顶上那个东西了。”
老张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用大拇指往天花板的斜上方戳了戳,“那颗金色的球,会发光,跟个太阳似的挂在那里。更奇怪的是什么?它里面到底烧的是啥?煤?油?瓦斯?”
他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后面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地底下哪来的条件弄这些?
而且那颗人造太阳的光柔和均匀,没有燃烧时的那种跳跃,也没有烟雾。
他挠了挠后脑勺,大脑cpu停止了运行。
秦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向蹲在角落的陈起。
“对了,我有事问你。”
她的语气严肃了一些,右手拍了拍床沿示意对方坐过来,“我们进来的时候和红袍人动过手。那个女人能凭空飞起来,还能把一头那种体型的怪物吼退——这些红袍人,是不是尸傀?”
陈起站起来走到旁边,但是没有坐,把手搭在墙上。
他摇了摇头。
“不是。我观察过,她们偶尔会露出手腕或者脖颈,皮肤颜色很正常,不是尸傀那种白,也看不到任何溃烂或者增生的痕迹。而且她凭空飞行,还能平稳降落……”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点,“我没有哪个尸傀能做到这种程度。这根本超出了S病毒的变异范畴。”
林馨抬起头,目光从陈起脸上转向秦溪,打断了话题,“什么时候去找宁芊?”
她语气平静,轻轻咬住下唇。
“先了解这个城市的结构。”
陈起手指在石板上虚画了几条线,“这座遗忘城整体面积不算大,从我们刚才下降时看到的全貌来估算,直径大概在三到四公里之间。”
“这些红袍人要藏人,无非就是藏在某一间屋子里。”
他的手指点了几个位置,然后往最远端的区域一划,“我从石梯上下降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地方。在整座城的最深处,紧靠着岩壁的位置,有一栋占地最大的平顶建筑。”
“所有道路都往那个方向收束,而且那栋建筑的体量比其他任何一栋都大得多。既然放在了整个城市的末端,一定是某种重要的场所。我们可以从那里入手。”
“红袍人不会让咱们过去吧……”
阿雅的声音从角落传出来。
她靠在陈起旁边的墙上,双臂交叉。
和谢墨寒一起与红袍人交手的场面她还记得一清二楚。那种凭空悬浮的身法,以及神鬼莫测的手段……
她不怕战斗,但是只要一想到那双从面具缝隙里冷冷看过来的眼睛,头皮就开始发麻。
太诡异了,甚至比宁芊还要诡异。
陈起摇摇头。
“正面冲突不一定要发生。我刚才在外面逛的时候,带你们去过那个养殖水产的池子。”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那个池子,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周婉困惑地皱了皱眉,昔侩和老张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老张先开口,“啥不对劲?不就是一池子黑不溜秋的虾?”
陈起等着其他人也逐一摇头之后,才继续往下说。
“那个池子的水很浑浊,但是我在池底看到了两个管道口。一个在前侧池壁的下方,一个在后侧池壁的底部。两个都像井口一样嵌在石壁上,直径大概够一个人通过。”
秦溪的眼睛亮了一下,上半身往前倾了倾。“这个洞口能通向哪里?”她说完就意识到了什么。
“暂时还不清楚。”
陈起用食指在墙上向左一拐,“不过既然是养殖区,这两个管口连接的一定是活水。城市内部有排水渠,我们来的路上经过了两条明渠。养殖区的用水如果要保持循环,就一定会利用地下河。”
他抬起头来,“我们去的时候,池子周围几乎闻不到腐烂的腥臭味。这证明了两件事,一是那池水是流动的,二是那些黑虾依赖活水生存,不是食腐生物,都和普通的水产养殖没什么区别。”
秦溪把他的分析在脑子里飞速跑了一遍,然后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速也加快了,“你说在城市尽头看到了排水渠,如果我们通过池底的管道进入地下河,再沿着水流方向往城市深处走……”
她说到一半,自己截住了话头。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口的方向。
窗外那轮人造太阳的光芒平静地洒在岩砖路面上,没有任何红袍人的影子。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给了陈起一个征询的眼神。
陈起轻轻点头,嘴角微微上翘,“你不用紧张,我之前做过了测试。这些红袍人的听觉不比普通人的灵敏,和尸傀那种能隔着几百米听见心跳的感知能力完全是两回事。”
他回头看了阿雅一眼,又补了一句,“当然,近距离面对面的监听还是需要防备的。不过现在这间屋子里没有别人。”
林馨坐在床沿上,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她用一种藏不住急切的语气开口,“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拖得越久,宁芊那边就越危险。这些红袍人说什么祭品,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屋子里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烛光在石桌上微微晃动了一下。
老张把后脑勺靠在门洞边框上,叹了一口气。
“说得对。”
秦溪站起来,手掌在床垫上撑了一下,“我们先把城市摸清楚。等确认了池子里那条通道的具体走向,就立刻行动。”
“现在先回房间吧,大家也累了,先休息好再说。”陈起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不过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奇怪地看了下四周。
“阿雅,小墨呢?”
环顾四周,人群中早已少了谢墨寒的身影,刚刚讨论时他也没太注意。
阿雅尴尬地抿了抿嘴,“呃……墨姐其实早走了,说回头告诉她计划就行。她去焦饶人的藏书阁里换书……让我跟你说一声。”
陈起有点无奈地叹息,“行吧,那你过去看着她点,在这个城市里尽量不要单独行动,两个人有个照应。”
第949章 密室
当阿雅来找谢墨寒的时候。
石殿内的侏儒们都已经散去,整个藏书阁里空无一人,只有门口两个昏昏欲睡的焦饶人在站岗。
它们看着阿雅在里面进进出出,没有阻拦,也没有警告,只是满脸疲惫地托着腮瞅了一眼,似乎并不在意。
阿雅叉着腰走出拱门,奇怪地环顾四周,“去哪了呢?”
她走到两个侏儒面前,比比划划的描述了半天。对方耷拉着眼皮,无力地摆摆手,表示完全看不懂她的意思。
“就是那个……个子高高的!”阿雅把手抬高示意,“还管你们借书,书!就是就是……”她又抓耳挠腮的想了半天,做了个翻书页的动作,“书你们明白我意思吗?”
两个轮岗的焦饶人已经有点烦躁了。无论什么工作,值夜班的时候最烦有人打扰摸鱼。
它们挥了挥手,矮小的身子摇摆着转了一圈,看都懒得看阿雅。
见人家不想搭理自己,阿雅也只能作罢,放弃了询问。
人家不想搭理,总不能把人家脑袋掰过来问。
不过看对方的反应,谢墨寒应该也没有出现在殿内,要不然这么大人不可能没有印象。
“没在这里,那能去哪了呢?”阿雅站在殿前的平台上,俯瞰着前方的庞大广场,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找她。
与此同时——
石殿内高耸的藏书柜顶部,阴影中有一团轮廓缓缓移动,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谢墨寒站在墙边,面无表情地往下方俯视,确认阿雅已经离开后,彻底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怎么越来越黏人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雅这个乖巧的妹妹,最近对自己简直是形影不离,做什么都要跟着。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睡觉都要搂着自己胳膊。
她倒是不反感阿雅,毕竟这小姑娘天真浪漫的蛮讨人喜欢。只不过有时候想单独行动,或者想要一个人待会。就总会听到身后传来哒哒哒的、像麋鹿似的脚步,然后小跟屁虫就笑嘻嘻地扑上来,跟你撒撒娇,让你带着她一起。
扪心自问,谢墨寒觉得自己其实是个挺难接触的人。有时候照镜子都会被自己的脸冷到,也不知道阿雅为什么这么依赖她,也许是年纪还小缺乏安全感。
她摇摇头驱散脑海里的杂念,专门干起眼前的事。
谢墨寒面前的墙壁上有一道四四方方的缝隙,隐匿在角落的阴影中,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今天本来是打算趁没人,多“了解了解”这里的藏书,没想到潜行的过程中,居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暗门。
这个位置设置的如此隐秘,在数十米高的地方预留出了空间,想来门后一定是藏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慢慢靠近那扇暗门,指尖轻轻抵在边缘往内推动。
整块石板无声地旋转,顺着她推的方向敞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淡红色的光芒从缝隙中渗出,延伸到她的脚下。
谢墨寒贴着门缝往里瞄了一眼,仔细听了听动静。确认没有呼吸和心跳声后,她贴着墙壁边缘,侧身闪了进去。
旋转暗门慢慢关闭。
周围再次恢复了黑暗。
进入到暗门之后,谢墨寒观察起四周的环境。
里面的空间并不大,是一个完全密封的小型暗室。
四面没有窗户,两侧墙边立着造型细长的金属灯龛,边缘在火光中流动着暗金的光泽。
整个房间内唯一引人注目的东西,就是中央一个类似置书架的器具。
自从她来到这个遗忘城开始,还是第一次看到木质的东西。
在这满是岩石与金属构筑的世界里,它显得是如此的突兀。
谢墨寒眯起眼睛走近,借着摇晃的火光,她发现上面还放着一个透明质地的盒子。
目光透过外面那层类似玻璃的外罩,能看到下面铺了层深黑色的绒布,中间静静嵌着一张铁质的面具。
“这不是……”
谢墨寒心中一惊,认出了这副面具。
正是之前那些红袍人脸上戴的铁面具。
在这么隐蔽的密室里,藏一副面具干什么?
她疑惑地看向周围。
这个房间空得一目了然,除了这个面具,四周全是灰白色的岩壁,根本没有别的东西。
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盒子。
在上沿能看到一条极细的缝隙,似乎是开启的位置。
她正要伸手去碰,忽然停在了半空,又慢慢缩了回来。
谢墨寒绕着这个盒子走了一圈,来到墙边,用指节轻轻叩击每一处岩壁,摩挲着一些隆起的位置。
她要先检查一遍,这个屋子里是否有机关或者墙体空腔的位置。之前周市地下遗迹的经历,让她对这些古老的建筑充满了警惕,任何看似平常的地方,仿佛都会藏着致命的陷阱。
“看来是没有。”
一分钟后,她又站定在中间的盒子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谢墨寒盯着面具思索了会,还是不太放心。她伸出双手,并没有打开那道缝隙,而是先抓住下方的木架,尝试慢慢地挪动。
木架在地面毫无阻力的移动了一公分。
看来底部也是不相连的,这样就又排除了木架下有重力机关的嫌疑。
谢墨寒胆子逐渐大了一点,捧住了盒子的两侧,指尖感受到一种冰块般的冷冽。
她将盒子谨慎地抱了起来,动作极为缓慢,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只要有一丝异响,她就会瞬间冲向身后的暗门。
幸运的是,直到盒子被抱到怀里,四周仍旧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奇怪的响动。
谢墨寒一步一步往后退去,见真的没有什么陷阱,立刻推开暗门闪了出去。
她站在阴影中,小心地朝着下方瞥了几眼。
石殿内空无一人,只有一道淡淡的金色光束从圆形的天窗照射下来,投向地面的石板,亿万的灰尘从那里静静飘落。
谢墨寒在十几个金属升降台上来回跳跃,姿态迅捷而轻盈,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落地没发出一点声响。
她沿着长廊,无声无息地来到前厅。
两个看门的侏儒呼吸均匀,甚至传来隐隐的鼾声,显然已经睡着。
第950章 睡前记忆
谢墨寒无声无息地走出了石殿。
她的脚步轻得像踩在羽毛,抱着那个透明盒子的身影在光中一闪,消失在了巷道的拐角处。
微风卷起地面上的灰尘,在她身后打旋,把留下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阿雅在巷子里四处乱逛,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人。
她有些泄气了,走到街边一座石狮子跟前,一屁股坐上去,趴在狮子脑袋上发呆。
石狮子圆滚滚的脑袋被她垫着下巴,打了个哈欠,眼皮发沉。
忽然,她感觉身后一阵微风吹过。
那风带着一点体温。
她猛地转身,看见谢墨寒正倚在墙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你在这干嘛?”谢墨寒问。
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阿雅笑了,从石狮子上跳下来,朝她挥了挥手,“墨姐,我正找你呢。”
谢墨寒抱着那个盒子,对她扬了扬下巴,“你先回屋里,我马上就回去。”
阿雅点了点头,转身往住处走。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谢墨寒还站在原地,月光把影子拉长,像一根黑色的长矛延伸到巷子深处。
阿雅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多想,加快脚步往回走。
屋里,陈起靠在大厅的墙边,双臂抱在胸前,似乎在等什么人。
他看见阿雅一个人进来,抬起头,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眼,“阿雅,小墨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阿雅正要回答,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谢墨寒从门外走了进来,手上的盒子已经不见了。
她不知道把盒子藏到了哪里,两手空空,步伐从容。
阿雅张了张嘴,刚想问她去哪了,谢墨寒朝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阿雅立刻闭上了嘴。
陈起深深看了谢墨寒一眼,目光在谢墨寒脸上停留了三秒。
他没有拆穿她们之间这个小动作,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淡淡地嘱咐了一句,“出去走的时候要说一声,这里不是自己的地盘,不安全。”
谢墨寒没有争辩,平静地点点头,“知道了。”
遗忘城内没有日夜的概念。
头顶那颗金色的球体一直散发着温暖的黄光,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永不落日的黄昏中。
光线从窗的缝隙里渗进来,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几个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两个房间之间没有隔门,彼此说话的声音都能听见。
老张在隔壁讲了一个很冷的笑话,没人搭理他,自己却哈哈大笑了半天。
小灵轻声说她困了,昔侩打了个哈欠,哈欠声传染了一圈人。
由于没有被褥,所有人都只能穿着衣服睡。
林馨翻了好几次身,最后选择侧躺着把手臂垫在下面。
阿雅抱着谢墨寒的胳膊,脸埋在她的肩窝,均匀的呼吸着。
屋内不知道聊了多久,困意渐渐袭来,所有人的话都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
一个声音说完,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接了半句就没了下文。
很快,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呼吸声此起彼伏,在石屋里交织成一片。
最后只剩下秦溪一个人还醒着。
她躺在离窗最近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
朦胧的金色光芒洒在她的脸上,像裹了一层凝固的蜜蜡。
那颗悬在半空的人造太阳安静地挂在那里,光线柔和,像一只永远不会阖上的眼睛。
秦溪蜷缩起膝盖,就那么看着那颗人造的太阳。
四周很安静,能听见其他人的呼吸。
她的思绪开始飘远,飘到了很久以前。
她想起了末日之前的那些日子,那个时候她还年轻,年轻到觉得世界会一直那样运转下去,觉得灾难和死亡都是电视里的事情,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她想起了温南大学里的画室,想起了夕阳照在画板上的影子,想起了某人凑过来闻她脖子香味时痒痒的呼吸。
更多的面孔一张一张地浮了上来。
李梦、沈之、周晓薇、张明宇、张羌一。
每一张脸都那么清晰,像是拿张照片贴在她的眼前。
她记得李梦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记得沈之说话的时候喜欢仰头插兜,记得周晓薇的马尾总是扎得很高,走起路来晃得厉害。记得张明宇第一次报道的那天眼镜框裂了半边,一直用手扶着。还记得张羌一吃泡面的时候总是把卤蛋留在最后吃,说这样更香。
这些在别人眼里毫无意义的小事,在她的记忆里被一遍又一遍地翻出来。
她曾经听人说过,一个人一生会经历三次死亡。
第一次是你的心脏停止跳动,血液不再流淌,瞳孔扩散,这是生理上的死亡。
第二次是葬礼,有人给你写悼词,有人给你献花,有人在你坟前哭,然后他们走了,你的名字被刻在一块石头上,这是社会性的死亡。
第三次,是被人遗忘。再也没有人会在深夜想起你,再也没有人在聊天时提起你的名字,你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一阵风吹过,灰尘散尽,什么都没留下。
秦溪不想她们被忘记。
所以每次睡前,她都要一遍一遍地回忆。从李梦开始,一个一个地过,把每一个人都筛一遍。
她回忆她们的瞳孔是什么颜色,回忆她们开心时笑起来的眼角,回忆她们难过时咬着嘴唇红了的眼眶,回忆她们生气时皱起的眉心。
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想念她们,会在某个深夜偶尔提到她们的名字,会记得她们每个人的声音和笑容。
那这些人就没有真正地死去。
这是秦溪唯一能为她们做的事了。
她不断地重复着这个仪式般的过程。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那些面孔在她的脑海里进进出出,像一列永不停站的火车,载着她穿过一片又一片荒芜的原野。
在千百遍的循环里,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本来不想睡的,她想再多回忆几遍,再多记一会儿,但眼皮越来越重,脑袋越来越沉,意识像沙一样漏走。
不知不觉中,她还是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睡着了。
第951章 老张出手
不知道睡了多久。
秦溪在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轻推她的肩膀。
她皱着眉头动了动,意识还沉在梦的深处,不想上来。
又推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聚焦了一两秒。
昏暗的光线中,陈起正站在床边。
他的脸被金光照亮了一半,表情认真。
身旁其他人也都醒了。
林馨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老张坐起身,光着脚踩在石板上,推了推旁边的昔侩。
小灵抱着周婉的胳膊,一脸迷糊,还没完全清醒。
“清醒下,机会来了。”陈起小声说。
秦溪的困意在那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震得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林馨整个人弹了一下,差点从床沿滑下去。
“能潜入了?”
秦溪本能地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发现窗口已经被两扇金属的窗扉合上了。
那两扇窗扉严丝合缝地并在一起,把光线挡在了外面,只剩下边缘处一丝淡淡的金色。
“现在街道上都没人了,应该都已经睡了。”陈起靠着墙,朝她点了点头。
“好。”秦溪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用掌心驱散睡意,“那就出发。”
她准备下床,陈起却在这时止住了她,认真地说道,“你们中有一个人去就行,不用都跟着。”
林馨一听这话急了,手指着自己,“那就我跟你们去。”
秦溪看了她一眼,摇头,“不用,我去就行,你们在屋里待着。”
她下床,弯腰系鞋带,动作很快,三下两下就把鞋带系好了。
“为啥不能一起去啊?人多力量大。”老张瓮声瓮气地开口,活动着手腕,关节咔咔声作响,“再说我潜泳可好了,要去也是我跟着。”
阿雅忽然从门口探出头来,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边,“不是不让你们去啦,是人多目标太大。而且我们还需要人留在这里,万一她们突然检查,好歹还有人能拖延一下。”
陈起点点头,接过阿雅的话,“排水渠里地形未知,你们下去还是比较危险的。万一溺水了救都不好救,本来我打算一个人都不带。但是小墨突然带回来了一个东西,需要一个人来配合。”
“什么东西?”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
陈起从身后拿出了一张铁质的面具,递到了秦溪的面前。
面具的表面有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案。
秦溪明显一惊,表情变得凝重。
她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着那张面具,压低声音,“这不是红袍人戴的那种面具吗?”
她的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窗口的方向,确认窗扉关紧了才放下心来。
陈起默默眨了一下眼,“我们尸傀皮肤白得太明显,不穿红袍很容易被辨认出来。万一真的在途中遇到红袍人,需要一个普通人来佩戴面具,没准可以蒙混过关。”
“以你们的速度,潜行还能被发现?”
秦溪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铁面具,又仰头看向陈起和阿雅。
“之前有件事没告诉你们,是怕你们恐慌……”阿雅吞吞吐吐地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陈起。
陈起平静地点头,示意她可以继续说下去。
阿雅深吸了一口气,“从我们来到这座城市开始,身体就发生了变化。我们身体里的病毒,好像被某些东西压制住了。”
她冲着几人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无奈,“现在我们能发挥的力量,可能十分之一都不到。”
“什么?!”
其余几人都震惊无比地站起身来。
林馨猛地站起来,所有人的困意在这几句话之间散得干干净净。
“这怎么可能?”老张瞪大了眼睛。
林馨上前打量着阿雅,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是不是吃的食物被下毒了?还是这里的空气有问题?不对啊,我没感觉到什么不适,难道是专门针对尸傀的?”
阿雅被她的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后退了半步。
“应该不是中毒。”陈起冷静地否认了这种猜测。
他的目光深邃地看着前方,“我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也没有头晕或者疼痛。这应该与食物和空气无关,不然早就出事了。”
老张突然走上前来,伸手摸了摸陈起的手臂,又朝他胸口抓了一把。
动作直接,陈起根本来不及躲。
“你看看肌肉是不是萎缩了?我咋感觉你瘦了呢?”
陈起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往后撤了一大步,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地看着老张。
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这种表情,嘴巴微张,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老张!”秦溪赶紧疯狂使眼色,让老张别乱动手。
老张却没心没肺地嘟囔着,坐回了床边,嘴里还念念有词,“胸肌就是小了……”
小灵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贴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两句。
陈起的表情僵硬了几秒,脸色一点一点地缓和下来。
旁边阿雅面朝着墙壁,使劲抠着岩石,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了几秒钟。
“总之,现在正面对抗不利,我们能避则避,不要发生冲突。”陈起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我跟你们去吧。”秦溪站了出来。
林馨想要争论什么,还没来得及说话,秦溪就抬起手,强硬地打断了她,“我体力比你们好,真要去潜入,我能坚持的时间也更长。这是最优解了,没什么好争的。”
她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落在陈起脸上。
“就这么定了,走吧。”
秦溪径直朝着房门外走去,完全不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传来她远去的脚步。
阿雅和林馨耸了耸肩,对屋里剩下的人说,“那你们好好看家吧,来人了打下掩护。对了,我们走了以后,把那屋的窗户也关上。”
她说完,和陈起也朝着门外走了出去。
隔壁房间里,谢墨寒早就等在了窗口边。
她趴在窗沿上听外面的动静,光在脸上画出半边的分界。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了几人一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没人来吧?”陈起压低了声音问。
谢墨寒摇摇头,二话不说从窗口翻了出去。
她手掌撑住窗台,身体一倾,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外面。
她蹲在墙根的阴影里,警惕地观察了四周一圈,确认没有人经过,才站起来,朝屋里的人打了个手势。
第952章 潜水
“好,出去以后就别说话了,尽量用手势交流。”
陈起最后嘱咐了一句,也从窗口翻了出去。
阿雅紧跟着,秦溪落地的时候鞋底蹭到了松动的石子,发出沙沙声。
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秦溪抱歉地抿了抿嘴。
四个人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巷子里,昏黄的灯光从石龛路灯中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整座城市安静得有些寂寞,街面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那些细高的石龛路灯安静地站在道路两侧,散发着淡淡的暖光。
她们贴着墙壁,弯腰钻入一条窄巷。
身后的石屋里,有人慢慢关闭了窗户,降下了金属纹路的窗扉。
虽然能力被压制,但尸傀的听力优势还在。
陈起走在最前面,每经过一栋建筑都会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里面的侏儒已经熟睡才继续往前走。
阿雅跟在他身后,目光不断地扫视着两侧的屋顶和巷口。
简单穿过几个巷子,四个人终于回到了那片水产养殖的区域。
石头栅栏里面,几只黑色甲壳的虾正慵懒地伸展着肢体,在岸边无意识地游荡着。
它们的触须在水面上划出波纹,附足缓慢地摆动着。看见人影靠近,那些虾瞬间蹿回了池底,藏在水草下面,附足蜷缩着,身体微微颤抖。
谢墨寒和陈起对视一眼,同时翻过栅栏,来到了池边。
陈起对着阿雅扬起下巴,又指向秦溪。
阿雅立刻会意,走到秦溪身旁,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谢墨寒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三两下拧成麻花状,一头握在自己手里,另一头交给陈起。
等会儿下水进入管道,下面大概率没有光。万一里面的管道错综复杂,彼此之间需要一个牵引的东西,用来提示后方的同伴方向和位置。
陈起也脱下了外套,拧成绳状,和阿雅的连在一起。
三个人依次将外套连接成了一条长长的绳索,每个人手里握着中间的一段。
秦溪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绳索的末端。
准备完毕后,几个人看向面前的池子。
池底长满了茂密的水草,那些黑色的虾在底部搅动,扬起一蓬蓬黄色的泥沙,整个池子变得更加浑浊。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细碎的浮萍,颜色和池水融为一体。
谢墨寒面无表情地走入池中。
水面没过她的脚腕,没过膝盖,上涨到大腿,她的腰,她的胸口。
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步伐稳健。
水面淹没了她的头颅。
她的头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然后慢慢沉了下去,消失在了浑浊中。
身后三个人抓着绳索,依序往池内走去。
秦溪踏入水中的那一刻,有什么活物蹭过了脚腕。
触感冰凉黏腻,像是一只手。
她的身体本能地一僵,低头往水里看了一眼,但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浑浊的水体和翻腾的泥沙。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不去在意那些黑虾,继续往前走。
池水慢慢上升,淹没了她。
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胸腔,步伐开始变慢,每迈一步都要对抗那种无处不在的拖拽。
水面快到嘴唇的时候,她仰起头,屏住了呼吸。
池水漫过了她的下巴,最后淹没了她的眼睛。
耳中顿时被咕咚的气泡声填满。
水体的能见度很低,眼睛几乎失去了作用。
她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前方,但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不断晃动的暗色轮廓。
那些轮廓不知道是水草,是黑虾,还是走在她前面的人。
手中的绳子忽然紧了紧,应该是阿雅在提醒她跟上。
秦溪用手拨开脸上糊住的水草,水草滑腻腻的,摸上去像泡发了的面条。
她顺着绳子的方向往前摸索,鞋底不断踩到一些坚硬的隆起。
有的似乎是石块,有的则猛地一动,从她脚底下蹿出去,带起一阵水流。
她很快就感觉到手中拧成的绳索一下子绷紧了,传来很强的拉力,前面的人在用力拽她。
秦溪顺着绳索的方向往前摸索,手指触到了池边的墙壁。
石壁很粗糙,长满了滑腻的藻类,摸上去凉凉的。
她沿着墙壁继续往前,手指在石面上摸索,很快找到了那个洞口。
洞口的边缘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她缓慢地弯下腰,对抗着水的阻力,双脚在厚重的泥地里蹬了几下,整个人钻进了洞口。
黑暗覆盖了上来。
连一丝影子都看不到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视野里只有一片没有任何内容的黑色。
秦溪摸着左侧粗糙的洞壁,在水里吃力地迈步。
洞壁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凹凸,她能感受到皮肤边的水在流动,带来细微的痒意,水流从她的身后往前方流淌,推着她的后背。
这证明池底的水是循环的活水。
手中的绳子一直有力地牵引着她。
秦溪知道那是阿雅在照顾她,让她能游得省力一些。
阿雅走在她前面,遇到拐弯或者障碍会提前拉绳子提醒她,遇到平坦的路段会放慢速度等她跟上。
她一边游,一边在心中小心地计算着距离。
按照出发前的计划,如果往前超过五十米还没有换气口,她只能原路返回,让剩下的三个人继续探索。
现在大约前进了十余米。
她正想着,手中的绳子被人扯了扯,拐向了右侧。
那是阿雅在提醒她方向变了。
她立刻明白了意思,身体慢慢向右侧滑动,靠向右侧的洞壁。
手指很快就找到了一处缺口。
在阿雅的帮助下,身体被一把拽了过来。
她从这个洞口滑了过去,继续在黑暗中往前游动。
再次前进了十余米。这会已经过去了两分多钟。
秦溪慢慢感觉到憋气变得更为煎熬,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
她的身体在喊叫着要呼吸,肺叶在胸腔里收缩着,干燥而灼热。
火烧火燎般的痛苦,从胸腔向四周扩散,蔓延到喉咙。
整个上身都在燃烧。
她只能硬挺着继续往前,咬着牙,攥着拳头,用疼痛来转移对呼吸的渴望。
第953章 窒息
在混乱的水声环绕中,她感觉脸上和身体各处不时会有一些奇怪的触感划过。
似乎是某种软绵绵的东西。
她只能拼命集中精神,让自己不要分散注意力,把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手里的绳子和前方的道路上。
又忍了一分多钟。
秦溪感觉自己已经快到极限了。
她的四肢开始发软,每一次划水都比上一次更无力。
前方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犹豫着要不要松开绳子就地返回。
按照这个距离,她憋回去应该还来得及,肺里还剩一点空气,足够她游回那个池子。
就在她准备松手的那一刻——
手中的绳子猛然一扯!
那力道太突然了,猝不及防下,秦溪整个人被拽飞了过去。
她的身体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口鼻间迸出大量水泡,咕嘟嘟的气泡声在耳边炸开,差点呛水。
她惊恐地想要稳住身子,四肢在水中胡乱地划着。
忽然,在看不见的黑暗中,有一双手环住了她的胳膊。
紧扣在上臂,将她猛地拖了起来。
哗啦——
溅水声中,秦溪浮出了水面。
耳内沉闷的听觉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听见水滴滴落的声音,听见喘息声在空间里回荡。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冲进肺里。
温差给了她一种温暖的错觉。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看不见顶的黑暗里,四周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水面反射着远处某个方向透来的微弱光线。
陈起和谢墨寒已经站在了岸边,两人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
阿雅一只手扶着秦溪的胳膊,另一只手撑着岸边的石壁往上爬。
秦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口喘着气,胸腔火烧火燎疼。
她转头看向陈起,对方也正在看着她。
陈起朝她点了点头,伸出手来,示意她快上岸。
秦溪看着那副在微光中勾勒出的五官,愣了愣神,而后抓住了他的手,被稳稳地托了上来。
她上来后疲惫地趴在岸边,双臂撑着湿滑的地面,粗重的喘息着。
她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幻视了。
那张酷似某人的脸,总是会让自己在某些时刻产生错觉,那种他还活着、还在自己身边的错觉。
她又悄悄瞄了一眼,这个角度的侧脸已经不像了。
秦溪忽然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拖着湿漉漉的、沉重的衣物站起身。
“”
她打量着黑暗的四周,声音哪怕压得很轻,在出口的瞬间还是激起了回音。
陈起在一旁拧着自己的裤腿,滴下淅淅沥沥的水,看了眼周围,“应该是某个地下排水渠的检修口,我们继续沿着这条路走,应该不用潜水了。”
“呼.....老天保佑。”秦溪双掌合十,对着黑暗拜了拜。
“不好受吧。”陈起解开绳索,将外套抖落了一番,抓在手里。“难为你了。”
“嗐——没什么。”
秦溪故作轻松地热起身,“我小时候经常野泳,这都小事。”
后面的阿雅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抓起她的手,小心地搓了搓,“还小事呢,你都快冻僵了。”
“姐.....天生体温低。”她突然有些语塞。
“行了,走吧。”
黑暗中的谢墨寒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自顾自地丢下一句,往前方的光亮处走去。
陈起在她身后默默跟上。
阿雅抱着有些哆嗦的秦溪,用手跟揉面团似的高速搓着,帮助她恢复体温。
“没想到在这搓上泥了。”秦溪调侃了一句,尾音略微发抖。
阿雅没心没肺地一笑,“嘿嘿!本搓澡师傅还能更快!感受我的无敌手速!”
“行了行了....有点疼了,你手劲太大了。”
“不行!还是很冰!”
四人沿着岸边的石路往深处走,脚步声和水流混杂,在空空荡荡的地下通道内回荡。
她们很快路过了那处散发光亮的位置。
光线是从头顶射下来的,上方有一块方形的缺口。
昏黄的火光被栅栏切割,变成细条状的光斑投在脚下。
她们默契的没人发出声音,脚步也慢了下来。
透过那些间隙,能看到外面一盏高挑的石龛路灯,目前的位置应该是城市深处的某条街道。
陈起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慢慢走。
身影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无言地走了十几分钟后,阿雅搂着秦溪的手臂,忍不住小声开口,“我们走了多远了....墨姐,教主?”
“应该有一公里多了。”谢墨寒平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走的我好压抑.....”阿雅委屈地吐槽,“什么都看不见。”
“坚持下小雅。”陈起的声音也平静的响起,似乎在前方靠右的位置,“大概还有几分钟就出去了,我记得靠近石壁的地方有条开放的水渠。”
阿雅‘噢’了一声,用手轻捏了下身旁秦溪的肩膀,将脑袋靠了上去。
秦溪什么都看不见,但听着这些对话,以及身旁女人的举止,突然感觉有点好笑。
阿雅身为尸傀,对于普通人来说,明明就和野兽一样凶猛。
可现在居然会因为黑暗而撒娇,还与自己十指相扣寻找安全感。
抛去那大的吓人的力气,分明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嘛。
“阿雅。”她轻声说。
“嗯?怎么了?”肩膀上的脑袋哼唧了一声。
“你以前是在哪里上学的?”
“二中。”
秦溪惊讶了一下,“那你成绩蛮好的嘛,是湿地公园边上那个二中?”
“哼。”阿雅发出得意的声音,“我可是理科重点班的!虽然是重点班的吊车尾!”
“哎呦,咱们阿雅这么厉害啊。”
秦溪听着她调皮的语气会心一笑,忍不住用哄小孩的态度逗逗她。
“那是那是!”
“我和你说,我以前可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风靡万千少女少男,老多人暗恋我了知道不?情书都一麻袋一麻袋的收,唉往事不提也罢。”
秦溪仿佛能看到黑暗里,女孩正骄傲地撅着嘴,满脸不可一世的表情。
她肩膀耸动,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真的啊!”
“嗯嗯,我信,咱们阿雅真棒。”
“你是不是在逗我玩呢.......?”
第954章 黑暗中的哀求
她们顺着那条潮湿的地下管道继续往前走。
管道的内壁附着一层干不透的水膜,脚下的积水没过鞋底,从水洼里拔出来的时候,会发出一声细细的水声。
头顶很低,秦溪必须微微弯着脖子,后脑勺才不至于蹭到管壁上的凿痕。
谢墨寒和陈起走在最前面,她们的身高在这条管道里成了一种负担,整个人始终是佝偻着的。
没有手电,四个人在黑暗中排成一线,全靠最前方的陈起每隔一段时间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敲击管壁,让身后的三个人凭着声音定位跟上。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后,秦溪的小腿已经开始发酸。
她正想开口问要不要休息一下,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团揉碎的纸絮。
语调模糊,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只隐约能感觉到那是人在说话。
在漆黑、潮湿的管道里,声音显得极其诡异。
四个人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秦溪能感觉到走在她前面的阿雅后背忽然僵住了,肩膀绷得笔直。
“别慌。”
陈起的声音从最前方压低了传来,“我往前去看看情况。你们三个先留在原地。”
谢墨寒没说话,阿雅往后退了小半步,肩膀轻轻撞上了秦溪的胳膊,她顺势抓住了秦溪的手。
陈起循着那声音慢慢前进。
他的脚步很轻,像一只猫踩过薄冰那样小心。
洞壁上的水从高处滴落,砸在后颈上,一路滑进领口,可他没有分神去擦。
黑暗中那段窃窃私语的声音穿过狭窄的管道,像是老鼠在啃食骨头的动静,细碎而密集。
念叨的语调仿佛把一串音节翻来覆去地咀嚼。
他越靠越近,那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声线沙哑,音节短促,连成一片喘不过气的语流。
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把心里所有的念头都一股脑倒出来,翻来覆去,疯疯癫癫。
陈起摸到了洞壁的一处边缘。
手指下的石面忽然向内折去,形成了一个向里凹陷的缺口。
他的手停在缺口的棱角上,指尖沿着那条粗糙的转折线慢慢滑过。
显然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凹洞。
那碎碎念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这个缺口内。距离他不到半米。
他停了下来。
黑暗中,那个人的心跳杂乱,毫无规律。
陈起精准地锁定了那个位置,就在他的右前方,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窝在洞的某个角落里。
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前一刻疯癫的音节还在黑暗中翻涌,下一刻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人发现了他。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从管道深处传来的潺潺水声,填满了这种死寂。
紧绷的沉默,夹在陈起和那个看不见的人之间。
陈起悄悄施展能力。掌心的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涌动,一层新的组织从他的掌心涌出来,贴着皮肤蔓延,像戴上了一双护甲。
他站在黑暗中,双方就这么静默地对峙着。
陈起的脚没有移动半步,凹洞里的那个人也保持着静止。
空气中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只要任何一方稍微一动,它就会断。
十几秒过去。
陈起眼前的黑暗中,再次幽幽地响起了一段声音。
语调怪异,音节不属于他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
陈起听过无数种方言,接触过边境线上好几种少数族语。
但这都不是。
全部的记忆在这段声音上比照,都对不上。
那个声音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地响着。
忽快忽慢,忽高忽低。
它似乎在对陈起说什么,句子中间有迟疑的停顿,可惜在场的人都听不懂。
那语调越来越快了。
停顿在缩短,情绪也明显激动了起来,呼吸声变粗,嗓音开始发抖。
陈起微微皱眉,小心地退后一步。
那声音独自叙说了许久。
在这段时间里,陈起能听出那个人的情绪激动急切,又从哀求跌进了一段沉默。
可能是因为陈起毫无回应,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说完了所有能说的东西。
声音突然沉寂了下去。
陈起正要缓慢地后退,打算先返回到同伴的位置。
“你是谁?”
这句话清晰地回荡在洞内。
标准的普通话。
声音沙哑干涩。
陈起抬起的脚瞬间顿住了。
脚掌悬不到一寸的位置,后面等待的三人也同时愣了一下。
陈起停在原地。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在这时,里面又说话了。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那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些,“你不是焦饶人,你的呼吸很重。你不是焦饶人。你是谁?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你不是焦饶人......你不是.......你是谁?”
听着这连珠炮般的语气,陈起明显感觉到对方的精神有些疯癫。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的节奏,没有留给对方回答的空间,仿佛在自言自语。
正常人在对话中会等待反馈,但这个人的述说方式像是从破的水袋往外喷水,根本不求回应。
陈起尝试性地开口,声音很柔,“你是谁?”
四周安静了许久。
久到那个人像是已经消失了,潺潺声填满了沉默。
“我是谁?”
那人疑惑地重复道。
声音空灵了许多,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是……谁?”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是什么?我是谁?我——”
那人的语气再度激动起来,大量的陌生音节涌出,掺杂在零星的汉语之间。
声音在狭窄的凹洞内反复碰撞,从管壁上弹回来,激起了更大的回音。
疯癫的独白在叠加下变成了无数的嘶喊,像一整座关满了疯子的牢笼。
“你慢慢说,我没有恶意……”陈起柔声劝慰着,声音放得更低了。
他让自己的语调尽可能地平静下来。
“我……我被抛弃了……”
那声音忽然从高亢中跌了下来,尾音颤抖成了一团哭腔,“他们抛弃了我……”
听到这句话,陈起一愣。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什么?”
“他们不要我了……”那人突然悲伤地哭泣起来,不加任何掩饰的嚎啕。
哭声中夹杂着少量汉语,有些不是,搅在一起,“他们都走了……把我留在这里,一个人……”
第955章 到达出口
谢墨寒听着动静慢慢走上前。
她站定在陈起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语调淡得随意,“应该是个疯子。保险起见,杀了他吧。”
她就当着那人的面说了出来,没有刻意回避,声音清清楚楚地回荡在管道中。
“不要这样。”
陈起侧过头,语气有些不满,“他对我们没有任何恶意,也没有威胁到我们。直接走过去吧。不要惊扰他了。”
谢墨寒没什么反应,沉默了片刻,“行。”她平静地回复,“那就过去吧。”
她转过头,朝着身后的黑暗呼唤了一声,“阿雅。”
黑暗中远远传来阿雅闷闷的回应,“在——”
阿雅和秦溪互相抓着胳膊,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阿雅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方向,秦溪被她牵在另一侧。
阿雅走过那个凹洞口时,脖子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偏了偏。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个人的呼吸,还在低声啜泣。
她压着嗓子轻声嘀咕了一句,“这是谁啊……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秦溪轻轻拍了拍阿雅的手背,示意别出声。
就在两人即将走过那凹洞口时,秦溪的脚腕忽然被一双手抓住了。
五根冰冷的手指箍得死紧。
“别走……求求你们了……”
脚下发出凄惨的哀求声。
他趴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攥住秦溪的脚腕不松。
秦溪的心脏猛地窜到了嗓子眼,双脚想要蹬踢,但那双手抓得太紧了,根本抽不出来。
“怎么了?”
阿雅紧张地抓紧了她的胳膊。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明显感觉到身旁的秦溪呼吸变得紊乱,肯定发生了什么。
“他把我的脚抓住了……”秦溪压低声音回道。
阿雅迅速蹲下身。
她的手指顺着秦溪的裤腿往下摸,碰到了那双攥着不松的手。
她一把抓住那只手腕,指节异常枯槁,摸上去全是嶙峋的骨头。
“松开!”阿雅攥着那人的手腕猛地捏紧,拇指卡进了腕骨的缝隙。“要不给你手掰断!”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五指从秦溪脚腕上弹开。
阿雅能感觉到那只手从自己掌心里迅速缩了回去,连滚带爬地退回了凹洞里,发出一声闷响。
“走。”陈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的脚步已经在往前移动了,水花声越来越远。“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突然抓我吓到了。”秦溪轻声回答,语气还带着心有余悸。
她被阿雅牵着手快步往前走去,脚步比之前急得多,小跑着逃离了那个未知的洞口。
身后传来凄凉的哀嚎声,一声一声,间隔越来越长,被奔跑时溅起的水花盖过。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丢下我……”
由于没有光线,这里的时间概念也被模糊了。秦溪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只记得脚下的水在变浅,那幽怨的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身后的黑暗里。
那个人的哭声却还萦绕在耳畔,脑子在反复回放最后那几声哀求。
那会是谁呢?为什么一个人被遗弃在这个地方?
近乎疯狂的恳求声仿佛还在耳道里回荡,让秦溪不寒而栗。
她缩了缩脖子,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除去那瘆人的恐惧之外,她心里却还生出了一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是对未知的期待。
她很想知道,很想看看,黑暗中那个人到底是谁。
长什么样子,为什么会说汉语,又为什么会一个人困在这里。
她们沉默地前行,话少了很多。
阿雅偶尔还会嘀咕一句“怎么还没到头”,但说完就闭嘴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吐槽个没完。
秦溪的呼吸也慢慢恢复了平稳,抓着阿雅的手始终没有松。
大约又过了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
起初秦溪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那光一直在。
微弱而持续,在远处是极小极小的一点,像一根燃烧的火柴。
所有人都看见了。
四个人的脚步在同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加快了。
鞋子踩过坑洼,冰凉的水花溅起来打在脚腕上,却完全没人在意。
她们越靠越近,那光开始有了形状。
它像一条宽大的、黄色的河流,从管道上方的某个缺口倒灌而来,涌进这条漆黑阴冷的通道。
光束内部能看到灰尘在翻滚,边缘被管道口的棱角切割出规则的边界,暖黄的光把管壁上那层水照得泛出湿漉漉的光泽。
她们来到那光亮处。
管道在这里走到了尽头,头顶上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整齐缺口,用规整的石块砌出了边框。
陈起第一个攀上出口边缘,单手撑住地面,翻身跃了上去。
他回过身,朝下面伸出了手。
谢墨寒自己翻了上去,阿雅被陈起拽上去之后反手拉住了秦溪的手腕。
秦溪最后一个从缺口里探出头来。
她仰头往上看去,透过那个四四方方的整齐缺口,外面是一片庞大的深灰色岩壁,岩壁从地面拔起,一直往上蔓延到视野穷尽的地方。
穹顶正中央,那颗金色的人造太阳静静悬浮着,将暖黄色的光线漫射开来,为这座古老而沉默的城市铺上满城的光。
“到了。”
陈起嘴角微微勾起,对着几人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手掌上沾的灰,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一遍。
“这里应该就是城市的最深处了。等会出去以后,我们要提高警惕,不能再随便说话了。”
他看向阿雅,表情不算严肃,但阿雅一看就站直了。
“尤其是你,阿雅。你不要老是聊天吐槽,多留意秦小姐。她不是尸傀,我们觉得普通的磕磕碰碰,对她来说都是致命的。”他的目光从阿雅身上移到秦溪身上,“你要保护好她。”
阿雅撇撇嘴,一把搂住了秦溪的胳膊。
秦溪整个人都被她拽得往旁边歪了半步。
阿雅五指并拢,朝陈起行了一个搞怪的礼。
“Yes, sir!”
她喊了一声,把秦溪的胳膊往自己怀里搂了搂,下巴抬起补了一句,“我直接狠狠捆绑秦姐姐好吧!”
秦溪被她搂得手臂血都快不流通了,无奈地拍了拍她的额头。
第956章 绕道
她们站在巨大的排水渠上,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条排水渠从她们脚下的管道出口一直向前延伸,渠底铺着深灰色的石板,石板被长年累月的水流冲刷得发亮。
出水口两侧各蹲着一尊低矮的石兽,磨损得看不清五官。
她们处在一栋圆拱顶建筑的背面,后墙由大块灰白色岩砖垒砌,墙面光素,连一条饰条都没有。
这栋建筑安静地伏在岩壁的阴影里,建筑的右侧连着一座桥状的结构,桥面从建筑二层的外墙延伸出来,横跨过一条干涸的明渠,对岸连着岩壁上的另一处平台。
桥身用石材砌成,两侧没有护栏。桥下的墙壁上开着三个圆形的拱门,拱券边缘嵌着一圈金色的包边,在人造太阳的暖光下显得如同金缕。
秦溪的目光从拱门移到那三个入口,排水功能和这种奇怪的仪式感,叫人分不清这到底算是实用还是某种礼制。
三人静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声音。
谢墨寒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挪回到眼前这栋建筑上。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脚步走动声。
她睁开眼睛朝陈起的方向偏了偏下巴,陈起回以一个同样的点头。
确认没人,她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三个拱门。
谢墨寒第一个跨入,陈起跟在后面,阿雅抓着秦溪的胳膊走在最后。
穿过拱门之后,眼前是一条笔直的长廊。
长廊两侧排列着粗壮的石柱,没有任何雕刻装饰,打磨得极为光滑。
人造太阳的金色光芒从长廊侧面斜斜地打进来,穿过石柱的间隙,在地面的石板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影子,明暗相间,一列一列地排向长廊尽头,石板被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辉。
她们绕行过长廊,从右侧的一道侧门拐出去,沿着建筑的外墙走了大半圈,来到了正面。
与这座城里其他那些穹顶高耸、尖塔参天的建筑相比,这栋建筑的设计显得格外简约。
正面是一整面灰白色的墙体,中央开着一道拱顶门洞,边缘环绕着一圈金边。
金边之下,砌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门洞,没有雕花石柱,没有装饰。
灰白和金,一个洞。
仅此而已。
秦溪收回目光,和阿雅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们亦步亦趋地走入拱门。
室内的面积并不大,和她们所住的石屋大厅差不多。
四面墙壁都是光滑的石砖,砖面上没有任何纹理,空旷整洁,家具一件也没有,
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孤零零地嵌着一个黄铜色的装置。
那装置的底座沉入石板下,周围有一圈明显分离的缝隙将它和石地板隔开。
黄铜表面没有锈迹,泛着一种沉静的光泽。
“这是什么东西啊?”
阿雅好奇地走上前去。
她踩在那圈分离缝隙的边缘,弯下腰,把脸凑到装置上方仔细观察。
装置的结构并不复杂,底座周围有四个黄铜齿轮半嵌入石板下方,只露出上半截的齿牙。
啮合关系一个连着一个,最后一个齿轮的轴心向上延伸,顶端连接着一根垂直矗立的拉杆。
拉杆同样是黄铜材质的,表面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手反复握住、年深日久蹭出来的。
“这里有个拉杆欸!”她惊讶地指着那根拉杆,转头朝几人小声喊道,“这是不是什么机关啊?”
谢墨寒和陈起走上来,围站在装置旁边。
秦溪跟在后面,也弯下腰看了看那四个齿轮的结构。
“最好别动它。”谢墨寒淡淡开口,目光从拉杆上扫过,移向门口的方向,“万一制造出什么动静,引来那些红袍人就麻烦了。”
陈起点点头,默认了她的判断。
秦溪看了看装置,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四面墙壁,“搜搜其他房子吧,看看能不能找到小芊的踪迹。”
没人反对。
众人转过身,朝着正门的方向迈出脚步。
狭小的正门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那声音来得突然,从门洞两侧石砖的隐蔽缝隙中,无数根密密麻麻的金属长条同时穿出。
它们彼此交错,一根压着另一根,在呼吸间编织成了一张金属网,将整个门洞封死。
金属条每一根都有拳头粗,横纵交错。
这一幕来得太快了。
阿雅几乎是跳着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陈起当即冲上前去,双手抓住其中一根金属条,全身的肌肉在同一瞬间绷紧。
金属条在他的力道下发出一声怪异的声响,微微向内弯曲了一个小弧度。
“嘶——”陈起猛地松开手。
他摊开掌心低头看去,手掌的虎口被压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印记。
他甩了甩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不行,我现在的力气拧不断它。这不是普通的金属。”
“我来试试。”谢墨寒也冲到近前,她侧过身子,手指扣进金属条的缝隙,肩胛骨在衣物下高高隆起。
金属条又一次发出了那种呻吟,弯曲的幅度比陈起略微大了一点点,但离能钻出的程度还差得远。
“阿雅,上来帮忙。”她松开手,回头朝阿雅招呼道。
阿雅正要往前跑——
轰隆。
整间石室发出了一阵清晰的机械嗡鸣。
脚下的石板轻轻震动,从脚掌传上来,感受到那一圈一圈的低频震颤。
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那根拉杆,它自己转动了。
从竖直的位置往下压,像有一只手正握着它缓缓施力,一直压到了最低点。
齿轮开始咬合,黄铜齿牙彼此撞击发出的声响在这间空旷的石室里回荡。
整个区域的地面正在快速地向下降。
“什么情况?”
秦溪本能地弯下膝盖,把重心降低,双手张开稳住身体。
四周的石板墙壁开始在视野中飞快地上升。
头顶那圈被光线照亮的墙面正在迅速变暗,一寸一寸地退出视野,黑暗从上方笼罩下来。
就在一切即将被黑暗吞没时,拱顶的中央忽然亮起了一圈朦胧的光晕。
是那种冷淡的、接近月色的白光,刚好照亮她们脚下这块下沉的石板。
第957章 地下长廊
她们正被某种机械装置运送着,平稳地往地下更深处降去。
齿轮咬合声持续不断,从脚下的石板深处传上来,在空间里回弹,声音清脆有节律。
四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下降了大约一分钟后,正对着她们的那面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门洞的上沿。
门洞从墙面的顶端开始露出,先是一道水平的缝,然后缝隙随着平台的继续下降越来越宽,门洞的轮廓也跟着完整地显现了出来。
一个四四方方的门,大小和上面那间石室的正门一致。
门洞外是一条被暖黄色光线照亮的走廊,一寸一寸涌入这片下沉的空间,把石板平台上每个人的背后都拉出影子。
整个门洞轮廓完全出现在了面前。
一秒后,脚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微震。
平台触底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门口。
就在这个四方的门洞前,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大概只到人腰的位置,短小的双臂正环抱着一个巨大的石匣。
那石匣太大了,竖起来比它整个人还高,蒙着一层石粉。
石匣遮挡住了它的整个上身,只露出石匣两侧两只短小粗壮的手。
它抱着这个庞然大物,发出嘿咻嘿咻的喘息声,短腿蹬得飞快,径直路过了站在门前最边缘的谢墨寒。
它对谢墨寒的存在完全没有察觉,只是专注地抱着自己怀里那件沉重的货物,一路小跑到平台正中央,弯腰将石匣放在地上。
它的手臂跟着往下坠了坠,显然已经抱了一路。
它直起腰,抬起粗短的手臂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露出一张孩童般的小脸。
那张脸皮肤粗糙,鼻梁塌陷,但五官比例确实像人类。
它粗重地呼出一口气,抬眼往前方随意一扫,看见秦溪正呆愣地盯着自己,便扬了扬下巴,用一种像同事打招呼的口吻,吐出了一串陌生的语言。
它转回头,稀松平常地走到拉杆旁,伸出手就要去抓——
下一秒,姿势瞬间定格。
那只伸向拉杆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它一寸一寸地抬起头,那双眯着的眼睛越瞪越大,和秦溪四目相对。
“啊——!”
它的嘴猛地大张,正要化作尖叫。
那声尖叫还没出来,三道冷若冰霜的身影已经覆盖了它的全部视野。
陈起按住它的左肩,阿雅按住它的右肩,谢墨寒单手箍住了它的后颈。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出手,将它整个人面朝下死死地按在了石板上。
阿雅的手死死捂住它的嘴,把还没出口的尖叫堵了回去。
只能从指缝间飘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呜咽,舌头在掌心疯狂弹动,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看看外面有没有人!”陈起压低声音,朝秦溪低吼道。
秦溪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她拔腿跑到门洞边,后背紧贴着门框,只探出小半个头,快速地扫了一圈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她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缩回头朝平台上的几人快速说道,“没有,我没看到人。”
那个侏儒还在拼命挣扎。
两条粗壮的短腿在石板上疯狂乱蹬,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因为委屈,也可能是恐惧。
那双眼睛在四个人脸上飞速来回跳跃,瞳孔震颤。
“别动。”阿雅小声地威胁着它。
她一边用膝盖压住它乱蹬的腿,一边目光在它身上上下寻索着。视线移到裆部停住了,“再动我就把它当皮筋打死结,然后当弹弓弹你的小肚皮。”
这种跨越语言的威胁本不该被听懂。
但侏儒的身体忽然僵了一瞬。
它的大腿停止了抽搐,脚不再蹬地,陈起也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谢墨寒面无表情地俯下身,单手把它从地上拎了起来,另一只手在它后颈一击。
侏儒翻着白眼晕了过去,大舌头挂在外面,像一条软的泥鳅,彻底不再挣扎。
“现在怎么办?”阿雅低头看着这个瘫在地上的侏儒,将征询的目光投向谢墨寒和陈起,“我看这个拉杆好像是上去用的,要不要回去?”
谢墨寒往门洞外瞥了一眼,轻轻摇头。“既然都下来了,就看看里面是什么。现在就算能返回,我们也不知道上面的情况。万一有人在接应,而且那些金属条还在门上,那就无处可逃了。”
她说完静静地看向陈起,目光平稳。
陈起盯着地上昏迷的侏儒思索了几秒。
他的视线从那张大舌头移到平台中央的石匣,又看向门洞外那条走廊。“小墨说得对。这个焦饶人像是在运送石匣子。万一刚才那阵动静已经引来了红袍人,现在上去等于自投罗网。”
一番简短的商议之后,四人全票通过了继续往里走的决定。
阿雅蹲下身,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用袖子当绳索,把侏儒的四肢反绑在背后。
绑完四肢之后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张挂着舌头闭着眼睛的脸,又从外套口袋里撕下一截布料,搓成布团,塞进侏儒嘴里,绕过后脑勺系紧。
她动作利落得让秦溪有些意外,感觉有些熟练。
四人朝着门洞外慢慢走去,踏进了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的宽度只够三人并行,秦溪和阿雅并排走在后面。
墙壁和地面是统一的灰白色石材,嵌着和石屋中同款的饰条。
那些饰条沿着墙壁中段横贯整条走廊,天花的边缘盘着几条粗壮的金属管道,管道表面布满裂纹和斑斑锈迹,看起来很是老旧。
管道内部似乎正输送着某种气体,声音是空的,呜鸣着,忽高忽低。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古铜色门扉。
门面顶到天花,两扇门板之间的缝细不可见。
门板上雕刻着密集的纹路,是某种从未见过的符号。线条硬朗,转折干脆,没有弧线过渡,组成了一种富有硬核质感的美。
几人拖着昏迷的侏儒,慢慢走过这条走廊。
谢墨寒走在最前面,脚步无声,眼神扫过天花板的管道,墙面的饰条和地面的每一块石板。
陈起和秦溪一左一右,护在阿雅两侧。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每个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神情无比严肃。
直到他们来到这扇金属门前。
第958章 进入长廊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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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9章 旋转石台
“可以,最好给它手脚也绑上。”谢墨寒脱下自己的外套,单手拎着领口抖了一下,卷成一团,扔给了阿雅。
阿雅三两下就用袖子把侏儒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用下摆缠住了它的脚踝。
四个人把那个侏儒塞进石板的夹缝中。
陈起推了它一下,往里面顶了半米,确保从外面看不到任何边角。
四人继续上路,走入了那条狭窄的通道。
两侧的墙壁在肩旁擦过,头顶的天花板很低,陈起需要微微低头才不至于撞到额头。
前方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金属门,款式和纹路都与入口处的那扇相同,铜黄色的表面,铸造的纹路像向外扩散。
几人刚刚走进门内,脚步就同时定住了。
眼前的空间突然变得异常空旷。
像从一条狭窄的走廊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厅堂。
一条宽大的石板路悬空架设,没有支撑柱,从入口处的墙壁延伸出去,环绕过四方的墙壁,不断向下延伸。
石路的宽度大约三米,路面铺着灰白色的石板,两侧有低矮的护栏,高度只到成年人的小腿。
数十根粗壮的黄铜管道从天而降。
它们从头顶的黑暗中落下来,如同一根根绳索,穿插在石板路的两侧和中央空心的区域。
管道的表面有焊接的接缝和铆钉凸起,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金属箍环,把管道固定在支架上。
排气孔内喷吐着白色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方幽幽飘散,在管道之间缠绕。
内部每隔几秒就会发出一声汽笛似的锐响,持续时间很短。
几人站在石路的边缘,往下方瞄了一眼。
这个空间的深度大约三十多米。
从他们站立的石路到最深处的地面,中间隔了四层螺旋向下的石道,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宽。
四周的墙壁上按序镶嵌着一盏盏青铜的灯龛,从上往下,每隔五米一排,每一排八盏,稳定地提供着冷白的光源。
旋转石路中央的镂空内,能看到最深处地面的一角。同样的灰白石板砖,视野的边缘有个类似门洞的结构,边缘有石质的门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怎么越来越迷糊了……”阿雅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粗大的管道。
她的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感觉到一阵嗡鸣的震动,从内壁传出来,和管道的排气声同步,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这管道的内腔里源源不断地被运输着。
“工业的水平是有点超乎想象了,这真的是那些侏儒能建造出来的建筑吗……”秦溪靠近旁边散发光线的照明设备。
一盏嵌在墙壁里的青铜灯龛,灯芯的位置是一片没有温度的白色区域。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灯罩的表面,皮肤下没有感受到任何热量。
她又点了一下,确认了不产热。
“而且年代看着非常久远。”陈起背着手,站在石路的入口处四处观察。
他的目光从从一面墙移到另一面墙,“这个地方,让我想起了之前周市地下的遗迹。虽然风格有区别,但是有很多诡异的共同点。”
他用下巴点了点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雕刻符号,“你看那些纹路,还有青铜灯龛,这些东西不像是巧合。”
阿雅挠了挠头,突然露出恍然的表情。
“我说怎么有种既视感,教主这么一说,我也发现了哎。这里的青铜灯还有石殿,和那个石蚌城里的黑色大殿造型真的有点相像。”
她说完忽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说那个棾,是来自古老传说中的人物吗?那会不会这些建筑都是同一个时代建造的?这个城市下面其实也是谁的陵墓?”
此话一出。
秦溪顿时感觉阴风阵阵。
周围一下变得凉飕飕的,刚才还觉得温暖的灯光,现在看起来像冷白的月光。
她把阿雅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推到一边去,用夸张的语气说,“别说了别说了,这么讲我渗得慌……”
阿雅眯着眼睛凑近她,嘴角上翘,用一种像在讲鬼故事的语调说,“尸体都见惯了,还怕古墓啊?秦姐姐,你是不是怕鬼啊?”
秦溪用力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啪”的一声脆响,“怕你小机灵鬼!”
阿雅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两步。
“还往下吗?”谢墨寒靠在墙边,低头看着一张小巧的石桌。
桌上有一只铜杯,杯壁很薄,从外面能隐约看到里面液体的液面。
杯子里盛了半杯淡紫色的液体,表面平静,倒映着她的五官。
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两秒,抬起头,“是原路返回,还是继续深入?”
“我们现在的状态碰上红袍人,会有些麻烦。”
陈起俯视着下方的旋转石路。
目光从最上面一层石路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移,沉默了一会。
周围的同伴们都暂时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空气被那管道的震动声填满。
“往下。”陈起说。
“原路返回也不见得安全。”他顿了顿,“往下至少还能找找宁芊的踪迹。”
没有人反驳。
谢墨寒从墙边直起身,转身走向石路。
阿雅松开秦溪的胳膊,拍了拍她的后背,两个人跟在后面。
四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石路向下螺旋,走起来需要不断调整步幅。
石墙上青铜灯龛冷白的光从头顶斜照,把影子拉长,延伸进中间的虚空。
阿雅往下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层又一层的石路重叠在一起,像一条深渊里巨蛇的脊背。
大约走了五分钟。
他们经过了四层石路,脚下的坡度也逐渐变缓,空气中的蒸汽越来越浓,轰鸣声越来越大。
石路的尽头是一扇门。
和入口处同样的金属门,铜黄色,纵向硬朗的棱线。
门开着。
露出门后一条笔直的走廊。
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石面,没有任何装饰,走廊的尽头有光。
幽蓝的光从走廊尽头渗出来,铺满了整条地面。
越靠近尽头蓝色越浓。
谢墨寒在门口停了一下,朝走廊里看了一眼。
她的脸被那蓝色的光照亮了半边,瞳孔里映出两簇幽蓝。
“走。”她说。
四人鱼贯而入。
第960章 溶洞奇景
她们走出最后一条长廊,踏出门洞的瞬间,周围的光线陡然消失了,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齐根裁断。
前一步还沐浴在暖黄色的光芒中,后一步就沉入了暗调。
整个世界浸入了一片幽蓝。
抬眼望去,头顶是一片难以窥见真貌的高耸穹顶。
蓝色往高处堆积得越来越浓,最上方变成了一片无法穿透的墨蓝色深渊。
远方浓雾弥漫,贴着地面翻滚,大量漏洞状的钟乳石从雾中拔地而起,布满了水流冲刷出的沟槽,一根一根堆积成壮观的石柱,仿佛支撑着整个庞大的溶洞。
无数根散发着荧光的巨大根茎,从头顶那片看不清的黑暗中静静垂落,长度参差,最长的几乎垂到了地面。
根茎的表皮泛着淡蓝色的冷光,光芒从皮层下透出,照亮了纤维纹路。
根茎末梢分裂成数条更细的须,在半空中随着气流缓慢摇曳。
远远望去,仿佛一只庞然巨物就匍匐在那雾气之后,遮天蔽日,风中摇曳着它苍劲的触须。
她们进入了一片低矮的平台。
脚下不再是千篇一律的石板,鞋底陷进了松软的触感。
她们低头看去,的土壤从鞋底隆起,被踩的地方压出了一小块印痕。
竟然是土地。
微风从未知的地方吹来,拂过秦溪的脸颊,带来空气中浓郁的潮湿土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
秦溪转头看向身后来时的路。
一片从下到上延伸到最顶端的高耸岩壁矗立在身后,壁面上布满了被溶蚀出的凹陷和褶皱。
她们刚刚从中走出的圆拱门洞,就嵌在整个岩壁的最底部,内部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是这片幽蓝色世界里最亮的一块。
门洞下方延伸出她们所在的这座低矮平台,边缘石阶风化得棱角模糊。
这个遗忘城的深处,居然藏着一个比它更为惊人、也更为雄伟的古老溶洞。
“你们看那个!”
阿雅显然把之前谢墨寒叮嘱过的噤声约定忘到了脑后,一只手指着前方,另一只手不停地拍着秦溪的肩膀。
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
面前这条土路的右侧,长着一株十余米高的伞状植物。
主干粗壮笔直,覆着一层淡蓝色荧光,光从主干内透出,把周围几米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冷蓝。
顶端膨大的伞盖向外舒展,边缘延伸出密集而细长的丝带,每一条都发着蓝光。那些丝带在没有任何风的半空一上一下地飘浮着,慵懒而悠长,像一只在陆地上悬空的蓝色水母。
目光沿着这条土路往更深处望去。
数公里的范围内,那些模糊起伏的黑暗地形中,到处亮起了这种淡蓝色的光点。
它们有的聚成一簇,有的零零散散地单独亮着,密集的地方甚至连成了一条条蜿蜒的光带。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像荒野间游荡的萤火虫群。
“厚礼蟹……”
阿雅夸张地拖长了语调,她的瞳孔被那些蓝色光点映得亮亮的,表情出神,“好美啊。”
谢墨寒走到路边蹲下身子,盯着地面上的几颗矮小的灰色蘑菇。
蘑菇菌柄细得像火柴,伞盖却大得很,像一把撑开的雨伞。
她用指尖戳了戳伞盖的边缘,菌柄软绵绵地摇晃了几下,伞盖表面那层乳白色的菌鳞被她的扰动,挥发出一团极淡的粉尘,弥漫在指尖周围。
谢墨寒嫌弃地皱紧眉头,捂住口鼻站起身来,干脆地一脚剁烂了蘑菇。
这里的地面上除了蘑菇,还长着一种随处可见的低矮植物。枝干上互生着芦荟似的宽叶,表面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霜。
人走过时衣摆带起微弱的气流,那柔软的躯干便顺着气流轻轻摇摆,慢慢弹回。
阿雅好奇地伸手想拔一根看看,被秦溪一把抓住手腕。“别乱碰,万一有毒就麻烦了。”
阿雅讪讪地收回了手,嘴里含糊地嘟囔着。
几人在这个昏暗的溶洞内继续往前走。
周围的地形起伏跌宕,四处隆起山丘般的模糊轮廓,在淡蓝色的幽光下若隐若现。
那些山丘上覆盖着厚厚一层苔藓,从丘顶蔓延到坡脚,把山丘都包成了一团发光的绒球。
为了不迷失方向,她们只能沿着中央这条平整的土路前进,小心留意着前方的动静。
这里的视野太过开阔了,没有任何可以挡人的掩体,一旦远处有人出现,根本避无可避。
越往深处走,路两旁就开始出现许多造型规整的石屋。
灰白色的岩石主材、金色的饰条点缀在窗洞和门框,风格与遗忘城内的建筑大体一致,看得出是出自同一种文明的产物。
只不过这些石屋不像城里那些建筑紧凑密集,而是疏疏落落地散在广阔的溶洞平原上。
“注意听周围的动静。”
陈起的语气罕见地严厉了起来,转头看了一眼阿雅。
正四处对风景指指点点的阿雅被他扫了个正着,抿起嘴唇,夸张地做了个扯拉链的手势,然后朝秦溪挑了挑眉。
她们靠近了一处路边的石屋。
从外观上看,这栋建筑中央的主厅明显高出两侧的侧室,正面的门扉是整块铜色的金属材质,表面刻着和遗忘城里风格类似的几何纹样,只不过更简约。
不像住人的地方,更像一座豪华的陵墓。
谢墨寒抬手示意几人停在原地,自己无声地走到门边,侧脸贴上了门板的金属缝隙。
然后抬起头,对着陈起眨了下眼。
四人推开大门,走入屋内。
门在身后被轻轻合上。
意外的是,这间石屋内部居然被一片橘红色的暖光笼罩着。
正对面是一个正在燃烧的壁炉,火焰从堆叠的黑色植物上窜起,散发出干燥温暖的气息。
炉膛角落堆放着一捆捆碳化的黑色植物,表皮已经烧成了脆壳,在火焰下噼里啪啦地炸响,迸溅出一两颗细小的火星。
暖意扑面而来,秦溪冻久的脸颊被一烘,顿时觉得两颊微微发痒。
“这里好像有人住,戒备点。”
谢墨寒等所有人都进来了之后,才轻轻地扯上大门。
她的手掌压着门板往回推,动作很慢,门轴没有发出一声摩擦。
门缝合上之后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秦溪和阿雅好奇地左右转悠起来。
第961章 烘衣服
屋内的面积并不大,陈设也极其简陋。
右侧是一张长条状的石桌,石桌两侧各摆着一个植物编制的软垫,圆形的,压得很紧实,形状很像参拜时用的蒲团。
桌面上有几件白色的瓷器,胎体薄,釉色温润,在壁炉火焰的映照下有一层浅淡的暖色光泽,几个盘和碗里盛着绿色的糕点。
这几件瓷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阿雅凑了上去,拿起一块糕点放在掌心看。
糕点被捏成了规整的花瓣形,表面压着细密的纹路,比她们在遗忘城里吃过的东西要精致。
阿雅张大嘴就要往嘴里送,被秦溪眼疾手快一把夺下,重新放回盘子里。
“别乱吃东西,小雅,万一有毒怎么办?”
阿雅“噢”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有点不开心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嘀咕了一句,“你跟我班主任好像哦……”
她的手指却在转身的同时悄悄从盘子里顺走了一块糕点,塞进了外套兜里。
谢墨寒余光扫到了她这个小动作,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屋子左边是开放型的侧卧,与主厅之间没有隔墙。一张石床孤零零地贴着墙角摆放,床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草垫,边缘收了口。
床上散落着几件质地单薄的黑色衣物,铺在草垫上,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秦溪走过去拎起一件抖开看了看,衣身很短,肩宽和她的比例相差甚远。
“这里应该是给焦饶人住的。”陈起蹲在壁炉边,对着火焰烘烤自己还潮的衣物。
他本能地后仰着身体,在火焰前来回翻动着衣物。
“嗯。”秦溪把手上那件衣服放回床边,“这张床的尺寸如果让我睡,大腿都得挂外面。要么就是人类的儿童房,但儿童房没必要单独建一间。”
“啊?”阿雅的表情愣了一下,“它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这里,不会孤单吗?为什么不住到遗忘城里?”
秦溪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万一人家领导才能住单栋小别墅呢?或者这个焦饶人喜欢隐居也说不定。毕竟这里地方这么大,又不用苦哈哈地贷款买房。”
“我有一个问题!”
阿雅竖起食指,点向石桌的方向,“我们到现在就看见过肉类食物的来源,那些黑虾,对吧?可这些糕点是怎么来的?”
三人同时一愣。
这是一个没人想起来的问题。
谢墨寒沉默了片刻,走到阿雅身旁,从她外套兜里抽出了那块藏起来的糕点。
阿雅反应过来伸手去够,慢了半拍,气得鼻孔翕动,但看到谢墨寒冷峻的侧脸后,又默默地把那口憋着的气咽了回去,一屁股坐到石床上。
谢墨寒拿着糕点凑到壁炉旁端详起来。
她把整块糕点翻了一圈,借着炉火观察表面,又掰开一角。
糕点里同样是绿色,没有夹心,质地松软。
她低下头,把掰开的那一半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然后她慢悠悠地起身,走到阿雅旁边。
阿雅别过脸去,嘟着嘴不看她,腮帮子鼓成球。
下一秒却被谢墨寒轻轻捏住两颊,嘴唇挤成o形,那块绿色的糕点被塞了进去。
谢墨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抓住她的鼻头晃了晃,转身时嘴角微微勾起。
阿雅嚼了两下,含糊地说了一句“还挺好吃”。
“过几分钟就走。”陈起拧了一下衣角,一道水线从布料里滴在地板。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后背靠着墙壁,“趁现在可以烤烤衣服。尤其是秦溪,你要小心感冒发烧,在这种地方生病了会很麻烦。”
“烤火喽~”阿雅兴致勃勃地跑到壁炉前蹲下,朝秦溪使劲招手,嘴里嚼着那半块糕点,说话含糊不清,粉末从嘴角漏出来。
“你也去烤一下。”陈起看向一旁倚墙而立的谢墨寒,“身上湿着终归不舒服,这里我盯着。”
“不用。”谢墨寒环臂交叉在胸前,视线落在壁炉前那两个并排蹲着的背影上。“我又不是小孩子。”
秦溪正把袖子拉到手腕,双手伸向火焰,阿雅紧紧挨着她,又不敢靠近火焰,只是远远地烘着,嬉皮笑脸,似乎对她来说壁炉还挺新奇。
“说得好像自己很老似的。”
陈起难得调侃了一句,偏过头看向她,“那本书看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谢墨寒的语调依旧冷淡,“里面只有小部分是汉语记载,大部分是焦饶人的文字,很难翻译。语法和汉语完全不一样,没有对照没法破译。”
“看来想出去还要找别的突破口了。”
陈起仰起头,目光沿着墙壁慢慢往上移,缓缓说道。
谢墨寒这时忽然轻笑了一声。
陈起转过头看她。
“怎么了?”
谢墨寒忽然叹了口气,眼帘低垂下来,“没什么,就是看着阿雅和你,突然想到了过去的日子。”
“想到什么了?”
谢墨寒无声地凝视着脚下,许久过去,才开口。
“我们曾经投入了那么多心血去建立的界教,居然已经灰飞烟灭了。变成了一堆废墟,一段听都没听过的历史。”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会被壁炉里的炸响吞没。
“可那些人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就好像只是昨天的事。有时候我一觉醒来,睁眼的瞬间,会想着是不是一切都是自己做的噩梦。其实老四和老五她们都还在,大家都还活着,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周市......一切还来得及。”
陈起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壁炉里的火焰,瞳孔里是一小片跳动的橘红。
“你想她们了?”
“算是吧。”
“你是不是......心里还是怨我,那天不该下去?”
“之前会。”她的回答没有犹豫,但也没有任何情绪。“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这样不公平。”
谢墨寒把环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因为我终于明白,你不是完美的,陈起。”
“是我自己对你进行了神化,要求你面面俱到,全知全能,什么都能考虑到。可你也只是个人,是人都有缺陷。”
她的目光终于从炉火前移开,但也没有看向陈起,“我已经没什么好怨的了。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焚化炉里,或者死在联盟的哪个矿场里,压根就不会有今天的我。于情于理,我都没法指责你,你也确实尽力了。”
第962章 变形
陈起低下头,没有接话。
也许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壁炉里细小的炭屑弹了一下,落在地上,慢慢由红转黑。
谢墨寒眼底闪过一丝短暂的迷茫,荡开一圈涟漪的瞬间就被她压了回去。
“我只是感叹....”她说,“人生无常。”
“我烤得差不多啦!”阿雅突然从壁炉前弹了起来,原地蹦了两步,双手在身侧摆出了一个博尔特招牌式的姿势。
“登登登!出发吧!”
陈起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点点头。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阿雅,看向还蹲在壁炉前的秦溪。“秦溪,可以了吗?”
“还有点湿。不过没事,我体质没那么差。”秦溪拎着领口拧了一把,挤出几滴水珠。
她把手上残余的水抹在墙壁上,站起身,“走吧。到时候被人堵个正着不太好。”
“堵住我就给它千年杀!千鸟!螺旋丸!”
阿雅模仿着动漫里的动作,双手在腹前快速搓动,表情猥琐地咧嘴笑了起来。
“你对侏儒好点吧……”
秦溪扯了扯嘴角,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外面多少也是受保护的濒危物种。”
“走。”
陈起推开门,打开一条缝隙。
秦溪、阿雅、谢墨寒三人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从门缝里滑出来。
谢墨寒在最后面反手把门拉上。
外面还是那片幽蓝色的世界。
远处的植物在雾气中明明灭灭,垂落的巨大根茎还在半空中摇曳。
四周听不到多余的声响。
四人重新踩上那条夯实的土路,继续朝着更深处前进。
在爬过一段坡度明显的斜坡之后,脚下的土路开始缓缓下沉,地势向着一片低洼的盆地倾斜下去。
两旁的人造建筑逐渐变得密集,从之前稀稀落落散在平原上的独栋石屋,变成了一簇一簇的群聚建筑。
有些石屋彼此紧挨着,共用一面墙壁。有些前后排列,中间只留出一条窄巷道。
大量灰白色的岩砖在光下呈现出一种冷调。
这些群聚的石屋组成了某种社区式的聚落,可没有一扇门是开着的。
她们走过一栋又一栋石屋,在每一扇门前都放慢了脚步侧耳。
四个人最终停在了一个奇怪的平台前。
那是一座石砌的展台,比周围的土路高出几十公分,四面有低矮的石阶。
它孤零零地出现在一片平坦的空地上,像一个商场大厅里的露天展台。
四个转角各嵌着一枚拳头大的铜质半球形装饰。
谁都没说话,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平台。
平台的两侧,矗立着两个高大的诡异雕塑,通体由金属构成,高度目测有三米出头。
她们走过平台,来到雕塑的正面,仰头看去。
雕塑大体上能看出是人形,有明显的四肢和躯干,比例拉长,手臂的长度垂到膝弯以下。
外壳是一层铠甲似的金属板,板与板之间的接缝紧密,覆盖着一层铜色的涂漆。
五官没有雕刻,只用线条刚硬的凹槽来表示。肘关节和膝关节的位置各嵌着一个巨大的黄铜齿轮,齿牙之间的咬合精密。
小臂外侧附带着一套细小的机械结构,细长的连杆,微型的棘轮,紧密缠绕的弹簧,这些部件一层层叠在一起,让整条小臂看起来像是精密的仪器。
胸腔处的板甲最为厚重,几乎是整整一块没有任何接缝的金属。
两座雕塑一模一样,细节与外形完全一致,面对面站在平台两端。
外围被一圈弧状的金属边框牢牢定住,数十根粗壮的铆钉从弧条两侧刺入雕塑的身体,将它们钉死在这些弧圈之内。
“这是什么……雕塑展览?”阿雅凑到秦溪耳边悄悄说。
“我看着像是艺术家搞的。”秦溪小声回应。
她的目光在齿轮关节上停留,表情有些心不在焉,“焦饶人还有这手艺?”
阿雅背着手,从秦溪身侧绕过去,好奇地凑到雕塑正下方。
她仰起头,伸出手,整个手掌贴上了雕塑的小腿,金属表面冷得像是刚从冰里捞出来的。
另一侧,谢墨寒绕着另一座雕塑走了半圈,背着手,从雕塑的正面绕到侧面。
她的视线沿着那些铆钉扫了一遍,又落回胸腔。
“走吧,这里对我们没什么意义。”
陈起站在平台边缘,脸朝着来时的方向,扫视着周围的阴影。
“好喽~”阿雅从雕塑的小腿后探出脑袋,歪着上半身。
她一边应声一边一步三晃地从平台那端走回来,用手指节轻轻叩了一下雕塑腿部的黄铜齿轮。
她笑嘻嘻地朝雕塑摆摆手,“再见哦,高达。”
谢墨寒也从另一侧收回目光,把手背到身后,跟着迈下平台。
就在四人已经转身、背对平台迈出脚步的那一瞬间。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声!
像是高压气体猛地从阀门中喷射出来,细利尖锐,划破了整个溶洞里的死寂。
她们猛然回头。
右侧那座巨大的人形雕塑,外围那道用于固定的弧状金属突然向外崩开。
铆钉一颗一颗地从弧条上弹飞,砸在平台上叮叮当当地滚远。
雕塑周身的金属板接缝中赫然喷出一股股灰白色的蒸汽,那些缝隙里发出连绵不绝的嘶鸣声。
白雾在短短几秒内吞没了整个平台,把雕塑的身影完全遮蔽在里面。
“什么情况?”
阿雅怔怔地看着那片正在朝她们蔓延过来的白雾。
蒸汽漫到台阶边缘,她往前探了半步,伸出手想去碰那团白雾。
谢墨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整个人往后拽了两步。
“不太对劲,走!”陈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转身的同时,目光掠过路对面的那片空地,定住了。
路对面,地面伸出的一根根类似排水功能的金属管道,顶端正在缓慢地绽放。
管口像花瓣一样均匀地分裂成六瓣,向外翻卷,露出内部一个漆黑的口子。
管道深处响起一连串咔嗒咔嗒的挤压声,像什么东西正从管道底部往上推。
数十个圆球状的金属物体从管口同时顶出,顺着管口滚落在地。
第963章 地底遭遇战
这些圆球并不是胡乱滚动。
每一个圆球都滚到了平台周围,排成了一个弧形的包围圈。
刚一落位,球体内部便响起一道清脆的金属摩擦声,所有的圆球在同一瞬间开始解体。
外壳像花瓣一样向四周翻开,内部的金属结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重组。
细小的连杆从球芯中弹出,齿轮在轴杆上飞速旋转找到对应的齿位,一片片弧形的金属板从折叠状态展开扣合。
整个过程像加速数倍的破壳过程,从每个圆球的中心站起一个人形上半身的机械体。
五官就是那两座雕塑的缩小版,下体还保留着半球状的金属基座,在土地上快速滑动。
“看好秦溪。”
陈起的话音和他身体几乎是同时出去的。
但他的移动方式明显和过去不同。
秦溪能看见他的腿在蹬地,能看见他的肩膀摆动。
他的速度慢了,比她记忆中那个快到模糊成残影的尸傀慢了十倍不止。
秦溪居然能捕捉到他的行动轨迹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更多,一股冷冽到极致的寒风忽然从背后刮来。
温度低得离谱,碰到她脖颈皮肤的瞬间就冻成了极薄的一层霜。
她脸上被风吹到的位置毛细血管在收缩中破裂,一瞬之间泛起一片通红。
她刚要伸手捂脸,身体还来不及转过去,身旁一道身影已经朝她扑了过来。
阿雅像一颗炮弹撞进她怀里,两条手臂圈住她的腰,飞出去数米。
秦溪眼中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幽蓝色的穹顶和灰色的地面在视野里反复交换,然后猛烈撞击!
有人在她身后用身体垫住了冲击,她听到那声撞击底下一丝细微的闷哼。
两个人抱在一起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背后的人快速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拽住秦溪的手臂把她也拉了起来。
“阿雅……”秦溪头晕目眩,眼前的重影还没散开。
她捂着还在刺痛的侧脸,下意识地想问问她有没有事。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阿雅的肩膀,喉咙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片巨大的影子正在缓慢地覆盖她的脸。
那影子吞掉了额头的光,她瞳孔里倒映着一个铜黄色的庞然巨物,正从平台上一步一顿地走下来。
脚下的地面随之震颤,每一步都让无数碎石弹起来。
三米多高的人形金属雕塑,浑身每一个齿轮都在响亮地转动着,黄铜齿牙在咬合中发出密集的哒哒声。
它代表眼睛的两道凹槽内亮起了冷白色的光。
“躲开!”
身后炸开一声嘶哑的大喝。
秦溪终于看清了,那雕塑已经举起了它的长臂,关节上的齿轮都在那一个停顿中飞速旋转蓄力,然后猛地朝她的头顶劈了下来。
阿雅猛地用肩膀撞开了她!
秦溪被那股力道撞得整个人斜着跌了出去,在土路上擦出一条半米长的拖痕。
她顾不上痛,猛地抬头——
阿雅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她的头仰着,双臂保持着推开的姿势,脸上带着她都没意识到的、慌乱的神情。
修长的金属前臂带着沉重的力道狠狠劈落,结结实实地命中了头顶。
谢墨寒的手指在那一瞬间离阿雅的后领只有半寸的距离,指尖甚至已经触到了衣领。
一蓬温热的血雾溅满了谢墨寒的脸。
“阿雅!”
秦溪趴在地上,仰头发出了一声陌生的嘶吼。
声音尖利刺耳,在溶洞的穹顶下变成层层叠叠的回音。
陈起冲出去的瞬间,那数十个从圆球中站起的机械人已经完成了重组。
它们的上半身完全展开,两条金属手臂的末端各嵌着一架短弩,弓弦用暗色的纤维绞成。
下体的半球形基座在土地上快速滑动,留下一道道拖痕。
它们散开的阵型是一个标准的半月,将陈起与身后的平台隔开。
第一排的机械人同时抬起手臂。
弩机内部的棘轮咔嗒一声咬合,弩箭从五个方向同时激射而来。
纯金属的箭身在空中拖出寒芒!
陈起侧身避开第一支,第二支擦着耳廓飞过,风压在耳垂上割开了一道口子。
第三第四支被他低头躲过,第五支已经到了胸口前。
他抬起右臂,掌心下涌动出一层暗红色的血肉,瞬间覆盖了整个前臂。
弩箭钉进那层血肉里,穿透了大约两指被卡住了。
他反手抓住箭杆用力一拽,随手丢在地上。
不等他喘息,更多的弩箭来了。
第二排的机械人完成了弩弦挂载,八支箭同时飞来。
散布在他躯干、大腿、头部,封死了左右闪避的角度。
陈起双掌同时朝前张开,双臂上的血肉从皮肤底下涌了出来,一层压着一层,像两扇展开的红色盾牌。
表面的血肉组织紧绷起来,表现出一种甲壳的光泽。
弩箭钉进去的时候声音很闷,仿佛拳头砸进湿泥。
噗,噗,噗。
三支,五支,七支。
他的双臂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弩箭,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面箭靶。
最后一支弩箭穿透了肉层,刺进了皮肤。
他咬着牙把那支箭拔出来,箭头带出一串血。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臂,肉层被射出了好几个贯穿的孔洞,组织正在缓慢蠕动,朝伤口中央合拢。
他没有继续浪费时间看伤口,脚下发力,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机械人直冲过去。
那机械人的弩箭已经射空了,正在重新挂弦。
它的挂弦速度大约需要两秒,这个间隙足够了。
陈起在两秒内穿过了两排弩箭的交叉火力,带着风声冲到了它面前。
他的右臂高高扬起,覆盖在手掌上的血肉在挥击的过程中开始变形。
指节迅速增粗,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急剧膨胀。
一拳砸下去的时候,那已经是一把被血肉包裹的巨锤!
机械人被这一拳砸得整个凹陷了进去,胸口的金属板龟裂开来,沿着板甲蔓延到肩部,两颗齿轮从关节处崩飞。
机械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气体泄漏声,白雾从背后喷出,整个上身往后一歪,连带着基座一起翻倒在地上。
彻底瘫痪了。
第964章 鏖战
弩箭从四面八方而来,陈起在机械人堆里辗转腾挪。
少了速度上的压倒性优势,他靠的是更密集的攻防判断和那层血肉护甲。
机械人在他背后举臂瞄准,他头也没回,左臂向后一甩,一截从掌心延伸出去的血肉包裹拉长,像一条被甩出去的长鞭,抽中了机械人的弩臂,把弩机整个砸歪,射出的弩箭偏到了左侧。
包围圈越来越小。
他摧毁第六个的时候,第七个和第八个已经在他背后的死角完成了装填。
两声弩弦释放的脆响在同一拍炸开。
陈起的身体还在往前冲,两只脚都离了地,没法在半空中变换方向。
两支弩箭一上一下钉进了他的后背。
一支扎在右侧肩胛,一支扎在后腰的肌肉里。
箭头刺穿皮肤时他听到了自己体内的撕裂。
他的牙死死咬着,那种剧痛像一盆滚烫的开水浇在后背,沿着脊椎一路往上。
他愣是没吭声,强行忍了下来。
他借着被击中时身体的惯性用右拳砸翻了一个靠近的,又从地上捡起被砸落的机械手臂当成棍子,横劈向机械人的头部,将它砸倒在地。
后背不断地在流血,他能感觉到那两支弩箭随着他挥拳微微晃动,搅动着周围的组织。
血液从箭杆处渗出来,顺着背阔往下淌,浸透了衣服。
眩晕感在太阳穴徘徊,像两只嗡鸣的毒蜂。
但他的动作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像发了疯一样。
数十个机械人重新调整了阵型。
陈起站在一堆被他砸碎的金属中央,背插双箭,两臂血肉模糊。
他朝剩下的机械人勾了勾手。
弩箭齐射的那一刻,他再次冲了上去,有几支飞向平台方向的弩箭在半途被他猛地横跨一步,用手臂延伸出去的血肉挡住,擦着秦溪所在的方位飞向侧边。
谢墨寒越过平台,带起了一阵凌厉的腿风。
她直直地盯着前方那个三米的巨人,眼白布满血管,整双眼睛看起来像两颗赤红的玛瑙。
阿雅头上那蓬血雾还留在她的视野中央,像一片红色的滤镜,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灼目的猩红。
她冲到机械巨人面前,身体在离巨人还有两步的时候腾空而起。
右腿在空中蜷曲,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弹弓,带着她全身的重量,一脚飞踢向巨人的胸口。
空气中炸开了一声沉闷到震耳的砰!
像一面巨鼓被抡圆了砸响。
机械巨人无缝金属的板甲,在她这一脚重击下肉眼可见地微微向内凹陷。
它的齿轮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上半身向后仰,两条粗壮的金属腿倒退了三步。
足印边缘被震得浮起一层灰。
但它没倒退几步,又站住了。
膝关节上的黄铜齿轮用力咬紧,把后仰的上半身重新扳正,眼眶里的白光闪了一下,直直地盯向面前这个矮它一大截的女人。
谢墨寒没有给它下一口呼吸的时间。
她落到地面上,脚掌刚一沾地就弹了出去,往阿雅倒下的位置冲。
阿雅趴在平台边缘,满脸都是血。
血从她额头上方一道纵贯的伤口里涌出来,淌过眉毛,一颗一颗往下滴。
她整个人一动不动,鼻腔内只有微弱的呼吸。
谢墨寒弯腰抓住阿雅的后领,拖行的姿势异常粗暴,像一头叼着幼崽的母狼。
她将阿雅拖离巨人挥舞的长臂,退出安全距离之后,转身对着还趴在地上的秦溪发出一声咆哮,“过来——!”
秦溪被这声咆哮炸得浑身一震,从震骇中猛地惊醒,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朝她们的方向踉跄着奔过去。
谢墨寒将阿雅的后领塞进秦溪手里。
秦溪一个趔趄差点被带着跪下去,她把阿雅的头部托到自己膝盖上,一只手死死压住阿雅额头上那道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另一只手撕下衣服的下摆,把这一团被皱巴巴的布条按在阿雅的伤口上。
谢墨寒看着那个站稳脚跟的机械巨人,眼底翻涌着某种冷冽的杀气。
她抬起手背,利落地擦掉脸上的血迹,拉成了一道红印。
然后朝巨人走了过去。
巨人的齿轮在转动,无数破风的弩箭在背后交火,她却置若罔闻。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猛然加速,整个人直直冲向了那三米高的金属躯壳。
右拳砸中暴露在接缝处的齿轮。
爆出的那声巨响带着金属的嗡鸣,像洪钟大作。
齿轮在冲击力下剧烈震颤,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声音。
巨人那条粗壮的机械下肢被这一拳砸得向后猛然甩开,膝关节整个弯折,上身跟着晃了晃。
但它另一只脚在身体倾斜的瞬间迅速后撤,脚底深深扎进平台,犁出平行的沟痕。
重心在一阵摩擦中重新稳定了下来。
谢墨寒没等它站稳,膝盖微屈,整个人像一根压到底的弹簧,一跃而起。
她的脚掌踩上巨人复位中的膝关节,借力再次腾高。
她的身体在空中扭转半圈,右臂后拉蓄力,直逼那颗金属头颅。
就在这一刻,巨人体内所有齿轮的转动同时停了。
那一片密集的哒哒声在瞬间归零,板甲缝隙深处涌上低沉的嘶鸣。
缝隙中猛然喷出大量灰白色蒸汽,带着高压释放的呼啸,在头颅周围半米瞬间炸开一团浓雾。
谢墨寒的拳头触碰到了那团蒸汽,一股刺骨的寒意灌来。
她的脸颊刚一接触那团浓雾,皮肤表面不到半秒凝结成霜,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像无数根冰针刺进皮肉。
她心中一惊,右腿猛地蹬向巨人胸口的板甲。
整个人往后弹开。
身体在半空中极限后仰,脊椎弯成一道弧,指尖擦过地面的瞬间发力一推,后空翻拉出数米,双脚稳稳落地。
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那层白霜,在落地之后才开始迅速融化,变成水从下巴滴落。
刚一站起,眼前的蒸汽突然被横着撕开!
一条巨大的金属前臂从浓雾中扫出来,扫过的路径上带起一阵狂涌的气流,直直冲她的右侧横抡过来。
第965章 中箭
谢墨寒正要朝左侧闪开,余光却忽然扫到了身后。
秦溪跪在地上,双手还死死压着阿雅额头上的布条。
两个人的位置刚好在这条扫臂的攻击路径上。
脚步停住了。
“啧。”
谢墨寒没有退,眼中闪过一道凶光。
她在零点几秒内做出决断,身体不进反退,往前跨出一大步,肩膀下沉。
在那条巨臂砸到面前的刹那!
她猛然伸出双手,掌心朝前,用两只手掌同时抵住了砸来的金属臂。
嘭的一声闷响。
她的鞋底在泥地上被推得向后滑了一寸。
她的双臂被这沉重的力道撞得朝两侧弯曲,肘关节承担了巨大的压力。
巨人肩膀处的齿轮密集地转动着,源源不断地将动力传送到前臂上,缓缓地朝她压来。
她咬着牙,发出一声吃力的嘶吼,“快滚开!把阿雅带走!别在后面!”
秦溪将阿雅一下抱了起来。
她的膝盖往下沉了一截,脖颈上根根青筋暴起。
秦溪转过身,拼命朝平台外跳去,两人双双倒在泥地上的那一刻,秦溪用自己的身体垫住了阿雅。
就在她们落地的下一秒——
谢墨寒正被巨臂一点点推开的身体,突然从冰冷的金属中感受到一股更巨大的推力。
巨人眼眶中那两道白光猛烈爆发,拔高到刺目的程度,膝关节和肘关节的所有齿轮同时加速转动,咬合速度快了三倍。
那力量像是一直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此刻才忽然全部释放。
先前她还能咬着牙勉力对抗的僵局被瞬间打破。
她双臂被震开,整个身体像一颗击飞的球,被巨臂扫飞了出去,坠出平台。
她在泥地上一连翻滚了好几圈,肩膀撞上一块凸起的石雕,撞得弹飞了起来又继续翻滚。
她五指化爪,指尖嵌入泥土,犁出五道长长的爪痕,才硬生生止住了退势。
“嘶……”
她踉跄着站起。左臂诡异的耷拉在身侧。
谢墨寒嘴角带着一丝血迹,用右手抓住左臂,往上顶了一下,肩里传出咔嗒一声。
她皱了皱眉,活动了一下左手,确认关节已经复位。
她抬起头,平台上那巨大的身影正朝她的方向抬起手臂。
那条黄铜色的机械臂侧面弹出了一柄巨斧,斧刃朝外,宽得像是半边门板。一道粗壮的金属卡扣,将它牢牢锁定在外沿的凹槽内。
巨人散发着白光的眼睛转动了半圈,在她身上锁定。
朝谢墨寒迈出一步。
“我把它引开,你把阿雅带走,远离这里!”
谢墨寒盯着那逐渐逼近的巨人,朝秦溪的方向大喝道。
秦溪背着阿雅从她身侧跑过。
阿雅紧闭着双眼,头顶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液顺着秦溪的额头淌下来,糊满了她的睫毛,把视野变成了模糊的红色。
她仓促丢下一句“你们小心”,把背上的阿雅往肩头又托了托,莽足了劲,朝着来时那条土路的方向狂奔而去。
谢墨寒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转过头。
那道锋利的寒芒已经从天而降。
一条笔直的垂线!
斧刃撕开空气,尖锐得像是哨音!
她侧过身,斧刃擦着肩头呼啸而过。
锐利的气流割断了她耳边几缕飞舞的发丝,从半空中打慢慢飘落。
她倾斜着身子,用脚尖当作轴心高速旋转,身体在离心力下几乎贴到地面。
就在即将彻底贴地的前一刻,动作骤然停止,利用全部惯性朝巨人脚下冲刺而去。
就在谢墨寒与巨人鏖战的同一时刻,陈起那边也陷入了更深的困境。
他站立于重重包围之中。
脚边的泥土已经被踩成了一圈又一圈杂乱的泥堆,地面上散落着零碎的齿轮、被拧断的机械残肢,以及折成几截的弩箭。
五根金属弩箭深深刺入他的背脊,随着他喘息轻微晃动。
胸口那支插得最深完全没入了胸大肌,只留一小截箭杆。
血顺着肋骨往下淌,滴进腰里。
他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粗。
“嗬嗬……”他喘着气,双手各抓着一根从卸下来的细长机械臂,当作双持武器。
左臂上那层原本包裹到肘部的血肉已经褪到了手腕,只剩下薄薄一圈组织还覆在指关节上。
右臂的血肉缩到了指根,掌心布满弩箭擦过后的血痕。
他将两根机械臂在身体两侧疯狂地挥舞起来,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密集如骤雨。
一支弩箭被他左手的机械臂横着扫飞,另一支被右手打偏了方向,擦着他的小腿飞过,割开一道裂口。
第三支正中左手机械臂的末端,把那截金属打出了一个豁口。
他侧身一脚踢飞一支朝他射来的弩箭,把箭踢得飞向了包围圈。
他借着这一脚的间隙,对着谢墨寒的方向吼了一声。
“小墨!”
背上的五处箭伤被这声怒吼挤压,同时炸出五道血线。
谢墨寒正不断走位闪躲着那把追着她劈落的巨斧,手脚轮番击打在巨人坚硬的下肢关节上。
她的攻击打在那些齿轮上爆出巨响,但她的力量只能让它踉跄,却无法让它倒下。
她听到陈起的吼声,抽空瞥了他一眼,也大声回应,“被缠住了!没法过去,能脱身吗?”
陈起正要开口,察觉到危险的瞬间猛地把头一甩。
一支箭已经从侧面射到了他脸前,他用牙咬住了那支弩箭,尾端还在震颤。
巨大的惯性将他整个人带得倒退了两步,把那支箭吐出口中。
“我走不了,数量太多,你先撤!”
他咆哮的同时,人已经撞进了离他最近一个机械人的怀中。
那机械人的手弩还在挂弦,他右手的机械臂狂暴地劈砍过去,从肩斜着砍入,势如破竹般将内部结构一层层砸烂,连着它身后另一个机械人劈成了残渣。
齿轮叮叮当当弹落在地。
谈话间,那好不容易被他撕开的包围圈又重新合拢了。
剩下的数十个机械人重新调整了环形阵型,左臂上嵌着的短弩在同一秒内完成了挂载,弓弦被棘轮绷到最紧。
数十根闪着寒芒的金属箭头不同角度齐齐对准了他。
爆鸣的破风声在同一瞬间猛烈响起。
陈起飞快地舞动手中两根机械臂。
金属在半空中划出了两道交叠的轨迹,将躯干和头部罩在中间。
噼里啪啦的撞击声汇成一片连绵的脆响,断裂的箭杆纷纷落在脚下堆积。
第966章 割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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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7章 焦饶人来了
鲜血从豁口处猛地涌了出来,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淌。
秦溪皱眉忍住,没有叫出声。
她快步挪到阿雅旁边,用另一只手捏住阿雅的两腮,将流血的伤口靠近阿雅的唇齿之间,血一滴一滴地滴进去,落在舌面上。
“阿雅,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别睡啊,听姐姐的千万别睡啊,不要睡!”
她一边喂着血一边呼唤阿雅的名字,眼睛不断朝四周张望,留意着远方的土路。
鲜血顺着阿雅齿面滑落,染红了她干裂的嘴唇。
秦溪怀里的身体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阿雅的瞳孔还在慢慢扩散,呼吸愈发迟缓,迟到秦溪以为这一口呼出去就不会再有下一口了。
“怎么没有用……怎么没有用?”
秦溪抓起那块碎石,再次将伤口划开更大的口子。
疼得她太阳穴上青筋凸起。
她将伤口重新对准阿雅的嘴,看着血流进去。另一只手拍打着阿雅的脸颊,在她脸上留下浅红色的手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秦溪的手臂开始发软,失血让她的手指在发抖,眩晕往大脑深处开始蔓延。
是太少了么?为什么没反应?
她靠着墙,左手抓起那块碎石,手臂的肌肉阵阵发颤。
秦溪死死注视着少女苍白的脸。
刚刚阿雅舍命救她的一幕在脑海中不断回放,耳边好像还能听到对方天真烂漫的笑声。
碎石举起来了,又在半途颤抖地放下。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眉头紧皱,深深闭上眼。
几秒后再睁开时,目光已经被一片狠辣的决绝取代。
那双眼睛里的犹豫全被烧光,浮上来的是那种把命押上赌桌的暴躁。
“小雅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
她表情狰狞,眼角在狂跳,像是在用意志对抗着什么,嘶哑的声音像从缝里溢出来的。
“我从来不欠人情。我——还给你!”
她侧过脸,将锋利的碎石贴在自己颈动脉上。
一道极细的血线从颈侧渗出来——
“她还有救……”
沙哑的声音从石屋旁响起。
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秦溪的耳朵。
秦溪吓了一跳,手里的碎石被甩飞了出去。
石块在空中翻了几圈,滚进了苔藓。
她猛然转头循着声音看去。
石屋的左侧,一个矮小的身影正静静看着她,不知在那站了多久了。
被发现了?
这三个字在秦溪脑海中炸开,瞬间警铃大作。
她一把抹掉颈侧的血,飞快地站起来挡在阿雅面前。
她的手指还在滴血,那道豁口疼得她眼角直跳,但她顾不得这些,死死盯着那个从拐角走出的影子。
等到视野中的人影进入幽蓝光线的范围,细节一点点清晰起来,秦溪陡然一愣。
那是一个焦饶人,短小的四肢,矮墩墩的躯干,粗糙的皮肤。
只不过这个焦饶人不太寻常。
它穿着一袭短小的红袍,袍子根据它侏儒般的身形做了专门裁剪。
它的身体被袍子整个罩住,四肢紧缩在袖口内,远远望去就像一头红毛的匈牙利波利犬。
它的脸上也戴着一张铁质的面具,和那红袍人所戴的材质相同,眼眶位置开着两道细长的缝隙。
它平静地看着地上昏迷的阿雅,目光在少女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下。
似乎完全不在意那个挡在面前的秦溪。
“想救她的话,就跟我进屋吧。”
秦溪用一种惊悚的眼神看着它,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焦饶人会说汉语就让你们这么惊讶吗?”
它的发音清晰而平稳,只是如果仔细听,还是能听出里面带着一些不太标准的音调。
但就跨物种交流而言,已经是非常出色的地步。
焦饶人背着手往石屋的正面走去,短小的腿在袍子下摆里迈动,身后长袍的几缕下摆拖在泥土上,带起一阵沙沙的细微声响。
秦溪看着它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石屋拐角,瞳孔轻微颤动。
她茫然地盯着这座石屋,脑子里一片浆糊。
焦饶人为什么会汉语?它为什么要救阿雅?
这会不会是陷阱?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可是阿雅快死了。
她还能撑多久?
“她最多还能撑一会。”
沙哑的提醒声从石屋正面远远飘过来,听起来有点闷。
秦溪心头一震,也没空在意那些可能性了,弯腰一把抱起阿雅。
手腕上的伤口蹭着衣物,她疼得脸颊抽搐了一下。
她托着阿雅的后背和腿弯,咬着牙绕过石屋拐角,朝正门的方向小跑过去。
“你帮忙倒是搭把手啊!”
焦饶人已经打开了那扇金属大门,正站在门侧。
铁面具上那两道细缝里的黑瞳平静地看着她。
它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五指并拢,朝门内微微一指。
“你不会指望我来搬你们这些胖子吧?”
秦溪痛得龇牙咧嘴,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听到这话她忍不住剐了它一眼,挤出一句,“别说风凉话了,快点告诉我咋救她!”
焦饶人没再接话,转身在前引路。
它走路的时候袍子下摆左右晃荡,露出底下那双穿着皮制便鞋的小脚。
秦溪跟在后面,抱着阿雅穿过大厅。
大厅正对面有一个低矮的门洞,高度只到她胸口的位置。焦饶人一低头就钻了进去,消失在门洞后的暖光里。
秦溪来到门洞前,怀里的阿雅正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她使劲把阿雅往怀里揣,用腰腹顶住阿雅的下半身,借腹肌分担重量。
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只到她胸口的门洞,她正盘算着怎么把阿雅先放下然后弯腰推进去,里面忽然推出一个灰白色的石质小推车。
石车从门洞内滑出来,底部的石轮在石地板上轱辘轱辘地转动,发出圆润的摩擦声。
车身内里铺着一层干草垫。
“装上来。”
焦饶人从门洞内探出脑袋,铁面具下的眼睛对着秦溪眨了眨。
“大块头,用你粗糙野蛮的大手,把她放上来,动作要轻。”
它低头看了眼阿雅的伤势,补充道,“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第968章 幽兰葛丽
秦溪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阿雅抱到推车上。
秦溪直起腰,绕到推车后面,双手握住推把往门洞里推去。
石轮在凹凸不平的石地板上滚动,轱辘轱辘地碾过接缝,轻微颠簸。
她弯腰钻过那个焦饶人认定的“门”,脑袋差点撞上门洞上沿。
里面是一个逼仄的空间,天花几乎抵着她的头顶,迫使她只能微微弯着脖子,用一种憋屈的姿势站着。
内部的面积不大,几步就能走到头,也许对焦饶人来说是够用了,但对秦溪这样的人类而言,这个高度和宽度都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塞进盒里的猫。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矮桌,高度只到她膝盖,灰白色的石台上放着一排玻璃器皿。
那些器皿造型各异,浸泡着紫色的液体,液面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别看了,把这个给她喂下去。”
秦溪还在愣神,手里突然被塞了一个小管。
管身是玻璃的,里面盛着草绿色的液体,随着手腕缓慢地滑动,质地非常黏稠。
她下意识地把管口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那气味像泔水在太阳下暴晒了两天之后又被浇上了一层发酵的奶酪,直冲头顶。
她紧皱着眉头,差点呕出来。
焦饶人叹了口气,叉着腰看着她。
面具下的眼睛翻了个明显的白眼,“大胖子,救命的东西你还在乎味道吗?快点喂。”
它挥挥手,像在赶一只苍蝇,重新俯身在桌面上忙碌起来。
它短粗的手指捏起一个玻璃器皿,将里面的紫色液体小心翼翼地倾倒进另一个容器里。
它似乎在调配什么比例,每倒一点就停下来观察液面的变化。
“这真的能给人喝吗?”
秦溪看着那管里的东西,又低头看了看躺在推车上的阿雅。
阿雅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在烛光下摇晃,额头上那道伤口被血糊住。她的眼皮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到了。
“你再磨蹭一会,她都要臭了。”
焦饶人连头都没回,声音从面具后飘来。
秦溪听着这句催促,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管黏稠的绿色液体。
她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伸手捏开阿雅的嘴,将管口对准阿雅的喉咙,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草绿色的黏液顺着舌头滑进喉咙,阿雅没有任何呛咳,也没有吞咽。
秦溪托起阿雅的后脑,手掌垫着她的后颈,保持仰的角度,帮助液体流过咽喉。
她能感觉到阿雅喉咙轻微的蠕动,像是本能。
“然后呢?这就能活了?”
她扭头看向焦饶人,她随手把管子搁在推车边缘。
焦饶人正专心致志地做着手里的活。
它的双手在一排器皿之间来回移动,拿起一个倾斜,再拿起另一个。
动作有条不紊。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傻大个,我还在调配外敷的药。你别在那傻站着,出去给我弄点幽兰葛丽。抓个十五簇就差不多了。记得,要连带着它的根。”
“什么....有劳哥了?”
秦溪惊诧地看着它,完全没理解意思。
焦饶人手中的动作停住了。
它把手里那个倾倒的器皿放回桌面,转过身来,仰头平静地看着秦溪。
那眼神像是老师在看着班上最笨的学生。
“幽兰葛丽。就是那些发光的植物。外面遍地都是。”它停顿了一下,“哦——你这个和毛民一样的蠢脑袋。别啰嗦了,快点去!”
“好嘞好嘞。”
秦溪着急救人,也懒得计较它的人身攻击,更何况她也不知道什么是毛民。
她转身从门洞里钻出去,后脑勺在门洞上沿刮了一下,蹭掉一小块墙灰,拍都没拍就冲出了石屋。
“发光的植物……发光的植物……”
秦溪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在石屋外的土路上四处张望。
所幸这里的生态非常良好,漫山遍野都长满了那种宽叶散发荧光的植物。
它们一丛一丛地挤在坡地上,淡蓝色的光在溶洞里像陆地上的星星。
她冲过去蹲下身,开始动手收集。
“要连根拔……”她回想着那个嘴巴很碎的侏儒说的话,用手指插进泥土里,沿着植物根茎刨开,指尖被湿泥裹满。
她把周围的土刨松,握住整株植物的基部,用力往上提。
秦溪的动作很快。
手指被土里藏着的尖锐小石块割伤,指腹划开一道口子,但她没有停下一秒。
她心系着濒死的阿雅,那些疼痛被焦急的情绪压到了最低。
以至于她完全忘了,自己割开的手腕还在往外渗血。
袖口已经被浸透了,在每一株被幽兰葛丽上都留下了浅红色的印。
很快,她的兜里就装满了十五株带着泥的幽兰葛丽。
植物的荧光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在她身侧散发着淡淡的朦胧光晕,把半边身子染上了一层淡蓝。
“搞定搞定!”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站起来的瞬间眼前猛地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踩了半步才稳住。
秦溪踉踉跄跄地就往石屋的方向跑。
身后的泥土路上跟着一行断断续续的暗红印迹。
她飞快地返回了屋内,钻进那个低矮的门洞时额头撞在门洞上沿,响了一声。
她顾不上揉,弓着身子挤了进去。
焦饶人还在石桌前抓着器皿忙活,听到她气喘吁吁的动静,头也没回。
“把东西放桌上。然后出去把门关上。进客人家里,随手关门不是你们的美德么?”
“嗷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秦溪把兜里的植物一株一株掏出来放在桌角。
泥屑掉在石桌上,焦饶人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秦溪连连点头道歉,又从门洞钻了出去,把石屋正门的那扇金属大门轻轻合上。
没一会儿,秦溪就重新返回了这个狭窄的空间。
她弯腰站在推车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这位焦饶人。
它正把那十五株幽兰葛丽分批放入一个石质的小筒里,用石杵一下一下地碾。
植物的叶和茎在石杵下被捣碎,转移到一只浅口石碗中,它拿起桌上那管紫色液体,沿着碗边缓缓倒入。
第969章 药膏
液体接触到植物的瞬间,冒起一串气泡,发出嘶嘶响。
它用一根细长的石棍在碗里搅拌,转了几圈,被搅成了一团黏糊的浆状物,颜色介于墨绿和褐黄之间。
“把她的头发捋开。”
秦溪立刻上前,弯下腰,用指尖小心地拨开阿雅被血糊住的刘海。
那层头发被血凝成了一块,她用指腹轻轻往两侧分开。
额头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露了出来,直接看见了伤口边缘的黄白脂肪。
鲜血仍在从内部缓慢渗出,她能直接看到下面森白的额骨。
焦饶人端着碗来到阿雅身前。它从石桌上取出一个干净的玻璃盒子,能看见里面叠放着一双淡黄色的半透明手套,材质看上去极薄,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它捋起袖口,推到肘部,用那双短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夹住手套的末端,慢慢给自己戴上。
整个过程极其小心,确保指尖从来没有碰到手套的指节。
它举着戴好手套的双手,像外科医生在做术前准备一样,转头看了秦溪一眼。“端碗给我。”
秦溪急忙蹲下身,双手端起那个石碗,递在它面前。
碗里的浆状物散发着一股奇特的气味,凑近了闻比刚才那股绿色液体好不到哪里去。
焦饶人用手指轻轻蘸取浆料,将手指移到阿雅那道伤口上开始涂抹。
墨绿色的药膏涂在翻卷的肉上,将那些裂口一点点填满。
鲜血不断从底下涌出来,把刚敷上去的药膏染成猩红色,又迅速被新鲜的药膏重新盖住。
“不应该缝一下吗?起码消个毒啊?”
秦溪实在看不下去了,抓住了焦饶人涂药的手腕。
焦饶人停下了动作。
它抬起头,那张威严的铁面具在烛光下朝她转来。
烛火映在铁皮,坚硬的边缘泛起一圈温暖的金光。
“你真的很没有礼貌。和你的祖先差远了。”
秦溪看着面具缝隙中那双黑色的眼睛,忽然愣住了。
“什么……祖先?”
焦饶人一下挣脱了她的手,力气比秦溪想象中大得多。
它把碗里最后一点药膏刮出来抹上阿雅的伤口,抓过石桌上搭着的一块暗红色布条,用双手拉直,从阿雅的后脑勺绕过来,环绕着额头伤口的位置一圈一圈地缠紧。
它把布条两边的末端抓在手里,在额前系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把阿雅绑得像个圣诞礼物。
它一边系结一边开口,“你们的礼仪都丢到哪里去了,现在就和矿坑里的野人一样粗鲁。”
秦溪被骂得摸不着头脑,奇怪地看着它。
“什么礼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焦饶人抓着布条的两边末端,把结往紧里拉了拉,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了片刻。
突然开口,“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吗?”秦溪指向自己。
“这里除了你和这个昏迷的,还有第三个人吗?”
焦饶人抬头看她,面具下的语气有点无奈。
“呃,我是从周市来的。”秦溪挠挠头,把手放下来,试探性地说出地名。
焦饶人低头开始脱手套。
捏住手套的末端,小心地往外翻,“周市……”
它重复了一遍,把那只软塌塌的薄膜叠好,放进玻璃盒子里。
“周市在哪里?是陆地上那个京都的附近吗?”
秦溪盯着阿雅的脑袋,很想立刻问问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但面对这个刚刚救了阿雅一命的焦饶人,她又不好怠慢。
只能暂时把急切按下去,敷衍地回答道,“不是,在南方,离得很远。”
焦饶人忽然定定地注视着她。
那两道面具缝隙里的黑色瞳仁一动不动,身体仿佛凝固了。
寂静持续了几秒。
“南方……”
它默默地说着,脑袋重新低了下去。
转过身,回到石桌前,把那只手套也脱下来叠好放进盒子里。
它开始规整桌面上的器皿,把倾倒的扶正,敞口的盖上木塞,散落的紫色液滴擦干净。
“我知道,你们陆地的南方有很多很多的城市,每一个都比遗忘城大百倍。到处都是很漂亮的树木和建筑,路上车水马龙,每个人都知书达理。”
“你……去过?”
秦溪调整着语气,扯出一个笑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友善一些。
“没有,听说的。”焦饶人轻声回答。“我一辈子都在这个溶洞里。怎么可能见过陆地。”忽然笑了起来。
秦溪能从它的语气里听出那声笑底下的一丝不甘,还有些别的捉摸不透东西。
“阿雅这样处理就没事了么?我还需要做什么?要不要再去弄点那个什么幽兰葛丽?”
秦溪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话头一停,立刻插了进去。
“命保住了。”
焦饶人把玻璃盒子重新放回开放柜内,又把那些泡着紫色液体的器皿一个一个加上木塞,沿着桌子的边缘整齐地排列。
它调整每一个器皿的位置,角度和桌面保持平行,间距一致。
秦溪看着它一遍一遍地微调,急得手指在裤腿上蹭个不停,但它还在说。
“这个植物本身就带着消炎镇定的效果,也就是你们说的所谓清创。不用担心感染的问题。”
它把最后一个器皿摆到满意的位置,后退半步打量了一下,然后补上最后一句,“至于什么时候能恢复,就看她自己的体质了。”
秦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对着焦饶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
逼仄的空间让她的鞠躬完全施展不开,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焦饶人的面具上,咣的一声脆响炸开。
焦饶人仰起头,整个身体被撞得往后倒去,后背猛地撞上了石桌边缘,震得满桌的器皿叮铃咣当地晃动起来。
一个被震歪的玻璃管顺着桌面滚了两圈,差点就要掉下去,幸好被焦饶人慌乱中按住了。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要不要紧?”
秦溪慌张地伸手扶住它。
她一边扶着焦饶人的肩膀,一边扯出一个尬笑,脸红到了耳尖,一个劲地道歉。
第970章 梦醒时分
她正要直起身子,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那股太阳穴里徘徊的眩晕,忽然淹没了整个意识。
眼前的烛光变成了三条重叠的光带,石室的墙壁在视野中倾斜。
她伸手想去抓什么,什么都没抓住。
身体失去了平衡,直直朝前方的侏儒倒去。
“欸?”
焦饶人看着上方压下来的庞大阴影,只来得及发出一点疑惑的声音。
然后迎面倒来的高大身影就把它整个笼罩了。
“欸!!!!!!!”
秦溪的世界被黑暗笼罩。
她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而且被浸没,像是突然沉入了一片冰冷的湖底,水从头顶灌了下来,慢慢淹过她的一切。
她在往下沉,往下沉,往最深处坠落。
迷迷糊糊中,她再睁开眼时,已经来到了一个地方。
她所有认识的同伴们都挤在一起,挤在一间狭小的卧室。
是的,是超市里的那间小卧室。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围坐在她身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
她听着声音有些熟悉,扭头看去,是李梦和张羌一。
角落里,李倩和宁芊在下棋,两人低着头,眼神犀利,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老张只是路过旁观,就被李倩抬头瞪了一眼,他讪讪地摸着后脑勺退开了。
如此逼仄的房间里,居然正面有一面壁炉,里面燃烧着温暖的篝火。
红色的火焰爬上砖砌的炉膛,木柴在高温中炸响,黑雾旋转着升进烟囱。
她感受着火焰的温度,一时间有些恍惚。
超市里有这样的壁炉吗?
记不清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想不起来.....
身后的床上,小灵和林馨互相打闹着,笑着丢出枕头和被褥。
枕头砸在林馨头上,她佯装生气,反手把一个被褥往小灵脸上蒙。
周婉靠在昔侩的肩上,两人依偎地坐在床尾,小声说着悄悄话。
周婉说了一句什么,昔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个在她面前才有的、暧昧的笑。
秦溪静静坐在中央。
所有的喧闹和笑声从她身旁流过,像一条迟缓的河。热闹好像包裹着她,可又什么都没为她停下。
她看着这些人,每一张脸她都认识,每一张她都很熟悉。
可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门突然被打开了。
戴着白色安全帽的清水老师探进半个身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带着含蓄的笑。
“都完工了,出来看看啊?”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欢呼声炸开,震耳欲聋。
他们跟着清水离开了卧室,互相牵着手,张扬地奔跑。
背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门框边缘。
有人回头朝她招手,有人笑着喊秦溪的名字,声音又被淹没在别人更响的喊声里。
秦溪茫然地站起身,离开了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卧室。
来到外界,那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往前看去,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昏暗的室内。
而前方,空无一人。
从热闹喧嚣到死一般的寂静,只隔了半步,就像一根线在刹那间被剪断了。
阳光穿过卷帘的孔洞,被裁成道道金色的光束,照亮了瓷砖的碎花纹理,映成一片晃眼的白色。
光束中细小的灰尘缓慢漂浮,像无数翩翩起舞的精灵。
风进来了,带着夏天的味道。
干爽而温暖。
她的右手边,静静摆着几组白色的货架,构成了简单的三角区域。
入口处挂着一张单薄的帘子,随着风微微晃动,露出后面皱巴巴的被褥和睡袋。
“小芊?”
她的声音在室内孤独地回荡,撞上墙壁,又弹回来,最终消弭在虚无之中。
“林馨!”
“小梦!”
“倩倩!”
“老张……?!”
无人回应。
她喊遍了所有同伴的名字,找遍了整个超市的每一个角落。
货架后面,隔间里,小小的淋浴间,收银台下。
这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你们去哪了啊?”
她心底忽然升起莫大的恐慌。
她大声地叫嚷着,想要寻找那些人,声音在空旷的超市里反复撞击。
卷帘门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扩大的缝隙中,金色的日光汹涌扑来。
光像开闸的洪水,从卷帘门底部的缝隙里涌进来,淹没了整间空旷的超市,把货架、瓷砖、天花和她瞬间覆盖。
所有的颜色都在这一刻漂白。
升起的卷帘门后,站着一道身影。
秦溪用手挡着光线,眯起眼睛,透过指缝看向那张背光中模糊的脸。
她不可置信地怔住了。
那人站在卷帘门外,笑着伸出了手,停在半空中。
同伴们都站在他身后的光里。
所有的脸都在光中模糊了,静静地看向她,等着她。
“走啊,溪溪。”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秦溪的眼角一颤,而后不可抑制地泛红。
她过了好几秒,漫长的几秒,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口的人影走去。
她跑了起来。
飞扑进那人的怀抱,用力张开双臂想要搂紧。
在即将环抱的那一刻,她的手臂猛地扑空,摸到了一片虚无。
秦溪茫然地抬头。
视野中,是一张诡异的铁质面具。
缝隙下的眼睛冷冷注视着她。
“放开我。”
“啊!”
秦溪条件反射地朝前一推,双手真的碰到了实物。
伴随着一声痛叫,她猛然从梦中惊醒。
秦溪睁开眼,看到一片狼藉的地面。
无数碎裂的玻璃散落在地,从推车脚边一直落到门洞,表面反射着微弱的烛火。
一个穿着红袍的矮小身影狼狈地靠在墙边,铁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溜圆,胸口剧烈起伏。
它抖落自己袖袍上的玻璃渣子,碎屑从褶皱间簌簌下掉,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满地碎裂的器皿,那些被他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玻璃器皿,现在大半都摔成了碎片,紫色的液体和绿色的浆料在石地板上混成一滩。
桌面上倾倒的器皿还在往外滴液,滴进那滩已经没法收拾的污渍。
他看了一圈,又转身看了一圈。
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气氛。
“咱两人种都不一样。请你放尊重一点,好不好?”
焦饶人有些激动地用脚扫开那些玻璃碎片。
碎片哗啦啦地被推到墙角,他矮小的身体气得原地蹦了一下,红袍下摆跟着弹起落下。
第971章 闯祸了
“不好意思……我……”
秦溪看着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手足无措地道着歉。
她想去扶那个还在气头上的焦饶人,又怕再惹恼它。
她刚要帮忙收拾,手腕上忽然传来轻微的束缚感。
低头一看。
自己的左腕上绑着一条红色的布,绕着那道割开的伤口紧紧缠了好几圈,末端扎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
和绑在阿雅头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伤口已经不渗血了,布条下面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药膏,凉丝地贴着皮肤。
“你帮我……止血了?”秦溪的脸瞬间红了。
她羞愧地看向焦饶人,十分尴尬,“真的很抱歉,我帮你收拾吧。”
“死扑街!丢雷楼谋啊!搞咩鬼都唔知!”
焦饶人忽然暴躁地大骂起来。
它短小的身体原地弹跳,一串地地道道的方言从铁面具后面炸出来。
秦溪被骂得一愣。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两秒。
“咁好心救你,竟然咁样对我,傻閪大个!”
焦饶人气得上蹿下跳,短粗的手指指着秦溪。
他彻底破防了,骂声在石屋里激烈回荡。
“啊?”秦溪用力拍了拍自己脑袋,她怀疑自己刚才那一摔把脑子撞坏了。
“你在说什么?不会是……粤语吧?”
她的表情变得极其怪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哎呦,气死我了……”
焦饶人心疼地抱起地面上碎裂的玻璃器皿。
它从碎片堆里小心翼翼地挑出还没报废的残,把这些残件一个个摆在石桌上。
嘴里好几种语言不停轮换,一会儿是那种像念咒一样的音节,一会儿是普通话,一会儿又是粤语的碎碎念。
秦溪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矮小的背影。
她也跟着弯下腰,伸手拾起脚边的玻璃碎片,帮忙归拢起来。
“都是玻璃,小心点手,我来吧。”
“去去去!”侏儒烦躁地撇撇手,“上外面待着去。还有,把你这个傻大个朋友也带走。”
它朝推车上的阿雅努了努下巴。
“我帮帮你吧。”
“粗去!”
见对方态度坚决已经开始跺脚,秦溪也只好尴尬地拉起推车,弓着腰从门洞里退了出去。
她把推车停在大厅中央靠墙的位置,检查了一下阿雅的呼吸,平缓了许多。
秦溪伸手,把阿雅额前被绷带压住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心疼得紧。
门洞内一直传来嘀嘀咕咕的骂声。
至少三种语言在交替切换,偶尔插进一两句抱怨她的智商,骂声里穿插着收拾玻璃的脆响。
这些声音持续了十来分钟,然后一切才安静下来。
侏儒从门洞内钻了出来。
它一边往外走一边把袖袍下的手在墙上蹭了蹭,手掌上沾满了黏液。
秦溪再次鞠躬道歉。
她的脸到现在还是红的,尴尬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赔我!”
焦饶人一挥袖袍,背着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它的脚步又急又快,像一只愤怒踱步的红色斑鸠。
“全都给我砸坏了!你知道我有多爱惜它们吗?我平时对待这些器具就像对待爱人一样小心——我都没有磕坏过一个角!”
秦溪看着对方愈加激动的情绪,连忙表示自己会赔,一个劲地陪着笑脸。
“你拿什么赔?”焦饶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没好气地上下打量着她。
那双面具缝隙里的眼睛从她的头顶扫到脚底,秦溪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裤,沾满泥土和血渍,“你这一身家当都能一眼看到头。”他补了一刀。
秦溪被堵得没话说。
自己确实什么值钱的都没有。
她挠着头,忽然灵机一动,眼睛亮了。
“欸!我虽然没东西赔!但是我的朋友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焦饶人偏了偏头。
秦溪眼珠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我有两个朋友,刚刚在那边遇袭了。”
她指向石屋外山坡的方向,“她们带了很多陆地上的新奇玩意,之前还跟你们焦饶人交易过呢!你要是能帮她们解围,这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交易?”
红袍侏儒的语气忽然变得奇怪起来。
它背着手慢慢走到大厅中央,仰头看着秦溪,“交易了什么?跟谁交易的?”
他似乎真的来了点兴趣。
“呃——”秦溪大脑飞速运转,一边组织语言一边用手比划,“我们管它叫骨刀。就是陆地上用人类病毒变异后的颈椎做出来的武器,非常坚硬,可以摧金裂石,很牛的!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她越说越起劲,配合的肢体动作极其丰富。双手握拳虚劈,说到杀人的时候做出一个挥刀下劈的架势。
“跟谁交易的?交易了什么?”
焦饶人完全没有被她天花乱坠的形容带偏。
秦溪舔了舔嘴唇,停下了正在进行的夸张表演。
她收回双臂,老老实实地站直了身子,“交易了一本书。跟你们遗忘城里的焦饶人换的。具体是什么内容我不知道……”
“蠢货!!”
侏儒突然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他两条短腿同时离地,落下时在地板上砸出闷响。
秦溪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喝住了。
她不解地看着这个红袍矮人,没想到它竟然对书有这么大的反应。
“它们居然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拿去交易!真是蠢!那本书现在在哪?现在在哪?!”
他快步逼近了秦溪,仰着头凶巴巴地质问道。
铁面具的两道眼缝死死钉在秦溪脸上。
红袍褴褛的下摆里,秦溪能隐约看到一双小鞋努力离地,把矮小的身体往上顶了几厘米,好让他在气势上看起来更高大些。
“在……在我朋友身上……”
秦溪磕磕巴巴地撒了个小谎,眼神飘了一下。
“你带我过去!立刻!”
焦饶人一把拽住秦溪的袖口,转身就往门口拖。
它整个身体往前倾,短腿使劲蹬。
然而,秦溪纹丝未动。
秦溪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奋力蹬地的短腿。如果不听他那低沉的嗓音,只看眼前这个场景,就像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在跟姐姐耍赖。
第972章 换书
“好好好,我带你过去。”秦溪拍了拍他的手背,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说道。
她假装无奈地跟着他往前走。
焦饶人走到门旁,在墙面靠下的位置按下一个按钮。
那位置对秦溪来说都快贴到地面了,它连弯都不用弯腰。
金属大门发出一声低沉的机括声,缓缓朝两侧滑开。
外面幽蓝色的光线一道道射进来。
两人正要往外走。
突然看到门外站着两道狼狈的身影。
谢墨寒肩上扛着满身是血的陈起,粗重地喘息着,胸口的衣物已经被血浸透。
她站在门口,似乎才刚刚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秦溪身上,又看向她身后的推车,看到阿雅头上的绷带,悬着的那一丝紧张松了下来。
不过在她视线下移,扫过门旁那个戴着铁面具的侏儒时。
她眼底猛地闪过一丝警惕。
扛着陈起倒退了一步。
“你们逃出来了?!人没事吧?”
秦溪赶紧上前,从另一侧扶起陈起的胳膊,将两人带了进来。
陈起的重量压上她肩头的瞬间,她手腕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她余光瞥见了陈起背上,简直像一块被射穿了的箭靶,弩箭从肩一直插到后腰,箭杆还在一颤一颤地晃动。
秦溪的瞳孔猛地缩紧,“怎么伤得这么重!”
谢墨寒胸膛剧烈起伏,并没有马上开口。
她咬着牙把陈起从肩上卸下来,扶到墙边让他靠着墙壁坐下。
陈起的后背触碰到墙壁的瞬间,背上的弩箭被挤压到了,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谢墨寒直起身来,迅速地撩起自己的上衣。
一根直径十多公分的金属弩箭,赫然穿透了她的腹部。
箭身从左侧斜着贯入,从后腰位置穿出,留在皮肤外面的只剩下半截尾部,箭杆上布满了螺旋状的纹路。
鲜血正一股一股地顺着箭杆往下淌。
她撩起衣摆之后,血就顺着小腹往下流,浸透了裤腰。
“给我块布。”
谢墨寒咬着牙说道。
秦溪这才看到谢墨寒的裤腿。
整条裤腿全湿了,血正滴滴答答地顺着裤管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滩。
“布,布,布……”秦溪扭头到处看了看。
空荡荡的大厅里没有桌布,没有窗帘,没有任何能撕下来当绷带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急匆匆地钻过门洞,在那个逼仄的石室里慌乱地翻找。
她抓了一块最长的红布,又钻了出来。
“借用一下,借用一下。”她对着侏儒双掌合十拜了拜,然后将布条递给了谢墨寒。
“你……”侏儒刚要说些什么,话头才开了个头,就被一声痛苦的闷哼盖了过去。
谢墨寒口中已经咬住了那块红布。
她眉头拧成一块,整张脸因为剧痛而近乎狰狞。
她的右手抓住弩箭的末尾,一寸一寸地往外拉拽。
弩箭从腹腔里被拔出时,箭头上的倒刺正在一根一根地割断周围的肌肉。
每拉出一寸,都能听到血肉的嘶响。
鲜血随着拉拽从伤口边缘挤压出来,一股一股地喷溅在石地板上。
这恐怖的一幕看得秦溪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不忍心再看下去,别过脸。
一旁的侏儒也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被铁面具遮着看不到脸,但能听见它倒吸的冷气。
嘶——
它那双平时挂着愤怒的眼神,此刻完全安静了下来,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咬着红布,把自己的肉从一根杆上拔下来的女人。
直到整根弩箭从身体里拔了出来,秦溪的表情已经完全扭曲了,仿佛正在经历痛苦的是她。
谢墨寒松开手指,染血的弩箭坠落在地,砸出一声脆响。
她攥紧拳头,闭眼调整了一会气息,然后将口中的布条取下,准备给自己的腰背进行包扎。
“等会等会!”秦溪连忙制止了她,转头看向那个侏儒,“你那里的药膏还剩么?”
“好像....还有一点。”红袍侏儒愣愣地回答道。
秦溪二话不说就钻过门洞。
她在屋内的石桌上一番查找,发现了角落里的那个石碗,端着返回大厅。
“你坐着,我给你上药。”
谢墨寒奇怪地看了眼她碗里的东西,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治伤的,特别好使,我和阿雅都是用这个。”秦溪将碗端到她面前,满脸兴奋地安利,谢墨寒闻到味道,嫌弃地后退了一步。
“哎,你别看这东西恶心,真的很好用。”秦溪也不管她什么反应,扯着谢墨寒的上衣卷了起来,就要蘸药往上涂。
“诶诶,等会。”
侏儒忽然厉声打断了她。
秦溪蘸着药的手指悬在半空,不解地回头看他,“怎么了?”
侏儒一声不吭,快步走回屋内,过了一会,从屋内端出了一个玻璃盒子,上面布满了裂纹。
他将盒子打开,提溜着里面的手套走到秦溪面前。
“注意卫生,戴上手套,大个子。”
侏儒指尖捏着手套递在半空,语气有些无奈,他明显是有点嫌弃的,但是似乎又出于某种强迫症忍不住提醒。
“嗷嗷,谢谢啊。”秦溪傻笑了一下,在他的帮助下戴上了一只手套。
侏儒也没再苛责她什么,反而走到一旁,默默帮陈起处理起伤口和弩箭。
上药的过程中,谢墨寒眉头紧锁,冷汗一缕缕从背后流下,却紧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是谁?”
谢墨寒盯着对面的侏儒,沉声问道。
秦溪瞧了眼侏儒的背影,贴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不知道,突然就冒出来了,把我和阿雅都救了,人还挺好的。”
谢墨寒听完眼眸微敛,看着那红袍下的矮小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为什么会说汉语?”
侏儒正抓着陈起背后的一根弩箭,小心调整着角度,一点点往外拽。
听见谢墨寒的提问,动作停顿了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跟你无关吧,大胖子。”
谢墨寒表情瞬间凝固,她转头和秦溪对视了一眼,像是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叫我什么?”
第973章 交换信息
“大胖子啊。”
侏儒扭头看向谢墨寒,面具下的语气格外平静。“你要是不喜欢的话,也可以是傻大个。”
说完,他继续手中未完的工作,把箭杆一寸寸地从伤口里扯出,然后用红布擦拭着流出的血。
谢墨寒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抓空了。
她现在觉得自己交换骨刀实在是不太明智,应该留个趁手的武器在身边的。
看谢墨寒四处扭头找着什么,秦溪好奇地问她,“找什么呢?”
对面的陈起突然从昏迷中惊醒,猛地弹坐起来吐血,把身后抓着弩箭的侏儒吓了一跳。
他咳出大滩暗沉的血,喷溅在大厅的地面上,断断续续的呼吸就像一口被敲破的铁锣。
“别动别动,没上药呢。”
侏儒回过神,把弩箭一丢,手指蘸着药往伤口上涂抹。
陈起满头都是冷汗,疲惫地掀开一丝眼皮,扫视周围陌生的环境。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秦溪和谢墨寒身上,瞳孔慢慢聚焦。
“这是....哪?”
“我家。”侏儒平淡地回道,抓住他的肩膀往后靠,方便自己涂药。
陈起缓慢地转头,想要看看身后的人,却被一根短小的手指戳在了左脸。“别动,等药干了再起来。”
“没事,别紧张陈起。”秦溪这边给谢墨寒完成了包扎,将手套摘下,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盒子里。“他是好人,我们都是他救的。”
“别以为说好话就行了,该赔还是得赔。”
侏儒的嘴有点贱兮兮的,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秦溪,指向里面的房间,“这屋里打碎的你得拿东西换。”
“对了。”他伸出手,朝着秦溪勾了勾,“你说书在她们身上,给我吧。”
“呃——”
秦溪尴尬地摸着鼻子,眼神飘向天花板,语气含含糊糊的。
“你不会是骗我的吧?”侏儒情绪又激动了起来。
谢墨寒好像听出了点端倪,瞥了眼身旁的秦溪,又狐疑地打量起侏儒。“什么书?”
“和焦饶人交易来的书,给我!”
他迈着小碎步来到谢墨寒的面前,缝隙中的眼睛窜起火来,目光不容置疑。
“噢。”
谢墨寒确认了什么,脸色反而放松了下去。
“你说我拿骨刀换的那本,是吧?”
侏儒用力点了点头,“大殿里的书不能给你,也不能给任何人,还回来,骨刀我去帮你要。”
“不给。”
谢墨寒忽然勾起嘴角,笑得含蓄而文雅。配上那张脸,真像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世家小姐。
可那笑里分明藏着一丝阴险。
“你快点还书!”侏儒急得上蹿下跳,用手拉扯起谢墨寒的袖口,想要检查她的衣物。
“不行。”
谢墨寒用指尖点着他的面具,往后推了一下,“送给我的东西,怎么能要回去,你们焦饶人好没有礼貌。”
“那群蠢货!那群蠢货才不能代表焦饶人!”
侏儒拍掉额前的手指,跳着想要扑过来,被谢墨寒一把推了回去,踉跄地差点摔倒。
“我才是真正的焦饶人!”他张牙舞爪地大吼。“那个大殿里的东西,按照祖训是不能动的!你快还回来!”
谢墨寒啧啧出声,用鞋尖抵在侏儒的胸口,轻松地制住了他。
“还给你也可以,但是大家总得有来有回吧?”
侏儒三寸丁一样的身体停下冲锋,喘着气,冷冷地盯着她,“你想干嘛?强盗!我都救你们命了!”
谢墨寒眯起眼睛,上下审视着他,“先回答我,你为什么戴着面具?”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谢墨寒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摊开手,“那我就不能还给你喽....”
矮子猛地一跺脚,气得目露凶光,可对眼前的这个巨人又没什么办法。
谢墨寒可比秦溪难对付对了。
“告诉你告诉你。”他烦躁地转过脸去,似乎是妥协了,“这面具.....是别人送给我的。”
见对方松口,谢墨寒脸色顿时认真了几分,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
“它代表了什么?有什么用?”
侏儒背过身去,肩膀一动不动地站着,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出声。
“只有龙祭司才能戴上这张面具,或者说,戴上这张面具的人,就是龙祭司。”
袖袍从双臂慢慢滑落,他抬起手,抚摸着自己脸上的这张面具,语气突然缓和了一点,“你们就是新进入遗忘城的那批外来者吧?”
“你知道我们?”谢墨寒扬起下颌,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呵呵。”
侏儒忽然笑了,肩膀颤动,“每一次有外人来到遗忘城,对于里面的人来说都是极为新鲜的大事,人还没到,消息就传遍了。”
“什么是龙祭司?”
这话不是谢墨寒问的,而是坐在对面奄奄一息的陈起,他吃力地半睁着眼,声音气若游丝。
侏儒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花,轻轻叹了口气,“这里面的事对你们没什么好处,你们其实也不需要知道。但是既然要拿这个消息交换,那我破例告诉你们也没关系。”
他用指节轻轻叩击铁面具的边缘,发出咣咣地闷响。
“在遗忘城内,只要戴上这张面具就不会衰老,也不会死去.....”
三人目光猛然一惊,同时抬头,视线如刀般齐齐刺向中央的矮人。
侏儒却对这种反应似乎早有预料,并没有停下解释什么,背着手继续踱步。
“龙祭司是遗忘城的最高权柄,这些穿着红袍、戴着面具的人,执掌了这座古老城市的所有事务,包括了居民的生老病死,衣食住行,所有的细节都必须经过他们的干预和许可。”
“你们进来后,应该见过他们中的一些人了吧?”
秦溪点点头,靠着墙坐了下来,揉起自己发痛的手腕,“有红袍人把我们引进城,还给我们安排了住处,但是什么都不说清楚,只是告知了活动区域。”
她说完顿了顿,有些震惊地看着侏儒,“那你们岂不是长生不老了?骗人的吧?是不是什么宗教信仰啊?”
第974章 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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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5章 洞箫
秦溪忽然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下打量,满脸的狐疑。
“真的假的,你别唬我,你看着就是个孩子啊?虽然焦饶人都长得一样。”
侏儒对她的看猴似得观察有些不满,轻咳了声,“按照你们陆地的年月日去计算,我应该已经一百二十五岁了,你能对长者放尊重点不,这不是你们汉人的文化么?”
“你吹——”
秦溪看着那还没到自己膝盖的身高,硬是把话忍住了,抿着嘴唇差点笑出声来,“你这看着和七八岁小孩似得,还一百多。说吧,你爱爸爸还是爱妈妈?”
侏儒狠狠白了她一眼,好像真有点生气了。
“焦饶人寿命是你们的两倍,我有一百多岁很奇怪吗?我都能当你爷爷了,没大没小。”
秦溪听对面的语气非常认真,心里顿时也怀疑起了几分真实性,收敛起了笑意。
“你不会.....真的活了那么久了吧?”
侏儒两只短小的双臂交叉在胸前,没啥好气地回道,“如假包换。”
“我的天啊.....我一直以为你们是基因遗传病的侏儒家族.....居然真的存在山海经里的异种人啊?”
她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得罪人了,赶紧闭嘴,但侏儒只是愣了一瞬,问她什么是基因遗传病。
秦溪说是优秀人种的意思,悄悄搪塞了过去。
“呃.....那你们为什么不出去?百年前的人和你们都留在这里,是什么原因?总不能就因为龙祭司不让所有人离开?”
“确实是她们立的规矩。但本身没有神的允许,没有人能离开遗忘城,这也包括她们自己。”侏儒说,“永生是神对信徒的祝福,也是一种束缚。”
“神?”秦溪表情古怪,“那不还是祭司自己的意愿么?这世界上哪有神。”
他冷哼了一声,那里面却带着一些无奈的意味。
“很可惜,这里真有神。”
“不会是.....”秦溪眯起眼,摩挲着下巴,余光悄悄瞥向右侧的人影,“什么自称大教主的人或者神之子吧?”
“神在遗忘城的深处,祂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这铁面具和那些巍峨的建筑就是祂的馈赠。”
秦溪还没开口,谢墨寒却先插了进来,眉头挑起,“这些建筑都是祂建的?”
侏儒摇摇头,“从我出生起,这些建筑就在了。在焦饶人的神话里,遗忘城是神向我们降下的礼物,祂教会我的祖辈制造工具和建筑,授予他们获取食物的技艺,以及神才拥有的智慧结晶。”
“你见过祂么?”谢墨寒问。
“没。”侏儒耸耸肩,“从小到大我也只是听说,即使我成为了他们的一员,同样接触不到核心。更何况我还是个例外,按照规矩,本来不该有焦饶人成为祭司,这已经是犯了忌讳了。”
“干嘛?种族歧视啊?还排挤你。”秦溪突然有点替他打抱不平,这不是欺负残疾人么。
侏儒摆手,“倒不是排挤.....这个传统,与很久之前的事有关。”
“什么事啊?”秦溪问。
“我的父辈口口相传下来的传说中,那个遥远的年代,陆地上曾经发生了灭世的灾祸,有无数可怕的魔鬼从天而降,肆虐人间,以极其残暴的手段屠杀了这片土地上大半的生灵,将死亡传遍了整个大陆。大陆上的生灵团结在一起,联合了战线,却依然无法抵挡。只能沦为刀俎下的鱼肉,任它们宰割,我们焦饶人也几乎到了亡族灭种的地步。”
“绝望之际——四位神只横空出世。”
“祂们拥有与魔鬼一样毁天灭地的威能,可以改天换地,吞山填海,四位神只力挽狂澜,带领着幸存的人与魔鬼展开了厮杀,惨烈的战争穿越了上万次的日升月落,鲜血灌满了山川河流。”
“最终,神只赢得了胜利,杀死了所有的魔鬼。只是魔鬼中有几位实力过于强横,连神只也无法彻底消灭它们,最终只能选择封印在大陆的五处。”
他伸出手指,指向脚下,“这个遗忘城,就是封印其中一个魔鬼的地方。魔鬼座下有几条巨大的蛟龙,也一并被封印在这,由龙祭司和神只共同镇压。我们焦饶人的祖辈,为感激神只的救命之恩,自愿驻扎在此,世世代代的守护这座城市,也是为了守护这道传说中的封印。”
“龙祭司这个组织就是曾经跟随神只的人建立的,他们肩负着镇压恶龙和魔鬼的使命,永远拱卫神只与这座荒芜的遗忘城。每当有外来人进入,除去供奉给神只的祭品外,其余人将会经过他们漫长的考验与审核,最终被选中的人就会成为新的祭司,以此来扩充队伍,保证组织的实力。”
“他们虽然和焦饶人世世代代相处,却又并不完全信任我们,只在同族内进行选拔循环。就是为什么我们焦饶人无法成为龙祭司的原因,也是我这个例外无法参与核心的原因。”
三人消化着巨量的信息,一时间没人说话。
就连一向聪慧的谢墨寒都没能整理清楚,深深皱着眉头,陷入了思索。
她就这么静止了很久,忽然开口,像是想到了什么疑点。
“一百年前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侏儒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目光里荡开一道涟漪,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她们....”
他磕磕巴巴地说了半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嗓子,又或者是无法回忆那些痛苦的往事。
最终,侏儒深呼一口气。
“最后一批外来者,带来了陆地上的消息,然后所有人都疯了。”
“她们突然很想要离开遗忘城,想要回到自己的故乡,数次沟通无果下.....人们向龙祭司宣战了。所有的外来者都参加了那场战争,南方人北方人,也包括吹箫的姑娘,她们高喊着回家,举着刀,像野兽那样冲锋.....”
他像是泄气的皮球,说着说着就原地坐了下来。
“他们都死了....我把他们的尸骨葬在这里.....直到长成满山的幽兰葛丽......”
秦溪好像看到面具下有光闪过,转瞬即逝。
“这座石屋后的坡上,埋着我最好的朋友,还有那只萧。”
第976章 套话技术
三人还想要再套点话出来。
毕竟就刚刚那几段话,秦溪已经感觉到这个侏儒没什么心机,是个非常好套路的人。
因为按理说这么血腥残忍的秘密,他身为祭司应该守口如瓶、忌讳莫深才对,但他却毫不犹豫地就说了出来,还说的声情并茂的。
不是太重情义,就是蠢。
侏儒耷拉着头,铁面具下的眼睛显得异常沮丧,面对问题摇头不语。
他很难过。
秦溪低头看他,看红袍底下蠕动的肩膀,蜷缩起来的膝盖,她突然觉得那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但这孩子有一百多岁。
“好啦好啦,既然都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你就看开点吧。”
她蹲下身子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觉得姿势不太合适,有点像在哄孩子,干脆也坐了下来,肩膀抵着肩膀。
“你看,我们也是从外面来的,我们也可以做你的朋友啊,何况你还救了我们的命呢,不要难过嘛……都一百多岁的人了还哭鼻子,羞不羞?”
侏儒挪过身子,朝向墙壁,不理她。
“不过你记性真的蛮好的嘞,这么久的事都记得。”
听到夸赞,他背对着秦溪昂起脑袋,终于开口了,“那是,我们焦饶人天生就智慧超群,是神眷顾的种族。”
“对对对,你最聪明了。”秦溪凑近了些,语气突然放缓,“那你能跟你的好朋友说说,选中的祭品,一般会送到哪吗。”
侏儒猛地回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整个上身前倾,铁面具几乎抵到了秦溪的脸上。
秦溪被这么严肃的盯着,顿时拉开一点距离,语气支支吾吾,眼神闪躲,“呃,我就随便问问,好奇嘛,你这么激动干嘛?”
“别去找祭品,想都别想!”
他语气低沉,目光犀利地投来,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为什么?这是机密么?”谢墨寒抓起地上的弩箭,在手中来回研究,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不要探究这个城市的秘密,这是我对你们的忠告。”他环视三人说,“能告诉你们这里的历史已经算是犯忌讳了!我是看你们外来者终生无法回家,连真相都不知道,觉得实在可怜才说的。”
“要是碰了这里真正核心的东西,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不要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侏儒指向门外蔚蓝的溶洞,下了逐客令。
“把书给我,然后走吧。从哪来回哪去,不要跟任何人说来过这里,那些事都烂在肚子里,不要动任何歪心思。”
眼见对方态度坚决,谢墨寒转移了话题。“还书可以,但是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侏儒不耐烦地吁出一口气,倚在门上看着她,“……什么问题?关于祭品的就不要问了。”
她和陈起悄悄目光接触,对方慢慢眨了下眼,读懂了她的意思。
谢墨寒将手伸进衣物,从隐蔽的内兜里取出了一张铁质的面具。
“如果戴上这张面具,可以成为祭司吗?”
缝隙中的那双眼睛猛地睁大,他快步走向那张铁面具,伸手就要抓去。
“从哪来的?!”
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面具被谢墨寒收了回去,扑了个空。
她将面具藏到身后,把激动的侏儒给推了回去,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回答我的问题,戴上这张面具,可以成为祭司吗?”
“成为个屁!”
侏儒蹦了起来,面具下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你们闯大祸了知道吗?你杀了祭司,你居然杀了他们的人!”
“完了……”他在屋里来回踱步,长袍摩擦出沙沙声,“完了完了完了,在遗忘城里,龙祭司是绝对的权威,你们居然敢对她们动手!”
“我说我杀人了么?”谢墨寒奇怪地盯着他。
侏儒脚步一停。
“你没杀祭司哪来的面具?你可别告诉我是捡的。”
“怎么不能呢?”谢墨寒面不改色地说道,“反正我没有杀祭司,你只用告诉我,是,还是不是,别的不用你管。”
“没有杀?”侏儒语气带着怀疑,“这面具除非佩戴者死了,否则都是由龙祭司严格保管的,丢一个都是天大的事,你怎么拿到的?”
谢墨寒悄悄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在话里引导,“你的面具不就是赠送的么?我的为什么不能是别人送的?”
“我朋友死了!”他突然大吼起来,似乎对这个话题格外在意,“这是她死前赠送给我的,面具必须是主人同意才能继承,你初来乍到哪——”
他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你你你你你套我话呢?”
被对方揭穿了目的,秦溪在一旁顿时紧张起来,生怕双方会发生冲突。可谢墨寒那张冷脸上却毫无波澜,反而借机又往下挖。
“如果我现在戴上,会怎么样?”谢墨寒作势就要往脸上戴,余光却盯着侏儒。
“不要!”
手稳稳停在了半空。
谢墨寒的半张脸隐没在面具后,用那双狭长的凤眼静静看着他。“你不说清楚,我可就戴上了。”
侏儒慌忙伸着手,对谢墨寒连连劝阻,语气急切。
“大个子冷静!冷静!祭司是神赠予的权柄。换句话说,这个铁面具也是代表的神权,你未经许可自己戴上,如果冒犯到了神灵,遗忘城内一定会降下惩罚的!我没有在吓唬你!”
谢墨寒忽然挑起眉头,做出一脸懵懂的表情,看起来真有几分单纯,“我不信诶,我在这里戴,别人怎么知道?”
陈起听出她在故意吓唬侏儒,也适时的补了一句,“你说你一辈子都没见过祂,会不会神压根就不存在?这个面具其实并不是神赐予的。”
“蠢!蠢!蠢!”
侏儒跺着脚,忽然用手猛敲了一下自己的面具,发出一声闷响,“麻烦用脑子想想,就我看过的历史记载,这个祭司的组织最少都有几千年了。”
“中间不乏许多反抗和想要取巧蒙骗的人,可他们能一直安安稳稳维持到现在,从没有打破这种规矩,靠的就是拥有绝对的暴力。你敢主动破戒,你觉得你们还能活吗?”
第979章 矿区
谢墨寒却表现得不以为意,拿出面具在手中把玩,“死也是我死,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我……”
侏儒突然语塞了,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从一开始我就很奇怪。”
谢墨寒捂着伤口慢慢地从地上起来,布条下隐隐渗出血来。
她走到侏儒的身旁,目光斜斜地垂下来,打量着那张藏在面具下的脸,“你对我们这些外来者,表现得过于热情了吧?又是救治,又是提醒……你想从我们这得到什么呢?”
“想得到什么?我就是好心提醒啊,怕你们白白丢了性命。”那双小眼透过凹槽,定定地看着谢墨寒。
“是吗?”
谢墨寒背着手,绕着侏儒慢慢走动,目光带着一丝审视,“红袍祭司们都住在上面的遗忘城里,为什么你一个人住在底下的溶洞?那里的环境明显比这好吧。”
侏儒眼珠一转,跟着谢墨寒的脚步移动,“首先,我喜欢独居。再说了,我作为龙祭司,既因为这个身份融不进族群,又被其他祭司排挤,我能怎么办?”
谢墨寒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话锋突然一转,“你先前说,焦饶人信奉的是巧工与智慧的神,那么说明你们应该很喜欢研究机械吧?”
侏儒看着她,慢慢地点头。
谢墨寒停在了他的背后,冷冷俯视着他,眼底寒芒闪过,“那我们在山坡后遇到的那些机械,应该也是你们造得吧?毕竟到现在为止,我在这个溶洞只见到了你这个焦饶人。”
这冰冷刺骨的语气,让侏儒忽然浑身一哆嗦,“那个……那些守卫确实是焦饶人造的。但是,但是那是数百年前的事了!”
“现在制造它们的主人都不在了,这些老古董却一直遗留在那里,时间长了,突然乱动起来,可能是内部零件出什么问题了……”
他说得语速快了许多,听起来有点不安。
“嗯。”
谢墨寒举起那根弩箭,抖落上面的血滴,正好溅到了侏儒的脚边。
“你的意思是,数百年放在那都没出过事,没有袭击你,我们一路过就出问题了?”
“还真是——”她一把抓住弩箭的两头,双臂猛然发力,竟然生生将这根五公分粗的金属箭杆掰弯了。“好巧啊。”
看着扔到自己面前的报废箭杆,侏儒的眼神瞬间有点颤动,说话也乱了几分。
“这与我无关啊……我只是住在附近,那些机械的技术早就失传了,有关记载都存在石殿里,没人指导我也研究不明白……更别提操控了!”
谢墨寒缓缓俯身,靠在他的肩侧,斜视着这个紧张的侏儒,目光不善,像一条随时咬人的毒蛇,“我们刚中招,你就出现了,之前走过这里时,我怎么没听到你的心跳?”
“你是真觉得,我很蠢么?”
听到这里,秦溪也瞳孔皱缩,立刻反应过来了!
对啊,这个侏儒是怎么避开陈起他们的探查的?!
而且就这么凑巧,自己和阿雅一回来,他就突然出现了?仔细一想,这个陌生的焦饶人实在是太诡异了。
跟个凭空出现的鬼似的。
侏儒突然不说话了,低垂着脑袋,整个面具陷入一片阴影之中,看不清他的眼神。
“你想好怎么回答了么?”
谢墨寒的表情冷若冰霜,已经没了一丝温度,沉默中有浓烈的杀气在弥漫。
嗖——!
侏儒的身影瞬间狂奔而出!直接越过门槛飞了出去!
背后飞起的红袍在半空鼓荡,发出猎猎风声!
与他一同消失的,是两道闪出门外的人影。
谢墨寒与陈起几乎是瞬间弹射而出,紧追着侏儒的轨迹。
秦溪后知后觉地看着空荡荡的室内,愣了一下,也反应过来冲到了门口。
三道身影已经飞驰在几十米外的矮坡上,迅速在她的眼中缩小。
那侏儒此刻并不是在跑,他的双脚离地,整个身体漂浮在半空,居然是在飞行。
他一改之前话痨的样子,面具下露出冷静的目光,迎风狂飙,速度甚至比谢墨寒二人还要快出一筹。
“你停下来,我们聊聊。”
陈起一边开口,右手掌心涌出一层血肉,迅速凝结成一根细长的鞭子,悄悄藏在背后。
侏儒却根本不理会身后二人,一刻也不减速。
他转头飞快地看了眼位置,确认了下两人的方向,而后又一次加快了飞行,瞬间拉开一段距离。
“这个焦饶人有问题,想要情报必须拿下他。”谢墨寒唇形一动,话音传到了陈起的耳中。
两人简单确认了下眼神。
直接火力全开,不顾伤势,彻底放开了速度。
陈起向左,谢墨寒向右,两道身形俯身奔袭而去,仿佛草原上追逐猎物的游鹰。
所过之处草叶伏倒,震开漫天幽兰发亮的粉末。
这个侏儒之前明显在藏拙,即使二人使出全力追赶,却依然难以接近他的速度。
谢墨寒此刻心中暗骂自己大意,早知道应该先把门关上的。
侏儒抖擞着血红的长袍,在身后宛若披风般舞动,飞过前方的坡顶时,突然往下笔直坠落。
他的背影疾速闪入幽蓝色的坡脊,半秒不到,就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谢墨寒和陈起同时急停在坡脊上。
随后看到了坡下的景象。
底下突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坑洞,像被陨石砸出来的凹地。
高达十几米的灰白色石墙从坑洞边缘拔地而起,将整个洼地围困在中央。四角竖着粗壮的石柱,顶端嵌着一圈暗金色的环。
中央是一口直径百米的竖井,井口内一片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到。
意外的是,竖井四周到处都是人,他们举着铁锹和镐子,打着赤膊,下身仅有粗糙的草裙遮住体面。
每个人都干得大汗淋漓,汗水从头皮上一缕缕地淌下。
他们将一些暗绿和铁锈色的矿撬起来,和筛过的沙土一起铲进石质推车。
推车被装满之后,有人弓着腰把车推到一条横穿矿区的铁轨旁,将矿石和沙土按批次倾倒进一列小型矿车里。
矿车沿着铁轨滑进石墙上的一个黑洞洞的隧道口,内部没有一丝光,不知通往何处。
铁轨横贯整个矿区,又从另一端穿出去。
谢墨寒和陈起对视一眼。
他们从进入遗忘城到现在,看到了可怕的机械,看到了宏伟的建筑,看到了人造太阳。
但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人。
第980章 矿区内
他们一起顺着山坡滑下,坡面上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
滑到坡底之后,两人小跑着穿过最后一段土路,来到矿区的边缘。
靠近之后,那些人的细节也清晰起来。
每一个人的身材都是骨瘦嶙峋,肋骨的轮廓凸出,呼吸都能看到肋间在扩张。
肩胛从后背高高隆起,像两片竖起的石板嵌在皮肉里。
手臂上的肌肉已经萎缩得只剩下薄皮,但握着镐子的手却异常粗壮,关节膨大,指甲缝里全是灰白色的石粉。
他们的头发被全部剃光,只在后脑勺留着一根细长的辫子,辫梢用草绳系紧,垂在汗涔涔的背上。
他们对谢墨寒和陈起的到来,有人抬起眼皮麻木地扫了一眼,眼珠迟钝地转了下,看到两个不认识的人影时,闪过一丝短暂的惊惧。
但是惊惧只在里面荡开一圈微小的涟漪,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大多数人看完之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干手里的事。
铁镐落在矿石上,碎石飞溅,推车的小轮在碎石地上滚动,吱嘎吱嘎。
没有人交头接耳,每个人都像被预设好的程序,重复单调,如同行尸走肉。
谢墨寒站在矿区边缘,看着这片嘈杂却又沉默的矿场,神色有些震惊。
陈起蹲下身,手指按在脚边一块矿石上,矿石上有被凿过的坑洼,似乎都是被这些人一下一下用镐子敲出来的。
他抬头看向矿区对面那片黑色的隧道口,铁轨隐没其中,矿车从里面驶出来时已经空了,而后再被这些麻木的人填满。
矿车底下有个拉杆,这些打着赤膊的人装完矿石后,就会按下那个杆子,几颗外置的齿轮转动起来,发出巨大的噪音。
矿车的轮子就顺着铁轨开始运作,驶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找不到了……”
陈起扫视这片巨大的矿场,现在才意识到侏儒的意图。
成百上千的人类同时发出的呼吸和心跳声,已经严重干扰了他们的搜查,无法找出那个红袍侏儒的位置了。
“会不会是进洞里了?”谢墨寒皱着眉头看向对面的矿洞。
她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铁棍,掂量了下,棍子上密布着螺旋的纹路,不知道是哪个装置上遗落的配件。
她用鞋尖挑起另一根,踢给陈起,“去洞里看看?”
陈起稳稳接住了飞来的铁棍,目光在这群奇怪的矿工中巡回,“那个焦饶人不太对劲,别单独行动。”
眼下他们面前有两个可以藏匿的地区,一个是不知通往何处的矿洞,另一个则是中央那口神秘的竖井。
比起运输矿石的矿洞,这个面积庞大的竖井才更为让人感到不安,内部深度未知,最上层有一圈朦胧的光照,似乎是零星的火光在风中摇晃。
“要不,先找一个问问话。”陈起抬了抬下巴,指向旁边这些对自己视若无睹的人群。
谢墨寒一直盯着她右侧的一个矿工,视线落在对方的脑袋上,露出一丝疑惑,似乎在对比着什么。
她转头看向陈起,表情认真,“这样吧,你去矿洞那看看,别进太深,我在这里守着井口,防止对方玩调虎离山。顺便问问情报。”
陈起思索了一秒,觉得这个方案可行,随即也不啰嗦,点点头就向着洞口疾驰而去。
看着陈起离去的背影,她等到对方完全进入洞内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谢墨寒举着棍子,慢悠悠地走到了那个劳工身旁,用棍尖敲了下对方手里的稿子。
正要挖矿的男人被止住动作,迟钝地转过头,用手背抹了把汗。“怎么了?”
谢墨寒盯着他,却没看向对方的脸,反而一直注视着那根盘在脖子上的细辫。
“你们是谁?”
谢墨寒语气平淡地开口。
男人疲惫地倚着镐子,有些气喘,但还是努力挤出一副谄媚的笑,“这位大人,小的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谢墨寒慢慢走到他的身后,俯身观察了起来,而后继续问,“刚刚有看到一个穿红袍的侏儒吗?”
男人动作停顿了一瞬,而后不着痕迹地掩饰了过去,摇摇头,“没有呢大人,小的在这一直干活,啥人也没瞧见。”
“哦。”
谢墨寒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声,伸手抓起了那根脏兮兮的辫子,用手指提溜在半空。
那男人突然浑身一颤,却一动不敢动,只能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惶恐地打转。
“什么时候进来的?”谢墨寒说。
“小的,小的不明白您的意思?是问进这矿场的岁数吗?我打小就在这了……”他转头卑微地笑了笑,瞥见谢墨寒格外苍白的肤色,忍不住内心恐惧,避开了目光。
“听你这意思,你们祖祖辈辈都在这?”谢墨寒放下了辫子,扫视着周围这些忙碌的矿工。
“是的大人。”
“你姓什么。”她把玩着手里的铁棍,静静等着回答。
“叶赫……”
第981章 矿区(2)
这一棍子下去,巨大的惨叫声让周围好多矿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这里。
连眼里那层根深蒂固的麻木,仿佛都抖落了半分。
“大人.....大人!饶我一命!我哪里做错了,我给您道歉!饶我一命啊!”
男人捂着脸,在地上蹬着腿不断倒退,惊恐地朝着她摆手。
谢墨寒将棍子扛在肩上,慢慢走到男人面前,蹲了下来。
“这里所有人,都是跟你一族的么?”
她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却有如寒风般刺骨,平静中像藏着锋利的刀剑。
“说。”
棍子直接抵在了男人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面对自己。
“不.....不是,还有一些别的.....”他怕得牙都在打颤,咯咯作响,慌乱中抬起手指向那些围观的人群,“那是爱.....”“那是佟...”“那是瓜....”“这几个是富....”
他一口气将现场几十人都指认了出来,语速快的像是火箭,还想继续指认时被谢墨寒打断了。
用棍子打断的。
他的表情定格在求生欲最强烈的瞬间,嘴巴大张着,汗液在额头闪着亮点,整颗头颅飞过寂静的矿场上空,拖曳的辫子划过一道黑色弧线。
落进了那口竖井之中。
谢墨寒看着面前升起的血色喷泉,毫无所动地转过身,甩落棍子上的血渍。
“——啊!!!!!”
离得最近的一个矿工溅了满脸,滚烫的血让他发疯似的尖叫起来。
可他的尖叫只持续了半秒,一根铁棍就洞穿了他的口腔,将人钉死在墙壁上,双脚像风中落叶那样摇晃。
此起彼伏的惨叫在矿坑内爆发了。
一个狠戾的女人踏入人群,见人就杀,用铁与血刮起浓烈的腥风。她的眼神冷得像冰,可里面却有狂狮怒吼。
“大人!别杀我!我我我一定不偷懒了!”
“我真的错了,大人,求求您,求——”
谢墨寒慢条斯理地用铁棍抽了过去,他求饶的脸瞬间被削去了一半,只剩下血淋淋的上颚。
她平静地抓起那根辫子,使劲一拽,把整颗头从断裂的脊椎上扯了下来。
周围都是四散逃窜的背影,有的拼命远离同伴,推搡着拥挤的人群。有的人慌不择路,在竖井边缘一脚踩空,绝望地喊叫着跌了下去。
谢墨寒把头颅像溜溜球似的甩着玩,平静地扫视他们,看准一个方向后,猛地扔了过去,砸中了一个仓惶的背影。
“得分。”
她自顾自地笑了,只是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
这些骨瘦嶙峋的矿工在坑内四处逃窜,像被恶狼追逐的羊群,从这个角落躲藏到那个角落,连滚带爬,每次迁徙后只留下一地的尸骸,脚下的泥被血泡软。
谢墨寒慢悠悠地抓着铁棍,跟在这些羊的后面,她仰头吹起口哨,只要挥棍就会碾碎一颗脑袋,把螺纹里嵌满碎肉。
“这画面太不清真了。”谢墨寒心中说道。
她无视了一个倒地矿工的求饶,单脚踩在他的背脊。铁棍在男人的头颅边来回摇摆,最后用一种高尔夫的方式击飞了出去。
“本垒打。”她左手压在眉上,看着头颅划过溶洞幽蓝的穹顶,做出优雅的远眺状。
“为什么?!”
她身后有一个崩溃的矿工跪倒在地,看着满地的碎肉情绪彻底失控,“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谢墨寒扭头瞥向他,继续吹起轻轻的口哨。
她转身走向嘶声咆哮的男人,棍尖在满是血泊的泥地上划过,荡开一圈涟漪。
脚步在他面前停下。
棍子抬了起来,指着他的脸,表面滴落淅淅沥沥的鲜血。“这里都是年轻人,其他人在哪里,告诉我好不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男人用手挡着棍子,肩膀抖得厉害,身下蔓延一片骚臭的液体,“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我从来没有偷懒过,别杀我……”
下一秒,他张大了嘴,眼珠差点蹦出了眼眶。
谢墨寒用棍尖抵在下方,用力地碾着,眼神像在看一只牲畜,“臭的,血都是臭的。”
“别动嗷。”她淡淡开口,将棍子贴近他的脸,比划了下距离,“会影响曲线的。”
看着这具无头尸体软塌塌地倒下,她扛起棍子,冷漠地看向剩余的人,那些吓破胆的矿工们正畏缩在墙角,拼命踩着同伴的身体想要逃离。
可那墙太高了,人只能攀上不到两米的地方,就失足摔落在地,然后被拥挤的人群踏死。
听到那口哨幽幽地向着自己这飘来,所有人都彻底癫狂了。
“大人!大人!我求求您了!我真的不知道哪里得罪您了,放我一马吧!”最外围的人群趴伏在地,玩命地磕起头来。
“不知道?”
谢墨寒冷笑一声,棍子挑着血泼了过去,吓得人群直往里钻。
“下去问问就知道了。”
她举起武器俯身疾冲,脚下震开一道道血雾,在周身卷起大雪那样的狂澜!
等到陈起一无所获地走出矿洞时,抬眼忽然怔住了。
整个矿坑,已经被血染红了。
尸体在角落堆成一座小山,骨肉碎成糜泥。一个孤零零地身影坐在它的最高点,手里抓着铁棍,像皇位上的帝王抓着权柄,侧脸萧瑟寂寞。
“小……墨?”
陈起抬起脚,鞋底滚落一颗碎裂的眼球,他震惊地看着谢墨寒,开口说,“你干什么了?怎么都杀了?”
“二百六十五……”
谢墨寒口中默念着一个数字,从尸山上跳了下来,轻盈地落地,身后堆砌的尸体如雪崩般滚落。
“哦,刚刚他们想要袭击我,我劝阻无效,只能杀了。”
她说的是那么自然,像人渴了就去喝水,谢墨寒是个撒谎的好手,但也许是这个女人打心底里就这么冷血,她是真的无所谓。
陈起看着这血腥滔天的场面,一时间竟有些失神,尤其是当那浓烈到爆炸的血味钻入大脑时,几乎把他坚韧的心神都冲垮了。
第982章 竖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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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3章 不太对劲
宁芊从几天前开始,就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无论她走到哪,都有某种隐秘的窥视感如影随形,甩也甩不掉,可她每次一回头,身后却都空无一物。
一开始她还不太在意,以为是自己最近学习压力太大,早八经常没起来,再加上四级又挂了,所以患上了周末想偷懒综合症。她连夜订了两张迪士尼的门票。面对林馨无声的鄙夷目光,宁芊义正辞严地解释说:“大学生嘛,祖国未来的花朵,休息休息,呵护自己的心理健康很正常。”
直到今天在学校后山,她遇到了两只熊。
熊就算了,还是会说话的熊。
“熊大,光头强又来砍树了!”
看着面前这两个戴着墨镜、憨态可掬的狗熊,宁芊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视力出问题了。
“熊二,为啥前面有个傻子一直看俺们啊?”棕毛的狗熊挠着胸口,怼了怼旁边的黄毛。
“不知道,不会是光头强的帮手吧?”
话音未落,旁边林子里一阵窸窸窣窣,钻出个戴狗皮帽的矮个男人,两撇小胡子显得格外猥琐。
“小熊熊,别跑!”他举起一柄电锯,猛地拉开,链条嗡嗡转动,指着两只狗熊大吼。
两只熊一溜烟闪走,拔腿就跑,身后咆哮的伐木工紧追不放,轰鸣声在林子里远去。
宁芊拨开脸上的落叶,呆呆地看着三个背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回过神。
她扭头突然看到地上插着块立牌,写着“狗熊岭”三个大字。
“不是……这对吗?”
宁芊彻底麻了,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我最近应该早点睡的……不能再熬夜了。”
她正要去拍拍身后林馨,掌心却忽然摸到了一片毛茸茸的触感,像手埋进了一只猫的肚皮。
她吓得缩回了手。
转头后,原本林馨的位置,现在站着个圆脸戴红色蝴蝶结的小白猫,正歪着头打量她。
“哈……哈喽kitty?”
宁芊浑身一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连后退几步。
她小心地绕过这只小白猫,脚后跟踩着落叶发出脆响,心中暗叫不妙。
自己绝对是中午吃到菌子了,得赶紧去医院洗胃。
不过学校食堂是真黑,难吃又贵就算了,现在连食材都出问题了,真是老虎不发威当我是hellokitty,回头非得投诉给卫健委不可。
她掏出手机,想给妈妈先去个电话。要是自己晕在这了,至少还能有人过来帮忙。
可当她看清手里握着的东西时,表情明显愣了。
那是一部砖头,沉甸甸的,棱角分明。
她在砖头上点了几下,指尖表面上划来划去,试图靠肌肉记忆唤醒屏幕。
“何必骗自己呢?”
有人在树林里开口,声音带着嘲讽。
那声音像从每棵树后面一起发出来的。
宁芊惊慌地转头,却只看见一片树影婆娑。风忽然从林深处来,暖金色在林子间跳跃,把叶子镀上了模糊的光晕。
“幻觉……幻觉。”她甩甩头,自言自语地朝着山下跑去。
可她没走两步,忽然发现周围的景色不对。
这不是学校的后山。
她朝坡下眺望,那里没有大学城黑白色的屋顶,也没有那条熟悉的山路。
一切被幽寂而广袤的墨绿覆盖,四面八方找不到出口,只有连绵的树冠蔓延到世界尽头。树冠在风中缓缓起伏,像午后平静的湖面。
“林馨?”
宁芊忽然觉得心口有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她不安地大喊起来,“你在哪?”
她慢慢走进密林,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声音在风里飘渺,被虚无的寂静吞没。
“为什么骗自己呢?”
声音又来了。
宁芊紧紧捂住耳朵,忽然朝着密林的深处狂奔,脚下落叶发出不绝的脆响。
她一直跑,一直跑,看着两侧树木不断倒退,又在同样的场景中循环往复。歪脖子树,长满青苔的石头,踩碎的落叶。
幻觉,这是幻觉。
不知道跑了多久,宁芊从一片林叶中冲出,脚下的泥土忽然消失。
她披着一身落叶,迷茫地站在一片人海中央,身旁穿梭着如织的侧影。
她慢慢放下捂在耳朵上的手,鼎沸的喧嚣涌入耳中,填满了整个世界的空隙。
她扭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看去,身后没有密林,只有教学楼一条昏暗的长廊。几个下课的女同学挽着手臂走出,瞧了她一眼,彼此窃窃私语着离开了。
又回到温南大学了。
宁芊看向手里的砖头,赶紧一把丢开,在地上砸出一声响。
旁边的学生却没有任何人朝她看一眼。
她慌乱地摸了下口袋,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
接通的那一刻她迫不及待地开口,“妈,你在哪?”
“在家啊,周六还能在哪?怎么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炒菜声,油锅滋啦响。
“我今天想回家,可以吗?”
“可以啊,自己家想回就回呗。不过你下午不去迪士尼了吗?”语气有点疑惑。
“不去了。我现在回家,等我。”
宁芊没有解释。
她挂了电话就朝着校门跑去,一路上有很多熟人打招呼,她都没理睬。那些声音从她耳旁划过,像雨流经窗外。
她招手拦下一辆黄色的出租,着急地坐了进去。
此时正值高峰,行驶不到一会她就被堵在了一段热闹的街口。车流缓慢前行,红色的指示灯数字在一秒一秒地闪烁,99.....98.....97.....
窗外的人行道上,一家三口牵着手走过,小女孩在中间荡秋千似的吊着父母的手臂,阳光下三个人彼此笑着依偎。
心中的某些不安突然到了顶点。
宁芊不想等了,一刻也不想等。她一把扯开车门,在司机的惊呼声中跃入车流,向着家的方向奔跑。
“有病吧你!”
司机的骂声从身后传来,被车流的喧嚣迅速吞没。
她也觉得自己有病,这下可能真的要上周市晚报了,明天头版就会是“温南女大学生当街逃单”,配一张自己在车流中奔跑的模糊剪影。可她就是没法坐在车里安安心心的等着红灯,假装自己还有耐心。
不知道是吃的菌子太毒,还是自己真有马拉松的天赋,这趟本该花数个小时的路程,她居然在半小时后就到达了。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家门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
抬手用力拍打房门。
门开了。
里面的女人被她吓了一跳,退了半步,手里还抓着一块抹布。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母亲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
宁芊没有回答。她看着母亲的脸,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突然跨过门槛,抱住了她。
母亲的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脖颈间还有闷出的汗渍,很正常,一切都很真实。
她那一颗飘走的心,忽然就稳稳回到了原位。
第984章 破灭
“饿了吧?饭快好了,去洗洗手。”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盘切成片的牛肉,还有一盆蛋花汤。
父亲已经坐在餐桌对面了,正拿着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小。
新闻里播报今日的交通拥堵问题,画面上红色的尾灯在立交桥上排成长龙,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故。
宁芊在母亲旁边坐下,拿起筷子。
她伸向那盘糖醋排骨,夹起一块,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肉质软烂,软骨嚼起来嘎嘣脆。
她吃得很认真,一块排骨,一口米饭,一筷青菜。
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食物的味道上。
因为她不敢抬头。
她夹菜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画面。
母亲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有那么一瞬间,在她余光里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惨白。
“今天怎么突然想回来了?”父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宁芊没有抬头。
“想家了。”
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盯着碗里的米饭,看着汁渗进米粒之间。“我和你们说,今天中午在食堂吃的饭可能没煮熟,我居然都出现幻觉了哈哈,给我吓得,马上想给妈打电话……”
母亲没有说话。
宁芊感觉到一双筷子伸到了自己碗前,夹来一块牛肉,她抬起头想要道谢。
于是她就看见了。
父母的脸。
是两团扭曲了又拼贴起来的五官,眼睛不在眼睛该在的位置,嘴巴歪到了脸颊的边缘,鼻梁塌陷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那些五官缓慢地蠕动着,模糊而扭曲,彼此渗透。
她把脸埋进碗里,继续扒饭,但嘴里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但她自顾自地说着话。
“我们食堂那个承包商肯定有问题,上个月就有同学吃坏肚子了,听说还在后厨看到了老鼠。”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她一边说一边扒饭,把米饭塞满嘴,鼓得像只仓鼠。
饭变咸了。
有东西一滴一滴地落进碗里,但她没有擦,只是继续低头扒饭。
当她再次抱着侥幸抬头时,父母的脸已经彻底变了。
成了两具靠在椅子上的尸体。
皮肤灰败,眼窝深陷,眼球变成了两团浑浊的黄白,口腔里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
身上还穿着刚才的衣服,围裙上的油渍还在,父亲手里的遥控器还指着电视。
一动不动。
宁芊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使劲咽了下去。
她吃完之后站起身,把碗筷放好,像她从小到大每次吃完饭都会做的那样,开口说,“今天我洗碗吧,你们好不容易周末休息。”
母亲靠在椅子上没有动,遥控器从父亲的指间滑落,砸在地板上,塑料壳和电池崩飞了出去,滚落到墙角。
她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用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把每一个碗从里到外洗了,用清水冲了,然后放在沥水架上。
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和她童年记忆里每一个在家洗碗的夜晚一样。
收拾好之后她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干了手。
餐厅里灯管在闪烁,一下一下地打在餐桌旁那两具尸体身上。
她对着那片忽明忽暗的餐厅说了声,“我回房间了。”
她多希望那里能传出一声回应。
一声“嗯”,一声“早点睡”,哪怕只是一声咳嗽。
可餐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灯管发出的低频嗡鸣。
她穿过客厅的时候,墙壁上开始出现焦黑的灰烬,从墙皮底下渗出来。像曾经着过一场大火,被埋在了涂料后面,现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来。
墙角堆着几块被烧焦的踢脚线,地板上也有几道灼痕。
她依旧当作没看见,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卧室,她推开那扇贴着贴纸的房门。房间还是过去的样子,摇晃的窗帘,书桌上摊着没合上的书,笔筒里插着几支用秃了的笔。
床上铺着她最喜欢的那套被褥,枕头旁边摆着一只毛绒熊。
她坐在椅子上,窗外金色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
仿佛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沉默了许久之后,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相框。
她想要看看三人的合影,看看父亲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看看母亲弯弯的眼睛,看看三人站在一起时好像理所当然的幸福。
但相框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穿着那件记忆里的裙子,站在一片模糊的背景中央,咧着嘴笑。
她的左右空无一人。
那些本该站在她身旁的人不见了。
相框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和照片里那个笑着的小女孩重叠。
“你还要骗自己吗?”
那声音又来了。
宁芊面无表情地把相框放回桌上。
她假装没有听到,双手交叠放,安静地坐着。
窗外有鸟在叫,阳光温暖,楼下传来邻居家小孩练琴的叮咚声。
一切都还在。
一切都还可以维持。
桌面上的相框忽然冒起一丝黑烟。
下一秒火焰猛地蹿起,边缘一点点焦黑蜷曲,向着画面中那个笑颜灿烂的女孩逼近,直到整个相框都被烈焰吞噬。
宁芊坐在原地,看着眼前逐渐蔓延的火势,那张被照亮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反应,眼里只是深刻的疲惫。
阳台的滑轨门边。
巨大的阴影遮蔽了日光。
有人背光而立,漆黑的骨翼在背后缓慢伸展,边缘漏进一束束金色的光辉。她睁开一双猩红的竖瞳,静静注视着宁芊的背影,里面倒映着大火。
“你还要骗自己么?”
金红色的火焰沿着墙壁迅速攀升,所过之处噼啪作响,舔舐着屋内一切可燃的造物,大片大片的灰烬在半空飘零,落在宁芊的身上,像下起了一场黑色的大雪。
她终于转头,看向门外的人影,脸色平静地像是早就知道。
两道目光交汇,沉默地对视。
“为什么连这点东西都要夺走呢?”
她沙哑的开口,眼里有水光荡漾,“这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了,凭什么……”
第985章 幻灭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随着这个动作,四周的一切忽然开始分崩离析。
像某种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了,维系这个世界的那层薄膜,从细微的裂口向四面八方撕开。
桌椅与周遭的家具迅速解体。
橡木衣柜表面的裂纹蔓延,从中央向四角辐射,所到之处木屑横飞,内部传出铆钉脱位的锐响,一颗颗金属从孔洞里弹射,叮当地砸在墙上。
复合式地板仿佛被无形的手一块一块地撅起,接缝处猛地翘头,而后失去重力般悬浮起来。
所有这些曾经构成“家”的零件,在半空中缓慢旋转。
宁芊站在房间中央,麻木地看着这一切毁灭,脸上只有茫然。
头顶的天花板被狂风掀起,在轰隆声中崩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像一场倒流的大雨。
四面八方的墙壁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内部的钢结构发出刺耳的扭曲声,整面墙如虚假的背景板一样轰然倒塌,墙后是无边无际的虚无与黑暗。
这个名为“家”的地方正被残忍地肢解,褪去暖色的滤镜。外面没有明媚的日光,不存在练琴的邻居,更没有飘进窗口的鸟叫。
家人是假的,平静的校园生活也是假的。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她记忆的碎屑一点点拼凑的产物。
此刻它们分崩离析,像一座被毁掉了地基的沙楼。
这个用记忆揉合拼凑的世界,像一幕幕供人观赏的舞台场景,变幻都以宁芊的心为主题。
她想要平静的时候,世界便给她教室里的阳光和纸上的暖黄。
她想要回家的时候,世界便给她母亲的围裙和排骨的酸甜。
这是她内心深处最后的避风港,也是她为自己设下的巨大囚笼。
她用这座囚笼把自己关在里面,告诉自己外面什么都没有。
她一直坐在这里,抱着一个空了的相框,假装一切还在。
“为什么?!”
宁芊颤栗着发出嘶吼。
她双目赤红,脸上的血色猛地褪去。
那鼓荡着双翼的身影无声地飞在半空中,骨翼缓缓扇动。
她看着宁芊的目光毫无动容,嘴角甚至隐隐带着笑意。
“真是懦弱。”
她冷冷地说道。
“是!我就是懦弱!”宁芊怒吼着指向她。
“我就是不想面对现实,怎么了?!我就是想呆在这里,永远都不想出去,怎么了?!”
尾音在虚无的空间里孤零零地回荡。
“可怜的废物。”
竖瞳里闪过一丝讥讽。
她扇动着骨翼缓缓落下,翼骨叠合,服帖地折在背后。
雪白色的长发在背后为风托起,缓缓舞荡,而后轻盈地落在肩头。
那张与宁芊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浓浓的不屑。
“那你就在这里等吧,等着你的爱人,你的朋友,你在乎的一切都化为枯骨。抱着你滑稽的回忆过家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闭嘴!”宁芊大声咆哮,猛地朝她肩头推去,却在半途被轻而易举地钳住。
宁芊挣扎了一下,挣不脱。
“空有一身可怕的皮囊,里面却塞了颗只会逃避的、人类的心脏。”
修长的白发垂落在二人之间,那张脸缓缓靠近,猩红的竖瞳里映出宁芊的样子。
“可悲的虫子。”
“你了不起!你厉害!”宁芊使劲想要挣开那双手,她低下头,一口狠狠咬在那只手上,却像咬上了一块铁。
她抬起头,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用拳头不断捶打着对方。
“人都是你杀的,罪都是你犯下的,可结果却是我来承受!凭什么?!凭什么让我来经历这些?”
“哦?原来都是我吗?”
白发女人对她的指责毫无怒意。
她甚至笑了起来。
她扯过宁芊的手腕,力道忽然加大,将宁芊整个人拉近到自己面前。
海浪般的血腥味从嘴唇间席卷而来。
“杀人的时候你没有快感?撕咬那些血肉的时候你没有满足?真的都是我做的么?”
那双猩红的眼眸敛起,竖瞳盯着宁芊愣住的脸,忽然俯身贴近。
她玩味地勾起宁芊的下颌,把她的脸往上抬,迫使她直视自己。
“我手里的每一条命都是你的杰作。咽下的血,吃下的肉,都是为你的意志服务。”
她顿了一下,欣赏着宁芊的表情。
“我是怪物。也是你的同谋。”
她贴在宁芊的耳旁,嘴唇不到一指,气流拂过宁芊耳垂下方。
“我会永远缠着你。骨肉相融,灵魂交织,永远不分开。”
“滚!”
宁芊眼中浮现出一片恐惧。
她后退了半步,那只手腕却无法挣脱,被牢牢控制在了原地。
一根修长的指节停在她的胸口,指尖缓缓下滑,然后轻轻一划。
白发女人的手猛地伸入了那道裂口。
她的手指在柔软的肌腱之间慢慢推进,指尖绕过肋骨的间隙,一寸一寸地深入胸腔的中央。握住了那颗心脏。
狠狠扯了出来。
心脏在她掌心里跳动。
收缩,膨胀,把血液挤压出去,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管,像被红色藤蔓包裹的果实。
白发女人看着这颗跳动的心脏,眼睛却死死地看着宁芊。
那个眼神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注视,像信徒将祭品献给神明。
她慢慢地俯身,嘴唇微微张开,伸出舌尖,贴在心脏饱满的弧面上。
虔诚舔舐起来。
她直起身,张开嘴。
血从舌尖挂下来,被她拉成几道细长黏稠的红线。
慢慢卷起舌头,将那些血丝收回嘴里,抿起嘴唇,细细品味那些血腥。
她的两颊浮现出一圈诡异的红潮。
宁芊忽然一把挣开了那只早已松开的手。
她的双手猛然举起,在白发女人满足的瞬间,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指节骤然勒紧。
可那女人眼中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恐惧。
她的目光玩味而慵懒,甚至主动伸出手,覆盖在宁芊的手背上,十指插进指缝之间,用力一压。
指节勒得更深了。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气声,像在渴望着,等待杀戮的降临。
“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白发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第986章 醒来了
宁芊怔怔地望着她。
表情在下一瞬间变得狰狞。
她的指节猛地一收,刺穿了皮肤,没入了对方的脖颈,温热的血肉从指缝间喷溅出来,溅在她的嘴唇上。
把那张脸染成了半红半白。
世界突然电闪雷鸣。一道猩红的闪电劈开了黑暗的虚空,从正上方像一条撕裂的血痕横贯了空间。
第二道,第三道。
闪电后跟着沉闷窒息的雷鸣。
世界下起了泼天的血雨。
红色的雨点从上方看不见的云层中倾泻,雨滴砸在脸上,砸在身上,温热而粘稠。
天上地下猛然刮起冰冷的狂风,风横着撞过来,在雨幕中撕开一道道裂缝,发出凄厉的锐响。
狂风裹挟着血雨将她们二人团团围住,绕着她们高速旋转,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
龙卷逐渐凝结成一颗猩红的巨茧,茧壁是旋转的血液和碎肉,布满了不断翻涌的气泡。
最后一丝缝隙被涌动的血肉填满。
光明在一点点缩小,巨茧开始向内部塌缩,茧壁从外向内一层层凹陷,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一滴血水,孤零零地悬浮在黑暗中。
往下坠落。
穿过黑暗,穿过寂静,坠向那片看不见底的深渊。
嘀嗒。
水声空灵地回荡在整个世界。
看不见的涟漪从中央向外扩散,一圈一圈,触碰着无尽的边界。
这个由暴雨和猩红构成的世界,碎裂了。
所有画面同时被砸成无数尖锐的碎片。
下一刻,她猛然睁开了眼。
宁芊瞪大了双眼,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吸。
“嗬嗬——”
她的视野中一片模糊。
黑暗和灰白的影子互相重叠着,边界交融,线条紊乱,看不清任何轮廓。
只有大片大片的暗色和一小片灰白晃来晃去。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里,气管剧烈收缩。
随着瞳孔慢慢聚焦,眼前那层模糊一点一点干净了。
她低垂的眼眸看到了一片灰白的石面。
石面向四周延伸出去,在她脚下无限地铺展开,一直伸进远处的黑暗之中。
自己似乎正被悬挂在某个高处。
宁芊扭头看去,视线顺着举过头顶的手臂往上移,看到了两根粗重的铁链缠绕着她的腕骨,链环之间的接口处用的是铆接结构。
铁链的另一端隐匿在上方的黑暗中,将她的双臂吊挂在空中,拉到了头顶正上。
此刻铁链因为她醒来时的挣扎而发出轻微的晃动,互相碰撞,哗啦作响。
她吹开脸上的发丝,抬起头向前看去。
在前方不到数十米的地方,一座体积庞大的黑色方块矗立在那里。
通体像是用某种哑光的金属铸造的,没有反光。
它如同小山般沉默地蹲踞在中央,表面看不到任何接缝。
“黑咕隆咚的什么东西?”
宁芊疑惑地看着那个黑色方块。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铁链在上方哗啦啦地响。
她双臂猛地发力,那两根粗重的铁链拉至身前,在绷紧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也许是刚苏醒的原因,宁芊觉得身上有些使不上力。
铁链居然没有被马上挣断,反而让她感到一些僵持。
她屏住呼吸,调整了下气息,然后再次爆发。
铁链在半空瞬间被拉成一条笔直的线,链环在那恐怖的拉力下急剧变形,最后猛然崩裂开来。
一双骨翼在她身后迅速展开。
像两面巨大的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她下坠的身体稳稳托在半空。
翼尖调整着气流的方向,让她平稳地降落在石面上。
宁芊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腕骨上方竟然被勒出了一圈深红色的痕迹,隐隐传来刺痛。
她皱了皱眉,又看向那两根还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的链条。
这是什么材质的铁链?以自己现在的力量,别说铁链,就是钢缆也该一扯就断。
但刚才那一下,她分明感觉到了阻力。
骨翼在身后收拢,叠回肩胛后方,她站在了这片灰白色的石面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目之所及全是黑暗,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
石面不知道多大,一直铺到她视野穷尽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不会是京都那边专门关押自己的特殊牢房吧?
但周围又看不到任何守卫,连个会喘气的都没有。
这让她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她拢起手指看了看,指甲已经生长到了几十公分的长度,长到这个长度,说明自己起码昏迷了接近半个月。
其中右手的三根指甲有明显的断口,截面不整齐,似乎是发生过一些激烈的碰撞。
她又抓起胸前的一缕头发比对了下。
这一头白发也比之前长了许多,发尾超过了锁骨。
她记得住在酒店时头发刚好到肩膀,现在抓起来比了比,已经能垂到腰际了。
“看来是做了个很漫长的梦啊。”
宁芊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个地方突然空了。
她在那个精心编织的美梦里住了将近一年。
三百多天,每一天都有阳光,有教室,有林馨的笑声,有妈妈做的菜。
她几乎快真的相信末日是自己的臆想了,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丧尸,没有什么变异,没有什么京护和界教。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四级挂了又考考了又挂的大学生,在温南大学的宿舍里过着最无聊也最安稳的日子。
结果从最后一个月开始,那个世界出现了各种失真的、违和的现象。
先是早八的教室永远在同一间,老师讲的课永远是同一章。
然后是后山的树总是那几棵,连叶子都不会秃。
它们不断围绕她的生活出现,像一面镜子上越来越多的裂缝。
她选择性地无视了那些“bug”,自欺欺人地维持着按部就班的生活,上课,完成作业,在寝室看张明宇打游戏,陪林馨看那些老掉牙的肥皂剧,周末回家和爸妈讲讲学校的趣事。
好像都还正常。
直到一切彻底崩溃,无法挽回。
第987章 天海佑希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美好的东西,你越是想要抓住它们,它们就越是像水流一样从指缝间溜走。
就像追逐烈日的夸父,哪怕他从这个山头跑到那个山头,追到天涯海角,悬在天上的太阳永远和他保持着恒定的距离,明媚,灿烂,但触不可及。
那个家只是记忆组成的废墟。表面再光鲜亮丽,里面却已经腐朽生蛆。
它只存在于过去,在宁芊心中最深处的某个角落,仿佛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想要触及,就要承受破碎时千刀万剐的痛苦。
宁芊闭上眼,把翻涌的情绪往下压。
重新睁开眼时,竖瞳里已经恢复了冷静。
她调整了一会心情,目光落在了面前唯一的物体上。
那个黑色的巨型方块。
她的听觉早已悄悄遍布了周边百米的位置。
探入那些不可见的黑暗中,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心跳与呼吸。
只有一个地方存在。
她的目光落在那座黑色方块上。
“你醒了?”
方块中忽然幽幽响起一道纤细空灵的声音。
它像风声一样微弱,在黑暗中转瞬飘走,但宁芊听得清清楚楚。
“谁?”宁芊的竖瞳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你叫什么名字?”那声音又响起了。
在这个空旷的世界里,显得如此飘渺而寂寞。
宁芊没有回话。
她紧紧盯着那黑色的方块,突然骨翼猛地展开,朝那座方块疾冲而去。
数百米的距离本该瞬间跨越,以她全盛状态的速度,这点距离连一眨眼的工夫都用不上。
但这次她花了好几秒。
落在方块前时,她才感受到这东西到底有多大。
抬头几乎看不到它的顶端,视线沿着那面漆黑的墙壁一直往上爬,才看到在黑暗中有一条模糊的边界线,像一座用黑曜石搭建的万丈高楼。
她站在它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宁芊正要观察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哇,你的头发是白色的。”方块内响起惊喜的声音。
这次非常近,近到宁芊能听出这是一个年轻的女生,音色带着十七八岁特有的青春和阳光,有点冒冒失失。
“你在哪?”
宁芊奇怪地看向前方。
黑色墙壁是完整的,没有丝毫的缺口或是接缝。
“姐姐,你往下看看。”
宁芊低头看去,突然发现在这个方块的底部,距离地面大约半米的位置,有一道方形的口子。
口子大概二十来公分,像一个奇怪的观察窗。
她随即俯身蹲下,弯下腰,朝着那里面看去。
方块的内部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轮廓。
“你在里面?”她对着那个缺口问道。
“对啊!你好呀姐姐!”
声音从缺口里传出来,人确实就在里面,离她不到半米的距离。
宁芊凑近想要看清楚里面的人,脸几乎贴到了边缘,可什么都看不见。
那片黑暗仿佛是带着实体的雾气,填充在内部的每一寸空间里,不飘不散。
“你是谁?”她问。
“我是谁?你是在问我的名字吗?”里面传来女生的回答,语调里带着些调皮,“我叫楚雨浔。你也可以叫我——喂。”
宁芊愣了一下。
女孩见宁芊傻住了,又赶紧笑着解释,“逗逗你啦。叫我雪痕就好啦。你呢,姐姐?”
“我凭什么告诉你?”
宁芊站起身,始绕着这个方块走了几步,寻找可能的缝隙或机关。
她的目光在黑色表面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没有门窗,以及任何能让人进去的入口。
“你好小气嗷,姐姐……刻薄的人。”女孩的声音闷闷的,往下沉了半度,带着一点委屈。
宁芊检查无果,绕了一圈又回到缺口前。
她低头再次看向那个口子,手掌撑在石面上。
“这里是哪?我为什么在这?”
“欸?”洞里发出疑惑的声音,“姐姐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来吗?”
宁芊突然很想伸手进去,把这个啰嗦的小姑娘揪出来问清楚。
“这里是囚牢啊。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进来呢,新狱友。”女生说。
“囚牢?”宁芊抬起头,环视那些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确实像一座牢房,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她的表情警惕起来,“是京都的牢房吗?这里的出口在哪你知道吗?”
“布吉岛。”
“那这里有看守吗?”
“布吉岛。”
“我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布吉岛,布吉岛。”
“你知道什么?”宁芊听得血压都上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节在墙面上叩了一下。
“我说好姐姐……”洞里的女生有些无奈,里面有种“你怎么这么笨”的委婉,“我要是知道这些,还会被困在这吗?”
宁芊盘腿坐了下来,后背靠在洞口边的墙面上。
“那你怎么进来的?”
“被坏人抓进来的。”女孩淡淡地说。
“为什么把你关在这个大黑盒子里?”宁芊用指节敲了敲黑色的表面,发出咣咣的回声。
“因为我惹恼了那些坏人……他们就把我抓到这了。”女生的声音低落了下去。
宁芊“哦”了一声,对此没做任何评价。
心中却疯狂吐槽:妹妹,你是把人祖坟刨了吗?我都只是被人拿铁链捆着,你得犯多大的事才要拿这么个玩意镇你啊?这待遇都赶上年兽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洞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宁芊犹豫了一会儿,手指在地上画圈,忽然灵机一动,脱口而出。
“易人山。”
出门在外,不报艺名就报假名。
“易人山?呃,好难听。”女生立马吐槽道,“感觉硬邦邦的,不像你的外表。”
“我的外表怎么了?”宁芊转头看向黑黝黝的洞口。
“很漂亮啊,像明星似的。还有一头白发,你让我想起了那个……那个白雪公主,对。”
女孩说得很认真。
“白雪公主好像不是白发吧。”宁芊反驳道,嘴角却忍不住挑了下。
空气沉默了几秒。
“哎呀没差啦,反正就是很好看。”
宁芊不咸不淡地回了句“谢谢”,停止了对话。
四周突然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寂静。
她靠在墙上,盯着头顶那片无边的黑暗,心里转起另一个念头。
不会还是在梦里吧?
她眯起眼睛,怀疑地想。
这个心魔这么狡猾么?跟我玩盗梦空间是吧?
她需要验证一个在梦里无论如何都伪造不出来的东西。
“欸。”她轻轻敲了下洞口。
“怎么啦姐姐?”声音立刻回了过来,像是一直在等她。
“你会说英语吗?或者其他语言都可以,方言也行。”宁芊问。
洞里面奇怪地停顿了一会。
“英语可以,法语我也会一点……怎么了?”
宁芊思索了一会,眼神中露出一丝狡黠。
她舔了舔舌头,轻咳了一声,耳根有点红了。
“那你用法语夸我一下。说我长得像……嗯……天海佑希。”
“啊?”女生明显愣了一下,“说这个干嘛?”
“别管,说就行了。”宁芊把脸别过去。
“哦……”
洞里清了清嗓子,“S?ur, tu ressembles à tian haiyu xi.”
第988章 黑色方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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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9章 戴上面具
“嘿嘿,确实是犯了一点事。”里面的声音变得有些俏皮。
“不过我可不是什么穷凶恶极的女人,我只是想要做自己,不想受拘束,结果她们就联合起来欺负我,把我关在这里。”
“你说一个人想要全心全意的自由,有什么错呢?”
“自由?”宁芊感觉听了一堆废话,没太懂,“你是得罪京都的人了吗?”
洞里的女生立刻答道,“对啊对啊,就是她们,这些坏东西把我抓到这里,一直折磨我,想要让我屈服。可我就是不服,所以她们就一直关着我。”
“你被关了多久了?”宁芊问。
“嗯……”女生发出思索的声音,“好久好久了,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我没有概念诶!”
“我听你的声音,应该年纪不大吧?”
“宾勾!”女生笑了起来,像银铃一样清脆,“我才十七岁,这帮人欺负小孩诶,你说可恶不可恶!”
“她们就这么一直关着你?你本事不小啊,需要这么恐怖的牢房,连我都没这个待遇。”宁芊摸着这个黑色方块的表面,继续说着。
“可不是嘛,你说是不是小题大做。关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一点人情味都不讲,好歹给我配点家具卫浴嘛,还有没有人权!”
“所以……”宁芊话锋一转,“你到底知不知道出去的办法,等我自己找到了,我可就不管你了。”
洞里面的女生又一次沉默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再次出现。
“你很聪明嘛姐姐,我确实知道,不过么……”
宁芊眉峰一挑,心里暗道有戏,“不过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出去的办法,甚至可以帮你离开这里,但是我要你也帮我一个忙。”
宁芊难掩喜色,压低了声音,左右瞧了瞧,“什么忙?”
“我要你帮我杀了这里所有的守卫。”她的声调收敛了笑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狠。
“所有的?”
宁芊有点犹豫,“我现在情况有点特殊,如果有太厉害的人,我可能对付不了。”
“诶——!”女生听起来很惊讶,“你看着很厉害诶,力气还那么大,还长了对大翅膀,这么威风都害怕吗?”
宁芊尴尬地笑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妹妹,你太会挑时间了,杀人任务还专门挑个姐肌无力的时候。
“我可以试试,但是结果不一定,如果我对付不了我就会直接跑,这个我得先和你说。”
“成交!”
突然听到这么干脆的回答,宁芊愣住了,她还以为对方会讨价还价一会。
“你能杀多少就杀多少,帮我好好出口恶气就行,嘿嘿!”她笑得可爱又阴险,像一只在黑暗中谋划诡计的小猫咪。
话音刚落,洞口的黑暗中缓缓推出了一个铁质的、深灰色的面具。
“戴上它吧。”
宁芊将面具拿了起来,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番,又看向洞口,“这是什么?”
“你往前一直走,几百米后,你会看到一扇石门,推开它你就出去了。”
“出去前戴上这张面具,京护的守卫看到了,就会给你放行,到时候你就能偷袭了。”
“就这么简单?”宁芊感觉有点太潦草了这个计划,听着漏洞百出。
“就这么简单呀,你以为是007吗,还要像间谍似的对暗号?”
“我从这牢房里面走出去,人家不是一下就猜到身份了,戴个面具掩耳盗铃啊?”她忍不住说了出来。
女生幽幽叹了口气,像是对她很无奈,“这个面具是京都的一支特殊部队佩戴的,象征着整个城市的最高权力。你尽管戴着出去就好了,没人敢拦你,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在执行机密审问。”
宁芊低头看着面具,抓着摆弄了一番。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一个囚犯怎么会有?你不会是精神病吧?”
“你才精神病!你全家都精神病!”她气呼呼地怼了回来,“这是我偷的,我一直藏在身边,想着将来能靠它逃出去,只可惜……”
女生好像想到了什么,变得十分沮丧,“可惜我永远都出不去了,这个黑框框压根没给我操作的空间,我连个人都见不着……”
宁芊心中尽管疑惑,但也没有再出言质疑她,毕竟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行,那就谢了。”
宁芊拿起面具晃了晃,转身就朝着前方的黑暗走去,打算去看看她说的石门。
“诶诶诶!”女生大声喊她,“等会!”
“又怎么了?”宁芊奇怪地停下脚步。
“你最好现在就戴上,万一去的路上碰到了人多尴尬,咱们有备无患嘛。”
宁芊盯着那洞口,微微敛起眸子。“你不是说这里一直没人嘛?”
“哎呀,万一呢是不是,咱们干大事一定要缜密呀,而且你现在戴上,我还能帮你看看戴没戴好呢,免得到时候露馅。”
宁芊静静看着缺口内深不见底的黑暗,眉头微微颦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女生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同时停了下来。
周围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空气中像是在悄悄酝酿着什么,某根看不见的弦已然绷紧到极限。
半分钟过去。
“不戴。”
宁芊收回目光,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转身就走。“我这个人就是不喜欢听别人指挥,拜拜。”
洞内的女生没有开口,罕见地保持了沉默。那片黑雾之后,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阴暗处静静观察着她的背影。
宁芊没有飞行,为了避免发出太大的动静,她选择步行去往那扇门。
等到她走入了黑暗之中,确认已经完全藏匿进来。
这才悄悄拿起手中的面具,用指尖摩挲过表面,小心地研究起来。
“戴一个面具就能糊弄过去?”
宁芊心里冷哼一声,当我是三岁小孩呢?还是觉得我就是这么好骗。
先前的热情本就让她感觉违和,后来非让自己在那先戴上面具,这句话的目的性就实在太强了。
虽然她不知道原因,但是这个小姑娘绝对是隐瞒了什么信息,希望利用自己来达成。
第990章 判断位置
宁芊很快就找到了那女孩所说的石门。
几百米的步行后,它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一面石壁上,造型甚至有些简陋。
四条黑色的缝隙横陈在此,线条粗糙,像用刀硬生生割出的伤口。
她从没见过谁家关押穷凶极恶的罪犯是用这种门,宁芊觉得那不像是牢房的出口,倒是像个巨型的狗洞。京都是不是对待自己有点太轻视,也太狂野了。
“是你们经费贪得太狠,还是真拿我当猴子关?”
她走到那扇三米高的石门前,并没有着急推开,先附耳贴了上去。
外面一片死寂,透过门缝听不到任何的声响,连细微的呼吸声都没捕捉到。
是不是门太厚了?她有点怀疑。
毕竟这是个牢房,还是关押自己这种怪物的牢房,门口没有人看守不太科学。
宁芊隐隐有点不悦,自己怎么说也是个S5级别的狠人,这也太不尊重我了。
她把那张铁面具抓在手里,深深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向面前的石门,一番思索,还是决定先不戴上。
她对那个神秘的女孩不太信任,对这副面具也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宁芊总觉得这个所谓的牢房很怪,这个黑方块里的女生同样很不对劲,自己要是贸然戴上这个面具,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不好的事情。
自己刚刚苏醒,目前掌握的信息一片空白,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碰碰运气。
“呼——”
她长出一口气,指尖抵在石门粗糙的表面,眼神慢慢变得凌厉起来。
来吧来吧,不就是杀人嘛,对我这种双手血迹斑斑的人来说还有差么?
不是我杀你,就是你杀我,这种日子老娘都过上千百遍了,也不差这一次了。
逐渐恢复了过往的心境后,宁芊的气场沉浸了下来,脸上面无表情。
指尖下猛地一用力,整扇石门顿时发出迟缓地响动,缝隙中簌簌抖落大片石灰。
宁芊发觉这扇石门有点沉重,以自己目前的状态,恐怕单手还有点困难。
她将双臂分开抵在门上,肩臂肌肉瞬间如钢索般绞紧,掌心下爆发出恐怖的推力。
在巨大的轰隆声中,石门的缝隙间摩擦剧烈,白色的石灰大片大片飘下,就像飞雪般落在她的头顶和肩上。
石门逐渐转动,缝隙不断扩大,从半指宽一点点到了半人的宽度。
缝隙里,一束细长的、橘红色的火光从地面流了进来,像一把被人慢慢打开的折扇,照亮了半寸黑暗。
门后的世界露了出来。
宁芊停下动作,迅速躲到门边,侧过脸小心地往缝里看。
后面是一条灯火通明的长廊,两侧青铜盏里豆大的烛火跳动,从门后一直延伸到尽头,映得墙上的影子不停摇晃。
她鬼头鬼脑地听了会,确认没有任何动静后,踮起脚尖,从门后走入了长廊。
宁芊看着这些造型古朴的灯盏,表情有些怪异,“这也太省了吧?连电都不舍得用?”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脸上挂不住,敌人好像压根没把自己当回事,居然给她关在这种原始风味的地牢里。
“等我恢复了,非得给你们上上课,都吊起来打三天。”
宁芊心里恶狠狠地吐槽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的嘴虽然无比强硬,把自己说得跟施瓦辛格饰演的终结者似得,但是脚步却轻得像是片羽毛,落地无声无息。
长廊很安静,静得让宁芊都觉得有些瘆人了。
青铜灯盏的投影爬上石壁,随着微弱的气流摆动,显得整条路鬼影重重。
这里除了自己的心跳,就只有烛火发出零星的噼啪声。
通道的拱顶上到处是细长的裂痕,里面生长出大片大片墨绿色的苔藓,像霉菌一样扩散在弧面。
这是个饱经岁月沧桑的建筑,植物和岩石相处融洽,应该而且很长时间没有进行整修了。
宁芊贴着墙慢慢走到尽头,前方出现了两条岔路,分别通往左右,一路摆满了同样的青铜灯盏,在死寂中静静地燃烧。
她站在道路的中央,思索了一会儿,决定往左走。
倒也没有什么深远的原因,因为历史上往右走的都是陷阱。
这个牢房的面积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宁芊沿着长廊走了将近十来分钟,发现结构开始往内呈弧状延伸了,这也意味着中央可能是个巨大的拱形空间。
她用指节敲了敲石壁,内部传回的声音很闷,但隐隐能听到一点回音。
按照往常的经验,墙体大概是有三四米的厚度,再深处会有一段空腔。
“没水声,应该不是地下河.....”她摸了下墙壁上的裂缝,里面还是较为干燥的。
从这里也可以隐隐猜测出来,自己所处的位置不是在地表,就是在一个极深的地下空间里。
而整个建筑的材质全是这种灰白色的岩石,且气流微弱,空气也较为沉闷,再从工程量的角度出发,后者的可能性明显更大。
至于具体多深她就猜不出来了。除非现在有个懂地质的人在,能够看出这些石头是什么地质带的沉积。
“好家伙,我说怎么对我这么放心,合着给我埋地里当人参了啊!”
宁芊无语地一拍额头。
虽然力量削弱了很多,但听力倒是没有衰弱,百米内的动静依然被她牢牢监控。
又是十来分钟过去,随着距离越来越深入,她发现整个长廊里根本就找不到任何人影,也没有任何生物的呼吸或者心跳。
太古怪了。
这么大的建筑里,数以百计的青铜盏明显是有人更换燃料的,可她居然连个站岗的都看不到。
怎么?今天双休?
“有没有人?我越狱啦.....”她用手掩着嘴,小声地蛐蛐道。
她时而在左,时而闪到右边,然后停下来观察情况,像性转版的詹姆斯邦德那样,紧紧贴着墙,警惕的听着前方的动静。
宁芊从末日以来,吃的大亏里有一半是来自机关的馈赠。
这让她对这些该死的石头建筑充满了警戒心。
第991章 金剑
等会?
石头建筑?
宁芊抬起的脚悬在半空,脸色一变,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她疑惑地看向旁边的那些青铜灯盏,眯起眼睛凑近,左右观察了下细节。
眼熟!
这个造型好眼熟!
某种恶寒猛地爬上了她的脖颈,瞬间浑身像触电一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是.....
宁芊脑海中有些不太美好的记忆浮了上来。
她突然反应过来,如果把这里的各种元素组合在一起——地下,石质建筑,墨色绿的青铜灯具,默默燃烧的蜡烛。
靠!
好熟悉的配方,好恶臭的组合!
她终于知道那种强烈的不安感是哪来的。
这和周市地下那个遗迹风格不是完全一样吗?!
厚礼蟹......
宁芊一阵毛骨悚然,她突然感觉周围这些千篇一律的石壁里全是机关,不是流沙就是洪水,不是洪水就是硫酸。
这个狗设计师阴魂不散是吧?都来北方了还能碰到他的杰作?业务挺广啊。
不太对劲。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这里真的是京护的牢房吗?宁芊已经有点开始怀疑了。
她开始沿着走廊快速穿行,小跑起来,想要立刻找到出口,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几乎将整个拱形长廊走到了头,宁芊终于看到了一个门洞出口,就开在靠内的墙壁上。
她走进了这个门洞内,发现里面真的另有乾坤。
空腔的面积异常庞大,头顶十余米处罩着厚重的灰色岩石。
四周围绕着一圈粗大的石柱,上面没有任何纹路或者雕刻,风格异常简约,只在底部有一道暗金色的踢脚。通过这些圆形的柱体,石壁被切割出数十个单独延伸的空间,像一个缩小版的敦煌万佛龛。
建筑整体分为上下两侧,是一个标准的拱形筒楼结构,有一圈悬挑的回廊。
洞口前悬挂着一条条帷布,它们如血红色的瀑布般从横梁垂落下来,冗长的尾端拖曳在地面。
烛光在四面八方的洞内轻轻晃动,穿过帷布时滤成了细碎的昏黄,落在中央的圆形平台上。
平台的圆心处,端端正正地嵌着一把古铜色的长剑。
“剑?”
宁芊的目光被那把古铜色的长剑吸引,左右观察了下环境,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随即走入了室内。
她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谨慎,前脚掌先落地,慢慢踩实后才往前走。
飞也不敢飞,走也不敢走得太快,属实是对这些古怪的地方ptSd了,生怕会突然触发什么要命的机关。
不过直到宁芊走到平台上,把脚慢慢迈了上去,也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泛着朦胧光泽的帷布围拢在四周,共同指向这把古朴的长剑,像是朝拜帝王的臣民匍匐簇拥,一股雄浑的气场压向中央。
这把金黄色的古剑长约一米,线条流畅,剑纹由宽至窄汇于剑锋,风格内敛,朱红色的剑格上没有任何雕饰。
它的剑尖没入石面半寸,端正地立在整个平台的中心,透着一股大朽不工的贵气。
工匠像把心力都花在了剑的本身,根本不屑于用外在的华丽来证明。
“这什么啊?”
宁芊有些看呆了,虽然自己对古董没有研究,但这把剑的气质,就明显不是什么高仿的赝品。
剑刃间流转过一道锋利的火光,仿佛有龙骧呼啸之气藏在剑身之下,动时要气吞天地,搅动云雨雷霆。
她光是站在面前,就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而出,额头渗出丝丝冷汗。
似乎.....是个好东西。
要不要偷了?
宁芊陷入了两难,她现在确实很缺一把趁手的武器,这把剑虽然不知道硬度如何,但光看气场就知道不是凡品。
但这里谜团重重,一旦拔出了这把古剑,谁知道地下会发生什么变化.....没准又是什么陷阱。
她绕着这个平台走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接缝或是像有机关的缺口,稍稍放下心来。
但出于安全考虑,宁芊慢慢振动翅膀,飞至上方,检查了那些红布后的洞口。
洞内空空如也,只摆着一盏盏褪色的青铜灯具,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好像是没什么问题......”
宁芊正琢磨着,忽然想到天花还没检查,抬头望去。
这一眼,却让她愣住了。
之前进来时压根没仔细看,现在飞在中央的平台上,抬头发现石顶还有一圈内陷的造型。
最让她感到诧异的,是上面那些环状的线条,以及镶着几面镜子般的晶体,排列顺序非常眼熟。
这不就是那个八门流沙阵的穹顶么?
她内心惊呼一声,差点没吓得跌落下去。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真的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这回宁芊彻底确认了。
“又是你!”
她脑海中仿佛真的听到一人在阴险的发笑,瞬间浑身紧绷,振翅和这把剑拉开距离,俯冲到了门外的走廊。
宁芊捋开自己额前的白发,惊魂未定地看着屋内,眼神快速扫视每一个角落。
“你别想再阴到我!”她冷哼一声,慢慢退后,“人还能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么?”
原本她还有些心动,但现在看着那把剑,只觉得阴森可怖,十分晦气。
宁芊瞬间放弃了再次进入的想法,决定绕着另一侧的长廊飞行,寻找一个新的出口。
可数分钟后,她又从一条道上折返了回来。
“不是,这里怎么就这一个出口啊?”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这个门洞,心中隐隐发怵。
这怎么看都有种请君入瓮的味道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长廊上方的石顶,“我就不进,我挖也挖出去!”
说干就干。
宁芊锁定其中一条半指宽的裂纹,突然挥舞双拳,猛烈地轰击在头顶上。
想要生生凿开那灰白色的石壁。
砰砰砰砰砰——
大量碎石从上方扑面而来,又被她呼啸的拳风刮开,仿佛一道白色的纱帘般沿着两侧坠落,在地面噼里啪啦地炸响。
灰白色的石面被她一层一层地凿开,从平面变成凹坑。
可宁芊打着打着,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这里的岩石层,好像都是一体的。
那自己如果真打穿了,破坏了受力......岂不是整个建筑都会塌?
第992章 小矮子
想通这点,她立刻停手落地。
顶面已经被她硬生生凿开了一个不小的坑,宁芊别的不说,效率还是非常高的。
她将目光不情不愿地投向室内,重新审视起这个诡异的筒楼。
如果这个地方有出路,那应该就在这里,但按照这个遗迹设计的风格,也大概率会有机关陷阱存在。
自己现在的实力甚至还不如当初在周市,要是真的中招了恐怕会麻烦……
……怎么办呢?
就在宁芊犹豫着要不要拼一把时。
“嘿。”
突然有人轻声叫她。
声音突兀地出现。
即使很微弱,但在寂静的地下遗迹里却像是一记闷雷,猛地炸醒了思考的宁芊。
“谁?!”
她的竖瞳瞬间收缩成缝,紧张地扫视周围。
周围的青铜灯盏静静燃烧,整条通道里空空荡荡,看不到任何人影。
宁芊又应了一声,而后迅速贴墙隐蔽自己,仔细观察着周围出现的动静。
“过来。”
声音又出现了,空灵得像是鬼在你耳旁低语,飘渺难寻。
宁芊手臂上汗毛都立起来了。
“闹鬼了闹鬼了,我就说这种老地方晦气,都养出脏东西了……”
她一步步往后退,想要撤回到原来那个空旷的黑暗地带。
“我在这,过来。”
声音在空荡的长廊里环绕,听着格外瘆人,仿佛是古老的遗迹本身在说话。
“你是人是鬼啊,别整我啊,我也不是自愿进来的。”
宁芊已经彻底炸毛了,对着空气举起了拳头。来人的话她倒是不怕,这要是鬼可就太吓人了。
“你有病啊?”那声音突然用一种无语的口气说道。
“嗯?”
宁芊愣住了,这鬼怎么骂人。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前方的门洞里,突然钻出了个红彤彤的小玩意,跟狗似的大小,还长着几条毛愣的大尾巴。
最可怕的是,它还长了一张铁灰色的人脸!
“我靠!”
宁芊条件反射,旋身扭胯,直接一记鞭腿狠狠甩了上去!
嘭!
墙壁瞬间被她砸出一个缺口,崩裂出大片的石子。
那红毛的小玩意缩着脖子,险险躲过一击,连忙摆手,“诶诶诶!你干嘛?”
下一拳堪堪停在了它的脸上,只有不到五公分的位置,锐利的拳风扫过那张铁面。
宁芊古怪地探出头瞅了一眼。
“你是个什么东西,狗?还是人?还是什么杂交品种?”
她有点懵了,面前这个玩意会说话,可又矮的不像人……
嘶,等会。
她余光瞥向下方,这时才看清它后面拖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长尾,那是一条长袍的下摆。
“什么是狗?”
那铁面矮人也惊了,完全听不懂宁芊在说什么。
话还没说完,它的领子突然被宁芊一把揪住,像个小鸡仔似的被举了起来!
“你要干嘛!你要干嘛!大个子,我是来救你的!”它紧张地拍打着宁芊的铁手,可根本无法撼动。
宁芊用一种匪夷所思地眼神打量着这个小矮子,突然伸手扒拉起它的衣服,想要扯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你干嘛!!!!非礼啊!!!!!”
矮子忽然发出一声极为尖锐的惊叫声!
宁芊皱起眉,将它一下摔在了墙上,揉着自己耳朵,表情痛苦。
小矮子的嗓音太过刺耳,一瞬间让宁芊幻视到哈利波特里的曼德拉草,震得脑袋嗡嗡的。
那小矮子被砸到后背,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尖叫。刚落到地面,它就和屎壳郎似的翻滚起身,迅速与宁芊拉开距离。
宁芊使劲甩着脑袋,瞳孔都震颤了,堪比被喇叭贴着耳朵冲击了一波,里面浆都摇匀了。
“臭流氓!臭流氓!大脚怪!还长头白毛!性情暴躁又猥琐的死巨人!”
“嘶,我的耳朵……”宁芊恶狠狠地瞪着它,眼里凶光毕露,“你个红皮小哥布林,你死定了!”
“什么是哥布林?!你个巨型傻子!”
小矮子边骂边退,转身一蹬腿,整个身体拖着长袍瞬间飞了出去。
可惜刚刚起飞,后领就被一双苍白的手抓住了,硬生生固定在原地。
它在空中像小狗蛙泳似的扑棱着四肢,眼神惊恐地看着宁芊,“你放开我!”
宁芊冷冷盯着它,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了那张铁质的面具,“你怎么会有这张面具?”
“你管我?我就不该下来救你,你个大傻子!”它冲着宁芊嘶吼。
“哦。”
铁面具被猛地揭开。
突然暴露出下方一副稚嫩的五官。
圆滚滚的眼睛眨巴了两下,下面是蒜头似的小鼻子。
它似乎怔住了,甚至都忘记了人身攻击。
“呵呵,长得跟个吉娃娃似的。”
宁芊冷笑一声,毒舌地评价道。
下一秒,她用一个标枪抛射的动作,将这团小玩意猛然砸向了墙壁!
“敢骂我!死去吧你!”
吧唧。
就在即将被砸成肉泥的瞬间,那小矮人立刻缩成一团,红袍如同披风般挥舞起来包裹住全身。
砸中的刹那,后背发出了怪异的吧唧声,诡异地回弹了一下,像是橡皮的质感似的。
“这是什么玩意?”
宁芊惊了,上前一脚踩住这团红色的小东西,让他动弹不得。
“不许踩我!你这个粗鲁的东西……”
红袍底下传来咒骂的声音,后面跟着一连串陌生的语言,听得她一愣一愣的。
“呦呵,你还会点外语。”
宁芊抓着红袍的一角,把它提溜起来。
矮人短小的四肢在半空疯狂倒腾,极力想要远离她的脸。
“你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在这里?”
“呸!”
矮人在空中顺着拧巴的衣物旋转,转向宁芊时呸了她一口,“我不告诉你!我不告诉你!我不告诉你!你个——”
它眼珠突然翻到了顶点,身体像被针扎了似的蹿了起来。
宁芊另一只手抓着灯盏,正用那火苗烫它的屁股。
“你不说我就用它给你当串烤了,插这当人肉路牌。”
她将燃烧的灯火举到矮人面前,五官在橘红色的光下显得鬼气森森,露出一脸危险的冷笑。
“想不想试试啊,你个小皮蛋。”
第993章 她中招了
“诶诶诶诶诶诶!”矮人顿时满脸写满了慌张,害怕地仰起头,“别生气,别生气,我错了,我错了。”
“我是侏儒啊,就是……就是残疾人。”它语速飞快地解释道,像前生怕宁芊会烫它,“这个面具是我偷的,就为了潜入这个牢房里。我是来救你的啊,真的误会了!误会了!”
“侏儒来救我?”
宁芊把灯盏挪开了些,狐疑地看着它,“谁让你来救我的?说名字。”
“呃……”矮人看上去太过于紧张了,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是……是……”
它眼珠飞速转动,突然亮了,“秦溪,是秦溪!对!还有林馨!”
宁芊听到两个名字时,表情瞬间变了,一把松开了对方的衣领。
矮人从空中掉了下去,屁股重重坐到了地上,痛叫一声,“哎呦……”
宁芊赶忙蹲下身子,把它扶了起来,还尴尬地帮对方整理了下衣物,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和秦老师还有小馨怎么认识的?她们人在哪呢?”
矮人揉着自己的胳膊,眉头拧成一团,朝宁芊勾了勾手,“你把面具先还给我。”
“嗷嗷,对不住,给你给你。”宁芊颇有礼貌地将面具递了过去,在那嘿嘿傻笑。
矮人将铁面具对准了五官,摆弄了一阵后,捋了捋凌乱的衣袖。
这才喘着粗气看向她。
“我是受秦溪所托,雇佣来救你的。”
“雇佣?”宁芊露出惊讶的表情,“秦老师花钱找特工来救我,这么酷?”
“不对啊。”她思索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整张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矮人被她这光速变脸吓得一动不动,完全不敢直视宁芊逼近的目光。
“我们那么穷的一个大家庭,用什么雇佣你的?”
她眼睛突然睁大,指着矮人像是恍然大悟,“你是马戏团出来的那种……就是那种会缩骨功的侏儒是吧!怪不得雇得起你,不过你也真是胆大啊,这种活都敢接。”
侏儒的表情定格了几秒,呆呆地看着她。
“啊对对!”
它突然笑着点了点宁芊,“为了生活嘛,我们都在努力的活着,哈哈。”
宁芊拍了下它的肩膀,回敬它一个体面的笑容,脸上写着‘我懂得’,“小兄弟,那你带我出去吧,我们从哪走?”
“呃,我是从那里钻进来的。”侏儒伸手指向门洞内,“等会就从左边那个二层溜出去。”
“那走吧,还等什么?”宁芊叉腰笑眯眯地看着它,做了个请的手势。
矮人点点头,正要迈步,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在了门洞前。
“哎呀,我突然给忘了。”它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膝盖,“我没给你准备面具啊,你这……”
“面具?”
宁芊伸手从怀里掏出了那张铁质的面具,“你是说这个?”
“你怎么会有的?!”它惊讶地喊道。
宁芊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别人送我的,人缘太好了没办法。”
“厉害啊!”侏儒语气十分浮夸,对着宁芊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你啊,我就说你人美气质好,到哪里都受欢迎。”
“哪有啦。”宁芊捋了下额前的长发,“一般般吧。”
侏儒跟她奉承了几句,就带头往门洞内走去。
“既然都齐活了,你把面具戴上吧,外面都是守卫,等会还要靠这个蒙混过关呢。”
“好的哦。”宁芊轻声答道。
侏儒背着手走向了左侧的筒楼,站在石柱的下方,仰头看向其中一个洞口。
“你好了吗?要进去喽。”
它询问的声音幽幽回荡在室内,没有得到回复。
“你戴上了吗?”
它又大声问了一遍。
身后依旧静悄悄的,只有它的回音空灵地飘在这个筒楼内,穿梭过一个个昏黄的洞口。
侏儒沉默地站立了一会,突然回头。
宁芊就站在门洞内几步的位置,右手抓着那张铁质的面具,戴在自己的脸上。她的动作仿佛暂停的画面,被凝固在了刹那,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侏儒慢慢朝她走来,缝隙中的眼睛眯成一条线。
它又呼唤了几次,宁芊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下一刻。
侏儒面具下的嘴角,一点点勾起,露出了一个得逞的阴笑。
“搞定了。”
它像是突然撕开了一层伪装,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狠戾了数倍,佝偻的背脊挺直了,站定在宁芊的面前。
“还以为你会比她们更难对付呢,没想到这么蠢,直接就上钩了。”
它袖袍下伸出一只短粗的手,轻轻叩击面具的边缘,“你看到了吗?我已经按约定,让这个祭品戴上面具了。”
周围一片死寂。
没有响起丝毫的声响。
可侏儒却像是能听到什么声音似的,和面前虚无的空气说起话来,“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要是你不兑现,我可就告诉她那几个同伙了,到时候……”
它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了下来。
“你守信就行。不过那几个人可不好骗,我说长生她们居然毫无反应,也没人想要冒险戴上,太奇怪了……”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类挡得住永生的诱惑?”面具下流出它奇怪的嘀咕声。
侏儒盯着宁芊看了几秒,突然皱起眉头。“我确定她戴上了啊,你不是也能看见么?”
它在面具下窃窃私语,发出像是老鼠啃食树根的窸窣声,不时配上丰富的肢体动作,像是一个和空气对话的精神病。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明摆着的事,你会不会是搞错了?”
侏儒不耐烦地说了一句,背着手走向雕塑似的宁芊。
它仰头看向那张扣在宁芊脸上的面具,不屑地撇撇嘴,又往前走近了一步,“这不戴上了吗,你真的是——”
话音与瞳孔同时定住。
随着角度的改变,侏儒的眼珠倒映的画面里。
宁芊的下颌,与那张铁面具之间并没有严丝合缝地扣上。
两者之间,存在着一丝极小的间隔。
而一双猩红色的竖瞳,正透过这道缝隙,冷冷地俯视着它。
像恶狼凝视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第994章 骗我?
侏儒与她对视的那一瞬间,浑身如坠冰窟。
“救——”
刚吐出一个音节,喉咙便被宁芊一把锁死,像死狗一样被提了起来。
她把面具缓缓拿开,露出那张彻底阴沉的脸。
“你还真觉得我那么蠢啊?”
侏儒使劲掰扯着她的手腕,嘴里无法发出一丝声音,双腿在窒息中疯狂地蹬踹。
指节慢慢收紧。
它喉咙里挤出痛苦地嘶声,红袍下的身体剧烈抽搐,俨然要到极限了。
宁芊即使肉体衰退了,但哪怕是十分之一的力量,都不是一个侏儒可以承受的。
她只要稍稍施加力气,指尖就会立刻洞穿气管,把它捏成一坨烂肉。
但这个该死的小东西暂时还有用。
宁芊稍微松开了一线,让氧气涌入了它的肺里,侏儒立刻贪婪地喘息起来,面具下传出粗重的嗬气声。
“别……别杀我,我没想,我没想害死你……呃!”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宁芊重新锁住了喉咙,生生掐断了声音。
“我就问一次,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宁芊淡淡开口,那双眼里没有半点狠戾,却让它看得毛骨悚然,立刻就明白对方是认真的。
“你不是秦溪派来的。”
侏儒抓着她的手,仰着头艰难地发出一声“是”。
“你是京都的人么?”
它拼命摇头,用肢体急切地表示着意思。
“这张面具是陷阱吧?”她指向侏儒脸上的铁面具,“戴上以后会发生什么?”
宁芊抓着侏儒抵到了墙上,另一只手做刀状顶在它的胸口,威胁意味十足。
“这个这个……”
它瞬间变得支支吾吾起来,瞥向手刀的眼里充满了恐惧,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神色极度犹豫。
“啊!啊!”
惨叫声猛地炸开,指尖没入了它的胸膛,缓缓地朝着深处撕开伤口。
宁芊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它:我有些不爽了,而且后果很严重。
侏儒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扯开了面具,一把丢飞了出去,“我我我我我我说,别杀我别杀我!”
“这个面具就是陷阱!就是陷阱!啊啊!”它声音因剧痛而颤抖,眼底涌出生理性的泪水,“你戴上以后身体就会被控制,这就是个局!但是我不想害你的性命啊!我只是负责运送……”
宁芊的脸色毫无波澜。
她仿佛没有听到对方的狡辩,手指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搅动着它的肌腱和血管,感受内部滚烫的温度。
这个焦饶人简直要疯了。
它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同一伙人,都是同一个种族。为什么那个秦溪这么友善,这么好骗。
可这女人却比传说中的恶鬼还要可怕。
选择来对付她,是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里面那个黑色的建筑里,关着的女人是谁?”
指尖停了下来。
鲜血慢慢浸染了红袍,火光的映射下,晕开一圈圈深印,像赤红色的大丽花在盛放。
侏儒崩溃地大吼道,“她是神!她是遗忘城的神只!整个城市的主人!”
它说完眼神惊恐地看向那张面具,嘴唇不停地抖动,“我我我我,我不能说了,我已经犯了忌讳了,她都能听见的……我真的不能说了……求求你……”
“遗忘城?神只?”
宁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冷笑,“你当我是傻子么?”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有骗你!”
它疼得泪如泉涌,声音尖锐地求饶着,“我只是听从它的安排,我也没有办法的啊……”
宁芊依旧是一副不屑的神情,但看着对方的反应,似乎也不是在骗人。
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难道这里真的不是京都,而是某个邪教窝点?
不对劲……
它怎么会知道秦老师。
下一刻,宁芊心中陡然一凛!难道是大家都被抓了?
“怎么离开这?”
她伸入胸膛的手,猛地抓住了肋骨,将侏儒凶狠地拽到了半空。红袍下的鲜血如雨点般坠落下来,滴滴答答地落了满地。
“啊!啊!啊!”
它无助地扭动着身体,口中发出无意义地呻吟。不断撕裂的伤口中,已经隐约可见森白的骨头。
“在那里,在那里……!”
它嘶喊出来,手极力指向第二层挑高的洞口,“那里有个秘密的洞口!那里出去!从那里出去!”
宁芊盯着它近乎哀求的表情,沉默地看了几秒,而后一点点松开,手从伤口里滑了出来。
它贴着墙壁跌坐在地,死死捂住自己的伤口,指缝间溢出的鲜血如同泉涌,沿着红袍流满了地面。
“咳咳咳……”侏儒虚弱地呛咳,喷出了一大口血痰。
它抓着墙壁想要站起身,但沾满血的手上连连打滑,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墙上留下五根弯曲的血痕。
宁芊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应该活不成了。
她没再管这个将死之人,身后骨翼展开,一跃而起,飞到二层的洞口前。
掀开遮挡的红布,后面露出一个不过几平方的狭小空间,逼仄地夹在两个石柱之间。
在这个空间的上方,有一个等人宽的洞口,边缘开凿地异常粗糙,毫无美感可言,应该是个类似盗洞的入口。
宁芊耳廓一动,转头看向地面。
一条蜿蜒的血痕,从脚下一直延伸到了出口,尽头是一个狼狈爬行的侏儒,它伸着双臂,吃力地拖拽着自己的身体,呼吸已经气若游丝。
“还挺能活。”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侏儒的体内生命的流逝,呼吸频率的衰竭,很快就要结束了。
宁芊没再多看它一眼,目光又落在了中央的那把剑上。
古铜色的长剑安安静静地矗立着,依旧散发着威严的气场,丝毫不为外物所动。
既然已经有了一条出去的退路,宁芊心里的想法瞬间活络起来,对这把剑产生了一些微妙的觊觎。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绝不会是一把普通的剑。
拿是不拿呢?
宁芊的眼神在剑与洞口之间来回徘徊。
假设有机关,自己能来得及撤退么?
第995章 兽人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不能总是让这设计师欺负,自己这次还就非得赢一次,捞点东西走。
干了!
宁芊把心一横,立刻降落到了中央的平台上。
她深呼一口气,心里祈祷最好别发生什么。
下一秒,猛地握住了那根赤红色的剑柄。
她正要发力,剑身上突然发生了异样。
剑纹里陡然亮起淡金色的光晕。
那光芒从微弱到盛放不过转息之间,瞬间膨胀起来,如同太阳般笼罩了整个平台,也将宁芊的身影吞没。
那轮逐渐融化一切的烈日里,有铁笛般凄厉的剑鸣冲起,骤然响彻天地。
“我——”
宁芊甚至没来得及骂出口,就感觉被一片岩浆般炙热的空气覆盖,随后无形的冲击狠狠撞在腹腔!
一道黑影从金光中飞射而出,从空中留下笔直的残影!
宁芊重重摔向墙壁,嘭!巨大的惯性让整个身体瞬间嵌了进去,四周瞬间遍布裂纹。
平台上那团刺目的金光已然到达了顶峰,将整个筒楼映得如同白昼,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黑暗。
而后光芒开始迅速地衰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
那片耀眼的光芒逐渐消散,如坠落的烟火般沉寂下来,又露出了那把古铜色的长剑,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咳咳咳……”
宁芊被石灰呛得咳嗽起来,从墙壁内拔出手臂,碎石哗啦啦掉落。
她双臂撑着石壁,将下身猛地拽了出来,踉跄了几步后站稳。
“什么鬼?”
宁芊茫然地看向那把剑,感受到掌心传来阵阵刺痛,立刻低头检查。
她抓住剑柄的那只手惨不忍睹,整个手掌像被烈焰烧灼过一般,一片焦黑。蜷曲的皮肤在边缘大块大块地垂挂下来,其下的血肉仿佛被抽干了水份,变得异常干瘪。
也就是她体质强悍,硬生生挺住了。换了别人,刚才那种霸道的温度,可能已经是一具干尸了。
长剑此刻恢复了原先的状态,收敛起那股锐利逼人的锋芒,死寂无声。
宁芊浑身紧绷,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移动,瞬间打消了再去碰它的念头。
这什么黑科技防盗?
遗迹里恐怖的设计,再次给了她极大的震撼,让宁芊回忆起被陷阱支配的恐惧。
她警觉地看向四周,聆听起可能出现的动静,目光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幸好周围的洞口没有流下沙子,或是墙壁突然开始收缩,一切都未曾发生变化。
宁芊说什么也不敢再多待了。
她逃命似的飞向了上方,收敛起背后的骨翼,弯腰从这个逼仄的洞口钻了进去,爬行的速度比鼹鼠还要熟练。
侏儒没有骗她,这个洞口确实通往上方,是一条完整的出路,宁芊能感受到里面流动的微风,一阵一阵吹拂过自己的侧脸。
由于没有光线,她只能凭着手去触摸周围坚硬的结构,判断前面要不要拐弯。所幸这是条单行道,并没有什么岔路,爬起来倒也没什么难度。
也不知道大家都怎么样了。
既然对方知道秦老师的名字,那大概率她们也被抓住了……
想到这里,宁芊的动作愈发迅猛了起来,用手肘犁开那些尖锐的石块,硬生生将自己的骨翼挤过去。
侏儒通行的洞,对于宁芊来说还是太小了,她不得不缩着肩膀,狼狈地穿过一个又一个转弯口。
不知道爬行了多久,在宁芊感觉幽闭恐惧症都要犯了时,她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那光线很惨淡,远远地从一个洞口射了下来,照亮她苍白的脸。
宁芊想起在周市时爬下水道的经历,与此刻的境遇真是异曲同工,自己好像跟这些老鼠行径有不解之缘。
看着那圆月般的洞口,她手脚并用,像蜘蛛一样灵活地上升,飞快缩短着距离。
光也在眼中一点点放大、清晰。
一双手抓住了边缘,从洞口猛地探出了脑袋,宁芊一蹬石壁跳了出来。
她稍微缓了口气,还没站定,眼神却瞬间一变。
声音。
心跳,呼吸,说话声。
四周大量嘈杂的声响,像海啸一样涌入了她的耳中。
宁芊背后骨翼瞬间大展,如镰刀般护在两侧,神情戒备地查看环境。
她身处在一个空空荡荡的洞穴中,四周石壁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挖掘的痕迹。
脚边是一张破破烂烂的草席,不知是什么植物编制的,表面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晕,用绳子胡乱地捆绑着。
宁芊压低脚步,慢慢朝着唯一的出口走去。
透过这个洞看去,外面似乎是一片极为庞大的空间,她能看到数百米外的石壁贯穿了整个视野,往上无尽的延伸,对面好像有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闪烁。
走出洞口的刹那,那些杂乱的声音瞬间放大了数倍。
宁芊仿佛从室内走到了一个热闹的菜市场,周围人流密集,无数光着上身的人影从身旁穿梭而过,走向一条修建在石壁上的道路。
有的人手中提着简陋的稿子,有的抓着一篮满满的草叶,还有的呆坐在悬崖边,三三两两的闲聊。这些人大多疲惫地垂着头,眼中没有丝毫生气,并没有在意这个洞口驻足的女人。
“这是……人?”
宁芊不太确定。
因为这些人的外貌太奇怪了。
每个人的发型不能说难看,只能讲十分丑陋,头皮几乎全刮了,仅在脑后留了一根细长的猪尾辫。长相奇形怪状,大多眼如细缝,脸部骨骼极为畸形,看久了会让人有些恐怖谷效应。
宁芊想起过去有款游戏叫魔兽争霸的单机游戏,小时候无聊了会用老爹的电脑玩一会。里面的兽人就是这样的发型,同样衣不蔽体,畜兽人身,各个衣不蔽体,长得那叫一个公母难分。
暗夜精灵讨厌它们,血精灵讨厌它们,人类讨厌它们,矮人讨厌它们,连亡灵都嫌弃它们是个低等种族。
她操控一个叫吉安娜的法师,把暴风雪刮向这些异界来的畜牲。看着兽人喊着什么部落,什么万岁,像稻草一样齐刷刷地躺下。尸体填满东部王国的战场,腥臭的血流遍整座艾泽拉斯大陆。
所以当她亲眼目睹,居然有人和游戏中的兽人亲如一家,内心实在是大受震撼。
第996章 哥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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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7章 火烧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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