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
第1章 最后一次
“陈副镇长,下班了?”
中午,镇政府门口的保安喝着茶冲着刚骑车出门的陈青问道。
陈青笑着点了点头。
陈青一走,老李叹息:“唉,好好一个副镇长,却给有钱人当上门女婿,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呀。”
城郊别墅。
一辆湖蓝色奥迪A6停在门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大姨子吴梦洁急忙走了出来,笑着道:“陈青来啦,把你的电动车停到房子后面去哈,别占了小轿车的位置。”
丈母娘赵菊香从堂屋里出来,语气不满,“你个大镇长还知道来啊!全家都在家里忙,就你在外面忙!”
“中午下班这不就回来了吗,总要点个卯。”
话音落地,门内突然传来妻子吴紫涵和连襟殷建国的谈笑声。
紧接着声音从中而出,两人走了出来。
“妈,陈青毕竟是基层干部,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不过陈青啊,妈说得对,今天是妈的生日,不知道请个假?”
妻子吴紫晗撇嘴,“他能有什么忙的?整天都像是谁欠了他一样,要不是姐夫帮忙,他这副镇长还不一定能当得上!”
陈青叹气,心里憋屈的不行,自己当年大学毕业,考入这个镇上政府单位,后来认识了吴紫晗,他们家要招婿,当时陈青真心喜欢吴紫晗,所以也就同意了,谁知道这几年吴紫晗态度对他愈发的不耐烦。
说实话,虽然自己这位连襟的妹妹是镇上的镇长,但是自己升副镇长,完全是凭借自己的本事!
殷建国突然搂着吴紫晗的肩拍了拍,“都是一家人,帮点小忙而已,算不得什么!”
吴紫晗对姐夫殷建国这明显过分亲昵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抗拒,出声道:“陈青,还不快去帮忙,家里事这么多!”
“够了!”
陈青盯着他们的动作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道,“当我是什么?你们这种行为合适吗,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夫妻!!”
妻子吴紫晗脸色一变,“好你个陈青,这话是什么意思,要不是建国帮你,你能当上副镇长吗,他是我姐夫,是自家人,这点行为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整天磨磨唧唧的,看不惯是吧,离婚啊!!”
赵菊香冷笑看着陈青,“就是,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小气!”
陈青眉头一皱:“你想离婚很久了吧!?”
吴紫晗眼睛一瞪:“是,我就是这样想的,你有点男子气概吗,现在还是个副镇长,连姐夫的妹妹都比不上!”
说实话,吴紫晗真的很漂亮,尤其是身材,丰腴饱满,很受男人喜欢,当年陈青就是看中了吴紫晗的身材和脸蛋。
不过这两年吴紫晗也不怎么让他碰了!
陈青突然道:“离婚?好,我答应!”
“什么,你答应?”
吴紫晗顿时一喜,旋即又脸色一变:“离婚我可不会分你家产的,这么多年你也没贡献什么!”
陈青冷笑:“放心,我不会要的,不过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跟我去房间!”
说着,陈青上楼。
“什么话,不能在这说?”
吴紫晗嘟囔一句,旋即不情不愿的跟了上去。
下面赵菊香喜笑颜开:“离婚好啊,最近有个富二代,家里还有官方背景,一直在追紫晗,能离婚,我也能有个金龟婿!”
房间内,吴紫晗冷冷的盯着陈青:“说吧,什么话?”
“你说呢!”
第2章 撞见
房间里传来一阵惊呼!
一个多小时后,陈青从房间里离开,也不吭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连襟和岳母就出了家门。
赵菊香皱眉:“说什么呢?聊这么久?”
片刻后,吴紫晗走出房间,只是头发有些凌乱。
赵菊香迎接上去:“紫晗,这个废物和你聊什么聊这么久?”
“啊……没……没什么?”
吴紫晗有些恍惚的说了一句,快步下楼,随后坐在餐桌上有些魂不守舍:“陈青……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杨集镇政府的办公楼里,底楼最靠西的那间不到十平米小屋就是陈青的办公室。
窗外是镇政府后院的车棚和酸馊气息的垃圾桶。
陈青坐在椅子上,也有些惆怅,毕竟也结婚几年了,是人难免是有些感情的,只是这个吴紫晗太过分了!
刚想点燃一根香烟,门哐一声从外面被粗暴地推开,办事员小赵探进半个身子:“陈副镇长,殷镇长让你过去一趟。”
话音还没落下,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陈青来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咖啡杯放在碟子上的声音,随即响起冰冷的声音,“进!”
“殷镇长找我有事?”
陈青站在门口。
殷朵推开精致的咖啡杯,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又随手丢在了桌子的一角,“市里人居环境整治的紧急通知,要求立刻传达落实到分管领导,我这边马上要去陪市局的领导调研,走不开,你帮我给老沈送过去。”
陈青没有接话,眼里闪过一丝自嘲。
办事员来通知自己的时间,就已经可以送过去了。
可殷朵非要让小张来通知自己,让一个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去给分管人事的副镇长沈丘池送一份本该办公室传达的通知?!
是她哥哥,自己那位好连襟要整自己?
沉默带来的死寂,却改变不了殷朵嘴角上弯的嘲讽。
“怎么?陈副镇长连送个文件的力气都没有了!”
眉梢再挑,语气变得比室内的温度还低,“还是说,我这个镇长指使不动你了?”
陈青嘴唇动了动,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情绪,“殷大镇长,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
“不用了!”
殷朵似乎瞬间就没了兴趣,“一脸的死人相!”
陈青上前,伸手抓起从桌子角上的文件。
沈丘池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的东头,正是殷朵办公室的楼下,似乎是担心冷气太凉,大门敞开了一半。
他抬手,正准备在门框上习惯性的敲一下,里面却先传出来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女人有些压低声线的轻笑,带着点黏腻的尾音。
“下午还要和陈青那个怂货到村里去,别给我弄坏了!”
“......管他做什么,心肝,可想死我了......”
“晚,晚上老地方......”
陈青的手顿在半空。
孟云娇是他的直管下属,和沈丘池两人眉来眼去他早就看在眼里,只是没想到这么大胆,午休时间在办公室里就忍耐不住。
似乎殷朵让他送文件的真实目的.......简直恶趣!
沈丘池是镇里有名的老油条,最看重脸面,这种事被撞破,尤其是被他这个失势的人撞破……
陈青往后退了半步,故意踢倒了门边的扫帚,发出一声啪的落地声。
里面的动静随着一声女人的低呼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手忙脚乱的窸窣声和椅子移动、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沈丘池出现在门口,衣服领子歪着,脸上红白交错,眼神里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慌乱和骤然涌上的恼怒。
他看清是陈青,那点恼怒立刻变成了阴沉的威胁。
“陈青?你在这儿干什么!”
陈青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弯腰扶起倒地的扫帚,似乎正印证了沈丘池嘴里怂货的真实状态。
沈丘池一把抓过去,看都没看,眼睛死死盯着起身的陈青,往前逼近一步,烟臭和劣质香水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有点呛人。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听见什么了?”
陈青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殷镇长让我送文件过来。”
“我问你看见什么了!”
沈丘池几乎是在低吼,唾沫星子都快溅到陈青脸上。
陈青抬起手臂,擦了擦脸,面无表情。
办公室里,孟云娇一边整理着头发和衣服,肩膀微微发抖。
陈青的视线越过沈丘池,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沈丘池脸上。
“文件送到了。”
他不想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陈青!”
沈丘池在他身后咬着牙叫住他。
“管好你的嘴!要是外面有半句风言风语……哼,你小子别想在杨集镇好过!”
“沈镇长。”
陈青声音不大,却清晰冰冷,“关好门。”
他的脚步没停,沿着走廊一步步向前,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着。
直到走下楼梯,那股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才消失。
回到自己那间昏暗的办公室,搪瓷杯里的凉水,他一口灌了下去,喉咙还是干得有些发紧。
第3章 救人
待在办公室越来越烦躁,工作和家庭都不顺,陈青拿起钥匙骑着电动车就出去了。
电瓶车漫无目的地向前,停在金河边上。
这里远离镇子中心,平时只有些钓鱼佬。
此刻午后燥热,岸边空无一人,只有河水裹着泥沙,浑黄地向下游奔涌。
猛地一声尖锐的呼救,像根针,猝然刺破了沉闷的空气。
“救……救命啊!救……”
陈青猛地站起身,循声望去。
上游百米处,河心有个挣扎的白点,一起一伏,被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向下冲!
几乎没经过思考,他甩掉鞋,手机钱包往地上一扔,纵身就扎进了河里。
河水比他想象的更急更凉,水下的暗流拉扯着他的手脚。
他咬着牙,拼命朝着那道越来越无力的白色身影游去。
靠近了,才看清是个女人,长发散乱在水面上,挣扎的动作已经微弱下去。
他一把捞住对方的手臂,触感冰凉细腻。
那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地死死缠抱住他,差点把他也拖进水里。
“松开点!想活命就别乱动!”
陈青低吼一声,用力掰开她缠绕的手,改为从背后箍住她的胸口,奋力向岸边划去。
水流汹涌,每一下划动都极其艰难。
女人的身体很软,无知无觉地靠在他怀里,偶尔呛咳出几口水。
终于,脚触到了岸边的淤泥。
他连拖带拽,几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把人弄上了岸。
女人瘫在河边的草地上,浑身湿透,白色的连衣裙紧贴着身体,上下剧烈起伏的胸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干呕伴随着咳嗽,吐出好几口河水,脸色苍白如纸,长发粘在脸颊和脖颈上,说不出的狼狈。
陈青喘着粗气,瘫坐在一旁,手臂和小腿被水下的枯枝划了几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
看这样子,用不着再做什么急救措施。
女人缓过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她看向陈青,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和恍惚。
“谢……谢谢你……”声音微弱,还带着颤抖。
“没事就行。”
陈青站起身,拧着衬衫下摆的水,河水哗啦啦滴在草地上,“河边水急,以后小心点。”
他无心去询问对方为什么落水的,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同的是,他的失意与这个女人差点失去生命而言,也算不得什么了。
他摸遍湿透的裤兜,才发现手机钱包都扔在上游了。
女人也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陈青看了一眼她还在发抖的小腿肚和擦伤的手臂,皱了皱眉,“能自己走吗?”
“还……应……应该可以。”
她试着动了一下,吸了口冷气。
“你先等等,我拿手机打120。”
陈青指了指上游,转身大步朝上游走去。
等他再回来时,那女人已经勉强跪坐在地上,正试着整理湿透的头发和衣服,姿态有些笨拙的狼狈。
她看到陈青回来,像是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打了120了,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就先走了!”
陈青在集市上新买了一套便宜的衣服,准备回镇政府换掉。
门卫看到他一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吓了一跳:“陈副镇长,你这是……”
“没事,不小心掉河里了。”
陈青懒得解释,推车进了车棚。
还没走到办公楼,二楼综合办走廊上就伸出一个脑袋,办事员小赵手里还握着电话,“陈副镇长,殷镇长让你马上到她办公室去。”
语气里全然没有一点尊敬,就像是在喊一只小猫小狗一般的随意。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新买的衣服扔回办公室,就穿着这身湿透、带着河腥味的衣服,一步一步,再次走向三楼的镇长办公室。
镇长办公室的冷气依旧充足,像一张无形的冰网,瞬间裹住了陈青湿透的身体。
殷朵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没点。
她看着像个落汤鸡似的陈青进来,精心描画过的眉毛慢慢挑了起来,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
“陈副镇长,工作时间,你这是……刚去河里摸虾逮鱼去了?”
她声音拖得有点长,带着戏谑。
陈青被划伤的地方在冷气下隐隐作痛,没理睬她的嘲讽。
“殷镇长找我什么事?”
“什么事?”
殷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把烟轻轻搁在烟灰缸边,“工作时间,无故失联,擅离职守!你眼里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
“我请过假了。”
陈青提醒她。
“有批条吗?谁签字同意了?”
殷朵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咖啡杯碟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目光在陈青湿漉漉、沾着草屑和泥点的衣服上扫过,毫不掩饰地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股子腥味,臭死了!”
陈青嘴角抽了抽,这么明显的针对,他还需要解释什么!
殷朵拿起内线电话:“小赵,拿几张纸笔上来。”
很快,小赵拿着一沓信纸和一支签字笔进来,看到陈青的样子,眼里闪过鄙夷之色,把东西放在办公桌上,在殷朵的示意下退出了办公室。
“写。”
殷朵的下巴朝那沓纸扬了扬,“就写今天下午你无故脱岗、失联,以及……这副尊容返回单位,严重损害干部形象的事情经过,要深刻,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写不完,检查不通不过,今天就别下班了。”
陈青看着那沓洁白的信纸和那支黑色的笔,笑了笑!
他没申辩,也没离开,很顺从地走到办公桌前。
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写。
标题:《关于今日下午脱岗情况的说明》。
内容极其简略,只写了“因个人私事外出,途中意外落水,导致未能及时接听电话,返回单位时形象不佳。”
既未详细说明私事是什么,也未承认任何错误,更谈不上深刻。
不到三行字。
他签上名字和日期,直起身,将那张纸推到殷朵办公桌面前。
殷朵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陈青!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向他胸口。
纸团碰到湿衣服,弹了一下,落回地上。
“让你写深刻检查,你就这么敷衍?你是不是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了?”
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逼视着他,“我告诉你,下村挂职的名额,党委会上已经定了!本来还在考虑给不给你机会,既然你觉得自己硬气,那就你去!到时候,我看你还硬不硬气得起来!”
第4章 县委来电
就在这时,陈青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掏出已经被湿裤子完全贴紧的手机,屏幕模糊一片,但来电显示还能勉强看清,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号码。
殷朵也看到了,冷笑:“接啊?开免提接!让我也听听,又是哪个正巧找你?别想借口离开。”
陈青犹豫了一下,划开接听,按了免提。
手机听筒里传出水泡破灭般的杂音。
“喂?请问是杨集镇陈青副镇长吗?”
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程式化礼貌的男声传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
殷朵脸上的冷笑微微一僵。
“我是,你哪位?”
陈青看着殷朵,回答道。
“陈镇长您好,我是县委办公室的张池。”
对方语气依旧客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朱浩书记想请您现在到县委来一趟,不知您是否方便?”
县委办公室?朱浩书记?
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办公室里那咄咄逼人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殷朵撑在桌子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脸上的怒容和讥讽像是被突然冻结,出现了一丝短暂的空白和难以置信。
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直起了身体。
陈青的心脏也猛地跳了一下,第一个念头是:诈骗电话?打到副镇长手机上,冒充县委书记?
他稳住呼吸,声音保持平静:“张主任?抱歉,我手机刚才进水了,听不太清,您能再说一遍吗?另外,我怎么确认您的身份?”
电话那头的张池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语气里多了一丝理解,但那份谨慎的客气没变:“理解理解,陈镇长,我是县委办公室主任张池,朱浩书记的确有重要事情想见您,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现在动身来县行政中心主楼803办公室找我核实,或者,您可以直接拨打县委办总机转803,向我确认。”
这番回应条理清晰,无懈可击,完全不像骗子。
陈青看到殷朵的脸色已经从冻结变成了惊疑不定,她紧紧盯着那部水渍模糊的手机,仿佛想从中看出真假。
“好的,张主任,我确认一下再给您回电。”
陈青说完,挂断了电话。
陈青看也没看殷朵,直接抓起她办公桌上的电话拨打了114查询县委办总机号码,然后转接到803。
电话很快被接起,还是那个张池的声音。
“张主任,我是陈青,刚才信号不好,确认一下,我现在直接去803找您是吗?”
“是的,陈镇长,辛苦您跑一趟,朱书记在等您。”
张池的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客气了一点。
“好,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
陈青收起手机,抬起眼。
殷朵还保持着那个双手撑桌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全然的惊愕和无法理解,之前的盛气凌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青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湿漉漉的纸团,展开,抚平,重新放在殷朵的办公桌上,压在那只精致的咖啡杯下。
然后,他转身,拖着那一身湿透还越来越冰凉的衣服,走出了镇长办公室的门。
刚下到一楼,沈丘池背着手堵在走廊,脸上挂层假笑。
“哟,陈镇长?这又是什么造型?”
他幸灾乐祸地打量陈青狼狈样。
陈青没理,拿钥匙开自己办公室门。
沈丘池不请自入,跟进来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
“陈镇长啊,通知你个事。”
他从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拍桌上,动作充满发泄意味。
“经镇党委研究决定,选派你到李家村驻村助乡,任期三年,明天一早,下去报到。”
陈青目光落向文件。
红头标题:《关于选派陈青同志驻村助乡的通知》,格式像模像样。
但他视线直扫末尾签发栏,只有沈丘池龙飞凤舞的签名,和一个孤零零的杨集镇人民政府公章。
没有党委书记签发,没有任何党组班子成员圈阅意见。
一份明显违规的操作。
陈青瞬间明了。
这是殷朵有预谋的打压,也是沈丘池的报复。
因他撞破丑事,殷朵便借沈丘池之手,要把他踢出镇政府,踢去最偏远的村里晾三年!
三年后,谁还记得他陈青?
办公室里河水腥气混着沈丘池身上令人不快的香水味。
陈青抬起眼,看向沈丘池。
对方正歪着嘴笑,眼神里充满了你能拿我怎样的嚣张和挑衅。
“镇党委研究决定?”
陈青的声音很平静,手指点在那份文件沈丘池的签名上方,“沈镇长,党组会的会议纪要呢?书记和其他班子成员的签字呢?”
沈丘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强硬,甚至有些无赖:“怎么?我分管人事,代表镇党委通知你,还不够?具体程序是你该过问的吗?让你去你就去,这是组织对你的培养和信任!”
“信任?”
陈青几乎要冷笑出来。
他看着沈丘池那副嘴脸,中午在办公室门口威胁他时的慌张和此刻的嚣吴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他没有拿起那份文件,甚至没再多看一眼。
“文件先放这儿吧。”
陈青转过身,开始脱身上那件湿透的衬衫,露出精瘦却结实的后背,上面还有几道救人时留下的浅浅划痕,“我还要去县委一趟,朱浩书记等着见我,这件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的话像一颗无声的炸弹,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引爆。
“县……县委?朱浩书记?!”
沈丘池脸上的嚣吴和假笑瞬间粉碎,变成了全然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也顾不上疼。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朱书记怎么会见你?!”
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陈青,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陈青从塑料袋拿出刚买干衬衫穿上,动作不紧不慢。
“张池主任亲自来电。”
陈青系着扣子,语气平淡如陈述事实,“沈镇长不信,现在就可去问殷镇长,她刚才……也听到了。”
系好最后一颗扣子,他看向脸色变幻、惊疑交加的沈丘池。
“现在,出去。”
陈青手搭上皮带扣,“我要换裤子。”
沈丘池像被钉住,看一眼桌上文件,又看向陈青。
陈青目光沉静,语速不快,却带着一股压迫的气势。
沈丘池喉结滚动一下,哼了一声,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一把抓起走出门外,重重的把门关上。
门合上的巨响在狭小空间回荡。
陈青迅速换好干衣,湿衣服塞进塑料袋。
他拎起袋,最后扫一眼这间阴暗潮湿的办公室,转身锁门。
走下楼梯,穿过走廊。
沿途办公室有几扇门悄悄开了缝,又迅速关上。
那些窥探目光里,是与殷朵、沈丘池如出一辙的惊疑!!!
第5章 领导关心
从杨集镇到县城并不太远,陈青打车来到县城。
石易县政府大楼是新建的标志性建筑,很远就能看见。
那矗立的气派威严,与杨集镇有些寒酸场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楼锃亮的玻璃幕墙,在西下的太阳光下反射阳光,刺得人眼疼。
门口深灰色制服的保安站得笔直,像尊门神。
他整理了下衬衫领子,深吸一口气,走向大门。
“找谁?”
门卫声音严肃,从里面传出来,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县委办803,张池主任。”
陈青侧身走过去,报出了名字。
门卫翻出一本登记薄,让陈青签字登记。
随后,还很热情的指了一下方向,“顺着大门进去,坐电梯上八楼,左手边。”
陈青点点头,“谢了,兄弟!”
找到803室,陈青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便看见一个三十多岁、梳着整齐分头、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正俯身整理着文件柜。
见他进来,目光带着审视,像扫描仪一样扫过陈青,马上就立起了身子。
“是陈青同志吧?请进。”
语气十分客气。
“张主任您好,我就是陈青,不好意思,路上耽误了点时间。”
陈青态度谦逊。
办公室简洁,文件堆得整齐。
张池听完他说的话,甚至都没多余寒暄,“朱书记这会儿刚好有空,我带你过去。”
“好的,麻烦张主任了。”
去书记办公室的走廊更安静。
张池步子不快不慢。
忽然,他像是随口一提:“市政府办公室的江主任,很关心年轻干部的成长,不过还是需要有足够的沉稳。”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
市委办?江主任?他完全不认识!
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适度地显出一点感激:“这都是领导关心指导得多。”
张池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于陈青这丝毫不露关系的回答有些意外,微微一笑,也没再继续多说。
“这边走,朱书记的时间安排很紧凑。”
陈青点点头,又不是自己要主动见朱书记,这个提醒似乎有些多余。
然而,他心里更乱了,接连的陌生领导关照,到底原因在哪儿?
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口,张池对秘书打了一个询问的手势,秘书的回应很快,马上就点了点头,“没人。”
张池伸手在挂着县委书记铭牌下的红色木门上敲了敲,里面传来朱浩的回应,进。
张池推开门,对陈青示意了一下,侧身让到一边,对着屋内汇报:“书记,陈青同志来了。”
办公室很大,陈青一步踏入,书柜顶天立地,文件堆满桌子。
朱浩五十岁上下,头发一丝不苟。
见他进来,放下笔,脸上露出点笑,看不出深浅。
“陈青同志来了。”
声音沉稳,带着一股亲和的感觉。
“朱书记好。”
陈青略微躬身。
大门在身后关上,张池却并没有跟着进来,似乎他就是一个带路的,剩下的事与他无关。
“坐吧,不用紧张。”
朱浩指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陈青心里上下狂跳,只能依言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他能感觉到河水残留的痕迹在背后拉扯着皮肤,越发的有些干涩。
朱浩脸上的笑,让他完全没底。
“小陈是哪里人啊?”
没直接说事,反而拉起了家常。
“报告朱书记,本县陈家坳的。”
“哦,在杨集镇分管农业有些日子了吧?”
朱浩语气随意。
“是,2年多了。”
陈青回答谨慎,不多说一个字。
看样子,这位领导对自己的过往已经有了解,在情况不明之前,多说多错,能少说话才是正理。
“嗯。”
朱浩轻轻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突然问到家庭,“家里都还好吧?爱人支持工作吗?”
陈青心里猛地一紧。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太突然,他自己都还在游离当中,面上不动声色,含糊地回应:“谢谢书记关心,都还好。”
朱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陈青有种度秒如年的感觉,室内的空调也降不了他的体温上升,偷偷地在桌子下方擦了擦手心的汗水。
“有机会在基层锻炼,对年轻人而言是很重要的经历。”
朱浩缓缓开口,手指轻点桌面,“关键要看心态,看能不能沉得住气。”
这话像锤子,轻轻敲在陈青心上。
是泛泛而谈?还是特有所指?
他只能点头:“朱书记说的是,我记下了。”
依然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谈话持续下去内容几乎全是领导的正常关心下属的日常,和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询问和勉励。
完全看不出来,朱浩召见自己的目的在哪儿,有什么指示。
陈青的心一直悬着,仔细琢磨着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几分钟之后,朱浩终于问到了一个让陈青心跳陡然加速的话题上来了。
“最近在杨集镇的工作,有没有什么难处?和班子成员之间相处如何?”
朱浩的语气看似很随意,但陈青注意到此刻朱浩手指一直有些细纹的敲打忽然停了下来。
他脑子里现在的运转速度可以堪比电脑。
从杨集镇办公室离开前的洒脱,此刻一遍一遍地在反复播放。
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也可能是摧毁自己的最后一堵墙。
但之前张池看似很随意的一句话,在这个时候很适时地出现“市政府办公室的江主任,很关心年轻干部的成长,不过还是需要有足够的沉稳。”
“朱书记,我在杨集镇正在加紧地了解全镇的农业工作,步子可能慢了一点,不过。”
陈青像是在做自我检讨,“请领导放心,我一定会加速尽快适应副镇长的工作,达到镇里对我的要求。”
这看似没有回答朱浩的回应,让朱浩眉头微不可察的轻挑了一下。
脸上笑容不变,看似很关心的问道:“工作有压力?”
“可能是我的能力有所不足,镇上有意让我下村挂职,多了解一下更基层的状况。”
陈青说完,微微低下了头。
在官场上,就是跨级报告,对镇领导的决定表示不满了。
但今天这接二连三的压抑,让他确实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况且朱浩召见自己的原因至今依然是个谜。
不管是试探还是求助,他都要试一试。
“好了。”
突然,朱浩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之前对你了解不够,今天算是对你有一些认识,先这样,回去之后,要坚持好好地工作。”
结束了?这就结束了?
没有得到回应的陈青满肚子还是疑问,但朱浩的话已经堵住了他继续说下去。
真要再敞开来讲,他也拿不出任何实证和人证,只好立刻起身。
“是,谢谢朱书记教导,我一定努力工作。”
“你在外面先等一等,让张主任进来一下。”
陈青走到门口,手刚搭上大门的把手,身后就传来朱浩的声音,依然很是平稳。
“好的,朱书记。”
扭开门,就看见张池和秘书在对面的小办公室里正聊着,看见他出来,两人停下对话。
“张主任,朱书记让你进去一下,让我在外面等。”
张池点点头,也没说话,迈过陈青,走进了他身后的大门。
秘书似乎开始忙自己的事,陈青只能站在门口,背靠在墙上,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让他感到一点支撑。
又过了几分钟,张池从书记办公室出来。
“走吧。”
张池出来之后,抛出了两个字。
陈青赶紧跟在他身后,内心忐忑。
朱浩把张池叫进去的这几分钟,很明显就是最后自己所说的那一段话,但结果如何,他一点也看不出来。
张池并没有引着他去别处,而是坐电梯直接下到了大厅。
陈青鼓起勇气,刚想开口询问,张池已经回身拍着他肩膀,低声叮嘱道:“陈镇长,朱书记的话,要好好体会啊。”
陈青抓住机会,诚恳请教:“张主任,我……我实在有些困惑,还请主任指点一二。”
张池略作沉吟,声音压得更低。
“市里领导打了招呼,朱书记自然要关心一下。”
市里领导!
陈青瞬间抓住了关键词,是那个陌生的市办公室江主任?
可是,这是为什么?
感觉天上忽然砸下一个幸运落在他头上。
“是......”陈青忍不住想要追问,却被张池伸手阻止,“杨集镇下村挂职的事,你放心回去,既然分管农业,就要抓紧时间掌握全镇的农业工作,别的,组织上会综合考虑更适合的同志去锻炼。”
第6章 报复!
巨大的惊喜冲上心头,他强压住激动。
“谢谢张主任!我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张池点点头:“一会儿县委的车会送你回去,也差不多该下班了,抓紧时间。”
“多谢张主任。”
……
黑色的帕萨特轿车,车内凉爽安静。
来时路上的忐忑、屈辱、不确定性,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幸运突然降临的轻松感,就连身上的粘稠感似乎都已经完全消失。
殷朵和沈丘池要是得知他们精心谋划,要把自己赶出去的预想没有实现,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朱浩的关心和未知的市政府办公室江主任,能否让自己一扫阴霾?
即便这只是一个误会,但梯子都已经递到自己面前,之前的忍让和屈辱就不可能再继续。
帕萨特稳稳停在杨集镇政府大院门口。
正如张池所言,此刻正是下午即将要下班前的时间,办公室里的人走出门甩甩膀子、扭扭腰的不少。
这一辆挂着县委牌照的黑色轿车突然闯入,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车门打开,陈青从车上下来。
他对司机客气地道谢,摆手告别,帕萨特几乎都没有停留,原地掉头,似乎只是前来点个卯,很快又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整个院子,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
惊愕,探究和难以置信,瞬间弥漫在了这有些陈旧感的杨集镇政府大院里。
陈青面色平静,仿佛只是搭了趟顺风车。
他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向办公楼,走向自己底楼最西挨着垃圾桶的办公室。
脚步声在安静的大院里格外清晰。
他都不用去想,此刻瞬间的安静之后,窃窃私语声就会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县委的车?”
“送他回来的?”
“他不是被殷镇长……”
“朱书记真见他了?”
那些目光,从之前的轻视、同情、漠然,变成了惊讶、好奇,甚至是一丝敬畏。
陈青能感觉到背后的灼热,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子酸臭的味道让他都停了一下脚步,才迈步走了进去。
三楼,镇长办公室窗帘拉着一条缝。
殷朵站在缝隙后面,脸色煞白。
接到电话,她看到了陈青摆手和司机告别的场景,车牌更是入目就能知道。
这陈青不只是被县委办张主任通知去了县委,莫非还真是朱书记召见?
这代表什么?这意味什么?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恐慌,像冰冷的蛇,缠住了她的心脏。
一时间她有些拿不准陈青被召见的原因。
肉感十足的手指拽住窗帘,尖尖的指甲掐进布料里。
那个她可以随意拿捏、肆意嘲讽的陈青,难道还有什么别的背景是她不知道的?!
她猛地拉紧窗帘,办公室里暗了下来。
她感到一种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恐惧。
陈青的办公室尽管偏居一隅,无法被人不小心前来探视,但他心里很清楚,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前来。
拿起那只掉了瓷的搪瓷杯,晃了晃,里面还有些浸泡了一天的冷茶,已经在水面浮现出一层很薄的茶油。
他仰头,一口气喝干。
劣质茶叶的苦涩在嘴里蔓延,心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亮堂。
门外走廊上,脚步声来来去去,压低的议论声像蚊子哼,断断续续飘进来。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不急,坐下来,他在等。
等该来的人,自己送上门。
笃笃。
敲门声很轻,带着点试探。
“进。”
陈青语气平静中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凌厉。
门推开一条缝。
办事员小赵的脑袋探进来,脸上堆着笑,和早上那副嘴脸判若两人。
“陈……陈镇长。”
他手里拿着份文件,“这有份急件,需要您……您过目一下。”
陈青没接,目光扫过去。
小赵的手有点抖,赶紧把文件放在桌上。
“放这儿吧。”
“哎,好,好。”
小赵点头哈腰,眼睛却不住地往陈青脸上瞟,想看出点什么。
陈青没再理他。
小赵讪讪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没过几分钟,又有人敲门。
孟云娇扭着身子走了进来,“陈镇长,今天......”
“马上下班了,有事明天说。”
陈青一点面子没给。
孟云娇的回话被堵在嘴里,狠狠地一跺脚,转身冲了出去。
前后来的人是谁指使的,陈青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青嘴角扯起一丝冷笑。
端起茶杯,对着窗外的垃圾桶,把剩下的茶叶一股脑儿地直接倒了进去。
今天,到此为止就足够了。
当他走出办公室,走廊上三三两两的人几乎同时止住了交谈。
“陈镇长,下班了?”
陈镇长一路走过,点头主动招呼的人像是突然被唤醒一般,一改从前视而不见的态度。
三楼,镇长办公室。
殷朵还站在窗边,窗户打开着楼下的对话,她断断续续能听到一些。
那些疑惑和相互探讨试探的声音,像针一般扎进她耳朵里。
她没有勇气打电话到县委办张主任哪儿去询问,因为在她心里是绝不相信陈青能搭上县委的关系!
被外放到杨集镇这个地方三个月,从没有一个人打电话给她关心或者询问陈青。
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而且还是因为主管领导出事才外放的人,谁会关照?
下午在她办公室里那不管不顾的淡漠和沈丘池之后上来汇报陈青的强硬,与那辆黑色的帕萨特一瞬间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巨石。
她不信!
陈青能逆风翻盘,就算是走狗屎运也轮不到的人,怎么可能这么硬气。
在她的潜意识里更愿意相信这是陈青在虚张声势,包括那辆帕萨特恐怕也是陈青搭的顺风车。
陈青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起,是殷朵的。
“陈青,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的向三楼办公室而去。
陈青看了一眼那毫无曲线的背影,依然稳步走到自己办公室里。
把办公室的地面清扫了一遍,再泡上茶,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叶。
似乎那苦涩之后的回甘,今天特别的香甜。
不慌不忙的做完这些,他才拿着笔记本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的人瞬间返回各自办公室,留下一个空旷安静的前行道路。
陈青目不斜视,踏上楼梯向上,路过二楼,特意向最东的办公室扫了一眼,眼里毫不掩饰的讥讽。
一步一步走上三楼。
敲响了半掩的门。
殷朵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试图做出居高临下的姿态。
沈丘池居然也在,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正眼也不看陈青。
“殷大镇长,有什么工作安排?”
陈青站在她办公桌前面,俯身把笔记本放在了桌子上。
随后又像是觉得殷朵面前的咖啡有些碍眼,端起来一口喝干,直接放到了一边。
这明显带有挑衅的举动,让殷朵的姿态一下变得有些可笑。
“陈青。”
殷朵的声音又尖又急,“你......”
“有工作就安排,没安排我还有事!”
陈青几乎不给她发飙的机会。
殷朵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这是对待领导的态度吗?”
“一杯咖啡,就让你坐不住了。”
陈青也直起身子,“殷朵,殷大镇长,至于吗?”
他的话音中的讥讽之意,把殷朵气得呼吸都不均匀了。
“陈青,镇党委的决定,今天就执行,该交接的就交接,正好沈镇长也在。”
她盯着陈青,像要把他钉死在眼前才能解恨。
“什么决定?”
陈青眼神平淡,似乎根本不记得有什么文件。
“现在,马上就去李家村报到,手续,我已经让老沈给你办好了。”
殷朵气急败坏,“你也不用交接。”
沈丘池喉咙咕噜一下,没敢吭声。
陈青的反应实在是太奇怪了,只是默默的把昨天那份文件再次放到陈青面前。
陈青没看那文件,目光平静地与殷朵对峙。
“殷镇长,下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殷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手指点在文件上,“你什么意思?你想抗命?!陈青,你别给脸不要脸!”
尖锐的声音,不只是在办公室里回荡,也从打开的大门传了出去。
陈青表情都没变一下。
“不是抗命。”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在地上,“是县委办张主任亲自通知,下村的名额有更合适的人选,轮不到我。”
“不可能!”
殷朵失态地尖叫,手指都在抖,“你撒谎!张主任怎么会直接通知你?你以为你是谁?!沈丘池,你说!”
沈丘池冷汗直流,支支吾吾:“殷镇长……这……这个……”
陈青终于瞥了沈丘池一眼,眼神微冷。
又看回殷朵。
“殷镇长要是不信。”
陈青拿起她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话筒,递到殷朵面前,“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张池主任,或者直接问问朱浩书记,需我帮你拨号吗?”
殷朵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看着陈青笃定的眼神,她不敢打。
这份文件本就不合规。
即便是张池或者朱浩书记没过问,陈青真的不执行,她还真的不敢强行停了陈青的工作。
而且,万一......万一张主任或者朱书记知道此事,真的要理问,她怎么解释?
她那点强撑起来的威严,瞬间垮塌。
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啪嗒陈青放下话筒。
声音清脆,就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抽在殷朵脸上。
“殷大镇长,以后发号施令前,先动动脑子,搞清楚状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免得……自取其辱。”
说完,他不再看殷朵死灰般的脸,也不看吓傻发呆的沈丘池。
虽然他并不知道张池或者朱书记有没有给殷朵打电话,但张池既然这么说了,他现在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反正殷朵不敢去求证。
拿起笔记本,陈青转身离去,长舒一口气,爽!
第7章 被提拔了!
陈青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回想昨天发生的一切,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般,荒诞之中似乎还有些可笑。
刚才在殷朵办公室里,那张胖脸上气急败坏的模样和沈丘明显有顾忌的无措,都与昨天两人的嚣张截然相反。
一辆县委的轿车,就能让这两人心惊成这样,实在是没有比这更爽的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口,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接起来,竟然又是张池主任那熟悉而客气的声音。
“陈青同志,现在方便吗?”
陈青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张主任,您有什么吩咐,就尽管安排。”
“陈青同志,是这样的。市政府副秘书长李花同志刚才打电话通知,说有领导要见你。车已经出发去接你了,请你准备一下。”
张池很有耐心的解释了一遍。
但听得陈青依旧是一头的雾水。
“市政府?李副秘书长?”陈青的心跳漏了一拍,比昨天接到朱浩书记召见时更觉惊疑。
市一级的层面,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张主任,能透露一下是哪位领导吗?我好有个准备。”
“呵呵,去了你就知道了。”张池的笑声带着一种了然的意味,却不点破,“跟着李副秘书长就好,少说话,多观察。”
挂了电话,陈青难以压制心头的波澜起伏。
昨天是张池打电话来,然后是县领导朱浩书记要见自己。
今天,张池的电话是因为市政府副秘书长李花的通知,又是一个领导要见自己。
这次莫非是昨天他们口中的市政府办公室的江主任?
如果是,那这一切马上就能揭晓了!
不知道还有多久,他一点也不敢耽误,先去上了个厕所,顺便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仪容,这才回到办公室。
不到半小时,一辆来自市政府的轿车就进了院子,很快就有人敲自己的门。
“陈镇长,有市里的领导找你,快出去。”
陈青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疾步跑到黑色奥迪A6的车旁,才看到只是司机前来。
回头瞪了一眼在走廊上的传话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市政府的司机似乎很有纪律,一路上沉默寡言,只是简单地说接到李副秘书长的派车通知,其余一概不知。
陈青也不再打听,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从乡镇的杂乱逐渐变为城市的高楼凌乱,他的心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不受控制的滋生。
市政府大楼的巍峨和门前的台阶,都像是扑面而来的威压。
从下车到走进大厅,他的步子是一步比一步更慢。
“是陈青同志吧?我是李花。”
李花迎面走来,主动出声招呼,他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啊!我是!”
面对对方伸出的手,他慌忙微微低身,赶紧接住。
李花只是单纯的与他手掌碰了碰,目光却带着审视把他快速的扫了一遍,语气平淡,“跟我来吧,领导的时间很紧。”
“李秘书长好,麻烦您了。”陈青赶紧车手,态度谦逊。
李花点点头,不再多言,示意他跟上之后,转身引路。
半高的皮鞋踩在地面,声音清脆,边走边低声叮嘱:“陈青同志,待会儿见到领导,问什么答什么,实事求是,不要夸大,也不要过于拘谨。领导对待同志虽然很有耐心,但也要注意节奏。”
“是,我明白,谢谢秘书长提醒。”陈青紧跟其后。
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李花一个人的脚步声,陈青几乎是提着一口气跟在她身后半步。
就在李花侧头,想再交代些什么细节的时候,陈青的目光却被前方迎面走来的一道身影牢牢地吸住。
明亮的灯光下,又是在这无人干扰的走廊,他很轻易地分辨出了来人——那个他在金河里救起来的女人。
陈青脱口而出:“是你?”
李花闻声转过头,看到来人,神色立刻一肃,刚要开口称呼,却被对方一个细微的眼神制止了。
“是你啊,上次多谢了,要不是你,我恐怕……”女人微微笑道,穿着职业套装的身材十分丰腴。
陈青笑道:“你没事就好,我想路过的每一个人都会选择去做的。”
“你在市政府上班?”
“嗯。”女人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点点头,也好奇的反问,“我还正想说怎么好好感谢你呢,这就遇上了。”
陈青摆摆手说道:“谢就算了,不过以后真得小心点儿,河边水况复杂,尽量离远点安全。”
陈青这番发自内心、不图回报的话语,让女人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你的话我记下了。”她笑了笑,似乎有些好奇的追问道:“你怎么到市政府来了?”
“哎!我也不知道!”陈青一脸复杂的表情,“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女人刚想说话,陈青身后一个中年干部走了过来,还隔着十来步,就跑了过来,态度非常恭敬,“柳市长,您要的《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纠纷》材料我已经整理完,这就给您送办公室去。”
“柳......市长?”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陈青耳边炸响。
身体瞬间就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里一片空白。
柳艾津伸出手,对那个中年干部,“给我就是了。”
“好的,柳市长。”中年干部递上材料文件,微微欠身之后转身离开了。
这个时候,柳艾津脸上终于带上了一丝上位者的威严,“怎么?市长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柳......柳市长,对......对不起。我刚才失礼了!”陈青回过味来,赶紧退后尴尬地表示歉意。
她居然是市长!?
我救了市长!?
此时此刻陈青哪里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市里关照!
李花到这个时候才适时上前,正式介绍道:“陈青同志,这位就是我们江南市市长柳艾津同志,今天也是柳市长要见你!”
柳艾津宽容地摆摆手:“不知者不怪。而且,你刚才的关心很真诚,我很感谢。来吧,到我办公室谈。”
此刻,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青晕乎乎地跟着柳艾津和李花走进市长办公室。
这里的宽敞、气派远超朱浩书记的办公室,威严更甚。
“坐。”柳艾津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陈青坐在对面。
李花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一点的沙发上。
“陈青,”柳艾津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却平和,“金河边的事,再次谢谢你。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陈青连忙起身:“市长,您言重了!那真的是我应该做的......”
柳艾津用手势示意他坐下:“坐。别紧张。坐着说。我了解过你的情况了,你能力不错,不过在杨集镇......受了不少委屈。”
陈青心头一凛,知道柳艾津肯定已经掌握了他的基本情况,甚至可能包括在杨集镇的处境。
“我调来江南市时间不长,身边需要一个得力、而且信得过的人。”柳艾津看着他,语气变得郑重,“我看中的,不只是因为你救了我。更重要的,是你救人后不留名、不图报的品性,是你扎实的文字功底,还有你相对简单的背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经过考虑,并征求了相关方面的意见,我决定,任命你为市人民政府秘书二科科长,正式文件随后下达。同时,兼任我的秘书。”
尽管有了之前的种种铺垫,但当“市长秘书”这四个字真的从柳艾津口中说出时,陈青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从边缘化的副镇长,直接跃升为市长身边最亲近的秘书,这其中的跨度,足以让任何人震惊。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知道此刻的表态至关重要。
他站起身,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地看着柳艾津:“市长,感谢您的信任和栽培!我一定竭尽全力,做好本职工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柳艾津满意地点点头:“好。具体手续和工作安排,李副秘书长会协助你。你尽快回杨集镇办理交接,明天就来市府报到。”
“是!”
陈青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准备告辞。
当他走到门口时,柳艾津似乎想起什么,又叫住了他。
“陈青,”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意,“我提拔你,一是因为你确实值得培养。二来......市政府的情况比下面更复杂,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完全放心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青脚步一顿,心中猛地一凛。
他转过身,迎上柳艾津深邃的目光,郑重地点头:“柳市长,您请放心,我明白的。”
走出市长办公室,走廊依旧安静,但陈青的心潮已如惊涛骇浪。
李花陪着陈青先找到市政府秘书二科认了个门,这个点秘书科的人不全,陈青也只是在李花介绍了自己后,和大家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市政府江主任是谁,李花没有带他去认识,陈青就已经大概猜到所扮演的角色和李花类似。
刚想告辞,却被李花告知,已经安排了车送他回杨集镇。
回杨集镇依然是送他来的那一辆黑色奥迪A6。
车子驶离市区,重返熟悉的县道。
当杨集镇那略显陈旧的低矮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陈青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奥迪车稳稳驶入杨集镇政府大院。
现在的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镇政府工作人员差不多都在等待中午午餐,院子里安静许多。
但几个在门口抽烟闲聊的干部,以及综合办公室里闻声探出的脑袋,都足以让这辆挂着市府牌照的轿车成为焦点中的焦点。
车停稳,司机快步下来为陈青开门。
这一举动,更是让所有窥视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陈青身上。
第8章 完蛋,女婿牛起来了!
陈青整了整身上那件依旧普通、领口都还不平整的衬衣,神色平静地下了车。
他没有立即走进办公楼,而是对司机客气地点点头:“师傅,麻烦您稍等一会儿,我交接完工作就出来。”
“好的,陈科长,您忙。”
司机恭敬地回答。这一声“陈科长”,音量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附近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
陈科长?!
市府的车送回来的?!
还让他稍等?!
几个信息碎片瞬间在围观者脑中拼凑出一个让他们难以置信的事实:陈青,这个昨天还被殷镇长训斥、被沈丘池打压的边缘人物,不仅真的搭上了市里的关系,而且身份已然不同!
陈青无视那些惊疑、探究、甚至瞬间转为敬畏的目光,迈步走向办公楼。
他每一步迈得都很沉稳,不再像往日那样习惯性地微躬着背,而是挺直了腰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杨集镇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直接上了三楼,走向镇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能听到里面殷朵似乎正在打电话,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陈青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殷朵正对着电话抱怨着什么,看到陈青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堆起怒容,对着话筒匆匆说了句“就这样,先挂了”,便重重撂下电话。
“陈青!你还有没有规矩?!进来不知道敲门吗?”她一拍桌子,试图用声势压人,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没有逃过陈青的眼睛。
陈青走到办公桌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站着接受训斥,而是随手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殷朵的瞳孔猛地一缩。
“殷镇长,我来办理工作交接。”陈青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交接?交接什么?”殷朵强装镇定,声音却有些发尖,“党委会的决定你没看到吗?李家村那边还等着你去报到!”
陈青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李家村?还真去不了了。”
“陈青!你想抗命不成?!”殷朵色厉内荏地喝道,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别以为搭了趟顺风车就能无法无天!我告诉你......”
“市里调我出任市政府秘书二科科长,兼柳艾津市长的秘书。”陈青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我这是来通知你,正式文件后续会下发到县里。我今天来,是进行必要的工作交接,然后去市府报到。”
他每说一个字,殷朵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柳艾津市长”、“秘书二科科长”、“市长秘书”这几个词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时,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她张着嘴,像是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不可能......你撒谎......”她喃喃着,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瘫软在椅子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沈丘池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脸上堆满了夸张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陈镇长!哎呀,不对不对,你看我这张嘴!”他轻轻拍了自己脸颊一下,腰弯得几乎要鞠躬,“是陈科长!陈科长您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迎接一下啊!”
他完全无视了面如死灰的殷朵,凑到陈青面前,双手搓着,语气极尽讨好:“陈科长,之前......之前那都是误会!是我老沈有眼无珠,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那个下村的通知,作废!立刻作废!我就说嘛,陈科长您这样的人才,怎么能去村里埋没了呢!”
陈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让沈丘池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后退了半步。
“沈镇长,我的工作交接很简单。”陈青不再看他们俩,站起身,“分管农业的相关资料都在我办公室桌上,需要盖章或签字的,你们按程序办。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告辞了。”
他此时一点也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但平淡的语气当中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仿佛在对待两个无关紧要的下属。
“没......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沈丘池连忙应声,“陈科长您放心去市里高就,这里的一切我们都处理得好好的!”
“沈丘池,你这是发疯了吗?”殷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殷镇长,刚才县委组织部已经打电话来了。”沈丘池可不敢像陈青一般淡然,“陈科长调任市政府秘书二科科长的事,我刚接完电话就上来向您汇报。”
殷朵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神气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全然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当沈丘池说出“县委组织部已经打电话来”时,她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被抽干,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眼神空洞,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青冷眼瞥了沈丘池一眼,丢下一句,“需要我回来签字的,提前预约时间。”言毕,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殷朵一眼。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就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瘫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眼神空洞,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出镇长办公室,走廊上几个假装经过的干部立刻停下脚步,脸上挤出最热情的笑容,纷纷开口:
“陈科长,恭喜高升啊!”
“陈科长,以后还请多关照!”
“我就说陈镇长不是池中之物......”
陈青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脚步未停。
他回到自己那间阴暗潮湿的办公室,那股熟悉的酸馊味似乎也淡了许多。
他的个人物品少得可怜,一个公文包就装下了。
他拿起那只掉了瓷的搪瓷杯,看了看,最终没有扔掉,而是塞进了包里,算是对这段憋屈岁月的一个纪念。
在综合办简单履行了交接手续,办事员小赵的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陈青没有多余的话,办完手续,便径直走向楼下那辆等待他的奥迪A6。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杨集镇政府大院。
陈青透过车窗,看着那栋熟悉的办公楼在视野中逐渐缩小、远去。
心中没有一丝留恋,只有一种挣脱牢笼、海阔天空的释然。
与此同时,吴家别墅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菊香和吴梦洁正坐在客厅里,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着电视里的家庭伦理剧。
“妈,你说陈青那个窝囊废,现在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吴梦洁吐掉瓜子皮,语气刻薄,“离了我们吴家,他算个什么东西?怕是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吧!”
赵菊香冷哼一声,脸上满是鄙夷:“哼,就算现在知道后悔也晚了!居然还敢提离婚!”
吴梦洁伸手拍了拍,重新又抓了一把挂载,“给他脸他不要,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要不是靠着建国,他能不能保住公职都不一定?”
“你好好劝劝你妹妹,这次一定要给这窝囊废一个深刻的教训,老娘的生日都过得不舒心。”
“妈,你放心,”吴梦洁低声说道:“建国正在楼上劝小妹呢!”
“还是建国好啊!”赵菊香的眼睛向二楼的楼梯口看了一眼,低声道:“不过,陈青这一滚蛋,紫晗心里空落落的,你让建国多开导开导她也是对的。毕竟是一家人。”
“妈,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吴梦洁甩甩手,语气带着一种算计的精明,“我让建国请假过来,就是为了这个。陈青那个废物走了是好事,正好让建国跟紫晗多亲近亲近。以后紫晗的事,还不得多靠她这个姐夫帮衬?咱们家,总得有个真能顶事的男人撑着。”
赵菊香会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你说得对。还是你想得周到。等离了婚,让建国给紫晗介绍个比他强百倍的,气死那个窝囊废!”
话音未落,二楼忽然发出一声吴紫晗的惊叫,“啊!”
声音持续之长,音频之高,让客厅的赵菊香、吴梦洁母女俩瞬间就站了起来。
“怎么了?”赵菊香第一个就向楼梯口冲去,心头有很不好的预感。
然而,刚踏上几步,就看见殷建国大步从楼上跑下来。
衬衣散开,就像是匆忙的系了两颗扣子。
殷建国有些急躁地闪身从一旁冲下,边走边说道:“我有急事要回单位。”
“你们......”赵菊香看着殷建国的急匆匆的上了院子里的车,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上,还是赶紧上楼。
二楼吴紫晗的卧室里,赵菊香冲进门,看到吴紫晗睡衣略显凌乱地坐在床上,脸上是震惊而非屈辱,她心下稍安,但更多是疑惑:“紫晗,你这是……建国他……”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吴紫晗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是陈青!是陈青!他……他被破格提拔了!柳市长,柳艾津市长!任命他当秘书了!市长秘书!正科实职!”
赵菊香身子一软,赶紧伸手抓住了门框,这才没有倒地。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消息。
“妈?你怎么了?”随后跟着上楼的吴梦洁看到母亲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赵菊香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紧紧地靠在门框上,双目无神地,嘴里反复念叨着:
“完了......全完了......市长秘书......他......他怎么就......”
吴梦洁看向床上的妹妹,“紫晗,妈这是怎么了?”
等她从自己妹妹嘴里得知消息,脸色也瞬间变得和赵菊香一样惨白。
刚才在客厅里,母女还充斥着的嘲讽和优越感,此刻被一种死寂的、巨大的恐慌和悔恨所取代。
吴家这边母女三人感觉空气都变得粘稠,压迫得人呼吸都困难。
第9章 交锋
陈青乘坐的奥迪A6驶离杨集镇,却已经将身后的混乱、悔恨与那些令人窒息的过往,彻底甩在了飞扬的尘土之中。
阳光穿透车窗,暖红色的柔光映照在他脸上微微发红。
靠在舒适的后排舒适的皮质座椅上,闭着双眼,回想过去这两天的时间里发生的一切。
县委书记朱浩召见,市政府走廊里与市长柳艾津戏剧性的“再见”,以及方才在杨集镇政府那场逆转......
这一切,快得让人难以置信,如同梦境使人眩晕。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喧闹声中,陈青猛然睁开眼,看了一眼车窗外,对司机说道:“师傅,今天辛苦你了。”
后视镜里,奥迪司机淡然的眼里多了一丝恭敬,“陈科长,客气了!”
“等会在前面路口把我放下,我还有点事,暂时不去市政府了。”
“好的,陈科长。”司机再次看了一眼后视镜,减慢车速,缓缓的将车靠在路边。
下车之后的陈青,看着奥迪离开,转身向着一个商场走了进去。
他需要好好的休整一下自己,调整好心情,才踏入新的岗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青就醒了。
这并非因为兴奋,而是一种缘于政治资本的谨慎。
柳艾津说自己背景简单,特别是最后那句“市政府的情况比下面更复杂”也在提醒他,自己的根基浅薄,破格提拔,脚下的路看似铺满了锦绣,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
从一个存在感几乎没有的副镇长到市长秘书,这跨越太大了,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等着看他这个“幸进之徒”出错而闹出笑话。
市政府不比之前农业局和杨集镇这样的小机关,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
洗完澡,换上昨天刚买的一身崭新的衬衫和西裤,早早的就出了门。
六点四十分,陈青已经站在了江南市人民政府气派的大楼前。
晨光中的大楼如同这城市的“王”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大厅的门还紧闭着,整个大楼前空旷安静,只有值班保安和游动的保洁人员。
他依着指示牌,逐一的一个楼层一个楼层的熟悉郑东楼的办公室分布。
市长办公室、几位副市长的办公室、会议室、秘书长办公室、市政府办公室......
用“刀”刻进自己的脑海记忆之中。
大楼前,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朴实的老师傅正在擦拭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一看就知道这是市领导的用车。
陈青心中一动,主动上前,客气地打招呼:“师傅,早上好。请问,这是哪位领导的专车?”
老师傅抬起头,打量了一下陈青,见对方年龄不大,但态度谦和,随意点头,似在肯定又似在回应,“你是?”
“我是今天刚来报到的陈青,柳市长的秘书。”陈青脸上带着浅笑,语气自然没有一丝倨傲。
老师傅眼中闪过惊讶,随即露出笑容,态度热情了不少:“哦!是陈科长!你好你好!我是赵旺,给柳市长开车的。你来得可真早啊!”
“初来乍到,有些陌生,早点来熟悉一下。”陈青递上一支烟,赵师傅摆摆手谢绝了。
“谢谢,我不抽烟。”赵旺摆手,又压低声音补充一句:“柳市长对气味敏感,咱们身边人得注意。”
陈青会意,点头道:“明白,多谢赵师傅提醒。”
陈青连忙解释:“我自己平时不抽烟的!”
赵旺笑道:“以后还请陈科长多指导。”
“赵师傅,柳市长一般什么时候到?”
赵旺看了看手表,“再过几分钟,我就要去接柳市长了,领导一般七点五十到办公室。”
随即目光向左右扫了一眼,低声补充了一句:“李花副秘书长通常来得最早。”
陈青心中感激,知道这是自己的客气换来的对方的善意提点,“谢谢赵师傅。”
保安打开了大楼的大门,陈青径直到秘书二科办公室,放下公文包,桌面被人收拾清理过,看上去空荡荡的。
大概七点一刻,他才起身到李花的办公室门口,发现门果然已经打开,半掩着,抬手轻轻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李花干练的声音。
陈青推门而入,“李秘书长,早上好!我来给你报个到。”
李花正伏案批阅文件,闻声抬头,看到是陈青,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但很快恢复平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青同志?这么早。坐。”
陈青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端正。
李花放下笔,目光锐利却不失温和地在他身上扫过:“怎么样,第一天的感觉紧张吗?”
“有点,但还能应付。”陈青语气平稳,“笨鸟先飞,勤能补拙。我会尽快适应。”
“嗯。有这个觉悟就好,不过还是要自信一点,你在外代表的是柳市长的形象。”李花点点头,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推到陈青面前,“这个你拿着,抓紧时间熟悉一下。柳市长也是新来的领导,没有秘书给你交接,还需要你尽快熟悉能配合领导的工作。”
陈青接过,只见封面手写着《市府近期工作要点及人员简况》。
他翻开略一看,里面条理清晰地列出了市政府主要部门负责人、几位关键常委的背景关系备注,以及当前几项重点难点工作,如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纠纷、江南皮革厂环保问题等,旁边还有李花用红笔做的简要批注。
这简直是一份“新秘书生存指南”!价值千金!
“李秘书长,这……太感谢您了!”陈青由衷地说道。
“不用客气。”李花语气平静,“柳市长工作风格要求高,节奏快,你尽快进入状态。秘书科是市府的中枢,也是是非之地,人多眼杂。二科目前由副科长曹正暂时负责,他资历老,关系也活络,你多留意。”
话点到为止,却让陈青心中一凛。“是,我明白,谢谢秘书长提醒。”
离开李花办公室,陈青返回秘书二科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径直到了市长办公室对面自己的专属办公室。
身为秘书二科科长兼市长秘书,他有两个办公的地点。
秘书二科的工作需要统筹管理,但日常工作是交给副科长在负责。
兼市长秘书,他的工作要求有保密性质,有的文件是不能拿回秘书科的。
特别是李花这一份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指南”,更不可能成为公众文件。
打开柳艾津办公室,把空调、饮水机打开,但很奇怪柳艾津办公桌上并没有茶杯,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天她办公桌上的物品。
养身茶!
陈青淡淡一笑,女领导果然还是有些不同。
七点五十还差几分,走廊里传来清脆而有节奏的脚步声,陈青的目光瞬间从“指南”上移开,起身走到门口,“柳市长,早!”
微微欠身之后拧开市长办公室的门。
柳艾津点了点头,正好办公室的门敞开,一抹光线映在她的侧脸,竟然有种惊艳的美感。
“陈青,我这边的事,你暂时不用管,先到秘书科适应一下工作环境。有什么事,我会叫你!”
“好的领导。”陈青爽快地接受了柳艾津的安排,视线当中最下方,柳艾津的手里拿着一个非常精致的透明玻璃杯,里面鲜红的枸杞和几朵菊花分外好看。
在没有前任秘书交接的情况下,过于自信马上就能展开秘书工作,那是愚蠢的做法。
轻轻带上门,回到秘书办公室把“指南”放进抽屉,他这才向秘书二科的办公室而去。
不同于其他科室,秘书科的上班时间,是市政府里最早的。
此刻,办公室里已经呈现出忙碌的工作状态。
陈青出现在门口,轻咳一声,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他,问候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科长,早!”
“大家早上好!你们继续!”
昨天李花已经带他认了门,似乎今天大家对这位新任领导就已经很熟悉。
陈青的目光扫了一眼,唯独副科长曹正的办公桌后空无一人。
他走到标有“科长”字样的位置坐下,放下新买的保温茶杯,从桌上不多的文件里翻出岗位职责的文件打开。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旁边办公的赵皆立即起身,“陈科长,您喜欢养胃还是清口?”
“早上白开水,习惯了!”陈青笑了笑。
赵皆会意,立即拿起他的茶杯,没有一丝茶垢的新杯子接满温柔的白开水放到了他面前。
“谢谢,你是叫赵皆?”
“是的,陈科长!”
两人正说话间,办公室门口,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副科长曹正。
“哎呀,陈科长,你来得这么早!”
曹正似乎非常激动和热情,扔下公文包,快步上前先伸出手,“昨天匆忙,没有来得及认真请教。”
“曹副科长,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不用这么客气!”陈青还是站起身,伸出了手。
两手短暂的轻触分开。
“陈科长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咱们秘书二科今后都能成为一道风景线了。”
曹正的话里隐隐透出的味道,让所有科员都竖起了耳朵,暗中观察这位新科长的反应。
第10章 点人
陈青却似乎一点也没听出其中的含义一般,不卑不亢,“曹科长是秘书科的老人,工作时间长,以后还要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曹正笑容可掬,话锋却随即一转,“陈科长从基层直接到我们市府核心岗位,柳市长也是慧眼识珠,不拘一格降人才。不过,我们科室不同于一般部门,工作琐碎,规矩也多。以后还请您多‘适应’、多‘费心’。”
言语间,已经不掩饰那股资历的优越感和对新领导能力的质疑。
陈青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明了。
曹正这是依仗老资历,给自己这个‘空降兵’下马威来了。
他想起李花的提醒,知道这第一关必须过,但不能急,要找准时机,一击即中。
他没有盲目开火,只是点点头,“秘书最重要的就是本分,相信曹副科长已经深谙其中的道理。”
赵皆在一旁适时递上文件,说道:“陈科长,这是半年的工作总结,您正好批阅一下,要报送到组织部备案的。”
这一打岔,恰好缓和了空气中无形的紧张。陈青看了赵皆一眼,心下暗忖,这个科员,倒是有点眼力见。
“放桌上吧!”陈青淡淡一句,视线看向曹正,“曹科长负责日常工作,多费心!”
说完,坐了下来,主动切断了和曹正的对话。
曹正有些悻悻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第一场交锋看似陈青吃了个哑巴亏,但最后这么感觉是自己讨了个无趣。
给自己的茶杯续上水,曹正就开始安排今天秘书二科的工作。
眼光时不时的看向陈青。
可陈青的目光一直在办公桌面上的工作总结中,看都没看他一眼。
然而,不到半小时,陈青拿起桌上一份总结,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办公室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调说道:“曹副科长,你这份上半年工作总结的数据,第三页百分百计算有个小误差,和原始数据对不上。还有,附件一的格式有些新颖,是《市政府公文处理细则》在秘书科不适用吗?”
曹正的身躯猛然僵硬,站起身来,“陈科长,不可能吧!”
陈青把他的总结“啪”的甩在桌角,一句话没说。
曹正推了推眼镜,走过来,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误差虽小,但确实存在,格式问题更是他习惯性的忽略,毕竟附件的要求没那么严格。
但出问题就是问题,被陈青抓到把柄。
陈青端起水杯,一边旋转拧着盖子,语气平和,“市政府的所有文件都代表着政府形象,秘书科更应该是文件标准格式的标杆部门,严谨的工作态度是最基本的素质。还麻烦曹副科长辛苦一下,重新矫正,中午前能完成吗?”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新科长的反击来得不快,却如此狠辣!
丝毫没有给曹正留情面,当众抓住机会,果断出手,直接立威!
曹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当然,陈科长批评得对,是我疏忽了,我马上矫正。”
“好,赵皆,文件什么时候报给市委组织部?”陈青却转头看向赵皆。
“陈科长,明天一早。”赵皆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回应。
“中午之前都自查一遍。”陈青把所有工作总结推到桌子边沿。
低头继续看岗位工作职责,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皆俯下身,把工作总结收回,挨个的发还给所有人。
一股微妙而紧张的气氛,已然在秘书二科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空降的年轻科长,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秘书二科办公室里落针可闻,只有陈青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曹正涨红着脸,拿着那份被挑出毛病的文件回到了自己工位,其他科员也都埋首工作,气氛压抑得气压似乎都低了下去。
陈青知道,这短暂的安静只是表象,他刚才的立威,只不过是他在这栋权力大楼里走出的第一步。
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眼神看着岗位职责,脑子里却在认真的理解李花给的那份“指南”。
尤其是关于“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纠纷”的部分。
正思考到关键处,口袋里的手机却发出了震动,嗡鸣的声音在这寂静中却格外突兀。
陈青接起电话:“你好,我是陈青。”
“请……请问是陈……陈科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又带着惶恐和为难的年轻男声,是杨集镇综合办那个办事员小赵。
陈青眉头微蹙,语气平稳:“小赵啊,什么事?”
“陈科长,是这样的……”小赵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人听见,“您之前的交接手续,还……还差几个章。殷镇长说,有些流程不合规,不能盖……沈镇长那边也……也说不清楚,两人在办公室里似乎有些争论……我们下面的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殷朵!果然不甘心,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刁难他。
卡着交接手续不办,恶心人倒是其次,关键是试图给他制造“手续不清”的污点,也在试探他如今的分量和反应。
若他亲自打电话去质问,不仅自降身份,显得气急败坏,更会落人口实,说他仗势欺压原单位。
殷朵打的就是这个算盘,这个越来越胖的老同学还真是不死心。
陈青没有立刻发作,甚至语气都没有一丝波澜:“哦?哪些流程不合规?具体是哪个文件?”
“就……就是一般性的工作移交清单,之前都是这么走的……”小赵支支吾吾。
“好,我知道了。”陈青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应该完善的手续,我会抽时间做好,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
挂了电话,陈青面无表情。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向茶水间。
科里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跟随着他。
曹正也偷偷抬眼观察,想看看这位新科长如何处理这种来自“老根据地”的麻烦。
陈青在茶水间不紧不慢地接完水,回到座位。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继续看文件,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
过了约莫十分钟,他才像个无事人一般走出办公室,左右看了看,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前。
他拨通的,是石易县委办公室主任张池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张池热情而不失分寸的声音:“陈科长?恭喜恭喜啊!今天到市里报道了吧,有什么指示?”
“张主任,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陈青笑道,语气轻松,“我刚接手柳市长秘书工作,一切都还需要时间理顺。给您打个电话,一是感谢张主任的关照,二是给您回个话。”
“哎呦,陈科长太客气了。这都是领导的安排,我就是个传话的。”张池打着哈哈。
寒暄两句后,陈青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略显“无奈”和“困扰”:“张主任,有件小事,可能还得麻烦您再关照一下。”
“哦?你说。”张池的语气认真了些。
“就是我调动之后,杨集镇那边的一些工作交接手续。本来都是常规流程,但下面办事的同志可能理解有偏差,或者在个人情绪,卡着几个章,说是流程不合规。我这才刚到市政府机关熟悉工作,再为这点小事回去折腾有些耽误工作。”
“嗯,确实是!”张池附和了一句,“交接的事的确也不算多大的事。”
陈青从张池的话里已经明白,对方心里大概是知道原因了。
所以,陈青也没有再废话,直接说出了诉求。
“您看,能不能方便的时候,跟杨集镇的同志转达一下市府这边对干部调动交接工作的‘规范性’和‘效率’一向是很重视的?希望基层的同志能够理解支持,以工作为重,不要因为一些个人情绪影响了正常工作的运转。”
陈青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绝口不提个人恩怨,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强调“规范性”和“效率”,最后才轻描淡写地点出“个人情绪”这个根源。
既说明了情况,又给足了张池操作的空间,也彰显了自己顾全大局的姿态。
电话那头的张池是官场老手,立刻心领神会。
毕竟,杨集镇在这方面是有前科的。
没有正式的镇党委会议决议,就安排一个副镇长下村,现在又在交接工作上设卡。
以前陈青在杨集镇受排挤,现在殷朵等人还敢搞这种小动作,简直是愚蠢透顶。
如果是一般工作调动也就算了,但陈青是“高升”,别说杨集镇,就算石易县未来也需要谨慎对待的市长秘书岗位。
于公于私,这个忙他都必须帮,而且这也是向陈青乃至其背后的柳艾津市长示好的机会。
“我明白了,陈科长。”张池的语气严肃起来,“干部调动交接是严肃的组织程序,怎么能因为个人原因拖延?你放心,我马上了解一下情况,督促他们按规定尽快办结!这种风气绝不能助长!”
“那就太感谢张主任了!给您添麻烦了。”陈青诚恳道谢。
“小事一桩,陈科长以后在市里,我们县里有什么事,也多联系!”
挂了电话,陈青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他相信,以张池的位置和手腕,一个电话就足以让殷朵和沈丘池魂飞魄散。
果不其然,不到半小时,他的手机就收到了小赵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简短的四个字:“陈科,办妥了。”
第11章 险象环生
陈青删掉短信,面色如常。
这件事,他处理得轻描淡写,却在杨集镇掀起了惊涛骇浪。
可以想象,张池的电话打到镇里,殷朵和沈丘池从最初的惊愕到后来的恐慌,以及不得不乖乖盖章时的那份屈辱和恐惧。
这种无形的敲打,比当面训斥更令人胆寒。
中午,柳艾津有一个私人事情要处理,没有留在市政府。
陈青也到食堂熟悉了一下环境。
碰到李花,提醒他下午三点半,有一个市政府常务工作会议。
陈青虽然今天刚到任,但也需要列席会议负责记录。
之前,这项工作是曹正在负责的。
表示了感谢之后,陈青匆匆吃完饭回到自己的专属秘书办公室。
从电脑里调出秘书二科工作纪要的最新安排,看着上面的日程安排冷冷一笑,这个曹正还真的老奸巨猾。
市政府会议,市纪委、政法委书记列席会议,很明显是有针对性的。
下午上班,他第一件事就通知曹正,把准备好的资料交给他,下午他负责会议记录。
曹正无奈地把文件交给了陈青。
把大家重新自查后的工作总结看了一遍,陈青吩咐赵皆按时报送,看着时间,提前十分钟进了会议室。
在自己的位置上摆好笔记本和录音笔。
这才返回市长办公室,敲门提醒柳艾津会议时间。
陪同柳艾津进入会议室的时间正好是三点半,会场里几位副市长看向两人的目光都带着各种审视。
有好奇、有淡漠,各不相同。
例行的会议没有太突出的内容,一项项的在柳艾津的主持下展开,既没有决议也没有异常上报。
很快就进入到“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纠纷协调议程”,会场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
常务副市长任兴开始汇报。
尽管语调平稳,但发言中的措辞明显偏向本地企业“清道夫清运公司”,强调其在解决当地就业、维护稳定方面的“贡献”。
而对绿地集团则多用“不熟悉地方情况”、“配合度有待提高”等模糊指责,对“清道夫”老板陈大铭带人打砸设备、索要高额“返点”等关键事实则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柳艾津听着,一张白皙的脸上微微发红,看得出来是在极力压制心头的不满。
等任兴汇报完,她放下手中的笔,直接问道:“任副市长,你汇报中提到‘清道夫’公司为地方做出了贡献,但项目纠纷的核心是对方索要返点不成引发的暴力事件。关于这部分,调查清楚了吗?责任明确了吗?”
任兴似乎早有准备,含糊道:“柳市长,基层情况比较复杂,双方各执一词,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我们也要考虑本地企业的实际困难……”
“困难不能成为违法的理由。”柳艾津语气转冷,目光扫过会场,“之前市政府协调会的纪要我看过,已经有了初步意见。现在过去这么久,不仅没解决,矛盾反而有激化的趋势。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会场一片寂静。
任兴的脸色有些难看,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柳艾津的目光转向了陈青,看似随意地问道:“陈科长,你刚来,之前也在基层,对这类问题可能有些了解。你把协调会纪要和相关报告里的关键情况,再给大家简要复述一遍。说说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陈青身上。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考验!
任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赵亦路则眯起眼睛,冷冷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陈青心领神会,知道这是柳艾津在给他机会,也是在借他的口来打破僵局。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笔,抬头迎向众人的目光,声音清晰、语速平稳地开始陈述:
“各位领导,根据前期协调会纪要和相关调查报告显示:第一,‘清道夫清运公司’负责人陈大铭,与石易县公安局局长冯瓦砾是表亲关系。”
“第二,陈大铭向小鸟电力项目方提出的所谓‘管理费’,经核实,实质是索要工程款百分之二十的‘返点’,并有录音证据。”
“第三,上月十五日,因索要未果,陈大铭带领十余名社会人员,对项目临时办公点进行打砸,造成财产损失约五万元,并致项目负责人李冬轻伤。”
“第四,之前协调会上,市里明确要求石易县依法严肃处理此事,保障投资者合法权益。”
他每说一条,任兴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陈青的汇报,数据准确,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将任兴试图模糊处理的问题彻底摊开在了桌面上。
在柳艾津的示意下,陈青脸色平静地继续说道:“基层工作遇到类似的问题不少,但通常也是一些村霸或者商人的恶意竞争。”
“从协调会纪要和相关的报告分析,我个人对纪要所提的帝乡内容的真实状况持支持态度。毕竟,项目方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在项目地制造麻烦。即便有一些不满意,基本都会选择息事宁人。”
“而此次,项目方一再报请市里出面解决,这其中的问题不言而喻。”
柳艾津听完,点了点头,手中的笔在会议桌上用力地敲了敲,目光锐利地看向任兴和其他与会人员:“情况已经很清楚了。这不是什么复杂的纠纷,而是典型的恶势力干扰企业经营、破坏营商环境的事件!为什么迟迟得不到解决?背后有没有保护伞?”
会议室里无人回应,都低头或者侧头躲避她的视线。
“这件事不能再拖!我建议,请市纪委、市委政法委牵头,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石易县,彻底查清问题,无论涉及到谁,一律严肃处理!相关情况,及时向市委林书记汇报!”
虽然说的是建议,但柳艾津严厉的语气已经表明了态度。
环视了一圈,没有人反对,交代了具体事项之后,柳艾津手中笔记本一合,“要是没有别的事——那就,散会!”
柳艾津率先起身离开。
陈青收拾好东西,跟在几位副市长和领导身后走出会议室。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有几道冰冷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如同针尖一般刺了过来。
其中一道,最为阴鸷,来自政法委书记赵亦路。
就在陈青想要绕过几位另外,快步跟上柳艾津时,赵亦路似乎无意地侧跨了一步,肩膀重重地撞了一下陈青。
陈青一个趔趄,手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赵亦路停下脚步,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像毒蛇一样盯着陈青,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年轻人,路还长。走路,可得看着点,当心……绊倒了再也爬不起来。”
赵亦路撞过来的肩膀力道不轻,那句阴冷的威胁更是重重的一击,直刺心扉。
陈青稳住身形,看着赵亦路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可不是殷朵那种的虚张声势,而是来自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赤裸裸的警告。
绝不可能小觑,从踏进市政府大楼那天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经意间,踏入了这片权力森林中最危险的区域。
第12章 众矢之地
他回到办公室,表面波澜不惊,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但赵亦路那毒蛇般的眼神和话语,却在脑中反复回响。
柳艾津今天点名让自己一步踏入,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回避的可能。
不过,他这把刀,可不能轻易被折断。
赵亦路的威胁必定会成为进门后工作中的阻碍,只是他只是个秘书,并无实际的事务权。
小心行事之外,还需要巩固身边的支持者,让自己变得足够坚韧。
而现在,柳艾津就是他最有力的依靠。
回到办公室,柳艾津交代陈青继续跟进小鸟电力项目纠纷的调查情况。
这是要他从具体的事务当中去逐渐适应新的工作岗位,陈青应下之后刚想退出去,却被柳艾津叫住。
“陈青,秘书的工作范围不用着急,有李花在,日常工作没问题。”
“好的,领导!”陈青点点头,关上门走了出去。
出门后,陈青去了一趟秘书二科办公室,所有人都很自觉的起身。
虽然曹正起身得有些迟疑,但毕竟是站了起来,微微欠身。
直到此刻,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才涌上心头。
这些表面的威势,并不能成为他工作当中的助力,在这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依然存在,就是要看他如何应对。
目前,也只能见招拆招。
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工作。
他的上任注定不会像其他部门领导上任一样,有什么欢迎晚宴。
身份的敏感和今天那曹正立威的操作,就算是小范围的欢迎晚宴也不会有。
而他,确实也不想把自己过早的暴露在大家的了解和认知中。
抽空去了一趟市政府办公室,终于见到了主任江文封。
简单的交流对话,陈青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张池那天的提示,是因为江文封最开始打的招呼,想来应该是柳艾津在120车上先打电话通知的江文封查他的资料。
虽然一个市政府,一个是石易县委办公室,两个主任级别不一样,但工作交流上肯定不少。
这种官场上的互通信息,也说明两人私下关系很不错,江文封才会给张池一些提示。
至于对自己的任用,江文封和张池肯定事先也不知道的。
否则,第一次刚见面的时候张池就不会只是暗示了。
明白了这一层关系,对陈青而言还是很有用的,相当于间接的促进了张池和自己的关系。
虽然柳艾津说了暂时不用管秘书的事务工作,下班前,陈青还是提前和赵师傅一起检查了一遍公务车上的细节,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才下班。
和吴紫晗居住的房子肯定不会再回去了。
除了一些私人物品之外,其余的也没必要搬走,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安身之所。
为了方便,离开单位,陈青就在市政府附近的老小区,找到一处一室一厅的旧房。
虽然家具陈旧了一些,但胜在干净、安静,租金也在承受范围内。
而且,房主委托了中介,房子由中介带他看了之后就能签约,也能省时。
签完合同,他又马不停蹄的回到家里,原本还担心吴紫晗在家,会有拉扯。
然而,推开门,空无一人,陈青松了口气。
那些旧衣服也懒得带走,收拾了自己的私人物品,也就两个箱子加一个编织袋。
把手写的离婚协议郑重地放在餐桌上,叫了辆出租车,把东西送到所租的房子里,算是暂时有了个落脚点。
净身出户对他而言,并非不能接受。
浪费时间去过那种压抑的生活,一切都从零开始,反而才会迎来新的阳光。
第二天是周五,陈青追踪了一下小鸟电力项目的事已经到了市纪委,正在商议成立专班的事务。
他并没有直接去向柳艾津汇报,而是编辑了一个短信把情况向柳市长做了汇报。
柳艾津的回复很简单,只有一个字“好”。
也没有任何指示,这表示进度还要跟进。
即便知晓这是在拖延,但工作有流程,而且毕竟是有进度了,这也算是有所改变。
周五下班后,他准备去出租屋附近的超市购置一些生活用品。
就在他推着购物车挑选碗筷时,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陈青?”
陈青转头,看到不远处,一个素面朝天的马尾辫女孩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着几包零食。
“你是?”
“钱春华,你还记得吗?”
钱春华三个字一出口,陈青这才想起对方是“夜色”酒吧的驻场歌手。
这还是他之前工作的时候,因为一个项目顺利落地,他和几个同事前往酒吧庆祝。
而他,下班后要回家给妻子吴紫晗做晚饭,去得晚些,穿得实在有些不太讲究,差点被保安拦下,幸得这个钱春华刚好出现,说是她的朋友,才没有失约。
为了感谢帮忙,陈青掏钱送了一束花给唱完歌的钱春华。
而钱春华从台上下来,也到他们的位置,陪陈青喝了一杯表示感谢,闲聊了几句。
一转眼都已经过去几个月了,短暂的偶遇场景,要是钱春华不提醒,他都已经忘记了。
不过,钱春华今天穿得很简单,牛仔裤、白t恤,还扎着马尾,素面的模样与酒吧里的浓妆艳抹判若两人,反而显得清新动人。
“真不好意思,钱小姐,你工作时候的妆容有些欺骗性,一时间没认出来。”
“没事,彩灯下谁是谁都不知道。难得你还能认得出来。”
钱春华的爽朗倒是让陈青也放松了不少。
“你这是......”钱春华看了看他购物车里的东西,“搬新家了?”
“没有。就是在附近租了个房子。”陈青并没有打算详细说,转移话题,“你呢?最近还在唱歌?”
“我就只会唱歌,今天休息。”钱春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混口饭吃而已,总得要活下去啊!”
陈青能感受到她语气里的那点自卑和无奈,鼓励道:“唱歌也挺好,凭本事吃饭。有机会的话,也可以想想别的出路。”
“嗯,谢谢。”钱春华抬起头,看着陈青,眼神真诚,“有时间再来捧场啊!”
“看吧,不过暂时可能没时间。”陈青不好直接拒绝,“而且,我这人也不太喜欢闹腾的环境。”
钱春华又看了他的购物车,迟疑地问道:“你一个人住?”
“嗯,准备离婚了!”或许是钱春华刚才的坦然,陈青并没有隐瞒,脱口而出。
“对不起!”钱春华察觉到自己问到了对方的隐私,连忙道歉。
陈青笑了笑,“这有什么,认错了人,赶紧回头。人生之幸罢了。”
“你倒是看得开。”钱春华也笑了,“不如一起,我也一个人,反正也没事。”
陈青不好拒绝,答应下来。
采购完,拎着几包东西,钱春华还帮着送到陈青的出租屋,随后才离开,离婚的事,因为这次工作调动搁置下来,接连几天没回家,吴紫晗居然也没打电话。
原本陈青还以为她一直在她娘家没有回来,自然也没发现家里少了陈青的东西,多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在周一下班时被彻底打破。
第13章 诬告
陈青刚走出市政府大门,早已守候在外的赵菊香和吴梦洁就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拦住了他的去路。
“陈青!你个没良心的!总算让我逮到你了!”赵菊香上来就使出泼妇骂街的惯用伎俩,声音尖利,瞬间吸引了周围下班人群的目光。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拍着大腿哭嚎:“我女儿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说离婚就离婚,攀上高枝了就六亲不认了啊!大家快来评评理啊!”
吴梦洁在一旁帮腔,指着陈青的鼻子:“陈青,做人要讲良心!当初要不是我们吴家,你能有今天?现在当上市长秘书了,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连妈都不认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不明真相的人看着两个“可怜”的女人声泪俱下地控诉一个“负心汉”,同情的天平自然开始倾斜。
这正是吴家母女想要的效果——用舆论逼陈青就范,至少也要恶心他,败坏他的名声。
让陈青背负上罪名,这个市长秘书恐怕没几天能坐了。
陈青看着她们拙劣的表演,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引信,滋滋作响。
他原本想给彼此留最后一丝颜面,但对方既然不打算要这个脸。
他也不再沉默,向前一步,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赵菊香和吴梦洁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最后定格在赵菊香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传入每一个围观者的耳中:
“赵菊香,”他直呼其名,语气冰冷刺骨,“你还有脸在这里哭闹?演给谁看?”
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被陈青这反常的冷静和直呼其名的态度镇住了。
赵菊香也是一愣,随即哭嚎得更凶:“天杀的!你敢直呼我的名字!你还有没有点教养!”
“教养?”陈青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你跟我要教养?那我问你,我陈青为什么离婚,你,还有你的好女儿吴梦洁,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吴梦洁脸色一变,尖声道:“陈青!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陈青目光如电,猛地射向吴梦洁,然后再次转向赵菊香,一字一顿,如同法庭上的最终陈述:
“你,赵菊香,是不是一直默许,甚至鼓励你的大女婿、城建局副局长殷建国,在我和吴紫晗还没离婚的时候,就借着‘姐夫’的名义,对她动手动脚,意图不轨?!”
“你们吴家,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把我陈青当人看,只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利用、随意羞辱的窝囊废?!”
“现在看我有了一点用处,就像闻到臭肉的苍蝇一样扑上来,又想把我拉回去,继续给你们当牛做马,替你们脸上贴金?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这番揭露,石破天惊!如同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什么?还有这种事?”
“姐夫和小姨子?我的天……”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人家要离婚……”
围观人群瞬间哗然,指点的对象立刻变成了面如死灰的赵菊香和吴梦洁。
赵菊香的老公虽然只是在档案局这种微不足道的单位,但他们知道陈青怕什么,所以这对母女选择了到市政府门口来闹。
但没想到陈青几句话,原本一场针对市长新秘书的丑闻,瞬间转移了风向。
这种作风丑闻,尤其是涉及到体制内官员,是最具爆炸性的谈资。
先不说又牵扯出一个城建局副局长,这是很要命的伦理问题,谁沾上那都是致命的硬伤。
赵菊香彻底傻了,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梦洁又惊又怒,浑身发抖,指着陈青:“你……你血口喷人!你诬陷!”
“我是不是诬陷,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陈青上前一步,逼视着她们,声音冰冷到了极点,“见过无耻的,没见过亲妈让自己两个女儿做这种事的,给你们体面离婚,你们不同意,那就让大家评判一下,我陈青要离婚,还净身出户,错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最后回到赵菊香脸上,掷地有声地留下最后一句警告:
“如果再敢来胡搅蛮缠,我不介意把我知道的更多事情,写成详细的材料,送到市纪委和组织部的领导桌上去!到时候,看看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陈青不再看她们一眼,分开目瞪口呆的人群,径直离开。
“这丈母娘可以啊!买一送一!”
“你说这姐姐咋想的?”
“城建局副局长殷建国,是谁啊?”
赵菊香和吴梦洁在众人鄙夷、嘲讽和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羞愤欲死,不只是像被剥光了衣服示众,还把她们依靠的殷建国给陷入了其中。
一时间周围的议论声,让赵菊香和吴梦洁落荒而逃。
辱人者,人恒辱之。
然而,泼出去的水想要再收回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当晚,陈青就接到了吴春气急败坏又惊恐万分的电话,电话里语无伦次,尽是哀求他“高抬贵手”、“不要把事情做绝”。
陈青面无表情地听完,只回了一句:“管好你的家人。”
第二天一早,陈青如同往常一样,提前走进市政府大楼。
按例先到秘书办公室收拾了一翻,又去柳市长办公室检查了一遍,这才走进秘书二科的办公室。
刚坐下,曹正就抱着一摞文件过来,语气已经没有自傲,但还是带着一丝试探:
“陈科长,这几份是急需出处理的文件,您现在有心情批阅一下吗?”他顿了顿,像是随后一提,“城建局殷副局长原来是您的连襟啊!以前,我都不知道。”
“曹正,喜欢八卦?”陈青抬起眼,平静中带着寒意,“要不要去写份详细的观感?”
曹正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笑了笑,放下文件回到自己的位置。
陈青很清楚,吴家昨天那么一闹,早已经成了这栋大楼里最热门的谈资。
这事,不需要别人推波助澜。
但要是传话变了风向,那就一定有人在背后运作了。
果然,整个上午,他的办公电话和手机都不得安宁。
先是吴春打来电话,语气不再是哀求,而是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绝望:“陈青!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闹得大家鱼死网破吗?我告诉你,建国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想好过!”
陈青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吴局长,清者自清。如果殷副局长行得正,又何必怕几句流言?”便挂了电话。
紧接着,又有几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语气或委婉或强硬,都是为殷建国说情,希望他“顾全大局”、“不要被个人情绪左右”。
总的来说,这些人打电话的目的,就是希望陈青能出面澄清一下。
殷建国这个姐夫和小姨子,也就是陈青的妻子没有问题。
陈青一律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组织会调查清楚的”等官话搪塞过去。
他明白,这是殷建国在动用他的关系网施压了。
临近中午,内线电话响起,是李花秘书长的声音,让他去一趟办公室。
陈青心中一凛,整理了一下衣着,快步走去。
李花坐在办公桌后,面色平静,但桌上放着一个普通的黄皮信封。
“陈青,你看看吧。”李花将信封推到他面前。
陈青拿起信封,里面是几页打印纸——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里的内容罗织了他的三大“罪状”:生活作风败坏,与杨集镇女同事李月月及夜色酒吧驻唱钱春华关系暧昧;拉帮结派,利用职权在原单位安插亲信;经济来源不明,暗示其收受好处。言辞凿凿,却通篇都是“据反映”、“可能”等模糊字眼。
越看陈青越是好笑,特别是钱春华,要不是前几天刚好遇到,他都快忘记了。
看来举报的人不只是自己在杨集镇的“黑料”,连更早之前在农业局的“黑料”都不放过。
想都不用想,就是殷家兄妹联手的结果。
“你怎么看?”李花问道,目光锐利。
陈青放下信,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嘲讽:“有些人还真的是上赶着作死,手段低劣,但太恶心人了。”
李花点了点头:“我相信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匿名举报,也不用去想措辞回应。但这对你现在的岗位的确是有很大的影响。而且,柳市长在这个时候,不太方便......力挺。”
陈青明白李花的意思。
作为秘书科的部门直接领导,李花告诉他这些,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柳艾津的秘书,但也因为他是柳艾津钦点的秘书。
“秘书长,恶人需要恶人磨。”陈青脸色微微有些狠厉,“自证永远是最愚蠢的做法。既然他们铁了心要搞臭,那就拿起法律当武器。”
李花点点头,“你能冷静处理最好。我会安排人请辖区派出所的前来。但这也提醒你,任何时候,都要谨言慎行,工作上更不能出任何纰漏。特别是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的事,跟踪进度要有尺度,千万不要逾越。”
“谢谢秘书长,我会特别注意的!”陈青郑重的表态。
李花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对陈青的一个考验。
像这种连诬告都算不上的匿名举报都处理不好的话,他就不配坐在现在的位置上。
第14章 大闹市政府
下午,市纪委专班关于重点项目纠纷协调会上,风暴终于从暗处涌到了明面。
市纪委组织的会议,由纪委副书记淡丹主持,对小鸟电力项目的定性从会议主题上就看出来,依然还是偏向“纠纷”,与会的柳艾津自然是非常不满。
上次例行会议上就已经明确的反对了定性为“纠纷”,但纪委的几天调查后的结果还是以“纠纷”作为方向。
“方清平书记呢?”柳艾津并没有马上表露,而是点了市纪委书记方清平的名字。
“柳市长,方书记去省里学习,下个月才能回来。”淡丹回应道。
“专班调查之后,有没有向方清平同志汇报?”
淡丹有些尴尬的扯了扯嘴,“柳市长,纪委目前的工作由我在主持,方书记学习期间暂时不便处理公务。”
“好,既然纪委是你负责。”柳艾津也不再啰嗦,一巴掌拍在会议室的桌面,震得所有的杯子都跳了起来。
“为什么要你们纪委牵头,会同政法委,还要我说得再直接点吗?”
“小鸟电力的项目,搞成现在这样,是纠纷这么简单吗?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方法?考虑过建设方的感受吗?项目一拖再拖,还要不要效率了?”
淡丹和任兴都面面相觑,不敢回话。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政法委书记赵亦路扶正了茶杯,看似随意地插进了话,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正在做记录的陈青。
“柳市长,说到效率和工作方法。我倒是想多说两句。我们现在有些年轻干部啊,刚进机关没多久,自己一堆家务破事处理不好,就是仗着跟在领导身边,就不顾司法程序,违规占用司法资源,真当我们公安干警是为他一个人服务的吗?”
说着,赵亦路曲起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了敲,“这种风气,非常要不得。有问题找警察,也要看看是什么事。家庭的小矛盾都处理不好,何以能协助领导处理大事。”
赵亦路这番话,虽然没点名,但矛头所指,会议室里稍有心思的人都心知肚明。
他巧妙地将陈青报警处理家事的行为,上升到“占用司法资源”、“不顾程序”的高度,试图从根本上质疑陈青的品行和职业素养。
表面是质疑陈青,实际上是对柳艾津用人的质疑,甚至是对柳艾津的否定。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在赵亦路和陈青之间逡巡,最后落在了主位的柳艾津脸上。
虽然这并不会给柳艾津带来实际影响,可这巧妙地转移话题,也是一种博弈的高明手段。
柳艾津眉头微蹙,面沉如水。
她自然要维护陈青,但赵亦路扣的帽子不小,直接反驳容易陷入“护短”的被动。
她正斟酌措辞,却见陈青放下了记录笔,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眼神中带着请示。
柳艾津心中一动,看到了陈青眼中的镇定和一丝请求。
她略一沉吟,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无声轻弹,几秒钟之后,随即对陈青微微颔首。
她决定把这个舞台交给陈青自己,这是一种极大的信任,也是一场凶险的考验。
得到首肯,陈青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先向主持会议的淡丹副书记和柳艾津市长微微欠身,然后才将目光迎向赵亦路。
不亢不卑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里:
“赵书记刚才的讲话,虽然没有点名,但我想,指的应该是我今天上午因遭遇公然诽谤和骚扰而报警的事情。”
赵亦路鼻翼里发出一声冷哼,端起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姿态轻蔑。
陈青并不在意,语气反而愈发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教意味:“赵书记批评我‘家务破事处理不好’,这一点,我虚心接受。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个人的婚姻问题,确实处理得不够圆满,让领导操心了。”
他先退一步,承认“家事”有缺,这让赵亦路和他这边的人脸色稍缓,以为陈青要认怂。
但紧接着,陈青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然恭敬:
“但是,赵书记,我不太明白的是,当我的前岳母和大姨姐,在市政府大门前公开散布不实言论,污蔑我的人格,严重干扰市政府正常办公秩序时,我选择通过报警这一合法途径来维护自身权益、维护机关形象,怎么就成了‘不顾司法程序’、‘违规占用司法资源’呢?”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政法委和纪委干部,最后回到赵亦路脸上:“难道说,按照赵书记的意思,面对这种公然挑衅法律和纪律的行为——”
顿了一顿,提高了音量:“我们党员干部就应该为了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而选择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污蔑无代价、肆意诽谤破坏良好的社会秩序,还可以趾高气扬?”
“如果连自身合法权益受到侵害都不敢依法维护,我们又该如何坚定地去维护人民群众的合法权益、去扞卫社会的公平正义?”
这一连串的反问,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直接将赵亦路的指责扭曲成了对“依法办事”原则的挑战。
会场里开始有细微的议论声。
赵亦路脸色一沉,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向陈青,语气带着压迫:“巧言令色!家庭矛盾内部协商解决不了?非要闹到报警的地步,显得你能耐?”
陈青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轻轻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锐利:
“赵书记,如果仅仅是家庭矛盾,我自然愿意关起门来解决。但对方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家庭的范畴,涉及到了公共秩序和对公职人员形象的诋毁。这正如我们当前讨论的小鸟电力项目一样——”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了会议核心,声音提高了几分:“项目建设方遭遇的,难道只是普通的‘治安纠纷’吗?当本地企业带着社会人员,打砸设备,索要巨额‘返点’,这难道不也是对国家法律、对营商环境的公然挑衅吗?!”
陈青的目光变得灼灼,直视赵亦路:“赵书记,我报警,是相信法律能给我一个公正。那么,对于小鸟电力项目,我们是不是更应该坚信法律、依靠法律,给守法企业一个公正,给江南市的营商环境一个明确的信号?!”
抬高了话题的高度,陈青继续延伸话题,“如果连我们自身都对违法行为定性模糊、处理迟疑,又如何能让外来投资者安心?一屋不扫,确实难以服众;但大是大非的问题如果都看不清、不敢管,那损失的,可是全市的发展大局和政府的公信力!”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青的这番话,堪称绝地反击。
他不仅完美化解了赵亦路的攻击,还将自己置于“依法办事”、“维护大局”的道德制高点,最后更是一记猛击,把“家事”的矛头直接引向了赵亦路主抓的政法系统在项目处理上的“不作为”或“乱作为”,暗示他才是那个“看不清大是大非”的人。
柳艾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而赵亦路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柳艾津适时接过话头,语气沉稳:“陈青同志的话值得我们深思啊!赵书记,江南市的营商环境是重中之重,这一点勿需我再次重申吧!”
淡丹一脸尴尬。
堂堂一个政法委书记,被一个秘书的话怼得无言以对,赵亦路盯着陈青的眼神,更加阴鸷。
“我最后再说一次,专班要是查不出一个结果,既然方书记现在不便办公,那我就申请省纪委、中央纪委派人!”柳艾津几乎不再给淡丹和赵亦路说话的机会,“散会!”
纪委组织召开的汇报会的硝烟,随着柳艾津那句“散会”而暂时散去。
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某些人的心头。
淡丹、赵亦路作为纪委和政法委的组成的专班人选,对于小鸟电力项目的调查,下一次恐怕就没这么轻松应对得了。
柳艾津的施压不只是来自她市长的身份这么简单,如果真的是有省纪委甚至更高层级的监察单位出面,引火烧身都是小事,这一辈子的仕途恐怕就到此结束了。
虽然不明白柳艾津为什么要抓住小鸟电力项目不放,但这到任不久就铁血手腕的做法,的确让人不得不忌惮。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心里的一把尺,来衡量得失。
跟在柳艾津身后离开的陈青,保持着落后半步的秘书状态走出会议室。
他的心里却同样并不平静。
上一次会议结束赵亦路直接威胁和刚才临结束前阴鸷的一瞥,就像是蓄势发起攻击的毒蛇冒出的信子,后背隐隐都能感觉到凉飕飕的。
跟着柳艾津回到市长办公室,陈青放下她的笔记本和养生杯,正准备退出去。
却看见柳艾津没有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而是减缓脚步走到窗前,似乎是在远望熙攘的江南市。
愣神中,就听见柳艾津的声音传来。
“陈青,刚才的表现不错!”没有回头,似乎知道陈青正在她的后面看着她。
“是柳市长您给了我机会。”陈青连忙微微欠身,尽管柳艾津并没有回头,但他这个动作除了是对领导的尊敬,也是在掩饰自己刚才心里不该有的旖旎想法。
而且,他心里非常清楚,要是没有柳艾津在身后支撑,他不可能离开杨集镇那个让他几乎要崩溃的地方。
也不可能作为一个秘书,在这样的会议上可以硬怼赵亦路。
“机会给了,也要接得住。我不会轻易否定你的努力。”
不等陈青回应,她缓缓的从窗边走回来:“根据我的了解,赵亦路这个人,性格比较深沉,睚眦必报。今天我和你今天与他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而你也彻底得罪了他。今后,凡事要更加谨慎小心。”
柳艾津转过身,因为背光的关系,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话语中的提示依旧非常明显。
“我明白。”陈青点头,“多谢领导提示,我会注意的。”
“嗯。”柳艾津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下午我还有个调研,你不用跟着了。今天的会议纪要整理好,另外,”她抬头看向陈青,“你个人的事,也该抓紧处理一下,不要留尾巴,让人一次次的用来当成了武器。”
陈青知道她指的是与吴紫晗的婚姻状况。
现在,都知道他是提出了和吴紫晗离婚的事。
但一天没有离婚,婚姻关系存续就是事实。
第15章 暴打书记女婿
吴家母女在市政府门口那一闹,虽然被他当场反击回去,但终究是个隐患。柳艾津这是提醒他快刀斩乱麻,杜绝后患。
“好的,市长。我正准备这两天就去办。”陈青应下之后,从柳艾津的办公室退了出来。
市里的关系错综复杂,柳艾津是新来不久的领导。原有的班子成员当中,有持怀疑态度本来是很正常,但现在看来,不是怀疑,而是带着一些半公开的抵制。
小鸟电力项目也许只是他们态度的具象化表现而已。
权力的博弈和竞争远比他在之前的农业局和杨集镇更为凶险和直接,手段更加的高明。
回到自己的秘书办公室,关上门,先是给石易县委办的张池打了个电话,客气地感谢他之前对杨集镇交接手续的关照,提议抽个时间聚一聚。
张池是明白人,马上说道:“陈秘书,这些都是小事。您在市长身边工作,哪儿有属于自己的时间。这样,改天有机会,县里准备点事,邀请您过来,我来请,要是朱书记有时间的话,大家一起叙叙旧。”
陈青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之间之前哪儿有什么“旧情”可叙的,都是客套话。
“张主任客气了,这个事就这么说定了。不过,说好是我感谢,我来请!”
“那行。不纠结这个事了。”张池打着哈哈,“另外,杨集镇的事你尽管放心。”
虽然张池打着包票,陈青对殷朵的为人还是很了解,依旧提醒道:“殷镇长是个女人,难免有情绪,县里还是要多安抚一下,避免节外生枝。”
张池满口答应下来。
处理完这桩小事,他才拿起手机,拨通了吴紫晗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吴紫晗有些沙哑和迟疑的声音:“......喂,陈青!”
“对不起,这段时间新工作有点忙。”陈青的歉意不是真的抱歉,而是态度,声音中没有任何的情绪波澜,“明天周五,下午三点,民政局门口我等你,把离婚手续办了。”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在陈青的催促询问声中,吴紫晗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求,“陈青,我们能不能......”
“没有可能。”陈青断然否决,“要是你不同意,那我就只能起诉离婚了。反正都是走程序,一个是私事处理,要是上了法院,你猜会是什么样的?”
吴紫晗的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都已经开始颤抖,“那......好吧!”
陈青没有再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周五下午上班,陈青特意提早的把手上的事该办的办好,该交代的事项都吩咐完毕,给柳艾津和李花请完假,带着户口本和身份证出了市政府大楼。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的身形却走得异常的平稳。
今天的陈青特意穿的是黑色衬衫,提前十分钟到达民政局门口。他不想给吴家人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无论是迟到还是狼狈。
然而,吴家人到得更早。
除了殷建国,不仅吴紫晗来了,赵菊香、吴梦洁,甚至连一向寡言、习惯躲在背后的吴春都到了。
一家四口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下,形成一种微妙的阵势。
看到陈青从出租车上下来,赵菊香脸上立刻堆起一种近乎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哎呦,陈青来啦!你看这天气多好……”
她试图去拉陈青的胳膊,被陈青不动声色地避开。
吴梦洁也挤出一丝笑,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亲热”:“妹夫,都是一家人,何必非要走到这一步呢?都是殷建国做事离谱,其实他们真的没什么。紫晗她知道错了,昨天哭了一晚上……”
吴春站在一旁,脸色尴尬,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陈青无意与这无耻的母女对话。
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低头的吴紫晗身上。
她今天刻意穿了一件素色的连衣裙,那是他们结婚两周年的时候,陈青特意去挑选的礼品。
然而,这件连衣裙在衣柜里连标签都没有撕下来,今天是他第一次穿上出来,真的很讽刺。
可惜,素色的连衣裙原本配上她白皙中透着健康红润的肤色是很漂亮的,但今天吴紫晗脸色苍白、眼睑浮肿,那件素色的裙子反而更像是出席葬礼的丧服。
看上去楚楚可怜却一点也引不起陈青的半点怜惜,他清晰地记得殷建国搂着她肩膀时她的顺从,记得她站在二楼走廊上对自己提出离婚时,毫不犹豫的“同意”。
“行了,进去吧,早点办完大家都省心。”陈青语气平淡,仿佛就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陈青!”赵菊香急了,声音拔高,“你就不能再给紫晗一次机会?以前,都是妈的错,你要怪就怪我,与紫晗和建国都没有关系。”
“这是我和吴紫晗的婚姻!”陈青提醒道:“真要闹上法庭,我愿意奉陪!”
“陈青,你现在出息了。”赵菊香还想挽回,“放心,以后你工作忙,家里的事我和紫晗会给你打理得好好的。”
看着陈青一脸淡漠,赵菊香似乎下了狠心,“女婿,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说完,作势就要弯腰。
“受不起!”陈青侧身让过,“赵阿姨,不必了。我和吴紫晗离婚,是双方自愿。”
吴梦洁看母亲的做法没能改变,一步上前站在陈青面前,“妹夫,何必呢!你看你在市长身边工作,建国又是城建局副局长,以后你们多合作,还能互相帮衬,多好啊!”
“你觉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无耻?”陈青眼神带着鄙夷,“就算是旧社会给丈夫找小妾,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姐姐吧!”
这句话如同耳光一般,扇得吴梦洁脸色一阵红白相间。
吴春更是长叹一声,蹲在了旁边,不想再看。
作为一个父亲,恐怕此刻他的心里比当初的陈青更崩溃!
吴家的最后一点挽留根本改变不了结局。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工作人员似乎也察觉到这家人气氛不对,陈青净身出户,又没有孩子抚养,流程走得飞快。
当两个暗红色的离婚证拿到手时,吴紫晗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陈青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悔恨,有不甘,更多的情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陈青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本,看都没看,直接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陈青!”吴紫晗终于在身后喊了一声,带着哭腔。
陈青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再见。”他吐出两个字,再无留恋,大步离开。
将吴家人复杂的目光和未说出口的哀求,彻底抛在身后。
走出民政局大门,刚走过一个街口,陈青就被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里传来的争吵声止住了脚步。
“放开我!我不会跟你去的,你就死了这条心!”一个年轻女子怒斥的声音传来。
陈青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用力拉扯着一个穿着牛仔裤的年轻女子,试图将她往路边一辆脏兮兮的越野车里塞。
那女子奋力挣扎,包掉在地上,东西散落一地。
陈青瞳孔一缩,那被纠缠的女子,竟是钱春华!
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住手!”
那花衬衫男人闻声回头,一脸横肉,满嘴酒气。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陈青,独自一人,顿时嚣张起来:“妈的,哪来的愣头青?滚开!别耽误老子好事!”
陈青之前本职就是农业干部,走村下乡没少跟混混打交道,身手还算敏捷。
侧头躲过一拳,让到一边,把惊慌的钱春华拉到自己身后。
“朗朗乾坤,你这是犯罪,知道吗?”
“犯罪!”花衬衫的男人似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老子就是犯罪,你能把我怎么样?”
陈青摸出手机一亮,“你信不信我马上就报警!”
“报警!你他妈找死!”花衬衫一只手伸过来要抓陈青的手机无果,另一只手挥拳就朝陈青打了过来。
陈青不想暴力解决,奈何身后还有钱春华,躲无可躲,只能丢下手里的公文包,左手格开对方的手臂,右手握拳,腰部发力,一记短促有力的直拳,狠狠砸在对方的胃部!
“呃!”那男人没想到陈青会反击,猝不及防下胃部遭受重击,痛得像个虾米一样弯下了腰。
对方如此嚣张,绝不是轻易放手的角,这种情况下陈青没有停手,上前一步,抓住对方的一条胳膊,顺势一拧一别。
被强力拧转身来,陈青膝盖下压,就将花衬衫的脸朝下按倒在地。
那男人疼得哇哇大叫,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嘴里还不依不饶地发出不堪入目的咒骂。
陈青眉头紧皱,这种痞子一样的混混,还真的是嚣张惯了,怪不得胆敢大白天的就行凶。
刚想示意身后的钱春华报警。街口就传来一个惊疑的大声呼叫,“陈青,你干嘛!当街行凶打人!”
陈青抬头望去,心头一沉,竟然是赵菊香和吴梦洁这对无耻的母女。
也不知道她们是因为心有不甘,还是想上来再次纠缠,居然一路尾随而来。
本不想理睬,但随后在他们二人身边闪出吴春和吴紫晗的身影,看来是这一家人都跟了过来。
关键是吴春的嘴里忽然叫出了声,“代强,你们这是这么了?”
很明显吴春口中的“代强”就是陈青现在压在膝盖下的花衬衫男人。
“你认识?”陈青不得不暂时放下让钱春华报警的想法,看着吴春问道。
“你们杨集镇的?你不认识?”吴春似乎有些疑惑。
“我为什么要认识他?”
“纪委赵书记的女婿,你居然不认识?”
旁边吴梦洁听到自己父亲和陈青的对话,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哟!陈青,你可真行!连赵书记的女婿你都敢打,真是无法无天了。”
第16章 清道夫公司
被陈青压着的代强,从刚才的对话中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我当是谁呢?陈青,你个屁用没有的副镇长,也敢英雄救美,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陈青心里也真的咯噔了一下,政法委书记赵亦路,本来对自己就很不满,连续两次明面上的冲突。
这边刚办完离婚手续,减少了赵亦路说事的借口,这又打了他女婿,恐怕后续更麻烦了。
正犹豫间,赵菊香也趁机再煽风点火,“陈青,别以为你了不起,政法委书记你也敢惹,看你怎么收场!”
这话看似在嘲讽陈青,实际上会让代强心里对陈青的恨意更甚,要是打自己的人不认识也就算了。
可这后来的几人分明认识自己,这脸丢大了。
“陈青,学人家英雄救美,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番对话,陈青的犹豫,显然让钱春华也意识到代强的身份不凡,拉了拉陈青的手,“陈青,算了。我没什么事!”
陈青的确不想现在这个时候和赵亦路闹得更凶,一丢手,嘴里骂道:“垃圾,赶紧滚!”
代强“哎呦”一声跌在地上,爬起来,依然嚣张地说道:“陈青,你等着,看老子能不能弄死你!”
虽然话说得狠厉,但终究没敢再动手,上了那辆带着泥土的越野车,从小街的另一个方向逃走了。
陈青没有理睬街口那一家人,转头看向钱春华,“你没事吧!”
“谢谢!我没事!”
钱春华的回应中看出,她的情绪还算稳定,也让陈青松了口气。
他低头俯下身帮她捡起散落的东西和自己的公文包,把钱春华的东西装进包里递给她,“我们走吧!”
两人刚转身走出来,吴梦洁就拦住了他们,“陈青,刚领完离婚证,就和别的女人厮混,我还以为你多清高呢!还不是一样的在外面乱搞!”
吴梦洁那张脸上的神色,让他感觉更加的恶心,一直低头不语的吴紫晗的眼神更是闪烁不定。
让陈青心里最后一丝的失落情绪,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刚才这一家人用心之歹毒,分明认出了代强,不仅不帮忙,反而故意点明代强的身份,制造陈青的麻烦。
“滚!”陈青怒目而视,“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龌龊!”
与这样的一家人分开是幸运的。
护着钱春华,撞开吴梦洁,走回到大街上,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将心怀鬼胎的吴家人甩在了身后。
出租车驶入即将到来的晚高峰车流,车窗外的天空云层渐厚,已经挂上了红色余晖。
陈青除了告诉司机地址外,没有开口的欲望和想法。
钱春华反而没有那种惊魂未定的感觉,反而一直注视着脸色沉郁的陈青。
“刚才那个是你前妻?”钱春华好奇地问起了在小街口的人。
陈青也没有回避,却也没过多的解释,“拦路的是前妻的姐姐。”
“哦!”钱春华看似随意在追问,“你和你前妻离了?”
“嗯。就刚才遇到你之前。”
陈青简约的回应,并没有让钱春华停下。
“那个代强,在我们酒吧闹事不是第一次了。仗着自己有点背景,我们也不好和他计较太多,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他,要不是你,还真的很麻烦。”
陈青原本心头还有些疑惑钱春华和代强怎么起的纠纷。
毕竟,这是一个法治社会,虽然是在小街,可大白天的行凶,即便是赵亦路本人也不敢吧,更何况还是赵亦路的女婿。
从钱春华的嘴里,他似乎明白了。
这就是一个纨绔仗着背景调戏酒吧歌手,以为对方就是一个小歌手,没什么背景,所以才肆无忌惮。
“也没什么,只是凑巧碰到举手之劳。”陈青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不过,你以后要注意了,他这种人看起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谢陈大哥!我会注意的。”钱春华对陈青的称呼微微改变,“你呢?他会不会也找你的麻烦?”
“找不找都一样。”陈青心里想的却是赵亦路。
柳艾津都已经明确立场,和赵亦路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虱子多一个关系不大。
“你在政府单位工作?”钱春华的眼神在陈青手里的公文包上扫了一眼,试探地问道:“我刚才听他们提起杨集镇,你怎么会在市政府附近租房子?”
“以前是在杨集镇工作,现在调到市里工作了。”陈青的回答很简单,并没有透露自己的太多信息。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似乎两人的对话不在一个情绪基础上。
眼看车子即将要到陈青租住的小区附近,钱春华主动开口,“陈大哥,我先送你到小区门口,我还要去酒吧排练,就不回去了。”
陈青没纠结和推辞,“好。注意安全!”
车停在陈青租住的小区门口,陈青想付钱,却被钱春华拦住,“陈大哥,不用,今天的事谢谢你帮我,我自己来付!”
陈青收回手,推开车门,刚想下车,却被钱春华一把拉住,“等等。”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陈大哥,这是我的电话。万一......我是说万一,代强或者他那边的人找你麻烦,或者你需要人证,可以联系我。兴许,我能帮上一点忙!”
名片上很简单,只有“钱春华”的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
陈青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郑重地道谢:“好,谢谢!”
他下车,看着出租车载着钱春华继续向前驶去,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柳艾津也没有电话指示。
他独自在出租屋内对比小鸟电力项目中的突破点,但昨天格挡代强那一击的左手臂隐隐开始作痛,让他静不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打开门,门外站着唯一知道他住处的钱春华。
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水果篮,依然还是牛仔裤加白t恤,马尾晃动间透出青春的气息。
“陈大哥,没打扰你休息吧?”
“还好,进来坐!”
“昨天真是太感谢你了,给你带了点水果!”钱春华熟门熟路的进屋,把水果篮放在桌子上。
陈青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过来给她,“晚上你们不是都工作到比较晚吗,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我请假了,昨晚回来得很早。”钱春华解释道,“另外,为了表示感谢,中午我请你吃饭,你可不能拒绝哦!”
陈青本想拒绝,但现在的确也静不下来,点点头答应了,“好。附近随便吃点就行了。本来就是一件小事。”
“那怎么能行!”钱春华见陈青答应下来,立即说道:“必须得隆重,我知道有个地方叫‘枫林小筑’,在城西老城区梧桐巷那边。”
“那么远?”陈青皱了皱眉。
“这是我的心意!而且,既是感谢你,也可以是......庆祝你开启新的人生阶段!”
钱春华的措辞很巧妙,让陈青还真的没办法拒绝了。
“那你等等,我收拾一下。”陈青连忙把桌子上的文件归拢,放进卧室,换了一身衣服出来。
陈青自己也没意识到,脱下居家的休闲服他换上的同样是牛仔裤和白t恤。
两人如同是情侣装的搭配,一点也不显得违和。
因为是步行街,出租车只能停在梧桐巷口。
陈青和钱春华下车后,他瞬间被这景色吸引了目光。
陈青被这景色吸引,却被身后忽然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惊醒。
幸而钱春华及时拉了他一把,才闪躲开身后疾驰而来的一辆轿车。
“嗤——”
刺耳的刹车声和尖锐的喇叭声猛地撕裂巷子的宁静!
一辆黑色越野车几乎是擦着陈青的后背停下,带起的风吹动了他的衣角。
车窗迅速降下,一颗戴着粗壮金链子的脑袋探出来,满脸横肉,眼神凶戾:“操!走路不长眼啊?想死滚远点!”
陈青眉头骤然锁紧,将钱春华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声音沉冷:“这里是步行区域,是你开车太快了。”
“快你妈!老子爱怎么开就怎么开!挡了老子的路,还有理了?”那男人骂骂咧咧地推门下车,动作间带着一股蛮横的匪气。
这时,不远处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中年人小跑过来,对着下车的男人恭敬地弯腰:“陈总,您来了。”
被称作“陈总”的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目光却像嗅到腥味的鬣狗,越过陈青,死死钉在钱春华身上,淫邪地舔了舔嘴唇:“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夜色那唱歌的小妞吗?卸了妆还挺水灵,在这装清纯勾搭小白脸呢?”
钱春华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却被陈青轻轻一拉,完全挡在了身后。
陈青冰寒的目光看向对方:“嘴巴放干净点!”
“陈壁,清道夫公司的副总。”钱春华在陈青身后低声快速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厌恶,“专门替他们公司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清道夫公司!
陈青眼神瞬间一凝。
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的麻烦制造者,索要高额“返点”、打砸伤人的主角!
没想到会在这里狭路相逢。
第17章 突破性进展
陈壁见陈青不仅不让开,眼神反而更加冷冽,顿觉被拂了面子,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推陈青的胸口:“滚开!把这小妞给老子……”
陈青早有防备,在他手伸过来的瞬间,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对方的手腕,向下一压!
“哎呦!”陈壁没料到陈青敢还手,更没想到他手劲不小,吃痛之下叫出声来,恼羞成怒,“妈的!还敢动手?知道老子是谁的人吗?弄死你信不信!”
他身后车里的几个混混见状,也纷纷下车围了上来,面色不善。
“报警。”陈青头也不回,对钱春华低声道,同时另一只手已摸向自己的手机。
“报警?哈哈哈!”陈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挣扎着想抽回手,一边对围上来的手下吼道,“给老子揍他!出了事我担着!赵亦路书记都得给我堂哥面子,我看哪个不开眼的敢管!”
“赵亦路”三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陈青心中泛起波澜,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手机录音功能早已悄然开启。
就在几个混混摩拳擦掌准备一拥而上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起:
“陈壁!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撒野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考究中式服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带着四名身形健硕、眼神锐利的保安快步走来。
他看都没看陈壁那帮人,径直走到钱春华面前,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
“小姐,受惊了。是我的疏忽。”
这一声“小姐”,让原本嚣张跋扈的陈壁瞬间僵住,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惊疑不定地看着钱春华,又看看那位张经理。
钱春华此刻站直了身体,之前那点刻意表现出来的柔弱惊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气度。
她没理会张经理的致歉,目光冷冷地投向陈壁:
“陈壁,清道夫公司是不是觉得,在江南市就可以只手遮天了?连基本的法纪都不放在眼里?”
陈壁脸色变幻,张经理对钱春华的态度让他心里直打鼓,但嘴上仍不肯服软:“你…你少吓唬人!不过是个唱歌的……”
“闭嘴!”张经理猛地转头,眼神如刀锋般扫过陈壁,“再敢对小姐不敬,我让你横着出梧桐巷!陈大铭的面子,在小姐这里,不够看!”
张经理指名点姓的说出清道夫公司的老板陈大铭,无异于直接打了陈壁和他背后老板的脸,也点出了钱春华身份的非同一般。
陈壁和他那几个手下彻底被镇住了,面面相觑,不敢再妄动。
陈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雪亮。
钱春华的身份绝不止是一个酒吧驻唱那么简单。
“枫林小筑”这处明显背景深厚的私房菜馆,看来也与她关系匪浅。
张经理对她的恭敬,绝非普通员工对顾客的态度。
钱春华不再看面如土色的陈壁等人,转向陈青时,脸上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带着歉意:“陈大哥,真不好意思,好好一顿饭,被这些不相干的人搅了兴致。”
陈青摇摇头,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没事。看来这‘枫林小筑’,确实不简单。”
钱春华脸色一红,“陈大哥,我一会儿给你解释。”
陈青点点头,自己能不出面当然是最好的,心中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张经理此时已挥手让保安“请”走了如丧考妣的陈壁一行人,但是陈壁临走前对陈青投来一个怨毒的眼神。
或许他已经明白钱春华他得罪不起,就把恨意算到了陈青头上。
陈青冷笑地看了他一眼,要是这个陈壁真要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那就是他们自己找死了。
关掉手机录音的同时,张经理已经对钱春华和陈青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小姐,陈先生,包厢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
梧桐巷中段就是“枫林小筑”,古色古香的牌匾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穿过雅致的廊道,进入预订好的包厢。
窗外是一小片疏密有致的竹林,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绝对是少有的私密场所。
落座后,钱春华亲自为陈青斟上一杯清茶,神态已然恢复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
“陈大哥,”她举起茶杯,眼神真诚,“今天这顿饭,本来只是想感谢你昨天仗义出手,只是没想到又给你添麻烦了。”
陈青看着她,举起茶杯与她轻轻一碰,“其实没有我,你也不会有麻烦吧!”
茶水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甘甜。
他其实没有想追问钱春华,有些界限,对彼此都好。
“陈大哥说笑了。”钱春华笑了笑,“‘枫林小筑’其实是我的一个亲戚开的,我算是......能在这儿蹭吃蹭喝的那种。”
“那你这个亲戚可真大方。”陈青用手指了指四周环境,“这恐怕人均消费不便宜吧!”
“其实也不太多,一千多!”钱春华没有再隐瞒。
“那看来你这个驻唱,也没那么简单吧!”
“其实,夜色酒吧是我开的,偶尔上去过过瘾。感觉......还挺好的。”
陈青这才有些恍惚明白,当初为什么她一句话,夜色酒吧的保安就让他进去了。
一个驻唱的歌手哪儿有这个能力?
人均一千多消费的地方,虽然很高,但也的确不算奢侈,一个酒吧老板就算不噌吃噌喝也能轻松请他消费。
“老板的任性,我还真看不明白!”陈青放下茶杯。
正巧张经理带着服务员送菜进包厢,两人的谈话就暂时中断。
这顿饭因为之前陈壁的插曲,两人的话少了很多。
陈青刚调任市长秘书,柳艾津看重的也是他相对简单的背景。
如今,眼前这个钱春华很明显背景并不简单。
甚至张经理话语当中对赵亦路并没有太多顾忌,钱春华在小巷当中被代强强拉上车都显得有些怪异。
如果不是当时自己去办离婚证有偶然性,他甚至都怀疑那是一场有预谋的“戏。”
钱春华或许是因为身份突然揭开,显得有些局促,这顿饭结束得有些快。
回去的时候,张经理安排的车把两人送回去。
这一次陈青主动说了先回自己租住的房子,不管钱春华是有意还是无意,减少接触对他而言都是目前最明智的。
车停在陈青租住的旧小区门口。下车前,钱春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住陈青,眼神坚定:“陈大哥,其实代强,还有今天那个陈壁,之前我都认识,只是因为家里的原因,我没想对付他们,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他们不敢找你的麻烦。”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不管钱春华知不知道他的身份,能少结仇对他现在而言无疑也是有用的。
回到出租屋里,陈青打开电脑,调取了市纪委专班关于小鸟电力项目纠纷调解进度,因为是周末,并没有更新。
依然还是原本“双方纠纷调解”的层面,对清道夫公司涉嫌暴力索贿、打人的事依旧避重就轻。
清道夫、代强、赵亦路,甚至钱春华都在他心里打了个问号。
小鸟电力项目或许只是撬动整个利益链条的一个支点,毕竟建设方绿地集团也是知名企业,不像一些敢怒不敢言的小企业。
柳艾津市长力主彻查此案,眼光确实毒辣。
但一次一次给纪委和政法委机会,这恐怕不只是要为绿地集团或者营商环境的问题。
陈青想了很久,似乎有一些明白柳艾津的想法了。
身为秘书,最忌讳的就是揣摩领导意图。
这一张关系网,他不能直接告诉柳艾津,否则就等于自己明明白白的告诉柳艾津自己已经清楚了她的想法。
今天的事要是不知道钱春华背后隐藏的身份,也许他会装做不知道。
但是,毕竟发生了。
后面还有什么样的问题,他现在确实想不明白。
为了让自己不会陷入其中而不自知,今天的事甚至周五办完离婚证之后发生的事,他必须要让人知道。
直接告诉柳艾津不合适,最佳的人选是顶头上司李花副秘书长。
这既是更合规的渠道,也是自己暂时对相关人物关系并不太清楚的一个隐藏。
想到这些,他把今天的录音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包,发送给了李花,并附言说明了周五发生的事,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今天和钱春华一起出现在“枫林小筑”,并对钱春华的隐藏身份做了一个简单的猜测。
点击发送后,他靠在椅背上,赶到一阵疲惫袭来,但神经却依然紧绷。
江南市的官场争斗,他这个小角色简直就是如履薄冰,不能有一丝松懈。
就在他发送了邮件不到一个小时,手机震动,是李花的来电。
“陈青,材料我收到了。”李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有没有受伤?”
“谢谢秘书长关心,一点小伤,不碍事。”陈青并没坚决地否认受伤,毕竟周五硬挡代强的一击,手臂上还有痕迹。
“嗯。这份材料很重要,特别是那段录音。”李花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措辞,“市纪委专班那边,今晚也有突破性进展。”
陈青精神一振:“哦?”
第18章 非法拘传
“方清平书记虽然在外学习,但专班的同志顶住了压力,突击审计了清道夫公司的关联企业账目,发现了一些关联的空壳公司,与市一级的领导关联颇多。但目前,还在固定证据当中。”
陈青心中巨震!
李花没有给她明说是谁,就说明这牵连的人至少暂时是不能对外公开的。
他仿佛能听到权力格局在地层下剧烈摩擦、变动的轰鸣。
赵亦路在政法系统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又是专班成员,这些公司肯定不会和他关联,或许是为了应付柳市长不得不抛出的替死棋子。
混乱的一天过去,周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陈青一夜也没怎么休息好,但紧绷的神经却让他头脑却异常清醒。
洗漱完毕,他正准备煮点东西当早餐,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站着两名身着警服的陌生男子,表情严肃,身后还跟着一名穿着便装但眼神锐利的人。
陈青心中一沉,打开了门。
“你叫陈青,是吗?”为首的中年警官亮出证件,语气公式化,“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我姓王。有点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陈青稳住心神,目光扫过对方证件,确实是市局的,“关于什么事?”
“关于昨天中午,在‘枫林小筑’餐厅,你与清道夫公司员工陈壁等人发生冲突,涉嫌故意伤害的事。”王警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对方已经报案,并提供了验伤报告。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陈壁报案?
故意伤害?
陈青几乎要气笑了。
这恶人先告状的速度,快得惊人!
而且,出动的是市局刑侦支队?
即便这是事实,一个普通的治安纠纷,通常应由辖区派出所处理,怎么会直接由市局刑侦介入?
这背后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赵亦路的反击,来了!
而且如此直接、狠辣!
试图用一个莫须有的“故意伤害”罪名,破坏他的声誉,甚至可能想在审讯中挖坑,逼他承认其他事情,或者是给柳市长的一个侧面警告。
“王警官,昨天是对方寻衅滋事,率先动手,我是自卫,并有录音证据证明对方威胁我的人身安全。”陈青冷静地回应。
“具体情况,我们会调查清楚。现在请你先跟我们回去做笔录。”王警官不为所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强硬。
陈青知道,此刻硬抗没有意义,反而会授人以柄。
他点点头:“可以。我需要带上手机,并通知我的单位。”
“按规定,配合调查期间,通讯工具需要暂时保管。至于通知单位,做完笔录后,你可以联系。”便衣男子上前一步,语气冰冷。
这是要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
陈青心念电转,在对方看似“礼貌”实则强硬的“陪同”下,他无法强行打电话。
在被带出门的瞬间,他借着弯腰穿鞋的动作,极快地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盲打了一个简短的信息,选择了紧急联系人李花,点击发送。内容只有六个字:“被市局带走,枫。”
他希望李花能明白。
*******
市公安局某间审讯室,光线冰冷,空气压抑。
陈青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面对王警官和那名便衣男子的询问。
问题主要集中在“枫林小筑”冲突的细节,但问话的方式充满了诱导性。
“陈秘书,你是否因为身为市长秘书,就觉得可以特殊一些,对普通群众动手?”便衣男子语气带着嘲讽。
“对方是否提及了赵亦路书记?你是否因为个人对赵书记有意见,才借题发挥?”
“如果你当时表明身份,对方或许就不会冲突了,你是不是有意激化矛盾,想搞点事情?”
一连串的提问,步步紧逼,意图将事件性质从自卫扭转为陈青仗势欺人、甚至别有用心。
陈青始终保持着冷静,逐一反驳,坚持事实,并多次要求出示对方的“验伤报告”和调取餐厅监控。
对方则避重就轻,反复强调“对方已经报案”、“伤情鉴定存在”。
审讯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气氛越来越僵。
便衣男子失去了耐心,将一份事先打印好的笔录推到陈青面前,上面歪曲事实,将陈青描述为主动挑衅、殴打他人。
“签字吧,陈青。承认是一时冲动,事情就好办多了。你毕竟是柳市长的身边人,我们也不希望把事情闹大,影响你的前途。”便衣男子语带威胁,又隐含一丝“好意”,“要是坚持不签,等鉴定结果出来,坐实了故意伤害,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威逼利诱,图穷匕见。
陈青看着那份颠倒黑白的笔录,冷笑一声,直接将笔放下:“这份笔录不符合事实,我拒绝签字。我要求立即联系市政府办公室。”
“陈青!你不要不识抬举!”便衣男子猛地一拍桌子。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高级警官制服、面色凝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市公安局局长宋强。
王警官和便衣男子立刻站起身:“宋局!”
宋强理会他们,目光直接落在陈青身上,眼神复杂,随即对王警官二人沉声道:“你们先出去。”
两人面面相觑,不敢多问,退了出去。
宋强走到陈青面前,叹了口气,低声道:“陈秘书,委屈你了。你可以走了。”
陈青心中明了,他的求救信息起作用了。
“宋局,这是……?”
“柳市长亲自打来电话。”宋强言简意赅,语气中带着一丝未散的紧张,“市长说,‘我的秘书被非法拘传,半小时内我要见到人。’”
非法拘传!
柳艾津用的这个词,分量极重!
这不仅是对赵亦路反击的直接否定,更是对公安局办案程序的严厉质疑和施压!
宋强亲自将陈青送到市局大楼门口,雨已经停了,阳光刺破云层。
第19章 找上门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已经停在门口,赵师傅站在车旁,面色平静,但眼神中透着关切。
“陈秘书,上车吧,市长在办公室等你。”赵师傅拉开车门。
陈青揉了揉被手铐勒得有些红肿的手腕,回头对宋强说道:“宋局,是我投诉还是......”
“陈秘书,这个事我会亲自向柳市长汇报。”
“我相信宋局应该很清楚,我就是一个小秘书,还刚到任没多久,对我下手,是不是有些太不合时宜了?”
宋强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程序上可能是有些问题,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看见宋强依然不直接回应,陈青冷笑了两声,从兜里摸出手机,对赵师傅说道:“赵师傅,来麻烦你帮我和宋局拍个合照。”
宋强眼皮一跳,弄不明白陈青这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赵师傅举起手机对准他们并肩而立的时候,陈青举起了自己红肿的手腕。
这是把他这个局长当成了人证,陈青在出来的时候双手红肿。
市局审讯要是提供审讯录音录像,肯定就能从中知道这场审讯的目的。
但即便抱着违规没有录音录像,或者损坏的处分,但陈青手腕上的伤可是在公安局大门口,有市局局长宋强亲自证实的。
宋强喉结上下移动,却无法阻止,更不能阻止。
*******
市长办公室内,柳艾津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向进门而来的陈青。
“没事吧?”她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带有一丝暖意。
“没事,谢谢市长。”陈青由衷说道。
“坐。”柳艾津放下手中的笔,“有人狗急跳墙了,想搅浑水,给我个下马威。”
陈青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柳艾津目光锐利,“你受的委屈不会白受的,现在还不能拿这件事来做什么。小鸟项目的专班会升级,由省纪委派人牵头暗查。”
“柳市长放心,我都听从领导安排。”陈青立即表态。
“我相信他们还会拿你做文章,你要有心理准备。”柳艾津提醒道。
“那就来吧!实在不行,我来个因公殉职......”
“停下。我柳艾津的人,还轮不到他们欺负,这些委屈都是暂时的!”柳艾津打断了陈青这番已经衷心到极致的表态,安慰道:“这些都是暂时的。另外,钱春华的背景我还查不到,但枫林小筑的后面是有大人物的。”
陈青有些听不明白柳艾津这话的意思。
很明显她已经看了自己发给李花的邮件,却专门给自己点明钱春华和枫林小筑是什么意思?
“领导是要我少与他们接触?”陈青试探的问道。
“不,可以接触。但不要太刻意了。”
柳艾津的回答有些出乎陈青的预料。
“可是......”
“我知道你对钱春华有所顾虑。”柳艾津解释道:“但是能和枫林小筑扯上关系,她应该不是对你有什么企图。”
从柳艾津的话里,陈青有一些明白了。
这枫林小筑的背后人物,是真的无惧江南市的任何人和势力。
柳艾津要自己保持和钱春华的接触,怕也是因为这一层关系。
她也需要支持,而且现在的情况有人敢明目张胆示威,恐怕有些超出她的预计了。
柳艾津的担忧和猜测在周一早上就得到了印证。
刚把柳艾津送到市委会议室召开常委例行会议,就接到了李花的电话,让他马上到她办公室。
陈青急急忙忙地赶过去,李花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市纪委的同志。
李花当着两人的面,直接就递给他一个信封,“先看看这个。”
陈青打开,里面是一封打印的匿名举报信,寄往市纪委,举报陈青“婚内出轨酒吧驻唱钱春华,并暗中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措辞恶毒,还附了几张陈青和钱春华梧桐巷口紧贴在一起、以及昨晚在小区门口分开时的模糊照片。
陈青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跳梁小丑。”
李花点点头:“我知道这是诬告。但程序上,需要你本人做一个书面情况说明,澄清事实。”
“没问题。”陈青拿起笔,略一思索,不仅干净利落地澄清了与钱春华的关系,强调是见义勇为和普通朋友,说明了离婚全过程,还随说明附上了自己签字的离婚协议复印件,以及一份……吴家主要资产清单的简要说明,重点标注了殷建国在城建局副局长任内,吴家名下突然新增的几处房产和商铺的来源存疑。
这不是直接的举报,却比举报更狠。
要知道,能拿到那些照片的人是谁,都不用想了。
周六的事,这些照片一看就是从路边的摄像头提取的,才会显得模糊。
果然是刑侦、举报双头并举,针对他陈青,是要狠狠地打脸柳艾津。
一而再、再而三的掀起家庭问题来针对,吴家或者说殷建国在其中一定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它巧妙地将火引回了吴家和殷建国身上,暗示了谁才更可能有问题。
李花看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就这样吧。这事我来处理。”
陈青本以为关于对他的答应会暂时平息,连续的针对自己的事暂时会告一段落。
毕竟,自己也才到市政府没多少日子,就算凭空捏造,也需要时间编织出一些痕迹。
可是,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陈青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怔:李月月。
这位杨集镇的外聘农技专家,还是他曾经在农业局工作的时候,她是少数几个不带着有色眼镜与他正常交往的人之一。
但平时他们也没接触,她怎么打电话来找自己了。
滑动手机接听,“李姐,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切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女声,背景音还有些嘈杂:“陈青!我是李月月!”
“李姐,找我有事吗?”陈青心下一动。
“陈青!你在哪儿呢?没事吧?”李月月的声音透着明显的焦急和关切,“刚才,就刚才,有两个女的跑到咱们镇政府来了!凶神恶煞的,指名道姓要找你!”
陈青的心猛地一沉,握紧了听筒:“找我?什么人?说什么事?”
“就是说找你!骂得可难听了!”李月月语速很快,“说你把她们家什么人给打伤了,要找你算账!在办公楼门口大吵大闹,还动手打了办公室小赵,把人家胳膊都抓出血道子了!嚷嚷着什么‘杨集镇的副镇长陈青无法无天’、‘打了人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陈青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是陈壁那边的人?还是代强家直接找上门了?
第20章 县长
“李姐,”陈青打断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别急,慢慢说,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她们有没有说,我打伤的是谁?”
“两个都是女的,一个年纪大点,一个年轻些,撒起泼来简直……唉!”
李月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听她们骂骂咧咧的意思,好像说你打伤的是她们家的女婿,还是儿子?叫……叫什么‘代强’!对,就是叫代强!说是杨集镇上有名的包工头,平时就挺横的。”
代强!
名字对上了。
陈青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代强自己估计没敢直接去找岳父赵亦路,而是撺掇了家里的女人出面。
怪不得敢到镇政府去闹,这赵亦路夫人的身份,在杨集镇那个地方,确实没几个人敢轻易招惹。
而且,这个信息的源头,还是那天在小街口吴家人提供的。
对方显然不知道他已经调离,否则就不会去杨集镇演这出了。真让赵亦路知道了,手段绝不会如此低级。
“陈青?陈青你还在听吗?”李月月又急速说道:“乡派出所来人了,这两天你千万别来上班。”
陈青迅速压下心中的波澜。
李月月作为外聘人员,平时不在镇政府坐班,消息不灵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调任市长秘书。
她打这个电话,完全是出于过去那点交情和善意,冒着可能被殷朵等人记恨的风险来提醒自己。
这份人情,他得认。
“李姐,我在听。”陈青的语气恢复了镇定,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让人安心的温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别担心,我已经不在杨集镇工作了。”
“啊?调走了?什么时候的事?”李月月显然非常惊讶。
“不久之前的事,调市里来了。”
陈青没有具体说明岗位,但“市里”两个字已经足够暗示层级的变化。
“所以,她们在镇上闹是找不到我的。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处理。李姐,非常感谢你打电话给我,但接下来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千万别再掺和进去,也别跟任何人说你给我打过电话,免得给你惹麻烦。明白吗?”
他的叮嘱得很仔细,既是为李月月考虑,也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
“我明白,我明白。”李月月连忙答应,“你调到市里了就好,那就好……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啊!”
“嗯,我知道。再次感谢你,李姐。”陈青诚恳地说道。
“客气啥,你没事就好。那……我先挂了。”
放下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迅速消失,变得异常安静。
陈青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对面的市长办公室,朱红色的大门是他眼前唯一的景色,也是他唯一的依靠。
信息已经很明确了。
赵亦路的妻子和女儿,因为女婿代强被揍,跑到杨集镇大闹,试图用最直接也最愚蠢的方式施压,羞辱和报复那个她们以为还在原地挣扎的“陈副镇长”。
她们根本不知道,陈青早已离开了那个池塘,跃入了更广阔却也更凶险的江海。
但这并不意味着麻烦结束。
恰恰相反,这或许只是个开始。
这种不顾体面的闹法,说明对方不会轻易罢休。
今天能去杨集镇,明天就可能找到市政府来。
而且,这件事必然会很快传到赵亦路耳朵里。
以赵亦路的权势和睚眦必报的性格,加上之前常委会的积怨,接下来等待陈青的,将是更阴险、更猛烈的攻击。
上周五常委会上的交锋,加上这次殴打其女婿的“私仇”,新账旧账,赵亦路一定会和他彻底清算。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代强的事他早已通过邮件向李花报备,柳市长也知情,对方再想在这件事上做文章的可能性不大。
而且,按照殷朵的性格,她是绝对不会上报,搞不好还要趁机和赵亦路老婆拉拢关系。
有时候他真的又觉得荒谬到有些难以置信,赵亦路身为政法委书记,怎么找了这么个老婆,还把女儿嫁给一个混混一样的代强呢?
下班后,陈青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一个人慢慢的回家,顺便也理清纷乱的思绪。
刚转进租住房子的小区所在路口,一辆路边停着的车就鸣笛打开了副驾的窗户。
“陈大哥。”钱春华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怎么在这里?”
“我特意在这儿等你的。”钱春华的声音透着一丝期待,“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想到柳艾津提醒自己的话,原本想拒绝的陈青还是上了车。
看车内带着女性装饰的小物件,很明显这是独属于钱春华自己的私车。
小车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清雅阁”的茶楼附近。
“看那边。”钱春华指了指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的轿车。
顺着钱春华的指引方向,傍晚的视线不是太好,看不清车牌,但那辆车却依稀有些印象。
“谁的车?”陈青问道。
“谁的车不重要,一会儿你看谁上车就知道了。”
钱春华并没有马上解开谜底。
反而开口解释道:“陈大哥,请您放心,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和企图。”
“什么意思?”陈青收回视线看向钱春华。
似乎在平时她的打扮就是很休闲,牛仔裤、t恤,马尾,一副青春干练的年轻女性模样。
此刻的钱春华眼里全是真诚,甚至还有一些彷徨。
“我知道你现在是市长秘书,不方便私下与人接触。但请相信,我就是单纯的觉得你是好人!”
或许是因为周六把自己的身份泄露了一些,钱春华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了。
陈青没有去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嘴角淡淡一笑,“好人”这个称呼,在大部分人眼中就是一个容易被人欺负,拿捏的普通人。
之前的自己,确实也能配得上这个称呼。
“我相信你说的。不过,你还是别把我当‘好人’看待。”
两人说话间,陈青的自然,让钱春华一颗悬着的心放松了不少。
从几个月前在酒吧见到陈青第一眼开始,她对陈青的印象就很深刻。
一个对酒吧不熟悉的年轻男人,实在是和这个社会上太多人不一样。
之后超市偶然重逢,两次相救,她认为陈青是一个值得托付和信赖的男人。
今天,她等待陈青下班选择的是在家附近而不是在市政府旁边,就是不想让陈青误会自己接触她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而,真正能证实这一点的,就是等会要从茶楼里出来的人。
所以,哪怕这个时候应该是晚餐时间,她相信吃饭远没有接下来的一幕对陈青更重要。
简单的对话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一直到钱春华的手机短信声音响起,钱春华才又主动开口,“陈大哥,人下来了。”
第21章 考察期
她说的“人下来了”,和那一声手机短信的提示音,都表示着茶楼里的人一举一动都在钱春华安排的人监控之中。
陈青没有去纠结原因,视线自然就转到了那辆车旁边的“清雅阁”茶楼的出口。
不到一分钟,茶楼的楼梯口就走出一个身影,让陈青的瞳孔一缩——是支秋雅!
虽然她穿着与这个季节不太符合的风衣,围着丝巾,刻意低调,但陈青还是一眼认出这个石易县的县长。
与他在杨集镇工作时候见到过几次的支秋雅不一样的是,她现在神色有些匆匆,脸上还带着一丝焦虑,全然没有了身为县长的从容姿态。
更让陈青心惊的是,紧跟着支秋雅出来的,竟然是大胜集团的老板冯小齐。
陈青快速地掏出手机,却并没有伸出车外,就在副驾上打开了录像功能。
冯小齐脸上挂着惯有的江湖气笑容,似乎是半阻拦的快步追上支秋雅,两人站在车边低声交谈。
支秋雅虽然答着话,但视线左右不停地看着,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然后,冯小齐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塞到了支秋雅的手里。
支秋雅下意识地推拒了一下,但冯小齐态度似乎很强硬,她最终犹豫着收进了手包中。
冯小齐这才让开了身子,支秋雅随后上车,疾驰而去。
留在原地的冯小齐也左右张望了一下,转身又再次上了茶楼。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陈青!
支秋雅!赵亦路的儿媳!在这个敏感时期,私下会见商人冯小齐,似乎还有些勉强的接受了那个厚厚的信封!
是贿赂?
还是封口费?
或者是运作关系的活动经费?
无论是什么,这都是一条足以引爆整个江南市官场的重磅炸弹!
这里不是石易县,而是在市区。
支秋雅的身份避开石易县,与人见面,接受礼物,要说是正常的往来绝无可能。
陈青强压下心中的狂震,关掉手机,重新查看了一遍,虽然距离有些远,但拉近的画面还是把支秋雅和冯小齐的面部特征、交接信封的动作都记录了下来。
连一丝考虑的时间都没有,陈青立即把视频发给了副秘书长李花。
然后把视频上立即删掉,清空回收站。
钱春华却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等在原地,视线也没有看向陈青,而是继续看着茶楼的方向。
没多久,一个中年男人从茶楼又走了出来。
看似很随意的漫步,在他们停车的对面径直穿过马路走到了车旁。
一句话没说,从钱春华配合的打开驾驶室车窗外飞进来一个小塑料袋,又走上人行道,消失在华灯初上的街道。
“给!”钱春华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就把小塑料袋递给了陈青,“陈大哥,这是他们在茶楼的录音、和录像。”
陈青抬头看了钱春华一眼。
“我得到消息,最近市里对绿地集团和清道夫公司之间发生的事,查得很紧。我相信,这些东西对你有用。”
陈青的目光中有一丝笑意,“钱小姐的消息很灵通啊!”
钱春华却摇摇头,“其实我没兴趣了解这些,是我家亲戚。”
“你说的是‘枫林小筑’背后的人。”
钱春华点点头,“我喜欢属于自己的简单生活,不太想参与那些复杂的事。要不然我也不会离开家,自己开一个酒吧了。”
陈青现在还不确定钱春华嘴里的家,是不是就是枫林小筑身后的人。
但至少是有关联的。
他也不太能理解钱春华现在所说的喜欢简单离开家的原因。
只是钱春华今天所做的,很显然是自己和柳艾津都想要的。
能把这些弄明白,枫林小筑背后的人一定是江南市的另一股看不见的巨大能量。
或许,还能影响江南市下一步的走向也未可知。
“谢谢!”陈青没有再多说话。
虽然她很想现在就打开小塑料袋里那个U盘查看,但还是强行压下,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急切。
陈青把小塑料袋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开口说道:“钱小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钱春华像是突然被刺激了一般兴奋起来,“只要我能做到的,什么事我都可以。”
陈青一愣,苦笑,“你这话说得太大,反而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真的,我说是真的!”钱春华似乎急于想要证明自己单纯的只是想和陈青接触,没有任何恶意。
“我饿了!”陈青忽然改变主意,并不想马上告诉她自己的需求。
因为他发现,除了柳艾津之外,他身边似乎多了一重保护。
这个保护的来源,就应该是身边这个看似对自己有好感的钱春华。
按照陈青的提议,两人回转到他租住的小区附近。
随便找了个安静的小饭馆,两人边吃边聊。
陈青也慢慢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对于江南市这些领导层面的不和与关系,他现在了解的不多。
在市政府没办法打听,又没有时间让他可以慢慢地进行了解,他需要一份足以让他大致清楚的关系图。
这看起来对于一个酒吧老板是有难度的,但枫林小筑身后的人一定是清楚的。
要不然,今天晚上支秋雅和大胜集团冯小齐的见面,钱春华是从哪儿来的消息,还明确的说了是因为绿地集团和清道夫公司之间的问题。
虽然陈青说得还是有些含糊,是为了工作方便,别无意当中得罪了人,但钱春华答应得非常爽快,似乎对于这些资料的来源一点也不担心。
“给我两天时间。”钱春华说道:“两天后的晚上,我来找你。”
晚餐接近尾声时,李花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陈青,你现在立刻来我家一趟。”电话那头,李花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陈青心知,自己发过去的视频引起了她的高度重视。
钱春华原本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不等他开口便主动说:“陈大哥,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陈青点头,报出李花住的小区地址。
叫来服务员,陈青坚持付完账后,钱春华驱车将他直接送到目的地。
“两天内,我一定把你需要的资料给你。”临别前,钱春华再次给出承诺,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青没有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转身走进小区。
李花独自居住,丈夫和孩子都不在本市。
与办公室里的严谨利落不同,她家里的布置带着几分生活气息,略显凌乱,却更显真实。
在客厅落座后,陈青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装着U盘的塑料袋,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他们见面时的录音录像。”他说,“刚拿到手,内容我没看,觉得暂时不知道可能更合适。”
李花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陈青的态度既恪守了秘书的本分,也表明了他的立场。
她笑了笑:“能理解。刚上任就接连遇到这些事,你有顾虑很正常。”
“秘书长,不是顾虑。”陈青解释道,“知道得少些,反而更有底气。”
“好!”李花也很干脆,站起身,“东西留下,我会向柳市长汇报,酌情处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很完美地配合柳市长的工作了。”
这种暗示,已经表明自己还处在柳艾津的考察期。
第22章 千金难买
或许,这一段时间的风波之后,自己才能真的成为柳艾津绝对信任的人之一。
从进门到离开,不过短短两分钟的时间。
但交谈的内容却足以阐明了三个人的态度和关键信息。
实际上,陈青早在路上就已将U盘内容备份到手机。
不是他对李花有提防,而是他清楚,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安全感的自保才是明智之举。
就像当初在农业局,虽然受老领导牵连被下放到杨集镇,但终究与他没有直接关系。
无论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还是权力更迭的必然,最基本的自保之道必须坚守。
作为秘书却屡屡成为众矢之的,这绝非偶然。
他仿佛成了柳艾津的一面盾牌,一次次替她抵挡明枪暗箭。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但柳艾津将他从杨集镇那个泥潭中拉出来,这份恩情他不会忘。
李花和江文封并非柳艾津带来的班底,但现在李花明显站在柳艾津这边,江文封的态度尚不明确。
作为新市长的秘书一再被针对,柳艾津却希望他能隐忍,甚至还有更多的针对性事件要发生。
他知道,柳艾津肯定有深层次的考虑。
这种绝地反击的机会,不该由他来冲锋陷阵。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工作一切如常。
就连在杨集镇闹事的赵亦路妻女也没有再来生事,不知道是因为属地管理的原因还是别的,镇上和派出所都保持着沉默。既没有上报也没有给他打电话询问。
陈青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打听其中缘由。
两天后的晚上,钱春华如约而来。
她站在陈青出租房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但脸色不似平日明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大哥,你要的东西。”她将文件袋递过来,声音有些轻。
陈青接过,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样。
“你脸色不太好,生病了吗?”陈青没有第一时间接过文件袋,而是侧身让她进屋,还顺手在她的额头轻轻触碰测试她的体温。
钱春华走进屋,站在玄关的位置,等着陈青的手放下。
闭眼的同时,身体轻轻靠近陈青的怀里。
几秒钟的时间,陈青放开了手,体温不高。
这疲态的来源,肯定就是因为她手中的文件袋里东西,内心多少有些复杂。
“进去坐吧!”陈青小声地说道。
钱春华似乎才不舍地离开他的怀抱,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再次把文件袋递给陈青。
“你就是为了这个?”陈青接过来,试探的问道。
钱春华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跟家里磨了点嘴皮子。我舅舅……一开始不太愿意掺和这些事。”
陈青立刻明白了。
这份资料不是凭空得来的,“枫林小筑”背后的势力再大,也不会轻易为一个小人物去触碰市委常委的关系网。
钱春华所谓的“磨嘴皮子”,背后恐怕是付出了某些承诺或代价。
而且,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提及了亲属关系的称谓“舅舅”。
不过,他没有追问这个“舅舅”到底是谁。
而是语气很认真的问道:“有什么让你为难的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钱春华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就是……答应我舅,下个月乖乖回去参加一场家宴。我其实……不太喜欢那种场合,家宴不只是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青知道,对于她这样选择离家独自生活的女孩来说,妥协一步回去参加她口中“不简单”的家宴,本身就是一种不小的牺牲。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陈青心头。
他离婚后,本以为心已冷硬,此刻却被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触动。
给钱春华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的时候,手却被钱春华拉住,“让我靠靠!”钱春华的语气带着祈求,甚至还有一丝不愿说出的可怜样。
陈青无法拒绝,在她身边坐下。
沙发不大,两人坐下刚刚好,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少女t恤下的温柔透过薄薄的衣服清晰地传来。
钱春华微微抽手挽紧了他的胳膊,闭上眼把头靠在了陈青的肩头。
两人就这么安静的坐了一会儿,钱春华才直起身子,“我去趟卫生间。”
说完,匆匆的跑了进去。
但马上就响起了水龙头出水的声音,很明显刚才的接触或者说因为这资料的问题,钱春华所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
短短的依靠,让她的情绪一下爆发出来,需要发泄。
这个人情似乎比起自己两次解围而言,也能扯平。
可,这不是用危险程度来衡量的。
一个热情的女人忽然压抑自己的表达,这里面的付出代价肯定很大。
等了足足五分钟,钱春华才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春华,”这一次是陈青主动的揽住了她的肩膀,声音柔顺,“谢谢你。这份情,我记下了。”
钱春华因他这声罕见的亲昵称呼和突然靠近的气息微微一怔,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她抬起头,洗过的脸上看不见泪痕,反而更显得晶莹,迎上陈青深邃的目光,心怦怦直跳。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暧昧。
“陈大哥,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青的手微微用力,就将她揽进了怀里,“以后,不要为我做这样的让步。我不值得你这样!”
“这是我愿意的!”钱春华鼓起了勇气挣脱出来,粉红的小嘴映上了陈青厚实的嘴唇。
干柴遇火,哪儿有把持得住的人!
空气里陡然升温的暧昧让小小的出租房里回荡起醉人的呢喃声。
......
要不是夜露降临,倦鸟不得不回巢,这一夜恐怕是两个压抑的人要无尽的肆意发泄。
送钱春华离开,淡去的出租房里陈青这才打开了资料袋。
这份沉重的“礼物”,不只是雪中送炭,更是千金难买。
虽然假以时日他也能摸清这些关系,但现在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钱春华送来的资料极具针对性——清晰地勾勒出围绕在赵亦路身边的关系网,对其他只字不提。
显然提供资料的人,对他目前的处境非常了解。
知道他最关心和需要的是什么。
资料中显示:赵亦路有一子一女,都在江南市。
儿子赵成,任市委总值班室主任。
这个位置看似没有实权,却是处理各类突发事件的第一道关口,重要性不言而喻。
赵成的妻子正是石易县县长支秋雅。
而支秋雅的父亲支冬雷,是市委副书记,更是手握实权的重要领导。
清道夫公司法人陈大铭表面与赵亦路没有直接关联,但陈壁那句“赵书记也要给我堂哥面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资料里把清道夫公司与赵亦路之间划了一个链接符号,清晰,而且,加重了线条的宽度。
这些明显的标记,是在提醒着两人之间的关系。
第23章 一个说法
小鸟电力项目落在石易县,县长支秋雅又是赵亦路的儿媳妇。
而前两天支秋雅与冯小齐的秘密会面,那个厚厚的信封里装的,即便不是现金,也绝不可能是寻常的东西。
赵亦路的女儿赵丽嫁给了代强,据说是因为代强曾救过她。
代强现在的一切都是赵丽安排的,但资料显示赵丽在代家地位并不高,原因却没有说明。
再加上之前市局刑侦队违反程序调查他的事,一张不算完整但足够清晰的关系网已经浮出水面。
资料最后单独列出一个名字:吴徒——市公安局政委。
因伤退伍的军人,曾任某部营指导员。
这个背景与他的现任职务倒是相当契合。
陈青反复思忖,手指无意识地在“吴徒”这个名字上敲了敲。
最终得出结论:不是吴徒与赵亦路有牵连,而是破局的关键,就在吴徒身上。
从上次市局局长宋强的反应来看,政法委和公安系统这条线,基本已被赵亦路掌控。
也许不是全部,但屈从者必定不少。
这个吴徒,很可能就是少数不愿屈从的人之一。
小鸟电力项目一直被定性为“纠纷”,要想打开局面,只能从内部突破。
吴徒,就是那个突破口。
钱这些资料他相信柳艾津和李花是知道的,也没必要去把这些资料内容告诉她们。
这样一来,反而会让她们二人对自己这个原本毫无背景的人起了疑心。
他将资料锁进抽屉,夹在自己的一些私人文件当中,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逐渐的减少。
资料是冰冷的,但关系网是鲜活的。
赵亦路这张盘根错节的网,看似密不透风,但吴徒这个名字,就像是被无意间留在网外的一个线头。
抓住它,或许就能扯开一道口子。
他不能再被动地当一面盾牌,等待下一次不知从何而来的攻击。
柳市长的隐忍是出于全局考量,而他作为秘书,到底是出手为她扫清障碍,还是等待柳艾津的布局,陈青考虑了一个晚上。
终究对于柳艾津把他调离心存感激战胜了别的想法。
有些事,领导不方便做,但他可以。
想到这里,陈青起身到卫生间洗漱,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拿起公文包出门上班了。
或许借由询问宋强上次被刑侦支队违规审讯的事,市公安局他可以去走一趟了。
这层窗户纸,是时候由他来捅一捅了。
安排好秘书二科的日常工作,陈青去了一趟纪委,找到副书记淡丹。
得到的回应是还在调查当中。
这是他身为市长秘书,完成市长交代的督办工作事项,并无不妥之处。
对于淡丹的回应,陈青没有过多询问。
跟踪进度是他的工作,插手纪委调查就是越线。
离开纪委回到市政府,他先去了李花的办公室。
“秘书长,给您汇报一下,专班的进度似乎是没有进度。”陈青如实的汇报了去纪委得到的消息。
“嗯!”李花只是点点头,并没有过多的表示。
“有个情况,我不知道该不该提一提?”陈青主动的抛出了自己的思路。
“说吧,简单点。”
“刑侦违规审查的事,到现在市局也没给个说法,正常情况我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表示?”
陈青的话问得很有技巧,柳艾津让他暂时隐忍,但并没有说时间多久。
他的试探也是想从李花这里得到一个明确的时间规划。
李花抬头看着陈青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上次你提供的资料很有突破性,但现在还缺少很关键性的证据。犯错和犯罪是两回事,明白吗?”
犯错可以改正,也应该给予干部犯错改正的机会。
但要证实干部犯罪,那就不能凭什么子虚乌有或者怀疑,要有实实在在的证据。
柳艾津已经暗示省纪委在暗中调查了,但江南市这边刑侦掌握在赵亦路党羽手中,要想突破很难。
李花这句话的意思也是在提醒陈青,不能操之过急。
“我知道,所以我去问问违规的处理结果,才更正常。”陈青冷静地回答。
“你想打草惊蛇?”
“不,是暗度陈仓!”
“暗度陈仓?”李花重复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的疑问。
“再坚硬的堡垒也会有缝隙,个头小的人更容易钻进去。”
“没错!”李花赞许地点点头,“其中关系错综复杂,原本柳市长也有些想法,但顾虑也多。毕竟......”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柳艾津有计划,但碍于身份,她不便出面。
“所以,秘书长是已经有人选了?”陈青把话递到李花的嘴边。
李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吴徒。”
“市公安局政委,吴徒。”陈青心头一颤,没想到李花和柳艾津想到的也是这个人。
看来给他消息的人,还真是把江南时候的官场看得透透的。
幸好目前而言,对方愿意给出资料,没有站在自己和柳市长的对立面。
“没错。”李花点点头,“吴政委能力有,胆子也足,关键是他跟赵之间的矛盾也是陈年积怨,只是之前没有太多了解,贸然接触,也怕对方选择沉默。”
从李花的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陈青大约猜测到这个吴徒不愿屈从赵亦路,但可能也并不是那种愿意公然对抗的。
或者说坚持了军人风骨,不愿意站队。
这样的人不受排挤已经是很难得了,想要让他出面协助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但陈青有钱春华拿来的资料,自己也思考论证过。
站队与否目前而言,真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吴徒和赵亦路之间或许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才是突破的关键所在。
“秘书长,我去试试,而且也有很好的介入点。”陈青马上给出了自己的方案,“就从违规审讯我这件事上开始,他如果是连这样的事都犹豫,那自然就没有再接触的意义了。”
李花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好!这件事,我陪你赌一赌。我来安排和吴徒的见面,最好还是不要公开去市局的好。程序合规,但也让人知道你不愿意善罢甘休,对你的安全还是没有保障。下一次,你未必有机会再给我发消息。”
“那就麻烦秘书长了。”陈青微微感觉到一种安心,至少李花的考虑中把他的安全列为了重要的因素,而不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李花的效率极高,和她说话做事的风格一样。
第二天下午,陈青就接到了她的通知,约见地点定在市郊一家由退伍军人开办的私人农庄。
李花特意安排了一个工作让他外出,这样既不显得突兀,还能给他的外出寻找一个很好的借口。
陈青特意租了辆车,在市里绕了一圈才开向郊外。
预定的时间是六点,这个时候应该就是晚餐时间,他事先找了个小面馆吃了碗面,避免到时候自己因为饥饿影响了自己的思考能力。
农庄面积不大,看起来更像是承包下来的,并没有大肆搞建筑。
通往农庄的路有些颠簸,车的速度快不起来,倒是让他有机会欣赏欣赏郊野的景色。
农庄的主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果然是军人出身,开门的瞬间就有一股退伍不褪色的军人本质。
听他对吴徒的称呼,应该是吴徒之前带过的兵。
农庄打理得很干净,青石板一块一块延伸到其中的一间房屋。
吴徒已经在其中等着他了。
陈青在农庄主人的引导下与吴徒隔着一张木制的茶桌相对而坐。
这位市公安局政委,身形依然精悍,肩背挺直,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刻下的印记。
手指间的茶杯一滴水也没有,在他手里反复旋转,像是在对眼前的陈青审视。
“吴政委,您好!”陈青主动开口问好。
“陈科长年轻有为啊!”吴徒的称呼很有意思,并没有称呼他秘书,而是陈科长。
显然,对于他还没有正式的完全承担秘书职责了若指掌。
“我哪儿来的有为啊?”陈青苦笑一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别人想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
吴徒的视线在他的手腕上扫了一眼,并没有陈青这很明显的诉苦有所触动,淡淡平稳地说道:“听说了,你在刑侦支队受了点委屈?”
说完,他放下手中一直把握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陈青一直坐得端正,保持着下级应有的恭谨姿态,眉宇间并无任何变化。
知道吴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陈青这才开口道:“感谢吴政委关心。市局的同志也是为了急于查清事实,有些程序上的小瑕疵,但工作热情还是很高的。”
他刻意将“市局”和“程序”两个词稍稍加重,但“小瑕疵”和“热情”却又巧妙地将矛头引向了背后的模糊地带,而非具体个人。
吴徒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绕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这小子,明明吃了亏,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能让人听出弦外之音。
手指停下,吴徒意有所指地说道:“年轻人有觉悟是好事。不过,规矩就是规矩,程序错了就是错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语重心长的关切,“闹到市长那里,影响总归不好看。市局内部,也该有个交代,整肃警风警纪嘛。”
他抬眼,目光变得锐利些许,“陈科长今天是打算举报还是问罪?”
这问题是个坑,更是试探。
吴徒在等陈青如何接招,如何暴露真正意图。
他将“内部整肃”摆到了明面上,却并不说自己打算怎么做,反而问陈青这个“苦主”有什么想法。
陈青心头霍亮,这老狐狸果然谨慎至极,明明想借自己这把刀,却要自己主动把刀柄递过去。
他脸上浮现出一点犹豫:“吴政委,这不是应该警队给我一个说法吗?”
第24章 不容置疑
“很简单,违纪就要处罚,明天早上就会公示,下午,你就可以到市局去看看。”
“就这么简单?”
“违纪的只有两个人,难不成你还要让整个警队都给道歉?”
“道歉有用,还真没警察什么事了!”
“哈哈!”吴徒一声朗笑,“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吗?”
“吴政委是江南市政法系统一把手吗?”
陈青这一句话,让吴徒的笑声嘎然而止,一道凌厉的眼神看向他,“你胆子不小啊?”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陈青淡然说道:“我是被人逼得无路可走了。”
“你?就只有你?”
“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吴政委不会不懂吧?”
不等吴徒回话,陈青继续说道:“那天一大早带走市长秘书的的警官,明知道我的身份,但态度依旧很强硬,似乎......嗯,很有底气!这份底气从何而来的?”
他谁的名都没点,但“在职”和对方的“底气”已经说明了两者之间的关系。
“陈秘书,光有靠山的底气,在这个位置上,未必能笑到最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不是兵家之道!”
这一声“陈秘书”,吴徒是把陈青的位置摆正了——那就是柳艾津的秘书!
那“底气”所在,自然也就是政法委书记赵亦路了。
短短的交谈,陈青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了。
不过话题到现在,吴徒似乎也是在试探他来的真正目的了。
“刚上任的领导,自然也是有底气的。”陈青措辞严谨地回应道:“在法律面前,底气不是正气,吴政委,您认为呢?”
吴徒双目微微一闪,脸色平静却言语坚定,“你倒是给我找了个台阶。”
“路,是人走的。不是谁给谁的台阶上或者下。逼急了,一千八百的损伤那也是为了正气长存!”
吴徒的拳头在桌面上握紧,似乎还在犹豫。
陈青的话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心里。
过了好一阵,他才松开拳头,看向陈青,“你点名,我来查。”
“我没那个点名的本事和能力。”陈青摇摇头,“或许,吴政委心里早就有了名单,甚至......还有不少的证据!”
“你不用套我的话,”吴徒看向陈青的眼里闪过一丝洞察之力,“我可是侦察兵出身,虽然不是刑事侦查,但洞悉本质我也有我自己的方法。”
“那我就静等吴政委什么时候向领导汇报工作。”
陈青直接站了起来,“也多谢吴政委能给我这个搭建桥梁的机会。我,就先告辞了!”
陈青离开,吴徒并没有出声挽留。
而是在农庄的主人送陈青回来之后,他才让自己这个原来的下属拿来一台笔记本电脑。
从随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点开了里面的文件。
“妈的!赵亦路这老王八蛋,果然屁股底下不干净!连自己儿媳妇都扯进来了!”吴徒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抑制不住的愤怒。
“老班长,您这是打算要反击了?”农庄的主人迟疑地询问道。
“赵亦路只手遮天,让整个江南市敢怒不敢言,把我当摆设多年,这一肚子的火憋得太久,要发泄了才行!”
吴徒站了起来,“帮我找找在江南市的伙计,我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了。”
农庄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只是陈青已经离开了农庄并不知晓,而是直接去了李花的家里,向她汇报今天见面的情况。
对于最后吴徒的隐晦表态,他不敢私自猜测,一五一十的把每个字都复述清楚。
“你怎么看?”李花还是开口询问了陈青的意见。
“领导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陈青回答得滴水不漏,“毕竟,我对吴政委一点也不了解。”
“嗯,好吧!”李花也没有强迫他。
但第一次当着他的面,给柳艾津打了电话,把陈青见吴徒的过程再次复述了一遍。
电话里,柳艾津只回应了两个字,“很好!”
言简意赅,重若千钧,却又没有一句安排。
但陈青是真的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或许已经过了柳艾津的考核期了。
次日上班,匿名举报信的风波,并未因陈青的冷静和李花的暗中斡旋而平息,反而像湖底的淤泥,被搅动后散发出更难闻的气味。
刚上班不久,市政府秘书长崔生带着组织部门和纪检室的一位干部,面色严肃地走进了秘书二科的办公室。
秘书二科的同志被全部请了出去。
崔生的脸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冰寒和严厉的表情,似乎只是一次架势比较大的正常工作询问。
但没有选择到他的市长秘书办公室,而是在秘书二科,这很明显是有人授意想把事情扩大影响。
陈青看着随意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的崔生打开笔记本。
似乎还在酝酿了一下才开口道:
“陈青同志,根据有关规定,以及近期收到的一些群众反映,我们代表组织,需要就几个问题向你了解核实情况。请你如实说明。”崔生的语气很程式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好的,领导请问,我一定如实汇报。”陈青起身,态度恭敬。
“坐!坐!”崔生压了压手,就是例行询问,不用那么紧张。
崔生的询问围绕着举报信的三条罪状展开。
关于生活作风问题:
“有反映称你与杨集镇女外聘专家李月月、下属孟云娇关系暧昧,并与一位名叫钱春华的酒吧驻唱过往甚密。”
如果不是他已经见识过那些无耻下作,没有底线的事,此刻他一定会火冒三丈。
但见识过了,他的心情反而没多大波澜,从容应答:“李月月同志是我在农业局工作时候就认识的专家,因为杨集镇的农业项目需要介绍过去的。而我之后到杨集镇工作纯属意外,正常工作关系如果要用暧昧来形容,就只有男女分开办公了。”
“至于孟云娇同志,是我在杨集镇的直管下属,如果非要说暧昧,那还真有,一起下田、一起上山,摔跤倒地滚在一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陈青对于把孟云娇也牵扯进来实属感到好笑,这都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
既然如此,那就大方承认。
谁愿意去查,那就去查好了。
看看查到最后到底是谁和谁暧昧不清,都已经在办公室里无所顾忌了,还需要查吗!
“还有钱春华,认识他是因为农业局项目完结之后的庆功宴之后认识的,之后两次偶然因为被人骚扰,出面制止。这个,我申请领导去调取一下监控,我可以提供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只要没有人人为损坏,一看就知道。”
他的回答可以说不卑不亢,既在澄清也在讽刺!
这样的举报,谁认真谁就输!
举报者动机不谈,仅仅是这个格局就太低下。
陈青在说,三个人都在认真的记录。
等他解释完,又扯出拉帮结派。
崔生说道:“反映你利用影响力,在原单位安插亲信。”
陈青笑了笑:“领导,‘安插亲信’这个帽子太大了。我从一个笔杆子到边缘化负责农业的副镇长,插秧茶苗我行,插人......哦,不,安插人?!就我,您看,我有这个能力吗?”
崔生似乎并不关心陈青回答的问题是什么,接着又说起了经济问题:
“有反映你近期消费水平与收入不符,例如租房、请客等。”
陈青笑了,“租了多大的房?我也看看?或者是多少套?请客请了谁?我也想见见。”
崔生第一次抬起头正视陈青,“陈青,你这一辈子就没请过客?”
“还真是!”陈青笑道:“婚姻存续期间,家里的钱是我前妻在掌管。离婚到现在,才多久?我倒是想请客,钱呢?”
崔生张了张嘴,合上了笔记本。
语气缓和了许多:“陈青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但程序上我们要过来做个记录。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希望你放下包袱,继续好好工作。”
“谢谢组织的信任和理解,我一定努力工作,绝不负组织的期望。”陈青起身,将他们送到门口。
陈青站在门口,笑容可掬的挥手与三人分别。
走廊上本该各自去忙碌的秘书二科的人全都在走廊上。
曹正站得最远,视线跟随着崔生三人远去的背影,眼睛里有幸灾乐祸,也有收敛。
这场风波,看似波澜不惊,但实际上却是险恶至极。
曹正身为副科长,当然明白上门来的这三位就是走个形式,但这个形式代表着什么呢?
如果陈青仅仅只是一个秘书二科科长,倒也没什么,毕竟只是一个正科级干部。
可是,他还有一个身份,市长柳艾津的秘书。
完全是把陈青摁在了市政府秘书二科的人面前,一阵的揉捏。
然后通过秘书二科开始传播出去。
当三人的背影消失,陈青脸上的笑容收敛。
在他心里当然不会认为赵亦路这一步棋多余,在各种看似荒唐的行径背后一定还藏有更深的一步棋。
只是,这一步棋到底是针对他而来,还是直接扑向柳艾津呢?
秘书二科的人陆续都回到办公室继续办公,陈青扫了一眼,唯独曹正没有返回。
陈青的手指在办公室桌面上轻轻一敲,办公室里所有的目光全都看了过来。
“曹副科长呢?”陈青的语气平缓,但大家却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他......”旁边赵皆解释道:“他有点拉肚子,去厕所了。”
“好,大家准备一下,下午开个会。关于秘书科近来工作的自我检讨,不合格的这个月考核直接第三等!”
考核第三等就意味着“一般”,一次影响不大,但意味着全年不能再有一次第三等。
众人全都背心一寒,这句话丝毫没有商议的角度,不容任何人只可以他的决定。
第25章 定心丸
同一时刻,在政法委那间宽敞奢华的办公室里,赵亦路对着心腹市公安局副局长蔡信和常务副市长任兴,面色阴沉地下达了指令:
“那个陈青,必须要让他离开,哪怕是他主动辞职。”
任兴有些犹豫了,“赵书记,这事现在恐怕不太好办了。老崔那边,我都是卖了很大一个人情,你没看见他就是去走个过场。”
“一个小年轻,只要舆论再大一些,他能承受得住吗?”
任兴叹了口气,这个陈青就像个小强一般。
走廊的监控,他刚才一直在看,送崔生他们出来的时候,陈青脸上的笑看不出一点紧张。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曹正是秘书二科的副科长,就是因为陈青,所以他这个副科没有能转正,可以试试......”
“那就直接给他挑明了啊!”
“我试试吧!”
“这件事必须要办到。不能搞柳艾津,一个小秘书都搞不定,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了吗?”赵亦路眼里闪过阴霾,“举报信扳不倒他,说明柳艾津是还有心要保他,只要让柳艾津对陈青没了信心,我还不相信一个小秘书能抗得住。”
他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眼神狠戾:
“第一,明线。我会在下次市委常委会上,亲自提出议题,就以‘群众对破格提拔干部程序反映强烈’为由,质疑柳艾津用人的合规性,逼林浩日表态。就算不能立刻拿下陈青,也要剥掉他一层皮,让柳艾津觉得他难堪信任!”
“第二,暗线。”他看向蔡信和任兴,“老蔡,你让冯小齐那边动一动,找找陈青的软肋。他不是跟那个酒吧女有关系吗?就从那里入手,制造点事端,让他沾上腥,甩不掉!任兴,你那边也想想办法,看看他以前在农业局、在杨集镇,还有没有什么能做的文章?要快!”
蔡信看了一眼赵亦路,“你女婿已经让你夫人和女儿去杨集镇闹过一次了。”
“什么时候?”
“就是前几天的事。”
“去杨集镇闹什么闹?”
“小代好像就是因为那个酒吧女被陈青打了一顿,他没告诉你吗?”蔡信疑惑道:“我还以为是你让他们这么做的?”
“我操tNN的!蠢货!”赵亦路大骂出声,“老子当初就不同意他们结婚。正事干不了,整天花天酒地的!”
蔡信和任兴你看我,我看你,都低头没敢接话。
赵亦路愤怒,接下来恐怕是一场更猛烈、更直接的风暴要来了。
赵亦路被自己的女儿和女婿气得有些疯狂,蔡信和任兴也没办法。
走出他的办公室,蔡信停下脚步,“任副市长,晚上我和宋局会安排一个会议,最近市里有个活动,需要市局协调安排配合。”
任兴点点头,“行吧,我让人安排。”
蔡信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老任,别转手他人。我感觉没以前那么简单,还是稳当一些比较好。”
“你担心宋强?”
“不是。”蔡信摇摇头,“吴徒吴政委最近太安静了。”
任兴的眉头皱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记住了。”
凭空起风,陈青完全没有想到,一切的变数都起于代强的自作主张。
下班后,陈青回到出租房,刚和李花通完气,手机突然响起,是钱春华。
急促的铃声莫名的让他感觉到有些心慌,接起电话,还没出声,电话里就传来钱春华惊慌的声音:“陈青,你赶紧离开家。”
“怎么回事?慢慢说。”陈青猛地站起身,钱春华忽然示警是什么意思?
“刚才,一群人来酒吧闹事。”钱春华的声音还算镇定,但这句话之后陈青才从听筒里听到,有一些不属于酒吧本该有的杂乱的声音传来。
“你没事吧?”
“我没事。”钱春华说道:“其中有一些人,我认得出来,和清道夫公司、大胜公司的人。”
“你确定?”陈青追问道,“酒吧损失大吗?”
“这个倒没关系,”钱春华催促道:“我感觉他们并非是针对酒吧,而是针对我和你来的。只砸东西不伤人。”
“报警了没有?”
“这不是重点,我担心他们还会去找你。我另外还有一套......”
“别说了,我来报警。你注意自己的安全,等我的电话。”陈青打断了钱春华的话,他没有去追问她是怎么感觉到的,女人有时候有很奇怪的直觉,没有道理,但却十有八九是事实。
钱春华没有顾及酒吧的损失,却先打电话给自己示警,这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没有继续废话,陈青挂断电话,刚想该打给谁,手机再次响起,市委办公室的座机电话。
“喂,我是陈青。”
“陈青科长吗?通知您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在市委一号会议室召开临时市委常委扩大会,请您准时参加,议题涉及干部作风问题,准备好发言稿。”
陈青的心猛地一沉。
一边是钱春华的酒吧遭遇打砸闹事,一边是常委会的会议通知,几乎是同时而来,他更相信钱春华的所说的是真的。
山雨,已然欲来,风力已经充满了肃杀之气。
如果酒吧发生的事真的是有目的性,那这明枪与暗箭,竟来得如此之急,如此之近!
一瞬间的心悸过后,陈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他对着电话里快速回应:“收到,准时参加。”
挂了电话,刚才的犹豫瞬间全都抛开,这件事已经没办法正常渠道慢慢来解决了。
他直接拨通了吴徒的手机,刚一接通,没有寒暄,“吴政委,我是陈青,有人开始明面威胁了,带人到‘夜色’酒吧闹事,应该是加速逼迫我。”
吴徒在电话那头骂了句粗口,语气狠厉:“妈的,这帮王八蛋,就会这种下三滥!”
“吴政委,人,现在还在酒吧。”
“报警了吗?”
“我这不是在给你报警吗?”
“放心,交给我!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你千万别露面,等我消息!”
问清楚了夜色酒吧所在的区域,吴徒直接绕开了报警指挥中心,一个电话打到了亲信、城南派出所教导员宋海的手机上。
“宋海,你亲自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便衣,立刻去‘夜色’酒吧!以涉嫌寻衅滋事、敲诈勒索为由,把带头闹事的人和他那帮喽啰给我摁了!如果人走了,问清楚后是谁,立即带回去,动作要快。有人问起,就说是线人举报,常态化扫黑!”
不到二十分钟,陈青的手机响了,是吴徒打来的,语气带着一丝快意:“解决了!宋海带队,当场摁住了,是一个外号叫‘臭虫’的当地混混头头和五个马仔,还带了管制刀具。这就不可能用一般治安案件来处理了。”
“刑事案件不是要移交刑侦支队吗?”陈青稍微提醒了一句。
“放心,不严重的刑事案件,派出所会先审理的。”吴徒显然更清楚执法的程序和内部流程,“等报上来的时候,嫌疑人为了立功,新增的线索才会紧跟上来。只要定性了,就跑不掉。”
“谢谢吴政委!您费心了!”陈青松了口气,心中对吴徒的执行力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随即给钱春华回了电话,安抚了几句,告诉她事情已解决,顺便询问了一下有多少财产损失。
钱春华对财产损失一点没有在意,反而还是担心陈青会不会出事。
有时候,正常经营的人最怕的就是面对混混。
没钱,还不怕事。
只要有人开了足够打动他们的钱,那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但也亏得是混混,说话不过脑子,才让钱春华套出对方的话。
陈青也终于明白还不只是钱春华的直觉,而是对方真的就是要警告自己,其实就是在给柳艾津示威。
有那么一瞬间,陈青明白为什么李花和柳艾津站在同一阵营了。
两个女人在江南市都是无亲无故的,而自己还是个孤儿,没有子嗣,离婚之后也等于是寡人一个。
所以,这帮人就把在自己身边稍微熟稔一点的每个人都和自己拉扯上了关系。
只可惜,他们看到的钱春华是个驻唱歌手,却不知道她不只是酒吧老板,背后还有“枫林小筑”的背景。
这场风波被摁下,不管背后的主事人是谁,都不会知道吴徒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对方使出的阴招,没有对陈青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反而把自己的疯狂暴露了出来。
而且真正开场锣鼓才掀起的重头戏,应该是明天下午的常委扩大会。
陈青此时也顾不上越级问题,直接拨通了柳艾津的电话。
“领导,有个事要向您反映一下。”陈青在得到柳艾津同意后,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明天本来就有常委会,纪委书记方青浦提前回来了。”柳艾津给陈青释放出了一个信号。
省里暗中在调查,专班就算再敷衍,方青浦的回归也会改变现有的办事进度。
“明天上午九点开会来得及吗?”
“我现在就和放青浦同志在一起。”柳艾津再次给了陈青一个定心丸,“另外,赵亦路明天必然会对你发难,焦点应该就是你的破格提拔。”
“领导放心,实在不行,我回杨集镇都没关系。”陈青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倒不用。”柳艾津安慰道:“林浩日书记的态度是关键。我稍后会与他约一下明天早上会议开始前沟通的。省里,我已经通过电话,原则上是支持我的。即便林书记有他自己的考量,但只要他还想谋求更进一步的话,他就不得不做出让步。”
陈青知道此刻,柳艾津强势并非只是为了报恩,她不能退。
否则,江南市再没有她能把握全局的机会和可能。
“好的,我明白了。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您随时联系我。”
第26章 开放性会议
“还真有件事,需要你去帮我接待一个人。”柳艾津说道:“绿地集团的总经理马慎儿。原本是想明天和她见面的,但时间和事情发展有些超前了。我现在又走不开,你去见他。代表市政府与她见面,听听她有什么想法,一切以安抚为主。”
柳艾津的话里透露出了几个意思:
其一,方青浦那边的会谈很重要,她暂时走不开;
其次,林浩日林书记的意见现在还不确定,但柳艾津有办法让对方做出让步;
第三,让陈青代表她以市政府的名义与绿地集团总经理马慎儿见面,是已经完全把陈青当成了心腹。
陈青自然不可能拒绝,他其实也一样没有什么退路可走。
“领导放心,我这就去。”
很快,柳艾津发来了马慎儿居住的酒店房间号。
陈青没想到马慎儿居然已经住下了,说明她的到来很可能并非是公开的,这会不会也是柳艾津下的一步棋?
*****
江南市明珠酒店22楼的豪华套房里,陈青见到了这位绿地集团的总经理。
虽然看资料,知道对方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性。
在他印象中,掌控这样的集团公司的总经理,每日处理的事务繁杂,应该是没多少时间对外在形象过分打理的。
结果事实却让他有些意外,马慎儿不只是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而且身形高挑。
高定的职业套装让身形看上去不输模特,精致的面孔更是一眼就能看出对自己的形象非常在意,一双眼神清澈却透着女强人的坚韧。
果然,简单的寒暄之后,马慎儿直入主题,火气十足。
“陈科长,不是我马慎儿说话不太中听,你们江南市的营商环境,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一个地方上的小混混,就敢顶着市领导官员亲戚的旗号,公然敲诈投资数亿的重点项目!”
“我们绿地集团是来做投资的,不是来受气的。”
陈青等马慎儿一顿疯狂输出之后,这才陪着笑,“马总,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些小小的挫折,不用那么上纲上线吧!”
“小小的挫折?”马慎儿冷哼一声,“你们还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真当企业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当然不是。”陈青脸上笑容不变,“不过合法的经营政府自然会保护的。”
“你的意思是绿地集团违法?”
“我可没这样说。”陈青冷静地回应道:“时间换空间,其实是一件好事,对江南市和绿地集团都有好处,您觉得呢?”
“什么时间换空间?”马慎儿的脸上怒色未退,又带上了疑惑。
陈青简单地分析道:“绿地投资的项目不是一次性收益就走人的,还会在江南市持续很长的时间。当然,建设好就转手也不是不行,但估计就会大出血,马总肯定是不愿意的。”
“听闻陈科长之前是一个乡镇的副镇长?”
“那马总也应该清楚,我现在不只是秘书二科的科长,也是柳市长的秘书,今天也是代表江南市政府欢迎马总的到来。”
“陈科长的意思是你能代表江南市?”马慎儿没有继续发火,眼神中反而闪过一丝精光。
“仅仅代表江南市欢迎绿地集团一行前来。如果您对营商环境方面有什么想法......”
“你能做主?”
“我能向常委会反映情况。”陈青大着胆子撒谎,脸色都没有一点变化。
因为马慎儿没办法去求证;
因为他明天真的要参加常委会;
还因为马慎儿的到来到底是为什么,他还不太清楚。
解决与清道夫公司之间的“纠纷”,犯不上她一个总经理亲自前来的。
既然亲自来了,那么就说明她不只是有态度,甚至还有把握能亲自解决。
他,现在很是想念那个“枫林小筑”背后的人物了,马慎儿的关系网到底在哪儿?
柳艾津是真的抽不出时间,那为什么不事先打电话给自己,反而是自己先打电话之后她才像是想起来了一般。
如果只是为了让自己明白已经得到认可,完全没必要让自己来接待。
那就说明柳艾津其实是很在意马慎儿的态度和意见的。
绝不简单的只是营商环境的改善,让投资企业更安心。
或许是陈青大着胆子的撒谎,也或许是因为别的,马慎儿没有再继续纠结之前的怒火,开出了绿地集团的条件。
条件也很正常,处理该处理的人,保障企业正常运转。
陈青甚至能感觉到马慎儿的隐忍,这种隐忍不是惧怕,而是一种带有强制性的自律。
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吴徒,这为来自特种兵营级干部退伍的市公安局政委。
从进门见面到现在谈的过程,仔细回想,让陈青对马慎儿自己或者家庭背景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离开之前,他特意留意了一下马慎儿起身和送他出门的脚步。
越发的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离开酒店,马上再给柳艾津汇报过程的时候,终于得到了证实。
“陈青,虽然你的话递得很有水平,安抚了马总的情绪。但是,别看只是简单的条件,我们现在也不一定能完全实现。他哥哥在省军区的地位,对林浩日书记是有影响力的,如果我们没有能力解决,你是知道的,最终让别人来摘了果子会怎么样!”
柳艾津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但陈青相信,她这话更多的是说给他听的,而不是柳艾津自己没有能力做到。
从省里空降到江南市出任市长,连秘书都没有带来,可想而知,这个女人也没那么简单。
“领导,我知道。”陈青很郑重地回应,“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嗯,多和钱春华接触对你今后都有好处,但记住把握尺度。”柳艾津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点。
再次体会到官场斗争的复杂性。
原本就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但却让每个人看起来都有顾忌。
赵亦路这个从江南市一路成长起来的政法委书记,有时候看上去很愚蠢,但直接,可是也说明他有足够的底气。
林浩日书记到现在也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从某种程度而言,他确实可以不干预,这毕竟是政府部门的事。
然而,直到今天,陈青才隐约感觉到三方阵营之间的博弈。
事或许真的只是小事,各方似乎都有随手一挥就解决问题的能力。
却都迟迟没有出手,让陈青有些后悔没有让钱春华拿更多的资料。
回去的路上,路过夜色酒吧,酒吧已经因为今晚的事提前关门,但里面还隐隐透着灯光,应该是在清理现场。
他现在不好去找钱春华,刚才的电话示警已经是钱春华为他做的很有情义的一件事了。
而自己如果在人家遭受损失的情况下,还舔着脸的希望得到什么非常有价值的消息,这无疑是真的把钱春华的情义当成了垫脚石或者利用的工具了。
到冰冷的出租屋,陈青毫无睡意。他将明天可能需要用到的材料再次检查了一遍,反复推演着常委会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及应对策略。他知道,这将是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关,闯过去,海阔天空;闯不过去,也许今后前路就不只是坎坷了。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预示着黎明到来前,必将有一场最激烈的风暴。
次日一早,江南市的天气阴霾厚重,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挡,无法露出真容。
而江南市委一号会议室,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每个人的神情都凝重。
与会的除了市委常委之外,市直机关的各部门领导齐聚,显然这个会议上的种种将会成为定性。
而不是常委们谁透露出的一点消息来猜测。
悄悄问了一下秘书一科科长,得到答案之后才知道,就只有他一个人是电话通知的。
扫了一遍主会议桌四周里外几层的到会人员,果然还是有少部分的部门领导请假缺席。
市委书记林浩日坐在主位,指尖夹着的香烟升起一缕笔直的青烟,从他进来之后,看似沉默,实则眼角的余光在不断的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表情。
柳艾津坐在他左侧,面色平静,翻阅着手中的文件,仿佛即将到来的风暴与她无关。
陈青作为秘书,没有资格进入主会议桌,却坐在了柳艾津的身后第一排,可以随时注意到现场主会议桌上的人。
纪委书记放青浦的出现,显然让有的人有些意外。
毕竟之前都说他还要等到下个月才能回到市里。
准时九点都已经过了几分钟之后,林浩日才开口宣布了会议开始。
“同志们,最近机关的工作作风拖沓、效率低下的现象太频繁,经过我和市委主要领导商议,召开这次会议,主要就是讨论相关的问题,找原因、想办法、落实到快速高效的工作中去。”
“所以,今天的会议是开放性的,畅所欲言。”
林浩日的话音刚落,赵亦路就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怒意:“林书记提的问题,绝对是我们现在存在的很大问题。但我觉得找原因应该先找一找深层次的原因,不要浮于表面。就比如——”
话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撇了一眼视线斜对面的柳艾津身后的陈青,“我们某些领导同志,新上任不久,对干部情况了解不深。虽然是工作需要,但大搞破格提拔,‘火箭式’上位!这样的干部留在市里工作,本来就会把基层的一些不良作风带进来。”
林浩日似乎并不知道他所指的是谁,打断赵亦路,“老赵,有话说就说到明处,你这么躲躲闪闪的说,谁知道说的是谁?在座从基层提拔起来的干部多了是了,九成以上的干部都是基层培养起来的,不能对基层干部有偏见嘛!”
林浩日不亏是市委书记,讲话的水平很高。
第27章 上面的支持
虽然只是提醒赵亦路,却无形当中让九成的干部们有一种得遇知己、感同身受的感恩之心。
赵亦路不好再“绕弯子”,直接说道:“当然,我对柳市长的个人能力还是认可的。但他的秘书,陈青。一个乡镇负责农业的副镇长,一步跳到市政府出任市长秘书、秘书二科科长,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合乎组织程序吗?”
“到岗这么久了,市长秘书的工作还是李花副秘书长在兼着,说明他的工作能力还承担不起市长秘书的工作。”
“想想也是能理解,一个农业副镇长,懂这么协助领导工作吗?显然不能!”
“下面干部群众对此议论纷纷,反应很强烈啊!”
“这方面,我能理解组织部门,他们的工作也很难做。”
“可,这样一来,容易带坏风气,让踏实干事的同志寒心!”
赵亦路的这番话,看似指针对陈青,但话语当中几乎照顾了各方面的情绪,把所有的矛盾直接指向了柳艾津任人唯亲、破坏组织程序,有搞一言堂的嫌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组织部长李春秋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着中立姿态,没有接话。
柳艾津抬起眼,正要开口,林浩日却先说话了,语气不疾不徐:“艾津市长刚来,用自己熟悉、信得过的人,也是为了方便工作开展。干部年轻化,有时候也需要打破一些常规嘛。”
他话里带着回护,毕竟柳艾津是省长前任秘书,他的升迁还需要省里的支持。
赵亦路见林浩日态度暧昧,心中似乎早就有预想,立刻抛出了第二颗炸弹,语气变得有些激愤:
“好,就算破格提拔暂且不说!那这个陈青的人品呢?”
“就在前几天,他公然在街头行凶,把一名姓代的市民打成重伤!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
“公安干警带去局里询问,他却自恃身份完全不配合。”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担任市长秘书?连最起码的公务员我觉得都不够格,我请求市委同意,对他进行严肃处理,必须法办!”
这话一出,几位常委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做做样子,大概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
林浩日的眉头瞬间皱紧,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打断了赵亦路的话:
“赵亦路同志!什么姓‘代’的市民,不就是你女婿代强吗!你还有脸提?!”
林浩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情我已经了解清楚了!是你那个宝贝女婿代强,光天化日之下试图强迫女孩子,耍流氓!陈青同志是见义勇为,制止犯罪行为!怎么,政法委书记的女婿就可以无法无天,凌驾于法律之上了?我告诉你,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女婿那是咎由自取!”
“要不是那女孩子没报案,否则,我看该受法办的,是代强!”
林浩日的突然爆发和明确站队,让赵亦路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没想到林浩日竟然掌握得如此清楚,而且态度如此强硬。
看向柳艾津,却见她神态自若,显然事先已经沟通过了。
这么一件小事,柳艾津都和林浩日沟通,这倒是完全出乎他的预料,神色有些复杂,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林浩日。
就在这时,柳艾津放下了手中的笔,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开口,给了赵亦路致命一击:
“赵书记,在要求法办别人之前,是不是应该先管好自己的家人?”
“据我所知,就在前几天,您的夫人和女儿,跑到石易县杨集镇政府,公然喧哗闹事,还动手抓伤了镇政府的工作人员。这就是您家的家教和作风吗?如果连家人都管不好,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谈论干部的品行和法纪?”
这一记反手耳光,抽得赵亦路晕头转向。
他老婆女儿去杨集镇闹事,他之前完全不知情,是昨天刚从蔡信那里才知道的,原本已经安排了如何将此事尽量掩盖,但此刻被柳艾津当众揭露,顿时狼狈不堪。
林浩日顺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厉声道:“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政法委书记的家人跑到基层政府去打人闹事,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我看,有必要请纪委介入,好好查一查!方青浦书记!”
坐在一旁的市纪委书记方青浦抬起头,他以其铁面无私着称。
“林书记。您有什么指示?”方青浦脸色平静。
“你安排人,重点查一查赵亦路同志的女儿,她不是在市里某国企担任副总吗?查查她的任职是否符合程序,有没有利用其父亲的影响力谋取不当利益!”
“赵成,赵成在吗?”林浩日抬头看向会场四周。
“林书记,我在!”第三排的边缘,赵成半弯着腰站了起来。
“你,直接写一份工作以来的任职履历,我相信你没问题,但一视同仁。”
赵成,赵亦路的儿子,此刻脸呈现灰白,除了点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但坐下之后怨毒的眼神没有看向自己的父亲,反而是看向了第一排的陈青。
林浩日的这番指示,等于直接要把火烧到赵家核心。
赵亦路的连襟,市委副书记支冬雷见势不妙,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呀,林书记,柳市长,消消气,消消气。”
“消气?”林浩日语气依然还是带着冰寒之意,“绿地集团已经准备向省里投诉了,江南市的治安情况就这么差?能闭着眼睛说胡话吗?”
市局局长宋强低下头,吴徒却是冷冷的一笑没有接话。
支冬雷脸上带着笑,“林书记,我的老书记啊!赵亦路同志的家人可能也是一时冲动,情绪激动了点。”
“家和万事兴嘛,纪委介入调查,影响太大,尤其……尤其现在这个关键时期,恐怕也会影响到林书记您……”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暗示林浩日正在谋求升迁,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他口中的“家合万事兴”的“家”,指的正是江南市的市委市政府这个“大家”。
林浩日眼神锐利地扫了支冬雷一眼,对他拿自己升迁说事心中极为不满,但也不得不考虑现实。
陈青在周围的第一排,很明显的看到柳艾津的肩部微微下坠,显然是暗叹了一口气。
就听见柳艾津接过支冬雷的话说道:“支冬雷同志说的,有些事没必要上纲上线我很同意。但做事总要讲究个一碗水端平,既然赵亦路同志可以质疑我用人......”
“柳市长,”支冬雷打断柳艾津的话,“赵亦路就是这个脾气,说话不过脑子!要不然,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代强,这件事啊,他一直心里都是很不平静的。可,这毕竟是孩子的私事。”
林浩日不等柳艾津接着反驳,插话进来,“行了。工作会议说什么私事。”
手指在会议桌上用力的敲了几下,“赵亦路同志,下次民主生活会上,要就家人管教不严和刚才的不当言论,做出深刻检讨。”
随即马上就说道:“柳市长安排秘书,自然是要考虑她自己用起来方便,这么一点小事,拿到常委会上来说,简直就是儿戏嘛!”
他环视一圈,无人反对。
“继续今天的会议内容!”
林浩日对赵亦路高高举起的板子,最后却轻轻的落下,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对陈青的任用问题,一句话盖棺定论,似乎根本不应该拿出来争论,看似维护,但结合对赵亦路最后定义要他“深刻检讨”对比,这一场争锋相对,显然没有赢家。
甚至柳艾津还略胜了一筹。
陈青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和可能,周围几圈的人今天都在见识市委领导之间的真正博弈。
在林浩日宣布继续会议内容之后,支冬雷的发言很频繁,举例说明现在工作拖沓的一些现象,却避开了市政府,只说的是市委机关这边的情况。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所说的都是一些真的无关紧要的问题,并不涉及到需要大力改进的方面。
唯独对于组织部的审核,居然提出了表扬,但也提出了希望今后要更加细心,特别是对干部提拔要慎之又慎。
毫无波澜的会议一直开到中午才结束,林浩日宣布散会后率先起身,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会议室。
整场会议中除了那一次提起绿地集团准备向省里投诉之外,并没有再提与小鸟电力相关的任何事。
常委们陆续起身,赵亦路是常委当中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看着柳艾津离开的背影,尽管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但眼中充满了怨毒。
内心的不甘在起身前看向陈青的眼神中已经展露出来。
本想借常委会整垮陈青,狠狠打击柳艾津的威信,却没料到一向温和的林书记居然发火。
要不是林浩日的学生自己的亲家支冬雷救场,今天就真的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被当众羞辱,还要在民主生活会上做检讨!奇耻大辱!
“柳艾津……林浩日……你们给我等着!等林浩日调走,我看还有谁给你撑腰!咱们走着瞧!”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
另一边,柳艾津回到办公室,陈青立刻跟了进来。
“市长,常委会……”陈青有些担忧。
柳艾津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没事了。这已经算是很有收获了。”
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江南市的景貌,语气变得深沉,“不过,今天这水,比我想的还深。林浩日书记......”
她转过身,看着陈青:“他今天保了你,看起来也没维护赵亦路。但依然没有明确的表态,绿地集团那边估计已经向省里领导有过反馈了!”
陈青心中一凛:“我明白,市长。”
也就是说绿地集团并没有指望柳艾津能为他们撑腰做主。
而,林浩日大概也因为这个原因,干脆不管。
并不是因为支冬雷那看似善意的提醒,改变的结局。
反而是因为支冬雷是林浩日的老部下,很清楚这个领导现在需要什么,给了林浩日一个合理的台阶,让柳艾津不能继续发难。
柳艾津点点头:“接下来,我们要加快步伐了。必须尽快拿到实证”她的目光中有一丝审慎,“林书记他真正看重的是上面的支持,江南市没有他不行!”
陈青心里一颤,这话什么意思?
第28章 曾大伟出轨
林书记分明是已经有向上的想法和举动了,这柳艾津反而说没有他不行!
这是打算要在林书记向上的步伐中,增加难度还是设置障碍?
这话陈青不敢接,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领导,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认真想一想突破口的。”
陈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另外,常委会上我这个新市长还是太单薄了。一个支冬雷就能让林浩日左右摇摆......告诉一下李花,这个周末,我要在枫林小筑请客,人选让她确定后报给我。”
陈青一边回应着,脑子里也想明白柳艾津请客是为什么了。
看来今天的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对她的触动很大,她要主动出击了。
“好的,领导。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出去了。”
柳艾津微微颔首,不再多说。
陈青退出市长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他知道,常委会上的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但赵亦路的恨意只会更深,在林浩日书记这边,柳艾津并没有获得绝对的支持。
无奈之举,到底能不能改变这个格局,现在还未可知。
未来的路,依然还是步步惊心!
陈青先去了一趟李花的办公室,传达了柳艾津的指示,回到自己的秘书办公室。
脱离了杨集镇那个憋屈的地方,市政府也不是一个能省心的地方,柳艾津这个省里空降而来的市长也是举步维艰。
要立足,恐怕自己也不能只依靠柳艾津。
正想着要怎么来脱困,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是李月月打来的。
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陈青接通了电话,语气尽量轻松平常一些:
“李姐,你好!”
“陈青啊,我今天才知道,你原来调到市政府当了市长的秘书。”
“李姐,多亏你上次及时打电话提醒我。这几天忙,一直没时间正式的感谢你!”
“不用谢。”李月月的话里,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情绪。
陈青虽然知道在欲言又止的背后事情肯定不简单,但还是主动开口:“这样,晚上有时间的话,我请客,算是正式的感谢你。”
“不用!不用!”李月月的话里有些紧张,像是不敢面对。
这种感觉陈青很清楚,就是想求人办事,但话又难以启齿。
“李姐,我们也认识不短的时间了。再客气,就有些虚伪了。”陈青逼了一把。
“那,好吧!我也在市里,你说个地方,我来找你。”
“地点我还没想好,这样,你在研究所等我,我下班之后过来接你。就这样说定了。”陈青也不等李月月拒绝,直接挂断了电话。
虽然之前只是泛泛之交,仅限工作上接触。
但在代强丈母娘和妻子上门闹事的时候,能主动打电话给他让自己提防,这份人情要还。
刚想在什么地方请客比较合适,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钱春华”的名字。
陈青几乎毫不犹豫的就接起了电话。
“陈大哥!”钱春华的声音清脆地传入他耳中,“你晚上有空吗?我想约你一起吃个饭,反正我们都是一个人,在一起也热闹一些。”
陈青心里一动,“好。不过,我晚上正好也约了别人吃饭,要是不介意,就一起吧!”
钱春华在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爽快地答应了:“好啊!没问题!你把地址发给我就行。”
放下手机,陈青在网上找了一下合适的饭店,最后还是发觉就在自己租住的小区附近更合适。
虽然不清楚李月月家住在哪儿,但研究所还是知道的,相隔也不远。
到下班后,陈青骑上已经更换过的电动车,向研究所方向而去先接上了李月月。
“怎么还骑电动车呢?”李月月微微露出了惊讶。
“秘书不过是一份职业,又不是发大财。”陈青解释道,“只是委屈你了,只能拿它当座驾了。”
陈青拍了拍电动车的后座,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要不是之前的工资全都给了前妻吴紫晗,也不至于连辆车都买不起。
“这有什么,总比挤公交强。”李月月笑着,很自然地侧身坐上了后座,手轻轻扶住了陈青腰侧的衣服,“走吧,陈大科长给我当司机,求之不得呢。”
清晨压抑的空气到了傍晚越发厚重,晚风中带着一丝潮湿和闷热。
但电动车和周围行驶的车辆带动的气流,却有一些降温的作用。
李月月坐在后面,初始还有些拘谨,但随着车子行进,也放松了下来。
而随着转向和避让的晃动,为了保持平衡,她扶着陈青腰侧的手,不知不觉间收紧了许多,最后几乎是半环抱住了他的腰,到最后侧坐的身子却半扭向的靠在陈青的背上了。
男性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闷热的空气带来的皮肤的黏稠,让两人的肌肤有一种紧贴的触感。
道路似乎有些不平,电动车碾过一个小坑,猛地颠簸了一下。
陈青并非木头,身后女人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随即而来的柔软贴靠,以及那骤然收紧又微微放松的手臂,都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他也能感觉到那不同于男人身体的、惊人的柔软触感。
这让他身体微微一僵,握着车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刻意忽略了那旖旎的接触,只当是颠簸导致的意外。
他现在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实在不宜在任何方面授人以柄。
更何况,李月月婚姻状况不佳,他更不能趁人之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姐,坐稳了,这段路有点颠。”他头也不回,语气如常地提醒了一句,仿佛刚才那暧昧的接触从未发生。
“……嗯,好。”李月月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将脸微微侧开,让风更直接地吹在发烫的脸颊上,试图驱散心头那份不该有的涟漪和身体里蠢蠢欲动的反应。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电动车电机轻微的嗡鸣和街道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
一种微妙而尴尬,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悸动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弥漫开来。
幸好,路途并不太远,十几分钟后,电动车停在了一家看上去还有一些格调的餐厅门口。
“到了,李姐。”陈青停稳车,单脚支地。
李月月仿佛大梦初醒,连忙松开环抱着陈青的手,动作有些慌乱地下了车,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头发和衣服,借以掩饰内心的波澜。
“这地方看起来不错。”陈青锁好车,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笑着对李月月说,“我们进去吧,我朋友应该也快到了。”
“好……好的。”李月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跟在陈青身后,走向餐厅门口。
只是那被风吹拂过依旧有些发烫的耳根,和心里那头尚未完全平息的小鹿,提醒着她刚才路上那短暂却清晰的失态。
她看着陈青挺拔的背影,心里幽幽一叹,将那份危险的悸动强行压了下去。
两人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向陈青事先预订好的包厢。
推开包厢门,里面空无一人,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茶水。
“我朋友可能还没到,我们先坐下点好菜,她也差不多了。”陈青说着,示意李月月先坐。
李月月点点头:“那个,我先去下洗手间。回来有些话要给你说。”
陈青点点头,示意服务员把菜单拿过来。
李月月有些慌乱地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几捧凉水浇在脸上,让她才稍微平静了下来。
看着镜子里已经有些皱纹的眼角,伸出手去试图抚平。
然而这掩耳盗铃的做法,显然一点作用也没有。
第29章 撞破
叹了口气,走进一个隔间。
餐厅不大,卫生间公用的,并没有区分男女。
刚关上门,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男一女压低的说笑声。
只是,那男人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让她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宝贝儿放心,答应给你买的车,下周就带你去提。”
“是吗?人家晚上一个人也害怕!”
“忍忍吧,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
紧接着就是隔间的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但那个男人似乎并没有离开,反而还在说着话。
李月月眼里瞳孔放大,如遭受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顶,本来半蹲的身子差点没站稳,赶紧用手扶住隔间的门,咬着双唇不敢放出声音。
这个声音......太熟悉不过了,居然是她的丈夫曾大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地方给人一种莫名的快感,还是因为时间还早,两人以为卫生间没有其他人,曾大伟说话的声音就没有停。
“宝贝......等我把那老女人的钱都弄出来,就找个由头跟她离了。”
“你舍得?”隔间的女人在尿尿却依然还在回应着,一点没觉得尴尬。
“有什么舍不得的!整天一副怨妇的模样,看着就倒胃口,哪像我的小宝贝你这么知情识趣......”
每一个字都像尖锐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李月月的心口。
原来在丈夫眼里,她只是一条“死鱼”,一个可以被算计、被抛弃的“老女人”!
而那女人……她甚至能想象出曾大伟此刻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两人越来越少的夫妻生活,原来不是因为工作忙,太熟悉,而是——不爱了,厌倦了!
怒火如同岩浆,在她胸腔里奔腾、灼烧,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冲出去撕破脸?
除了让自己更难堪,没有任何意义。
直到隔间的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远去,李月月才无力地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洗手台已经空无一人。
快步走出去,在走廊的尽头,那熟悉的男人搂着一个身穿紧身裙的女人扭着腰走向了另一个包厢。
李月月很想冲过去看看这个女人到底长什么样,但背影却让她知道,不说别的,但是那风骚的走路姿态,她一个研究农业的研究员就学不来。
一股荒谬感直冲上顶,浑身发抖,更替自己感到不值!
唯一庆幸的是和曾大伟之间还没有孩子。
站在卫生间门口足足一分钟,李月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快步走到曾大伟和那个女人的包厢门口,一把推开包厢的门。
里面除了曾大伟之外,居然还有几个曾大伟的同事,而曾大伟的手即便是坐着也还搂在那个女人的腰上。
场面瞬间让屋内的气温都下降了几度。
“嫂子......你这么来了?”坐在最近的一个同事慌忙起身,连身后的椅子都差点碰倒在地。
李月月看清了那个女人的长相,一张普通到扔在人群中都找不到的脸,但有一点确实不一样,就是年轻,也就二十出头。
脸上的胶原蛋白一看就是人造艺术的结果。
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如此贬低自己,李月月居然感觉到一阵轻松。
面对曾大伟站起身来尴尬的样子,李月月冷冷的丢下一句话:“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离婚。是个男人就不要迟到!”
说完,在包厢众人惊诧和呼喊声中转身离开。
每一步的脚步都越来越坚定,像是要踩碎这一段荒唐的婚姻。
李月月强撑着回到陈青所在的包厢。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住了。
包厢里一片狼藉。
椅子东倒西歪,地上有摔碎的杯碟,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紧张的烟味和……血腥味?
陈青坐在包厢最靠近门口的椅子上,脸色阴沉,衬衫领口有些凌乱,拳头紧握,指关节处隐隐泛红。
钱春华则站在他身后,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愤怒。
她漂亮的脸上流露出的居然是一种对陈青的依赖和……崇拜?
“这是怎么了?”李月月把自己刚才的糟心事瞬间抛开,走上前去。
“没什么,一点小摩擦。”陈青脸上看得出来有压抑的愤怒。“对了,这是李月月李姐,这是我朋友钱春华。”
两个女人此刻没有时间寒暄,李月月追问下,才知道是有几个人应该是跟踪钱春华来了这里。
闯进来与陈青发生了争执。
“都是我不好,没有注意到被人跟踪过来了。”钱春华抱歉地解释道。
“不关你的事,”陈青把手上的血迹擦了擦,这是对方鼻梁的血,问道:“你说他们领头的就是外号叫臭虫的人?”
“嗯!”钱春华愤怒道:“明明昨天晚上才被抓进去了,怎么这个时候就放出来了?”
“二十四小时候滞留,即便是拘留也可以先出来。”陈青没有说这里面一定有赵亦路的问题。
毕竟,几个混混应该也不至于让赵亦路出手。
如果不是下面有人打招呼,那就应该是吴徒的手段,故意释放的。
对于这个吴徒,他没有是十足的把握,对方会怎么做。
甚至,还要做好打算吴徒只是做做样子给他和柳艾津看。
陈青在思考,钱春华和李月月这两个女人心里的想法也在翻腾。
一个是为自己带来了麻烦感到自责;
另一个则是为陈青愤然出手感到震惊,之前看陈青性格都很随和的,可现场留下来的痕迹,就能表明刚才的争斗可不是闹着玩的。
关键是饭店一个人都没有出现,也侧面证明前来闹事的人不是一般。
陈青只是短暂的考虑了不足一分钟,等到把手上的血都擦干净,陈青站了起来。
“换个地方吧!老板估计也不敢报警。”陈青知道,现在根本不是给这两个女人解释的时候,先离开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李月月和钱春华都点点头,没有反对。
钱春华刚拿起包,包厢虚掩的门就被人“哐当”一声狠狠地踹开!
那个名叫臭虫的混混,果然去而复返,而且这次他身后黑压压地跟着十几号人,一个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瞬间就将包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一个脸上气场凶悍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香烟,排开众人,踱步走了进来。
“冯小齐!”陈青和钱春华心里都齐齐暗自思考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冯小齐显然并不认识他们,阴冷的目光扫过陈青,最后落在钱春华缓和李月月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臭虫指着陈青,对那刀疤脸男人叫嚣道:“齐总!就是这小子!妈的,废了他!还有这两个妞,今晚必须让她们脱光了给兄弟们陪酒赔罪!”
冯小齐吐出一口烟圈,用看蝼蚁般的眼神看着陈青,声音沙哑而冰冷:
“小子,给你两个选择。一,现在跪下,给我兄弟磕头认错,自断一条胳膊。二,我帮你卸掉两条腿。至于这两个女人……”他淫邪的目光在李月月和钱春华身上逡巡,“留下陪我的兄弟们乐呵乐呵。”
李月月气得浑身发抖,怒骂道:“你们……你们简直无法无天!”
臭虫仗着人多,更加嚣张,淫笑着就朝李月月逼近:“臭娘们,等会儿老子让你叫天天不应……”
包厢内的危机一触即发!
钱春华已经捏紧拳头,准备上前要自报身份了。
现在这个状况,凭陈青一个人,他们根本出不去。
但她的身份即便说出来,包括冯小齐在内这些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震慑得住。
眼看混混们淫笑着已经逼近李月月和她,陈青却没有退缩,一把将两个女人护在身后,“冯小齐,你知道......”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几分诧异和官威的声音在包厢外响起:
“干什么呢?冯老板,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堵在门口的打手们被人分开,一个身穿便服,身材微胖,眼神却十分税利的男人走了进来。
而他的身后会还跟着两个精干的随从。
陈青的话咽了回去,来人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马保国。
第30章 误会
“马队,你怎么不在包房坐着。”冯小齐看到马保国,嚣张的气焰收敛了些,指着打手们围住的三人,解释道:“这小子打伤我的员工,今天必须要让他给个交代?”
马保国眉头皱了起来,“冯老板,有纠纷找警察。你们这样不合适。”
“是。是。的确有些不妥,只是想要他给个交代而已。”冯小齐似乎有些畏惧马保国,换了一个口气!
而此时,那些围着陈青三人的打手已经闪开,陈青三人直接出现在了马保国的眼前。
马保国目光落在陈青脸上,先是一愣,然后脸色瞬间千变。
与陈青的对视刹那,他的心里有多少的想法陈青不清楚,但从他的眼神变换中还是看出了他的犹豫。
“马队长,”陈青主动的打破僵局,“好久不见!”
其实他们上周六才见过。但这一声主动的招呼,自然是提醒马保国,也是在试探他为什么会和冯小齐在一起。
果然,马保国反应过来之后,脸上露出笑容,随意的神色同样试探道:“陈科长,别来无恙!”
两人的对话都有试探。
但这试探的声音出来,几乎瞬息之间两人就达成了共识。
“和朋友一起吃个饭,没想到会是马队长的熟人!”
“哎!”马保国似乎稳了一下心神,“陈科长,不好意思,看来是场误会。”
转过头马保国看向冯小齐,“冯老板,你的员工伤哪儿了?冯科长可是我朋友。”
言下之意,这是要在中间做个和事老!
冯小齐的眼神在陈青和马保国之间转了一圈,哈哈一笑,“既然是熟人,那就是误会,一点小事不算什么。”
但他还是很谨慎的看向陈青,“不知道兄弟是哪个单位的?说不定今后还有接触。”
陈青看了马保国一眼,见对方没有出言掩饰,直接说道:“市政府秘书科,怎么?冯老板有什么业务和我们对接?”
“市政府秘书科......”冯小齐自己重复了一遍之后,脸色瞬间大变,“陈青,陈科长?”
“看来你是知道我了!”陈青的脸色的随和马上就挂上了官威,语气也冰冷了起来。
“不,不,我哪儿知道陈科长。对不起,对不起!今天这事是兄弟做得不对,臭虫还不赶紧给陈科长赔礼道歉!”
臭虫瞬间就傻眼了。
这好像与剧情设定不对啊!
但看到自己老板的脸色,他也不敢造次,连忙站出来弯腰道歉,狠狠地扇了自己几个耳光。
“好了!”陈青冷冷地说道:“冯老板,没想到我们这样见面,倒是让我领教了大胜集团的风采。”
马保国却在这个时候插进来一句,“陈科长,其实冯老板也是为他员工着想。一时间有些情急。”
“既然如此......”陈青故意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马队长,这里就麻烦你处理一下,我就不打搅你们的饭局了。”
弄不明白马保国要做什么,陈青不会轻易的加入。
先主动提出离开,以免冯小齐开口还真不好当面拒绝。
“陈科长,你放心。保证处理好!”马保国从头到尾的神态都显得自如。
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是江南市刑侦支队的队长。
陈青不再多言,对着身后还有些发懵的李月月和钱春华说道:“走吧!我们换个地方。”
冯小齐和马保国随后一路护送三人离开饭店。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饭店的一个包厢门口,曾大伟的头从门缝向外看去,却根本不敢出来。
她想不通自己的老婆身后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跟着,看样子还一个个非常恭敬。
这时候出去解释也好,翻脸也好,肯定是讨不了任何好处的。
直到一行人消失在门口,他才走回座位,叫来服务员询问。
服务员连忙摇头,“先生,您要是还用餐,我们继续给你们服务。最好还是别打听,惹不起!”
曾大伟被服务员的神情吓了一跳。
他却不知道服务员说的是臭虫那一帮混混,心里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一贯对自己都千依百顺的妻子怎么今天这么硬气,看来是找到靠山了。
越想他越觉得难受,看着身边的“小宝贝”越来越烦躁。
“不喝了!跟我走!”
曾大伟起身拉起他的“小宝贝”飞速地离开包厢,现在他一点心情都没有。
只是,心虚的曾大伟并没有敢回家,而是带着他的“小宝贝”赶紧离开江南市,要送她到外地去躲一躲。
餐厅外,冯小齐看着陈青骑上电瓶车,一前一后坐着两个女人,明显不在乎超载和外人羡慕的目光,扬长而去。
转身对着臭虫,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妈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做事的时候都不看看是谁吗?!”冯小齐怒吼道。
“齐总,您不是也不认识吗?”臭虫有些委屈地说道。
身边马保国却眼睛微闪,“冯老板这是事先就有所安排?”
“不,不,不!”冯小齐也知道自己刚才情急之下,说漏了嘴,“没有的事。这帮兔崽子缺乏管教,刚才真应该让陈科长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马保国意味深长地说道:“最好是没有。看来今天这顿饭,我们也没必要了!你还是抽空多多管教一下你的员工吧!”
马保国带着身后的两人离开。
冯小齐也没好意思再次邀请,看着先后离开的两拨人的背影,刚才的谨小慎微,低眉顺眼的姿态马上就变了。
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有点麻烦,陈青可能知道是在针对他了。”
电话那头询问了一遍之后,问清楚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是钱春华之后,让他马上把臭虫等人送走,停下所有动作,这才挂了电话。
第31章 遗憾
他也没注意到身后曾大伟带着他的小宝贝,告别几个同事,开车极速离开!
即便是注意看到了,他也不知道这个男人与刚才其中一个女人还是夫妻。
另一边陈青骑着电瓶车载着两个女人也不方便太远,就在他租房的小区门口停下,找了一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小饭馆。
“委屈你们了!”陈青停下车,“就在这里吧!”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陈青把车停好,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点好菜之后,他刻意的想让两人不提之前的事,所以主动的问起了李月月。
“李姐,之前你说去卫生间回来,是有什么事要给我说?”
李月月的思绪马上就被拉回到了刚才,但现在不管是原本想说的话,还是前夫的事,她都没打算再说了。
有时候,人在极度的情绪压迫下,其实什么话都不想说。
“喝酒!”李月月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努力在脸上露出笑容,“庆祝你离开杨集镇,调到市里工作。今天,姐就是找你喝酒,陪你高兴的!”
陈青见李月月不愿意说,也没强求,点点头,“行。姐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喝。钱小姐,你呢?”
“我没问题啊!”钱春华也点头道:“我陪陈大哥,你想怎么喝都行。”
经历了刚才一场激烈的冲突,又换了环境,三人各怀心思,这酒喝起来就特别快。
李月月心里会还堵着丈夫背叛的恶心和愤怒,喝得最快。
陈青见她有心思,以为只是刚才的阵仗把她吓住了,也不好劝,只好作陪。
钱春华就完全是陪陈青,陈青喝多少,她是绝不会少喝一点。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桌子上就放了三个空的白酒瓶。
喝到后面,李月月的情绪已经压制不住,笑看着陈青,语气带着自嘲,“陈青,你说......姐有哪儿不好?二十岁的时候也是校花,身材这些年也没走样,就是手粗了点,咋啦?一点点不完美都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陈青回应道:“做农业又不是抹雪花膏,哪儿顺滑摸哪儿!”
“你这话,姐爱听!”李月月感同身受,“干了!”
又是一杯白酒一口下肚。
原本还在劝说两人慢点喝的钱春华,看到陈青一口干掉,也下意识地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话匣子打开,李月月越说越多,把今天碰见曾大伟的事说了出来。
大骂曾大伟不是个东西。
这一下,诉苦咒骂的酒、安慰宽心的酒、同情陪伴的酒,一杯接着一杯。
“陈青......你......今天......够爷们!是个......男人!”李月月对着陈青竖起大拇指,却又给自己嘴里“倒”进了一杯白酒。
她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放下酒杯,看着陈青,语气带着一丝肯定,“看来姐姐......我......以前真是眼瞎,放着身边这样的真男人看不见,却守着个……蠢货。”
陈青被她看得有些尴尬,连忙道:“李姐,你喝多了。”
“我没多!”李月月摆手,又灌了一口酒,话语越来越大胆,甚至开始调侃陈青,“陈青,你说……你这样的......什么......样的女......人才配得上?”
钱春华也被李月月的情绪感染,加上酒精作用,胆子也大了起来,跟着起哄,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看着陈青。
陈青被两个容貌气质各异,却同样动人的美女在酒精催化下轮番“攻势”,加上刚才冲突的肾上腺素还未完全消退,酒劲上涌,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也松弛了些许。
毕竟,之前的他,在吴紫晗一家人的冷眼中所受的待遇实在不堪。
气氛转换,被人依赖和信任的感觉,是个男人总会有“英雄”气概展现。
以至于后来是什么时候结束,怎么离开的……陈青的记忆从这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混乱的碎片。
下半夜,陈青被一阵强烈的口干舌燥和头痛欲裂的感觉折磨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装饰着简约的吊灯,不是他出租屋那熟悉的白灰顶。
他猛地一惊,残存的醉意瞬间被吓退,猛然扯开了自己沉重的眼皮,清醒过来。
陈青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冻结。
旋即看到不远处衣衫完好的钱春华和李月月,顿时松了一口气!
应该是单纯的喝醉了。
李月月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声。
李月月的动静,也惊动了钱春华。
“怎么了?”钱春华睡意未醒,根本没意识到现在的状况。
“诶,陈青,你手臂怎么受伤了?”钱春华突然道。
陈青低头一看,还真是:“可能是昨晚喝醉碰的吧?”
李月月连忙走出去,“别动,我去拿药箱。”
钱春华张了张嘴,却也说不出什么。
很快,李月月拎着一个小药箱回来,灯,一下被打开。
李月月叹了口气,对陈青示意道:“过来。”
打开药箱,拿出酒精先消毒。
皮肤传来的刺激,让陈青眉头微微一皱。
“忍着点!”
陈青苦笑,
从李月月刚才去拿药箱,陈青就知道这里是她的家了。
第32章 又见前妻
陈青随后就离开了家,赶往市政府报到!
钱春华也走之后,李月月想到自己和丈夫的感情,旋即拿出手机给曾大伟发个消息:“别忘了离婚的事情,要是不想让我到你领导那儿说,最好不要迟到!”
梳妆打扮完毕,李月月看着镜子里明显年轻了不少的自己,微笑着拎包走出房门。
民政局灰白色的台阶泛着冷光,却一点不影响今天李月月的状态,以从未有过的强势收回了所有夫妻共同财产。
“至于你自己的钱,就留给你。夫妻一场,希望你好自为之!”
李月月高跟鞋踩着平稳的节奏,一步步走出民政局,一扬手轻轻一按,奔驰轿车的发出轻微的回应声,灯光亮起。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却是她未来走出的第一步,她也要强势加入对陈青的争夺。
曾大伟一脸冰寒地站在民政局门口,一套房、一辆车归了李月月,他没有意见。
只是,事情变成这样,是他始料不及的。
而今天李月月的打扮,让他有些后悔,这还是自己的妻子吗?
然而,后悔没有用,李月月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甚至以毁了他的前途威胁,他只能摇头叹息。
能保住工作,还能继续和“小宝贝”在一起,这已经算是难得的运气好了。
另一边,陈青踏入市政府大楼的时间很早,照例和在擦洗车辆的赵师傅打过招呼。
先去了市长秘书办公室,放下包,才去了柳艾津办公室。
幸好女市长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让自己承担秘书的工作,让陈青感到庆幸。
要是今天自己这个状态,说不好要犯不少的错误。
检查了一遍办公室之后,这才回到秘书二科。
陆陆续续到来的人,虽然都在极力表现出自然。
但昨天的常委扩大会议的内容已经传遍了市委、市政府。
大家都知道,柳市长对这个还没有正式接受秘书工作的秘书极为看重。
之前单纯是因为他是二科科长,现在大家心里更有了自己的打算,就连笑也真诚了许多。
曹正进来,看似恭敬地招呼,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陈青还是从他的细微动作里看到了一些不同。
这是一个因为自己才没能胜任科长的副科长,换成自己也必然心里有不甘的。
表面的臣服并不代表他内心已经认可了陈青。
赵亦路昨天并没有完全吃瘪,不过是书记林浩日的一个左右手平衡。
接下来,赵亦路的手段还会有什么?会不会就从这个曹正的身上爆发出来呢?
这不能怪陈青想得太多,而是完全有这个可能。
想到这里,他轻咳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站了起来,“那个曹副科长,柳市长那边我得马上去汇报一下工作,麻烦你帮我泡杯茶。”
第一天来的时候,赵皆的询问,大家都知道陈青喝白开水。
这突然的开口喝茶,而且还是指名点姓的让曹正给他泡一杯。
一时间众人都愣住了。
陈青却像是随意吩咐了一件事一般,拿着笔记本走出了秘书二科的办公室。
他想看看这个曹正如何来做这件事。
是明确拒绝还是照办。
如果拒绝,那说明曹正尽管心里有气和不甘心,但做人有原则。
如果真的照办,是一杯白开水,还是一杯茶呢?
想着这些事,陈青坐电梯来到一楼大厅,准备晃荡一圈就返回去看看。
谁知道刚出电梯口,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绝不想在此刻见到的人——他的前妻吴紫晗。
第33章 嘱咐
只见她手里拿着采访话筒,身后跟着摄影师和助理,显然是来市政府做采访的。
吴紫晗看到陈青,先是一愣,随即在他那掩饰不住的黑眼圈上多留意了一下之后,脸上浮现出冰冷的嘲讽:“陈青,你一个人过得也不怎么样嘛!”
陈青扫了他一眼,懒得理睬。
刚想侧身走开,却被吴紫晗身后跟着的助理大声叫住:“陈青,你什么态度?吴姐问你话呢!再说,市政府也是你能随便来的吗?”
陈青眉头一皱,心中涌起一股厌烦。
“你是个谁?我认识你吗?”
“你!”助理没想到陈青会这么回应,脸色瞬间涨红。
“好了!”吴紫晗出言阻止自己的助理。
她和陈青离婚的消息,并没有在电视台公开。
而且,她也不是什么当红的主持,只不过是一个外采组长。
虽然一直不甘心,但姐夫殷建国原本是可以帮忙让她成为电视台坐班工作的主持,之后再找机会更进一步。
可是,因为离婚的事,殷建国受到牵连,根本不敢在这个时候说话,而她在电视台的名声也因此一落千丈。
“陈青,即便我们离婚了。见到我,不该打声招呼吗?”吴紫晗看着陈青。
陈青却冷笑着指了指她的话筒,“你没有工作可做吗?再说了,合格的前任就应该消失,永不再见!”
“我就那么让你瞧不上?”吴紫晗有这个机会当面质问陈青,自然不愿意轻易放过。
可陈青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
还没有回话,身后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副秘书长李花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陈青,立即说道:“陈青,崔秘书长正找你呢!”
“是吗?我马上去!谢谢李副秘书长。”陈青转身就回了电梯。
电梯外,吴紫晗却被李花接住,“电视台的?”
助理连忙回应,“对。我们是过来录一下今天新闻发布会的。”
“去那边。”李花手指了一个方向呢,眉头微微皱起,“你们是第一次来吗?”
助理连忙拉了一把吴紫晗。
然而,吴紫晗却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李花也返身走回电梯,门缓缓合上。
就像是抽走了她的支撑,差一点站立不稳。
即便她感觉陈青的生活过得也不如意,陈青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她一眼,那种无视她的眼神,让她很难接受。
时间越久,她的悔恨就越深。
那个被她和她家人一直看不起、肆意羞辱的前夫,如今是她仰望不到的位置。
不甘和委屈如同海啸压在心头,吴紫晗眼圈一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心里,其实一直都还有他啊……当初同意离婚,多少也带着赌气和被他忽视的怨恨,可他为什么这么快就能翻身,还能用这种无视的态度对她?
电梯里,李花看了一眼面色不太自然的陈青,随口问道:“怎么了?遇到熟人了?”
“没事,李秘书长,一个……不相干的人。”陈青迅速调整好状态,将私人情绪压下。
“嗯。”李花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说道,“走吧,先去崔秘书长那里正式报个到,今天之后,你就要正式接手秘书工作,回头有很多细节要给你交代。”
陈青心里一紧,连忙应是。
忽然而来的认可,让他反而有些紧张。
这是打算要正式把自己放在柳艾津的前方,替她冲锋陷阵了吗?
“怕吗?”电梯门打开,李花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陈青摇摇头,却没有回话。
“我特意过来通知你,也是提醒你一句,崔生不可怕!”
李花的话音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提醒,但这句‘崔生不可怕’,结合前天上门的询问,多少有些让陈青明白。
这个人大概率是左右都不沾,却也左右都逢源的人。
不会坏事,但别想他能为你做多少事。
李花并没有陪同他一起到崔生的办公室,似乎还真就是专程来提醒他的。
到了她自己办公室门口,就推门走了进去,甚至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陈青走到秘书长崔生的办公室门口,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着,这才轻轻敲响了门。
“崔秘书长,您好,我是陈青,前来报到。”
崔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抬腕看了看手表,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陈青同志,你迟到了。”
陈青一愣,这个还有迟到一说:“秘书长,我……”
“作为领导的秘书,尤其是市长的秘书,你的时间观念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强!”崔生打断他,语气严肃,“得到消息,从秘书二科到我这里三分钟不到,可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陈青心头一震,没有再去解释为什么,这明显是要给自己下马威。
连忙挺直腰板:“是!秘书长,我明白了!以后我会掐着秒表。”
崔生这才脸色稍缓,并没有宣布什么任职之类的通知。
因为他一来市政府就是秘书二科科长,市长秘书的工作岗位。
现在,只不过是正式开始履职而已。
崔生并没有只是让他前来报到,而是开始详细地教导他秘书工作的细节,事无巨细:
“第一,到了之后,先打扫领导办公室的卫生,文件整理归类,桌椅擦干净。”
“第二,给领导泡茶。柳市长喝养生茶,讲究水温,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第一次先泡半杯,等领导来了,根据她的习惯再加热水。茶叶的用量、水的温度,你都要尽快掌握。”
“第三,熟悉领导一天的工作日程,提前准备好所有需要的文件和材料,做到领导问起,你能立刻回答上来……”
“第四,接听电话、接待访客,要注意语气和分寸,哪些电话需要立刻转接,哪些需要记录,哪些需要挡驾,你要心里有数……”
“第五……”
崔生一条条说着,陈青凝神静听,不敢有丝毫遗漏,将这些规矩牢牢刻在心里。
虽然他在网上也专门搜罗了一下身为市长秘书的工作内容,但像崔生这样事无巨细地给他介绍了足足十几分钟,还是让他有些感动。
然而,崔生就像那天前去秘书二科办公室询问一样,似乎仅仅只是例行工作。
交代完毕,他最后才说道:“根据江南市直机关的规定,你有三个月的试用期。这期间如果柳市长对你的工作不满意,随时有可能让你重返原来的工作岗位。记住哈,不是秘书二科的科长,而是杨集镇副镇长。”
崔生的话,虽然带有一些警告和提醒,但陈青也知道,崔生所说的不假。
而且,不只是柳艾津有这个权力,恐怕要是他真的办事不利,有不少的人都可以举报让他离开。
“谢谢秘书长的勉励和关怀!我一定认真工作,不辜负组织和柳市长的期望!”陈青的声音平稳中微微带上一点喜悦来掩饰自己黑色的眼圈。
崔生却似乎根本没有在意他的脸色不好,还有黑眼圈,只是点点头,“去吧。有不懂的可以直接去找副秘书长李花,情况紧急,也可以直接来找我,一切都要以工作为重。”
“是!”陈青再次答应,微微躬身施礼之后,退出了崔生的办公室。
第34章 软钉子
从今天开始,标志着陈青正式接手秘书工作,从崔生办公室出来后,他就直接进了副秘书长李花的办公室。
“谈完了?”李花也没寒暄,直接开口询问。
“嗯,您还有......”
陈青本来是想问李花还有没有交代和安排,却看见李花直接抱了一大叠文件放到办公桌上。
“这些,你拿走。”李花一挥手,“给你一天的时间,先把文件归类,重要事项我已经整理出来发到你邮箱里面了,好好看看。”
简单而粗暴的交接,陈青很清楚并非是李花没崔生那么细心,而是一个说得仔细,一个却做得认真。
说的未必真的会帮助自己解决问题,但李花却和自己一样是柳艾津这一条线的。
之前,每一件事李花都从来没有推托过。
“谢谢花姐!”陈青非常真诚的感谢道。
李花一愣,“你小子,称呼都变了。别想着能讨好我,该你自己做的事,我可不会担责的!”
“应该的,本来就该我负责!”陈青点点头,抱起桌上的文件就退了出去。
抱着那摞沉甸甸的文件从李花办公室出来,陈青下意识地往秘书二科方向走去。
经过秘书二科敞开的办公室门时,他脚步微顿,眼睛的余光扫向办公室内自己的位置。
刚才离开时的茶杯放在原处,一动未动。
曹正在自己的位置对着电脑也不知道是在处理工作还是出神。
一晃而过,陈青的眉梢微微扬起,这曹正到底做了选择还是拒绝,一会儿再来验证,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走到市长秘书办公室,把李花给他的厚厚一叠文件小心地放在办公桌最顺手的一角,调整了一下呼吸。
转身走向对面那间挂着“市长办公室”的房间,轻轻叩门。
“请进。”柳艾津沉稳的声音传来。
陈青推门而入,站定在宽大的办公桌侧方:“领导,崔生秘书长通知我,从今天起正式接手秘书工作。有什么安排,我先记下。”
柳艾津正低头批阅一份文件,闻声抬起头。
目光在陈青脸上停顿了片刻,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下那抹难以掩饰的青黑色。
“嗯,好。”柳艾津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陈青,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休息不好?”
陈青心头苦笑,自己才知道这黑眼圈是怎么来,一晚上荒唐的疯狂,没有黑眼圈才怪。
但柳艾津能关心他,让他心里一暖,身体得更直了些:“谢谢市长关心,还好,只是忘记关窗了。被夜猫闹了一晚上,明天就没事了。”
柳艾津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摆了摆手,带着令人意外的亲近感:“正式接手工作之后,也别绷那么紧。我的行程不复杂。而且,既然已经让你坐了这个位置,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青身上意味深长地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点轻松的调侃,却又像藏着别的意味:“以后,有什么压力大的地......不用通过李花,也可以直接找我汇报。”
这句话语调平常,但配合着柳艾津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让陈青的心脏猛地跳快了一拍。
“领导放心,我明白的。”陈青迅速地给出回应。
这已经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心腹,还是试探都无所谓,但自己的态度必须要明确。
“嗯。”柳艾津点点头,“绿地集团马慎儿对你印象不错。下次见面记得说话多一些敬意。”
“那小鸟电力的项目,还有没有需要我跟进的?”
“不用了!”柳艾津的脸色恢复平静,“这件事已经不是谁一个人说了就能定性的了。”
“好的。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去工作了。”
“今天没什么特殊安排,有时间和赵师傅对接一下。”
“我这就去!”
陈青点点头,从柳艾津的办公室退出来。
赵师傅早就已经接触了,他也并不想告诉柳艾津,以便让她对自己另眼相看。
这些基本的操作,要是都没想到,他接手这个秘书工作就更加困难了。
但有柳艾津的指示,他反而有时间去关心一下曹正了。
关上市长办公室的门,陈青转身就走向秘书二科办公室。
陈青径直走到办公室,轻咳了一声,“大家注意,我说个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青。
“刚才崔秘书长通知我,从今天开始。我要正式接手柳市长秘书的工作。”
“恭喜陈科!”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不管是不是真心,但说出的话听起来都是带有恭敬的口吻。
市长秘书和秘书二科科长,可不仅仅只是称谓的改变,或者增加,而是代表着陈青离江南市核心的权力人物更近了。
只要柳市长没有意外状况,陈青未来的路基本上可以说已经注定是一片灿烂了。
“谢谢大家!”陈青抬手压下声音,说道:“我不是来给大家炫耀的。今后我管理科室的时间有限,咱们正常的科室运转还需要大家共同努力。”
他不提什么曹正身为副科长,要多承担工作,而是分给了众人。
这可不是什么给曹正减负,这是在剥夺曹正身为副科长的工作。
秘书科,正职如果是领导秘书,副职本就应该成为日常的管理者。
可陈青完全将他的管理忽视,就等于将曹正置于秘书二科的管理者之外。
没有了管理绩效,他未来想要再进一步,基本无望了。
“陈科,刚才您走得急。”曹正猛地站起身来走到陈青身边,“没来得及给我说您是要绿茶还是红茶,我也不敢贸然泡好,免得影响您杯子里的味道。”
陈青在秘书科一直喝白开水,哪儿来什么味道。
而且,来的时候就强调了自己喝白开水,既是等着有一天派上用场,今天终于抓住机会用来考验了一下曹正。
得到的结果,果然如他所预料。
曹正选择了拒绝,可听到自己正式接手市长秘书工作,心里却慌了。
陈青淡淡一笑,从桌子上端起茶杯,“曹副科长,你看我喝什么茶好呢?”
“红茶!”曹正眼里依然带着笑,心里却狠狠地把陈青骂了一通!“妈的,玩这些手段!”
可是,这是个无解的题目。无论他怎么做,都会被陈青刁难。
即便如此,他依然只能赔笑。
陈青拧紧了茶杯盖子,放在桌上,“我那边还有不少文件要看,大家加油。有事发消息给我!”
说完,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秘书二科的办公室。
摸出电话,“赵师傅,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如此明显的打脸曹正,让曹正的嘴角扯了扯,这陈青简直是太不给脸面了。
怨毒的眼神跟随着陈青远去,却毫无办法。
陈青正式接手秘书工作,比他当初出任秘书二科科长、市长秘书的消息传播得更快,就连远在杨集镇的殷朵不到一天也都收到了消息。
她坐在自己的镇长办公室宽大的桌子后面,萝卜一样嫩白粗圆的手指捧着咖啡失神。
这个男人在大学时候就拒绝了自己,原以为被外放到自己手下,可以让她有机会报复一下当年的羞辱,可没想到三个月的时间,陈青就离开了杨集镇,还成了市长秘书。
这三个月,自己是如何对陈青,她自己非常清楚。
要是陈青心怀恨意,自己今后的日子恐怕没这么好过。
抬眼看了一下桌子上的文件夹,从中抽出一份《关于玉米留种的实验报告》,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抓起电话拨通了办公室小赵的电话。
“小赵,今天李月月有没有到镇上来?”
“殷镇长,前几天才来了,这一周应该不会来了。”
得到回复,殷朵挂了电话。
马上就查看通讯录,拨通了李月月的电话,“李老师啊,《关于玉米留种的实验报告》我看了,是不是需要市里下个政策文件?”
李月月在电话里回应道:“没错。市农业局有专项资金。但,今年各乡镇的情况不一样,这个资金申请有些难度。”
“李老师,咱镇上之前的陈青同志不是和你关系不错吗,当初还是陈青同志介绍你来咱们镇上的,你看,能不能约一下陈青,吃个饭,让他帮忙给市农业局那边打打招呼?”
电话那头,李月月心头冷笑,当初陈青在杨集镇是什么情况,她是清楚的。
昨天,她本来也是为这个事去找陈青的。
但机缘巧合之下,事没说,反而让他和陈青之间的关系由原来的同行变得暧昧起来。
杨集镇,陈青愿不愿意帮忙,她不清楚。
但现在的她显然是不会代替杨集镇再出面去找陈青说这个事了。
冷冷地回应着殷朵道:“殷镇长,我和陈青同志只是工作往来,没有私交。这个事是杨集镇的公事,有什么还是你们直接去找陈青同志合适,我去找他不太合适。”
殷朵故意不说陈青的职务,她也就顺着殷朵的话称呼“同志”。
殷朵被撞了个软钉子,又没办法,挂断电话,她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这陈青,哪儿来这么好的运气!”
可是,气归气,陈青对杨集镇,特别是对她的态度,她还是必须要摸清楚才行。
否则,心里总压着个事,很是不爽!
她烦躁地甩甩头,将那些混乱的画面和情绪强行压下。
走出办公室,到楼下开着自己的车直奔市城建局去找她哥哥殷建国。
第35章 吴家的后悔
*****
江南市政府大楼,陈青回到市长秘书的办公室,打开李花给他的资料,仔细地翻阅起来。
时间并不宽裕,即便昨夜荒唐的疲惫还没有散去,他也必须要静下心来。
一份份的文件被他快速的查阅,一直到临下班前,打电话给赵师傅,确认车已经准备好,他这再次进入市长办公室。
“领导,赵师傅已经准备好车了,您随时可以用车。”
“嗯,今天我也准时下班。”柳艾津说道:“你就不用跟着我了,早点回去休息。”
陈青嘴上答应着,但他还是在送柳艾津上车后,回到秘书办公室,继续查看翻阅文件。
这些资料带回家,明天又带到办公室,纯属多余,反正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加班,还有免费的晚餐。
就这样一直到晚上十点,陈青都已经准备回家休息了。
但最后一份压在最底下的文件却让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是杨家镇关于玉米留种实验报告的申请,附在市农业局的一份项目资金申请的后面。
这原本应该是自己的工作,现在署名却是殷朵。
陈青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既然文件在最后,那就押到最后,只是什么时候能出现在前面,这就要看自己了。
毕竟,这不是一个非常着急的事情。
他虽然没有实际操作过划拨资金的用途,但报告却写了不少。
这笔资金最终其实根本落不到农户手中,有一小半就不错了。
所以,农户其实并不期待。
真正期待的是经手的每一个人。
所以,只要自己压下这个报告,他可以想象得到,殷朵的不甘和焦躁。
从她的秉性分析,她一定会去找她哥哥城建局副局长殷建国想办法。
正如陈青预料的,市城建局副局长办公室。
听完妹妹殷朵所说,他的脸色也非常凝重。
“哥,事情就是这样的,该怎么办?”殷朵脸上带着急切和不忿。
殷建国摇摇头,“这个事你就不要想了。”
“那怎么行?”殷朵着急了,“我还等着这笔钱去做个抽脂手术呢!”
“不行又能怎么样?”殷建国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当天陈青主动提出离婚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一时气愤。后来离婚的时候,更是一点没有犹豫。可见,陈青是根本没打算留意点人情。”
“这还不是你,有嫂子了还惦记人家老婆。是个男人都受不了!”
“你懂什么!”殷建国瞪了自己妹妹一眼,忽然眼珠一转,口中轻声念道:“吴紫晗,或许还是有办法的。”
“哥,你想什么呢?”殷朵嗤笑,“你以为陈青还能接受吴紫晗?”
“此一时彼一时!”殷建国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陈青这个人我还是有些了解,骨子里有点念旧情,还有点所谓的责任感和正义感。只要吴紫晗愿意给陈青服软,陈青未必能如此绝情。”
“吴紫晗会愿意吗?”殷朵问出了关键,“她现在对陈青,恐怕也是怨恨居多。”
“由不得她不愿意!”殷建国语气转冷,“吴家现在什么情况?老丈母娘身体不好,老丈人没有任何前途,全都靠着我。只要让你嫂子出面,加上我丈母娘,吴紫晗不愿意也得愿意!”
“我这就给她打电话。”殷建国马上拿起电话,拨通了吴紫晗的电话。
“紫晗啊......姐夫有件事要你去办。”
殷建国的话不是商量,而是直接安排:“朵朵想申请一笔专项资金,报告卡在流程上。现在这事,就看陈青递不递给市长签批了。”
“我也没办法帮忙啊!”吴紫晗刚被陈青无视,心情本就不爽。
“你也知道,朵朵以前在杨集镇,对陈青是严厉了一点,现在求上门去,他肯定不会给好脸色。”
“所以,姐夫的意思是让我去求陈青?”吴紫晗的声音渐冷。
“紫晗,别激动。”殷建国语气瞬间带上了温度。
“不是求,是沟通!你们毕竟夫妻一场,总有几分情面在。而且,你是市电视台的记者,找市长秘书沟通工作上的事情,名正言顺!”
“可是,没有采访任务,我根本去不了市长那一层楼。”
“办法总是有的。”殷建国说道:“你要是能做好,下次我和你们台长一起吃饭的时候,叫上你来作陪。这个机会可是很难得的!”
“你要我怎么做?”
“最好是能拿下陈青,姿态放低点,陈青是个顾念旧情的人,这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殷建国引诱道:“要是你们复婚,以后就不用姐夫出面,你们台长自己都会找上你的,你这也是为了你自己的前途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吴紫晗略重的呼吸声。
最终,一丝复杂而晦暗的情绪压倒了屈辱感,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
“……我试试看。”
城郊,吴家别墅。昔日的欢愉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一片沉郁。
赵菊香独自坐在客厅沙发,心神不定,目光一次次扫向墙上的挂钟。
她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
丈夫吴春近来脾气见长,再不是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自打和大女儿到市政府门口找陈青的那场闹剧之后,非但目的没达成,反倒惹得吴春和大女婿对她心生怨怼,她也只好收敛几分。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
吴春铁青着脸迈进来,随手将公文包狠狠掼在沙发上。
“砰”的闷响惊得赵菊香一颤,挤到嘴边的问候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公,吃过了吗?”她强撑笑意,“饭菜都备着呢。”
“吃?我哪还吃得下!”吴春一屁股坐下,双手胡乱抓挠头发,原本整齐的发型顿时凌乱不堪。
“人是铁饭是钢,总得吃点......”
“够了!紫晗呢?回来没有?”
“在房里呢......像是哭过,叫吃饭也不应。”赵菊香小心地望了眼二楼,低声问:“你这是怎么了?单位受气了?”
“受气?何止是受气!”吴春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颤抖的手指直指向她,“全是你干的好事!还有你那好女儿!离了婚不回自己家,赖在娘家做什么?”
“这又关我什么事?”赵菊香莫名火起。
“闹啊,接着闹!现在可好!”吴春几乎吼出声,“领导见一次骂一次,我在单位都快成过街老鼠了!”
“我......我哪知道陈青会这么无耻!”赵菊香声音低了下去。
“建国来电话了,有事和她说,叫她下来。”吴春挥挥手,指向二楼。
“我这就去。”
赵菊香忙不迭地小跑上楼。
不多时,她带着吴紫晗走下楼梯。
吴春开门见山:“你姐夫让你去找陈青,考虑得如何了?”
赵菊香急忙拦话:“这事建国也和我说了。恐怕......”
“怕?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吴春手指在母女间来回点着,“我吴春怎么就摊上你们这样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
“好像女儿不是你的一样......”
赵菊香低声嘟囔,没敢让他听见,扯了扯女儿衣袖:“紫晗,你再想想!”
“妈!”吴紫晗红肿着眼打断,“我只说试试,可没答应。”
“由不得你挑三拣四。”吴春因激动嗓音变了调,“建国那边放了话,要是摆不平陈青,吴家往后别想安生!”
赵菊香愣住:“建国?他什么意思?他难道不是吴家女婿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吴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真以为是建国的意思?是赵家!代强那个蠢货,纵容老婆和丈母娘去杨集镇闹事,把陈青惹毛了。柳市长在常委会上直接点了赵亦路书记的名!连他儿子赵成都受牵连,都被林书记训了!赵成不敢动陈青,就拿我们撒气!我这个档案局副局长,在人家政法委书记眼里算个屁!他捏死我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赵菊香彻底傻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这局面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
她一直以为陈青离了吴家什么都不是,还指望靠着殷建国让全家更上一层楼,没想到......
她慌忙转向女儿:“紫晗!你爸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吴紫晗揉着红肿的眼睛,“这些事离我太远了。”
“问她有什么用!”吴春气急败坏,“赵家连建国都得罪不起。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指望陈青还念点旧情。”
“陈青一个市长秘书,能和赵亦路扳手腕?”赵菊香不解。
“这是权力制衡,给你说了你也不懂!”吴春虽然不耐烦还是解释道:“陈青是没办法和赵书记比较,但他是柳市长的秘书。不看僧面看佛面,赵家也不敢做得太过!”
“对啊!”赵菊香瞬间变脸,拉起女儿的手,“我的傻闺女!快去跟他认个错......要是实在不行,就想办法把他骗上床,他要是还不肯复婚,就告他!”
“复婚?”吴紫晗的泪水夺眶而出,“离婚当天,你们也都在场,觉得可能吗?”
她说完,一扭身坐在沙发上。
“你当初要是早点把建国......”
“妈,你说什么话呢!”
“嘿!”赵菊香急了,“你跟我这儿装什么装?你也知道是姐夫,我看你也没少搭理!”
吴紫晗像听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起身,手指发抖地指着父母,泪水再次奔涌,“你们!还是我爸妈吗?”
“建国......”
“你要喜欢,你去上殷建国的床啊!”
“好你个小妮子,老娘要是年轻......”
“再年轻,你要怎么?”吴春忍不住大吼道:“还有没有点廉耻!”
吴紫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现在知道陈青是市长秘书了?当初你们怎么对他的?你们谁问过我的感受?现在看人家出息了,就像哈巴狗一样想贴上去?告诉你们,晚了!”
吴春和赵菊香被女儿这番撕破脸的控诉震在原地,脸上青白交错,悔恨、羞愧、恐慌在心头翻滚。
第36章 强人所难
突然,别墅门外传来剧烈的砸门声和醉醺醺的辱骂:
“吴春!老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
“还有吴紫晗那贱人!装什么清高!被陈青玩腻了的破鞋!”
“开门!再不开门老子砸了它!”
是赵成!显然喝多了,污言秽语在寂静的傍晚格外刺耳。
同来的还有臭虫的妹夫杨伟,在一旁煽风点火。
吴春脸色惨白,身子微颤。
他太怕赵成背后的赵亦路了,生怕丢了档案局副局长的位子。
他懦弱地选择忍气吞声,对妻女的催促充耳不闻,只想当只“缩头乌龟”,等赵成闹够了自己离开。
“你......你还算个男人吗!”赵菊香气得浑身发抖,“人家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门外的叫骂越来越难听,夹杂着踹门的“咚咚”声。
房间里,吴紫晗听着不堪入耳的辱骂,看着父亲懦弱的样子,想起陈青如今的风光和对自己的冷漠,积压的委屈、愤怒和绝望终于冲垮了理智。
她冲进卫生间,端起接满脏水的拖把盆,眼中闪过决绝。
一把拉开门,在赵成和杨伟惊愕的注视下,将整盆散发着异味的脏水对着他们劈头盖脸泼了过去!
“哗啦——!”
两人顿时成了落汤鸡,呛得连连咳嗽,酒醒了大半。
赵成抹了把脸上的污水,目光在吴紫晗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前逡巡,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哟?够烈!陈青的女人,还真看不出来,是他吃不消,你们才离婚的吧!”
杨伟趁机上前,毫无预兆地抬手狠狠扇了吴紫晗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
吴紫晗踉跄两步,脸颊瞬间红肿,耳中嗡嗡作响。
杨伟捏住她下巴,狞笑:“泼完水就想完?要么陪我们哥俩玩几天,好好赔罪!要么拿两百万出来,给老子压惊!你自己选!”
眼见女儿受辱,一直退缩的吴春眼睛瞬间红了,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我操你妈!”吴春如暴怒的狮子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向杨伟面门!
杨伟猝不及防,被这含怒一击打得惨叫一声,连连后退,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顿时头破血流,不动了。
赵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吴春望着楼下满脸是血、不知死活的杨伟,也愣住了,拳头微微发抖。
缩在后面的赵菊香吓得尖声惊叫。
赵成回过神,尖声指着吴春:“杀......杀人了!吴春杀人了!报警!快报警!”
然而,赵成虽然大喊着报警。
其实并没有多,院子外面的臭虫听到赵成的吼声,立刻带着几个混混冲了进来,叫嚣着要赔偿,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惊恐的吴紫晗身上打转。
赵成的酒已然醒了大半,趁机出门溜走。
再怎么闹,要是真出了人命,就不好收场了。
吴家别墅外的院子里双方对峙,臭虫扶起杨伟,掐着人中。
杨伟总算是醒了过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臭虫让人扶着杨伟,指着吴春叫嚣,“吴春,今天这事要是没个交代,我看你们一家子还有没有好日子过!”
吴春见杨伟没事,赶紧打了报警电话。
拿起旁边一根竹竿堵在门口,“你们来闹事,还真以为没有法律能管得了你们了!”
院子里的对峙中,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城南派出所所长李黑亲自带队赶到。
臭虫恶人先告状:“李所!就是他!要不是我们懂点急救,人就已经死了。他这是谋杀!”
李黑瞥了眼楼下满脸是血的杨伟,又扫过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吴春,不分青红皂白便厉声呵斥:“光天化日竟敢行凶!简直无法无天!”他大手一挥:“把人带走!”
两名警察上前要扭住吴春。
“等等!”吴春强压恐惧,放下竹竿,解释道,“李所长!是我报的警。”
“你报的警也没用!”李黑脸色阴沉,“最多算自首!”
吴春这下是真急了,连忙说道:“我是市档案局副局长吴春!你们不能乱抓人!分管公安的副区长蒋毅是我党校同学!我要打电话!”
“档案局副局长?”李黑动作一顿,仔细打量吴春,脸色微变。
虽是清水衙门,但毕竟是副处级,还牵扯区领导,他不得不慎重。
脸上厉色瞬间收敛,换上客气表情:“原来是吴局长,怎么不早说?这......怎么回事?”
吴春见身份起了作用,定定神,连忙将经过说了一遍:赵成酒后上门辱骂、杨伟先动手打人勒索、自己为保护女儿才挥拳反击、杨伟是自己失足跌倒。
李黑越听眉头越紧。
听到涉及赵亦路书记的儿子赵成,心里暗暗叫苦,这他妈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情况比较复杂。”李黑搓着手一脸为难,“吴局长,杨伟确实受伤严重。按程序得请您回所里配合调查做笔录。责任认定我们一定会查清楚。”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手下先送杨伟去医院。
态度客气,但带走吴春的意思很坚决。
吴春知道这是程序,无奈叹气,安慰了哭泣的赵菊香和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恐的吴紫晗几句,跟着李黑上了警车。
臭虫等人也被李黑点了几个人一起回派出所接受询问。
市政府大楼,市长秘书办公室内,陈青正在办公室加班,熟悉各种资料,努力进入新的工作角色。
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是吴紫晗打来的。
他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吴紫晗带着哭腔的惊慌声音:“陈青!不好了!我爸被城南派出所带走了!求你想办法救救他!”
陈青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吴春被抓?
这个前老丈人印象不算坏,家里日常也很少生事。既熟悉又疏远。
但以他的为人,不像会轻易惹事的人。
细问之下,才知是赵成醉酒上门威逼吴家让女儿与他复合。
看来赵家黔驴技穷了,这种招数都想得出来。
赵亦路的儿子也这么沉不住气,倒让他意外。
女儿去杨集镇闹事,儿子上吴家威逼,这一家子真是......
不过常委扩大会上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他不得不谨慎。
他与吴家已无瓜葛,吴春更是形同陌路,贸然插手,只怕引火烧身。
他正沉吟着该如何回应,电话那头的吴紫晗见他沉默,以为他不愿帮忙。
想到他如今身份,委屈失望愤怒涌上心头:“陈青,你就这么冷血?就算离了婚,我爸也做了你三年岳父,这点忙都不肯帮!算我瞎了眼!”
说完直接挂断。
陈青听着忙音,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这时候想起他了?
这一家人真是可笑!
如今这局面,一半是因他与赵亦路的“矛盾”,另一半又何尝不是吴家自作自受?
刚放下电话准备继续看资料,手机再次响起,是市公安局政委吴徒。
“陈青,方便来农庄见个面吗?”
陈青心中一动。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正好可以问问马保国和冯小齐的事是不是他的安排。
而吴春的案子,或许也能成为吴徒整肃公安内部的一个契机。
心思电转间,他平静回应:“当然,吴政委相邀,自当赴约。”
收好资料,锁上门,陈青出门打了个车直奔农庄而去。
农庄里,这次桌上不只茶,还多了几样下酒菜和一瓶白酒。
陈青笑道:“吴政委,这酒想必是好酒?”
吴徒笑了笑:“酒自然是好酒,也不是谁都能喝的。”
说完拧开瓶盖就要倒酒。
陈青抢先接过酒瓶:“吴政委,我来。”
吴徒松手,暗自点头。
这小子识趣,知进退。
三杯酒下肚,吴徒开门见山:
“陈青,收集实证不难。但什么时候收网,一蹶而就,你有把握吗?”
陈青不敢打包票。
他虽希望尽快解决赵亦路,但主导权在柳艾津。
“吴政委,犯罪证据您先收集。具体事宜,还是要您亲自向柳市长汇报。”陈青举杯,“我只是个秘书。”
吴徒点头,拍手示意。
农庄主人——那个中年人进来,将一个U盘放在陈青面前便转身离去。
“这里面有些东西,虽不能压垮谁。”吴徒意有所指,“你可以先看看。”
陈青摇头:“领导没看之前,我不看。”
吴徒皱眉:“为何?”
“吴政委应该了解我的经历。”陈青淡淡道,“当初我从市农业局调往杨集镇,要是知道得太多,您猜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吗?”
吴徒略一思索,恍然大悟。
“你这可不像个合格秘书该有的样子。”
“不,我倒认为这正是合格秘书该有的样子!”
一问一答间,吴徒拿起U盘:“我不强人所难。既然如此......”
“吴政委不必为难,我听领导的安排。”陈青不动声色的看了一下门外,“这农庄的主人是吴政委的朋友?”
“以前的战友,带过的兵!”吴徒的回答很简单,却透露了非常关键的信息。
陈青暗自点头证实了之前自己的猜测。
话锋一转,看似也是随意提起,“前几天,我在一家餐厅吃饭,大胜公司的那些人跟踪我朋友,前来闹事,冯小齐紧跟着就出现。吴政委知道这事吗?”
吴徒点点头,“听说了。”
“马保国出现得那么及时,应该也是给冯小齐撑腰的吧?”陈青的眼睛看向吴徒,“要不是马保国点出我的身份,后面会怎么发展,我都很难想象。”
“保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办事稳当。”吴徒语带轻视,“可惜了这个冯小齐胆子不够大,要是真敢动你,抓他回去理由充分得很。”
“也有胆子大的!”陈青举起酒杯示意,“比如赵书记的那个儿子——赵成。”
“赵成又做了什么?”
陈青把之前吴紫晗打电话来的内容复述了一遍,讥笑道:“就这样的手段在江南市可以横行......”
一边摇头,一边放下酒杯,似是颇多感慨。
吴徒脸色微红!
最近围绕着陈青所发生的事,不管是赵家的人还是吴家的人,确实手段低劣。
这样的行为就算是被法办也就只有拘留了事,不可能有太重的触发,但恶心人是真的恶心到了。
当着陈青的面,吴徒拨通了城南派出所教导员宋海的电话。
第37章 欺辱前妻
虽然派出所是所长负责制,教导员排名第二,但李黑也不敢完全忽视宋海的意见。
即便是有所倾向,更何况吴徒亲自关心此事,不管是不是有意要针对吴家,逼迫他们找陈青,李黑也不会偏袒太多。
顺手帮了吴家一把,并非是陈青心善,只是因为不太想让吴家介入进来。
一把被人利用的刀,留在身边实在是没什么用。
和吴徒的这一顿酒,一瓶见底,陈青就起身告辞了。
吴徒见自己是试探,也是一种打算。
可惜,陈青恪守本职,绝不擅自做主。
只是在临走前告诉吴徒,任何时候他要是想找柳市长汇报工作,他都会优先安排。
吴家别墅内,气氛并没有因为吴春被带到派出所有半分改变。
“罪魁祸首就是你!”赵菊香见到女儿吴紫晗给陈青打电话无果之后,怒火冲向了吴紫晗,“要不是你当初眼皮子浅,咱们家怎么会这样?”
面对母亲的指责,吴紫晗是真的心寒了!
母亲的心思她不是没有察觉,姐夫殷建国完全就是母亲和姐姐推向自己的。
然而,扪心而问,她要是坚持,结果依然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从陈青身上一点好处没捞到,反而因陈青受到赵家的威逼。
那个说要帮助吴家的姐夫殷建国更是在背后推波助澜。
“妈,”吴紫晗委屈的大吼出声,“要不是你,我们家也不至于像这样。爸现在还在派出所呢!有本事,你找殷建国啊!”
吴紫晗心头是真的很悲哀,说到底一家人谁又是无辜的!
“那你赶紧给建国打电话啊!”
“要打要求你自己去,我管不了了!”吴紫晗强忍着不适,“我吴紫晗就算工作不要了,也不会再让你拿我来做交易!”
吴紫晗转身上楼,收拾好自己的随身衣服,推开赵菊香,“我回我自己的家。”
赵菊香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却一点用也没有。
吴家的麻烦,也远未结束。
深夜,吴紫晗回到自己家。
家里早就没了陈青的影子,虽然他存在的痕迹本来就不强。
但吴紫晗躺在床上,感觉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累过。
父亲被派出所请去调查到底会怎么样,她已经不想知道了。
从头到尾母亲赵菊香就没有提过要自己的姐姐吴梦洁出面,哪怕就算是找殷建国去了解一下也行。
所有的屈辱与痛苦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这让她感觉整个天都崩塌了一般。
迷迷糊糊中,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对面就传来询问的声音“是吴紫晗同志吗?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民警。”
吴紫晗连忙坐起来,说道:“我就是。请问是不是我父亲的事有结果了。”
“你父亲的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关键是对方确实受了伤,要是伤情鉴定出来,即便是自卫行为,也会被判刑的!”电话里面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式,甚至还带有一丝惋惜。
“那就没办法了吗?”
“办法不是没有,你要是有时间,我们当面沟通一下,看能不能尽快把对方安抚下去。”
吴紫晗心头一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要是赔钱能解决,我们愿意赔钱。”
“这个再说把。电话里也不方便,这样,你到云都大酒店1308房间来,我在这儿等你。记住,一个人来,这事你也知道牵扯到上面,人多了影响不好!”电话里叮嘱很是严肃。
吴紫晗不疑有他,父亲毕竟是因为保护她才出手伤了杨伟。
只要有一丝机会,她是不会让父亲收到这种莫名的委屈的。
临出门前,看到家里挂的二十四寸结婚照,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陈旧。
吴紫晗鬼使神差地给陈青发了个消息:云都大酒店1308,速来。
发完消息,吴紫晗便匆匆出了门,打车直奔云都大酒店。
她完全不知道,这一去就是噩梦的开始。
吴紫晗赶到云都大酒店,找到1308房间,敲了敲门。
正所谓关心则乱,到现在她都还没有意识到公安机关办案不会在派出所之外的地方。
门打开,一张让她厌恶的脸出现在眼前,正是臭虫。
吴紫晗脸色骤变,后退了两步,她这才意识到不对。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来了还想走?”臭虫一把将她拽进房间,反手锁上了房门。
“你......你想干什么?”吴紫晗惊恐地挣扎。
“我妹夫现在还躺在医院,你说要干什么?”臭虫嘿嘿笑着,用力将她推进了房间里面。“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你要多少钱?”吴紫晗背靠着墙,努力让自己声音尽量平静。
“五百万,”臭虫走过去恶狠狠地说道:“拿出来,我们就不告你父亲。”
“我没有这么多!”
“没有!”臭虫淫笑道:“那就用你来还!”
说完,一双大手就伸向了吴紫晗。
“放开我!救命!”吴紫晗拼命呼救,但酒店的隔音很好,她的声音被厚重的门板和地毯吸收。
臭虫有恃无恐,从旁边拿起一杯早已准备好的水杯,递到吴紫晗嘴边,语气带着威胁:“别给脸不要脸!喝了它,乖乖陪老子一晚,你爸的事,还有咱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不然,老子让你爸把牢底坐穿,再找兄弟天天去你家门口‘问候’!”
吴紫晗紧抿着嘴,奋力挣扎,打翻了水杯,杯中的液体泼了臭虫一身。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臭虫恼羞成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捏住她下巴,强行把里面的东西灌进她嘴里。
吴紫晗被呛得连连咳嗽,想吐出来,却被臭虫死死捂住嘴。
臭虫脸上的淫笑更甚,像是欣赏一般的放开了吴紫晗,却堵着门不让她离开。
没过几分钟,药效开始发作。
吴紫晗只觉得浑身力气迅速被抽空,四肢发软,头脑昏沉,视线也开始模糊,身体内部涌起一股莫名的、难以忍受的燥热。
“热......好热......”她无意识地拉扯着自己的衣领,眼神迷离,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臭虫看着药效发作、已然失去反抗能力的吴紫晗,脸上露出轻蔑的讥笑。
拿起电话,拨通了赵成的手机:“赵主任,成了。”
通着电话,看见吴紫晗一脸潮红的模样,忍不住一把撤掉了她的衣领,露出雪白的肩膀和内衣肩带,粗早的手开始在她的脖颈间肆意地揉捏。
“畜......畜生......”吴紫晗仅存的一点意识让她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恐惧。
绝望之中,她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挣扎着挪向敞开的窗户,虽然窗户只能打开一道缝隙,但一股冷风吹进来,还是让她略微清醒了一点。
臭虫一把将她拽了回来,狠狠摔在床上。
电话里传来赵成的声音,“别tm乱来,拍点照片就行了。”
“好勒!”臭虫挂了电话。
狞笑着看向吴紫晗,“反正都要拍,老子给你来场活春宫!”
看着在药力作用下痛苦扭动、衣衫不整的吴紫晗,臭虫却不着急,似乎对到手的猎物看着她挣扎更加兴奋。
吴紫晗意识模糊,身体被陌生的欲望和极度的恐惧撕裂,在彻底沉沦前,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绝望地喊出了那个她恨过、怨过,此刻却无比希望出现的身影:
“陈青......我恨你!”
就在云都大酒店的1308房间纠缠的时刻,陈青正好离开农庄返回出租屋的路上。
原本对吴紫晗发来的消息不屑一顾,而且还是在酒店的房间,陈青完全没有理睬的打算。
但是返程的车在经过云都大酒店的时候,那霓虹的招牌让他多注目了一瞬。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停车!”陈青脱口而出。
出租车在云都大酒店门口不远停下,陈青快速付完账,跳下车,冲进酒店。
乘电梯一路上到13楼,想了想,打开手机录音功能,这才看向指示牌,向1308房间走去。
刚走到门口,刚举手准备敲门,举手的刹那,隐隐从门缝里传来声音,好像是笑声。
只是,这笑声怎么听都感觉这笑声有些怪异。
耳朵不自觉地贴在了门上,就听见了吴紫晗那充满怨毒一般的绝望声音:“陈青......我恨你!”
接近着一道男人的声音响起,“你现在叫陈青,叫天王老子也没用。乖乖,让哥哥好好玩玩!”
一阵淫荡的笑声肆无忌惮的传来。
陈青的脸色瞬息万变,仅仅一个呼吸,他对屋内就有所猜测。
连忙侧身站在一边,伸手在门上重击:“你好,服务员!”
“滚!”房间里传来一个男人的怒吼!
陈青再次敲门,“先生,楼下有人找!”
或许这一句话起了作用,很快,门拉开了一道缝隙。
陈青趁机一脚狠狠踹在门锁的位置。
“呯——!”
一声巨响,厚重的酒店房门猛地弹开,撞到了身后的人脸上,发出一声惨叫!
陈青冲进房间,就看见门后倒在地上的臭虫。
一看见此人,陈青就感觉到事情不平凡。
没有理睬捂着脸的臭虫,走进房间,所见的景象让陈青目眦欲裂。
吴紫晗衣衫不整地倒在床上,双眼迷离,面色潮红,身体不受控制地扭动,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一件扔在地上。
“你他妈是谁啊!敢坏老子好事?”臭虫感觉到人进了房间,捂着脸站了起来。
因为,脸被门撞,视线还有些模糊,并不知道来人是陈青。
“我操你妈!”陈青双眼瞬间赤红,所有的理智被滔天怒火烧尽。
虽然和吴紫晗已经离婚,但眼前的景象不用问都知道臭虫用了不该用的手段。
第38章 手段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臭虫的衣领,向下一压,膝盖就顶在了臭虫的腹部。
“啊——!”臭虫发出杀猪般的惨嚎,立时就蜷缩成了一个虾米,再次倒在地上。
还没反应过来,陈青的拳头已经如同雨点般落下,重点朝着他的下体、腹部等脆弱部位猛击!
“杀人啦!快报警!”闻声赶来的酒店楼层经理带着几个服务员冲进来,试图阻拦陈青。
陈青此刻如同暴怒的雄狮,反手一把推开前来劝阻的人,厉声吼道:“谁敢上来!这是强奸!都给我滚!”
经理被他的气势吓住,连忙掏出手机报警,嘴里还在喊着:“出大事了,这里要杀人了!”
臭虫在陈青的暴揍之下,被打得鼻青脸肿,一动不动,昏死过去。
陈青这才喘着粗气停手,急忙转身去看吴紫晗。
救护车没到,城南派出所的警员在值班的教导员宋海带领下已经赶来了。
“怎么回事?谁在闹事?”宋海一进来就看到一片狼藉,臭虫躺在地上呻吟,陈青抱着一个状态明显不对的女人。
“警察同志!”酒店经理立刻指着陈青,“是他!他闯进来行凶打人!”
臭虫也挣扎着抬起血肉模糊的脸,嘶喊道:“报告政府……他……他要杀我……”
宋海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青,带着审视。
“闭嘴!”陈青大声喝止两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我是市政府秘书二科的陈青。这个人,”他指着臭虫,“给我的朋友下了迷奸药,意图不轨!我是在阻止犯罪!”
“市政府秘书?陈青?”宋海愣了一下,仔细打量陈青,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他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对手下示意:“去核实一下陈科长的身份。”
很快,手下确认了陈青的身份。
宋海的态度立刻发生了转变,他走到臭虫面前,蹲下身,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某种特殊气味,又看了看床上意识模糊、身体不断扭动的吴紫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又是‘失忆水’!”宋海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他转头对陈青解释道,“陈科长,我是城南派出所教导员宋海,这种下三滥的药最近流窜很广,我……我有个侄女,去年就是被这东西给害了!”
他的拳头不自觉握紧,眼中闪过痛恨,“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成铁案!这个王八蛋,跑不了!”
陈青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突破口。
他看了一眼怀里面的吴紫晗,对宋海低声道:“宋海,我相信你。不过,我朋友现在这个样子……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你看……”
宋海立刻会意,挥手让其他警察和酒店人员先出去处理臭虫,只留下一个女警。
女警上前检查了一下吴紫晗的状况,对宋海点了点头,确认了被下药的事实。
在女警的帮助下,抱着药效未退、依旧在自己怀里难耐扭动的吴紫晗,走进了房间里的卫生间,想用冷水帮她清醒一下。
他将她放在浴缸边,打开花洒,用冷水冲洗她的脸颊和手臂。
然而,冷水的刺激似乎适得其反。
陈青看得心惊肉跳,又尴尬万分,连忙退了出去,只能麻烦女警一个人处理了。
陈青出来之后对宋海说道:“宋海,这件事,可能牵扯不止表面这么简单。能不能请你,直接向市局的吴徒政委汇报一下?”
在农庄的时候他就听到吴徒当着他的面给宋海打的电话,自然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浅。
又补充道:“被下药的女性就是今天城南派出所带回去的吴春的小女儿。这个臭虫......”
“我知道,他也是当事人之一!”宋海眉头紧锁,事情了解完,就放了臭虫,毕竟最开始他没有参与,却没想到转身又犯案了。“我明白!陈科长,你放心,这里交给我!”宋海郑重承诺。
臭虫已经被警员带走,陈青狠狠地看向走廊里的楼层经理和服务员,“这件事,你们酒店最好没有参与!”
威胁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楼层经理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威胁了,但事实又不容他无力反驳。
刚才只顾着阻止陈青打人,谁能想到还有这种事。
就在这时,他叫的120救护车赶到了,来自人民医院的几名医生护士提着急救箱走了进来。
“医生,快进去看看!里面有人被下了药!”陈青急忙说道。
为首的护士检查了一下吴紫晗的状况,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典型的强效迷奸药,副作用很大。现在处理有两种方法:一是输液稀释代谢,但速度慢,而且可能对神经系统造成损伤;二是阴阳平衡法,也就是发生关系,帮助药效快速排出;三是用大量冰块物理降温,缓解症状,但治标不治本,过程也很痛苦。”
她看了一眼焦急的陈青和状态不堪的吴紫晗,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语气敷衍:“你们自己选吧。我们医院床位紧张,这种自己乱吃东西的情况……”
陈青看着护士这漠然的态度,再看看怀中痛苦不堪的吴紫晗,一股怒火再次涌上心头。他猛地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人民医院院长朱道的电话,语气冰冷:
“朱院长吗?我是柳艾津市长的秘书陈青!我现在在云都大酒店,有个紧急情况需要你们医院立刻、全力配合!如果你们医院的护士再是这种见死不救的态度,我不介意明天请卫生局的领导去你们医院好好‘视察’一下工作!”
电话那头的朱院长显然被吓到了,连忙保证立刻处理。
刚才还态度敷衍的医生和护士从陈青手里接过电话,听到里面院长的指示后,脸色瞬间煞白,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无比恭敬和紧张:“对……对不起,陈科长!我们马上按您说的,去找冰块!立刻进行物理降温!”
陈青看着忙碌给吴紫晗现场输液,又匆匆去找酒店楼层经理要冰块的护士,又低头看了看浴缸里在女警怀中依旧被药力折磨、神智不清的吴紫晗,眉头紧锁。
很快,酒店送来大量冰块,陈青只能在门外焦急等待。
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冰块碰撞声以及吴紫晗时而痛苦时而压抑的呻吟,陈青的心紧紧揪着。
终于,卫生间的门打开了。
护士们疲惫地走出来,对陈青说道:“陈科长,药效暂时压制住了,病人体力透支,已经昏睡过去。需要好好休息,等自然苏醒。”
陈青松了口气,也没多言,询问了不用去医院,去了结果也是这样之后,这才走进去。
吴紫晗已经被护士和女警一起抬到了床上,或许是体力透支,已经沉沉睡去。
虽然对吴家人没有好感,但吴紫晗很明显是受自己牵连的。
这让他心头很是不爽。
宋海看见人已经没事了,就告辞陈青离开回派出所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青之前打电话给人民医院院长的气势,把酒店的楼层经理吓到了。
经理再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酒店制服、包臀短裙黑丝长腿的女子出现在1308门口。
“陈秘书,想着您的女伴可能需要更换衣物,特意为您准备了一套。”她声音柔媚,双手奉上一个纸袋。
“放那儿吧。”陈青心里千头万绪正在思考,随手一指,目光仍停留在床上昏睡的吴紫晗身上。
女子却未立即离开,反而将带着香氛的衣物轻放在他面前:“陈秘书不妨先看看尺寸是否合适?若不合适,我立刻去换。请您放心,都是全新衣物。”
陈青这才抬眼细看。
“你是?”陈青淡淡发问。
“孙萍萍,客房部经理。”她微笑躬身,衣领微敞,一阵轻浪袭来,“今晚的事让陈秘书受惊了。我们酒店一定全力配合,绝不给您添麻烦。”
陈青目光微冷:“配合?刚才你们的人可是急着报警抓我。”
孙萍萍笑容不变,向前半步低声道:“那是他们不懂事。陈秘书,我们老板特意嘱咐,务必满足您一切需求。”
她指尖轻轻划过纸袋边缘,“包括......任何需求。”
此时的孙萍萍已经半蹲在陈青身边,看似在从纸袋里一件一件的取衣服。
陈青低头看着,一言不发。
事出反常必有妖,即便是自己在酒店员工面前公开了市长秘书的身份,也不至于酒店的服务这么高端细致。
孙萍萍最后从纸袋里取出来的竟然是一套类似镂空的内衣。
这个尺寸明显不是吴紫晗有的,反而更像是孙萍萍自己的。
她的手指在蕾丝内衣上轻轻拂过,一双眼向上凝视着陈青。
娇柔的声线虽然刻意表现得软糯,但还是从她起伏的胸口感觉到一丝紧张。
“你在怕什么?”陈青眼睛直视着孙萍萍。
“陈秘书,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孙萍萍的视线不自觉的看向床上睡熟的吴紫晗。
陈青强迫自己冷静地分析:仙人跳吗?还是说酒店真的是像用这么一个女人来平息自己的怒火。
看样子,酒店并非完全干净的。
“酒店老板是谁?”陈青伸手抬起孙萍萍的下巴。
光洁圆润的下巴被抬起,将整个脖颈到胸前拉得更长,白皙得有些耀眼。
“我们总经理姓‘曾’。”
“我问的不是总经理,而是你们的董事长!”
第39章 疯狂
“是......”孙萍萍努力想要让自己的下巴低一些,避开陈青冰冷的眼神,半蹲的姿势却让她很难用力,还不敢后退,“是冯老板。”
“冯小齐!”
“我,我不知道!”孙萍萍似受惊一般身体向后跌坐在地上。
修长的黑丝大长腿,弯曲着斜斜地压在地毯上。
这一坐下,身上不知道何处一个小物件从她身上滚落,掉到了地上。
时间凝滞了一瞬。
陈青的视线看过去,孙萍萍似乎更加慌张,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捂住,却被陈青一把按住她的身躯。
低下身捡起那个黑色的小玩意,拿到手心一看,嘴角泛起冷笑。
但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孙萍萍,却是满脸的寒霜。
“嗡”的一声,孙萍萍脑子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应声而断。
血色“唰”地从她精心修饰的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唇上那抹嫣红此刻刺眼得像凝固的血。
精心维持的假面碎裂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惊恐。
“我……”喉咙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砸在厚地毯上,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惊心动魄。
“陈秘书!我不是…我不是自愿的!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眼泪决堤而出,冲花了眼线,留下两道狼狈的黑痕。“冯总......冯小齐他,他捏着我的命啊!”
她语无伦次,身体筛糠般抖着,双手胡乱地抓住陈青的裤脚,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绝望的攀附。
“上个月......我爸,又在外面欠了赌场二十多万,利滚利,他们扬言要砍他一只手!我妈......听到消息差点没过去......”
“好赌的爹,重病的妈,还有没有上学的弟弟啊?”陈青站起身来,俯瞰着眼前声色动人的孙萍萍。
“没有,没有弟弟!”孙萍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陈青,那眼神里全是走投无路的悲鸣:“我也是没办法,求您了!别把我......交出去。”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陈青冷冷地说道:“再说了,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又与我何干?”
“只要您不把我交出去,您要我坐什么都行!”孙萍萍直起身子,跪在了陈青身前。
陈青俯视着脚下崩溃的女人,那张李花带雨的脸与吴紫晗刚才那被药刺激疯狂的影像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权斗的泥潭里,净是些被碾碎的蝼蚁。
眼底冰封的戒备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是物伤其类的凉薄?
还是衡量价值的冰冷刻度?只有他自己知道。
“起来。”陈青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直刺骨髓的寒意。
孙萍萍像是没听懂,依旧跪坐在地,茫然地看着他。
陈青一松手,把那个录音器的小东西丢在地上,“冯小齐给你什么好处?”
孙萍萍慌忙捡到手中,“三十万,帮我爸还清了赌债。”
三十万就能毁了两个人,陈青心里不禁有一些唏嘘。
“按照我说的,把这录音做下去。之后,离开这里吧!”陈青声音低沉。
孙萍萍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青,巨大的恐惧尚未完全散去,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希冀,如同风中残烛,在她眼底摇曳起来。
陈青拿起手机给钱春华发了个消息:“你哪儿能安排个人上班吗?最好是枫林小筑的前台经理类似的工作?”
很快,短信就恢复了过来:没问题。什么时候去上班?
陈青面无表情地把这条短信亮给孙萍萍。
他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刀刃出鞘般的清醒与掌控。
“看懂了吗?”他问,声音平淡,却重若千钧。
孙萍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再是绝望的筛糠,而是一种近乎痉挛的、劫后余生的悸动。
她死死盯着陈青,眼神从混乱的哀求,迅速沉淀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舔了舔干裂苍白的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把残余的软弱和恐惧都压进肺腑最深处。
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痕和污迹,露出一张虽然狼狈却异常清醒的脸。
她伸手从外衣小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解锁的光映亮她眼中残余的水光,也映出她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点开微信图标,指尖悬在那个叫“冯总”的聊天框上方,停顿了几秒。
那几秒,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把短信聊天的内容展示给陈青。
陈青往上一翻,证实了孙萍萍刚才所言不差。
冯小齐还真不是一般的奸诈,说是给孙萍萍三十万,却是每个月扣掉她的全额工资收入,至于利息算多少,根本就没说。
如此一来,孙萍萍几乎一辈子都逃不脱冯小齐的掌控。
把手机递给孙萍萍,“你告诉冯小齐,我没有留在酒店,没有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
孙萍萍接过手机,终于,她拇指重重落下,点开了对话框。
一个红色的、小小的麦克风图标亮了起来。语音录制。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陈青,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询问。
陈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孙萍萍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胸腔深处的颤音。她俯身,将嘴唇凑近手机话筒,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冯总,你说的那个人没有留在酒店,一直在走廊打电话,之后就离开了。”
她的语速和情绪控制得刚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陈青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消失,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她脸上
很快,冯小齐的回复就传了过来:“我知道了!”
并没有追问细节。
而陈青也很配合地走出房间,拨通了赵菊香的电话,没有给对方说话的机会,“你女儿被人下药,现在在云都大酒店1308,要是不想她出事,你最好过来照顾一下。”
转过身来对着孙萍萍说道:“过来。”
孙萍萍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廊的头顶位置,走到陈青身旁。
“现在,跟着我一起出酒店。你再回来。”
陈青不怕后面孙萍萍还有录音,只要她不想死,就不会把完整的录音交给冯小齐。
至于断章取义的做法更加不担心,前后的话都连不起来。
而且,在刑侦手段面前也无处可藏。
从云都大酒店回到冷清的出租屋,陈青疲惫地陷进沙发。
今晚云都大酒店这场戏,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至于为什么要把吴紫晗拉进来,无非因为她是他的前妻。
对陈青而言虽然构不成威胁,也一样的让他疲于应付。
没多久,宋海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秘书,问了一下臭虫,他虽然没有交代。但初步估计应该是他们想用吴紫晗的艳照来威胁你!”
“谢谢!”陈青的喉结上下滑动,果然如他猜测的一般。
“这个案子,臭虫脱不了干系,你放心!”宋海的语气非常肯定,“吴政委要我排除万难,必须坐实。”
“嗯,辛苦了!有时间我请客一起坐坐!”
挂断电话,陈青只觉得荒谬。
用吴紫晗威胁他?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他们凭什么认为他会在意一个前妻?就凭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
就算事关人命,用吴家人来威胁他也绝无可能。
有时候他真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死死盯着他不放。
仅仅只是为了孤立柳艾津?
现在的一切都如在市长办公室,柳艾津与自己第一次正式见面最后所说的一样:市政府的情况比下面更复杂。
杨集镇,自己还能看清楚殷朵是因爱成恨,爱而不得的报复。
可现在,自己得罪谁了?
完全没有任何理由的针对,就只是因为自己是新任市长的秘书岗位。
孙萍萍这个可怜的女孩也被他们拉进来,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想到这里,他起身拨通了钱春华的电话。
刚响一声就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钱春华带着不易察觉欣喜的声音:“陈大哥?”
“春华,是我。”他声音沙哑,“刚才的事,多谢。”
“小事而已。”她似乎压低了声音,“过几天,我要去京海了。”
“这么快?”他心头一紧。
“早就答应家里的,只是早晚问题。”
“去多久?”
“说不准,可能……很久回不来。”
“那酒吧呢?”他下意识想挽留。
“转手或者……”她忽然想起什么,“你白天说的人可以帮我打理,就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你……”他听出她情绪低落,临走还在为他考虑,语气放缓,“现在方便吗?我想见你。”
“我来找你!在家吗?”她声调忽然扬起。
“在。”
“等我,半小时到。”
没多久,孙萍萍发来一个消息:1308来人了!
陈青走之前就给前台打了招呼,今晚的云都大酒店只要不想被牵连,就不会再有人去1308做什么。
而现在还赶来的,就只能是吴紫晗的母亲赵菊香了。
半个小时后,钱春华来到了陈青的出租屋。
她显然是直接从酒吧过来的,宽大的风衣下黑色的丝袜和高跟鞋,脸上还带着未卸的浓妆。
翻领的风衣领口是一片白皙的脖颈,一条细而精致的项链在宣示着主权。
没有多余的问候和语言,关上门的瞬间,风衣就不知道是谁的手扯掉,露出里面蕾丝上衣和几乎保不住臀部的短裙。
疯狂而激烈的拥抱、相吻,延续着成人的既定套路,上演着双人的戏码。
陈青能感受到钱春华身体的颤抖,并不是因为两人激情,而是一种不舍。
当卧室的灯重新亮起,钱春华抱着陈青,呢喃的说出了她的担忧。
回京海市,就表示她要接受家里长辈的一些安排,想要再次离开京海市难上加难!
这也是为什么那一晚疯狂的荒唐,她却是主动的先和李月月商议如何处理。
此去一别,再见已经是遥遥无期。
陈青从她细碎的话里大致猜到了一些,但没有追问下去。
人,要有自知之明。
否则,就是徒增烦恼!
不过,聪明的钱春华还是留下了一个让陈青都没想到的联系。
第40章 违反规定
并不是枫林小筑,而是夜色酒吧。
尽管已经知道了孙萍萍的困境,钱春华丝毫都不介意让孙萍萍来帮她管理夜色酒吧。
似乎对于钱没有在意,甚至允许孙萍萍动用酒吧账上的钱,去还掉冯小齐的借款。
“三十万?你就这么放心?”陈青还是有些心惊于她的不在意。
钱春华笑了,“以后你要是有需要,夜色酒吧的钱你随便提。”
陈青摇摇头,“我想我暂时是没这个需要的。”
钱春华的大方,让她的身份更是裹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陈青知道要是自己陷得太深,未必走得出来。
还不如就此别过,当然,孙萍萍这一步棋,未来一定是有用的。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
钱春华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陈青,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和坚定。
她悄悄滑入被中,用生涩却大胆的方式,主动取悦着他……
缠绵后的短暂休息,陈青不得不放下不舍,起身整理衣装,准备上班。
刚走出卧室,手机响起,是吴徒来电。
“小陈啊,”电话那头声音爽朗,透着几分得意,“事情办妥了。趁着赵亦路出差,我连夜安排,杨伟已经改口承认是自己摔伤,与吴春无关。人已经放了,赔点医药费就行。”
陈青心下稍安:“多谢吴政委。杨伟的事倒是不大,只是昨晚后来……”
“后面的事我都清楚,牵扯不到你头上!”吴徒语气豪爽,随即转为严肃,“不过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还是要当心。”
“明白。”陈青应声,话锋一转,“另外还有个情况,大胜集团的冯小齐可能涉嫌私设赌场。”
这是他的推测。孙萍萍恰好在冯小齐投资的酒店工作,她父亲又欠下赌债,冯小齐还正好知情——太多的巧合,必然是有意布局。
吴徒在电话那头会意一笑:“这事马队长已经在跟进。没想到陈秘书也注意到了。”
陈青心中微动,看来吴徒的调查范围远超他的想象。“我也是偶然从一位受害人家属那里得知的。”
“放心,该挖出来的一个都跑不掉!”吴徒信心十足。
陈青瞥了眼卧室方向,压低声音:“这事需要向领导汇报吗?”
“上午柳市长可有空?”吴徒对陈青的主动询问颇为满意。
“上午上班后,您第一个来。”陈青干脆回应。
清晨时分,市公安局政委亲自来电,自然不是向他这个小秘书汇报工作。陈青主动询问是否汇报领导,正是给吴徒一个顺水推舟的理由。
昨晚两件事虽与他有关,却也无关。
至于吴家,确实已与他再无瓜葛。
但吴徒所做的一切,他不能视而不见。
而臭虫这只苍蝇,这次算是撞在了铁板上。
在陈青巧的妙安排下,早上刚上班,吴徒就到市长办公室汇报工作,至于和柳艾津之间简单正式碰面说了什么,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
等吴徒从柳艾津办公室出来,陈青敏锐地捕捉到吴徒脸上那丝不易察觉的振奋,他亲自送吴徒下楼。
在市政府大楼门口,陈青停步,吴徒也很意会,“陈秘,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老哥一定支持。”
陈青一听对方的称呼转换,顺势接话,“吴哥太客气了,叫我小陈就行了。”
他没有借机说什么麻烦和关照之类的话,很明显吴徒在柳艾津那儿得到了一些承诺或者别的。
自己不过就是爱屋及乌而已。
要是不懂事真的凑上去,最后自己怎么被打脸的都不知道。
陈青回到市长办公室,收拾刚才吴徒来过之后会客区的茶杯。
柳艾津看似无意的在自言自语:“是不是突然有人对你的称呼变了?”
还在收拾茶几的陈青一愣,马上明白柳艾津这是在给自己提醒,连忙起身,看向柳艾津方向:“领导,我是您的秘书,别人怎么称呼那都是您给的。”
柳艾津手中的笔停了下来,点点头,“以后有插队的,记得提前给我说一声。”
陈青没有解释是因为什么,连忙答应:“好的,我会按照日程安排提醒您。”
柳艾津双眼直视陈青,好一会儿,才又回转头看向自己桌面上的文件,看似随口问道:“今天还有什么重要的安排?”
陈青早已经将日程烂熟于心,流畅地汇报:“十点半,临省一个考察团代表要来拜访,主要是学习我们市在开发区建设方面的经验,带队的是临省发改委的一个主任。”
柳艾津揉了揉眉心,显然对这类程式化的接待有些厌倦。
“就说我没空,让副市长郑青厚接待。下一个。”
“下午三点半,需要接待东亚的客商考察团,洽谈成立农副产品直通江南市的贸易渠道,晚上安排在江南宾馆晚宴。”
柳艾津抬起头似乎在思考,陈青察言观色,适时提醒道:“东亚客商考察团是商务部今年的目标计划,所以晚宴的规格是按照省部级标准来的。”
“他们人在哪儿?”
“副市长任兴全程陪同,有开发区的同志随同,计划是安排在开发区建立一个贸易口岸。”
陈青说完,继续把茶几上的物品收拾干净之后,看着柳艾津若有所思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关键信息:“另外,我了解到,市人大主任方宗民同志今天下午暂时没有重要行程,会一直在办公室。”
这句话点醒了柳艾津。
方宗民是本地成长起来的老领导,在江南市根基深厚,人脉广泛,对于她这个空降市长想要站稳脚跟、尤其是未来再进一步都至关重要。
之前一直想找机会深入拜访,却苦于没有合适时机。
柳艾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问道:“东亚客商到之前,还有别的事吗?”
“有一份《关于摩托车禁行条例细则》交通局和市公安局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明年本市有好几起重大活动等待适应期。”
柳艾津点点头,“把这个《细则》拿给我,给方主任办公室联系一下,我这就过去拜访。”
“好的,市长。”陈青应下,转身就要退出办公室。
就在陈青刚准备离开,虚掩的门上响起敲门声。
市委副秘书长、机关事务管理局局长司晨站在门口,“艾津市长,有空吗?”
“司晨啊,进来。”柳艾津抬起头,“我这会儿刚好有空。”
司晨一步跨入,脸上对着热情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艾津市长,有个事向您汇报一下。”
陈青原本是该离开的,此刻却停在了原地。
司晨意外到访,会不会打扰到柳艾津接下来的行程,他必须要先弄明白。
司晨走到柳艾津的办公桌前停下,语气非常的恭敬,“艾津实在,您来江南市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住在军区招待所,虽然条件也不错,但终究不如市里同意安排的干部房方便。我们局里已经严格按照标准,为您准备好了一套住房,您看什么时候搬过去都行。”
听到司晨的话,陈青才知道为什么柳艾津上下班不用自己陪同了。
军区招待所进出都要验证身份,的确有些不方便。
然而司晨的话音落下,柳艾津却并没有表现出接受,反而带着一丝冷意:“司晨,机关事务局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住在招待所挺好,一个人,离单位近,工作方便还安全。”
“而且,身为领导干部,还是要尽量避免搞特殊化,不要把精力放在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上。”
司晨的脸上一僵,连忙答道:“艾津市长,这真没有搞特殊化。市里其他领导都是按照标准来的,也符合规定。主要是考虑让领导能安心休息的原则。”
柳艾津却似乎并不领情,直接派给司晨一个难题:“既然咱们市领导干部都是按标准来的,那就由机关事务局牵头,起草一个《关于规范市级领导干部公有住房管理和改革的方案》,重点研究一下现有干部住房的分配和使用情况。”
“任何标准都要细化,该享受的待遇不能低,但是不是存在超标、闲置、转借或者子女家属享受等问题,拟出一个清理和规范意见,下个月常委会上拿出初稿来讨论。”
司晨脸上的笑容已经沉底消失,额角渗出了细汗。
柳艾津上任以来一直没有解决住房,本来就是机关事务局失职。
现在想要挽回,主动来拍个马屁,没想到拍到了马蹄子上,而且还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真要按照柳艾津所说把方案拟出来,常委会上估计就要被斥责。
眼看柳艾津如此认真,司晨无奈之下急忙找借口推脱:“市长,这个......涉及面太广,需要慎重调研。是不是等我们挨个询问之后,再......”
“挨个询问?”柳艾津打断了司晨的话,语气更冷,“有这个必要吗?这本就是你机关事务局的分内工作,所有领导干部安排的住房都应该登记在册的。难道是机关事务局完全是随心安排,根本没有规范或者是罔顾规范?”
司晨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柳艾津不再看她,低头继续看文件,下了逐客令:“方案的事,你抓紧办。出去吧。”
司晨如蒙大赦,讪讪地应了声“是”,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似乎心有不甘,又或许是想挽回点什么,停下脚步,转向跟在身后的陈青,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压低声音道:
“陈科长,你看……市长工作忙,暂时不考虑搬家。您这边刚来市里,肯定还没找到合适的住处吧?我们局在市直家园小区还有几套符合科级干部标准的公房,离市政府和柳市长住的招待所都近,方便您工作。要不,我先给您安排一套?钥匙我都带来了。”
说着,她真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串钥匙,就要塞给陈青。
陈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搞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接过了钥匙,但马上就反应过来——这哪里是给他安排住房,分明是想通过他来间接讨好柳市长,或者更甚者,是想在他身边埋个钉子!
他立刻看向柳艾津。
柳艾津头也没抬,仿佛没听见,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陈青瞬间领悟了领导的意思。
这是考验,也是给他自己处理的机会。
他拿着那串仿佛烫手的钥匙,略一沉吟,便追上了还没走远的司晨。
“司秘书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陈青将钥匙递还回去,语气诚恳带着抱歉,却非常坚定,“我刚到市里,不能给组织添麻烦,更不能违反规定。”
第41章 袭击
司晨没想到陈青会如此干脆地拒绝,愣了一下,试图再劝:“陈科长,你太客气了,这符合规定的……”
“谢谢秘书长,真的不用了。”陈青态度坚决,将钥匙塞回她手里,微微欠身,转身返回了市长办公室。
只要是不傻,司晨当面给出钥匙谁都不会接受。
司晨看着陈青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钥匙,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陈青回到办公室,并没有去向柳艾津报告婉拒司晨送房一事。
而是先拨通了人大办公室的电话,确定了主任方宗民有空之后,这才拿着《关于摩托车禁行条例细则》去了柳艾津办公室。
中午时分,柳艾津从方宗民主任办公室回来,脸上看似平静,却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看见从秘书办公室走出来的陈青,轻声说道:“到点了,去食堂吃饭。”
陈青心头一惊,马上应下。
柳艾津带着陈青,没有去普通干部就餐的一楼大食堂,而是直接上了二楼的小食堂。
这里环境更安静,通常是市领导用餐的地方。
刚走进小食堂,就看到副市长郑青厚、高晓冬、马云飞三人正坐在一起吃饭。
郑青厚看到柳艾津,有些意外,起身招呼道:“柳市长,您怎么来这儿了?没去江南大酒店陪临省考察团吗?”
柳艾津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临省考察团?”
陈青也是眉头紧皱到了一起,郑青厚副市长不是应该去陪同临省考察团吗?
但这个场合显然不是他能开口的,只能在柳艾津身后低声说道:“已经通知了接待办。”
这话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晓冬和马云飞闻言,神色顿时有些慌张,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默默吃饭,不敢接话。
柳艾津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沉了下来。
她表面上依旧平静,对郑青厚说:“你们吃吧,我和小陈去那边。”
她带着陈青走到一个小包厢坐下。
陈青没有坐下,而是拿出手机,“领导,我再给接待办确认一下。”
“不用。”柳艾津嘴里蹦出两个字,低头看起桌面上的菜单。
陈青能感觉到,柳艾津从方主任那边回来的喜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仅仅只是过了几秒钟,柳艾津又抬起头,“打电话问一下。”
“好的!”陈青马上拨通了接待办主任的电话,一分多钟后挂了电话。
“领导,是任兴常务副市长亲自安排的,林书记出面,赵亦路陪同。”陈青压低声音,一针见血地点破,“应该是任兴和赵亦路故意为之。由市委那边接待,完全撇开了市政府。”
柳艾津“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菜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高晓冬和马云飞刚才神色慌张,”她冷静地分析,“说明他们和任兴、赵亦路的关系并不牢固,至少还没到铁板一块的程度,心里对得罪我有所顾忌。”
陈青点头赞同:“是的,这说明他们的阵营内部也有缝隙。他们慌张,是因为夹在您和赵亦路之间,难以取舍。”
就在这时,包厢门外,常务副市长任兴和秘书长崔生谈笑间走过。
眼睛余光看见包房里的柳艾津,连忙止住脚步。
“柳市长,您也在啊!”
任兴和崔生走了进来,有些不自然地打了声招呼。
“一起坐吧!”柳艾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任兴和崔生相互看了一眼,只能坐下。
“你们这是去哪儿回来了?”
“哦,是这样的。小鸟电力的事,市纪委和政法委为了避嫌,委托我们市政府这边也调查一番,我和崔秘书长刚去了石易县回来。”
“这么说,任副市长在外出过程中还在安排市政府的接待工作,可真是辛苦啊!”
任兴的眼角一抽,“哪里,都是工作。没有辛苦不辛苦的!”
“市纪委和政法委委托市政府调查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柳艾津的话里没有情绪,但质问的态度非常明显。
“这个您听我解释。”任兴连忙说道:“今天本来应该给接待临省的考察团,我正好碰见林书记,就随便提了一下。没想到林书记就说他来出面接待,我想着就是一个考察团,都是走形式的。有林书记出面,也给足面子了。所以,就顺便和林书记今天的日程安排做了一个调整。”
“这么说,是林书记的安排了?”柳艾津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陈青已经感觉到她心头压抑的怒火。
陈青见状,立刻对任兴身后的秘书提醒道:“领导有工作要谈,咱们就别打扰了,旁边另开一桌,也让我们基层的交流下革命友谊。”
他这话说得十分得体,既避免了任兴被质问的尴尬被下属看见,也让他们的谈话内容更直接。
崔生微微颔首,也起身道:“我也去凑凑热闹!”远离了这一场可能很激烈的争锋相对。
出门前,崔生的手在门把手上略微停顿了一下,见两位领导无人反对,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随着“啪嗒”一声落锁,崔生的脸上表情略显凝重。
从刚才的对话,他知道,自己怕也是无意中被任兴拉了一个不好交差的工作了。
他并没有和陈青他们一样另外选一个包厢,而是独自离开到了一楼,随便点了一份午餐。
包厢里具体谈了什么,别人都不知道。
陈青和任兴的秘书虽然坐在另外一个包厢,但耳朵都竖着听里面的动静。
不到十分钟,包厢门打开,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不用想就是任兴的。
任兴秘书连忙告罪,追了出去。
陈青则摆摆手,缓慢走出包厢,回到柳艾津所在的包厢门口。
“陈青,进来吃饭。”柳艾津的话平淡,但陈青感觉到两人刚才的交流并没有压下柳艾津心头的怒火。
服务员送进来饭菜,柳艾津不说话,陈青也不敢开口询问。
直到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柳艾津喝完一口水,杯子重重地砸在办公桌上。“混账玩意!”
养生杯大概是从未经受过这样的“暴力测试”,散碎在了桌面上。
陈青赶紧从旁边拿过纸巾盒,先拦住四溢的水流。
“领导,消消气。”陈青一边吸着桌面的水,一边低声劝慰道。
“哼,想把责任推掉!真当我是小孩!”柳艾津虽然生气,但也让开了位置退到身后的书柜上靠着。
上下起伏的胸脯,看得出来她此刻内心的愤怒,已经难以压制。
“陈青,下班后你直接到市公安局找吴徒,告诉他,三天内,我要所有的实证!”
柳艾津的话,让陈青心头震惊。
这是要准备收网了。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仓促了。
然而,领导发话,陈青也只能答应。
满满一垃圾桶打湿的纸巾,陈青终于把桌面的水处理干净。
趁着去换垃圾袋的间歇,陈青回了一趟自己的秘书办公室,重新拿了一个新的养身杯。
“领导,没用过的。”陈青晃了一下手中的杯子,放到她面前。
女领导的抽屉,他即便是早上整理也不会打开。
所以,重新泡一杯的事,还是只能柳艾津自己来。
柳艾津原本还冰寒的双眼闪过一丝明亮,似乎陈青的这一手准备让她心情好了不少。
原本陈青出去,她已经走到了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但陈青亮出杯子,她又走了过来。
“谢谢!”柳艾津的语气虽然还是平淡,可对于陈青的准备已经认可。
然而,心情的转换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她走回的同时,忘记了地上还有飞溅出来的水,高跟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受力面又少。
离办公桌还有不到半米,就在她伸手要去拿桌上杯子的时候,却“啊——!”的一声惊呼,身体向后倒去。
陈青眼疾手快,一把抓去。
慌乱中左手手抓住了柳艾津的胳膊。
原本就失去重心的柳艾津,在陈青的手抓住她的时候本来已经有一点稳住重心了。
可陈青的右手五指一松,柳艾津以陈青左手为中心,旋了个半圈,半蹲着才稳住了身形。
陈青的左手放开柳艾津,脸色瞬间变得如同猪肝一般的通红发紫,冷汗都下来了,“领、领导,对不起!我......”
柳艾津也心跳加速,但看到陈青那副慌乱失措、恨不得钻地缝的样子,反应还是很快,迅速恢复了镇定。
“没什么,只是个意外,是我自己没注意脚下。”
刚好楼层的保洁得到陈青刚才出去打电话通知,已经到门口敲门,陈青也借机开始指挥保洁打扫地面。
柳艾津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拿起桌上新的养身杯,走到饮水机前。
接完水,刚喝了一口,才发觉是白开水。
却没有着急吞下,而是看着陈青那掩饰的连声指挥的样子,似乎白开水也有了味道,在口腔里回味了一下才咽了下去。
保洁打扫完之后离开,陈青本来也想赶紧离开,避免尴尬。
可是这个时候,市政府秘书长崔生却在门口敲了敲门,走进来。
“柳市长,这是我和任兴市长去石易县现场协调会了解的情况报告,我给您放这儿了。”
崔生并没有询问或等待,而是径直放下报告就离开了。
从打印纸弯曲的角度,陈青就知道,这是崔生离开餐厅后回来立即写出来的。
对于一个能当秘书长的人,其文字功底和打字速度自然非同一般。
柳艾津似乎并不意外,叫住准备离开的陈青,“陈青,你看看!”
“我?”陈青虽然心头的窘迫已经消散,但听到这个柳艾津的指示还是有些意外。
“嗯。任兴已经给我说了,我知道是什么,你看看之后告诉我,是不是和任兴所说的一样。”
柳艾津居然是要陈青来分析崔生的报告,这让陈青顿时感觉到其中的压力。
第42章 纪委监察处
领导已经吩咐了,他只能照做。
从桌上拿起报告,飞速浏览,把其中的关键深刻地记忆在脑海之中。
但越看他心里越是震惊,任兴和崔生前去的结果,居然和当初纪委、政法委的调查没什么太大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其中对于处理小鸟电力纠纷项目的相关责任人确定了是业务不熟、程序不熟等理由。
崔生很聪明,没有在字里行间表露出自己的推测,全是引用谁说了什么话。
就比如县长支秋雅说:清道夫清运公司的员工,态度极其嚣张,索要红包更是强硬,视政府的要求和规则于不顾,严重地破坏了当地的营商环境。
县委书记顾坤说:最初,绿地集团代表与清道夫清运公司沟通,反而遭受县公安局局长冯瓦砾以“袭警”的名义给抓了。虽然后来不到24小时就释放了,但这也是导致事件升级的最初原因。
绿地集团的代表杜伟说:因为双方发生争执,大家的情绪都没有控制好,有些失控。
清道夫公司法人陈大铭说:这些争执他根本不知道,全都是下面执行的人弄出来的事。
......
所有人的口中,没有一个是受人指使或者是倚仗谁的势力。
包括清道夫公司员工索要超高的清运费(被认定是红包),没有人指使,全都是员工私下的行为。
最后也列出了目前相关责任方的处理结果:清道夫公司的副总陈壁被开除;县公安局局长冯瓦砾被上级领导诫勉谈话一次。
陈青有些看不懂的是绿地集团居然主动承认是双方发生争执,大家的情绪都没有控制好,完全不提遭受清道夫公司堵门,打砸的事件。
“领导,绿地公司都自己认为是‘纠纷’,可能没办法处理了。”
陈青没有去说每一个人的说话内容,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看完报告的意见。
“这是打算舍卒保车了!”柳艾津的情绪似乎完全平静了下来。
“林书记......”
“没用!”柳艾津长叹了一口气,“今天去接待临省的考察团就已经是他的态度了!”
“就这么算了?”陈青的双眼都要喷出乎火来。
为了这个小鸟电力的项目,他身边的人几乎都没逃过被诬陷、威胁,包括他自己在内。
要是就这么算了,他怎么心甘!
“只是暂时的!”柳艾津看见陈青的样子,反而上前安慰他,“相信我,会有更大的惊喜!”
陈青的话都有些结巴,“下午东亚的客商还要安排,我先出去了。”
说完,逃也似的从柳艾津的办公室退了出来。
虽然因为崔生的报告,对赵亦路阵营的清扫可能效果受到影响。
但柳艾津并没有让陈青终止对吴徒的传话,陈青回到秘书办公室,还是第一时间把柳艾津的指使传达给了吴徒。
吴徒的回信也很迅速,“好的,一定完成任务。”
与此同时,在城南一家名为“浅水湾”的私人会所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城南派出所所长李黑和市公安局副局长蔡信正靠在舒适的按摩椅上,享受着技师的服务,旁边放着红酒。
这时,会所经理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大胜集团的老总冯小齐。
“蔡局,李所,两位领导好兴致啊!”冯小齐大咧咧地坐下,自己倒了杯酒,语气带着不满,“我手下那个臭虫,这次真的栽了?”
蔡信皱了皱眉,一挥手让两位技师离开。
等到就剩下他们三人,蔡信才眯着眼,懒洋洋地说:“老冯,不是我说你,管好你的人。这次他惹到硬茬子了,被人家市长秘书抓了个现行,人赃并获。吴徒和宋海都盯着这个案子,借机要弄出事来,你就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了!”
“陈青?就那个新来的小秘书?”冯小齐脸上横肉一抖,眼中闪过凶光,“妈的,三番两次坏老子事!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找个机会,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蔡信摆摆手,劝道:“老冯,稍安勿躁。他现在是柳艾津眼前的红人,动他等于直接打柳艾津的脸。赵书记的意思是,先忍一忍,找准机会,一击必中。现在硬碰硬,不明智。”
冯小齐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阴鸷,显然并未完全听进去。
李黑提醒道:“冯总,宋海的侄女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你们做事也太不讲究了!”
陈青在忐忑中捱到下午两点四十,该去提醒柳艾津参加三点的东亚客商接见会了。
他敲门进去时,柳艾津正拎起外套,像是准备出门。
“市长,东亚客商那边……”陈青低声提醒。
柳艾津没停动作,只淡淡打断他:“刚接到通知,他们的行程临时取消了。我有点私事要出去,你不用跟着。下午没什么事,你就先下班吧。”
说完,她拎着包径直走了出去。
陈青僵在原地,心往下沉。
行程取消,他竟然没收到通知——看来是临时决定的。
更让他不安的是,柳艾津有私事外出,竟没提前交代。
难道是因为中午那次不小心的触碰,让她对自己有了看法?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更是她一手从基层提拔上来的秘书。这份知遇之恩,他从未敢忘。
可越是珍惜现在的位置,就越怕因为一个无心之失失去她的信任。
一种即将失宠的预感,无声地压上他的肩头。
柳艾津走后,陈青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在这个位置上,一旦失去信任和支持,就等于失去一切。
他强迫自己处理积压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就在他心神不宁,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是“钱春华”这个神秘的女人来电。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陈青的手指犹豫了几秒,才滑动接听,“喂?”
电话那头,钱春华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松,背景却很安静:“陈大哥,你现在……有空吗?”
“还在单位,没下班。”他含糊应着,心里却乱成一团。
“我可能真的要走了,家里派人来催了。”她语气低低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陈青的心猛地跳快了几拍。
这个女人的热情与包容,确实曾让他心动过。
可她背景的神秘莫测,又让他本能地警惕。
如果柳艾津真的因为那个意外舍弃了他,他的前路在哪?
除了柳艾津,钱春华或许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这个念头让他既渴望又不安。
那边等不到他回应,语气微微一转:“陈大哥要是忙,就算了。”
听出她要挂电话的意思,陈青才脱口而出:“你在哪?”
“夜色酒吧!”她声音突然上扬起来,“你来吗?”
“等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迅速收拾东西,抓起外套快步离开。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次见面,会不一样。
赶到夜色酒吧时,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手一挂。
推门进去,没有霓虹的酒吧显得格外陈旧,和往日光鲜判若两地。
钱春华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酒瓶和两只杯子。云都大酒店的客房经理孙萍萍局促地站在一旁。
见他进来,两人反应各异。
钱春华素颜依旧青春,眼里闪着光,起身招手:“陈大哥,这边坐!”
孙萍萍先是惊喜,随即拘谨地低下头:“陈、陈秘书……”
陈青点点头,走过去。“坐吧。”
钱春华挪开椅子,紧挨着他坐下。
孙萍萍左右看看两人,仍站着没动。
“陈大哥,从今天起,酒吧交给萍萍打理了。你有空也帮忙照看下。”
孙萍萍还有些恍惚,小声说:“老板,我……怕做不好……”
陈青没接话,只看了她一眼。
今天的她妆化得刻意,在普通灯光下反而更显诱人。
虽不是酒店制服那般引人遐想,但短上衣配长裤,中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腰线,很有欲盖弥彰的感觉。
这个曾经被冯小齐利用来陷害他的女人,如今眼中只剩下感激与顺从。
钱春华语气少见地冷静:“没什么做不好。客源稳定,经理们也都有分红,他们会帮你。”
陈青明白,钱春华选孙萍萍,不是看中她的能力。
纯粹是因为孙萍萍是他亲自救下的人——既无背景又好控制,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正想开口安慰孙萍萍两句,钱春华却像是故意支开她:“萍萍,去我办公室——以后就是你办公室了,找个红色文件夹拿来。”
孙萍萍应声快步离去。
钱春华把面前的杯子推开,抬眼看向陈青,手迅速挽上他的胳膊:“柳艾津今天下午不在市里吧?”
陈青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
“别紧张。”她似乎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是萍萍告诉我的。”
“她?”陈青望向孙萍萍离开的方向。
“嗯。”钱春华轻笑,“别小看这些酒店经理,她们有自己的消息网。”
“柳市长去哪了?”
“应该是去见省里来的人,”钱春华顿了顿,“纪委监察处的。”
第43章 转交
陈青目光一滞。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孙萍萍知道柳艾津外出,或许真是靠她自己的人脉。但能准确说出“纪委监察处”,一定是钱春华的消息来源。
她背后果然有股力量。
正说着,孙萍萍拿着红色文件夹回来了,轻轻放在钱春华面前:“老板,您看是不是这个。”
钱春华仍靠着陈青,没伸手接。
“萍萍,知道我为什么放心把酒吧交给你吗?”
孙萍萍看了一眼陈青:“是因为陈秘书。”
“知道就好。”钱春华像是故意说给陈青听,“陈大哥有任何需要,你都不能拒绝。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我明白。也谢谢陈秘书。”孙萍萍飞快地瞥了陈青一眼。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一旦答应,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不会反悔的。”孙萍萍抬起头,眼神坚定。
“看看资产表,酒吧账上还有五百多万流动资金。你可以随时提三十万,以工资名义,处理你和冯小齐的事。”钱春华提醒道,“有麻烦解决不了,就去找枫林小筑的张经理。”
孙萍萍还没应声,钱春华就转向陈青:“陈大哥,这样安排你还满意吗?”
陈青有些发愣:“春华,你这安排我看不太懂。”
他心里紧张,甚至比面对柳艾津时更甚。
眼前这女人热情似火,他却觉得这火太旺,快要烧到自己。
钱春华当着他的面取下一把钥匙递给孙萍萍:“这套房子,你可以去住。”
然后把整串钥匙推到陈青面前:“陈大哥,从大门到卧室,所有钥匙都在这儿。”
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青皱紧眉头。
这和司晨给他的那把钥匙完全不同。一整串钥匙和孙萍萍手里那一把,差距立现——这是钱春华在替他“安置”孙萍萍。
“我不需要这些。”他推开钥匙,从她臂弯里抽出手。
这算贿赂吗?
他在心里掂量,又迅速否定。
在别人眼中风光的市长秘书,此刻自身难保。
来之前的动摇,在这一刻彻底清醒。直觉告诉他,如果接受,钱春华就会成为埋在他身边的一颗雷。
不管她背后是谁,他只会被她控制。
他正想着,钱春华却忽然笑起来,看向孙萍萍:“看到了吗?这就是区别。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孙萍萍脸上露出释然:“谢谢老板,谢谢陈秘书,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
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陈青瞪大眼睛:“合着你们俩在给我演双簧?”
钱春华咬了下唇,委屈道:“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只是想看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让陈青不由感叹: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他没问如果接了钥匙会怎样,而是捧起她的脸,重重吻了下去。
她热情回应,几乎点燃他的冲动。可孙萍萍还在不远处,清醒的他做不出更荒唐的事。
更何况,他对孙萍萍,并没有那份心思。
一吻结束,两人微微喘息,孙萍萍已不在旁边。
“走吧,今晚你属于我。”钱春华站起身。
两人离开酒吧,那串钥匙静静留在桌上,谁也没再提。
像是一场短暂的告别,却带着难以预测的未来。
酒吧门口,一辆奔驰静静停着。他们一出来,车门打开,枫林小筑的张经理下车,朝他们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走进酒吧。
仿佛印证着钱春华刚才的话——枫林小筑,就是夜色酒吧的靠山。
钱春华示意陈青上车,自己坐进驾驶座,一路开向他租住的小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车停在了那晚他们荒唐过的小饭店门口。
这无声的提醒,让陈青明白——今晚的告别,注定难忘。
第二天醒来,出租屋里已没有钱春华的身影。陈青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到了市政府,一切如常。唯一不同的是,当陈青从市长秘书办公室回到秘书二科安排工作时,柳艾津竟追了出来,当着全科室人的面,厉声指责他工作不用心,昨天的日程安排出错。
陈青一言不发,双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这突如其来的责难,毫无预兆。
唯一的解释,就是昨天中午那个意外的触碰。
在柳艾津的斥责声中,陈青几乎能预感到——明天,他可能会接到调岗通知。
柳艾津一通发泄完毕,并没有指示他马上做什么,而是转身离开。
来如风,雷霆暴击之后,去也如风。
秘书二科里的气氛紧张到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前几日,还备受柳市长维护的陈青,忽然之间被当众指责。
稍懂一些官场常识的人都知道,陈青在柳艾津心里的位置开始发生变化了。
曹正阴冷的微微一笑,“都看什么看,手上没有工作做吗?工作能不能再仔细点。”
看似在解除大家不知所措的状态,实则已经在暗指陈青。
陈青眼角微微跳动,人情事故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曹正被自己顶替了正科位置,不落井下石才是怪事。
这一天的工作,陈青根本没机会向柳艾津试探或者询问,等他回到市长秘书办公室,对面的大门里已经人去屋空,柳艾津去了什么地方他都不知道。
晚上下班,陈青拖着一身的疑惑和失落,刚走到小区门口,迎面就看到一个俏丽的身影站在旁边等着他。
“你怎么来了?”陈青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看起来正常一点。
孙萍萍微微弯了下腰,低声说道:“酒吧还有两天才重新营业,趁这两天内部做一些小调整。”
“哦!那你是有什么事吗?”
“陈秘书......”
“叫我陈青或者陈大哥都行。”陈青抬手阻止了孙萍萍,“有什么事,你就直说。”
“其实没什么事,我是来请您过去看一看。”
“看什么?”陈青疑惑的问道。
孙萍萍没有回答,而是打开随身的小包,从里面拿出那一串昨天放在酒吧桌子上的钥匙。
“我就不去......”
陈青的话还没说完,一辆面包车就冲到了他身后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四五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的混混涌了进来,瞬间将他们两人围住。
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眼神凶悍。
陈青一把将孙萍萍拉到身后,眼神冰冷的看着眼前的人。
“你们要干什么?”
领头的疤脸壮汉一张脸上全是凶厉,“姓陈的,现在你再试试看有谁能帮得了你!”
“是冯小齐的人。”身后孙萍萍低声提醒着。
陈青闻言心头暗自的摇头,这帮人还真是无孔不入,白天自己才被柳艾津斥责,晚上就找上门来了。
对方明显是得到消息而来,或许还真如这些混混所言,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放她走,跟她没关系!”陈青的手在身后狠狠的推了一把孙萍萍。
“自身都难保,还想英雄救美!姓陈的,逞能也不看看时候!”混混似乎并不认识孙萍萍。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孙萍萍尖叫一声,陈青半转头就看见一个混混扯住了她的头发,粗暴地向一边拖去。
“找死!”陈青双目之中怒火上升,手中公文包一扔,抽出皮带劈头盖脸的朝着那混混打去。
抓住孙萍萍的混混倒是放开了手,但刀疤脸和前面几个混混的棍棒就抽在了陈青的背上。
一个踉跄,陈青只来得及稳住身形,接连又是几棒下来,他已经站立不稳倒在了地上。
刀疤脸狰狞着脸靠近陈青,“小子,也不怕告诉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陈青心里带着唯一渺茫的希望质问道。
“我他们管你是谁?”刀疤脸伸手在陈青的脸上拍了拍,“冯总是你得罪不起的!”
说完,站起来,嚣张的大吼道:“这人欠钱不还,大家都散开。”
这么明目张胆,还找好了理由,陈青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跑啊!”陈青对着吓得呆立在一边的孙萍萍大声催促道。
就在陈青陷入绝境,生死一一瞬间的险象环生之际——
“警察!全部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市刑侦支队队长马保国带着七八个精干的便衣警察如同神兵天降,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
他们动作迅猛,手中冰冷的手枪对准了这些混混,“放下武器,蹲下!蹲下!”
一声声专业却非常冰冷的声音,让这些混混在错愕之后,全都蹲下,有两个直接趴在了地上。
刀疤脸看了一眼马保国,似乎还在犹豫,被一个警察从身后一脚踹在腰窝,“趴下”声中,刀疤脸还真的趴在了地上,被警察跪踩在地面再不敢动弹。
陈青慢慢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马保国的出现比这一群混混更让他意外,这绝对不是巧合。
视线四下一转,远处一辆越野车忽然启动驶离,陈青虽然没来得及看清车牌,却看得清那就是冯小齐的车一样的。
马保国指挥手下先把这些混混拷上,这才走到陈青身边,“陈秘,没事吧?”
“再晚一点,我就要在病床上了!”陈青这话不是赌气,而是陈述的事实。
“对不起哈,这要是没有具体的实施行为,很难定罪的!”马保国有些抱歉地低声说道:“现在周围人证物证俱全,谁来都洗不干净。不过,我建议您还是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马保国的话音刚落,一伸手就拽住陈青的手臂,“同志,你怎么了?”
陈青很配合的靠着马保国就软软地滑到地上。
“来人,赶紧送医院!”马保国大声喊道。
孙萍萍从惊慌中醒悟过来,冲过来扶着陈青,声泪俱下,“陈,陈大哥,你怎么样了?”
陈青不得不装成虚弱的样子安慰道:“别紧张,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
“不,我陪你去医院!”孙萍萍脸色苍白,但言语却非常的坚定。
陈青和马保国不好说破,也只能随她了。
警车载着陈青和孙萍萍一起到了医院。
很快就在马保国的示意下,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并住进了病房。
看到孙萍萍依然不愿意离开,马保国只能先暂时离开。
夜深下来,病房里就只剩下了陈青和孙萍萍。
在陈青诧异的目光中,孙萍萍到病房门口左右看了看,这才回转身到陈青病床前。
“这个是给你的。”孙萍萍飞快地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U盘,塞进陈青手里,压低声音,“是我老板让我转交给你的!”
第44章 落荒而逃
“钱春华?”陈青愣了一下!
“嗯”孙萍萍低声说道:“昨天就给我了。让我今天再交给你。”
陈青攥紧那微凉的U盘,心中万分疑惑。
如果里面是钱春华的一些临别思念,他宁愿不看。
“知道U盘里是什么吗?”陈青看着孙萍萍问道。
孙萍萍摇摇头。
“去把我手机拿过来。”陈青低声说道。
从公文包里拿出转接口,陈青把U盘接上,插入之后,U盘的内容呈现在他眼前。
里面居然是这两年大胜公司的财务支出明细,一看就知道是来自某个财务系统下载出来的。
而且,还是内部账目。
顿时,陈青感觉U盘重若千钧,这个钱春华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私密的公司信息和资料都能拿到。
他心中有百分百的肯定资料的真实性。
但是要想用这份资料对对付大胜集团的冯小齐难度不大,对付赵亦路还需要更多的佐证。
只是,相比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而言,在这份财务报表却能给查找赵亦路的罪证指明方向。
孙萍萍,“老板还让我告诉你,小心李月月,殷朵和殷建国正想办法和李月月联系。”
这个消息让陈青心头再沉,殷家果然贼心不死。
而且,李月月也应该不至于会因为其他人来对付他,最多也就是在李月月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利用。
看来,还要找机会和李月月单独见面,把一些顾虑说清楚。
“小孙,谢谢你。”陈青明白孙萍萍今天在小区门口等他,是因为受钱春华所托。
“陈大哥,你叫我萍萍就可以了。我也没做什么,反而连累了你。”孙萍萍眼里满是抱歉,“要不因为我,冯小齐也不会找上你。今天更是害你被打得住院了。”
随后孙萍萍告辞。
只是陈青的没注意到的是自己包里多了一把钥匙。
晚上在医院,陈青原本应该第一时间向孙萍萍告知今天的事,但白天发生的斥责让他犹豫了。
马保国是吴徒的下属,他的行为只能代表吴徒的态度,并不能代表这一切是柳艾津的安排。
这犹豫,在半夜刚过不久随着马保国的返回,就变得让陈青无比震惊了。
“陈秘,有个不确定的消息,想找你确认一下。”马保国的神情很是紧张。
眼神在孙萍萍的脸上扫了一眼。
孙萍萍醒悟过来,立即起身,“我去给陈大哥买点宵夜,你们慢慢聊。”
等到孙萍萍离开,马保国才说道:“陈秘,在你到市政府之前柳市长是不是在金河失足落水了?”
陈青没有马上回答,毕竟柳艾津从未在公开场合说起过这件事。
看到陈青不回答,马保国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接了。
连忙说道:“是这样的。今晚的审讯中,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消息,但没有证实。有人在刻意抹去柳市长曾经失足落水的消息。”
“抹去?”陈青终于疑惑的问了出来。
“对。”马保国解释道:“今晚有一个省纪委主持的行动,抓捕了不少人。其中有一个混混为了立功,交代了一个情况。说柳市长失足落水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涉及到谋杀领导了。”
“人呢?”陈青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已经安排隔离起来了。”马保国说道。
陈青的双眼上下左右不停的转。
柳艾津从未提起过这件事,是她自己有所顾虑还是另有原因?
“马队,这件事你最好亲自给柳市长汇报。”陈青决定退后一步,他现在弄不清楚柳艾津有什么想法,况且更对柳艾津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
就在这个时候,陈青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柳市长”三个字。
陈青示意马保国安静,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接通了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虚弱中刻意的平静:“领导,晚上好!”
电话那头,柳艾津的声音却是真的异常冷静,“陈青,该出院了,还有不少事要忙。”
“好的,领导。”陈青一边回答,一边掀开病房的被子。
“半小时到岗。”柳艾津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青看着电话屏幕暗下来,机械地移动着双腿下床。
“陈秘,柳市长怎么说?”
陈青摇摇头,“柳市长让我马上到岗。”
尽管心中有很多疑惑,陈青还是换了衣服,告辞了在外面等候的孙萍萍,坐上马保国的警车直接到了市政府大楼。
今晚的市政府大楼,不少办公室的灯都亮着。
陈青刚步入敞开的市长办公室,柳艾津已经站了起来,“清道夫清运公司法人陈大铭、大胜集团冯小齐具有黑社会组织的证据已经确定,吴徒那边已经完成了固定,移交给了省纪委。”
一边说,柳艾津把手中的文件放在办公桌的边上,“后续这些黑社会组织成员是否与江南市的某些领导干部有关联,很快就会有结果。”
“这些材料,你马上整理一下,最迟明天早上汇总成一份报告,明早的市委常委会上要公开宣布讨论。”
话说到这里,柳艾津发觉陈青站住没动,嘴角轻微的一扯,“怎么?傻了?”
陈青一愣之后,瞬间恍然大悟:“您白天故意当众......”
“要是不这样,怎么能逼有些人动手,又怎么能让他们狗咬狗。”柳艾津的语气冰寒,“就在你在医院的这段时间,已经捣毁了两个黑社会组织的地下赌场窝点,还牵出了一些蛀虫。”
“原来是这样!”陈青松了口气。
“你也别怪我瞒你,戏要不真,就没办法让他们信以为真。具体细节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都是吴徒设计的,也是为了尽快掌握证据。”柳艾津叹了口气,“等忙完了,你好好休息两天。”
“我没事的!”陈青心头狂喜,“都是些小伤。”
“去吧,今晚辛苦一下。”柳艾津挥挥手。
陈青连忙上前把文件全部归拢准备退出办公室,却被柳艾津叫住:“陈青,你的伤真的没事?”
陈青举了一下胳膊,“您看,我真的没事,就算干一晚上都精力十足!”
“一晚上?”柳艾津重复地问道,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疑惑。
“我的意思是,加班一个晚上干活没问题。”陈青落荒而逃的背影,让柳艾津嘴角再次浮现怪异的笑。
回到秘书办公室的陈青,强迫自己放下太多需要理清的猜想和事件,开始整理起这些资料。
与副市长任兴和崔生前去听取的各方回应唯一不同的是,上次可以很明显的感觉是在找人顶包,包括“苦主”绿地集团都退让了。
这一次以黑恶势力也就黑社会组织出面的抓捕行动,没有一个人事先得知消息。抓捕的人正是陈大铭和冯小齐等主要的成员。
密密麻麻的足有二十多人。
行动的发起全都是省纪委调查组由暗转明,亲自到市公安局当场宣布的行动。
所有能出现在行动计划的布置会的上的人除了上交手机之外,不许任何人中途离场。直到抓捕行动开始,才各自领队在规定时间执行行动。
对重要成员的抓捕行动,全程有省纪委和省委宣传部安排的摄影师跟拍。
借的就是前来袭击陈青的刀疤脸那一群人,突击审讯后的结果。但事实上全部是吴徒收集的证据,确定的人选。
之所以建议用抓捕黑社会组织成员和捣毁地下赌场为切入点,也是考虑如果真的牵扯出市一级领导,会让上面有的领导觉得是江南市,或者说柳艾津有逼宫的嫌疑。
甚至在江南市,连林浩日这一关都很难过得了。
这也是吴徒给柳艾津的建议,老侦查军人出身的他深谙一些不属于一般刑侦的手段。
突然抽掉了这些人的底层势力网,肯定有人会慌神。
即便是他们有预案,这因此能逃脱,但却不可能再有之前那么嚣张的能力和实施犯罪的工具人了。
今后,必然就只能是自己动手或者收手。
这样,能给省纪委调查组更多的时间。
第45章 新的风暴
陈青在整理的过程中慢慢的看清了这些思路,但从中也看到了柳艾津无奈的退让一大步的原因。
放长线钓大鱼,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
但也是她能迅速在江南市树立威信的关键一步棋。
宁愿让自己的救命恩人承担风险都没有吐露一个字,让陈青的背后隐隐有些寒意。
心中对马保国所说的柳艾津失足落水的事,又产生了犹豫要不要给柳艾津说。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当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将黑暗驱散出朦胧的灰色时,陈青的整理工作终于完成。
顾不上休息一下,马上去柳艾津办公室,请她核对是否需要修改。
因为事情紧急,陈青并没有按照惯例和日常敲门,而是径直拧开了市长办公室的门。
推门而入,陈青把自己的视线焦点控制在沙发靠背之上,避免直视。但余光还是看见了柳艾津在整理着前胸的衣领。
一颤一颤地让陈青差点再次失神。
“领导,资料已经准备好了。”陈青赶紧低头弯腰,把手中的文件夹放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您审阅一下,看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放那儿吧!”柳艾津随口回应,问道:“几点了?”
“凌晨5点半。”
“还来得及!”柳艾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从茶几上拿起文件,“左边抽屉的里,给我冲杯茶。”
说完,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知道放些什么吗?”
“看您平时喝的,应该能记得住。”陈青的回应很简短。几步走到办公桌后,拉开左面的抽屉,果然是一个个的小巧精致的透明玻璃罐。
红枣、枸杞、山楂、菊花、山参......
陈青凭借着日常的观察,重新给柳艾津泡了一杯养身茶,放到她面前。
柳艾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你也去休息一会儿。上班时间联系一下市委秘书长,让他通知一下9点半召开临时常委会。省里来的稽查组我会亲自通知。”
早上8点,陈青刚通知完市委秘书长开会事宜,手机就收到江南市的早间新闻推送。
头条赫然是——《我市警方雷霆出击,一举端掉藏身物流园特大地下赌场!》。
新闻配图是晃动的执法记录仪画面:嘈杂混乱的地下空间,绿呢赌桌被掀翻,筹码散落一地,面色仓皇的赌徒抱着头蹲在墙角,身穿制服的警察正在清点成捆的现金和电脑设备。
画面一角,一个熟悉的身影被特写——吴徒正将一个试图反抗的壮汉死死按在桌上,动作干脆利落。
虽然这多少有些做戏的成分,市公安局政委亲自上场,但却极具冲击感和影响力。
报道称,此次行动抓获涉案人员数十名,现场查获赌资巨大,并缴获大量用于非法放贷的账目。
警方初步判断,该窝点与近期活跃的本土涉黑团伙“大胜集团”有关,其负责人冯小齐已在逃,警方正全力追捕。
成了!至少,第一阶段成了。
陈青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拨通吴徒的电话。
“吴政委,辛苦了。新闻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吴徒略带沙哑却难掩振奋的声音:“妈的,折腾一晚上,总算没白费!冯小齐那几个核心手下都摁住了,嘴硬的很,不过账本电脑都在我们手里,由不得他们不开口!已经有人开始含糊地往上面扯了,虽然还没直接点名,但方向没错!”
“冯小齐本人没抓到,终究是个隐患。”陈青提醒道。
“跑不了!”吴徒冷哼一声,“通缉令已经签发,全省协查!他那些产业、关系,我们会一个一个捋过去,看他能藏到几时!这回,非得扒下他们一层皮不可!”
“清道夫公司为什么在新闻里没有出现?”
“主要是涉及一些市政项目,这个公司不能出问题,是开发区成立的。所以并没有对外先公布。”
吴徒的回答,让陈青预感到问题看似有一个很好的结果,却依然存在着变数。
只能先压下心头的猜测。
也不便与吴徒在这个时候沟通。
挂断电话,陈青先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强行驱散熬夜的疲惫,敲门进入柳艾津办公室。
柳艾津似乎已经看完他整理的资料,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增多的人流车流。晨光透过窗户,在她身周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领导,早。”陈青恭敬地问候。
柳艾津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新闻看到了?”
“看到了。吴政委那边初步反馈,效果不错,已经有人开始松动。”
“嗯。”柳艾津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语气平淡,“敲山震虎,目的达到了第一步。但老虎受了惊,反扑起来会更凶狠。赵亦路在省里,甚至更高的层面,都不是没有根脚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这次只能先到这里,看省纪委如何表态了。但无论如何,江南市应该能安静一段时间了。”
陈青心头一跳。
他犹豫了一下,知道自己刚才的猜测多半会成为事实。
盘根错节的关系,牵扯太多。
柳艾津揉了揉眉心,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了吧。”
这种自言自语的自我安慰,让陈青感觉到她的无力。
一个女人独自来江南市,面对这么复杂的关系,真的很难!
他有些明白为什么即便自己救了她的命,她依然是小心翼翼的考察自己的原因了。
她或许根本没有一丝可以容错的空间。
9点10分,柳艾津亲自下到一楼大门处,迎接两辆黑色的轿车的到来。
9点20分,陈青跟随着柳艾津身后进入会议室,确定了资料无误之后退了出来。
会议室外,省纪委的一个同志像门卫一般,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陈青也只能远远的在会议室的走廊外等候。
各位领导的秘书、还有一些自认为能力足够却没有参加会议的人时不时都在走廊处驻足或者静候。
紧张的气氛让整个楼层都显得有些压抑。
地下赌场被端,冯小齐潜逃,省纪委调查组突然出现,种种迹象都表明江南市的官场要有一场巨大的风暴。
所有人看到面无表情的陈青目光变得复杂,有忌惮和敬畏,也有深深的探究,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疏远。
陈青一律无视,他心里很清楚的知道,会议室里真正在博弈的是严厉整肃还是逐步收拢。
就连柳艾津准备的资料也未必全部能够在会议室里展现。
路过的人当中,秘书二科副科长曹正是唯一在躲避着陈青。
这个会议一直持续到了下午,会议室大门打开。
林浩日陪着笑,跟在省纪委一个领导身边,但看两人的态度,并没有冷脸相对。
另一边,柳艾津的脸色也未见有多大的情绪变化。
除了林书记和柳市长之外,其余的江南市常委并没有出来,陈青的双腿动了一下并没有跟上。
走出来的林浩日已经在吩咐市委办的人送省纪委调查组的人回市委招待所休息。
省纪委调查组离开,林浩日和柳艾津才从电梯口返回。
就看见市委办主任被林浩日叫了过去,吩咐所有机关科级以上干部全部到会议室参会。
一号会议室再次被堆满,这一次连坐的位置都没有,除了椭圆形会议桌上常委和候补常委们之外,其余人全都只能站着。
空气种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第46章 给民众一个交待
陈青站在市委书记林浩日的秘书郭峰身边,与前排会议桌的人保持着一米的位置,周围虽然拥挤,但所有人都清楚哪些人是不能挤的。
陈青的视线首先就看向了赵亦路,只见他脸色阴沉,却分明感觉到他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内心非常的不平静。
而另一边柳艾津身庞的任兴脸色同样不好,只不过他现在了低头掩饰。
柳艾津就坐在林浩日左手边,神色平静,面前放着陈青整理的那份报告,很明显并没有打开。
市委书记林浩日询问了一下市委办的人,点点头,手指在会议桌上敲了敲,把所有人的视线吸引到他身上。
“同志们,”林浩日声音洪亮,打破了沉寂,“今天这个临时的机关领导干部会议,大家应该都知道是为什么。”
“所以,为就不再多说,省纪委暗查发现我市有不法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活动。这是相当严重的问题,也说明了很多东西。刚才省纪委的通报会上,我很被动,柳市长也很震惊。”
“大胜集团隐藏得如此深,我想绝大多数同志都很意外。同时,也提醒我们,千万不要被表象所迷惑。”
环视了全场一眼,林浩日才示意柳艾津,“下面,请艾津同志对具体的情况做一个通报。”
柳艾津甚至都没有打开笔记本和面前的文件夹,就把冯小齐私设地下赌场、暴力催债、组织黑社会性质的团队等进行了简要介绍。
说完,看向林浩日,“林书记,剩下的你来说?还是我继续介绍情况?”
“违反纪律的问题,就不在会上讨论了。”林浩日果断地回应道:“艾津市长放心,即便是违纪也要严肃处理。但首要的问题还是要把这个黑社会组织彻底调查清楚,还江南市一个朗朗乾坤,给市民一个交代。”
林浩日这般大义的无端,柳艾津也只能无奈的放下手中的笔,把身前的文件夹向身后一递。
一直专注地陈青连忙上前接了过来。
这个动作,明显让林浩日松了口气。
对着柳艾津微微点头,这才转回视线,语气沉重地开口:
“艾津同志通报的情况,触目惊心啊!昨天晚上的雷霆行动收获很大。但也说明在我们江南市,黑恶势力的猖獗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甚至可能已经侵蚀到了我们的干部队伍内部!”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对于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我的态度一贯是明确的,也是坚决的!必须打早打小,露头就打,绝不姑息!无论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依法严惩!这关系到党和政府的形象,关系到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容不得半点马虎!”
这番表态,让柳艾津和陈青心中稍稍一松。至少,在打击黑社会这一点上,林浩日站在了正确的立场上。
然而,林浩日语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但是,同志们,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打击犯罪,尤其是涉及到我们内部干部的时候,更要慎重,再慎重!要讲证据,要讲程序,要经得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
“今天和省纪委调查组的同志进行了全面沟通,”林浩日的目光变得异常严厉,“省纪委调查组同意正式介入调查小鸟电力项目,江南市小鸟电力项目的专班要积极的配合。”
他加重了语气,“市委领导的意见对于领导干部的问题,尤其要谨慎,必须要有确凿的、扎实的、形成完整链条的人证、物证!不能仅凭一些间接证据和揣测就轻易下结论。我们要对同志负责,也要对江南市的全局负责!”
林浩日的话,滴水不漏。既高举了严打犯罪的旗帜,又牢牢扣住了“证据不足”、“稳定大局”这两个关键点,为某些人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火墙。
陈青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话音落下,市纪委书记方青浦接过话题:
“林书记的意见很中肯。”方青浦的话语种似乎还带着深深的考量,“省纪委此次也给我们市纪委深深地上了一堂课。有些同志在工作中推诿、怕得罪人,才会导致我们有的同志越来越肆无忌惮。我完全同意林书记的意见,市纪委必将做好辅助工作,一查到底。”
柳艾津似乎已经无意发表意见,全场几乎都是林浩日反复地提及“核心问题”和“首要问题。”
会议结束,大家都明白了一点。
省纪委的通报绝不是林浩日所说的那么简单,但林书记显然是想淡化或者低调处理。
柳艾津市长和纪委书记方青浦显然并不这么想,却没有当众反对。
会议的最后,林浩日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面上却露出愤慨的表情:“散会之后,希望同志们能认清现实,主动配合调查组、主动交代问题,有错就改,但明知有错还有抵触情绪,就不值得原谅了!”
散会后,柳艾津和陈青一前一后回到市长办公室。
关上门,陈青忍不住低声道:“领导,林书记这手‘大局为重’,真是……”
柳艾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林浩日的专车驶离,唇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这是在拖延时间,也是在保他自己。赵亦路如果这么快倒下,难免不会牵扯出更多的人。他需要时间切割、善后。”
“那省纪委那边?”
“省纪委既然公开接手,就不会轻易罢休。林浩日想用‘证据不足’来保人,但省纪委手里的东西,远比我们在通报会上展示的要多得多。”
柳艾津转过身,眼神锐利,“接下来,就看省纪委的调查力度和速度了。我们的工作还没完,要配合好省纪委,同时,盯紧市里的动静,防止有人狗急跳墙。”
“明白。”陈青点头,感觉肩上又压上了一层说不清的压力。迷雾能看清了,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下午,江南市市委、市政府联合发布《关于严厉打击黑恶势力违法犯罪活动的通告》,措辞严厉,彰显决心。
同时,小道消息开始在市里悄然流传,关于省纪委大规模约谈干部、冻结账户的传闻不胫而走,一股无形的风暴,正以更迅猛的姿态,席卷整个江南市的权力场。
下班的时候,柳艾津依然是独自离开的。
与昨天不同的是,她的公文包和养身杯一直在陈青手上,一直到上了专车之后,陈青才把公文包和养身杯递了过去。
这一幕,整个市政府不少人看到,又透过密密麻麻的“网络”在陈青走出大门后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
那个被柳市长“舍弃”的秘书似乎又获得了重视。
江南市的官场格局似乎在发生着什么看不清的变化。
陈青在柳艾津身边看似在“起起伏伏”,却无形中在向知道内情的人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看见血的博弈。
胜利的是谁,不知道。
但柳市长在江南市不再有任何人把她视为空降而来的新官了。
次日,陈青依例准备提前到办公室,还没走到市政府,就接到柳艾津电话。
“你早上和赵师傅一起过来接我,有几件事给你交办。”
这是第一次柳艾津让陈青早上随车去接她。
陈青心里明白,这是延续昨天下班的展示。
赶到市政府大楼,赵师傅正在收拾抹布,简单地说了一下柳市长的要求,两人上车直奔军区招待所。
因为还没来得及备案,陈青只能下车在招待所外等待。
直到专车重新出现在大门口,他才上车。
柳艾津并没有任何交代,只是微微闭目靠在后排座位上。
一直持续到江南市政府大楼前,陈青下车打开后排车门,柳艾津出来,神清气爽。
这上下级二人在大家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乘坐电梯到了顶楼。
柳艾津的养生茶被放下,陈青见柳艾津并没有任何指示,这才退了出来。
果然,柳艾津把这一切当成了她自己权威的一种宣示。
陈青站在市长秘书办公室里足足几分钟,这才放下公文包,转身走向市政府秘书二科。
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市政府秘书二科的办公室里,当陈青的身影出现,办公室里原本细微的交谈声像是被掐断了线,瞬间安静下来。
接着就响起试探中带着一丝敬畏的问候声。
从办公室门口到到陈青科长的座位,这短短的距离,整个秘书科的人该出声的一个没有落下。
身边赵皆刚站起身,曹正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堆着笑,“陈科,昨天刚买了点新茶,给您来点?”
陈青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是第一次在秘书二科表示出可以喝茶的状态。
看到陈青点头,曹正马上拿起陈青的杯子,很认真的给他泡了一杯,细心的洗茶之后,把大半杯热水的保温杯放在了陈青面前。
“陈科,温度刚好,你品鉴一下。”
放杯子的手是两手一起恭敬的姿态,动作的刻意整个秘书二科的人都看得出来。
陈青看了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曹副科长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曹正退后两步,却被陈青叫住。
“曹副科长,组织大家趁下午空闲的时候,学习一下廉政办公、高效运作的市委、市政府相关文件,都要交一交心得。”
“好的,陈科长,还有什么指示?”
第47章 打击犯罪
“先这样吧!”陈青语气平淡,转身对一直注视这边的赵皆说道:“小赵,李秘书长那边下周的工作安排,回头你去取一下放我办公桌上。”
赵皆连忙站起来答应。
陈青接连又发把几份文件和领导讲话的初审任务分别安排了另外两个科员,跳过了曹正。
虽然这在平时不算什么,但今天这样,还是在曹正刻意奉承的情况下就不一样了。
曹正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慢慢坐回位置,他和陈青之间的矛盾看起来是没办法调和了。
对着电脑屏幕,僵直的背影在陈青眼中有些孤单。
这个立威没办法。
就像他刚来的时候一样,谁跳出来谁就要承担这个结果。
昨天的常委会进行中,曹正在会议室那一层出现,本身就代表了他的站队了。
柳艾津前后对他态度的变化,让这些人精心里都在重新掂量。
秘书二科,依然还是陈青的秘书二科!
安排完工作,办公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陈青就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另一个办公室,市长秘书办公室。
刚坐下没几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吴徒。
陈青拿起手机眼睛瞬间专注看向对面的市长办公室,这才接起。
“吴政委。”
“小陈,说话方便?”吴徒的声音压着,带着一股火气。
“方便,您说。”
“冯小齐那王八蛋还没逮住!”吴徒骂了一句,“外面还有他几个死忠。你最近出去当心点,那帮亡命徒什么都干得出来。”
陈青心里一紧。“明白。”
“还有,”吴徒顿了顿,声音更低,“上面有人发话了,要我们集中精力办‘黑社会’,别的……暂时不要节外生枝。”
陈青立刻懂了。
林浩日开始干预了,想把赵亦路从泥潭里拔出来。
这其中到底是大局为重,还是另有打算,陈青现在还看不明白。
他的工作岗位,决定了在市委那边的消息相对是封闭的。
“谢谢吴哥提醒。”
“这边案子还要继续盯着,我就不到市里汇报了,麻烦你给柳市长汇报一下。”吴徒说完,干脆地挂了电话。
陈青握着手机,对面办公室的大门关着,今天的会见名单空白,似乎在观望和等待结果的人谁都在压制着工作的进程。
看似一片平静,实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他起身,直接去了对面市长办公室。
柳艾津已经在处理文件。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进。”
陈青走进去,站定在她办公桌前侧方,“领导,刚才市局吴政委打电话来汇报一个情况。”
柳艾津放下文件,抬眼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陈青把冯小齐在逃和市局调查方向被限制的事简要汇报了。
柳艾津听完,半天没说话。
正当陈青以为柳艾津不会对这个消息做出反应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一丝情绪。
“林书记这是要保到底了。”
陈青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之前,吴政委还提到一个消息,说……说您上次在金河落水的事,可能不是意外,有人在背后想要抹掉痕迹。但目前,还仅限于个人口供,没有实证。”
柳艾津猛地抬头看向窗外,目光似乎想要跨越时间和空间回到金河边上。
很快就收回目光看向陈青:“你当时在金河边,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青垂下眼。
“对不起,领导。那天我……我没留意周围。”他实话实说,喉咙有些发干。
柳艾津盯着他看了几秒,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去忙吧。”
陈青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那天他正因为吴家的事心烦意乱,提出离婚后,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就连骑车去金河边也是漫无目的达到的。
自从吴徒把消息告诉他之后,他也一直在回想,始终没有任何线索。
从事发到现在,如果他不提起,甚至陈青都怀疑柳艾津会把这件事当成没有发生。
但现在想来,应该还有一些他们两人都没想到的一些问题。
从目前的这些事态发展和手段来看,赵亦路应该不至于如此疯狂。
到底是谁比赵亦路更加疯狂?
还是说仅仅只是下面的混混太敏感?
目前,不得而知。
下午快下班时,手机响了,是李月月。
陈青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想起钱春华的警告,迟疑了一下才接。
“陈青……”电话那头,李月月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哭过,“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我有事想跟你说。”
陈青看了看手表,“李姐,下班后约个地方见面吧!”
李月月说了个离市政府比较近的咖啡馆,想来是方便陈青在回家的路上。
这样细腻的安排,让陈青心里又有些怀疑是否钱春华也过于敏感了。
下班,再次坐上领导专车,送柳艾津回军区招待所。
谢绝了赵师傅送他回家的好意,自己打车去了和李月月约好的咖啡馆。
李月月已经早一步先到,坐在一个角落,眼睛有些红肿,与她精致打扮过的样子形成强烈的对比,像是一个贵妇受了委屈的模样。
见到陈青落座,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这是怎么了?”陈青在他对面坐下,身姿端正,既没有显得亲近,也没有靠后显得疏离。
“是曾大伟……他又来找我。”李月月的眼睑微微有些低垂。
“威胁你了?”
“没有。”李月月绞着手指,“我知道他们领导给他施压了,还说已经和他那个情人分手了,想复合。”
“我不是知心大姐,这种事始终是你们两人之间的私事。”陈青的语气平淡,“更何况我自己的婚姻也是一地鸡毛。”
陈青的话,让李月月的神情明显有些低落。
抬眼注视着陈青,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意思,带着一丝试探。“陈青,我现在一个人,有时候觉得挺难的。”
陈青避开她的目光,拿起桌上的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李姐,很抱歉。我没办法给你任何建议。”顿了顿,非常诚恳地说道:“你条件不差,相信以后会遇到合适的人。”
李月月眼神黯了下去,有些粗糙的手指握成拳头在桌面下紧紧的撰成拳头。
“是啊……我瞎想什么呢。”她自嘲地笑了笑,拿起包站起身,“不耽误你时间了,我先走了。”
她走得很快,背影有些仓促。
陈青看着她离开,心里没有松快,反而沉了沉。
两人因为工作而解除,从未有过任何之外的任何解除。
他对自己内心的想法非常的肯定。
他坐在原地,没动。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叫了一份简餐匆匆吃完,回到出租屋独自一人过了一夜。
*****
江南市的天似乎总变幻无常,次日一早,市委办公室就来电通知,市委书记林浩日通知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在市委一号会议室开会。
当陈青把这个消息告诉柳艾津的时候,柳艾津的脸色冰寒一片。
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了自己西装外套里。
陈青一看就知道这次临时的会议怕是要将昨天的会议内容明朗化了。
“会前,要和林书记沟通一下吗?”陈青小心的试探道。
“你看林书记有准备和我沟通吗?”柳艾津这话的意思很明显。
今天的会议不用说都是延续昨天的话题,但林浩日居然没有打电话来和柳艾津先沟通,没有考虑柳艾津今天有没有别的行程安排,直接让市委办通知开会。
柳艾津可以不去,但不去的结果,会议上形成什么会议精神,她缺席了就没办法纠正。
“走吧!”柳艾津站起身来,身影给人一种非常坚定的感觉。
陈青内心暗叹,也只能跟着柳艾津去到了市委一号会议室,坐到了外侧。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本来应该带着温暖。
却在烟雨迷蒙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与会的除了市委常委,还有候补委员与各级相关部门领导。
整个会议室里每个人都感觉到风雨欲来的紧张感。
林浩日坐在主位,指尖的香烟燃了半截,灰白的烟灰降落未落,看得出他的心情也在深思当中。
当那截烟灰在空调的微风中掉落,他的目光也从桌面上的笔记本上抬起,扫视了全场之后,最后停在柳艾津的脸上。
往日云淡风轻的脸上挂着寒霜。
“同志们,”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都砸在了寂静的会议室里。
“咱们公安干警好不容易把地下赌场一扫而尽,所付出的努力和辛苦是常人难以理解的。”
指节重重叩在会议室桌面,“所以......,我们不能给这些辛苦的公安干警增加额外的负担。”
“每一个重大案件的背后都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打击犯罪,维护社会稳定是头等大事。但凡事要讲个度,讲个方法。”
第48章 我帮你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静等着接下来林浩日的明确指示。
“江南市,在省里本来还算是个口碑不错的城市,这些都是一届一届的领导努力的结果。出了这么大的地下赌场,已经让省领导对过往的老同志颇有微词了。”
这句话的分量无异于提醒大家,深究下去的结果,不只是影响江南市在省领导心中的印象,还有对以往晋升的领导带来不良的影响。
林浩日作为江南市一把手,心中有顾虑,提醒在座的市委、市政府的所有人,无疑是在所有人头上悬了一把剑,深究下去的结果会是什么,自己能不能承受,要考虑清楚。
陈青看得清清楚楚,柳艾津的肩头微微有些倾斜,此时的心理压力有多大,可见一斑。
但下一步,柳艾津的做法还是让陈青都有些侧目。
“林书记的讲话,未免把我们江南市的老领导想的太过不堪了吧!”柳艾津虽然没有反驳,但这句话也是在说林浩日草木皆兵了。
这是第一次在会议上柳艾津和林浩日正面的冲突。
“任何事总不能不考虑后果。”林浩日出奇的没有在语气上表露什么,而是苦口婆心的劝慰道:“不能为了一件事,搞得人心惶惶,影响了大局,影响了发展!这样下去还怎么开展工作?”
虽然这话不是指责,却更甚指责,矛头直指柳艾津。
柳艾津脸上笑容微弹看向市委副书记支冬雷、纪委书记方青浦,“支书记、方书记,昨天开始,到现在,有人主动到市委交代问题吗?”
支冬雷看了一眼林浩日,“艾津市长,林书记的指示时间还短,应该有些同志也在考虑过程中。”
方青浦的回答则干脆简洁:“到开会之前,一个也没有。”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人相应林浩日的自己交代、主动承认的人。
柳艾津直接发难,“如果迟迟没有结果,非要等到省纪委的查出点问题来了,谁来担责?这也能牵扯到江南市的前几任的领导不力?”
杀人诛心不外乎就是这样,看到柳艾津不愿意松口,支冬雷不敢接话。
“艾津同志,你来了之后,市政府的发展是很有一些成效,但也有欠考虑的地方。”林浩日继续说,语气带上了审视,“小鸟电力项目落地,是之前的工作安排,推进有副市长任兴在负责,出了问题自然也是任兴同志承担责任。不能因为工作上有些疏忽,就一棍子打死,谁都有问题!”
柳艾津抬起眼。
“林书记,疏忽和犯罪,是有本质区别的。”她的声音清晰地划破沉闷的空气,“如果因为怕‘误伤’,就对违法犯罪网开一面,这才是对江南市大局最大的不负责任。”
林浩日眉头拧紧。
柳艾津没等他反驳,拿起手边一个黑色U盘,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清道夫清运公司部分未公开的财务往来证据。”她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赵亦路,“其中几笔款项的流向,指向性非常明确。我认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或工作疏忽。”
赵亦路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林浩日打断。
“艾津市长!”林浩日声音沉了下去,“调查要讲程序!你这个证据经过市公安局物证中心检验了吗?有经过核实了吗?单凭一个来路不明的U盘,就要给一个市领导成员定罪?简直是儿戏!”
他用力一挥手,像是要挥掉眼前令人不快的证据。
“这件事,暂时搁置!一切等省纪委的正式结论再说。”
柳艾津意外的没有再接话,铁了心要护短,她在会议上是没有绝对话语权的。
林浩日或许是为了安心,宣布道:“既然艾津市长执意要查,我建议成立内部审查组,由副书记支冬雷同志牵头,配合省纪委的工作。其他同志,不要擅自行动,更不要听风就是雨!”
陈青坐在后排记录,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这已经不是程序上能不能过的问题了,而是林书记和柳市长在处理问题上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即便是省纪委在牵头核查,依然不能动摇林浩日的决定。
这让陈青对于林浩日的底气到底来自哪儿都倍感疑惑。
然而,当柳艾津站起来,慢慢走到支冬雷面前,放下黑色U盘的时候,陈青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柳艾津起身的瞬间,在她右手边的任兴,却似乎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似乎有凉风在他脖颈吹过。
看起来是柳艾津再退了一步,但逼得林浩日不得不让支冬雷来兜底成立内部审查组,其实也算是迈进了一步。
会议在一种压抑得有些紧张的气氛中结束。在陈青心中有怀疑的市领导却一个个都没有主动发言,就在看着林浩日和柳艾津的针锋相对。
一个是市委书记,江南市毫无异味的一把手,另一个有省领导背景的新任市长,这种对话很显然已经江南市权力的拷问了。
会议结束,与会的人陆续起身离开。
赵亦路起身离开之前,脚步顿了顿,眼角泄出一丝阴冷的恨意,毫不掩饰。
下一秒就追着林浩日书记的背影赶了上去。
柳艾津嘴角冷笑,站在原地看似在整理自己的面前的资料,实际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僵硬中带着愤怒。
从会议室,陈青跟着柳艾津回到市长办公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领导,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陈青开口问道。
“你就不用去做什么了。这一次,林书记的强势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柳艾津放下资料,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皱起的眉头,显示出她也是感觉到非常难处理。
“陈青,通知崔生和李花到我办公室里。”柳艾津忽然说道:“另外,给我把明后天的工作延后,我要出趟差。”
“好的,需要我陪同吗?”
“不,你去石易县查一查,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别的意外的收获。”
她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又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递给陈青。
“找个稳妥的方式和人,把这个交给省纪委调查组的人。不要让市委内部审查组知道。”
陈青接过U盘,掌心感受到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
这东西,轻飘飘的,却可能压垮很多人。
“我明白。”
市政府秘书长、副秘书长和柳艾津谈了什么,陈青一无所知。
晚上,陈青刚回到冷清的出租屋,手机发来一条短信,居然是前妻吴紫涵。
短信内容很简单,“陈青,是我之前不对,咱们能复合吗?”
陈青冷哼一声,关掉手机。
可是,等不到他的回复,短信接二连三的发了过来。
“陈青,相信我,我一定会像最初一般和你相处的。”
“陈青,你回话啊!你要不回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陈青,明天我就告诉亲戚,我和你复婚了!”
陈青被这连续不断的短信轰炸弄得不厌其烦,不得不给吴紫涵打了电话:
“吴紫涵,我们不是情侣吵架,我们是离婚,懂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爸……状态还是很不好。我妈她……”吴紫晗吸了吸鼻子,“她还在逼我,让我想办法……跟你复婚。”
陈青眉头皱起。
“吴紫晗,离婚不是铅笔写字,擦去了就可以当成没发生!”
“陈青,你为什么要这么绝情?”吴紫晗带着点凄惶,“你能护我几次?”
“你想多了。”陈青语气冰冷,“上次是因为路过不忍心。没有下次了!”
说完,陈青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所有的深情被一次次的磨得一点不剩了。
吴家人还真是完全忘记了一般,还以为自己是以前呼来唤去的陈青吗!
*****
柳艾津出差去了哪里,陈青不知道。
但U盘他却找到了一个很合适的人选,孙萍萍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曾经遭受过的胁迫就是最有利的证明。
半夜三点,孙萍萍结束了夜色酒吧的营业,就接到了刚走到钱春华给她留下的临江花苑的大平层,就看见了陈青。
“陈,陈大哥。”孙萍萍有些惊讶,随即脸上闪现出一丝羞涩的惊喜。
“进去说吧!”陈青平静地说道。
陈青也是第一次来到这套大平层。
屋里或许两任女主人都是女性,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
正在他观察屋内的情况,孙萍萍已经放下包,抱歉地说道:“陈大哥,您先坐。刚从酒吧回来,身上味重,我先换个衣服。”
陈青本来是打算说了事就走了,但也不好说什么。
过了几分钟,卧室门开了。
孙萍萍走了出来。
脸上已经洗去了铅华,只留了淡淡的妆容。
原本一身略带风尘味的紧身衣服已经脱下,换上了一身轻薄的粉色丝质睡裙,衬得肌肤白皙发光。
领口一直顺滑到腰部,被一条窄带松松的贴紧,裙摆虽长,却在行进中露出圆润的腿部。
束在脑后的长发已经打散,披散在肩上。
她一步一步走到陈青身边,就像一朵等待采摘的夜来香,眼神中柔柔的怯意和期盼。
优雅的一个转身,裙摆撒开,坐在了陈青身旁。
“陈大哥,我帮你.....”
第49章 谋杀
从孙萍萍出现,陈青的目光就不可避免的被吸引。
那身睡衣和她此刻软糯的话语,传递出的信号太明显了,这是在遵守当初钱春华离开时候的要求。
陈青长出一口气,移开了视线,身体向一侧移动了半个身位。
“孙小姐,你可能误会了!”
孙萍萍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转为一丝苍白和窘迫。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睡裙的衣襟,有些手足无措:“陈大哥,我......我以为......”
“对不起,之前我就说过。别管春华说了什么。”陈青解释道:“这样,对你对我都没有任何好处。”
“对不起,陈大哥!”孙萍萍低下了头。
为避免继续尴尬,陈青连忙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
“我来找你,是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帮忙。有些危险,但你也是最合适的人。”
孙萍萍抬起头,擦了一下眼角的亮光,尽量平静地问道:“陈大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开口。”
陈青从口袋中拿出那个小巧的U盘,郑重地递到她手中。
指尖在触碰到她的掌心时,分明感觉到她手心因为紧张不只是有汗水,还有超过体温的热度。
“这个U盘,里面有非常重要的证据。”陈青直视着她的眼睛,“我需要你,明天一早,亲自去驻扎在咱们市的省纪委调查组驻地。找到负责的省纪委领导,亲手交给他。至于资料来源,你可以告诉他是市领导委托的。”
孙萍萍盯着那个小小的黑色物件,仿佛看到烫手山芋,手指下意识蜷缩:“省纪委?我…我怎么进得去?他们会信我吗?”
“会。”陈青语气坚定,“因为你要做的,不止是递东西。你要把你的遭遇,亲口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冯小齐是怎么用你父亲的赌债威胁你,怎么让你窃听我,怎么为非作歹!用你的亲身经历,控诉冯小齐的罪行!你的亲身经历,就是最有力的佐证!”
孙萍萍的身体微微发抖。
冯小齐的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鞭子抽在她心上。
那些不堪回首的胁迫和恐惧瞬间涌了上来。
“控诉…冯小齐?”她声音带着颤音,眼神充满恐惧,“他会杀了我的!他还在逃……”
“他现在是丧家之犬,自身难保!”陈青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传递力量和决心,“这是扳倒他和他身后那些蛀虫的关键一步!柳市长在行动,省纪委在深挖。你的勇敢站出来,能救你自己,也能帮更多人!”
孙萍萍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和鼓励,感受着肩上传来的温热力量。
恐惧依然存在,但一股压抑已久的恨意和想要挣脱枷锁的渴望,在心底悄然滋生。
屋内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刚才那丝旖旎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凝重。
孙萍萍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水光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她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我去!明天一早我就去!我豁出去了!”
“省纪委的领导在市委招待所,你最好利用你原来的关系乔装打扮一下,我相信你有酒店员工的经历,该知道怎么才不会让人其疑心。”陈青还是叮嘱了一句,毕竟这一去孙萍萍就再没有退路和回旋的余地。
“谢谢陈大哥,我会注意的。”孙萍萍说道:“我会有我自己的办法。”
陈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由衷道:“谢谢你,萍萍。这需要比当初在云都大酒店更大的勇气。”他指的是酒店那次她被迫录音。
孙萍萍的神色反而松弛了下来,“陈大哥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记住,直接找省纪委的何处长,提柳市长和我。”陈青最后叮嘱,“今晚之后,别信任何人。自己小心。”
陈青替她整理了一下睡裙的领口,“你是个好姑娘,做你自己,别为了他人。”
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身离开。
次日一大早,陈青先到市政府办公室露了一个脸,就借口柳艾津市长有事出差,要请假休息。
身为秘书,这样的休假申请,的确是最合理的。
就连李花也没觉得他的请假有任何问题。
从市政府出来,他一路坐车,转了好几趟车,在他自己不多的认知中确认无人跟踪自己之后,这才回家换了身旧衣服,骑上自己那辆电动车。
电动车离开市区直奔石易县杨集镇方向,但是他在离杨集镇不远的路口转到了去金河的堤坝上。
就是在这儿,他把柳艾津从水里拖了上来。
他把车停在当初的位置,走到河边。
金河的水浑浊,带着泥土腥气,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动静。
柳艾津说自己是不小心滑下去的。脚下沙土松动,整个人就被带进了河里。
她说自己本来不会水,来江南市前阴差阳错学了几节课,这才捡回一条命。
陈青站在那儿,努力回想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他抬眼往上游看。河道在前面拐了个弯,视线被挡住,看不远。
他骑上电瓶车,顺着河岸往上游慢慢走。根据柳艾津落水的时间,估算着水流速度,终于找到一处看起来不太一样的堤岸。
这段堤坝,明显是垮塌后修补过的。水泥裂开,里头锈色的钢筋龇出来,像骨头断了戳破皮肉。
引起陈青注意的,是这处水泥堤坝和旁边沙土堤坝的连接方式。水泥面上,硬是覆盖了厚厚一层土,差不多十厘米。乍一看,还以为整段都是土堤。
水泥坝上铺土?晴天白日的,人在上面走,怎么会滑倒?
他越看越觉得蹊跷。可柳艾津亲口说的,就是踩滑了。
他不是水利专家,看不透里头的门道。
正蹲在那儿琢磨,身后传来个粗嗓门。
“前头……是陈副镇长不?”
陈青站起身,回头一看。是张村的张志德,老熟人了。
“老张!”陈青招呼着,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他在杨集镇那三个月,多半时间泡在田间地头,跟这些老农户混得比镇政府某些人还熟。
“听说你高升了,咋又转回来了?”张志德说话实在,接过烟别在耳后。
“城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陈青笑了笑,自己也点上一根,“还是这儿自在。”
“那是!城里哪有咱这儿的‘味儿’正!”张志德嘿嘿一笑。他说的“味儿”,就是指田间地头那股子农家肥的气味。
两人扯了几句闲篇,陈青把话头引到堤坝上。他用脚蹬了蹬那层浮土。
“刚才差点在这儿栽河里。这坝子垮了,也没见人来修?”
“修过啦!”张志德朝那层土努努嘴,“这土就是新铺上去压实的。”
“铺层土算哪门子修法?”陈青是真不解。
“谁晓得他们!”张志德啐了一口,“拿公家的钱,尽干这糊弄鬼的事!好端端的水泥坝,非在上头盖层土。”
陈青没接话。他心里转的是另一个念头:为什么要在水泥坝上铺土?
为了好看?没必要,也维持不住。
唯一的解释,就是想遮住底下水泥坝本身的问题。
柳艾津落水或许真是意外。但有人怕她借着落水的事,深究这堤坝的质量,所以赶紧来“修补”,想把事情盖住。
“老张,这活儿谁干的?啥时候来的?”他问,语气尽量平常。
“没多少天,就半个月前吧。”张志德回想了一下,“陈大铭那公司来的,叫啥……大铭建筑。”
陈大铭!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搞清运还行,哪来的河道施工资质?修河堤?这里头绝对有事。
虽然没拿到实锤,但线头已经揪住了。
如果柳艾津落水不是意外,那背后的人,心思得有多深?
就算真是意外,吴徒抓的那混混,又为什么非要扯出这事来立功?
疑团一个接一个。
他不再耽搁,和张志德分开后,立刻给石易县综合办主任张池打了个电话。
“张主任,忙不?帮个忙。”他语气轻松,“市里要写今年金河堤坝维修的成绩汇报,我对县里水利口不熟。麻烦你帮忙整理份详细资料,越细越好。”
张池接到他电话,声音都热络了几分。这可是他当初“投资”过的人,如今已是市长秘书。
“陈科放心!明天之内,保准发你邮箱!”张池满口答应,还约他周末吃饭。
陈青笑着应下,挂了电话。
电瓶车调头往回开。河风刮在脸上,有点冷。
线索是摸到了,但水好像更深了。
拿到了张池发来的资料,陈青果然在其中发现了大铭建筑的施工项目,项目是“堤坝道路修补”充分地避开了资质问题。
但全年大铭建筑就只有这么一个项目。
工期十五天,费用预算都在合理范围,完全没有虚报价格,弄虚作假。
之前的堤坝施工是市里的项目,所以石易县并没有记录。
在柳艾津从省里回来的当天,陈青就把资料和自己的调查及预测结果进行了汇报。
柳艾津看着资料想了半天,这件事恐怕不能交给省纪委来调查。
顶多算一个没有招投标的小项目。
“谋杀!”柳艾津放下资料就说了两个字,打电话报案。
她冰冷的话语当中已经包含了一种决绝。
第50章 提人不行!
天下的路都是走出来的,既然查不出不能查,就要找一个必须要让市公安局和省纪委重视的案件。
她一个新到江南市任职的领导干部,就有人预谋要杀害她,事后还要掩饰罪证。
单凭这一条,就足够了。
至于是不是真的谋杀,还是利益交换,那就是公安部门和省纪委的人去调查了。
毕竟,吴徒不是说有人为了立功已经爆料有人在刻意掩饰“柳市长”的落水事件了。
至于一个小喽啰因此获得一些减少罪行的机会,不伤大雅。
此话一出,陈青就知道柳艾津的打算了。
但他只负责执行,当即就给市公安局打电话报警。
他也是当事人,把市长从河水里救上来的。
120的医生、救护车都可以作证,这就是一个事实。
这一通报警电话之后,恐怕有不少人慌了。
包括林浩日书记在内,别的事都敢压,但谋杀罪,而且受害者还是新任市长,他不敢!
而且,支冬雷的内部审查也被完美跳过,必须公开进行审理记录了。
报警电话的确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林浩日亲自过来市长办公室找柳艾津确认,是不是真的遭遇了“谋杀?”
柳艾津的回应很干脆,事是这么一个事,至于是不是谋杀,这就要公安机关侦破之后再来确定。
这一次林浩日没有说要柳艾津把现有的证据都确认之后再报案处理,而是指示市公安局必须成立专案组,限期破案。
让陈青没有想到的是,报警之后,带来了另一个狗急跳墙的举动。
第二天晚上7点半,夜色酒吧还没开始营业,孙萍萍正在指挥刚到的员工清点酒水、安排今晚的工作。
酒吧的大门就被人猛然撞开,冯小齐带着两个人冲了进来。
手中自制的枪直接对准了上前的安保,“不想死就滚开!”
酒吧里顿时乱成一团。
“钱春华呢!”他一把揪住发呆的孙萍萍胳膊,“把她交出来!不然老子弄死你!”
孙萍萍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冯总,钱老板早就没在江南市了!”
“什么?”冯小齐脸都气得扭曲,原本想挟持钱春华,逼迫她背后的人出面帮他脱罪,现在人却不在江南市了。
就在冯小齐愣神的瞬间,酒吧里几个身穿服务员的制服的人却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冯小齐带来的两人就地制服。
但冯小齐的枪一直顶在孙萍萍的头上,没有解救下来。
“警察!别动!”
三把警用手枪对准冯小齐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落入了陷阱。
自从冯小齐在逃,夜色酒吧每天就有不少于三个便衣民警轮流蹲守。
这个时候他更不敢松开孙萍萍,叫嚣着让便衣警察闪开。
可是,就在他挟持着孙萍萍准备从大门离开,驾车脱离的时候,酒吧的大门外马保国带人从冲了进来。
一脚踹飞了冯小齐,但他手中的枪还是响了。
自制的火药枪威力不大,但散弹的辐射范围不小。
离他最近的马保国手臂被钢柱射中。
其余警察躲避的瞬间,冯小齐反其道而行之,冲进了酒吧里面。
从厕所的窗户跳了出去,外面居然还有人接应,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追!”马保国顾不得自己受伤,下令之后,马上通知了市局交管平台,查逃窜车辆的去处。
当天晚上,任兴和赵亦路,就被省纪委的人直接从家里带走。
支冬雷接到通知,暂时居家不得外出。
市委书记林浩日在家里接到电话,愤怒的将茶杯砸到了地上,瓷片飞溅,吓得他老婆不知道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接近着他就重新拨通了柳艾津的电话,“柳艾津!你想干什么!非要搞得江南市天翻地覆吗!”
林浩日的咆哮和愤怒完全没有了平时的理智和自律。
柳艾津的金河边被“谋杀”案,着急的不是陈大铭,反而引出了外逃的冯小齐,而且还动用了管制枪械。
民警受伤的后果,让江南市无论如何努力压制,都不可能压下了。
柳艾津在电话里语气平淡的回应道:“林书记,粉饰太平的结果就是这样!难道你还认为是我的错!”
“你没有错!”林浩日狠狠的砸下了电话。
他没有立即召集相关领导询问案情,而是连夜吩咐司机来接他,星夜赶往省城。
这件事,任何口头汇报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离去之前,他唯一想到的就是通知市委宣传部,封锁消息,任何媒体和个人均不能将此事胡乱发布。
林浩日的车刚驶上前往省城的高速,陈青在出租屋里已抽完最后一根烟。
从回家之后,他的脑子就没有停下来过。
越想事情越没那么简单,理不清。
烟盒在手中捏扁扔进垃圾团,陈青起身套上外套,还是决定下楼去买烟。
街上静得出奇,小区门口小店都黑了灯。
他只得往记忆中还亮着灯的副食店走。
刚从店里出来,捏着新买的烟,侧面路灯阴影里猛地窜出个人影。
寒光一闪,直刺他胸口!
是冯小齐。
头发散乱,眼里全是血丝,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狗。
陈青侧身急躲,刀尖擦着腰侧划过,布料撕裂,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手里刚点燃的烟想也没想,猛地往那只持刀的手背上摁去!
“滋啦”一声轻响,冯小齐痛嚎,匕首“哐当”落地。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重重撞在身后的砖墙上。
冯小齐疯了一样撕扯,陈青死死抵住他。
副食店老板听见动静,抡着个空啤酒瓶冲出来,照准冯小齐额角就是一下!
“砰!”玻璃碎裂。
冯小齐晃了晃,血瞬间糊了半张脸。
他恶狠狠瞪了陈青一眼,捂着脑袋,踉跄几步,再次钻进黑暗里。
副食店老板不敢追上去,过来查看陈青的状况。
陈青背靠墙壁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腰间的血渗出来,染深了外套。
“老板,劳驾,”他忍着疼,声音发哑,“帮我掏下手机。”
副食店老板从他裤袋摸出手机。
陈青划开,直接找到吴徒的号码拨过去。
这个时候,他只信得过这个当过兵的政委。
“吴政委,我陈青。冯小齐刚才在巷子里捅了我一刀,跑了。额角被打破,流了很多血。”
“位置?”吴徒声音立刻绷紧。
“我家附近,兴华路副食店门口。”
“待着别动,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吴徒动作极快,一边派人直奔现场,一边下令封锁全市所有夜间营业的诊所和医院。
等吴徒带人赶到,陈青腰间的血已浸透了一片。
简单查看后,吴徒挥手让人立刻送他去医院包扎、录口供。
巧得像是老天爷递来的线索。
陈青刚在急诊室坐下,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用外套裹着头、满脸是血的男人被扶了进来。
尽管他换了衣服,但那身形,那狼狈的姿态——不是冯小齐是谁!
连陈青都愣了一下。
这亡命徒,居然敢摸到警察刚送人来的医院。
场面瞬间混乱。
守在外围的便衣一拥而上,没费什么劲就把虚弱挣扎的冯小齐摁倒在地。
陈青这边刚处理好伤口,手机就响了,是柳艾津的来电。
“伤怎么样?”她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皮肉伤,没大事。”
“嗯,好好休息。”她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有人坐不住了,是好事。”
冯小齐连续亲自出手,说明他能用的人已经没了。
就连小混混身边都没有了,那些能被他利用或者是同盟这个时候谁都不敢出手,孤狼再凶,也离死不远。
柳艾津吩咐陈青尽量不要再单独行动,这个时候难免还是有疯狂的人做疯狂的行动。
也许是事实,也许是柳艾津一语成谶,在陈青和柳艾津通话的同时,市公安局城南派出所,灯火通明。
副局长蔡信带着两名手下,径直闯进办案区,把一张纸拍在教导员宋海面前。
“宋海,签字放人。刑侦支队要提审那个混混。”他语气强硬,手指点着纸面下方局长宋强的签名。
宋海拿起通知扫了一眼,没动。
“蔡局,这人现在是我们关键案件的证人,暂时不能移交。”
蔡信脸色一沉:“宋海,你看清楚!这是宋局的命令!”
“命令我看到了。”宋海站着没动,“但办案有办案的规矩。这人,现在不能提。”
“你!”蔡信上前一步,几乎顶到宋海面前,对身后手下使了个眼色,“给我把人带出来!”
宋海几乎是瞬间拍案而起,“蔡信,你是副局长,但也要按流程来办。”
就在宋海起身的同时,他身后的两个警员也站起身来,拦住了蔡信带来的人。
眼看两边马上就要起冲突,审讯室外的铁门“哐”地推开,所长李黑带着几个民警也冲了进来。
“宋海,这儿是城南所!”李黑声音也硬了起来,“不是你说了算的,业务归我管。放人!”
宋海冷笑着看向两人,“李黑,就算你是所长,也不行。”
两边人剑拔弩张,空气瞬间绷紧。
很明显宋海已经陷入了弱势,眼看着没办法再阻拦。
就在这节骨眼上,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吴徒大步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直接走到审讯室门口,铁塔般的身躯往那儿一横,目光扫过蔡信。
“老蔡,”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现场的嘈杂,“这个人的案子,省纪委工作专班打过招呼了。”
他顿了顿,盯着蔡信瞬间变了的脸色,一字一句道:
“就算宋局签了字,市局刑侦支队也不能把人提走。”
第51章 证据确凿
蔡信看着吴徒一脸的冰寒,无奈的挥手带人离开。
吴徒转过身,对李黑说道:“李黑,鉴于你刚才的行为,暂时停下手中的工作,城南派出所的工作由宋海暂时全权负责。”
李黑看着吴徒,“吴政委,你没权......”
“我是不能,但你如果想要让我对你使用强制措施,我不介意!”
李黑的嘴张大了,但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了。
等到李黑消失,吴徒揉了揉太阳穴,这步棋到底不是在军队执行任务,太多掣肘。
“宋海——”吴徒伸手在宋海的肩膀上拍了拍。
“老领导,什么都不用说!”
“还有个人要交到你这里,给我看好了。”吴徒这才拿电话通知下属。
很快,冯小齐被带了进来,被关进了另一见审讯室内。
吴徒随即走了进去,看着头上缠着纱布,眼神依然凶狠的冯小齐。
“冯小齐,”吴徒俯下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盯着他的眼睛,“到了这儿,就别抱幻想了。把你知道的,干过的,都吐干净。否则……”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冰冷的眼神让冯小齐凶狠的眼神却慢慢的褪去。
整个江南市,他最惧怕的就是吴徒。
但之前的吴徒从不过问,甚至有睁一只闭一只眼的常态,但越是这样的人,一旦认真起来,那就绝对是个无法破解的局面。
城南派出所审讯室的灯光,冷硬地打在冯小齐缠着纱布的脸上。
吴徒那双见惯风浪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锁住他,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压力,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窒息。
正当冯小齐想要开口强硬回话的时候,吴徒却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你想清楚了再说。还有,别想着什么拘押24小时,袭警、持刀行凶杀人,人证物证俱全,就这两样,你就不可能被保释出去。”
丢下这一句足以让冯小齐崩溃的回话,吴徒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给宋海再次交代了冯小齐和那个为立功曝光的小混混必须要留住,任何人都不能提走之后,这才离开。
现在他的压力不亚于任何人,从局长宋强给蔡信签字提人开始,他已经就是背水一战了。
这几天,他几乎是动用了所有的能力,把系统内的战友全都借调到了市局,就是以防今天这种事情发生。
法制、流程,有时候在权力面前会被迫修改,但战友之间的信任却是不会被任意践踏的。
这一场风暴来的迅猛的同时,一步错就步步错。
*****
医院急诊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挥之不去。
陈青腰间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他靠在床头,看着不请自来的吴紫晗。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是精心打扮过的妆容,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和刻意摆出的柔顺。
自己刚被冯小齐刺伤住进医院,连同事都还不知道,她居然出现在了病房,不得不说有时候也很难理解。
虽然吴紫涵解释是她去了陈青的出租屋,在小区门口听到人议论知道的。
但半夜前妻到自己的出租屋,还能有什么正经的事!?
陈青没有阻止吴紫涵的自述,原来是因为省纪委督办地下赌场,前丈母娘和大姨姐都受到牵连。
因为她们有在冯小齐的赌场里的账户资金往来,不用说就是参与或者是投资了。
陈青不用想都明白牵线的人肯定是殷建国,结果背锅的却是赵菊香和吴梦洁这对母女。
如今东窗事发,殷建国却矢口否认,父亲吴春急得直跳脚,却毫无办法。
吴紫涵无奈只能求助到陈青,这个从前被他们吴家看不上眼的前女婿。
她想着,哪怕只有一丝旧情,哪怕只是看在三年夫妻的份上,陈青也不会真的见死不救。
至少能帮忙解释,让这背锅的母女能减轻处罚。
“陈青,”她声音放得很软,带着哀求,“以前是我不对,是爸妈不对。可这次,我妈和我姐……她们要是真有事,这个家就完了。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跟柳市长说句话,帮帮我们,行吗?”
她说着,就想要在陈青的病床前跪下,却被陈青出声阻止。
“往日情分?”他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离婚的时候,你们一家的架势,忘了?”
他语气平稳,却字字如刀。
“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往日情分?现在吴家有事,倒想起我来了?”
他轻轻挥了挥手,像拂开一粒灰尘。
“走吧,你这跪受不起。你们吴家的事,我也管不了。”
吴紫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手握紧到指节都发白,然而陈青的每一个字她都没办法反驳。
她看着陈青那没有丝毫动摇的侧脸,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她咬着唇,转身冲出了病房。
全程在旁边看着的马保国看着陈青,笑了笑,“人间清醒也很难得。不过,她们其实愿意说出真相,也没多大的事。”
“马队长,要是她们自己明白,早就解脱了。”陈青摇摇头,“只能说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时间过去一天,柳艾津抽空到医院来看了陈青一眼,建议他还是继续留院观察一下,伤口虽然不深,但毕竟是在用力的腰部位置。
就在柳艾津还在询问陈青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脸色马上就变得阴沉起来。
“这个林浩日!”陈青第一次听到柳艾津几乎是在公开场合第一次称呼林浩日的后面没有带上书记的职务。
“领导,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陈青疑惑的问道。
“没事。既然要撕破脸,那就无所顾忌。你好好休息,我要马上赶回去。”柳艾津说完,起身小跑着离开了病房。
十分钟前,市委一号会议室里,市委办临时通知市委常委召开临时会议。
椭圆会议桌旁,常委们都是急匆匆的赶来,唯独主位旁边的那个座位空着——柳艾津未到。
市委书记林浩日似乎很清楚柳艾津不在一样,根本没有询问柳市长为什么没有参加这个临时的常委会议。
看到人员差不多齐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痛。
“同志们,临时召开这个紧急常委会,是因为我们江南市,正面临一场严峻的信任危机和稳定考验!”
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
“柳艾津同志,作为市长,在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个人猜测的情况下,擅自将自己失足落水的意外,以‘谋杀’名义向公安机关报案!此举,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引发了不必要的恐慌,严重干扰了我市的正常工作秩序,也给省委造成了被动!”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
“这是极其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是对江南市稳定大局的严重破坏!”
他稍微缓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为了查明真相,维护稳定,我提议——暂停柳艾津同志的一切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纪委书记方青浦扶了扶眼镜,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稳:“我同意林书记的意见。虽然我能理解柳艾津同志的想法,但此举无疑是越线了。无论涉及到谁,都应该配合组织调查,澄清事实。”
有几人跟着微微颔首。
就在林浩日以为大局已定之时——
“砰!”
会议室大门被猛地推开。
柳艾津站在门口,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眼神如冰刃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林浩日脸上。
她一步步走进来,脚步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林浩日书记,”她直呼其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好一个‘维护稳定’!好一个‘接受审查’!”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直视着脸色难看的林浩日。
“你真正想维护的,究竟是江南市的稳定,还是你那个小团体的稳定?你急着把我停职审查,是想争取时间掩盖什么?还是想为你那些快要藏不住尾巴的人,争取最后的喘息机会?”
她嘴角噙着一丝冷峭的笑意。
“你这不叫顾全大局,林浩日同志,你这叫——假公济私!”
柳艾津的突然出现,一番措辞激烈的发言,让会议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安静下来。
原本各自心里都还有一些小心思的人,此刻全然不敢多想。
市长硬怼市委书记,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想想林浩日专选柳艾津不在的时间召开这一次临时的会议,其目的也昭然若揭。
都要被人往死里整了,谁还顾得上留情面?
柳艾津的一席话,直接撕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伪装,把矛盾赤裸裸地摊在桌上。
林浩日脸颊肌肉一跳,指节捏得“啪”一声脆响。
“柳艾津同志!”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我个人有意见,可以,但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话说得很清楚。”柳艾津不退不让,收回撑在桌面的手,站直身子,目光从林浩日脸上扫过,又环视全场,“谁心里有鬼,谁自己明白。我已经够客气了!”
“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第52章 态度强硬
“我就是在直说。不像有些人,打着稳定的旗号,在常委会上搞小动作。”她转向纪委书记方青浦,“听你刚才的意思,是已经认定我违纪了?小鸟电力打砸事件影响这么恶劣,纪委到底什么时候能查清?”
方青浦脸色一变。这件事他中断学习回来接手,压力巨大,至今没有进展,反倒引来省纪委直接介入。
“柳市长,这事……”
“少来这套!”柳艾津一掌拍在桌上,“散会!”
说完,她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地板砖上的声音,一下下远去,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林浩日想要绕开市长、市党委副书记的柳艾津,来个组织内部决定的计划不得不彻底搁浅。
这个会议再开下去,即便是达成了“会议精神”,最后也不了了之。
程序不合规,别说柳艾津执行与否,谁去宣布?谁又敢去宣布!?
林浩日看了一眼会场里个个等着他指示的眼睛,把气撒到了桌面的笔记本上年,猛地推开,“散会!”
他吼出了这两个字,但胸口的郁结却堵得更加厉害。
被迫散会的林浩日回到办公室,把秘书郭峰支了出去。
任兴跟在他身后走进来,半个身子挨在沙发边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柳市长今天……态度很硬啊。”他试探着开口。
“她硬不了多久。”林浩日背对着他,望向窗外,“组织部已经在复核她提拔陈青的流程。只要找到一点问题,我就有理由让她停职审查。”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压向任兴。
“老任,这个节骨眼上,你得站稳。市政府那边,你先主持起来。等风头过去,市长的位置,未必不是你的。”
任兴喉结滚动,挤出一声干笑。
“我一定紧跟林书记。”
可他心里直发沉。
柳艾津不是善茬,省纪委更不是摆设。
这步棋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林浩日说得轻巧,可省纪委的压力,他真的扛得住吗?
就算他能,任兴自己也没那个胆子真去坐市长的位置。
柳艾津在省里的关系网不浅,更何况省纪委这次暗访连林浩日都没收到风声。
任兴绝不相信这只是例行检查。
眼下能用来反击柳艾津的,除了陈青的提拔问题,几乎找不到别的把柄。
陈大铭被捕、冯小齐落网,意味着时间越来越紧。
任兴侥幸没被冯小齐牵扯进去,可这侥幸能维持多久?
蔡信提审小混混都被吴徒直接拦下,要想再通过这些方法警告冯小齐,很难,翻盘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越想,任兴越觉得下一步自己的路很窄了。
“林书记,”任兴犹豫了好一阵,终于还是开口了,“清道夫公司和大胜公司那边,工作关系,的确有一些接触......”
林浩日一听,手掌握了握又松开,“接着说。”
“您是知道的,工作开展有难度,有些审批……难免擦边。但我保证,这都是为了江南市的发展大局着想。”
“收钱了?”
“没有!绝对没有。”任兴连忙站了起来,“只是一些活动没有拒绝参加......推不掉,也是事出有因、情势所迫。”
任兴第一次主动的在林浩日的面前主动承认了自己有违纪和违规,让林浩日的眼皮跳了跳。
很多事不是大家不清楚,只是不说破他这个书记可以当做不知道。
说破了,他不能也不敢包庇。
“任兴,身为领导干部,常务副市长,你的行为......”
“书记,我错了!但这就是现实,要是没有这些接触,工作开展就是推不动啊!”任兴开始叫屈,“最简单的例子,市里每次活动,政府部门的人员辛苦,但要在最短时间内把活动现场清理干净,清道夫公司陈大铭还是很有办法的。”
“那也不是你违纪的理由!”
“书记,我错了!”任兴低下头,“但是,经费就这么多。事要做,还要做好,做到人人都满意,难啊!”
他声音越说越低,肩膀也塌了下去。
林浩日看着眼前的任兴,现在的他同样无路可退。
之前他直奔省里,找到领导汇报的时候,领导的交代很简单:有能力就把事情压下,不要产生舆情。压不下,就要老老实实的承认柳艾津的能力。
他很是不甘。
同样都是来自老领导的秘书,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学会了老领导在关键时刻出面掌控全局的霸气,但总学不会老领导在处理问题方面的手段。
之前,整个江南市没人敢和他最后的指示对着干。
但偏偏就空降来了这么一个年轻的市长。
他看不起柳艾津是有原因的。
柳艾津很明显就是来挂职锻炼之后回省里任职,而他是跟随老领导从县里一步步走出来的。
要说基层工作的难度,他比柳艾津明白得更多。
基层领导要做好一件事有多不容易,他心里门清。
在他看来,只要总体的形势稳中有进,那就是为官一任的政绩。
私下里已经授意赵亦路解决好和绿地集团的矛盾,但这柳艾津就是抓着不放。
越想林浩日心里的怒火就越难平息。
眼前,任兴主动交代问题,就表明他已经有退缩的想法了。
这样的人的确不堪大用。
“去吧!把你的问题主动向省纪委的同志汇报,态度要端正。”林浩日一挥手,让任兴离去。
“书记,我这也是为了工作啊!”任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期待的眼神看向林浩日。
林浩日却没有再回话,而是再次挥了挥手。
任兴眼里所有的希望之光黯淡下来,站起身,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门口,却看见赵亦路等在门口,叹了口气,也没关门,直接走了。
任兴离开市委办公室,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副市长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另一个希望柳艾津的方向。
然而,刚走到一半,却遇到了前来找他的蔡信。
“任副市长,我有些事要给您汇报!”
犹豫了一下,任兴点点头,带着蔡信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任副市长,冯小齐不能开口。”关上门,蔡信毫不避讳地说道。
“你能把人带走?”
“带不走,但可以开不了口。”
蔡信的话像一块冰,砸进任兴的心里。
却又像燎原的火,在他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喉咙发干,心脏猛地一缩,两只手不自觉地相互搓了搓,内心在激烈地挣扎。
办公室里出现了虚假的平静。
就连手腕上的机械表发出的声音似乎都能清晰地听到。
“你......想怎么做?”任兴眼里闪过决绝,又马上按下,“你确定不会有问题?”
蔡信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似乎像是平静地在阐述一件事实,压低了嗓音:“宋局依然还是不愿意表态,赵某人现在也没办法了,要不我也不想这么做。”
“林书记......他似乎也撑不住局面了。”任兴感同身受,“今天本想暂停柳艾津的工作,却被她突然回来直接压制了回去。”
“那就没什么好想的了!”蔡信眼底深处掠过嗜血的寒光,“总不能看着自己身陷囹圄。老任,干不干?”
任兴看了一眼窗外,低气压似乎穿透玻璃影响了整个办公室,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件事成败都不能与你、我沾边。”
蔡信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放心,任副市长。都是‘意外’。”
当着任兴的面,摸出一部手机发送消息,“壁虎断尾,今天就做了。”
消息发送成功,他把页面展示给任兴看完之后,这才把手机卡取出,丢在了任兴的桌面上,转身离开了。
任兴独自一人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此事若成功,等于是也给陈大铭一个镜子,让他照照自己的结局。
之前,陈大铭被抓,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吐露出一个字。
他和蔡信都很清楚,陈大铭与赵亦路的关系更近。
对于陈大铭,既然赵亦路都能如此放心,他和蔡信也就不必担心。
任兴仿佛已经看到了冯小齐和那个小混混在阴暗的监室里痛苦蜷缩、无声断气的画面。
一股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爬升,让他几乎要战栗起来。
但这恐惧之中,又诡异地掺杂着一丝解脱——死了,就安全了,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另一边,柳艾津回到办公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浩日今天这个突然的临时会议,其举动之大胆,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踩着高跟鞋在办公室里来回的走着,就连李花前来敲门都没有听见。
“柳市长,今天这个会议......”
“我知道了!”柳艾津摆摆手,收回自己的思绪。
“那现在要怎么办?”李花有些担忧的问道。
“正常工作。”柳艾津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对了,陈青被刺伤需要休息几天,这几天的工作还是你来替一下。”
李花点点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暂时不用,江南市也不是林浩日一个人就能遮天的。”柳艾津似乎是自言自语,挥手让李花离开。
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拨通了陈青的电话。
“陈青,你恐怕不能在医院住下去了,有个事需要你马上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陈青正靠在病床上。
听到这句话,他立刻坐直了身体,牵扯到腰间的伤口,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领导,我马上回市政府。”
第53章 真实身份
“注意安全,小心伤口。”柳艾津顿了顿,语气非常的坚定,“还有,从现在开始,电话保持连线,直到你回到办公室。”
陈青看了眼屏幕上持续计时的通话界面,没有多问。
“明白。”
马保国一直在病房陪着陈青,看见陈青从病床上起来,连忙问道:“陈秘,你这是要做什么?”
“柳市长打电话让我回市政府,估计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事。”
“这......”马保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皱眉道:“柳市长就这么不关心下属吗?什么事这么急?你这伤还没好利索......”
“都是小伤。而且,柳市长这边肯定有什么急事。”陈青的视线余光看向扣在旁边柜子上的手机,那可是一直连着线的。
虽然不确定柳艾津是不是一直在听着,但马保国却不知道。
为了阻止这位帮过自己几次的刑侦队长说错话,陈青连忙岔开话题。
“领导肯定有要紧事。”他打断马保国,声音平稳,“马队,冯小齐还关在城南所?”
“对,专人看守。”马保国虽不解其意,还是如实回答。
“李黑虽然停职了,但他在城南所经营多年。”陈青整理着衣领,语气平淡,“冯小齐这种动不动就亲自下场的,反而好对付。倒是陈大铭...”
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抬眼看向马保国:
“表面上看只是个清运公司老板,却能同时在赵亦路和任兴之间周旋。这种人才是真正的隐患。”
马保国眼神一凛。
他常年在一线办案,对高层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并不熟悉。
陈青这番话,让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陈秘的意思是...”
“办案你们是专家。”陈青拿起外套,“我只是觉得,该让陈大铭知道,他寄予厚望的靠山,未必靠得住。”
马保国若有所思地点头,见陈青已经穿戴整齐,立刻按下耳麦:
“备车,我送陈秘回市府。”
陈青没有推辞。
柳艾津特意叮嘱注意安全,马保国又如此紧张,说明外面的情势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急诊大楼。
刚踏出玻璃门,马保国突然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将陈青挡在身后。
“一点钟方向,黑色大众。”他对着衣领低语,脸上还挂着轻松的表情,眼神却瞬间锐利,“车牌江A·3h8t2,控制车辆,核实人员身份。”
陈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停车场角落那辆大众车旁,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看似正低头摆弄手机,但视线却一点也没有停在手机上。
听到耳麦里传来的指令,附近几名便衣同时向目标靠近。
就在此时,那男人猛地抬头,似乎对周围的环境感知相当敏锐。
视线左右一扫之后,竟然准确看向了陈青所在的方向。
然而,让马保国和陈青都没想到的是,这个男人竟然毫不犹豫地拉开车门,引擎轰鸣声中,车辆急速倒车,撞开拦路的便衣,冲出医院大门。
“目标逃逸!是否追击?”耳麦里传来急促的询问。
“保护陈秘书优先。”马保国按住耳麦,另一只手仍护在陈青身侧,“一队护送我们回市政府,二队调取沿途监控,我要这辆车的所有行踪轨迹。”
陈青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
“他刚才在看的是我。”
不是确认位置,不是观察环境,那个男人抬头瞬间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
如果对方的目标是自己,为什么在急诊病房里的时候似乎没有留意过这个人在病房门口出现过?
马保国脸色更加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盯梢,而且看样子非常专业,事情变得难以掌控了。
“先上车!”他护着陈青一把拉开驶过来的警车后排,整个人都挡在陈青身侧。
陈青没有多言,收回视线,坐进警车后座。
他低头看了眼仍在保持通话状态中的手机屏幕,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些话,不需要明说。
柳艾津不知道听到了没有?
她到底是因为有急事招呼自己过去,还是有别的安排。
这个女人的很多私密往来,身为秘书的他却并不知道。
甚至包括省纪委来了之后的所有举动,他都不清楚。
却早已经身不由己。
警车一路拉着警报,把陈青送到市政府大楼,陈青这一辈子第一次享受到专车护送的待遇,心情却一点也不好。
先谢过马保国之后,乘坐电梯上到顶楼,直奔柳艾津办公室。
“领导,我回来了!”陈青敲门进去之后,平稳的汇报着自己的行迹。
柳艾津点点头,“急诊门口的人,本来是安排保护你的,看来多余了。”
陈青闻言,马上恭敬地回应道:“多谢领导关心。我没什么,就是辛苦马保国马队长了。”
“嗯,我知道。”柳艾津摆摆手,“一会儿你打电话给他解释一下,不要说是我安排的。”
“好的,领导。”
“另外,着急让你回来,是有件事需要你去落实一下。”柳艾津直言不讳,“我现在需要一个有力的帮助,需要你找一找枫林小筑背后的人。”
“我?”陈青有些诧异道:“我都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
“钱春华知道。”
“可她,”陈青刚想解释钱春华已经离开江南市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下了没说,“我试试吧!”
柳艾津明知他受伤在医院,都要让自己返回市政府,这事肯定就是相当危急了。
“林浩日已经坐不住了,我早上到医院去看你,他就召开了常委会,想要违规暂停我的工作。”柳艾津简短地说明了一下情况,“关键是连纪委书记方青浦都站在他那一边。”
“方书记应该不是这么糊涂的人吧?”陈青头皮一麻。
即便是自己没到市政府上班之前也知道方青浦是出了名的不讲情面,只认死理。
只是,他也很少主动去干涉和查处什么事。
如此看来,压力真的很大,怪不得连自己住院都要被柳艾津叫回来。
“应该是省纪委调查组那边出了问题,我还是太乐观了!”柳艾津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那领导想要我去说什么?”
“不用刻意编排,就把现实状况,从你的理解当中告诉对方?”
陈青很想问,对方是谁,可是柳艾津却只字不提对方的身份,就是一个枫林小筑。
而在陈青的印象中,枫林小筑他只知道那个张经理,对待钱春华的态度非常恭敬。
看来,也只能是先去找这个张经理了。
“好的,领导,我这就去。”陈青点头应允下来,转身欲走。
“等等,”柳艾津叫住他,“让赵师傅送你去,我等你消息。”
陈青领命离开,思绪却愈发纷乱。
他发现自己早已没有退路。
自从他接下市长秘书这个位置,明枪暗箭就不断指向他,最终目标都是柳艾津。
如今局势已经危险到这个地步,柳艾津却依然没有向他交底,反而把最难的问题推到他面前——让他来枫林小筑寻求破局之法。
如果柳艾津真的被停职,他这个秘书还能做什么?
答案很明确:什么都做不了,未来的路只会更艰难。
他似乎别无选择,只能按照柳艾津的指示走下去。
另一条路,早在不知不觉中被堵死了。
这究竟是柳艾津一早布好的局,还是形势所迫?陈青想不明白。
一个小人物被卷入漩涡,此刻已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赵师傅的车在枫林小筑外的路口缓缓停下。
“陈秘书,到了。”
陈青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下车。
他看着车窗外那梧桐树叶遮挡的街道,到现在依然想不明白。
钱春华与他相识,本来就是偶然,自从对她的背景感到神秘,加上之前荒唐的一夜之后,他其实是有很大的一个担忧在心里的。
尽管柳艾津暗示过,但内心真实的想法,他不想和钱春华有太多的纠葛。
可是,今天的状况,他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一个他本不愿再联系的人,现在却不得不联系。
拿出电话,拨通了钱春华的手机,几声铃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钱小姐,你好。”陈青的语气透着一丝小心。
“陈大哥,怎么这么客气?”钱春华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有件事要麻烦你。”陈青语气非常诚恳,“我在枫林小筑外面,需要向它身后的领导汇报一些情况。”
陈青用了“领导”这个专有的名称小心地试探。
电话那头沉默了,并没有马上回应。
陈青握着手机,片刻不敢放松,却也只能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这一分多钟格外的漫长。
“你去找张经理。”钱春华终于开口,“他会帮你接通电话。陈大哥记住,只说事,别多问。”
“谢谢。”陈青松了口气。
“陈大哥,我要出国了。”钱春华忽然转移了话题,声音也忽然低了下去,“大概需要半年的时间。”
“我……”
陈青刚说了一个字,就被钱春华打断,“不用说什么,半年后我会回来的。”她的语气又轻快起来,“快去吧,我这就联系张经理。”
电话挂断了。
陈青依然还是一脑袋的不明白。
只是,钱春华的身份似乎有些明白了。
第54章 转移
这枫林小筑背后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她的亲戚,一定是关系非常近的人。
但他明白,自己尽管还是不太明白,钱春华却一定是一个明白的人,只是他也真的不敢多问。
陈青握着手机,目光依然停留在前方,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陈秘?”赵师傅低声再次提醒发呆的陈青。
“哦!”陈青收回视线,“赵师傅,您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这才推门下车,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自己和柳艾津的前途,竟要在这家餐厅里决定。
想想有些可笑,江南市市长的命运,居然要在这里见分晓。
但路就这么短,无论愿不愿意,终归是要走完的。
走到枫林小筑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师傅的车还停在禁停区,格外显眼。
市长专车自然不会有人来驱赶,但这样明目张胆,是不是太刻意了?
难道别人就不知道,还是说这枫林小筑背后的人物,无视所有可以改变局面的势力和人?
根本不在乎这些?
“陈秘书,您来了。”
正在陈青站在门口发愣的时候,大门内传来的不是迎宾的声音,反而是有些熟悉的张经理低沉的语调。
似乎并不是确认,而是在迎接他一般。
“张经理!”陈青之前就没小瞧这个中年人,此刻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请进,跟我来。”张经理点点头,态度依旧像是在对待前来的顾客一般。
陈青随着他在枫林小筑的廊道行走,到一间看上去如同办公室一般的地方推开门。
“您先坐!”张经理非常客气的请陈青坐下。
等陈青坐下,张经理打开一个柜子的锁,取来一部无线电话,按下几个简单的数字。
这不是普通的电话号码。
更像是加密频道或者是短号。
电话接通后,张经理直接将听筒递给陈青,转身离开房间。
听筒里静得没有一丝杂音。
陈青深吸一口气:“喂?”
对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回应。
“领导,我叫陈青,是江南市市长柳艾津同志的秘书,受她委托,向您汇报江南市的最新情况。”陈青延用了刚才和钱春华通话时候的试探性称谓。
电话里又是一声简短的回应,并没有对他的身份和称谓有一点异样的回应。
陈青定了定神,将临时常委会上林浩日试图暂停柳艾津职务的事,简明扼要地汇报完毕。
“省纪委调查组不是在江南市吗?”对面传来的声音没有老态龙钟的感觉,反而有种中年人精力旺盛的感觉。
“柳市长认为,调查组内部可能存在不同意见。”
“知道了。”
电话随即挂断,只剩下忙音。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陈青甚至都没有去仔细看这个特殊的通讯器材有什么特别之处,小心地握在手中等待着。
或许是因为屋子里再没有声音,办公室门很快被推开,张经理走进来微笑着接过电话放回原处。
“陈秘书,我送您出去。”
他的态度客气却疏离,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陈青满腹疑惑地跟着他走出大门,刚微微躬身点头告辞了张经理,转身就看见赵师傅站在路口的车外焦急地招手:
“陈青,快上车!”
他小跑过去:“出什么事了?”
“家里有急事。”赵师傅脸色发白,“我得赶紧回去,先送您回市政府。”
陈青看了眼对方额角的细汗:“您快去处理家事吧,我打车回去就行了。”
“那真对不住了!”
赵师傅竟没多推辞,上车疾驰而去。
陈青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
心里忽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自己身为秘书被针对就算了,难道连柳艾津的专车司机都要被针对吗?
他环顾四周,傍晚的街道车流如织,却感觉每一辆车里都藏着窥视的眼睛。
打车是不可能了,陈青先把自己前来的过程和赵师傅的离去先汇报给柳艾津知晓。
电话汇报结束,柳艾津居然出奇的让陈青不用回办公室了,先回家休息。
陈青又带着一头的疑惑返回自己的出租屋。
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回想最近这一幕一幕,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处处都是迷雾,处处都透着诡异。
*****
夜幕笼罩下的城南派出所监区,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送晚饭的时间到了,一个穿着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的人推着餐车,停在了关押冯小齐和那个小混混的监室门口。
两份看似完全正常的饭菜被递了进去。
铁门哐当一声重新关上,锁死,一切如常。
几小时后,深夜的宁静被尖锐急促的警报声撕裂!
“医生!快叫医生!”看守的惊呼声在走廊里回荡。
两个监室内,冯小齐和那个小混混面色青紫,身体扭曲地蜷缩在地上,口鼻周围有不明呕吐物,已然没了呼吸。
初步的、仓促的结论很快传出:突发性急性心肌梗死。
教导员宋海得到消息,从办公室里几乎是跑着冲了进来。
派出所的羁押室本来就没几间,这么小的环境里都能出事,实在是令人震惊。
然而,宋海带来之后却不让通知医院。
“送医院也是一具尸体,等法医过来。”简单的吩咐了一句之后,宋海命人看守住羁押室,严禁任何人进出。
派出所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
先不说对上面怎么交代,单是死者家属要个解释都脱不开责任。
第一时间就先封锁了对外的消息。
按照宋海的要求,对今天前来羁押室的所有登记人员进行核查,并对监控进行检查。
宋海一个人坐在羁押室的门口,等到全都安静下来,这才拿起电话把羁押室里冯小齐和那个小混混死亡的消息上报给了分局领导。
随着他的上报,这个消息像一股暗流,迅速涌向江南市那些无法安眠的权力角落。
吴徒在接到宋海电话的同时,差点把手中的茶杯都扔在了地上。
“查,一定要给我认真的查!宋海,就这么两个人,能死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吴徒心头的火升腾却无处发泄。
虽然他明知道这不是宋海的问题,虽然他事先已经把李黑停职,但依旧没有能阻止恶性事件的发生,怎么能不让他怒火中烧。
甚至他都能预感到查的结果会是什么。
市公安局法医接到通知,第一时间就按照局长宋强的要求赶到了城南派出所。
第二天凌晨,消息传来,果然就是心肌梗塞致人死亡。
体内没有单一的毒性,却可以肯定不是自然发生的,一定是外界刺激带来的心肌梗塞。
而且发作的时间很快。
根本没有给救援的时间和机会。
很快,市局的通知就下来:宋海停职,接受纪检部门的调查。
城南派出所所长、教导员先后被停职,市局局长宋强亲自安排人前来暂代负责人主持工作。
吴徒的耐心似乎也因为这一件事彻底失去,有些粗暴的闯进了市公安局局长宋强的办公室。
“老宋,你、我都是执法者!宋海还是你亲弟弟!”
带着压抑的声音,似乎是在提醒着宋强。
“我知道!”宋强没有生气,而是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关上。
“你知道还沉得住气?”
“那又能怎么样?”宋强没有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的椅子,而是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宋海!你亲弟弟!”吴徒不可置信的看着宋强。
“老吴,别以为只有你才是正义的,才知道法律是什么!”宋强声音不高,但话语里透出的不瞒却很明显,“我自己的亲弟弟也一样,法律不只是条文这么简单。”
吴徒非常失望的看向宋强,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面对这样的宋强,他没什么话好说了。
就在吴徒离开之后,宋强却抓起电话拨通了柳艾津的手机。
“柳市长,果然不出所料,他们还是动手了!”
“人呢?”如果有旁人在,一定会很奇怪,因为柳艾津似乎早就知晓,但问的却不是尸体。
“还在城南派出所。”
“还有谁知道?”
“除了宋海之外,没人知道。”
“需要转移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
第三天早上,江南市看守所里,陈大铭安静地坐在角落,仰望着头顶。
当一名同监室的嫌疑犯带着一份“江南晚报”回到监室,一起学习今天的新闻。
而副版的头条上“地下赌场主犯之一突发心肌梗塞暴毙”的标题让他浑身都感到了震颤。
冯小齐有没有心脏病他很清楚,虽然两人日常并没有多少交道。
可在地下世界,他们各自管着一片的地下赌场。
怎么可能一点不清楚对方的状况。
这个新闻的含义是什么,他太清楚了。
原本一直安静的陈大铭此刻却一点也冷静不下来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瘫在地,脸色死灰。
“他们......他们真敢灭口......”他牙齿打着颤,发出咯咯的声响,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吗?
“报告政府,我有事举报!”几分钟后,陈大铭疯狂地捶打着铁门嘶喊道。
“吵什么吵?”门外听到声音的狱警赶到。
“报告政府,我要举报!我要举报!”陈大铭急切地呼喊道。
“等着。”狱警皱了皱眉,“举报什么?”
“我要见市政法委书记赵亦路赵书记!”
本来已经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的狱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你要见谁?”
第55章 举报信
*****
第二天清晨,一封嫌疑犯要求与市政法委书记举报的紧急申请被递到了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亦路的办公桌上。
秘书小心翼翼地汇报:“赵书记,看守所那边的陈大铭,强烈要求面见您,说是有关乎重大的情况必须亲自向您举报。”
赵亦路正端着他那个厚重的紫砂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吹开浮沫,呷了一口滚烫的茶。
闻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符合程序。我是政法委书记,又不是办案的具体人员。”他声音平淡,没有一丝起伏,“有什么情况,让他按规矩向办案单位反映。我这里,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秘书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补充:“他......他特意强调,是关于以前一些市政项目和清运业务的内幕,还说......只有您能主持这个公道。”
“公道?”赵亦路终于放下茶杯,杯底与实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冰寒地直刺向秘书,“他陈大铭也配谈公道?告诉他,法律会给他‘公道’。让他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问题,别动那些歪心思!”
他根本不在意陈大铭会说什么。
清道夫公司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具体经手操作、利益输送,都是蔡信和任兴那条线上的人,甚至就是蔡、任二人亲自安排的。
他赵亦路,始终站在岸上,听到的只是“汇报”,看到的只是“结果”,从未留下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陈大铭如果能咬出蔡信和任兴,他信。
冯小齐的死,他怎么会不知道是这两人做的。
这是逼陈大铭向自己求救,逼迫自己下场。
现在这个时候,连林浩日都被柳艾津怼得无话可说,这个时候自己下场的结果只会让自己更难应付。
要是陈大铭想清楚了,他自然清楚。
想不清楚,比起自己的仕途和未来,一个清道夫公司算什么。
凭着几句没有实锤的口供,就把他这个政法委书记拖下水?
简直是痴人说梦!
蔡信和任兴不蠢,他们也应该很清楚,即便是他们出事了,只有保他赵亦路安然无恙,他们在外面才有人周旋,才有一线生机。
如果他倒了,那大家就真的只能在深渊里抱团等死。
在仕途这条路上这么多年,他相信这两个人,懂得这里的利害轻重。
陈大铭的威胁,在他听来,不过是秋后蚂蚱绝望的蹦跶,连让他心跳加速半分都做不到。
他不再理会秘书,重新拿起一份文件,专注地批阅起来,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出去吧。以后这种不知所谓的事情,不要再报过来了。”
秘书屏住呼吸,弯了弯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将那道厚重的门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
冯小齐的意外死亡,市委、市政府出奇的安静。
没有一个领导要求开会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市公安局的初步报告放在林浩日和柳艾津的办公桌上。
陈青的病休再次被中断。
回到市政府办公室敲开柳艾津的办公室门,一脸疲惫的柳艾津语气带着歉意,“陈青,辛苦你了!”
“领导,没事的。”陈青脸上不露声色,“您这样子看上去比我更辛苦。”
“陈大铭在看守所闹着要见你。”柳艾津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应该是被某人拒绝了,想要最后的挣扎。”
陈青眼皮抬了一下,似乎有些明白了。
冯小齐的死亡,他已经从新闻中知道了。
两个地下赌场的老板被抓,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心里肯定已经坐不住了。
“他怎么会想见我?”陈青原本就评估过陈大铭和冯小齐之间的危险程度。
但是,他和陈大铭几乎从没有过正面接触,也没想到陈大铭会想要见自己这么一个小人物。
陈大铭的清道夫公司看似嚣张,但真正要说有什么大事,似乎与他本人极少有关联。
反而是那个身为副总的堂弟陈壁被人知晓得更多。
“他应该是想见我,又担心也不敢!”柳艾津笑了笑,“这样的人才可能会说实话。”
“但他很狡猾,不见得会说实话。”
“那就让他说真话。”柳艾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你和吴徒去办。我授权你全权处理。记住,我要的是能钉死人的东西。”
“如果,他非要见您呢?”陈青追问了一句。
“可以。但不是现在。”柳艾津非常自信地说道:“弃子想活命,总得拿出点真东西。”
“明白了。”
陈青没有多问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动作牵扯到腰间的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来在不知不觉中,自己似乎从杨集镇一调到市政府,那些针对柳艾津的人就已经把他和柳艾津之间的关系做了分析和判断了。
可能在他们看来,自己和柳艾津之间的关联绝不是从救起柳艾津的那一刻才开始的。
或许在他们看来,那只是一场做给别人看的。
但自己救柳艾津的确是偶然,唯一的可能就是柳艾津事先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甚至有打算,只是恰逢其会,让自己不生疑而已。
和吴徒联系之后,两人约好一起到江南市看守所外碰面。
有吴徒在,手续办理非常简单。
在一间单独安排的审讯室,吴徒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陈青。
“这里面是陈大铭的资料。他毕竟点名要见你,待会还要看你的表现,我给你打配合。”
陈青心头狂跳,他一个秘书居然能来审讯嫌疑犯?
“吴政委,我就是来听他想要说什么的,怎么审讯,我一点经验都没有。”
“你不用掌握技巧。冯小齐死了的消息他知道了,现在的陈大铭就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会有那么多抵抗,主要是让他心里认定你可以帮他就足够了。”
“这能行吗?”陈青还是有些迟疑。毕竟事关重大,这个时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吴徒点了点文件夹,“里面是陈大铭的资料,尤其是他老婆孩子定居国外的情况,都在里面。”
陈青快速翻看,点点头。
“您这是打算让我用亲情感化他?”陈青试探的问道。
“也算是吧!”吴徒面无表情,“不过,你放心。这小子,不见棺材不落泪。也不会轻易说有用的信息,你也不要有压力。”
陈青无奈,只能先认真的看完了文件夹里有关陈大铭的所有资料。
陈大铭,孤儿。江南市一个小村庄靠着吃百家饭长大的。
与别的孤儿不一样,他非常平静地上完高中,大学勤工俭学供自己读书。
之后返回江南市,一个大学生没有选择什么高科技,反而干起了运渣的行当。
从租车开始,一步步的发展壮大。
这本是一个很励志的成长经历,但十年后的陈大铭却鲜有再露面。
清道夫公司更多的是他堂弟陈壁在负责,外界都以为他就是个不争的老板,喜欢平静的生活。
如果不是这次地下赌场的事被曝光,可能再过些年头,都没人知道清道夫公司的真正老板是陈大铭了。
但这一切都是假象,从陈青在枫林小筑外遇到陈壁,听到他口中猖狂的话语中就知道,陈大铭似乎更喜欢在幕后操控。
可惜,像他这样灰色产业,即便他有高学历的文化,终究手下的人还是狗仗人势的多。
十分钟后,陈青向吴徒点点头,示意自己看得差不多了。
实际上是他在心里对陈大铭有了更深的认识。
再过了几分钟,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戴着手铐的陈大铭被狱警带了进来。
看上去,他比资料照片上消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凌乱,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的精明和侥幸。
他看到陈青和吴徒,愣了一下,居然挤出了一点讨好的笑。
“吴政委、陈秘书,二位领导好!”
吴徒没有开口,只是看了一眼陈青,示意他说话。
陈青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问,就借着吴徒的出现说道:“你要见我,我又进不来。所以,让吴政委陪我来的。”
陈大铭看了一眼吴徒,把戴着手铐的手举了一下。
陈青心领神会,对旁边的狱警询问道:“能把他的手铐打开吗?”
狱警犹豫了一下,看向吴徒。
吴徒微微颔首。
狱警这才把陈大铭的手铐解开。
陈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大铭小心翼翼坐下,活动了一下手腕。但随即就被固定的审讯椅给围了起来。
“说吧,你想见我,有什么要说的就赶紧说。”陈青的话语给陈大铭一种很不耐烦的样子。
“陈秘书,柳市长她......”
“你是想见我还是柳市长?”陈青很不客气地打断了陈大铭的话。
“陈秘书,实不相瞒,柳市长我想见,可我知道她不会见我。”
“所以,你这是要让我给柳市长带话咯?”陈青鼻翼中冷哼一声,“柳市长很忙。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是是是,”陈大铭连忙点头,“我知道柳市长落水的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但请相信,那绝对是个意外!”
“陈大铭。”陈青再次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脸上,“你说是意外,就是意外吗?”
“真的!工程做得不好,不是我的责任,都是飞通公司签的项目,我只是负责施工。”
“也负责善后?”
陈大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其实也是没办法!”
“试探的话就不要说了。不就是有人腐败,行贿受贿,你给我说不上这个事。”陈青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说小鸟电力的事,说说清道夫公司,我或许还能听一点。”
第56章 账本换命
陈大铭眼神闪烁。
“陈秘书,您这说的......都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只不过有一些小纠纷而已......”
“陈大铭,你是不是以为我闲得慌?有这个时间,我还不如回去睡觉!”陈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冯小齐死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冯小齐的名字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陈大铭强装的镇定。
他的脸色“唰”地白了。
陈大铭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吴徒适时地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相信你也知道冯小齐是怎么死的了?你觉得,他这个前车之鉴,会不会也找上你?”
陈大铭浑身一哆嗦。
看向吴徒的眼神都有些漂浮起来。
陈青看着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诛心:
“让你顶罪、让你背锅,你还甘之若饴,真是令人佩服!陈大铭,你外面那些产业,还有你海外账户里的钱,还会不会姓‘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顿了顿,给了对方一秒钟消化这巨大的恐惧,然后抛出最后一根稻草:
“哦,对了。有人已经明确表示,没空搭理你,一切要‘按程序办事’。”
“不可能!”陈大铭猛地抬头,嘶声喊道,眼球布满了血丝,“他不能这么干!那些事都是......”
“都是什么?”陈青紧紧盯着他。
陈大铭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离水的鱼。
他看看面无表情的陈青,又看看一旁眼神冰冷的吴徒。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他“噗通”一声软软地瘫在审讯椅里,要不是被围拦住,恐怕要从椅子上滑倒在地。
“我说......我全都说......”他涕泪横流,彻底崩溃,“账本......还有他们跟我谈话的录音......在我老家房子的地基里......我都交给你们......求你们,保我一条命......”
陈青和吴徒对视一眼。
吴徒轻轻点头,起身出去安排。
陈青心头松了口气,看似简单的询问,真正压垮陈大铭的,还是吴徒的那一句插言所说的话。
果然,专业的还是厉害!
“陈大铭,你要是早这么聪明,何必受这些罪。”
陈大铭下了决心愿意交代问题,反而心头豁达了许多。“陈秘书,往事不堪回首,但走到今天,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陈大铭的交代让陈青和吴徒都心惊肉跳。
吴徒是早有所闻,陈青却是第一次知道权钱交易还有这么多的门道。
尽管最后审讯陈大铭已经与陈青无关,他只是旁听,可还是让他胸口都在冒汗。
整整四个小时,陈青这个外行却一点倦意都没有。
陈大铭最后喝完了一大瓶矿泉水之后,眼神中带着希冀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陈青。
“陈秘书,我可是一直对您很尊敬的。”陈大铭现在已经把最后的所有希望都放在陈青身后的柳艾津身上,特别希望在陈青面前表现出自己对他从未有过任何不利的举动。
陈青这个时候也没必要再装模作样了。
非常认真的点点头,“陈大铭,我会把你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向领导汇报。至于结果,你慢慢祈祷吧,希望领导能看到你的诚意!”
陈大铭连忙感激地说道:“陈秘书,您放心。我绝不会有任何隐瞒,或许我有些记忆没有想起,我会回去好好想的。”
陈青摇摇头,陈大铭这句话的意思很有内涵,暗示自己还有更大的爆料。
抬起手,指着陈大铭,“陈大铭,你觉得现在的你还有条件可讲吗?”
陈大铭一点也不为自己被陈青看穿而尴尬,“陈秘书,人要活下去,总是要留些后手的。更何况......”
他的视线从陈青的身上转向旁边的吴徒和另外两个审讯的警察。
吴徒也是暗自摇头,连这种“黑社会”对江南市公安局都抱有质疑,可想而知整个司法和政法系统在江南市市民心中是个什么形象了。
他没有指今天陈大铭实际上是向柳艾津市长求情,也没有指责反驳陈大铭的暗讽,清了清嗓子,“陈大铭,你的交代材料会成为你未来的立功证据,看法官到时候怎么判吧!”
一行人刚从看守所出来,吴徒和陈青几乎同时接到电话,内容也出奇的一致:放下所有手上的工作,立即返回各自岗位,有重要接待任务。
打电话通知陈青的是市政府副秘书长李花,陈青就厚着脸皮多问了一句。
“李秘书长,什么接待任务这么重要?”
“是简老,突然抵达江南市。别问了,你快点回来吧!”
李花的语气也非常紧张,似乎还非常繁忙,匆匆解释了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简老?”陈青自言自语的重复了一声,看着手里的手机有些发呆。
吴徒的脚步一顿,“你说的是‘简策简老’?”
陈青抬头看向吴徒,“简老是什么大人物?”
“兄弟,快,走吧!”吴徒赶紧拉着陈青上车。
在返回的路程中才简单的给陈青做了一个介绍。
他们口中的简老,名叫简策。
已经离休多年了。
这位早已经淡出政坛的老人,名字却依然拥有雷霆万钧的分量。
原因无他,简策的门生故旧遍布各地。
他当年带过的兵、提携过的干部,如今坐镇一方的大员比比皆是。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一个眼神、一句评价,足以让一个人的政治前途瞬间明朗或者彻底黯淡。
简老因此很少公开暴露自己的行程,这次江南市居然得知了简老前来的信息,这里面包含的意义可就不同一般了。
要知道,现在的江南市,可是剑拔弩张、所有人都在精心计算下一步棋落的关键时刻,简老的出现到底是为什么?
仅仅一个消息,就能让江南市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陈青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自己前去枫林小筑,张经理拨通的那个电话。
然而,对面的声音不像是老人,反而语气和沉稳的语调更像是中年男性。
此刻的时间,却没有太多让他思考和对比。
就连吴徒在简单的介绍之后,双眼都死死的盯着前方,不断的催促开车的警员加速。
他们在飞速赶回自己岗位的路上,市委大楼办公室里,林浩日接到消息的时候还有些难以置信。
“简老……真的是简老?”
林浩日的手都有些轻微颤抖。
电话是省领导亲自打来的,绝对不会错。
“好好接待,出了任何问题,我唯你是问!”领导只是简单而粗暴的下了指示,就挂断了电话。
林浩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想要端起桌面的茶杯喝一口,润一润自己瞬间有些干枯的嗓子。
但茶杯在手中却微微一晃,茶水都溅出了几滴,落在摊开的文件上。
他无暇去管文件上的水渍,而是立刻拨通了市委接待办的电话,“立即通知所有市委、市政府及区县各级领导,简策简老要到江南市来,马上拟定接待方案,要周到、细致、充分尊重老同志的意愿。”
简策的出行,这一次意外的透露行程,让林浩日感觉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压力。
他尽管强作镇定的安排,但眉宇间依然难以掩饰凝重和不易察觉的慌乱。
而接到消息的柳艾津,嘴角却微微上翘,这一步棋走得太及时了。
虽然简老前来或许不会有什么指示,但却给自己争取了时间和机会。
林浩日在这个时候,即便是对自己有个人的深仇大恨,他也必须要放下。
反而自己有机会给简老汇报一下情况。
她没有自己通知陈青,而是让李花通知陈青返回,也是有一些小小的心思。
毕竟,简老的到来,的确是陈青去通过枫林小筑发出的“邀请”,这个人情简老要是记在自己头上那就最好。
可惜,自己就算想要欠简老一个人情,他老人家也未必会记得住。
整个江南市政坛因一位离休老人的到来而骤然“寂静”下来。
所有蠢蠢欲动的力量都暂时按下了暂停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窥探气息。
赵亦路看似安静等待的谋划、林浩日为了所谓稳定的强势、柳艾津磨刀霍霍的准备,都在这位老人无形的威严下暂时收敛。
当天下午,在众人翘首以盼中,简策乘坐的车辆在警车无声开道下,平稳驶入江南市城西老城区梧桐巷的“枫林小筑”。
林浩日、柳艾津早已率几位核心班子成员一共不到10人已经在门口恭候。
几人共同乘坐的一辆中巴车前来,轻车简从的目的就是不想让简老感到不适。
跟随前来服务的只有林浩日的秘书郭峰和柳艾津的秘书陈青,其余除了中巴车司机外,再没有别的官员。
张经理却一个人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他当然不是凸显自己的身份,而是唯一有资格让其余人不能前去开车门的。
其实也算是给所有官员一个体面和台阶。
三辆车缓慢地驶入禁止车辆通行的梧桐巷,中间一辆红旗轿车的车门打开,一位身着朴素中山装、精神矍铄却难掩岁月痕迹的老人在张经理的搀扶下露出了简策的真容。
他面带和煦的微笑,与迎上来的林浩日、柳艾津等人一一握手,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浩日同志,艾津同志,还有各位,叨扰了。离休了,就是闲人一个,到江南来看看荷花,散散心,没想到惊动了你们这么多人。”
林浩日连忙欠身:“简老您言重了!您能莅临江南,是我们莫大的荣幸和重要的学习机会。我们盼都盼不来呢!”
第57章 真实背景
柳艾津也恭敬地附和:“简老,您身体康健就是我们晚辈最大的福气。江南的荷花正盛,希望您能喜欢。”
简策并没有对二人表现出不同的待遇,都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一步步走进了枫林小筑。
一行人在张经理的引导下,被引入枫林小筑内一处清幽雅致的包间。
出入包间端茶送水的,却不是枫林小筑的员工,而是和简老随行而来的两名工作人员,张经理也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地等待着包间内的任何一条指示。
陈青和郭峰有幸能进入包间,却也只能站在各自领导身后几步开外,既不显眼,也能随时知晓领导有什么安排。
席间,氛围看似轻松,谈笑风生间多是江南风物、养生之道,但每个人都清楚,这顿饭的重头戏尚未开始。
简老因为身体原因,每顿都要饮酒一两,却不是普通的白酒,据说是一名老专家开出的舒筋活络的药酒。
其余人自然是不敢饮酒,也不敢说陪着简老饮用几杯。
简老的酒杯倒扣之后,柳艾津主动的给简老夹了一小块有些甜口的香糯软糕。
“简老,上一次见您已经过去五年,没想到您老的身子骨反而越发的精神了。”
“五年了,你都能陪老头子说说话了,成长很快嘛!”简策意有所指的吃下这一小块软糕。
“这都是领导们的关心,也是钱书记的破格提拔!”柳艾津意有所指的回应了一句。
她这句话,前面半句还好理解,毕竟她曾经也是省领导的秘书。
但后面这半句的含义就很深了。
此言一出,其余人看向她的目光就不自觉的慎重了几分。
简老的女婿钱壮是c省省委书记,虽然是跨省的领导了,但柳艾津话里的意思,分明她是受到了钱书记的提携,才能有今天的。
这种跨省之间的干部运作,如果是出自简老的指示或者就是钱壮的安排,都不足为奇。
林浩日瞳孔微缩,目光快速扫过柳艾津谈笑自若的样子,心里又是一沉。
柳艾津身后侍立的陈青,心中似乎有一个答案已经跃然纸上了。
钱书记是谁他不知道,但能提携柳艾津的,身份自然是在她之上。
他上次来枫林小筑,是钱春华给他安排的通话。
钱春华......钱书记......都姓钱!原来如此!
此前关于钱春华的神秘背景猜测,此刻终于串联了起来。
偷偷在手机上查了一下“钱”姓的书记,特别是大领导,心中豁然开朗。
钱壮,是简老的女婿,按照干部条例,这个枫林小筑肯定不是钱壮的名下产业。
但张经理能和钱壮直接通话,只有一个可能,枫林小筑的背景人物与钱壮的关系不一般。
兄弟还是内眷都有可能。
但钱春华必定是钱壮的女儿或者兄弟的女儿。
甚至,钱春华很有可能就是钱壮的女儿,简策简老的外孙女。
有这样的背景,枫林小筑能超然于外一点也不稀奇了。
这些信息如同闪电,瞬间照亮了陈青心中许多的谜团。
饭桌上简策轻松地回应柳艾津,还不露痕迹地扯出了林浩日的背景,似乎林浩日的老领导还是简老当年提点过的。
这种做法看得陈青有些不解,如果简老是因为柳艾津委托自己的汇报而来,那应该态度鲜明的和柳艾津更亲近一些。
然而事实上简老却像是长辈在安抚自己的晚辈,在他眼里都一样!
林浩日自然是不敢不接话,恭敬地回应。
一顿饭的时间过得很快,席间谁都没有提及江南市目前的任何状况。
直到简老放下碗筷,他才很认真的看着林浩日和柳艾津,“人老了,有时候脑子里总是会想起之前的一些事。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啰嗦,我就说几句。”
林浩日和柳艾津连忙点头,“简老,有什么指示您尽管说,我们一定遵照执行。”
简策却摆摆手,“只是一些小故事,和今天的江南市的状况有些类似。权当是我老头子话多,你们姑且听一听。”
虽然讲得并不精彩,甚至还有一些平淡,似乎还真的就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小故事。
他所谓的小故事,让每个人的脸色都紧张起来。
因为,他把自己年轻时候参与过的一次战斗经历讲了出来。
自然不是让大家学习什么战斗指挥,也不是让大家追忆前辈的艰辛。
而是讲了他当时的领导,一个师长和师政委之间处理一个战事的故事。
简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沧桑的力量,“当年我们师负责穿插阻击。前线战况胶着,伤亡不小。”
“我们师部和前指对下一步打还是守,有过激烈的争论。师长主张必须按预定时间坚决穿插到位,完成分割包围的任务,牺牲再大也不能动摇推进的速度;师政委呢,人好心善心疼部队伤亡,主张暂缓一步,巩固现有阵地,稳一稳,保存有生力量。”
简策顿了顿,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回忆那段烽火岁月。
“吵啊,拍桌子瞪眼。看得我们这些下属全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说到这里,简策的目光看向林浩日和柳艾津,意味深长,“但吵归吵,最后怎么定的?司令员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任务是铁律!确保主攻方向成功,是你们师唯一存在的意义!’”
简策话音落地,话锋陡然一转,“现在江南市的第一任务是什么呢?发展经济!稳定很重要,但良性发展同样更重要。不能只顾眼前,顾前不顾后,后面的问题谁又来解决?”
“干部队伍,永远要一个拳头攥紧了打出去。目标只有一个,劲儿就要往一处使!向心力散了,再多的兵也是散沙,挡不住真正的风浪。”
包间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懂了老人话里的深意。
他是在用血与火的历史教训,告诫眼前这两位江南市的“师长”和“师政委”:
目标一致(稳定发展、打击犯罪)、团结协作(而非内耗拆台)、完成任务(解决江南问题)才是第一位的!
任何为了“稳定”(守旧、自保)而偏离核心目标(如违规停职调查真相的行动),甚至搞内部倾轧的做法,都是危险的,是在削弱“拳头”的力量。
简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浩日脸上,带着长辈的关怀,却又锐利如刀:“小林同志啊,你的老领导有个毛病,不求无功,但求无过。那是在某些阶段性的时候,不是任何时候都适用。我这个老头子年龄大了,但看到的变化也多,与时俱进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你们现在肩上的担子,也不轻啊。”
林浩日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自己提议停柳艾津职的事情,绝瞒不过这位老领导。
简策看似在讲古,句句都在敲打他“守旧过甚”。
他脸色微微发白,只能低声应道:“简老教诲的是,我们一定深刻领会,加强班子团结,确保全市上下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柳艾津心中激荡,简老的话无疑是对她坚定调查态度的极大肯定和支持。
她立刻表态:“请简老放心!我们一定谨记您的教导,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把江南市的工作做好!”
简策满意地点点头,“班子团结也是很重要的干部素质,你们都要好好思考一下。”
此刻他的脸上笑容重新变得和煦,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话语只是一段闲谈。
他又闲聊了几句家常,随行人员上前提醒简老该休息了。
众人连忙起身告辞,不敢再打扰。
临别前,他再次望向窗外枫林小筑雅致的庭院,忽然轻叹一声:“江南真是好地方,荷花开得也好。”
“只是……风雨欲来时,更要懂得守得住根本,看得清方向。和风细雨润万物,狂风暴雨亦可摧城拔寨……分寸,要自己把握啊。”
这句话,既像是对景色的感慨,又像是对林浩日和柳艾津最后的提醒:斗争要有理有据有节,要懂得适可而止,更要明白真正的目标和底线在哪里。
从简老的随行人员口中得知,简老休息一晚就会离开江南市,去看望一个老战友,不便让他们同行。
一行江南市的领导班子乘坐中巴离开枫林小筑,林浩日似乎在试探着柳艾津:“艾津市长,简老今天的话犹如醍醐灌顶,值得深思啊!”
柳艾津淡淡一笑,回应道:“林书记如果有所悟,也是我们江南市的一大幸事。”
分明带刺的话,林浩日却不能反击。
简老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的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该怎么行动了。
简策的“敲打”和那番关于“师政委”的比喻,如同重锤击在他心口。
他知道,简老的出现,以及他话语中隐含的维护柳艾津、批评自己过于保守甚至“违规”的态度,已经将省纪委的目光和上层无形的压力无限放大。
他试图通过内部审查、停职柳艾津来“控局”的路,已经被这位老人彻底堵死,甚至显得格局太小,不识大体。
“必须尽快切割……让问题在省纪委层面解决,而且要快!必须有人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林浩日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明白,只有“断尾求生”,才能给柳艾津一个台阶下,也才能最大程度保护自己这个“班长”的威信和所谓的“稳定大局”。
回到市里,中巴车上的人没有一个直接回家的,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林浩日回到自己办公室,下的第一个指示就是让秘书郭峰通知副书记支冬雷到自己办公室来。
“之前,任兴说他犯了一些错误,有没有及时向省纪委那边交代?”
支冬雷犹豫了一下,“省纪委那边没有传出消息。”
“那就告诉任兴,在我这里既然说了,不去省纪委交代问题,就等于没说。难道还要我亲自去省纪委调查组检举吗?”林浩日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敲得脆响。
支冬雷是今天参加了接待简老的人之一,知道林浩日作出这个决定是为什么。
第58章 提升级别!
内心暗叹了一口气,任兴居然在林书记这边已经主动坦白了,但是从林书记的语气中似乎任兴的交代很有限。
如果真的任由任兴向省纪委调查组交代问题,所涉及的面就真的很难控制了。
“林书记,我有一些小小的思考,您要不先听一听。”支冬雷试探的说道。
林浩日看了支冬雷一眼,“说吧!”
“任兴同志既然自己都主动交代了问题,那说明他还是很有觉悟的。身为常务副市长,压力大可以理解,但犯错确实不应该。”支冬雷模棱两可的话里透着一丝谨慎的态度。
果然,林浩日没有反驳。
支冬雷这才继续开口说道:“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犯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能一棒子就打死。而且,这一棒子下去,任兴同志的前途基本就毁了,还有可能毫无希望的他再......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也难说。”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再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一旦失去希望,任兴会怎么做才能减少他自己的罪责,肯定是举报,不管真假,只要举报被查证属实,那都是他立功的表现。
按照支冬雷对林浩日的了解,林浩日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狗咬狗一嘴毛”的事情发生。
这是他原来身为领导秘书养成的工作习惯,自己出问题就别牵扯别人,这样才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即便是死路一条,家人也会受到一些额外关照。
这些潜规则在秘书这个岗位上更是明显,否则哪个领导敢启用秘书?!
支冬雷的话,像是又勾起了林浩日心里那点尊严。
简老的话犹在耳边,却压不住他心中的怒火。
他很清楚,支冬雷未尽的话,代表着什么意思。
从任兴开始,或许后面就要牵扯出一大票官员,这对于自己在江南市担任市委书记期间,发生群体性的官员问题,自己难辞其咎。
柳艾津步步紧逼,毫不退让,也让他有些失去理智。
要是一开始自己就下定决心,给柳艾津一个台阶,或许事情不会到这个程度。
简老知道多少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在保留自己的权威和台面下,让柳艾津就此停下了。
“绿地集团那边不会再反复吧?”林浩日思虑之后,第一个想到的是不可控的外部问题。
“之前,任兴似乎已经答应了他们一些条件。商人,终究还是看重利益为主。”支冬雷不动声色的把任兴的重要性再向上提了一提。
言下之意,只要任兴没有大的调整,绿地集团能获得足够的利益,一些“纠纷”造成的损失自然也不会再计较。
得到支冬雷的回应,林浩日心头松了口气,对支冬雷指示道:“这件事,你去安排。我会给省纪委调查组打电话证实任兴的自首情节。”
林浩日一松口,支冬雷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从枫林小筑回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和赵亦路短信联系,他们心头已经有了一些计划和安排。
既然事情压不下去,断尾也要断得有水平。
深夜。
江南市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陈青将整理好的证据复印件放在柳艾津桌上。
厚厚的账本,还有转录出来的录音文字稿。
“领导,不说是铁证如山。但根据陈大铭的交代,赵亦路、任兴、蔡信,一个都跑不掉。至于那些更低级别的干部,恐怕真要扯出一大窝。”陈青压制住自己心头的激动。
简老的到来不只是给了柳艾津机会和可能,也让他的压力减少了。
这样一来,针对他的事应该会有一个结果了。
柳艾津快速翻阅着,目光越来越冷。
账目往来,利益输送,官商勾结。
录音里,任兴的声音清晰可辨:“……老陈,办法总比困难多,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赵书记的意思很明确……”
她合上文件,看向陈青。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和熬夜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
“辛苦了。”她顿了顿,“伤口怎么样?”
“没事,已经愈合了。”陈青摇摇头,“接下来您还有什么指示?”
柳艾津拿起那份录音文字稿,在手里掂了掂。
“接下来,该收网了。”
她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何处长,是我,柳艾津。证据已经到位,我现在就过来见您。”
窗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悄然褪去。
天刚蒙蒙亮。
三辆黑色轿车如同幽灵,分别驶入三个不同的小区。
省纪委的工作人员敲开了门。
没有喧哗,没有抵抗。
政法委书记赵亦路穿好西装,自己扣上纽扣,非常平静地上了车。
常务副市长任兴是从市委副书记支冬雷办公室回家后一个小时,自己前往省纪委调查组的驻地的,离开的时候,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家的方向,眼神异常的复杂。
市公安局副局长蔡信则是在市公安局的办公室里被直接带走,他盯着墙上的警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江南市每一个权力的角落。
作为唯一一个前来主动交代问题的领导干部,任兴并没有被安排在冰冷的询问室里接受询问。
他的双手还捧着一次性水杯,热水氤氲的热气也暖不了他冰凉的指尖。
省纪委的同志坐在对面,表情严肃。
“任兴同志,希望你端正态度。林书记已经打过电话,所以你自己能主动前来,就不要再心存幻想。”
任兴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却是一种奇异的清醒。
“我交代,我全部交代。”他声音沙哑,“很多事,都是蔡信具体操作的。他打着赵书记的旗号,我……我有时迫于压力和关系,没能坚持原则。”
他开始讲述。
细节详尽,时间地点清晰。
但所有的指向,都明确地引向了已被控制的蔡信。
涉及到赵亦路的部分,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可能”“听说”“估计”。
省纪委询问的同志追问他是否得到过赵亦路的明确表示,任兴都摇头。
“赵亦路同志脾气是不太好,说话有时候很强势,但那也只是一些表述语言上的不同。”
任兴巧妙的把赵亦路可能被调查组掌握的线索当中的问题,变成了一个有些口不择言的领导的随意随性所说的话。
即便是将来真的查出问题,赵亦路难逃此劫,他的回应也可以算是立功;
如果赵亦路最终安全脱身,那他的回应也可以是什么都没有说。
同时,他也把自己的角色,定位成一个被蒙蔽、被裹挟的从犯。
态度诚恳,悔恨交加。
“我愿意接受组织任何处理,只求一个改正错误、戴罪立功的机会。”
同一时刻,被暂时羁押的市公安局看守所里,蔡信隔着铁栏,看着对面来做“思想工作”的一位退休的老领导。
“小蔡,认了吧。”对方叹了口气,“任兴已经把大部分事都担过去了。你这边,性质更严重一些。”
蔡信猛地抬头,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担了?那他妈……”
后面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老领导毫无波澜的眼神,忽然全明白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
“好……好一个断尾求生……”
都已经走到这个程度了,处理过无数案件的蔡信怎么可能不知道结果。
老领导前来,连吴徒都没有阻止。
省纪委把他带走,并没有马上询问,也没有按照程序留滞,而是关在他的工作单位。
这么明显的“广而告之”,他怎么都洗不了,也没办法洗了。
至于材料,这些东西还有比他自己更难熟悉的吗?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替我照顾好老婆、孩子!我就这么一个要求。”
“国内,他们是待不下去了,一切尘埃落定后,三个月内,送他们出国。”对方给了蔡信一个准确无比的时间限制。
要是蔡信认下这些,死缓和死刑的区别只是一个苟活,一个一死百了。
一直悬而未决的“小鸟电力项目被索要高额保护费”、“地下赌场”以及一些刑事案件,开始围绕结案进行。
时间不到一个月,最终的处理结果,来得非常的快。
当信息出现在市领导的内部信息通报中的时候,陈青才知道冯小齐和那个小混混根本没有中毒。
但这两人的存在,反而加重了蔡信的违法、违纪事件。
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亦路,因对分管领域党风廉政建设负有主要领导责任,调整至市政协,任副主席。
常务副市长任兴,存在违反工作纪律、失职失责等问题,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免去常务副市长职务,保留副市级待遇,另有任用。
市公安局副局长蔡信,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和黑社会保护伞、刑事案件,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陈大铭因提供重大线索,有重大立功表现,司法处理上将予以考量。
冯小齐因为及时醒悟,主动交代并配合公安机关,也属有重大立功表现。
人,是死不了,但和陈大铭一样,想要活着走出监狱,这辈子不是没希望,只是出来的时候,就不知道还有几年可活了。
冯小齐、陈大铭等团伙涉黑案、小鸟电力项目打砸案,就此盖棺定论。
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陈青站在柳艾津的办公桌侧,柳艾津将那份红头文件放在他眼前。
“这个结果,你怎么看?”她问。
陈青脸上没什么表情。
“领导的想法是否与现实的结果有一些差距!”
陈青并没有直接回应。对于柳艾津依然没有完全交心,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警惕。
柳艾津轻轻“呵”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陈青有什么想法。
“尾巴斩断了,头还缩在壳里。”她拿起笔,在一份新的人事建议书上签下名字,“不过,足够了。”
她把文件递给陈青。
“你的任命,常委会已经通过了。出任市政府副秘书长,还兼任秘书二科科长。”
陈青接过文件,目光在“副处级”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谢谢领导培养。”
第59章 偶遇
“这是你应得的。”柳艾津看着他,“江南市这潭水,刚搅动起来。后面,不会太平静。”
“我明白。”
走出市长办公室。
陈青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金河堤坝只有一个贪腐和工程违规,柳艾津到底是真的失足落水还是有人设计的,到现在却成了一个没有结果,所有报告中都刻意隐去了。
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有柳艾津自己才知道。
而柳艾津对待陈青的态度和程度更是让他自己有些看不太明白。
看似提拔,而且速度之快,和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别。
可是到现在为止,陈青对于柳艾津把他从杨集镇调到市政府出任秘书工作的真实原因,依然还是一头的雾水。
他这个秘书的工作实际并没有干多久,甚至也才刚过试用期没多长时间。
柳艾津是觉得自己不适合做秘书的话,完全可以把自己外放到某个局办,可是,却给自己提到了副秘书长的位置。
秘书二科这个兼任科长,恐怕还是因为暂时没有合适的秘书人选。
当初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市府副秘书长李花在兼着柳艾津的秘书工作。
现在似乎还成了自己。
办公室案例是要单独搬出去的,秘书二科的实际工作自己还真的必须要放手。
柳艾津并没有提及秘书二科的科长继任人选问题,但毫无疑问这个人选只是早晚的问题。
第二天,有关陈青出任市府副秘书长的通告就已经公示出来,陈青回到秘书二科的时候,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十分的小心和谨慎。
问候和打招呼的语气中都带着敬畏,甚至带着点恐惧。
曹正主动迎上来,脸上是挤出来的、带着点卑微的笑。
“陈秘书长,恭喜高升!”
见识了两位真正的江南市掌权人之间的争斗,曹正在陈青的眼里,就是个自以为是挣扎的可怜虫。
“曹副科长,好好干吧!”陈青脚步没停,“路,不止一条。”
他甚至没有多看曹正一眼。
“多谢领导!”曹正似乎并未察觉陈青话里的含义,反而殷勤地说道:“您看有什么需要搬过去的,我这就安排人一起,您直管吩咐就行了。”
陈青笑了笑,曹正还在做着秘书二科科长职务的幻梦,却不知道他即便真的当上科长,成了柳艾津的秘书,能不能好好的工作都难说。
“行了,你们忙你们自己的,我收拾一下,暂时还没多少东西要搬的。”
曹正的脸色有些发僵,不是因为陈青的拒绝,而是这句话里所包含的意思。
简单地收拾了一些办公文具,陈青抱着去到自己的新办公室,忍不住摇摇头。
整个市政府,像他这样,拥有三个办公区域,其中两个还是独立办公室的,还绝无仅有。
就在他放下手中的物品之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年轻人,路还长,小心脚下。”
陈青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一动,记下了电话号码,却删除了短信。
不管发来短信的人是谁,这既是勉励,也是鞭策,还有警告!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车流。
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还来不及从刺眼的阳光中适应,新办公室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陈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门被推开,副秘书长李花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她似乎刚忙完手头的工作,神态轻松。
看着平时一脸正经模样的李花忽然带着笑容,让陈青有些难以适应。
“李,李副秘书长,有什么指示?”陈青还没有完全适应他现在的职务,开口就带上了一丝恭敬。
“陈青,就别这么叫我了。你现在也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啊!”李花走进来,目光扫了一眼办公室,“怎么,就打算这么办公?”
“秘书长,您永远是我领导。”陈青虽然瞬间醒悟过来,还是带着一丝尊敬。
李花心里暗暗点了点头,口中却轻松的提问道:“陈青,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
陈青一愣,“秘书长,您指的是?”
“真是贵人多忘事!”李花拍了拍陈青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都升职了,不得请我吃个饭?”
“有这事吗?”陈青还真没想到过自己说过这句话。
“怎么?想赖账啊?”李花的神情一下变得有些异样。
陈青连忙给自己找补,“对不起,秘书长,我不是有心忘记的。请,肯定请!”
“这还差不多。”李花神情恢复了笑颜,“逗你玩的!”
陈青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有生气,“应该的。秘书长您想吃什么都行,地方和时间您定!”
“真的?”李花眼睛里闪了一下。
“当然是真的。只要柳市长那儿没什么安排,我的时间随时都可以的。”
李花故意装着没听懂,“那好,下班我来叫你!”
说完,一扭身走出了陈青办公室。
陈青这才发现今天李花居然穿的是裙子。
似乎在平时严峻的外表下还有女性柔美的一面,只是之前从未发觉过,也没敢想过。
从来到市政府,似乎就一直在一种压抑的环境中,少了对身边的仔细观察。
现在的环境似乎改善了不少,而自己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了。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要知道一个人怎么可能天天随时都绷着,也只有自己在这种环境下才会有这样的感受。
陈青的脑子里一下子忽然闪现出好几个画面。
那一晚的荒唐画面如潮水一般涌来,可在画面中却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还有手感第一“大”的......
“停!停!”陈青在心里马上给自己叫停了下来。
暗骂自己真是个贱命,这才刚轻松一点,怎么就胡思乱想起来了。
刚接手副秘书长工作,与原来仅仅是秘书二科科长不一样,有很多事务是需要处理的。
崔生秘书长原本应该是为柳艾津服务的,但因为柳艾津是女性市长,所以这个工作也不知道是柳艾津最初指定的还是别的原因,是李花在负责协助。
之后陈青来了,就交给了陈青。
但现在陈青的副秘书长对接的领导岗位是空缺的常务副市长。
当陈青把工作职责和岗位了解清楚之后,就明白自己恐怕不能再继续担任柳艾津的秘书工作了。
毕竟,常务副市长也不可能一直空缺。
但市长秘书这个人选,柳艾津却一点没提。
正好可以趁着和李花吃饭的时候,试探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到下班时间,陈青下楼和赵师傅对接的时候,赵师傅明显改变了态度。
上次在梧桐巷,还真是一个巧合,赵师傅妻子急病住院,这也让陈青少了很多疑惑。
两人说话间,柳艾津从楼里出来,看见陈青还站在车旁等着,才似乎想起了什么。
“陈青,以后早、晚你不用管我这边,安心做好你的副秘书长工作。”
“领导,常务副市长现在不是空缺吗。我没什么事!”
“要不了多久的,先熟悉熟悉,适应适应新的岗位,对你未来工作有帮助。”
柳艾津依然是没有直接说明,却也透露出陈青不可能再继续做她的秘书了,现在差的只是一个契机。
不管是新任秘书还是新提拔的常务副市长,出现任何一个,他的秘书生涯就到此为止了。
看着柳市长的专车离开,陈青转身刚想上楼,却看见李花迎面走了过来。
“走吧!”李花摇了摇手中的车钥匙,“坐我的车。”
“好!”陈青马上就答应下来。
既然柳艾津已经把话暗示到这个程度了,他也就明白了。
两人上车,李花开着自己的私家车,载着陈青离开了市政府。
车上,她很随意地和陈青说起最近的一些重要岗位的变化。
比如:市公安局副局长蔡信被抓之后,他的工作被吴政委兼任。虽然只是临时的,但从政委跨进日常工作事务中,手中的实权无疑是多了。
石易县和市水利局局长全部撤职问责。
城南派出所所长李黑也因为腐败和涉及黑社会保护伞被羁押审查。
宋海被记了个人三等功......
轻松的谈话内容和氛围,让陈青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餐厅名叫“园林阁”,藏在一栋高层建筑之中,应该是把联排别墅区域改造出来的。
这也算是闹中取静,但消费也不会便宜。
虽然是高筋水泥的外表,但里面的装修雅致,空间分割很有创意和私密性,确实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两人刚走到餐厅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腆着啤酒肚、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江南城市银行的行长储卫。
他显然刚喝过酒,脸色酡红。
“哟!这不是李秘书长吗?”储卫眼睛一亮,目光在李花身上逡巡,语气带着轻佻,“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吃饭?还带着这么一位年轻帅气的……跟班?”他故意把“跟班”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不屑。
李花脸色一沉,反唇相讥:“储行长真是贵人多忘事,上周在江南春酒店,陪着几位企业老板喝得挺尽兴吧?怎么,那里的菜不合胃口,跑这儿来换口味了?”她这话暗示性极强,直指储卫违规接受企业宴请。
储卫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正要反驳。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李花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储行长也是为了支持地方经济发展,正常的工作应酬嘛。”
第60章 针锋相对
说话间,市委副书记支冬雷从餐厅里走了出来,面色不愉地看着李花。
显然,储卫是陪他一起来宴请客人的。
李花见是支冬雷,态度收敛了一些,但依旧不卑不亢:“支副书记,我只是提醒储行长注意影响。”
支冬雷冷哼一声,正要继续敲打李花。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如同优雅的野兽般滑行过来,稳稳停在了餐厅门口。
车门打开,一位穿着定制西装、气场极为强大的年轻女子走了下来。
她面容精致冷艳,眼神锐利,一举一动似乎都带着一种压迫感。
正是支冬雷今晚要宴请的贵客,绿地集团总经理——马慎儿。
马慎儿下车后,目光随意一扫,看到站在一旁、穿着白色衬衫西裤、手里还帮着李花拿着外套的陈青,下意识地将他当成了餐厅门口负责接待泊车的服务生。
她随手将自己的劳斯莱斯车钥匙抛向陈青,语气冷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去,把车停好。”
陈青下意识接住那沉甸甸的钥匙,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精彩的支冬雷和储卫,又看了看面无表情、仿佛理所应当的马慎儿,心中一股火气往上冒,但最终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他认出了这女人是谁,也知道此刻发作不明智。
真tm眼睛长在头顶上了,一个多月前才单独在酒店见过一面,怎么就一点记性都没有的吗!
“好的。”陈青面色平静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拿着钥匙,走向那辆价值不菲的豪车。
他研究了一下这陌生的操控界面,很快便适应了,熟练地将车稳稳地停到了指定的车位。
支冬雷看着陈青的背影,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解释又觉得尴尬。
李花则在一旁,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陈青停好车,回到餐厅门口,把车钥匙给了真正的接待员。
李花才上前说道:“我还以为你要把钥匙给扔回去呢!”
“都是来帮江南市经济发展的,为客人服务也没什么不好意思!”陈青说出了自己为什么没有给马慎儿解释的原因。
“你真的很不错。拿得起放得下!”李花赞了一句,“不过,今晚用不着你请客了。被支副书记点名陪客了。”
“他倒是给我省钱了!”陈青脸色不变,但语气却有些冷淡。
“你要是不想去,我们换个地方。”李花似乎并没有真的在意支冬雷的指示。
陈青想了一下,劝道:“算了,他也是市领导。犯不上为这些小事对着干。这顿记下,改天再补请你!”
他现在可以说不算是秘书岗位了,市府副秘书长,还是两人,支冬雷还真不太可能无理取闹。
必然,应该有他和李花的座位。
而且,陈青也很想知道,支冬雷宴请马慎儿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直接的工作接触,有一种可能就是支冬雷的女儿是石易县的县长,支冬雷是代他女儿出面接待。
当然,也许还有另外的可能。
就是绿地集团在柳艾津认真核查他们被清道夫公司恶意索要高额返点的时候,突然改口,也承认是纠纷。
这里面要是没有什么交易,陈青是不会相信的。
两人走进包厢,支冬雷似乎为了缓解刚才陈青被当成了“接待”,率先开口介绍了陈青现在的身份。
陈青分明感觉到马慎儿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有些惊讶,但心理素质极高的马慎儿掩饰得很好,若不是陈青一直专注的看着她,也许也看不清楚。
介绍结束,支冬雷这才故意板起脸,以以长辈和领导的口吻说道:
“陈青啊,虽然被马总误会了。但这个小插曲也说明你的服务态度很好!只是......”
陈青打断了支冬雷的话。“支书记,为人民服务而已!马总,希望你还满意!”
他把视线转向了马慎儿。
没有等来马慎儿的回应,反而看到她的表情微微有些动容。
陈青的话让支冬雷原本想要贬低一下他,结果陈青的话反而把他僵住了。
这话让支冬雷没办法反驳,身为市党委副书记,自己天天对外讲话就在不断地提这个口号和服务精神。
可是,被陈青一句话就怼了回来,他还怎么好意思继续和马慎儿拉近关系。
毕竟,要是绿地集团不改口,按照柳艾津的性格,估计要一直追查到底。
到那个时候,拉谁出来垫背和背锅都不管用。
丢不下脸的支冬雷,倚仗身份玩起了无赖。
“不管怎么说,陈青你就是来晚了,让马总和我们好等。咱们江南市的规矩,迟到可是要罚酒的。”
他指着桌上已经倒好的、一杯差不多二两的白酒:“来,按规矩,‘四四如意’,先自罚四杯,表示一下诚意。”
四杯,就是八两高度白酒。
这分明是想给陈青一个难堪,挽回他自己的脸面。
陈青看着那四杯透明的液体,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马慎儿和眼神闪烁的储卫,知道这杯酒不喝,今天这事恐怕过不去。
支冬雷又会借机生事,才刚平静下来一点,或许就会平地生风波。
他微微一笑,看向马慎儿:“支副书记说得对,是我来晚了,该罚。”
说完,他端起酒杯,在众人注视下,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地将四杯烈酒一口气干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部,但他硬是撑住了,只是脸上迅速泛起了一层红晕。
“好!小伙子好酒量!”储卫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叫好。
马慎儿则依旧冷眼旁观,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储卫,看来你的消息也不太灵通啊!”李花终于开口,嘲讽起储卫了。然而,不等她介绍陈青的身份,却被陈青眼神示意阻止了。
储卫的脸色瞬间有些变色,看向支冬雷。
可是支冬雷却一点没有反驳,让他心里咯噔一下,这跟在李花身边的到底是谁?!
陈青放下最后一个空杯,感觉酒劲已经开始上涌,但他眼神依旧清明,看向储卫和支冬雷,心中冷笑。
这场不期而遇的鸿门宴,才刚刚开始。
支冬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陈青如此硬气。
陈青压住翻涌的酒意,脸上挤出笑容,主动拿起酒瓶,给自己斟满一杯,然后走向储卫。
“储行长,”陈青语气恭敬,姿态放得很低,“刚才不认识,彼此说话都有些失礼。您可是江南市金融界的翘楚,我敬您一杯,还请多支持一下来我们江南市投资的客商,也算是支持我们市政府的工作。”
他这番话,看似在放低身份在道歉和奉承,实则是以退为进给了支冬雷和储卫一个台阶,也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铺垫。
储卫见陈青态度“谦卑”,心里那点优越感又上来了。他倨傲地靠在椅背上,没起身,只是随意端起自己的小酒杯,撇撇嘴:“小伙子,酒量不错嘛。不过,跟我喝酒,你得先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在储卫看来,第一陈青太年轻,第二是跟着市府副秘书长李花前来的,第三还闷着不敢说话去帮马慎儿停车,再怎么身份也不会高到什么程度。
要是换成之前,科级的陈青抛开市长秘书这层身份,和分行行长正处的级别而言确实差距很大。
但陈青现在不到三十,已经是副处,储卫这番说辞就有些托大了。
这话侮辱性极强,连支冬雷都微微蹙眉,觉得储卫有些过了。
不过,既然储卫这不知情的人愿意出面,支冬雷也没有阻止。
李花更是脸色一沉,就要发作。
陈青却不气不恼,反而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刚巧支书记也在,忘记告诉你。我之前是柳市长的秘书,现在协助处理工作的领导是即将上任的市政府常务副市长。”
储卫的倨傲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他猛地坐直身体,又抬头看看面色平静的陈青,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被他当成“跟班”、“服务生”的年轻人,竟然是市长身边最亲近的秘书!
“哎呦!你看我这张嘴!”储卫瞬间变脸,慌忙站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惶恐的笑容,双手搓着,“原来是陈科长!失敬失敬!怪我眼拙,没认出来!该罚,该罚!”他赶紧拿起自己的酒杯,想要自罚。
“储行长,叫错了。是陈副秘书长!”李花这才表明了陈青的身份。
储卫更是脸色大变。
他这个市级分行的行长虽说是对应正处级别,但毕竟是事业单位。
陈青这个体制内的副处能量可不会比他小。
陈青却伸手拦住了想要自罚的储卫,脸上依旧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储行长客气了。刚才支副书记说了,咱们江南市的规矩,‘四四如意’。我敬您酒,您是不是也该按规矩来?”
他指了指桌上那种二两的杯子,意思很明显——让储卫也连干四杯!
储卫看着那四大杯白酒,脸都绿了,他酒量本就一般,这四杯下去,非得当场趴下不可。
他求助似的看向支冬雷。
支冬雷心里暗骂储卫蠢货,嘴上却不得不打圆场:“咳咳,陈青,储行长年纪大了,酒量不如你们年轻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这样,储行长喝两杯,表示下心意,如何?”
ixs7.com 第61章 如蒙大赦
陈青见好就收,顺势点头:“既然支副书记发话了,那就按您说的办。”
储卫如蒙大赦,硬着头皮,在陈青平静的注视下,龇牙咧嘴地将两杯烈酒灌了下去,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接下来,陈青又端起酒杯,走向一直冷眼旁观的马慎儿,态度不卑不亢:“马总,久仰大名。我敬您一杯,感谢绿地集团对江南市发展的支持。”
马慎儿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陈青一眼,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从不喝酒,只喝鲜榨果汁。”说完,便不再看他,姿态高傲至极。
陈青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将杯中酒饮尽,算是尽了礼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青和李花的出现,以及开场那一番对峙,饭局的气氛诡异地相当安静。
原本想要进一步拉拢关系的支冬雷都没有多说话。
马慎儿不喝酒,饭局主人的话也难以出口,很快这场饭局就接近尾声。
马慎儿站起身,对陈青用吩咐的语气说道:“我有些不舒服,不能开车。你,送我回去。”
在外人看来,她似乎依旧将陈青视作可以随意驱使的对象。
支冬雷心头暗笑,也不出面解围。
陈青心中不悦,但面上不显,客气而坚定地拒绝:“抱歉,马总,我也喝了酒,不能开车。我看您的车实在是高档,就不方便给您叫代驾了。”
马慎儿似乎没想到陈青会拒绝她,愣了一下,深深看了陈青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和支冬雷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支冬雷心头一阵暗爽,虽然今晚的目的没有达到,却意外的让陈青和马慎儿之间产生了矛盾,也是一大收获。
陈青和李花走出“园林阁”,正准备上车,却忽然电闪雷鸣,一场暴雨忽然落下。
李花看了看这雨势,笑道:“朝曦迎客艳重冈,晚雨留人入醉乡。我们今晚清清醒醒的可有些不太应景啊!”
闻弦音而知雅意,陈青笑道:“是李秘书长清醒吧,我这可是差不多一斤白酒下肚了。”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清醒清醒!”
李花似乎兴致很高,陈青反而不好拒绝。
原本今晚是要请李花吃饭,顺便询问一下柳艾津后续的秘书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现在就这样离开,下一次可没这么好的机会单独见面询问了。
虽然头还有些重,但他还是点头同意了,“好,今晚我就舍命陪君子。只要您高兴!”
轿车切开雨幕,在霓虹扭曲的湿滑街道上穿行。
陈青靠在副驾,太阳穴突突跳着,宴席上那几杯烈酒的后劲正沉沉地压上来,又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
支冬雷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储卫趾高气扬的羞辱、马慎儿居高临下的审视……
还有柳艾津那句暗示自己不再是秘书的言语,混杂着引擎的低吼和雨声,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快到了。”副驾上的李花声音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打破了沉闷。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停在一处不起眼、挂着块简单霓虹灯牌——“回声”的酒吧门前。
推开厚实的隔音门,喧嚣的声浪和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气瞬间涌来,冲散了外面的潮湿和阴冷。
酒吧不大,暖色调的灯光聚焦在中央的小舞台上。
空气里混杂着咖啡、酒精和皮革的气息。
两人坐下后,李花似乎很熟悉的点了啤酒和小吃,非常神秘的对陈青说道:“你先坐会儿。”
说完,起身就向着一个角落走去。
陈青刚才酒精的不适被这酒吧里喧闹的气氛冲散,饶有兴致的看向舞台。
刚才是一个年轻人在上面吹奏萨克斯,引起台下众人嘘声,确实演奏有失水准,一看就知道是刚练习不久。
但这份勇气确实也令人敬佩。
江南市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陈青觉得自己很是孤陋寡闻了。
演奏萨克斯的年轻人下台,被人起哄罚酒,也没反抗,硬生生的灌下了一瓶啤酒。
就在这个时候,舞台上,几个人在灯光变化下上了台。
一把电吉他、一把贝斯、一个键盘手穿着都很奇特,但让陈青没想到的是,在他们三人身后,居然是脱下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贴身黑色t恤的李花。
她的目光看向台下的陈青,居然甩手飞出一个香吻,坐在了舞台的架子鼓后面。
两根鼓棒在手中熟练地旋转之后,落在了鼓面上,拉开了演奏的序幕。
疯狂却很有水准的节奏律动,让陈青瞪大了眼睛。
黑色t恤很快就被汗水浸湿,发丝黏在额前,每一次敲击都带着力量和发泄,与她平日谨慎周全的形象判若两人。
几分钟后,演奏结束,满场都在欢呼高声惊叫。
“第一次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陈青旁边响起。
他转头,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少女,看穿着应该是酒吧的服务员。
陈青点点头,“你们这儿谁都可以上台的吗?”
“嗯,当然要是太臭,自己也要能承受得住。”服务员含笑解释道。
陈青刚才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吹萨克斯的小伙子的结局,要是这样“和平”的方式,倒还真的能促进一些年轻人好胜的心态,变相的促进技术上升。
两人随意对话,台上的李花已经从后台离开,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坐在了陈青面前。
服务员也很识趣的转身离开。
李花拿起桌面的啤酒,一甩手就在桌沿打开了瓶盖,仰头一口灌了大半瓶,才开口道:“怎么样?这地方能醒酒不?”
“大开眼界啊!”陈青由衷地点点头。
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李花。灯光下,她额角的汗珠闪着微光与她眼里此刻的光芒竟然如此贴合。
“别光看啊!”李花眼中闪烁着狡黠,用力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向舞台方向,“上去试试!这里谁都行,不怕你跑调,就怕你不敢!”她的声音带着鼓点般的鼓动性。
舞台刺眼的灯光打在脸上。
陈青有些局促地站在麦克风前,台下是几十双好奇、友善、或许也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
他有些茫然地扫过那些陌生的现代乐器——电吉他复杂的旋钮、电子键盘闪烁的指示灯、贝斯那粗大的琴颈……这些都是他未曾接触过的领域。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舞台角落靠墙的位置,一把横放着的、在暖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竹笛。
那熟悉的六孔制式,简朴得近乎寒酸,却像黑暗中骤然点亮的一盏孤灯。
“那个……能借我用用吗?”陈青指向那根竹笛,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嘿,新买的,还没开声呢!哥们儿你懂这个?拿去!”一个扎着小辫子的贝斯手很爽快地将笛子递了过来。
笛身光滑,带着新竹特有的清淡气息和一丝凉意。
指尖触碰到冰凉熟悉的竹质管身,酒劲上涌,李花灼热的目光期待中,抬臂,横笛,唇齿轻含笛口。
第一声笛音,清越,悠长,带着一点点初试的生涩,瞬间打破了酒吧里残留的电子摇滚那躁动的余韵。
紧接着,气息流转,笛声陡然变化。
不再是江南水乡惯有的那种吴侬软语般的低吟浅唱。
那笛音骤然变得凌厉、高亢,如同塞外的朔风裹挟着砂砾,冷硬地刮过戈壁滩裸露的岩石,带着一种粗粝的、不屈的孤勇。
正是《鹧鸪飞》!
每一次急促的吐音与绵长的颤音交织,硬生生在这现代乐器的喧嚣丛林里,劈开了一条属于古老灵魂的幽深小径。
台下的嗡嗡议论和低笑消失了。
那些原本抱着轻松看热闹心态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惊讶,再到一种被某种深沉力量攫住的专注。
李花抱着手臂站在原地,眼中原本戏谑的笑意敛去了。
她看着那个站在光圈中心、闭目吹奏的男人。
这笛声是他灵魂深处那道隐秘的裂痕,是她从未窥见过的、属于“陈青”这个人的真正底色——饱经磋磨,伤痕累累,却始终未曾真正折断。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眼底翻涌,混合着欣赏、好奇,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这样的陈青,危险又……迷人。
笛声最后一个尾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回响,如同叹息般飘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片刻的绝对寂静后,掌声如雷鸣般轰然炸响,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更持久,还夹杂着兴奋的口哨和“再来一个”的呼喊。
“哥们儿!太牛了!”贝斯手冲上来拍他的肩,“有兴趣合作吗?”
酒精的热力被重新点燃。陈青脸上泛着红光,眼里跳动着久违的光亮:“行!”
乐队重新就位。键盘手提议:“来点节奏布鲁斯?”
“不,”陈青摩挲着竹笛,“来点我们自己的。”
《姑苏行》的旋律徐徐展开。键盘缀入爵士和弦,电吉他缠绕上蓝调riff,贝斯托住地基。李花用鼓刷扫出细密的节奏,为这奇妙的融合铺上底色。
笛声与电子乐器碰撞交融,产生跨越时空的化学反应。台下的人们随着节奏轻轻摇摆。
一曲终了,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陈青放下笛子,酒意以更猛烈的方式反扑回来。热情的敬酒接踵而至,他来者不拒。
他沉浸在即兴演奏中。与古典吉他合奏,与口琴嬉戏。每一次合作都引来喝彩,每一次碰杯都加深醉意。
李花坐在吧台边,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陈青。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在权力漩涡中步步惊心的官员,只是个沉浸在音乐中的男人。
任何欢乐的时光都是有限的。
“回声”酒吧的喧嚣如同退潮,留下的是席卷身心的疲惫和依旧在血管里蠢动的酒精。
然而,两人手里的酒瓶几乎就没有放下过。
第62章 有事发生
陈青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醒了?”
陈青开口,声音干涩,“这里……”
“我家。”李花打断他,走到旁边一个巨大的冰箱前,拉开了冰箱的门。
陈青的喉咙感觉有些发干,低声追问,“你说是你家?”
“放心,不是贪来的。”李花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转身,拿着两瓶水。
用脚把冰箱门关上,将手中的一瓶水,抛给陈青一瓶,“我前夫留下的。离婚时,他大概觉得愧疚,用钱来弥补。”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除了柳市长,江南市没几个人知道。”
陈青茫然地接过水,却并没有拧开,而是再次环顾四周。
“别看了,不过就是身外之外。”李花走到陈青身边,“不过,财富自由的好处就是,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在钱上栽跟头。”
陈青默默地点点头,这个道理当然他清楚。
李花道,“虽然不想,但也差不多该去上班了。走吧!”
陈青点点头。
这里的位置在哪儿,他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距离市政府有多远。
跟着李花从客厅的侧边门进入到别墅的车库。
眼前不是李花平时开的那辆白色轿车,而是好几辆豪车,最低的都价值上百万。
“随便选一辆,姐送给你!”李花拉开车库旁边的一个柜子抽屉,里面放着车库里豪车的钥匙。
“李,李姐,谢谢。我有......”
“就你那破电瓶车?”
“还行,去哪儿都方便。我平时也没什么机会开车。”
“别和姐客气!”李花似乎对陈青改变的称呼相当满意,“这些车放在车库里也是落灰,还不如送你。也配得上你现在副秘书长的身份。”
“李姐,心意领了。”陈青依旧摇头,“但这些车我开出去,不是体面,是找死!”
听到陈青的话,李花扶着他胳膊就笑得弯了腰。
“这个状态要坚持。”李花在抽屉里又翻了翻,找出一辆奥迪A4的钥匙,递给陈青,“这是以前保姆开的车,放家里就成废铁了。”
李花如此随意,反而让陈青不好再拒绝。
“好吧,这车——算我租的。租金不能太贵啊!”
李花摆摆手,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好啊!租金就一年——请我吃一顿大餐!”
陈青拿着钥匙一按,车库外传来一声“滴”音。
循声看去,在别墅外的庭院角落一辆车闪起了灯光。
李花看着陈青发愣的样子,“都给你说了是以前保姆开的,走吧!我那个车里昨晚的味道估计都还没消!”
“哦!”陈青这才醒悟过来,低声嘟哝道:“还真是保姆的买菜车啊!”
暗自摇摇头,人比人,真没办法比啊!
两人上车之后,驶出别墅,雨后的天空视野非常好,他才看清这里是江南市的香满庭别墅区,已经是江南市最豪华的楼盘了。
“平时别墅没人管吗?”陈青为了避免尴尬,主动开口询问。
“一般周末我才过来住两天,周五有阿姨来上班,周一到周四休息。”李花淡淡地回应了一句,似乎对于陈青这找的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转头看向一身端正开车的陈青说道:“昨天是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讲的?”
陈青原本都已经忘记了,此刻被李花提起,才有些迟疑地说道:“柳市长把我安排到市府副秘书长的位置,以后......”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话没说完就被李花打断:“柳市长把你事先安排到市府秘书长的位置,是看准了时机,这个时候没人敢反对。怎么?升职了还舍不得市长秘书的岗位?”
“柳市长人,不错,我的确是有些不愿意。当初也是她把我从杨集镇调上来的。”
李花淡淡一笑,“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你还真以为就是单纯地给你升职?那个位子,不管将来谁坐上去,你这个副秘书长都是协助常务副市长工作的。明白了吗?”
陈青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虽然下属被领导安排很正常,但李花这样直白的点明自己将来的工作“内容”,还是让他心底某处被触动了。
这是柳艾津趁机要掌控江南市的实权,如今林浩日不敢再像之前那么严控“稳定”,柳艾津要是没有动作,那才是真的浪费了机会。
“我明白了。”他低声回应着,却不敢过于表露自己的心境。
“柳市长这条线,从你进入市政府就改不掉的。”李花意有所指的提醒道:“不过,你也不能光靠听领导的话。你也要有自己的政绩,能让人闭嘴承认你的能力。”
“李姐您有经验,我洗耳恭听。”陈青的态度非常恭敬。
李花的脸上露出满意之色,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银色的U盘,放到了中控下的凹槽里。
“你之前在金河救柳市长的那个堤坝问题,不过是冰山一角。这里面,是石易县近十年水利项目的底档,包括一些‘被消失’的原始记录。”
她看着他的眼睛:“够不够当你站稳脚跟的第一批‘军火’?”
金河,柳艾津落水,陈大铭的粗糙工程……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李姐,我该怎么做?”陈青这个时候非常虚心的请教起来。
“以副秘书长督查重点项目的名义,主动向柳市长请缨,牵头跨部门调查组。水利局、审计局、纪委派驻组,都拉进来。”李花语气笃定,“把柳市长金河意外落水的事件,从一个意外,变成捅破石易县甚至更高层面腐败窝案的突破口。”
陈青脚下忍不住轻点了一下刹车,李花的建议让他心头一紧。
这很明显是借一个理由,从下往上捅。
市级领导层面现在基本已经定性,想要再改变的可能性很小,除非像简策这样的大人物,而且是在职的打了招呼。
看来柳艾津是想要另辟蹊径,找出另外一个修正和突破的方向。
他不相信这是李花的建议。
第一、昨晚在酒吧的疯狂和香满庭的别墅的底气,李花即便喜欢紧张的工作氛围,也没必要这样做;
第二、即便今天送了自己一辆车,李花也没有帮自己的必要,除非她还另有目的。
但,不管这个建议不管是李花提出的,还是柳艾津指示李花来给自己说的,都无所谓。
这个建议,就是一个跳出秘书思维,展现魄力和掌控力的机会。
风险与机遇并存。
“嗯,我会考虑的。谢谢李姐!”陈青点点头,趁着转弯看了一眼李花,看似无意的再次试探:“柳市长的新秘书……”
李花笑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柳市长用人,你还没看透?她要的,就是两点:绝对的不可预测性,和绝对的刀锋价值。”
“就像当初选你。你救了落水的柳市长,只是给了她一个最合理的理由,把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不可用’的人,变成了她手里最快的一把刀。下一个会是谁?谁知道呢,总之,会再次让那些自以为猜透她的人,目瞪口呆。”
陈青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前任秘书”的纠结,彻底烟消云散。
他的战场,已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转移。
陈青到达市政府的时间,比平时的上班时间晚了一些。
原本还担心来不及站好市长秘书工作的最后一班岗,但车还没停下,他就看见了柳艾津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稳稳地占住了她的专用车位。
“柳市长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他心头掠过一丝诧异。
李花李花瞥了一眼,声音压低:“肯定有要事发生,赶紧先上去再说。”
两人快步穿过一楼大厅。李花停下等电梯,陈青却没犹豫,直接转向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向上奔去。
顶楼走廊很安静。柳艾津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陈青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这才走到门口抬手敲敲门。
“领导,早!”
第63章 救灾
柳艾津闻声抬头。看到他,她目光似乎动了一下,但并未多问他的穿着,只是语气如常地通知他:“准备一下,马上出发去石易县。”
“好的。”陈青先是回应之后,追问了一句,“领导,需要通知哪些部门同行?”
“昨夜暴雨,石易县几个乡镇受灾严重,据说有人员被困。”
柳艾津语速加快,眉宇间凝着一层薄怒,“县里拖到今天早上才报上来!简直乱弹琴!”
微怒之后的柳艾津吩咐道:“你立刻通知李花、分管水利民政的杨剥副市长。让崔生秘书长联系电视台,派报道组跟着!”
“是!”陈青立刻领命,一边快速安排通知各方,一边暗自心惊。
很明显,柳艾津没有打算和市委书记林浩日通气,甚至原本应该让市委宣传部通知的事,都改成了市府秘书长崔生来通知。
昨夜的暴雨,他是亲历者。
只不过当时在场的,不管是支冬雷还是李花和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会出现灾情。
石易县迟报灾情,县长支秋雅是支冬雷的女儿……这层敏感关系,恐怕正是柳艾津亲自前往并如此动怒的原因。
至于在路上李花所提的建议,也只好先暂时压下。
回到秘书办公室,电话逐个的通知之后,柳艾津已经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紧跟着她的脚步,两人下楼的时候,李花已经在一楼等候了。
“柳市长,我和杨副市长一个车前去。”李花迎上来语速平稳地汇报行程安排。
“好,尽快赶上来。”柳艾津嘴上说着,脚下却丝毫没有停留。
陈青快步上前几步,打开了专车的后车门。
柳艾津弯腰准备上车时,动作顿了一下,好像有话要说。
“领导,还有什么安排吗?”陈青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停顿。
柳艾津摆了摆手,弯腰坐进车里。“一会路上再说。”
陈青立马关上车门,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轿车飞速地离开市政府,向石易县方向而去。
柳艾津沉默了片刻,开口吩咐,声音从后座传来:
“陈青,联系一下,了解受灾乡镇目前的治安情况和社会面动态。”
陈青立刻明白了她刚才的犹豫。
大灾之后,民生多艰,最容易引发不稳定因素。
他没有直接打电话给公安局层层询问,而是拨通了市政府应急办的电话。
这就是身为秘书理解领导意图的关键。
打电话询问市局,层层打电话询问,当地派出所还要有实际的案情才知道。
但应急办不一样,早上石易县汇报情况,应急办是第一个要进行处理的部门。
灾情信息在那里汇总,他们能提供最全面的评估。
不到五分钟,应急办回复:目前情况稳定,未发现异常舆情波动。
他向柳艾津汇报后,能感觉到后座那种无形的压力稍稍缓解了一些。
专车一路疾驰到石易县绕城高速出口的位置,远远地就看到几辆车停在收费站外,一群人黑压压地站在车旁。
凝神一看领头的是石易县县委书记朱浩。
“领导,石易县的领导班子在前面候着!”
柳艾津原本微闭的眼睛睁开,侧身看向前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火几乎压抑不住:“在这里搞什么形式主义!开车,直接过去!”
赵师傅闻言,不敢怠慢,一脚油门,轿车直接从迎接的队伍面前呼啸而过,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县领导。
后视镜里,可以看见朱浩等人慌忙上车,追赶上来。
石易县领导的车在后面慌忙地跟着,终于在受灾最严重的尖山镇路口与柳艾津的车汇合。
一路开到尖山镇政府,七八辆车把镇政府的院子都挤满了。
陈青下车,看了看,打开后排座车门的同时,低声汇报道:“杨副市长和李秘书长的车也到了。”
话音刚落,朱浩已经小跑着上前,满脸堆笑,伸出双手想跟柳艾津握手:“柳市长,欢迎您来指导抗灾工作!刚才在收费站......”
柳艾津看都没看他伸出的手,直接打断,目光锐利地扫向人群,声音冰冷:“尖山镇镇长呢?”
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战战兢兢地站出来:“柳市长,我是尖山镇镇长吕波涛。”
柳艾津直接问道:“吕镇长,你现在向我汇报,尖山镇具体受灾情况如何?有多少村庄进水?多少群众被困?目前采取了哪些救援措施?”
吕波涛额头冒汗,眼神下意识地瞟向一旁的朱浩,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柳艾津见状,怒火更盛,声音陡然提高:“你看他干什么?!我问的是你!你这个镇长是干什么吃的?!连自己辖区的基本灾情都说不清楚吗?!”
现场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柳艾津的怒火毫不掩饰,压得现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镇长吕波涛在她的厉声质问下,面色惨白,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会求助地看向县委书记朱浩。
就连副市长杨剥都停下脚步,没有马上上前。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清晰而带着急促喘息的女声,从朱浩身后的人群里传了出来:
“柳市长!对不起,我来晚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石易县县长支秋雅快步跑了过来。
她与周围衣着齐整的领导们截然不同。一身沾满泥点的冲锋衣,裤腿直到膝盖都糊着泥浆,鞋更是看不出原本颜色。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水里捞出来。
“柳市长,”支秋雅在柳艾津面前站定,微微平复呼吸,语气沉稳,“接到暴雨预警后,县里立刻启动了应急响应。我昨晚带队进驻了几个风险最高的村,组织群众转移,协调抢通道路。”
她语速很快,但数据清晰:“目前,尖山镇有三个村进水,已安全转移群众五百多人,暂未接到人员伤亡报告。救援力量和首批物资已抵达受灾点,正在有序分发。”
这一身狼狈,配上扎实的汇报,瞬间将旁边那位面如土色的吕镇长比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她这“满身泥泞、亲临一线”的形象,极具视觉冲击力和说服力。
柳艾津审视着她满身的泥泞,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语气也不像刚才那般锋利:“支县长辛苦了。关键时刻,领导干部就该在一线。你做得对。”
这句表扬是说给支秋雅的,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看都没再看朱浩和吕波涛一眼,其中的褒贬不言而喻。
朱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地别开了视线。
众人移步到尖山镇临时设立的救灾指挥部会议室。
支秋雅拿出更详细的资料,对着地图,更加详尽地汇报了灾情分布、救援进展、物资调配等情况,显得准备充分,工作扎实。
柳艾津听完,点了点头,目光终于转向一直沉默的朱浩:“朱书记,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朱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态:“柳市长,我们县委坚决贯彻落实市委、市政府,特别是您的指示精神!我们已经成立了抗洪抢险救灾工作领导小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我们一定坚持党的领导,发挥党委核心作用,带领全县干部群众,众志成城,共克时艰......”
他说的全是空泛的套话,试图强调党委的领导作用,挽回一点颜面。
柳艾津耐着性子听完,不置可否,只淡淡说了一句:“嗯,我拭目以待。”
朱浩见柳艾津态度似乎有所松动,心中一喜,又不知死活地提起之前收费站迎接的事,试图道歉挽回印象:“柳市长,刚才在高速口,我们安排不周,主要是想表达对您来指导工作的热烈欢迎和......”
柳艾津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下来,直接打断他,站起身:“好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散会!”
她一刻也不想多待,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支秋雅似乎非常理解柳艾津此刻想听什么,几乎是挤开了陈青走到柳艾津身边,继续汇报着。
陈青淡淡一笑,脚步放慢,经过面如死灰的朱浩身边时,低声快速说了一句:“朱书记,柳市长这是‘严管厚爱’,您别往心里去。眼下救灾是头等大事。”
他这话看似安慰,实则是点明柳艾津更看重支秋雅所做的工作,同时也给了朱浩一个提示。
朱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拉住陈青的胳膊,走到一边,哭丧着脸低声诉苦:“陈秘,您可得在柳市长面前帮我美言几句啊!我这个县委书记,难啊!县里大小事,支秋雅都要插手,她背景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我快被架空了!”
陈青心中明了,安抚道:“朱书记,您的难处,领导会理解的。先稳住局面,做好分内工作。”
之前,虽然只是和朱浩有过简单的一次见面和对话。
尽管事出有因,但毕竟朱浩和张池是对他抱有善意的,他也不能白领了当初的这份人情。
安抚完朱浩,陈青快步跟上柳艾津。
一行人再度上车,不过支秋雅很“识趣”地没有跟着上柳艾津的专车,“柳市长,我在前面领路。”
第64章 人民第一
说完,支秋雅快步跑到一辆面包车前,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上去。
陈青在后视镜里分明看到面包车转向的时候,尽管车身全是泥浆,但轮毂却闪着明亮的金属光泽。
但是他却没有声张,只是示意着赵师傅跟上了面包车,七八辆车又向着受灾现场驶去。
柳艾津在支秋雅的陪同下,实地视察了受灾村庄和群众安置点。
支秋雅全程陪同讲解,指挥若定,确实给人一种具有很强的工作能力的表现。
甚至还贴心地从面包车上拿下一双崭新的半桶雨靴,只不过被柳艾津拒绝了。
今天柳艾津似乎出门的时候就有所准备,并没有穿高跟鞋,而是一双平底的白色皮鞋。
泥泞中,皮鞋上沾满了泥浆,甚至就连西裤上都带起了不少的泥点。
中午,柳艾津在最后一个安置点,还和安置的群众一起吃的泡面。
没有丝毫领导的架子,也看不出女性的娇气。
市电视台的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陈青注意到,摄像师的焦点几乎一直牢牢锁在柳艾津身上。
就连跟在身边的副市长杨剥也只是在大镜头下被收录进去。
这些细节和举动,陈青暗自记在了心里。
朱浩知道自己已失分太多,不敢再往前凑。他趁陈青稍有空隙,悄悄拉了下他的衣袖。
“陈秘,借一步说话。”朱浩的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全然不顾自己县委书记的身份。
陈青随他走到一旁。
朱浩忙不迭地递上烟,压低声音:“陈秘,这事您一定得帮我周旋一下!”
陈青看了看四周,将烟推了回去,声音平稳:“朱书记,放宽心。我心里有数。”
他在朱浩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转身离开。
陈青很清楚朱浩在怕什么。若换成别的县长,他未必敢如此回应。
但对方是支秋雅,那就不同了。
她是赵亦路的儿媳,支冬雷的女儿。
而且,支秋雅背后显然有高人指点,否则怎会一夜之间转变风格,如此精准地“深入一线”?
陈青之所以如此肯定,正是那辆精心准备的面包车,以及那过于干净的轮毂,无声地出卖了她。
下午回到尖山镇,市应急办主任已整理好完整的灾情报告,亲自呈给柳艾津。
后续处理方案也已拟好章程。秦主任汇报道:“柳市长,从目前看,这场突发灾情没有造成重大人员伤亡。灾后应对也较为及时。主要原因还是暴雨来得突然,与预报偏差较大,导致预警不足。”
“老百姓的安稳是第一位的。”柳艾津语气严肃,“不管天灾还是意外,应急办必须督促检查执行,绝不能引起群众不满。”
“是,我们一定落实到位。”
随后又听取了各村代表发言,会议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支秋雅主动上前:“柳市长,您辛苦一天了。县里食堂准备了工作餐,用了再回市里吧?”
柳艾津略作考虑,点了点头:“好,那就吃完工作餐再走。正好我们好些同志单身,回家也得自己解决。”
车队再次启程返回石易县城。县政府食堂大厅里,竟摆了十几桌,县委、县政府的工作人员似乎都在加班。
柳艾津简单勉励了几句,众人这才落座用餐。
对支秋雅安排在大厅就餐,柳艾津显得颇为满意。
“支县长,这次应对暴雨灾情,石易县反应迅速,处置得当,辛苦了。”
支秋雅连忙谦逊回应,称是分内之事。
陈青安静用餐,此时仿佛不经意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桌上几人都能听清:
“支县长,下午在安置点,我看到市台记者采访您。您对着镜头向受灾群众承诺,县里会给每位灾民发放一千元临时救济款。这个举措,很得民心啊。”
支秋雅脸上淡笑不变:“陈秘对受灾群众这么关心,我代表石易县......”
“我记得光是尖山镇受灾群众就接近五千人,”陈青适时打断,语气平和,像只是确认细节,“支县长确定是每人一千,不是每户一千?”
柳艾津夹菜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看支秋雅,转而望向应急办秦主任:
“统计出来了吗?石易县受灾群众总共多少人?”
秦主任赶忙翻开笔记本,仔细核对后抬头:“柳市长,目前统计全县受灾约七百户,共计——三千两百余人。”
柳艾津面色如常,看向一时语塞的支秋雅,语气温和却带着重量:
“那就是三百二十多万。支县长,石易县财政能支撑这笔开支吗?如果需要市里支持,可以打报告。毕竟,我们对老百姓的承诺,不能是空话。”
这话听着是关心支持,实则尖锐——你支秋雅是否为了镜头前的形象,夸下了海口?
支秋雅面上笑容不改,心里已将多事的陈青骂了无数遍。她知道这是故意给她出的难题,但在柳艾津和众人面前,她绝不能退缩,更不能改口。
她硬着头皮,腰背挺得更直,语气斩钉截铁:“谢谢市长关心!石易县虽不富裕,但这笔救灾款,我们县里自己想办法解决!绝不给市里添麻烦!”
柳艾津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好,有担当。那我就等着看石易县的好消息了。”
饭后,市里一行人准备离开。
朱浩趁机拉住陈青,低声道:“陈秘,谢了!”
“朱书记,后面该怎么做,您应该清楚了。”
朱浩几乎要拍胸脯保证:“放心,您放心!”
副市长杨剥奉命返回市里落实后续工作。
而柳艾津的车却在绕了一圈后,悄然返回石易县城。
“陈青,用你和赵师傅的身份证登记,开两个房间。”柳艾津吩咐道,“今晚我们不回市里。我要看看,石易县这灾后工作,到底怎么落实。”
陈青原本不解为何去而复返,此刻心下明了。柳艾津此行,果然另有深意。
鉴于柳艾津向来不会过多解释,陈青也没有多问。
刚安顿下来,柳艾津的电话便打了过来,让他去房间。
“领导,您打算夜访?”陈青试探着问。
“你先坐。”柳艾津指了指房内的椅子。
陈青依言坐下,身体微微前倾,静候指示。
柳艾津背靠椅子,眼神却平视前方,像是在提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你觉得,支秋雅那三百二十万,拿得出来吗?”她没有看陈青,但声音却清晰传入他耳中。
陈青在椅子上坐直了些:“石易县去年的财政报表我看过,常规支出已经绷得很紧。三百二十万额外支出,除非挪用其他专项,或者......”他顿了顿,“有我们不知道的小金库。”
“小金库......”柳艾津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她今天这出戏,唱得不错。泥巴裹腿,镜头前慷概承诺。只是那面包车的轮毂,太干净了。”
陈青心里一动,原来柳艾津也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领导,那我们今晚......”
柳艾津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面容在内外的光线阴影里有些模糊:“不去安置点。那些地方,现在肯定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等着我们去‘偶然’发现。”
放下窗帘,柳艾津淡淡一笑,“我们去财政局,和水利局办公楼看看。”
“现在?”陈青有些意外。
这两个地方,晚上除了值班人员,应该都下班了。
“就是现在。不下车,就在外面看看。”柳艾津语气平静,“你能找到一辆本县的车吗?让赵师傅开车,我们坐车绕一圈。”
“明白。”陈青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领导,需要通知县里吗?”
“通知?”柳艾津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极淡的嘲弄,“通知他们准备好,再把戏演一遍?”
陈青不再多问,拉开门出去。
他明白,柳艾津要看的,就是石易县毫无准备下的真实状态。
虽然在石易县就只待了三个月,但找一辆车还是比较容易的。
很快,他就联系了张池,虽然话说得很含糊,但身为县委办主任,他很快就听出了画外音,连忙答应下来。
陈青能帮的也只能到这样了,至于张池会不会联系朱浩,那就要看他们之间的关系程度。
半小时后,一辆本地牌照的普通桑塔纳驶到陈青他们下榻的酒店停车场,司机扔下钥匙就离开了。
陈青接到张池的短信,连忙和赵师傅下去确认之后,这才通知柳艾津可以出行了。
十分钟后,这辆车缓缓驶出酒店,赵师傅开车,陈青坐在副驾,柳艾津在后座。
夜晚的石易县城并不繁华,几条主干道过后,车辆驶入相对安静的行政办公区域。
“先到财政局。”柳艾津吩咐。
财政局大楼黑漆漆的,只有门口保卫室亮着灯。
楼前停车场空荡荡。
“看来财政局的同志们,都不需要为这笔突如其来的巨款加班。”柳艾津淡淡道。
车子未停,绕了一圈,转向水利局。
与财政局的冷清截然不同,水利局大院竟灯火通明。
好几间办公室都亮着灯,楼下还停着两三辆车。
“靠边,停一下。”柳艾津说。
桑塔纳无声地滑到路边树影下。
水利局大楼里,隐约能看到人影在窗户后晃动。
“这个时间点,水利局这么热闹?”陈青低语。
柳艾津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过了几分钟,水利局大门里走出三四个人,一边走一边交谈,语气似乎有些激动。
其中一人坐进一辆车,很快开走了。
剩下的两人站在门口,点了烟,继续说着什么。
“能听清吗?”柳艾津问。
陈青微微摇头:“距离太远,听不清。”
第65章 谁能拿捏
又过了一会儿,那两人扔了烟头,转身回了大楼。
“走吧。”柳艾津说。
桑塔纳再次启动,缓缓离开。
“水利局在忙什么?”陈青沉吟,“灾后重建的数据核算?还是......”
“或者是忙着‘做账’。”柳艾津接上他的话,声音冷了下去,“金河堤坝的账。”
陈青心头一跳。
李花给的U盘里,就涉及到石易县水利项目的资金问题。
如果支秋雅承诺的三百多万救济款真要动用水利方面的资金,或者与之相关,那么今晚水利局的灯火通明,就非常值得玩味了。
“领导,要不要我明天想办法接触一下水利局的人?”
“不用。”柳艾津拒绝得很干脆,“你现在去,什么都问不出来,只会打草惊蛇。”
她靠回座椅,闭上眼睛。“回酒店。明天一早,我们回市里。”
“回市里?”陈青有些意外。
他以为柳艾津留下,会有更进一步的行动。
“戏看完了,该回去等下一幕了。”柳艾津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醒,“支秋雅不是承诺了吗?我们就等着看她怎么兑现。三百二十万,看她能从哪个口袋里变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回去后,不用盯着石易县。让李花把她提到的,近十年水利项目底档,尽快交给你。尤其是金河堤坝维修前后的所有资金往来、审批记录。”
“是。”陈青应下。
他明白了,柳艾津是要从更高层面,更系统地梳理问题。
石易县这里的火,已经点着了,就让它自己先烧一会儿。
原本打算借机让赵师傅把车开到县委县政府去看的心思,陈青也压了下来。
柳艾津的思路很清晰,自己想要影响她的判断,恐怕还会适得其反。
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回酒店。
柳艾津下车前,看了陈青一眼:“今晚看到的水利局,记在心里就行。”
“明白。”陈青低声问道:“今晚还需要用车吗?”
柳艾津看了一眼那辆车,“让他们开回去吧!”
从柳艾津的语气中,陈青感觉到柳艾津是意有所指。
但陈青也不解释和辩驳,有些事领导既然交给他,自然是在其中有所分析的。
李花今早给他的U盘,很明显就是柳艾津授意的结果,虽然昨晚发生了一些小意外,让他和李花之间多了一层本不该有的关系。
可,事实就是事实。
柳艾津一个女人,敢独自在江南市为她自己的掌控进行“斗争”,绝不是只靠老领导和硬碰硬得来的。
柳艾津和赵师傅都返回房间,陈青直接拨通了张池的电话,“来取车吧!你自己来!”
陈青一个人站在酒店大堂外,抽着烟,很快,一辆车就驶了进来。
依然是一个很普通的牌照和轿车。
只不过下车的张池低声说道:“朱浩书记在车里,要不要聊两句。”
陈青指了指宾馆大楼,示意不太方便,把桑塔纳的钥匙交还给张池,叮嘱了一句:“张主任,转告朱书记,做本分的事,不是有成绩才是好的。”
张池不敢大意,厚着脸皮追问了一句,“还请陈秘指条明路。”
“没有明路。”陈青也不好说得太明白,“一切照旧就是最好的安排。”
从宾馆停车场慢慢上楼的过程中,陈青在权衡,要不要再给柳艾津汇报一下。
自己当初从杨集镇被调到市政府给柳艾津当秘书,石易县的领导就是张池和朱浩从市政府办公室主任江文封的通知中嗅到的气风声。
虽然带着几分投机心态,也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帮自己撑了一下场面。
但毕竟是让自己在离开杨集镇的时候,狠狠地羞辱了一把殷朵。
而当初调查他背景的,无疑是李花。
如今看来,李花对柳艾津非常忠诚。
今晚柳艾津让他私下找车,刚才那番话,都暗示她知晓这些往来。
如果此刻表现得过于明哲保身,隐藏自己实际上还是通知了石易县的领导,只不过并非是柳艾津此行要针对的目标人物支秋雅,而是县委书记朱浩。
只是,这样的擅作主张,在柳艾津眼里会是懂得感恩,还是怯懦呢?
当走到柳艾津房间门口,他还是决定坦诚一些。
如今的自己在柳艾津眼中,不过就是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而已。
他不太相信一次救命之恩真的能让柳艾津对自己完全的放心。
“领导,车已经还了。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柳艾津点点头,看着陈青,“今天从晚饭到刚才的一切都还表现得不错,看来这个副秘书长的安排我可以放心了。”
陈青心头一凛,暗自庆幸自己选择了坦诚对待。
“这都是领导教导得好!”
“陈青,做任何事要懂得权衡利害。现阶段的重心工作,是让江南市恢复到正常的秩序。有些事,是要有舍有得的,你们的工作就是要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
这一番包含深意的话,让陈青心头微颤。
幸好自己没有自以为是。
“我明白了。多谢领导指导!”陈青恭敬回应了一句。
“好了,去休息吧!我还有些问题要思考。”
陈青告辞,轻轻带上房门的瞬间,心中却因为刚才意外的发现而更加凝重。
在他下楼去还车的这段时间里,柳艾津的房间里有一股极淡的烟味。
不是普通的烤烟浓厚和进口香烟的刺鼻,而是女士细支烟特有的清淡。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躺着一个细长的烟蒂,旁边还有半截用过的火柴。
这不是男人抽烟的习惯。
自然不是什么来了男人,还能在柳艾津的房间里抽烟。
那就只能是柳艾津私下或许有抽烟的习惯或者解压的方法。
这位步步为营的女市长,内心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压力和疲惫。
这个发现不算大,但她没有刻意掩饰,或许意味着某种认可。
能善用各种关系,或许正是柳艾津今晚要提点他的关键。
也表示他未来,可能要分担更多柳艾津的压力。
关上房门,陈青正准备返回自己的房间。
却在转角处迎面遇上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行色匆匆的吴紫涵。
七年相处,他几乎一眼就能从黑色塑料袋的轮廓看出里面是卫生巾。
他这才想起崔生通知了电视台来录制,报道领导视察灾情。
吴紫涵身为外采主持,虽然级别还不够格采访市级领导,但一些周边报道正是她的工作。
大半天在灾区的经历,陈青当然知道这会很辛苦。
而选择在石易县住下,估计也是采访任务没有结束,还有后续的报道需要跟进。
在这个阶段,大姨妈来了,对任何女人而言都是一种痛苦,更何况吴紫涵还有痛经的老毛病。
四目相对,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看她脸色苍白,陈青终究没有忍住:“多喝点热水,会好一些!”
吴紫涵却像是被刺了一下,闻言并没有丝毫的感激,反而冷哼一声,带着浓浓的怨恨:“陈大秘书,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话虽然说出口,但吴紫涵却并没有挪动脚步。
陈青没有计较吴紫涵的抱怨,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她也是赵菊香和吴梦洁母女的工具人,只是非常可悲她之前并未察觉。
“好吧,我们的确不适合再有交集。”
陈青刚想主动离开,却被吴紫涵匆忙伸手拉住。
“小心一些殷朵,她想利用李月月离婚的事抹黑你们。”
吴紫涵突然开口说出的消息,让陈青瞬间愣住,“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只是不想李工跟着你受到牵连!”
吴紫涵说完,加快脚步,与他擦肩而过,留下一句依旧有恨意的话:“还有,别再假惺惺地关心我。”
陈青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七年相处最后分开,自问他在家庭中并没有失责的地方,反而是吴家一家人和殷建国的无耻,让他心寒。
既然人家不领情,他也没必要上赶着给出“假惺惺”的关怀!
曾经好好的家,如今支离破碎。
他父亲吴春工作不顺,母亲和姐姐因地下赌场案被牵连而入狱。
而那个曾经对她甜言蜜语的姐夫殷建国,出事后果断撇清了关系。拒不承认是他牵线的结果,根本不愿意担责。
吴紫涵现在的生活和心情用一团糟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她之前可能根本就没想到,殷建国搂着她的小腰、抱着她的肩膀所给的承诺,根本就是她母亲赵菊香和姐姐吴梦洁设的圈套。
而她却一点没有察觉,反而很享受这有违道德的“刺激”当中,让陈青蒙耻受辱。
仔细回想,即便没有“地下赌场”的事,也会有别的事,吴紫涵早晚也会被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姐夫给拉下深渊。
有时陈青都忍不住怀疑,吴紫涵到底是不是赵菊香的亲生女儿。
否则,怎么会有母亲和姐姐这样算计自己的女儿和妹妹?
她今天好心的提醒,是悔悟还是对曾经七年的辜负的一个赎罪?
只是,陈青也没想到这殷朵怕是真的疯了吧!
自己原本已经没打算计较那三个月在杨集镇的暗黑时光,她居然还上赶着贴上来。
既然如此,就别怪自己完全不顾曾经的同学关系。
不管殷朵是不是因为得到了消息,还是说单纯的就是蠢,想要制造谣言来抹黑,陈青都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现在的他不是之前在殷朵手下默默承受的副镇长,不是可以任由谁轻易就能拿捏的。
第66章 大意了
全市灾情最严重就是石易县,虽然杨集镇不是重灾区,但要制造点什么事出来并不难!
只要能让殷朵忙于自救,她就根本没有机会做出愚蠢的行动。
陈青没有返回房间,而是走向了走廊的消防通道,在阴暗的光线下再次拨通了张池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传来张池恭敬的声音,“陈秘,有什么指示?”
“朱书记和你还在一起吗?”陈青先是揭开了刚才在停车场自己没有明说的话题。
“在,在!”
“支秋雅既然夸下了海口,转告朱书记,稳住财政支出项目,支秋雅就会错漏百出。别的,千万不要无中生事!”陈青非常直接的把被架空不少权力的朱浩现在该做的事告诉了张池。
电话里张池连忙答应。
陈青没有直接打电话给朱浩,张池心里有些小激动。
当初自己只是带个话,相比如今的收获,这笔“投资”简直太划算了。
“另外......”陈青言简意赅地说道:“杨集镇的问题,可以内部严肃处理一下,领导不力,全镇的工作怎么开展!”
张池在电话里愣了一下之后,似乎才明白过来了,试探地说道:“殷镇长工作的确有些不细致......”
陈青打断了张池后面的话,“张主任,明白就好!”
“明白,明白!我这就向朱书记请示。”
“就这样!”陈青挂断了电话。
阴暗的灯光下,他的双眼散发出从来没有的阴冷。
地位和官职的变化,让他要收拾殷朵,方法多的是,而且还不用他自己去想,有人就会为他去设想。
可是,这个夜晚注定就没那么平静。
还没有回到房间,电话再次震动起来,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语气中有刻意迎合的意味:“陈秘吗?我是石易县的支秋雅。”
支秋雅?
她怎么会直接打电话给自己?
陈青心中瞬间警惕起来:“支县长,你好,有什么事吗?”
“陈秘今天在饭桌上的提醒,很及时啊。”支秋雅言辞很恳切,“为了表示感谢,想请陈秘出来吃点宵夜。”
“支县长,不必这么客气。我也是提醒柳市长支县长所做的工作而已。”
“陈秘,你可要一视同仁啊!毕竟——”支秋雅意有所指的拉长了音调,“你和朱书记也私下聊过,我要是不表示一下,岂不是显得我不会做人?”
支秋雅特意强调了“一视同仁”和“朱书记都跟你私下聊过了”,显然对陈青和朱浩的接触已经知晓。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警告,也是一种强势的邀约。
陈青心中飞快权衡。
拒绝?可能会激化矛盾,也失去了一个近距离观察、试探对方的机会。
接受?这明显就是一场不怀好意的鸿门宴。
最终,探究对方虚实、为柳艾津获取更多信息的念头占了上风。
“支县长太客气了。”陈青语气平静地回应道:“既然支县长盛情相邀,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好,爽快!”支秋雅笑道,“那我安排车来接你,可好?”
“不用。”陈青直接拒绝,“告诉我地址,我自己过来。”
“‘小苍居’,比较安静,适合聊天。”
“行。”陈青答应下来,马上就挂了电话。
要是换成半小时之前,陈青不敢答应的这么爽快,甚至会有种被人威胁不知所措的感觉。
现在的他,却无惧支秋雅的威胁。
不过,柳艾津现在似乎在房间内有重要的事在思考,陈青也不便再去敲门汇报,而是把支秋雅邀约的地点和原因编了个短信发给柳艾津,请示她是否可去。
发完消息这才回房间,和赵师傅交代了一下说自己临时有事出去一趟,具体回来的时间不确定,让他先休息。
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正犹豫是不是不等回话就出门,手机短信响起,柳艾津的回复很简单:“知道了。”
没反对!陈青这一下心里更有底气了。
下楼到酒店大堂,正想到前台打听“小苍居”在什么地方,旁边就闪出一个人来。
“陈秘,领导让我们来接您。”
陈青定睛一看,一身打扮和气质就是体制内的人,“支县长?”
对方点点头,“车就在门口。”
陈青暗道行踪居然被跟踪了,很有可能就是朱浩前来的时候被发现了。
只是,看样子,对方并不知道柳艾津没有回市里,也住在酒店里的。
既然被发现了,他也没必要装。
走出酒店大堂,大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果然等在哪里。
身边的人快步走上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一个身影出现在陈青面前——支秋雅居然在车里等着。
现在的支秋雅已经换下了一身泥点的冲锋衣,穿着一套裁剪得体的裙装。
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带有些侵略性的男士通常才会喜欢的古龙香水味。
“支县长,您这是提前就来了?”陈青调侃着坐上了车。
“请陈秘吃饭,我自然要亲自前来,才能表达诚意!”
“我可是受之有愧!”陈青不咸不淡的说道:“既然如此,我看也没必要吃什么饭了,支县长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
支秋雅却没有搭话,示意司机开车。
陈青也没有反对,只是背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车子驶离酒店,但却并非在县城里,而是朝着城外开去。
这条路陈青不熟悉,加上又是深夜。
之前各种针对他来打击柳艾津的事件在他脑子里猛然如潮水一般的闪过。
陈青背心一阵冷汗,心头警觉大起,可现在已经上车,不可能跳车。
偷偷把自己的手机定位打开,适时分享给了柳艾津。
此刻安全第一,他也顾不上逾越,礼貌与否了。
车子一路行驶了约莫半小时,终于在一处挂着简易霓虹招牌的“小苍居”门口停下。
一看就是农家乐。
“支县长选的这个地方还真是安静啊!”陈青打开车门,四周望了望,一片漆黑,这并不闪亮的招牌反而显得有几分诡异。
“和陈秘见面,自然要足够幽静。”支秋雅下车,走到陈青身边,神态举止就像是非常熟稔一般,“走吧,已经安排好了!”
陈青现在是骑虎难下,只能跟着她一起走进这有些另类的农家乐。
老板娘居然也姓赵,名叫赵玉莲,虽然是很有乡土气息的名字,但还是让陈青不由自主的就想到赵亦路,心中的紧迫感更强。
借口上厕所洗个手的机会,给柳艾津发了个短信息,“可能有危险。”
定位不敢关,他相信柳艾津看到这条短信一定会有所反应的。
只是希望这个时间能来得及,要是真的一不小心伤了、残了,那还真的有些不划算。
从支秋雅一路沉默和从容来看,要是真出事,这帮人还真是无所顾忌的坏!
从卫生间出来,回到农家乐包房中,包房中有一股说不出的香气,非常令人放松。就像是家里的安神檀香,只不过味道要淡许多。
坐下后,支秋雅亲自给陈青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脸上依旧带着笑:“陈秘,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咱们慢慢聊。”
陈青看着那杯色泽清亮的茶水,心中警铃大作。
这茶,能喝吗?
不喝,立刻就会撕破脸,自己身处荒郊野外的不知名地方,后果难料。
喝,万一......
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接过茶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这茶闻着真香,是什么茶?”
旁边赵玉莲却一脸假笑地回应道:“乡下的土制老茶,别看不怎么样,味道香醇得很。”
“闻着是不错!”陈青点点头,带着惋惜的口吻,“可惜,我一般都只喝白开水的。支县长看来消息也不怎么灵通啊!”
支秋雅和赵玉莲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还有体制内干部不喝茶的!
这一点似乎有些超出她们的意料之外了。
“玉莲,去接壶温开水过来,可以上菜了!”支秋雅吩咐一直在旁边等候的赵玉莲,自己却端起同样在壶里倒出的茶水喝了一口。
赵玉莲退了出去,陈青虽然有些意外支秋雅似乎是在证明茶水无毒无害的举动,但他是真的不敢有任何不小心。
放下茶杯,支秋雅背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陈青,语气带着一丝暧昧,又像是威胁:“陈青,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今天当着柳市长的面,故意提起救济款的事,是想让我难堪吗?”
陈青心中凛然,知道正题来了。
“支县长这话就有点不识好人心了吧!”陈青反唇相讥,“有支书记给您撑腰,谁还敢让您难堪!”
支秋雅的神色不变,眼神却异常凌厉,“你也知道,那今天这是为什么?莫不是朱浩那个废物给了你什么好处?”
“好处?”陈青淡淡一笑,“支县长和冯小齐在‘清雅阁’茶楼门口,收到的好处是什么?”
支秋雅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看着陈青一脸正经的模样,颤声发问:“你怎么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道理,支县长不会不明白吧!”
场面一时间冷了下来。
离开的赵玉莲却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端上来一些家常凉菜,一看就是临时弄的,绝不会是支秋雅事先就安排上的。
陈青眉头暗皱,今晚自己还是太大意了。
这帮人历来行事嚣张惯了,没他们不敢做的。
赵玉莲手中端着一个瓷壶,又给陈青倒了一杯白开水,“陈秘书,请!”
第67章 下套
陈青刚想说自己不渴,支秋雅就已经开口,“一杯水都不喝,看样子陈秘是打算和我撕破脸了!”
陈青心头暗暗叫苦,只能强压下心头不安,“一杯水而已,支县长何必这么上纲上线。”
只能端起面前的水杯,浅浅的喝了一口,实际上就是打湿了一下嘴唇,没敢进嘴。
为防止对方继续软硬皆施他再喝,陈青放下杯子的时候,故意放在了桌子的边沿,衣袖轻轻一撩——
“哎呀!”
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水滴四溅。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青连忙道歉,眼神余光扫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碎片和水,没看出任何异样。
支秋雅眼神阴沉下来,对赵玉莲使了个眼色。
赵玉莲会意,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没事没事,碎碎平安!我再去给陈科长拿个新的杯子进来!”
她转身再次外出,然而脚步却像是古时候战场的战鼓起始鼓点一般,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赵玉莲刚走到包房门口,陈青便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眼前发黑,“你们......”话没说完,脑子一沉,便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浑身无力。
但意识似乎并没有收到影响。
陈青能感觉到一双粗壮的手把他架了起来,还有支秋雅冰冷的话语,“你要是喝茶一点事也没有。”
“我c!”陈青暗骂了一句,真是防不胜防。
看来不是什么茶水有问题,而是那本不该出现在农家乐包房里的“安神香”,这谁又能想到呢!
只是,让自己四肢无力这是要做什么?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被移动,却连眼皮都重得睁不开。
感觉自己从溺水落在大海巨浪中,只能无力地随波逐流,毫无一点对抗的力量。
不久之后,似乎自己又像是被巨浪掀起落到了“死海”的水面。
平静、柔软,沉不下去,甚至皮肤还有微凉却柔滑的触感。
“这是要做啥?”
陈青脑子越来越重,根本想不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陈青似乎在大海中随波逐流了好久才终于踩到了夯实的海底,站稳了身躯。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旁边正是那位气场强大的绿地集团总经理——马慎儿!
马慎儿此刻双眼紧闭,不知道是昏睡还是被迷晕的。
陈青不敢大声出气,环顾四周。
门外,还有一些奇怪的对话。
轻手轻脚的,陈青下床,静悄悄的走到门边终于听清楚了门外的说话声是怎么回事。
居然是两人。
可是对话的内容却异常的奇怪。
“你要做什么,不要......陈,青......不要......”
“停,”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竟然是赵玉莲,“你tm还真以为在拍成人片啊!这是一场强女干,女的要反抗,‘陈青’这两个字要咬清楚!”
陈青脑袋“嗡”的一声就炸开了。
也顾不得会不会惊动外面的人,偷偷把门缝再拉开了一点。
终于看清楚了。
赵玉莲居然在指挥着人拍摄,关键是镜头对准的男人分明穿的是自己今天的衣服,也就是早上在李花的别墅里穿的那套价值不菲的定制西服,就连脚上的鞋子也是自己的皮鞋。
而女人身上的衣服有些眼熟,回头一望床上,陈青彻底明白了。
怪不得镜头是从侧面在拍摄,不用想都知道支秋雅这个女人和赵玉莲不敢真的对马慎儿下手。
就制造这么一起虚假的强女干场面拍摄下来。
马慎儿现在昏迷不醒,醒来之后要是看见这个画面,那自己绝对说不清楚了。
支秋雅用心之恶毒,这是要用自己的名声做要挟。
只是,她这样做,到底是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难道只是为了报复自己在石易县政府食堂点破她夸下海口?
或者是逼迫自己反水?
各种纷乱的思维在脑子里思考该如何破解,想要找手机来录下,却发现连手机也不见了。
冲出去,连想都不敢想。
这所谓的“小苍居”在哪儿都不知道,外面一片漆黑?
现在唯一能证明这一切是虚假的,就只有马慎儿。
必须得趁外面还在认真拍摄,把马慎儿弄醒,让他知道自己和她都被人做局了。
想到这里,陈青又轻手轻脚的回到床上,低声在马慎儿的耳边呼唤,“马总!马总!”
可是,马慎儿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情急之下,陈青用手指掐住马慎儿的人中,用力挤压。
“唔......唔......”不到半分钟,马慎儿终于有了反应。
醒来的她先是茫然,随后瞳孔收缩,那张冷艳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寒霜。
本能地一把就推开了半侧身的陈青。
陈青一个没有防备,身体被推向外差点掉到地上。
“你......”马慎儿猛地起身,就要惊叫出声。
为了怕外面的人听到,陈青迅疾无比的上前一手捂住马慎儿的嘴,一手强有力的把她压住,不让她动弹。
这才低声在她耳边解释道:“马总,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马慎儿全身都因为惊恐而颤抖,瞪大的双眼看着陈青。
“外面有人,你千万不要出声,听我给你说,我们被人做局了!”陈青焦急地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马慎儿的双手刚才是本能地抓,痛得陈青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忍住。
或许是陈青这极力忍耐和马慎儿的手抓的位置让她明白抓到了什么,松开了手的同时点了点头。
陈青现在也顾不上那接近8级的疼痛,松开了捂嘴的手。“马总,我们都被人下药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我是被支秋雅伙同外面的人下的迷药,醒来就看见你和我这样躺在床上。”
“下药?圈套?”马慎儿双眼四下细看,脸色却忽然冰冷,带着屈辱和杀意,指着床上一处地方,“你怎么给我解释?”
“外面,外面!”陈青只好用最有力的证据来证实,“你小声点,他们正在制造一个我强女干你的场景,穿的就是我的外套和你的衣服。”
“你让我起来!”马慎儿不愧大集团的总经理,马上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陈青这才发现自己的一条手臂一直压在马慎儿身上,手掌和身体形成半圈围。
连忙松开手臂,“他们现在就在外面,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
“陈青,我告诉你,要是你说的不是事实,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马慎儿低声警告道。
陈青如遭五雷轰顶,这话还说不清楚了。
外面的“大戏”居然还在拍摄。
不知道是这赵玉莲当“导演”上瘾,还是说他们真的要从各个角度拍摄,力求“真实”。
马慎儿只是听了几秒的时间就已经脸红耳赤,但也明白了陈青所说不假。
“拍摄”中止,赵玉莲领着几个彪形大汉撞开了门。
“陈秘书,玩得可还尽兴?”赵玉莲看到马慎儿的状况,一愣之后忽然笑了,“可惜啊,马总似乎还不满意,你就放着这么一个美人......”
几个大汉更是放肆地淫笑着。
而那穿着陈青和马慎儿的“演员”也走了进来。
一种被欺凌却无力的愤怒让陈青瞬间热血上涌。
“拼了!”陈青现在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要真是被拍摄到了,后果真的很难预料。
用力掰开马慎儿的手,将枕头塞进她怀里,“我c你妈!”
一声怒吼,陈青趁着几人愣神的片刻冲了出去。
外面赫然是一个内院的样子,墙上还靠着一把锄头。
顺手抄起,也不管上面还带着泥土,转身就朝着第一个冲过来的大汉拦腰挖了过去。
大汉完全没想到有人会拿锄头当武器,被锄头上的半圆尖端的位置直接挖下了一大块肉,立即就软倒在地上哇哇大叫。
其余几人追出来,却苦于陈青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守在门口。
屋里除了床之外什么都没有。
还是赵玉莲聪明,一把拉起在地上翻滚的马慎儿挡在身前,“陈青,你敢动她!”
陈青愣住了,真要把马慎儿伤了,完全没办法解释了。
而且,现在马慎儿的状况糟糕透了,迷幻药已经让她整个人都迷糊了,陈青的短袖也只能刚好盖住,可只要是轻轻一摆动就会春光外泄。
“赵玉莲,我劝你赶紧叫救护车,马总要是出了事,你和支秋雅谁都逃不过!”陈青一横锄把,不再出手,却没有打算放他们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竟然是在酒店大堂等待陈青的那个看上去就是体制内的男人。
陈青现在前后受敌,不得不让开了位置,含怒看着这些人,“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赵玉莲皱眉看了一眼身前的马慎儿,这个意外本不该发生的。
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只好对身边一个人吩咐,“快去拿解药!”
那人飞奔而去,很快拿着一个瓷瓶前来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硬塞进马慎儿的嘴里。
“赵玉莲,现在怎么办?”那最后赶来的男人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拿不定主意了。
“没办法了。”赵玉莲似乎也没有很好的办法解决,让人把马慎儿的外套裙子找来给她套上。
现场就这样对峙着,中间有大汉想要绕开却被陈青厉声阻止。
几分钟后,马慎儿恢复过来,眼里有无法言说的杀意涌上。
“你们,全都要死!”马慎儿站直了身子。
“马总,我们也不想这样,只能怪你自己喝了不该喝的!”
“少tm废话,支秋雅呢!叫她出来!”
第68章 如何应付
赵玉莲阴冷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马总,这和别人没有关系。知道你有背景,原本也没打算对你做什么,我们只是想让你帮点小忙,顺便教训一下陈青。”
说完,她从那个拍摄的人手中拿过手机,点开刚才录制的画面。
“马总,这段视频已经发给别人了。你说,要是这段视频流出去,您的名声和陈青的前程,恐怕都不好看了吧!”
“你想怎么样?”陈青趁机上前把马慎儿拉到自己身边。
“很简单。”赵玉莲也不再藏着掖着,“绿地集团,以救灾捐款的名义,向石易县财政捐赠一千万,这笔钱也是为了老百姓做慈善,马总不会舍不得吧!我保证,只要钱到账,视频源文件立刻销毁!”
马慎儿听完,不仅没有惊慌,反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
“一千万,你们还真敢开口!就凭你们这对假货演的戏?”马慎儿眼神如同看蝼蚁,“你和你背后的人,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就在此时,最后来的那个男人的手机忽然响起,他接起电话,仅仅听了几秒钟就脸色大变。
“快走!”男人对着赵玉莲吼道,有一大群人来了!
赵玉莲目眦欲裂,眼看一切都要成功,却没想到发生这么多意外。
对着马慎儿和陈青丢下一句狠话,“你们可以试试,明天要是绿地集团的捐赠款不到,我让你们两人都身败名裂!”
话音未落,赵玉莲一行人带着受伤的大汉竟然真的就这样跑了。
陈青长长的松了口气,一阵夜风吹来,浑身顿时就起了鸡皮疙瘩。
好在刚才拍摄的时候,为了逼真,把衣服扔了一地,顺手捡起一条裤子和外套先穿上。只是,鞋子不知道去了哪儿。
“找找看,有没有手机。”陈青翻遍了遗落的衣物没有找到自己的手机,提醒马慎儿看看她自己身上有没有。
马慎儿似乎才回过神来,在衣兜里翻出了自己的手机。
却并没有报警,而是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非常可怜的哭诉道:“三哥,我,慎儿。我在江南市石易县郊外农村,被人设计了。对方用下三滥的手段拍视频威胁我,还逼迫绿地集团捐款。”
陈青站得近,都能听到电话对面的愤怒近乎咆哮。
马慎儿扫了陈青一眼,“对了,还有你‘妹夫’也在这儿,叫陈青。”
聊聊数语,却信息量巨大,马慎儿最后补充的这一句话,就让陈青头更加痛起来,“马总,您可千万别......”
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句话了。
之前马慎儿那句要他负责的话,看来这个女人不像是随口说说了。
正头痛,就听见更多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领头的居然是赵师傅,而跟在赵师傅身后的赫然是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
虽然不熟悉,但陈青还是认出其中一个是石易县公安局副局长代永强。
一看赵师傅在其中,陈青才完全放松下来。
看来一直把定位分享,又发消息给柳艾津示警还是有很大作用。
赵师傅上前,陈青才得知是柳艾津直接指示吴徒安排的人,对代永强说的也是因为失踪,按照定位找来的。
陈青连忙上前,“代局,深更半夜的麻烦你们了!”
“能找到你,我也算完成任务了。陈秘,你没事吧!”代永强显然没有认出陈青身边的马慎儿。
陈青也没有介绍。
即便是吴徒安排的,但来的毕竟都是石易县的人,陈青不敢直言具体问题,而且涉及到马慎儿,对方愿不愿意暴露这些都还未知。
好在代永强看现场的状况,不像是有特别大的事发生。
加之陈青不愿细说,也就没追问,护送他们离开。
陈青借赵师傅的电话马上挂失了手机和号码,防止对方破解之后做一些什么事出来。
一路坐警车还没开出十分钟,地面就开始传来隐隐的震动,似乎有大型车辆急速向他们而来。
陈青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代永强和来的警察,看不出来有没有带制式武器,万一是赵玉莲和支秋雅丧心病狂要杀人灭口的话,接下来就麻烦了。
可是,当震动很快出现在警车的车灯照射下时,竟然是几辆军用牌照的卡车。
“停车!”马慎儿忽然开口对着开车的警察叫道。
车未停稳,马慎儿就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灯光下,马慎儿向军车奔过去,陈青也赶紧下车。
很快,第一辆军车下来一个军人,两人抱在了一起。
陈青见两人相熟的状态,应该就是刚才马慎儿打电话中称呼的“三哥”。
根本没想到还是军人,而且看起来半夜能调动几辆军车赶来,级别应该不低。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莫名的紧张起来。
直到马慎儿招手,陈青才有些忐忑地走上前。
“三哥,就是他,陈青。你‘妹夫’!”
马慎儿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的把陈青介绍给了自己的三哥马雄,又对着陈青说道:“陈青,这是我三哥,马雄!”
“三哥好!”陈青嘴上本能的就跟着叫了出来,却忍不住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马雄上下打量了陈青一番,片刻后,点了点头,沉声道:“小子,有点胆色。我妹看上的人,差不了。你这个妹夫,我认了!”
“三哥......”陈青刚想解释,却被马慎儿上前挽住手臂,“我告诉你,我三哥最疼我了!”
陈青看着马雄的肩章上黄灿灿的两支橄榄叶和一颗五角星,只好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
少将啊!这得是多大的军队领导了,他可以预感自己的反对无效。
但马雄这话一出,等于直接给陈青意外撑起了一把通天的大伞。
“接下来的事交给三哥,我让人送你们回去。”马雄可能习惯了下命令,根本没给陈青和马慎儿解释的机会。
陈青知道刚才马慎儿估计已经简单给马雄说了,他就不好再说。
“那个,三哥,我还要回去和领导汇报,就坐警车回去了。”
马雄脸色冷峻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两辆警车,点点头。
“慎儿,你就不用坐警车了,我送你回去。”马雄不容马慎儿开口,直接就下了“命令”。
陈青有些咂舌,有这样的兄长也不知道是不是幸福。
回转警车的时候,就听见马雄在对着谁吩咐,一阵落地的声音,看样子是军车里下来人了。
忍不住回头看去,果然几辆军车里跳下来多少人他不知道,反正看上去就是一大片。
也不知道赵玉莲被逮到的话会是怎么样。
他更没想到马慎儿的背景竟然强横到了如此地步。
估计支秋雅也是心里有数,才不敢让赵玉莲直接对马慎儿动手拍摄视频。
回到警车上,一路回到石易县所住的宾馆停下,再次谢过了代永强,陈青和赵师傅回到楼上。
“先去洗洗吧!”赵师傅很体贴地说道:“我先去给柳市长汇报。”
等陈青洗完之后,发现赵师傅还没回来,看着满是灰尘还有破口的衣服犯愁,这大半夜该怎么办!
就听见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柳艾津居然拎着一个袋子走了进来。
“换上吧,赵师傅的!”柳艾津对只裹着浴袍的陈青说道,“换完再到我房间来。”
陈青无暇去想为什么不是赵师傅给拿上来,赶紧拿着又进了卫生间,换好之后再出来已经不见柳艾津的身影。
衣服有些肥大,好在都是男人,也就是松垮一点。
关上门再去柳艾津房间,天色已经有些露白。
陈青如实的把这一晚的经历告诉了柳艾津,等待着她最后的指示。
“看来昨天晚上我们去查石易县各单位还是被他们发现了。”柳艾津冷静地分析道:“不过,这反应速度倒是挺快。只是,不知道这马慎儿是临时撞上去的,还是事先就布局好的。”
她似乎对马慎儿的背景也是相当清楚,并没有追问马雄来之后怎么处理的。
陈青回来的路上也想过,点头道:“领导,石易县其实因为支秋雅的关系,朱浩几乎是被架空的。”
他这个时候帮朱浩再提一句,也算是把人情还到极致了。
柳艾津没有反驳,而是非常认真的说道:“从石易县的现状就能看出江南市沉疴积弊、积重难返。这个时候更要抓住重点问题!”
陈青没有马上接话,柳艾津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眉宇间因为一夜未眠的疲惫感非常明显。
“领导,您要不休息一会儿,因为我的事让您受累了!”
“嗨~”柳艾津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眼睛微闭,伸手握成拳头在自己的肩上敲打着。
陈青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走到她椅子后面,试探地伸出手轻轻按压揉捏起来。
柳艾津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反对,也没有睁眼,反而向椅背靠紧,后脑直接贴在了陈青的怀里。
在陈青的手掌下,柳艾津的身体越来越放松,甚至最后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陈青这才停手,静静地退出了柳艾津的房间。
回到他和赵师傅的房间里,赵师傅已经回来,才得知是柳艾津主动询问的他有没有换洗的衣服。
拿上来之后,赵师傅按照柳艾津的指示去了县公安局,让代永强压下今天晚上的事。
也得知了,柳艾津也是在接到短信示警之后,马上就联系了吴徒,代永强是今晚石易县公安局的值班领导,并非是特意通知的他。
事情败露,支秋雅到底会怎么应对,她那身为市委副书记的父亲支冬雷和公公政法委书记赵亦路会不会出面,陈青在心头暗自猜想。
一夜的疲惫,让他不知不觉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69章 推平
陈青是被赵师傅叫醒的。
“陈秘书,柳市长已经先回市里了。”赵师傅站在床边,“军区大院那边来人,请您过去一趟。”
陈青揉了揉太阳穴,坐了起来。
习惯性的找手机,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昨晚已经遗失。
只好借赵师傅的手机先给柳艾津简单汇报行程之后,再拨通了孙萍萍的电话,让她赶紧先去帮忙买一部手机和电话卡,送到市政府交给门卫。
看看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了,也顾不上去买衣服换上,坐上柳艾津留下的专车一路赶到江南市驻军所在的大院。
大院只是个称呼,实际上是江南市驻军的最高机构所在。
马雄的少将级别,可不是一般人随意可以见到的。
卫兵检查了车辆,并反复联系确认之后才放他们进去。
再次见到马雄,这位认下他这个妹夫的少将倒是少了昨晚的冷峻,多了些亲和力。
“叫你来,是慎儿说昨晚的事从头到尾你都清楚,和我们一起审审。”
见陈青有些迟疑,马雄似乎很清楚他的顾虑,说道:“对待军属实施违法行为,我们一样可以行使审讯权。”
马慎儿是马雄的妹妹,这个似乎也确实成立。
陈青跟着马雄一起到了驻军部队最高指挥部里的临时审讯室里。
赵玉莲脸上的惊恐,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她恐怕也没想到,会被军队抓起来。
这里可没有任何给她任何交易人情的机会。
阳光穿透云层和小小的窗户,投射进来,就在赵玉莲的身后。
但那不是圣洁的光环,反而是让她感到刺痛的压抑和惶恐。
跟着马雄来到审讯室的时候,里面的审讯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马雄肩章上的将星在光线下闪着冷硬的光。
他站在审讯室外,看着里面面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赵玉莲。
“这个赵玉莲一口咬定都是她自己的主意,看不惯陈青‘刁难’支秋雅县长,想给他一个教训。”马雄低声说道:“可惜我妹妹并没有见到支秋雅的面,没办法支持人证,缺少最直接的证据。”
陈青也有些皱眉,赵玉莲没有否认针对自己的这些事实,是因为自己把马慎儿“叫醒”见证了后面发生的事。
但之前发生的事,包括马慎儿自己的确没有看见支秋雅的面,不能因为电话邀约就说这是支秋雅的主谋。
强势有时候也需要有一些证据支撑的。
单凭陈青一个人的口供,甚至包括他向柳艾津的短信备案,都不可能成为直接的证据。
“这女人嘴还真硬。”马雄声音不高,却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煞气,“滚刀肉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转身,对站在一旁的陈青道:“你进去跟她谈。她是个女人,部队的审讯手段有限度,有些话,你们系统内的人更好说。”
陈青点点头。
在他的意识中,一个绝大多数男性的团体当中,对待女性的方法,只要不是在战场上,可能还是稍显有些薄弱。
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陈青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赵玉莲看到他,眼皮抬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陈青注意到赵玉莲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指粗壮了不少,整个手指都呈现充血的状态。
下垂的双腿完全不受控制的在颤抖。
看来,马雄所谓的手段有限也是真的。
却并非他自己设想的“薄弱!”
简单又粗暴!
陈青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沉默地看了她十几秒。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这个有可能是赵亦路集团另一条暂时不为人知的外线团伙,他也有些紧张。
无论赵玉莲说或者不说,她的结果是注定了的。
但能不能帮助柳艾津再次稳固地位,让自己平白承受的灾祸指向真正的幕后之人,他还不得不面对。
审讯室里的空气都有凝滞感,十几秒的时间,只有赵玉莲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赵玉莲,”陈青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喜怒,“你觉得,你扛下所有,背后的人会感激你,还是让你彻底闭嘴?”
赵玉莲身体一颤,没说话。
“冯小齐怎么死的,你应该有耳闻。”
陈青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那些人,连自己人都能灭口。你一个知道这么多内情的外人,下场会比他好?”
赵玉莲的脸色更白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支秋雅和他父亲保不住你,这里可是在军队里面。”陈青语气笃定,“她现在在外面一定是在想办法脱身,力求自保。而你,她顾不上,或许她笃定你也不敢攀扯或者交代与她有关的事。”
陈青就像是在自述一般,“你姓赵,这让我想到了某人,但某人现在同样不敢出来,所以,你和昨晚那些人的结果,你应该能想到的。”
连陈青自己也没想到,他这般的自述,赵玉莲开口了。
“陈秘书,我知道是什么结果。但是你想错了!”赵玉莲猛然地抬起头,“真的和支秋雅无关。她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
陈青眉头皱到了一起。
“你是想转移视线和目标?”陈青摇摇头,“你想得太天真了吧!”
赵玉莲冷哼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我没必要骗你。”
“谁在利用支秋雅?”
“刘大江。”
陈青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愣了一下。
刘大江是石易县政法委书记,县公安局局长冯瓦砾的舅舅,因为清道夫公司和地下赌场的事,冯瓦砾直接下过指令,想要否认都不可能,也因此被收押起来了。
很多事就在冯瓦砾这里断了,没办法再延伸。
“你是在帮刘大江做事?”
赵玉莲叹了口气,点点头。
“即便是刘大江,你能指望得上?他连亲外甥都能舍弃,你算什么?”
“我算什么?”赵玉莲自嘲地笑了,“不过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罢了。”
“原来是这样。”陈青并没有马上就做出判断,这有些超出原来的设想了。“可是,我想不明白,这个时候你们把支秋雅推到前面来想做什么?”
之前陈青不知道马慎儿的背景还有些不明白,但现在很明显马慎儿的背景,不管是市里的领导还是谁,是真不敢直接对她下手的。
为难小鸟电力项目也不过是商业和利益上的纷争,没有上升到针对人身安全。
但赵玉莲、刘大江不可能不知道马慎儿的背景,就算做局成功了。
除了威胁自己之外,根本不太可能威胁到马慎儿,必然会引起她对这件事背后主使人的调查和报复。
看昨天和今天马雄的表现,这种报复应该不是传统意义上走法律程序的报复。
“具体我也不知道原因,但刘大江说只有这样,才会有人出来。”
“出来做什么?”
“我就不清楚了!”赵玉莲摇摇头。
陈青没有继续再问。
刘大江是县政法委书记、赵玉莲和赵亦路之间应该也有一些类似同族的关系。
用下药、拍不雅视频这种恶劣的手段,就是把支秋雅往死路上推。
毕竟,马慎儿的背后是马雄。
上次不知道用了什么交换让绿地集团同意了按照纠纷来处理之前的事。
这次,又拿什么来交换对马慎儿带来的伤害呢?
刘大江说的背后的人出来,这背后的人是谁?
是为了解目前江南市的困局还是别的?
疑问越来越多。
“你和赵亦路有什么关系?”陈青忽然开口问了出来他心中疑惑。
“没什么直接关系,”赵玉莲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和他关系更近些,否则也不会成了刘大江的女人之一!”
这个话题,陈青没有再追问,的确也有可信的原因。
他现在也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了,直起身:“给你一些时间考虑。还有什么知道的,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或许还能让你换个地方待着,至少......能活着。”
陈青毫不掩饰的威胁赵玉莲,现实的状况她自己也应该清楚,在军队里面没有她能够翻身的机会。
昨天晚上要是不逃,直接被县公安局代永强逮住或许还有机会。
现在,她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陈青走出审讯室,马雄迎面大步走了过来。
“不错,”马雄拍了拍他的肩,“没见你怎么审,她倒是交代了不少。这个刘大江什么来头?”
“石易县政法委书记。”陈青解释道:“但他应该也不是最后的幕后指使人。这里面透着古怪,是我不明白的。明知道对马总这样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他们还是选择这样做了。”
“我猜,他们是觉得要和我试试看谁更硬吧!”马雄冷笑道:“地方和军队是两个体系,以为我不敢出手。”
陈青摇摇头,“三哥,应该没这么简单。最近江南市的政局在发生变化,这里面......”
“不用给我说,我对这些不感兴趣。”马雄打断了陈青的话,“我只知道,动了我妹妹,就别想善了。”
说完,马雄一招手,身后一个副官就走了过来,“去,把那个叫小仓居的地方,给我彻底推平。谁敢阻拦就给我拉回来关他的禁闭。记住,不管是谁!”
第70章 一查到底
马雄这件事情,可不是政府单位领导下的指示。
这件事情的后果很严重!
“三哥。赵玉莲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不过我感觉还有些事她没有说出来。”
马雄点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人,在我这里,谁也带不走。”
陈青松了口气,这件事他还真的要向柳艾津汇报一下看看怎么解决了。
马雄没有开口挽留陈青,还主动提出陪他出去。
陈青婉拒不了,只好跟在马雄身边,慢慢向外走去。
一路上询问的全是陈青的私人问题,而且很直接,丝毫没有旁敲侧击的意思。
很明显就是在帮他的妹妹马慎儿把关,急的陈青都不敢解释。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最后还是要马慎儿自己亲自给她哥哥解释。
马雄带着他在大院里绕来绕去,显然没问明白前不打算放人。
走到后来,陈青腿都发软了,不得不停下脚步。
“三哥,我还真有事要回去给领导汇报,您看要不下次有时间我再过来拜候您!”
马雄爽朗的一笑,“你小子,下次有事就直接说。我可不喜欢弯弯绕绕的,我还以为你喜欢和我说话呢!”
陈青心里叫苦不迭。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哪是他能做主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副官前来报告,江南市市委书记林浩日和柳艾津来了,想要见马雄。
马雄意味深长的看了陈青一眼,“看来你不用走了。”
这一眼让陈青汗毛倒竖。
原来马雄故意拖延,就是为了把他留下。
他早就料到林柳二人会来。
只是,不让自己离开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担心自己通风报信,站在地方上的立场,和马雄的意图不一样吗?
“我,是走不了了!”陈青低声回应的同时,无奈地摇头,“三哥,您以后有话直说不好吗?我可没有每天十公里锻炼的体能。”
马雄哈哈大笑,“年轻人,没体能可不行啊!走吧!”
马雄带着陈青来到驻军指挥部的会议室。
整个会议室,一切都是绿色或者迷彩色,让整个会议室透着一种肃杀的丛林气息。
林浩日和柳艾津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
陈青一进来就看见两人的神色各异,但很明显林浩日的脸色很难看,柳艾津的神色显得平静无波。
这个时候马雄没有再“拦”着陈青,任由他走到柳艾津的身后。
“马政委,我们接到一个很不好的消息!?”林浩日在简单的双方问候之后,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没错!”马雄点头确认,“你们知道了?”
“可是,马政委,这....很不合适吧......”林浩日很无奈,却又要试图维持一个地方领导的威严。
马雄眼神冰冷的看了林浩日一眼,“我妹妹出事,没见你们谁着急。现在,林书记这是在着急什么?”
“马政委,令妹的事,我还是来之前才知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给令妹一个交代。”
“怎么交代?”
“自然是按照法律......”
马雄抬手打断林浩日的话,“别给我背条文,你直接告诉我,主使的人怎么处理?”
“这......”林浩日的话被堵回来,脸色变化,忽然看向一旁的陈青,语气严肃道:“陈青,你昨晚也在小仓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陈青视线在柳艾津和马雄身上转了一圈,见两人都没有反对。
沉吟片刻,这才开口道:“林书记,我昨晚应支秋雅县长的邀约前往小仓居谈事。期间被人用迷香迷晕,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和马慎儿马总被关在一个房间里。”
顿了顿,见无人阻止,他又继续说道:“在关押我们的房间外,有人用我和马总的外衣伪装,企图拍摄虚假的不雅视频。最后,赵玉莲还用这个视频威胁绿地集团向石易县财政捐款一千万用来救灾。”
陈青略掉了很多细节,但大致的过程和这些人的目的,所用的手段却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支秋雅同志约的你?”林浩日似乎捕捉到这个关键点,追问,“你有证据证明是支秋雅同志主使的吗?还是只是赵玉莲一面之词?”
陈青迎上林浩日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通话记录和邀约短信在我的手机里,但昨天晚上已经遗失,不知道落在哪儿了。不过......”
“行了,”林浩日打断陈青的话,“也就是说你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支秋雅同志参与了针对马总的陷害。”
林浩日的意图已经很明显,陈青昨晚的遭遇另说,现在的重点是马慎儿的事。
陈青点点头。
他和马慎儿确实都拿不出任何实际的证据。
电话、短信都可以说是有人伪造的。
看来林浩日是知道马慎儿昨天并没有见到过支秋雅的。
此行前来,恐怕不是什么小仓居的小事,而是因为昨晚的参与人全都被关押在部队里,他是来探口风的。
从刚才的对话中,林浩日恐怕下一步就可能提出,把昨晚参与的犯罪嫌疑人转移到地方上,审讯结束后,再给马慎儿一个“交代!”
正说话的时候,马慎儿也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
走到马雄的身边坐下,冷冷的看着林浩日,“林书记,你的意思是我在诬陷支秋雅?”
“马总,不要误会。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现在不是在了解情况吗!”林浩日态度软化下来,解释的语气很是有些讨好的感觉。
“林书记、柳市长,绿地集团来江南市石易县投资,可是我一个集团公司总经理都被人设计陷害,还企图威胁我们慈善捐款。这就是江南市的现状和对待企业的态度?”马慎儿话锋也激烈了起来。
柳艾津适时的开口,带着一丝歉意和安抚:“马总,您和绿地集团在江南市遇到的这些问题,我代表市政府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请您放心,无论是小鸟电力项目的历史遗留问题,还是昨晚发生的恶性事件,市政府一定会彻查到底,给您,给绿地集团一个公正的交代。”
“怎么交代?”马慎儿说出了刚才马雄同样的话。
“我昨晚接受支秋雅的邀约,原本就是打算谈谈在灾情中,身为一家有责任的企业,绿地集团能为做点什么。”
“可是,我带着十足的诚意而来,人没见到,喝口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马慎儿语气激动,带着后怕和愤怒,“要不是有陈秘,后果是什么,你们知道吗?你们怎么给我个交代?”
她的态度强硬到令林浩日都有些震惊。
他来的目的就是要带走嫌疑人,同时尽量把支秋雅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可是,马慎儿的态度却出奇的强硬,这与之前小鸟电力项目“纠纷”发生后协商时候,判若两人。
当着柳艾津和马雄的面,林浩日不敢提出之前解决小鸟电力项目“纠纷”的对等条件。
之前,没有涉及到马慎儿本人,商业利益足以让绿地集团愿意退让。
但现在有马雄的强硬撑腰,马慎儿的态度看上去更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无奈之下看向了柳艾津。
柳艾津心头冷笑,这件事她也不会主动提解决方案,但林浩日的另一个目的,她身为市长却不能不提。
“马政委、马总,这件事能否让市公安局把人带走,毕竟是刑事案件了,还是要依法处理的好。等一切调查清楚,无论涉及到谁——”
柳艾津的眼神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林浩日,继续道:“对于相关责任人,都会依法依规严肃处理,绝不姑息。江南市的发展,需要绿地集团这样有实力的伙伴,我们必将全力优化营商环境,保障所有投资者的合法权益。”
马慎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了她身后的陈青,“陈青,你也是当事人,你觉得呢?”
陈青没想到马慎儿在这个时候把他推出来,很直接的把自己和她捆绑到一起,甚至后续怎么做,他陈青的意见很重要似的。
“马总,柳市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尊重领导的决定!”
马慎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对身边的马雄说道:“三哥,你看呢?”
马雄看着自己的妹妹双眼里的暗示,轻咳了一声:“陈青,不要有什么顾虑,这件事三哥给你做主。查,必须一查到底。”
说完之后,把目光转向林浩日:“林书记,人,暂时就留在我这里。如果你们要提审,随时来,我的人会陪着你们。在你们口中的交代没有给出明确的结果之前,我就免费帮地方上看管。放心,不收钱的!”
马雄的话,等于就是最后的结果,根本不给反对的机会。
会客室里因为马雄的话,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第71章 原始录音
林浩日坐在那里,面色阴沉,他知道,支秋雅这个“麻烦”,这次恐怕很难轻易糊弄过去了。
马雄根本不给他机会找补,至于刚才驳斥陈青没有证据的话,在马雄这里过不去的。
他能推平了小仓居,也能“推平”更多的人,而且不需要什么理由,只要他认为就行。
“马政委,这件事市委市政府还要再开会讨论一下。今天,就不打扰了!”林浩日主动提出了离开。
陈青这一次终于可以走出军区大院了。
长长地松了口气的陈青和柳艾津坐同一辆车返回市政府。
“赵师傅,在门口停一下,我取个东西。”陈青没有避讳柳艾津在车上,没有手机实在太不方便了。
柳艾津似乎知道一般,挥挥手,“取完赶紧上来,接下来的会议怕是没那么轻松。”
陈青打开车门的瞬间,忽然灵机一动,“领导,我这一身还是需要换一换,否则影响市政府的形象了。”
“你想做什么?”柳艾津有些皱眉。
“我是受害者之一,不管是列席还是旁听都不合适。不叫我参加,似乎更不合适。”陈青淡淡一笑,“毕竟,我还只是市政府副秘书长,级别不够!”
柳艾津难得地被陈青影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准了!”
目送柳艾津的专车驶进大门,陈青转身就走进市政府门卫室,拿到了孙萍萍送来的新手机和卡。
来不及充电,开机,登录云端账号,把资料逐一恢复。
“陈秘,您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宽松?”门卫忍不住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还行,宽松点舒服。”陈青笑了笑,赵师傅发胖的身体衣服自然也大。
数据传输完成的瞬间,陈青把手机盒扔进垃圾桶,走向停车场。
奥迪A4发出一声轰鸣,驶出市政府,向最近的商场而去。
换上新的衬衣、西服,把赵师傅的衣服收进衣袋里面,看着试衣镜里已经瘦了一圈的脸,看上去反而脸部的线条更加硬朗。
出来后,奥迪再次轰鸣,直奔军区指挥部。
又是一番的审查检查之后,陈青再次见到马雄。
对于陈青去而复返,马雄还有些奇怪。
“你这是有什么事?”
“三哥,我还想提审一下赵玉莲。”
马雄的目光在他挺括的西装上停留片刻,掐灭手中的香烟,“看来你是准备好来打硬仗了?”
“试试看吧!”陈青说道,“打个时间差,或许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他回到市政府都没有露面就直接返回,就是想利用赵玉莲被关押在军队这段时间,林浩日的目的已经暴露,打一个时间差,逼迫赵玉莲主动交代更多的问题。
这一次,他和马雄在审讯室里刚坐下,赵玉莲几乎是被架进来的。她瘫在椅子上,囚服下摆在发抖,膝盖处的布料还有着深色的血色污渍。
看见陈青,她的双眼发出哀求的目光,声音像拉破的风箱,“陈秘书,我不要在这里了,求求你把我带出去吧!”
“这里不好吗?”陈青极具讽刺地问道。
赵玉莲看了一眼旁边的马雄,违心地回应,“好。”马上又低下了头。
陈青感觉她此刻的心理状态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坚持的了,马上加码,直接说道:“我来之前,刘大江已经被抓了。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的。”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想到的。
赵玉莲被关在这里,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不会有消息来源,加上巨大的身体和精神折磨,已经没办法分清楚陈青的话是真还是攻心计。
早上自己离开之后,到现在也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了。
要是真的市领导下了决心,刘大江被控制也不是不可能。
现在把这个消息告诉赵玉莲,就是压垮她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
如他所想,赵玉莲听到这个消息,肩膀猛地一抽,随即苦笑。
“那你们应该很高兴了?”赵玉莲嘴角泛起苦笑。现在的状况早上她交代的时候就想过,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知道之前谁来过吗?”陈青嘴角含笑。
赵玉莲疑惑的摇摇头。
“林书记和柳市长都来过了,想要把你带走。可是......”陈青的视线看向旁边的马雄,“没有成功,你应该知道原因吧!”
赵玉莲张了张嘴,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上,现在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支秋雅现在也自身难保,林书记出面都没有结果,她父亲就更不敢再伸手了。”陈青往前一步,在离赵玉莲不到二十厘米远的距离蹲下,“你还在等谁?赵亦路?”
“如果你是他亲妹妹,或许他还能出面,可你不是啊!”他讥笑了一声,“他连任兴、刘大江都能扔出去顶罪背锅,你算什么?”
赵玉莲嘴唇哆嗦,瞳孔急速放大,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陈青给了她几秒钟的时间纠结,突然声音猛然提高:“赵玉莲,你是想要死在这里吗!”
说完,看似不经意的在赵玉莲的膝盖上,重重的压了一下。
但就是这一下,让赵玉莲混乱的思维被打断,发出“啊”的一声痛苦的嚎叫。
腿部传来的痛感,让赵玉莲瞬间醒悟过来。
“陈秘书,我说!我说!”
赵玉莲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口的喘气,双手用力地伸出,想要拉住陈青的衣角。
陈青冷笑着站起来,“想通了?”
“想通了!想通了!求您千万把我带出去!”
对于赵玉莲最后的请求,陈青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意味深长的看向马雄,“马政委,麻烦您了!”
接下来的问题,陈青必须要有一份审讯记录存在。
而最有权威,也最能让林浩日闭嘴的自然是驻军的相关部门拿出的审讯报告。
马雄点点头,吩咐副官安排人前来接手审讯。
和陈青一起走出了审讯室。
“攻心为上,你这招不错!”马雄拍着陈青的肩膀,“我妹妹的眼光比我这当哥的强多了!”
“你放心,马家没有什么门户之见,只要我妹妹喜欢,一切都不是问题。”
陈青对这个已经认定是自己“三舅哥”的马雄很是无语,可是拒绝的话决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三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你想我怎么办?”
“这人,可能还是要交给地方公安局。”陈青非常正经地说道:“这事牵扯的人太多,在您这儿,解决问题有限。”
“人,肯定是要移交给地方的。”马雄点点头,语气非常霸道地说道:“但我会要求全程监督。只要证据链完整,谁敢在其中玩花样,我掀了他的屋顶。”
“之前,小鸟电力项目被人上门打砸勒索,马总最后都......”
“之前,商业上的事你不用问我,我也不知道慎儿是怎么想的。”马雄打断陈青的话,“但这次慎儿说了不算,这是我马家的脸面问题。她答应,我都不会答应!”
陈青从马雄的语气中听出,马家这马雄可能还不是什么最厉害的人物。
只是,有些上层关系,他现在根本接触不到。
两人一路说着,又返回到马雄的办公室,军队里的办公室比政府部门领导的办公室更加简单。
但身为少将政委,马雄的办公室足够宽敞,甚至还有一个小型会议桌。
“陈青,上午你说你现在是江南市政府的副秘书长?”马雄忽然提起陈青的职位。
“嗯,刚升职。协助常务副市长工作。”
“常务副市长?”马雄皱了皱眉,“任兴不是已经被停职了吗?”
“嗯,现在空缺。”
“哦!”马雄点点头,大包大揽道:“如果新任的领导为难你,告诉三哥,三哥给你摆平。”
陈青只能表示感谢,却不敢真的提要求。
地方上的工作,军队要是介入进来,那岂不是乱套了。
要是真的按照马雄的做法硬来,恐怕还适得其反。
半小时后,副官带来了赵玉莲的审讯记录。
马雄先是递给了陈青。
陈青也没推辞,接过来仔细查看。
赵玉莲应该是特别想离开这里,加上陈青带来的“假消息”对她的刺激太深,主要的问题都交代了。
小仓居其实不是赵玉莲的,她只是小仓居的管理者,外人以为她才是老板。
她也是在这里被刘大江盯上,无奈做了刘大江的女人之一。
真正的投资老板是石易县副县长石雷的儿子石伟深。
只不过,石伟深不方便出面,给了她百分之十的分红,由她出面管理。
因为刘大江错误的以为她是老板,又成了他的女人,所以小仓居就成了赵亦路、刘大江,还有陈大铭这些人秘密谈事的地方。
从赵玉莲的交代中,甚至说出了赵玉莲自己的判断:
赵亦路这人不爱钱,不爱女人,就是一个权力欲望非常强的人。
对于他的下属和有过恩惠的下属,就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也决不允许任何人忤逆。
像刘大江、蔡信都是他一手提起来的。
赵玉莲能知道这些,也是因为她毕竟知道自己身份早晚有一天会消失,偷偷给自己藏了一手。
有几次趁着刘大江不注意,录下了和赵亦路的对话。
但因为赵亦路的为人,让赵玉莲不到垂死之际,根本不敢把这些拿出来。
而且,录音除了在自己的邮箱里有留底之外,原始录音全都藏在她老家屋子的屋檐地砖下面。
第72章 路不一样
马雄吩咐人立即前去赵玉莲的老家,按照赵玉莲所说的取回了用密封袋装着的录音笔。
陈青见一切都已经达到了预期目标,也不再停留,但所有的证据却没有带走,拜托马雄在适当的时候,再提交给市公安局或者更高的执法机构。
他看向陈青,目光锐利,“你那个‘三哥’不是白叫的。这事,我盯到底。什么时候交人和证据都由你说了算。但三天之后,我会动用我自己的力量,把羞辱我马家的人制裁!”
陈青没有反对的资格,能给他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给他面子了。
三天,就要看柳艾津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要是她有足够的魄力,利用好这个时间,对她在江南市稳定权力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否则,他和柳艾津都无权要求马雄退让。
从军区大院离开,已经过了市政府下班的时间。
陈青的车开出去之后没多远就停了下来。
在拿到这么重要的人证之后,拿出手机,却在犹豫要不要马上去和柳艾津商议。
如果单纯的等马雄来解决昨晚的事,应该很简单,也与他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
但如果他把这些证据告诉柳艾津,他就是其中的重要参与者。
在马家的压力下,这一次林浩日再想以“稳定”来压下几乎不可能了。
然而,前几次的交锋中,柳艾津每一次几乎都是“惨胜”,他看到了柳艾津的勇气和想法,却没有看到结果。
对于柳艾津处理这些事的强硬程度,他持有怀疑的态度。
陈青的确是依靠柳艾津的提拔,才刚坐到市政府副秘书长的位置。
可柳艾津到现在并没有把她所思考的计划坦诚的告诉自己,大部分都是通过李花传话,需要自己去猜测。
在柳艾津眼里,自己到底是个工具人,还是她认定的可以值得信任的人!?
在车里坐了足足十分钟,他最后拨通的不是柳艾津的电话,而是那个送了他一辆车的李花。
在这场权力的斗争中,似乎也只有李花有置身事外的态度。
如此重要的抉择时刻,他更愿意听一听李花的建议。
李花接到陈青想要见面的电话,并没有惊讶,而是让陈青去她平时住的公寓。
公寓里还是上次来看到的,很有正常单身女人该有的杂乱,与香满庭的豪华相比,却让你陈青感觉到更加安心,似乎在这个环境中,他和李花的关系才平等一些。
客厅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发出柔和的光线,很有真实的生活气息。
陈青进来之后,李花就像他本该就是这里主人一般,朝沙发那边扬了扬下巴,“我给你倒杯水。”
说完,径直去到厨房,很快端着一杯温水出来,轻声问道:“这个时候来找我,是遇上什么坎了吗?”
陈青没接水杯,而是伸手将她轻轻带到身旁坐下。“姐,”他声音有些发干,“我需要你帮我拿个主意。”
“什么事让你这么谨慎?”李花微微一笑,放下水杯,靠在陈青身旁,“有姐在,不要慌!”
陈青没有任何隐瞒,组织了一下语言,从昨夜的邀约开始,到今天两次到军区审讯赵玉莲的细节,以及今天马雄的态度,事无巨细地道了出来。
最后,他停顿了一下,抛出核心的犹豫:“姐,你说赵玉莲这份口供,我该不该原封不动地递给柳市长?”
“你是有什么担心吗?”李花侧过身,光影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陈青点点头,“赵玉莲的口供是不是真实的,很容易就能证实。”
“但这样一来,矛盾就完全正面激化。她能不能控制局面,我心里没底。”
“你是担心会引火烧身吧?”李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在市政府做副秘书长的女人果然不简单,一语就道破了陈青心里的担心,“傻小子,天塌下来,先砸到的也是高个子。”
“姐,我找你,就是因为你看得清,也抽得开身。”陈青抬起头,目光坦诚,“但我还得在这个圈子里走下去。这一步,可能直接决定我以后是青云直上,还是万劫不复。”
“姐知道。”李花压了压他的手背,“你想听姐说真话,还是套话。”
“当然是真话!”
“你早就没有退路了。”李花站了起来,单薄的身影被灯光拉得细长,投在墙上像一道清晰的界碑。
“从柳艾津把你从杨集镇调上来那天起,你身上就烙上了她的烙印。不管你认不认,在外人眼里,你就是她的人。你的前程,已经和她的成败绑在了一起。”
“所以,你只能相信他!就像刘大江、蔡信之流,只能无条件的选择相信赵亦路。”
“除非——”李花回头看着陈青,“你想要换一条船。”
因为背着灯光,陈青看不清她的眼神,却能感觉到李花话里似乎还另有深意。
“姐,你这话什么意思?”陈青追问。
“有啊!”李花坐回到陈青身边,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调侃,“那就是跟着姐姐,保你吃香喝辣,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陈青扯了扯嘴角,“姐,你别拿我开涮了。”
“谁跟你开玩笑。”李花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小子桃花运是真好。马慎儿能看上你,那是你的造化。你只看她三哥,不知道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马家在军界的根基和影响力可不小。”
“你没根底,但是有马家这层关系,江南市谁想动你,都得先掂量掂量。虽然军方和地方上是两个不同体系,但面子大家都还要考虑。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他们不敢对马慎儿直接动手的原因。”
李花的话,让陈青陷入沉默,和马慎儿说到底之前就只有两次接触。
而且,还都不是很愉快的接触。
至于昨天晚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迹,如果不是赵玉莲他们制造的假象,那就是凑巧。
但马慎儿一口咬定,他还真的有口难辩。
而且,从表面来看,似乎还真的如李花所说的有很大的好处。
可,一想到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岂不是又陷入到曾经做吴家女婿的状况,没有尊严,处处都要受到掣肘。
豪门,还带有军方背景,不管马雄口中所说马家没有什么门户之见,他处理事情的强硬态度就已经说明,自己在马家不会有什么地位。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像李花玩笑所说的那样,至少看上去李花没有那么强势。
“姐,这条路,我恐怕很难选择!”他最终摇了摇头。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李花像是早有预料,语气一转,“不过你让人羡慕的就在这儿。别人没得选,你面前还摆着第三条路。”
“你是说柳市长?”
“不!是钱春华!”
“我和她......”听到这个名字,陈青刚一开口,却发现自己似乎也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和勇气。
马慎儿或许是个误会,但钱春华的初夜,的确是自己所为。
李花没有注意到陈青这欲言又止的状态背后的原因,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她背后的简家,是真正能通天的人家。我前夫家族当年想搭条线,连门往哪开都没摸到。”
“姐,你都这样说,可想而知,我就更说不上了。”陈青反而松了口气。
李花轻笑一声,“上次简老来,你也看到了。钱春华是简老的外孙,单凭这一点,你未来仕途的发展就会顺风顺水。你不动心?”
“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陈青重新把李花拉回到自己身边,“姐,这条路就算了!”
“话是没错,你要做简老的外孙女婿,可没这么容易!”李花头靠在陈青肩膀上,“上次简老来,是柳艾津的主意,但人情应该是你去求来的吧!”
陈青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之所以犹豫,是因为之前他并不确定钱春华的背景。
现在从李花的嘴里知道了,他才确定简老突然到来,并非完全是因为什么江南市的局面,应该还是有自己打电话给钱春华的意思。
而张经理拨通电话,和自己通话的中年人,不出意外就应该是简老的下属或者是钱春华的长辈。
没有得到陈青的回应,李花继续冷静地分析道:“马慎儿那边,你躲不了,除非你离开撕破脸,而且马慎儿还能答应。钱春华那边,你现在还不够格,但只要舍得用心,也不是没可能。”
李花的分析中也给了陈青一个暗示,简策能压制住马家,如果自己要拒绝马慎儿,那就一定要和钱春华捆绑到一起。
否则,马慎儿要是不同意,自己是过不了这个坎的。
陈青心里现在乱成了一团麻,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一片繁华,却照不进他此刻的心绪。
看似他有三条看似光鲜的捷径,都潜藏着让他不安的代价。
其中,柳艾津目前看来是最弱势的,却又是自己无论是情感还是理性上都应该选择的。
“姐,”他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低沉,“换做是你,怎么选?”
“我?”李花轻笑一声,“我谁都不选。但如果你非要我替你选——”
她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我选柳艾津。”
陈青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只有这条路,他才能最大限度地保留自主,而不是彻底成为某个势力的附庸。
“谢谢姐。”他由衷地说,伸手轻轻抱了抱李花。
“傻小子,有福不会享。”李花在他背上拍了拍,“你这心结啊,迟早得把自己累死。”
“不是心结,是底线。”陈青松开手,语气异常清醒,“姐,你当年离婚,不也是为了这个么?”
“那倒不全是因为尊严。”李花靠在沙发里,语气染上一丝自嘲,“毕竟,我拿到了足够补偿。用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换后半生衣食无忧和自由,这买卖不亏。”
她抬眼看他,目光澄澈:“但你不一样,陈青,我看得出来,你要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安稳。”
第73章 三天
陈青没有反驳。
窗外的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一条充满荆棘却也更为坚实的路,已在眼前缓缓铺开。
“姐,我要走了!”陈青站起来,“非常感谢你的坦诚相告,未来要是有机会要我帮助的,我义不容辞!”
“真是个薄情郎,用完了一甩手就要走!”李花似嗲似怪地埋怨,却很配合地站了起来,“不管你选什么,姐这里给你留条后路。”
陈青第一次感觉到那种只有亲人之间才有的安心和温暖,“姐,你就是我亲姐!”
然而,原本还一脸看似轻松的李花身体却微微一颤,用力推了他一把,“快去吧!太晚了,我要睡觉了!”
李花推走陈青的借口,表演得实在是很“拙劣”。
陈青心里也很明了,李花那故作轻松戏谑的话,其中还有说不出口的关心,可现在他没有时间留下来感谢李花。
奥迪车驶离李花的公寓楼,夜风从车窗灌进来,让他心里的凝重稍微舒缓了一点。
自己的选择或许不是最正确的,但却是他自己想要的。
一路前行的人生,点点滴滴又飞速在脑海中闪过。
他不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男人,孤儿院长大的他,对家庭的渴望是旁人不能理解的。
但是与前妻吴紫涵七年相处,三年的婚姻换来的却是比这夜风更刺骨的凉薄。
他究竟想要什么?
李花的话点醒了他——他的确是没有根底的普通人,甚至连社会关系都简单到极点。
想要生存,很难!
但凭什么不能以自己的方式扎根?
为什么只能依靠柳艾津才能达成自己的愿望。
之前,自己一直在等待着柳艾津的指示,成为她的棋子。
钱春华、李花、马慎儿……她们代表的可能性,与柳艾津指明的道路,似乎并非只能二选一。
或许真的该变一变了。
新的西服面料很挺括,带来一种陌生的束缚感,陈青把车停在路边。
松开安全带,单手解开纽扣,仿佛这样能喘口气。随即摸出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他的脸,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领导,是我,陈青。”
“说。”柳艾津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却异常清醒。
“有紧急情况,关于小仓居赵玉莲交代的问题,”他顿了顿,“需要当面向您汇报,等您定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细微的呼吸声。“来办公室。”
奥迪车在短暂的停留之后,再次启动,向着江南市政府大楼疾驰而去。
深夜的市政府大楼,冰冷的光在月光下散发出来的依旧是寒光,楼顶市长办公室的窗口,透出的光却显得格外的明显。
陈青快步上楼,推门进去的时候,柳艾津正站在窗前,背影单薄却绷得笔直。
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很低,即便是从夜色中而来,陈青都感觉到有些微凉。
“你来了。”柳艾津听到声音,回转过来,走回到沙发上坐下。
“是有什么收获吗?”柳艾津的脸色出奇的平静。
“领导,如您所想,收获不小。”
陈青并不奇怪柳艾津的提问,在市政府门口下车的时候,柳艾津似乎就知道陈青的打算。
把今天两次在军区大院审讯赵玉莲的所得一一陈述,包括马雄的三日之限,赵玉莲崩溃下的供词,藏于屋檐下的录音笔,以及石伟深那条隐线。
柳艾津静静听完,却忽然话锋一转:“看来,你和马慎儿的关系很不一般了!”
“这应该是一起经历了磨难的关系,实际上我和马总之前两次见面都并不愉快!”陈青语气平稳,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尤其不想让心思难测的柳艾津产生更多联想。
一个女人独自来江南市,想要掌控局势,心思实在是有些难测。
陈青并不想额外再生出别的事端,他主动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录音和马政委拿到的初步笔录,现在都在军区。马政委的意思,人证物证他都必须要先扣着。”
“早上他就这么说了!”柳艾津示意陈青坐下,“根据你的观察,马雄有没有可能会把人移交给地方?”
“马政委更多是出于愤怒和维护妹妹。除非……”陈青斟酌着用词,“他只想警告一下某些人,并不真想深度介入。”
陈青并不想让柳艾津知道自己与马雄有过深入的交谈。
话毕,柳艾津却意味深长的看了陈青一眼,再次换了一个话题:“陈青,我当初把你从杨集镇调来做秘书的时候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陈青立即站了起来,“领导的知遇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不是让你用语言来表达你的态度,”柳艾津摆摆手,“而是看你的行动。”
“领导需要我做什么?”
“有没有可能,让马雄那边……”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陈青脸上适时露出为难:“我试过,但马政委提的要求,我实在不敢代替您应承。”
“什么要求?”
“就是早上您和林书记去的时候,马政委所说的话。”陈青回答得滴水不漏。
果然,这话一出口,柳艾津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这个动作泄露了她内心的权衡。
陈青在等,等她的决断,看她究竟有多少破釜沉舟的勇气。
“马家这是不肯松手了。”柳艾津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半晌,她忽然又问,目光锐利,“你老实说,和马慎儿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
“领导,我怎么可能.....”
“我不是干涉你的私事。”柳艾津打断他,“你离婚,她未婚,就算真有什么,也无可厚非。我只是需要评估,你和马家的关联到了哪一步。”
柳艾津这话,让陈青心头一沉。
之前,柳艾津就已经暗示自己找钱春华,现在又似乎在鼓励自己与马慎儿走近。
在她眼里,自己究竟是可以信赖的部下,还是仅仅一个可以用来结盟的工具?
甚至都有些像“鸭子”了。
从杨集镇被柳艾津提拔上来,虽然说是因为自己救了她的原因。
但毕竟是把自己从憋屈中拉了出来。
可是,这份恩情在一次次的被针对的凶险中,陈青自认已经还得差不多了。
既然柳艾津把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他也需要为自己着想,不必再考虑柳艾津谋划什么了。
不能再让她把话引向那个方向。
否则,就要坐实自己和马慎儿之间真的会有发展的结果了。
“领导,马家门槛太高,我高攀不起。”陈青主动截住话头,抛出关键信息,“不过,马政委给了三天期限。如果市里能拿出让他满意的解决方案,人和证据,他都可以移交。”
“三天?”柳艾津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不早说!”
“马政委所说的满意的方案,之前您也很为难,连省纪委调查组的工作都停滞不前......”
“此一时彼一时!”柳艾津语气转冷,“有马家在外施压,局面就不同了。”她双手交叉身前,沉默片刻,像是在快速计算着什么。
“三天……”她重复着,目光如炬,突然锁定陈青,“你觉得,我们此刻全力施为,胜算几何?”
陈青微怔,这是柳艾津第一次直接询问他的判断。
他没有立刻回答,大脑飞速运转。
“领导,我认为这是借力的最佳时机。关键在于,马政委要的不是繁琐的证据链,而是马慎儿的事必须要处理。”
“有赵玉莲的口供,就足以钉死一批人,支秋雅绝难脱身。”
“石伟深牵扯到常务副县长石雷,石易县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局面彻底洗牌,必定会搅浑有些人的安排。”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陈大铭那么能扛。而且,难保还有人在等待一个机会。”
他停顿一下,点出核心:
“只要林书记不强行干预,三天时间,足够打开局面。”
柳艾津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像是在做最后的评估。
然后,她忽然就起步走到办公桌后面,伸手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是成是败,在此一举。”她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陈青听。
随即,她按下了号码。
陈青识趣地后退几步,目视线转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上。
电话接通,柳艾津的声音变得恭敬而不失力度。
“郑省长,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江南市的情况……需要向您紧急汇报。”她言简意赅,将马慎儿、陈青遭遇陷害、驻军政委马雄介入以及掌握的赵亦路涉案核心证据,浓缩在几分钟内说完。
电话那头,省长郑立的声音通过听筒隐隐约约传出,相隔太远,陈青却听不太清楚。
只是在这安静的夜里,安静的办公室里,断续听到几个词:“……投资环境……法治……分寸……”
片刻后,柳艾津应道:“是,我明白。谢谢领导,我一定把握好分寸,控制影响……请省长放心,江南市的问题,一定在江南市层面解决妥当,不会让部队的同志冲到第一线。”
第74章 触目惊心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沉寂。
柳艾津缓缓坐回椅子,后背靠在椅背上,闭眼揉了揉眉心。
陈青没有着急上前,柳艾津打电话的对面是她曾经服务过的领导,如今的省党委副书记、省长郑立。
柳艾津之前能申请省纪委前来,应该也是郑省长做的指示。
这也是柳艾津第一次当着陈青的面,向她背后的大人物请示。
似乎今天晚上,陈青的汇报已经让柳艾津对他的防范少了一些,关系更近了一些。
从柳艾津的回应的话,他可以肯定这一次柳艾津要不顾一切地实施她的计划,甚至是她一直的谋划了。
他没有催促柳艾津做出任何决定,而是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养生杯,默默地拿起走到饮水机旁边加满了水,放回到她面前。
“领导?”陈青低声唤道,“喝点水,润一润!”
柳艾津睁开眼,刚才那一瞬间的疲惫已被尽数压下,只剩下冷硬的决断。
“你都听到了。郑省长给了我们原则支持,但底线是,事情必须在地方框架内解决,不能借军方的刀。”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江市地图前,目光扫过石易县的区域,抬起手臂,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转身过来,“陈青,有两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
“您指示。”陈青微微挺了一下身板。
“第一,联系吴徒。告诉他,我需要他手里所有关于赵亦路涉刑事案的、最硬的货。”
“是。”
“第二,证据链。赵玉莲的口供,录音笔的内容,加上吴徒提供的材料,四十八小时内,我要看到一份能直接呈报省纪委、钉死人的完整报告。你亲自负责,让李花协助你,材料一定要完整,确保中间不出任何纰漏。”
“明白。”陈青点头,犹豫一瞬,“马政委那边……”
“我会亲自和他通个电话。这个事,你不用担心,”柳艾津抬手阻止他,“那边的审讯材料,就算我欠他一个人情,暂时先借出来。”
“好的,领导,我今天晚上先去找吴徒落实已经有的材料。”
“去吧。时间也不早了。”
陈青正要拉门,柳艾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他转身:“领导还有指示?”
柳艾津走近两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怕吗?”
陈青微怔,随即明白了柳艾津话里的意思。
他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又不是第一次了。”
这回答让柳艾津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满意。
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西服领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轻缓,带着不同往常的意味。
“现在这样,很好。”她收回手,“去吧,万事小心。”
“明白。”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灯光清冷,他的脚步声规律地响着,一声声,敲在寂静里。
他没有回头去看柳艾津有没有在身后注视,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间办公室里沉甸甸的托付分量。
自从踏入市政府,他就成了靶子。
诬告、审查、街头遇刺……早已超出了寻常公职人员工作的范畴。
表面上,冯小齐、蔡信之流相继落网,可赵亦路在江南市经营多年,其根系之深,至今都没有完全挖掘出来。
单是石易县,从县长支秋雅、常务副县长石雷,到政法委、公安局,牵出的线索已触目惊心。
这还仅仅是一个县。
虽然未必人人都与赵亦路有直接关联,其中也少不了各有盘算之人。
但此次将支秋雅推至台前,赵亦路硬逼迫着支冬雷和林浩日下水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他能想象,今晚柳艾津向郑省长汇报的同时,林浩日那边必然也不会毫无动作。
只是这位始终以“稳定”为理由的林书记,是否敢向他的靠山和盘托出,还是两说。
柳艾津交办的事,在他看来执行不难。
真正的麻烦,在于她最后那句未明说的担忧——垂死挣扎的人,最是疯狂。
冯小齐已是前车之鉴。
支秋雅、支冬雷,乃至赵亦路,谁敢保证他们不会铤而走险?
危险,以往多冲着他来。
这一次,或许也会笼罩在深夜依然亮着灯的市长办公室里,那位孤勇者——柳艾津。
与吴徒的联系很顺利,电话一打就通了。
在这个许多市领导注定无眠的夜晚,吴徒却又去了郊外的农庄。
陈青的车刚到,农庄主人已候在门外。
与前两次不同,这位中年汉子身上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对他格外热情。
“吴政委来多久了?”陈青随口问。
“等您半天了。”对方答得干脆,“吴政委交代,您今晚必到。”
陈青脚步微顿,随即了然。
昨夜柳艾津通过吴徒调动的代永强,事后代永强必然会有详细汇报。
吴徒这是早已料定他会来。
相比起来,柳艾津的顾虑和安排反而显得有些自信不足,也或许是顾虑更深一些。
茶室里,满缸烟蒂和桌面的茶渍,就知道吴徒在这里等待的时间不短了。
“吴老哥这是稳坐钓鱼台了?”陈青落座,自己斟了杯茶。
“小仓居白天都被推平了,这事还能善了?”吴徒摇头,“我是部队出来的,太清楚了。马家要是咬着不放,地方上谁有想法都白搭。”
“如果,这事最终还是要回归地方处理呢?”陈青试探。
“有可能。但未必是陈秘你想的。”吴徒笑了笑,“你不懂那里的规则和行事作风,接触多了就明白了。”
“确实如此!”陈青点点头,放下茶杯,“那我就不绕弯子。此次前来主要是有件急事——”
陈青顿了顿,“吴老哥有没有赵亦路涉刑事案的铁证?”
吴徒嘴角一勾,不答反问到:“有多急?”
“两天。”陈青平静地开口:“够吗?”
“为什么不是现在就要?”
“马政委给了三天。这两天用来准备,也能让有的人更焦急,或许还会露出一些破绽。”
吴徒闻言,低笑出声:“陈老弟倒是……谋定后动。”
“是柳市长安排周详。”陈青不着痕迹地将功劳推了回去,不敢透露自己清楚吴徒和马雄双方底细。
吴徒不再深究,身体前倾,压低嗓音:“证据我有。两起旧案,当初被蔡信硬压下去的,关键证人一直在我手里。柳市长需要,随时可以拿出来。”
“不急。马政委那边还有更重要的资料,柳市长的意思,两边合并在一起,确保万无一失,一击而就。”
“这样啊,那就更好!”吴徒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状若随意地问,“马家那边......真就放手了?”
“马政委松了些口,柳市长正在积极沟通......”
“陈老弟,”吴徒打断他,意味深长,“代永强眼睛不瞎。昨晚马总对你,可不止是共患难的交情。”
陈青没料到他说得如此直白,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吴徒观察着他的神色,拿起茶壶为他续水,语气变得有些不同:“往后,说不定还要陈老弟多关照。”
“彼此彼此,离不开吴老哥支持。”陈青指尖在茶台上轻轻敲了敲,这茶桌上的礼仪在这个时刻却有不一样的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已在不言中。
陈青敢如此大胆,是因为吴徒有过从军的经历。
并非说因此他就没有什么花花肠子,但如果自己背后有马家的背景,吴徒就没那么容易有别的心思。
吴徒最终能不能为他所用,现在还不知道。
可至少,在目前的阶段,吴徒会倾尽全力支持他。
要坐实案子,柳艾津让他和李花来整理资料,远没有吴徒这样专业的人来整理更合适。
陈青刚喝下这杯茶,吴徒就主动提到了一个问题。
“陈秘,不是我多话。既然把时间放到两天之后,这两天,你可得要注意一些。”吴徒提醒道:“有的人,别看平时稳重,但真的到了垂死挣扎之际,很可能会丧失理智做出疯狂的事来。”
陈青知道吴徒的善意,从市政府离开的时候,柳艾津也提到了。
“我会尽量小心的!”陈青说道:“这几天晚上,我就准备住在办公室了!”
他的本意是白天大庭广众之下,再疯狂的人也应该有所顾忌。
晚上,住在市政府大楼,难不成还敢到大楼里来行凶!
“没必要!”吴徒一摆手,“我给你安排个人,就几天的时间,千万不要再出岔子!”
说完,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二牛,进来。”
随着他的喊声,农庄的主人走了进来。
“常二牛,我以前部队带过的兵。”吴徒介绍道。说完,又对着常二牛开口安排道:“这几天你就跟着陈秘,务必要保护他的安全。”
“吴老哥,没必要吧!我这身份带个人在身边不合适。”
“陈秘,你放心。我在,但也不在。不会影响你的!”常二牛非常自信地说道。
陈青想了想,点头同意了,“那就麻烦二牛哥了。”
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吴老哥,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恐怕还有个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柳市长的安全,这几天恐怕也要小心一些。而且,她毕竟是个女的。”
“这个好说”吴徒笑了笑,显然早有准备:“市局特警支队有两个刚进来的女娃,欧阳薇,蒋勤。都是尖子,政治可靠,身手没得说。背景干净,跟那边没任何牵扯。可以让她们隐藏身份跟在柳市长身边。”
陈青眯眼想了想,脑子忽然灵机一动,“也好,正好柳市长那边需要新的秘书人选,万一这两女娃被看中,真的留下来做秘书也不是没可能。”
“这个事我就没办法帮这两女娃答应了,还要看她们自己。”吴徒解释道。
“这是后话,以后再说。”陈青看着他:“宋强局长那边会不会有阻碍?”
吴徒扯了扯嘴角:“宋局?年龄大了,还有几个月就退了,他现在只想平安着陆。刑侦支队,我能掌握。”
“好。”陈青不再多问,“让那两位同志明天一早到市府办报到,我来安排。”
吴徒点头,语气凝重,“陈秘,兔子急了都会咬人,何况他们手下还有一些亡命之徒,你和柳市长,千万小心。”
“心里有数。”
第75章 好说话
离开茶舍时,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丝微光。
陈青直接开车离开了农庄,身后,常二牛开着一台看上去很普通的轿车,随着他汇入了早起忙碌的车流当中,不远不近,一直陪着他回到了市政府大门,沿着市政府大楼外的道路正常的行驶离开。
上午八点不到,陈青就接到门卫电话,欧阳薇和蒋勤已经在大门口了。
陈青赶紧下楼,带着两人径直到了李花的办公室。
他现在还不适合出面安排临时工作人员,但李花不一样。
听完陈青简单的说明,李花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张临时通行证,“这个你们带着,进出方便,至于工作安排,这两天就由陈副秘书长暂时带着你们。”
陈青没想到李花直接把人甩给了自己,想想也合理。
现在自己还是柳艾津的秘书,如果以未来秘书人选的身份出现在柳艾津身边,自己还真的要带着才像是交接工作的样子。
回到自己副秘书长办公室。
陈青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这两个人,两个女警都是齐耳短发,站在他面前都挺得笔直,这种姿态和他们在领导面前的笔直是不一样的。
虽然都换上了职业装,但是一看还是有些不自然的紧绷状态。
欧阳薇眼神灵动,带着股机敏劲儿;蒋勤则沉稳些,目光坚定。
“放松一些。”陈青不得不提醒。
“陈秘书长,没事。都习惯了,有什么您尽管安排!”欧阳薇声音清脆,还略有些兴奋。
陈青无奈地再次提醒道:“情况,吴政委应该跟你们说了。任务期间,忘记你们的警服。你们现在是市府办为新市长考察的秘书人选,谨慎、小心,紧张,这才符合人物特征。”
“还有,领导有些话只能听,不要问。多看环境,少看文件。”
陈青暂时也只能给出这些建议。
“是!保证完成任务!”欧阳薇反应更快。
蒋勤稍慢半拍,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回应:“明白了,陈副秘书长。”
“在这里,叫我陈秘就可以。”陈青纠正道,随手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现在,熟悉一下市府办人员结构和职位。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叫领导就行了。待会儿,我带你们去见柳市长。”
他交代完,转身离开,走向柳艾津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的瞬间,柳艾津抬头看向他,目光中竟然如同平日一样的沉静,仿佛即将到来的并非什么大事。
陈青熟练的帮她重新泡了一杯养生茶,顺便把吴徒安排了两个警员的事告诉了她。
“领导,这件事是我擅自做主,如果不合适,我......”
“可以!”柳艾津果断地回应,“一会儿你带她们过来我认识一下。这几天,就让她们跟在我身边,办公室就暂时用你秘书办公室。这两天就暂时不要安排别的会面事情,我在办公室的时间也不多,她们也可以跟着我出去。”
陈青松了口气,“好的,领导,不忙的话,我现在就带她们过来。”
柳艾津点点头,轻声说道:“谢谢。你考虑得很周全!”
这一声感谢,让陈青彻底的放松下来。
柳艾津没怪他多事和太过小心,看样子也是有心里准备的。
一切,都已就位。
新的一天开始,而风暴,正在云层之上悄然汇聚。
回转到副秘书长办公室,欧阳薇和蒋勤还在认真的学习陈青给她们的资料。
“欧阳、小蒋,你们跟我去见柳市长。”
“是......”
“停!”陈青赶紧叫停,“以后这样的回应,用‘好’,声音下滑,不要升调。”
“好的,领导!”两人反应也很及时。
陈青临出门前再次嘱咐,“还有,走路,放松点。像个去买自己喜欢衣服的样子!”
这一路他走得很小心,尽量让后面的两个女警适应新的身份。
虽然都是走路,可体制内和公安系统还是有很大区别。
很快,陈青带着欧阳薇和蒋勤到了市长办公室门外。
“这边,就是最近你们两人的办公室。”陈青指着秘书办公室说道,“耳朵要随时听着走廊和对面市长办公室的声音。”
“没有预约的绝对不能随意进入。当然,这两天所有的预约都已经退后,你们只需要知道,任何人前来见柳市长,都安排到三天之后。”
“另外,不能挡的像市委、人大等领导,要及时告知市长,提醒她。所以,你们要尽快数字领导的面孔。”
“记住了吗?”
“好的,领导!”欧阳薇和蒋勤几乎是同时回应。
陈青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跟我进来吧!柳市长为人还是很顺和的。不必太多拘谨。”
尽可能的简单介绍之后,陈青带着欧阳薇和蒋勤敲门,走进柳艾津办公室。
“领导,这就是吴政委安排的人。欧阳薇,蒋勤。”陈青简要汇报,“有关您需要的证据,吴政委那边已已经在归拢收集,会尽快提交的。”
“柳市长好!我是欧阳薇!”
“柳市长好!我是蒋勤!”
柳艾津目光扫过两名站得笔直、眼神清亮的年轻女子,微微颔首。
她的视线回到陈青身上,语气凝重:“吴政委那边,你继续保持联系,我现在就去见马雄,刚才我已经给李花安排了,稍后你和她对一对!”
“好的,领导。还有什么指示?”
“别的暂时没有了。和电视台、市委宣传部联系一下,灾情的后续安置和解决情况不能拖后,还有财政局那边了解一下,能抽出多少资金,我需要一个准确的数字。”
陈青一边答应,一边随手就记录下来。
柳艾津交代完之后,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看向欧阳薇和蒋勤,“你们跟我去。”
“好的,领导!”欧阳薇上前就要接过柳艾津的公文包,而蒋勤已经快步反身到办公室门口打开了门,显然两人对于安保任务的熟悉程度已经很默契。
但是看的陈青眉头都皱到一堆了,“你们能不能稍微放松一点,这虽然是安保任务,但也不至于在市政府大楼就有危险。”
柳艾津笑了笑,把公文包递给欧阳薇,“没事,这样挺好!”
陈青也知道柳艾津是想让这两个女警不要那么紧张。
从欧阳薇手里接过公文包,“领导的包,没有主动递给你,千万不要主动去拿。”
这一点倒不是秘书该做的,而是陈青的小心。
虽然这两人是吴徒推荐的,但毕竟还是陌生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细节都不能出一点纰漏。
然后,从办公桌上拿起柳艾津的水杯,塞到欧阳薇手中,“这个,才是你该拿的!”
“好的,我知道了!”欧阳薇点点头。
从出办公室,一直到送柳艾津上赵师傅的车,陈青几乎是在用标准化模板告诉这两个女警怎么才是一个合格秘书该做的。
直到看着车驶出,陈青才转身返回副秘书长办公室,马上拨通了马雄的电话。
“三哥,是我,陈青。”
“讲。”马雄的声音干脆利落。
“柳市长正在去你那儿的路上。她需要赵玉莲的完整审讯资料,包括录音和笔录副本。只有她拿到这些,才能让她有动力在三天内,用地方上的方式把陷害马总的幕后黑手揪出来。也没有必要让您费心动用部队的力量解决。”
马雄哈哈一笑,知道陈青是什么意思。
“行啊,东西可以给她,不过是副本。”
“谢谢三哥。”
“行了。跟我就不要客气了。”马雄说道:“慎儿毕竟是女孩子,你一个大男人主动点。”
“我这两天不是还忙这个事吗?”
“你瞎操什么心,有我在呢!”
“嗯,那我给马总打个电话。”
“这就对了。虽然你不是军人,但慎儿一直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说话可能直了点,你不要往心里去。”马雄一个严厉外表的军人说出这样细致的话,让陈青大感吃惊。
同时,也深刻明白马慎儿在马家被宠的程度。
也怪不得两次见面,马慎儿明知道自己的身份,说话也没丝毫变化。
挂了电话,陈青先给李花说了一下自己要出去,这才拨通了马慎儿的电话约她见一面。
无论是曾经一起的经历,还是为了柳艾津这次能彻底成功,马慎儿都是一个很关键的人物。
半小时后,陈青在市区一家僻静的咖啡馆等到了马慎儿。
她推门进来时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在看到陈青的瞬间,眼底的冰霜悄然融化,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
“难得你还知道主动约我。”她开口,声线比平时柔软许多。
陈青发现这个女人的声线其实可以很甜美,并非完全是她平时那一副高冷的声调。
陈青避开她直视的目光:“听三哥说,你最近都在江南市。”
“我在等一个结果。”她端起服务员刚送上的咖啡,“看看那些人最后会怎么收场。”
“不会又像上次小鸟电力那样,谈个条件就握手言和吧?”陈青追问道:“上次你可是让帮助你的人感到很无奈啊!”
马慎儿挑眉看他:“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好说话?”
第76章 下狠手
她忽然伸手覆上他放在桌面的手。
陈青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她轻轻按住。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她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陈青稍微用了点力,终于还是收回了手,正色道:“马总,小仓居的事我必须再澄清一次。当时我们都中了迷香,我醒来后第一时间确认你的安全,自始至终没有越界,也没做过任何逾越的事。”
马慎儿也不纠缠,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搅动咖啡:“陈青,你觉得一个女人的身子,是随便哪个男人看了都不用负责的?”
陈青心头一紧:“可这也不是我想的,我又不是瞎子。再说了,当时情况危急……”
“情况再危急,该看的你也看了,而且也碰了,不是吗?!”她放下银勺,瓷器碰出清脆声响,“我们马家的女儿没那么随便。你既然沾了,就得认。”
陈青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马总,我们现在应该集中精力把那些对付你的人绳之于法。”
“这和你对我负责冲突吗?”马慎儿看着陈青有些着急的样子,忽然婉儿一笑,“陈青,你别想就这么轻松离开我的。”
“好,好,我们暂时不说这个事!”陈青无奈的举手“投降”。
现在的马慎儿他不能硬怼着破坏她好不容易改变的态度。
“那你想说什么?”马慎儿追问道。
“我不希望像上次小鸟电力项目那样,因为其他考量,最后让该负责的人逍遥法外。”
她忽然前倾身子,拉近两人距离,“一码归一码。他们的手段越了线,我自然不会放过。但你……”她顿了顿,“我还是那句话,你要对我负责。”
“你要我怎么负责?”陈青不得不问清楚。若是要他入赘马家,他宁可选择钱春华那条更艰难的路,至少自己不是被强迫的。
“这个嘛……”马慎儿狡黠一笑,“以后你会知道的。但这句话,你最好记牢了。”
陈青正感头疼,考虑该如何回应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支秋雅”三个字让陈青皱眉。
他示意马慎儿安静,接起电话。
“陈秘书长,”支秋雅的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小仓居的事纯属误会,我们能不能私下谈谈?”
“支县长,我们之间还有私下谈的必要吗?”陈青语气冷淡,“你口中的误会,差点让我万劫不复。更是让我有苦难言。”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看了眼对面的马慎儿。
这一眼让马慎儿瞬间变脸,杏眼圆睁。
陈青这才想起这位大小姐的本性,连忙举手致歉。
电话那头,支秋雅放软语气:“陈秘书长何必这么大的敌意?都是小事,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马慎儿忽然站起身,走到陈青身边,耳朵贴近他的手机。
两人靠得如此之近,陈青的鼻翼中再次嗅到了马慎儿身上非常好闻的香水味道。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个圈套?”陈青配合地问道。
“怎么敢,只要你愿意坐下来谈谈,地点随你选。”支秋雅似乎是退了一步
马慎儿立即扯了扯他的衣袖,用唇语说:“答应她。”
陈青愣了一下,看马慎儿的眼神不像是玩笑,这才答应道:“既然你坚持,,也不是不可以。一小时后,枫叶小筑见。”
挂了电话,陈青看向马慎儿,等她解释。
“她这个时候找你,肯定有筹码。”马慎儿的手还搭在他肩头,“你不想知道她手里还有什么牌?”
“她找过你了?”陈青疑惑的问道。
“她不敢。但有人找过我三哥了。”马慎儿轻哼一声,“可惜打错了算盘。”
她拎起包,临走前俯身在他耳边说:“去吧,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至于我们的事……慢慢算。”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陈青若有所思。
马慎儿的态度看似强硬,眼底却不见多少执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负责”,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在枫叶小筑,陈青特意询问张经理的去向。
刚在包间坐下不久,张经理便推门而入。
“陈秘书长。”他依旧恭敬,却带着疏离,亲自给陈青倒上了一杯茶。
陈青先生主动的表示了谢意,“张经理,感谢你上次帮我联系的领导。”
“陈秘书长,我不过是受人所托而已!”
张经理说完,从口袋取出一张素白卡片递上,“小姐吩咐,以后您来用餐不必预约。”
卡片上只有“枫林小筑”四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再无其他标识。
“这是?”
“会员凭证。”张经理语气平淡,“不是谁都能有的!”
陈青耳根微热。
这才明白前几次能进来,都是托了钱春华和简老的福。
他原本以为这里只是消费比较贵,却没想到前两次来的特殊性。
第一次,是钱春华带自己来的;
第二次,是有事找张经理,还是钱春华先打电话通知了的;
第三次,则是因为简老。
“你说的小姐,是钱春华吗?”
张经理但笑不语,转而问道:“需要为您安排什么吗?”
“不用,谈点事,不用餐。”
“明白。您的客人到了会直接带过来。”
张经理离开后,陈青环顾这间雅致的包间,突然觉得四周的雕花隔断像极了牢笼。
没多久,支秋雅就在服务员引进来。她打量着包间,难掩惊讶:“陈青,你居然是这里的会员?”
“坐吧。”陈青避开话题,不答反问道:“支县长找我到底是要谈什么事?”
她快步走到他身旁坐下,语气急切:“小仓居的事真不是我主使!是赵玉莲自作主张,她是赵亦路的族人,我根本指使不动……”
陈青轻轻叩了下桌面:“支县长是不是忘了,我当时意识很清楚。”
被陈青直接点破,支秋雅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陈青,我知道我给你解释很苍白。但是,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也是被他们陷害的。”
“那你前天晚上找我做什么?”
“其实就是救灾款的事,当我知道你们当天晚上没有离开石易县,就知道这件事不好处理了。我也是想找你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压下这个新闻不要发。我知道是我一时嘴快,但这个承诺也是为了安抚老百姓啊!”
陈青不动声色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问道:“支县长,除了推卸责任,你就没有别的计划?要是我不答应,当着全市人民面承诺的救灾补助款从哪里变出来呢?”
支秋雅眼神闪烁:“这个我还是有别的备用方案的。”
“那你找我就毫无意义了,为什么还要找我啊!”陈青冷声质问道。
“陈青,你也知道江南市这一块,关系错综复杂,就连柳艾津都步履艰难,你以为你能掀起多大的浪?”支秋雅站起身,走到陈青的身后,“你只要告诉我赵玉莲在哪儿,这份情我会记住的。”
话音落地,支秋雅伸手搭在陈青的肩上,“要知道,好多人想让我欠他一份人情都做不到。”
支秋雅的双手从陈青的肩膀慢慢的向中间靠拢,纤细的手指有些冰凉,从陈青的脖子慢慢向上,“你以为给柳艾津做狗,她让你咬谁你就咬谁,结果就一定会高升吗?”
陈青坐着没动,似乎还在享受支秋雅的这带有些暧昧的动作,“支县长,我至少在做我自己的工作而已。支县长把我比喻成狗,那你,不,你还不算。你父亲是不是也是赵亦路的一条狗呢!”
他的话像一把毒刺狠狠地刺进了支秋雅的心里。
陈青感觉到缓慢上升的双手,瞬间停在自己的下巴处,十根手指因为压抑激动的心情在微微颤抖。
一种本能的预感,让陈青伸出双手就想要掰开她的双手。
然而,被刺激的支秋雅十指一收,似乎就想要掐住陈青的脖子。
仅仅是这一瞬间的反应,让陈青及时阻止了支秋雅的疯癫。
反而站起身,抓住支秋雅的双手一撂,支秋雅被惯性撞得后退几步,腰撞到了包房的窗框下边。
“哎哟”一声,翻了个身支秋雅趴在窗边痛苦的哀嚎。
可是,这仅仅只是开始。
气愤不过的陈青,直接打在支秋雅的手背上。
支秋雅懵了,随即疯狂挣扎辱骂:“陈青!你个王八蛋!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再骂一句,”陈青压低声音,带着冰冷的威胁,“我不介意在这里做点其他事。”
支秋雅的叫骂声戛然而止,身体僵住。
陈青刚松开手,她却像被彻底激怒的母兽,猛地转身扑上来,一口咬向他的脖颈。
陈青急忙后仰躲避,脚下被椅子绊了一下,两人顿时失去平衡,齐齐摔进旁边的沙发里。
挣扎的徒劳的,支秋雅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羞怒。
被陈青两只大手箍住动弹不得。
包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几秒后,陈青警告道:“支秋雅,你再干胡闹,就别怪我下狠手了!”
第77章 灭口
稍微松开一点,支秋雅猛地推开陈青,站起身,脸颊涨红,眼神里交织着屈辱和愤怒。
她狠狠瞪了陈青一眼,用力抹了下嘴唇。
“陈青,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她撂下这句话,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支秋雅愤然离去后,包间里只剩下陈青握紧了拳头。
他靠在沙发里,脖子上被她指甲划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整理着被扯乱的衬衫,他的眉头越锁越紧。
支秋雅最后的失态,不像单纯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
这种疯狂,往往意味着更不计后果的行动。
他立刻拨通了李花的电话。
“姐,支秋雅今天有约我见面,为防止她乱来,我专门选在了枫林小筑见面。但她装可怜不成、又是威胁又是利诱,但最后情绪又完全失控,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了。”
陈青简单地把支秋雅约他见面,两人的对话给李花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李花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静:“她那个副书记父亲,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她本人……不好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陈青顿了顿,“林书记那边,有什么动静?”
“出奇的安静。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李花提醒道,“你先回来,路上小心。他们现在,可能什么都做得出来。”
挂了电话,陈青放弃了再找张经理探听钱春华消息的念头。
他快步走出枫林小筑,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不安的凉意。
走向停在梧桐巷口的奥迪A4时,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若有若无。
他猛地回头,斑驳的光线下,只有摇晃的树影在风中晃动。
大概是太紧张了。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他需要尽快赶回市政府,向柳艾津汇报与支秋雅交锋的详情。
然而,他并未注意到,在他视线死角的一棵巨大梧桐树后,两个模糊的人影正静静地看着奥迪车尾灯亮起。
其中一人对着耳麦,低声说道:
“目标已离开,正在按预定路线行驶。可以准备了。”
奥迪车平稳前行,陈青的思绪还沉浸在方才与支秋雅的激烈冲突,以及李花的警告中。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理清纷乱的线索。
连续几个路口,他都侥幸在绿灯转红前通过。
当行驶到一段相对拥挤、车流缓慢的路段时,他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前方第四个路口,红灯亮起。他不得不踩下刹车,稳稳地将车停在队列的第一位。
左右两侧的车流开始有序通行。
就在这时,一辆右侧行驶出来准备左转弯的大货车,在转弯时似乎速度过快,庞大的车厢在陈青的视野中出现了不正常的、令人心悸的倾斜!
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将油门一踩到底!
奥迪车头瞬间窜出!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他身后炸开!
那辆失控的货车,狠狠地侧翻在地,沉重的车厢如同巨锤,正好砸在他刚才停车的位置上!
巨大的撞击力让已经冲出去的奥迪车尾都被猛地掀起,又重重落下。
陈青的额头在惯性下狠狠撞在方向盘上。
剧痛传来,眼前的世界瞬间被黑暗吞噬。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李花姐说的对……他们,真的动手了。
几乎在陈青的奥迪被撞的同一时间,一个身影如猎豹般从他身后几个车位的轿车里冲出。
正是吴徒安排暗中保护陈青的常二牛。
“陈秘书长!”
他无视侧翻的货车,第一时间扑向变形的驾驶室。
确认陈青还有呼吸后,他一边用力拉拽车门,一边对着耳麦低吼:“目标重伤,位置正清路十字路口!叫救护车!通知吴政委!”
好在车门并没有变形,很快就把陈青从车里移了出来。
探了一下陈青的鼻息,松了口气。
回过头。目光已经锁定货车驾驶室。
一个满头是血的中年男人从货车驾驶室爬出来,企图混入人群逃走。
常二牛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扣住了对方手腕。
“兄弟,哪儿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司机脸色煞白,浑身酒气,语无伦次:“我……我病了,突然头晕……”
“头晕?”常二牛逼近一步,盯着对方异常清明的眼睛,“踩油门的时候,可不像有病。”
他话音未落,司机突然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常二牛蹲下探其颈动脉,心里一沉。
“操,灭口!”
他立刻起身,一边指挥开始聚集的路人协助救援陈青,一边再次接通吴徒的电话:“政委,司机死了,典型的杀人灭口。”
远处,交警铁骑的警报声渐渐传来。
陈青“意外”发生车祸的消息,像病毒一样在江南市的权力网络里扩散。
柳艾津刚好从驻军指挥部回到市政府,还没坐稳,外面就传来李花和两个“临时实习秘书”的争吵声。
“让她进来。”柳艾津无奈地摇摇头,还是有些死板,但也看得出来她们很负责。
李花一脸紧张地推门冲进来,“柳市长,陈青出事了。”
柳艾津原本拿着文件的手顿在半空,文件“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就连欧阳薇和蒋勤的脚步都停在了门口。
“怎么回事?他出什么事了?”柳艾津站了起来,紧张地看向李花。
“陈青在回来的路上,被一辆刚好路过侧翻的大货车压住。”李花连忙汇报道:“还好没生命危险。”
几秒钟后,柳艾津的手在办公桌上重重一拍,声音冷得如同冰窖里发出来:“通知市公安局,这是蓄意谋杀!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48小时内,我要一个结果。告诉宋强,做不到,就别想着好好退休!”
李花点点头,问道:“柳市长,我这就去办。但是,现在时间似乎更紧张了,要不要......”
柳艾津明白李花担心的是什么。
这些人已经开始对陈青下杀手了,接下来还有更疯狂的举动一点也不稀奇。
只是,刚从马雄那儿拿回赵玉莲的审讯记录,还没有来得及与吴徒手上的证据对比,很难在这个时候与林浩日摊牌。
要是林浩日还要出面阻拦,那就必须要有能反驳林浩日不能阻拦的理由,甚至是林浩日参与其中的证据。
一边是陈青出事,无论是从人情还是上下属关系,她都应该去医院。
可这一边的事更加重要,现在的状况,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犹豫了几秒之后,她看向脸色同样苍白的李花:“李秘书长,陈青的工作你立刻接手。联系吴徒,把他之前跟进的所有材料,还有我手上的这一份,全部整理出来。我要确实的证据!”
李花张了张嘴,还是点了点头:“明白,我马上去办。”
欧阳薇和蒋勤刚想开口,想起陈青的吩咐,只带耳朵少说话。
虽然心情不畅,但也只能忍住不开口。
同一时刻,江南市驻军指挥部。
马雄接到电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乱响。
“妈的,动到我马家头上来了!”
在他心里,已经认定陈青是他妹夫。
动了陈青,就等于是动了他马家。
他眼中杀机毕露:“传我命令,事故路段靠近军事通讯枢纽,存在安全风险,立刻实施军事管制!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他要强行接管现场,掐断任何可能被幕后黑手抹除线索的机会。
不得不说,马雄的想法还是很细致。
市委办公楼,林浩日听着汇报,手中的签字笔“啪”的一声折断。
秘书郭峰第一次看到林书记如此失态,也吓了一跳,“领导,您没事吧?”
“是意外还是......?”
“现在还不确定,不过从现场传来的消息,肇事司机当场就口吐白沫,死了!”
“什么!”林浩日再也坐不住了。
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左右来回的踱步。
“这帮蠢货!”两个回来之后,林浩日忍不住骂出了口,“简直是自己找死!”
郭峰一听就知道陈青的死肯定又和某些人有关联了。
身为秘书的职责,他自然知道,这种事别说问,就算知道,他都希望自己没有听到刚才的话。
“打电话给赵亦路和宋强,”林浩日忽然开口道:“必须要严查!另外,再联系一下柳市长,我和她一起去看看陈副秘书长!”
“好的,领导!”
郭峰转身就走。
林浩日这个时候都想狂叫一声,支秋雅的事情现在还没解决。
老领导让他最好是能分辨严重性,不要一味的走一条道。
他就已经听出来马慎儿被迷晕拍摄不雅视频,尽管是假的,这件事也没办法善了了。
就连支冬雷前来求情,他都警告他,这件事不能再插手了。
可现在,到底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致陈青于死地,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越想心里越是觉得堵得慌,最终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陈青的车祸就是意外,必须要坐实,否则,你就等着纪委上门吧!”
第78章 追查 ixs7.com
……
正清路十字路口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隔绝了所有人围观。
赶到的交警事故科的警察正在拍照,执勤警察在疏导交通。
然而,几辆警车从不同的方向,拉着警笛呼啸而来,看得执勤的交警都有些傻眼。
案件还没有上报,现在到底是意外还是故意都还没有一个初步的判定,怎么来了这么多警察。
而且,还是从不同的方向而来,很明显不隶属于一个单位。
到来的警察也有些傻眼,各自接到的通知也都是来自不同的领导。
“张队长,你们这是......”属地派出所的李所长开口向另一辆警车下来的张队长问道。
“老李,吴政委亲自安排,务必要保证现场的完整。”张队长说完,根本不理睬这位职务比自己高的其余单位的领导,马上指挥自己的手下,“把警戒线的范围扩大。”
说完,直接走向正在指挥交通的民警,看样子是希望他们配合疏导交通。
李所长的手下刚想上前阻止,数量迷彩色的军车飞驰而来。
从车后篷跳下来数十名士兵,直接将所有人全都礼貌又强势地隔绝在了外面。
“军事管制区域,暂时由我们接管,请你们配合!”带队的军队面无表情的说道。
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有指挥交通的士兵在十字路口的各个方向站稳,举旗开始接管交通指挥权了。
交警和民警们瞬间都傻眼了。
张队长皱着眉,上前询问。
得到的答案是刚才交通事故,货车翻车疑似压坏了地下的军用通讯线缆,所以他们必须第一时间前来检查和修复。
正清路十字路口,空气仿佛凝固了。
交警、民警,所有在场执法人员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黑色军车整齐停靠,荷枪实弹的士兵迅速散开,警戒范围不仅覆盖了整个十字路口,更向着前后路口延伸推进,直接将这片区域彻底封锁。
比他们更头疼的,是此刻正接到电话的人。
......
市委办公室,林浩日刚接起响个不停的私人手机,听筒里就炸开一个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我马家的人,真当我马家是摆设?”
林浩日心头一跳,下意识以为是小仓居事件的余波,连忙表态:“马政委,小仓居的事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交代?”马雄的声音冷得像冰,“小仓居的事还没完,就有人敢动我妹夫!林浩日,你们这是要交代的态度?”
“你......你妹夫?”林浩日愣住了。
“少装糊涂!陈青在路上出事,你敢跟我说是意外?”马雄的每个字都带着硝烟味,“我不管你们地方上那些烂账,但动了马家的人,就别怪我掀翻桌子,不讲情面!”
林浩日脑子里“嗡”的一声,终于明白正清路为什么会被军队接管了。
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马政委,您放心,这件事我亲自督办,一定......”
“我要的是结果,不是空话!”马雄直接打断,“四十八小时,我要看到凶手伏法。否则,别怪我亲自下场,把你们江南市这摊烂泥全掀开来晒一晒!”
电话被重重挂断。
林浩日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马雄的威胁绝非虚言,马家确实有这个能量让他身败名裂。
这一次,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一个电话把支冬雷叫了过来。
支冬雷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
力道之大,让支冬雷直接踉跄倒地。
“支冬雷!你养的好女儿!”林浩日脸色铁青,他能想到的,只有支冬雷为了女儿支秋雅的前程,才会如此狗急跳墙。
支冬雷捂着脸,懵了。
就听到林浩日不顾形象的大骂,好半天才明白是为什么急忙叫屈:“林书记,冤枉啊!这事真的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马雄的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就差拿枪顶着我脑门了!”
“我真的没这么糊涂!”支冬雷挣扎着爬起来,语气急切,“我知道这事盖不住了,连秋雅我都让她去想怎么给马慎儿赔罪,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对陈青下手?”
林浩日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真的不是你?”
“真的!”
林浩日看着支冬雷皱起了眉头,“难道真的是意外?”
话刚出口,他自己就果断的否定了这个猜想。
肇事司机当场就死亡,从现在得到的消息来看,根本不像是意外。
犹豫之间,支冬雷忽然开口道:“会不会是赵亦路,最近他太安静了,有些不正常!”
“他不安静还能......”林浩日的话刚出口,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己能在江南市稳稳地压住赵亦路,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本身就是江南市的人。
即便赵亦路在江南市深耕多年,但本地人自然有本地人的优势。
支冬雷是他一手提拔的人,性子是护短,但应该还不至于这么没分寸。
毕竟,支秋雅即便是因为马慎儿的事被牵连,最多也就是撤职。
过段时间,再另外安排别的区县任职就行了。
支冬雷确实没必要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反观赵亦路,若是想借机把事情闹大,搅浑水,甚至把他林浩日拖下水......
“这样,”林浩日语气冰冷的说道:“你马上去赵亦路那边探一探他的口风,要真的是他,这人......哼!”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敢拉他林浩日下水,就别怪他丝毫不讲情面。
支冬雷心领神会,捂着脸匆匆离去。
吩咐完支冬雷,林浩日整理了一下衣领,立刻转身,直奔市长柳艾津的办公室。
林浩日马上就直奔市长柳艾津的办公室。
目前能平息此事,马雄那边是肯定没办法了,但陈青是柳艾津提拔的下属,只要柳艾津开口,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
市政府办公室,欧阳薇和蒋勤这一次聪明了。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起身从秘书办公室出来,仅仅是扫了一眼,就迅速有了行动。
欧阳薇迎着快步而来的林浩日,蒋勤则飞速地推开柳艾津的办公室门,“领导,林书记来了!”
话音未落,林浩日已经带着一阵风,直接擦着蒋勤的肩膀闯了进去。
“艾津市长,小陈的事我刚听说!”林浩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凝重,“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柳艾津从办公桌后站起身,面罩寒霜:“林书记是希望他有危险,还是没危险?”
她挥挥手,示意欧阳薇和蒋勤关上门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林浩日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挤出几分沉痛:“艾津市长,这件事,我确实是刚知道。”
“那林书记打算怎么处理?”
“查!一查到底!”林浩日毫不犹豫,语气斩钉截铁,“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这是我林浩日的态度!”
柳艾津睫毛轻轻一颤,审视着他。这突如其来的坚决,让她有些意外。
“林书记能这个态度,我替陈青谢谢您了。”
“艾津市长,这句话是我说的。你放心,这次无论是谁,我都一视同仁!”林浩日再次申明了自己的立场,“只是,马政委那边要怎么交代?”
“林书记什么意思?”
“刚才马雄给我打电话,一口一个妹夫......”
“陈青?”柳艾津也是吃了一惊。
“没错!”林浩日肯定地点点头,“现场已经被军队接管,这件事还要麻烦你去给陈青商议一下,否则,江南市真的要大乱了!”
听到“大乱”二字,柳艾津反而轻轻笑了。
“林书记刚才不是说要一查到底吗?怎么,现在又怕乱了?”
“这能一样吗?”林浩日毫不避讳,“我们自己查,是整顿吏治。要是让马家由着性子把天捅破,你我是江南市的掌舵人,谁能独善其身?”
他盯着柳艾津,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内部查处,功过都在体系内。
柳艾津沉默了。
马家的介入虽是利器,但也确实是双刃剑。
林浩日的话很简单,你柳艾津查处官员,那是内部问题。
最多就是管理方法激进与保守,但要是江南市官场之外的人捅破了天,身为一、二把手,他林浩日和柳艾津谁都洗脱不了责任。
柳艾津也明白林浩日所说的,尽管马家这突然而来的助力,的确是很好的一个机会。
可,也会成为她的一个不小的污点。
“林书记有什么指示?”
“先召开常委会,针对这次恶性交通事故提出大家的看法,要以市委常委会的决议为纲要。”林浩日不愧是高手,首先想到的就是把责任分摊。
“书记,统一思想没错。但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起事故的罪魁祸首抓住,你认为马雄会善罢甘休吗?”
“四十八小时,我们能有实证?”林浩日提醒道。
柳艾津意有所指,“只要书记明确了要严惩,证据不一定是这次车祸。”
林浩日看向柳艾津,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抱臂在柳艾津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最终拿起柳艾津桌子上的电话,“我是林浩日。通知所有常委,半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任何人不得缺席。谁不到,按违纪处理!”
放下电话,林浩日看向柳艾津,“艾津市长,我还是提醒你一句,不要扩大问题!抓重点。”
第79章 咬死
柳艾津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坐回椅子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这一次应该没有人再能捂得住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医院急诊观察室里,空气沉闷。
常二牛像一尊铁塔,站在病床旁,却没有看陈青,而是面朝门口肃立。
他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从门前经过的身影。
病床上,陈青闭目躺着,脸色还有些苍白。
没过多久,两个身形挺拔、步履沉稳的男人快步走来。
常二牛看到他们,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二牛,怎么搞出这么大纰漏?”其中一人开口,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沉甸甸的担忧。
老领导交代的任务,这才不到两天,保护对象就躺进了医院。
常二牛嘴角扯动一下,闷声道:“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他们这么疯狂,光天化日就敢动手。”
陈青此时睁开了眼睛,抬手虚按了一下,止住了话头,目光看向新来的两人:“二牛,这二位是?”
“陈秘,我们是二牛以前的战友,奉命前来。”一人沉声回答。
“有劳了。”陈青声音还有些虚弱,“此事怪不得常兄,是对方太过肆无忌惮。”
几人正低声交谈,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医生端着消毒托盘走了进来。
“查房,看一下情况。”医生声音平静。
常二牛三人默契地向后退开一步,让出空间,但目光始终锁定在医生身上。
医生放下托盘,先是仔细看了看床头的监护仪数据,点点头:“生命体征平稳,没什么大碍了,休息一下就可以考虑出院。”
他说着,很自然地抬手去检查挂在支架上的输液瓶,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拂过输液管的调节器。
一切都显得那么专业、寻常。
就在陈青视线随着医生的动作移动,即将收回的瞬间——
常二牛动了!
他猛地探出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医生那只刚离开输液管的手腕!
“你要干什么?!”医生受惊般想缩回手,怒视常二牛。
“你手里藏了什么?”常二牛根本不理会他的挣扎,另一只手闪电般撩起对方白大褂的宽大袖口!
“啪嗒。”
一支极细的微型注射器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两名战友一人反剪医生另一条胳膊,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将这人死死按倒在地,脸紧紧贴着冰凉的地板。
常二牛弯腰捡起注射器,看着里面无色的液体,眼神冰寒刺骨:“谁派你来的?”
被按在地上的男医生咬紧牙关,眼神闪烁,却一言不发。
陈青猛地掀开被子坐直身体,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抬脚就踹了过去,声音因后怕而带着颤:“去你妈的!”
踹完一脚,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微微发抖。“常兄,把人带走,交给吴政委!我倒要看看,他的嘴有多硬!”
常二牛没动,直接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外面的医护人员被惊动,想要进来询问,却被常二牛和他的朋友挡在门外,寸步难进。
十分钟后,市刑警大队大队长马保国带着人匆匆赶到病房门口,简单询问几句后,面色凝重地将人铐上,亲自将人带走。
还顺便留下了两个警察对医院相关人员进行询问,查看监控。
“老子都差点丢命了,这些人还不放过。”陈青冰冷的话语从口中蹦出,直到此刻他依然不太相信,这还是一个法制社会,居然都能疯狂到这个程度。
越来越感觉到自身遭受的这些经历,远远超过了当初的预想。
原本还只是一个小角色的他,仿佛成了政治斗争中的牺牲品。
而且,还是一个随时都可能被人动手除掉的小人物。
对于权力的欲望,在这一刻无比疯狂地攀升。
柳艾津的无力和林浩日的所谓的稳定,最终受伤的却是自己。
当着常二牛三人的面,他又不能说什么。
借口上厕所,在卫生间里给钱春华、马慎儿两人同时发了一条短信:大难不死,我还卑微的活着。
......
医院发生的这一幕,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市委常委会现场。
“哐当!”
林浩日手中的茶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子般割向坐在会议桌上的赵亦路。
“赵亦路!你还是不是人!”林浩日完全失了往日的沉稳,会议刚开始,甚至连议题都还没铺开,就直接爆发了。
赵亦路面色平静,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林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常委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两人身上。
刚刚放下手机的柳艾津直接站起身,合上面前的笔记本。
“林书记,我看这会没必要开了,再等下去,你我都可以直接写检讨等处分了!”
她说完,拿起笔记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回到办公室,柳艾津立刻拨通了在整理资料的李花的电话。
“资料准备得怎么样?”
“市长,有两个案件,和吴政委确认了,已经能咬死了!就是赵亦路明确指示的。”
“好!”柳艾津不再多问,直接挂断。
她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深吸一口气,按下直通省长办公室的号码。
“郑省长,我是小柳。抱歉再次打扰您,但有非常紧急的情况必须立即向您汇报......”
她语速极快且清晰,将接连发生的恶性事件——街头谋杀未遂,医院公然行凶——简洁汇报。
“领导,马雄只给我们四十八小时。我个人判断,若不采取果断措施阻断,类似医院病房谋杀的事件必定再次发生!下一次,目标可能就不只是我的秘书,恐怕会是市里的主要领导了!”
电话那头沉默着,没有打断她。
直到柳艾津全部说完,听筒里依然是长久的静默。
柳艾津握着话筒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汇报的情况,早已超出普通的地方腐败范畴,已升级为赤裸裸的犯罪和恐怖行径。
一旦彻底曝光,引发的震荡绝不是一个江南市。
十几秒后,郑省长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控制舆论口径,定性为个人徇私报复。范围,绝对不能扩大!”
“领导,那驻军那边......”柳艾津不甘心地追问。
“等我电话。”
郑省长没有给出明确答复,直接挂断了电话。
柳艾津缓缓放下话筒,她知道老领导的风格,此刻只能等待,但这种等待令人窒息。
......
市委会议室里,会议自然无法继续。
但林浩日展现出了惊人的果断,他命令自己的秘书郭峰和副书记支冬雷“陪着”赵亦路,就留在会议室,哪儿也不准去。
他自己则和柳艾津做了同样的事——回到办公室,拨通了通往省城更高层的电话。
虽然也没有马上得到回复,但省城的决策,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效率传达下来。
一小时后,省纪委调查组的人员直接出现在市委会议室,带走了赵亦路。
对外宣布的理由是“配合询问调查”,没有透露任何具体原因。
然而,带走赵亦路,绝非结束。
林浩日和柳艾津都清楚,这仅仅是风暴的开端。
两人虽未等到省里领导的明确指示,但省纪委如此迅速且强硬地带人,背后必然有更高层的授意。
短暂沟通后,两人决定以安全为由,联系了马雄。
很快,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卫班开赴市委招待所,将省纪委工作组下榻的二号楼彻底封锁,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时间在极度紧张的氛围中流逝。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三辆悬挂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江南市地界。
车队没有进入市区,而是直接拐向市郊一处僻静的干部疗养院。
几乎在同一时刻,江南市委书记林浩日、市长柳艾津,都接到了来自省委办公厅工作人员清晰而冰冷的电话通知:
“省纪委周正良副书记率省委联合工作组已抵达江南市,请主要领导立即前往工作组驻地,参加紧急会议。”
通知简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林浩日接到电话时,刚刚起床。
窗外,城市的晨曦似乎都带着一丝寒意。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打电话通知秘书,马上安排车辆的同时,他也在心里暗自盘算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了。
另一边,柳艾津却是在市政府办公室里接到的电话。
没有通知赵师傅,而是欧阳薇和蒋勤开车将她送到疗养院去的。
其余的市委常委的领导班子,陆陆续续的都赶到,全都在疗养院冰冷的会议室里坐着等待着。
最初来的省纪委调查组有两个成员充当了接待人员,给这些江南市举足轻重的人物一一倒上了热水,却没有透露一句话。
疗养院的小会议室内,气氛和窗外的晨露一般带着寒意,挂在草叶的尖上,等待着阳光刺破云层。
当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斜射进来,小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
省纪委副书记、监察厅厅长,此次工作组组长周正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肃穆的老同志,走进来坐在了主位。
他没有寒暄,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江南市核心领导。
“浩日同志,艾津同志,各位常委。”周正良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省委派我们工作组来,目的只有一个:彻底查清江南市,特别是石易县在救灾工作、水利工程建设、以及相关干部作风中存在的突出问题。”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林浩日和柳艾津脸上停留片刻。
“省委的态度是明确的,决心是坚定的。无论问题涉及到谁,无论层级多高,背景多深,都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希望市委市政府,以及各位同志,能够抛开顾虑,全力配合工作组的工作。”
第80章 火烧的方向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小小的会议室里炸响。名义上是查“救灾工作和干部作风”,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把火,最终会烧向哪里。
林浩日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沉稳:“正良书记,省委的决定非常及时,完全正确!我代表市委表态,坚决拥护省委决定,一定带领全市干部,无条件配合工作组的一切调查要求!”
柳艾津的表态则更为具体:“工作组有任何需要,市政府及各职能部门将提供一切必要支持,确保调查工作顺利进行。”
周正良听完两人的表态,没有着急发言,而是翻看了一下手上的笔记本。
视线在在场的人脸上一一扫过,“根据纪委监察相关条例,我们还是愿意给机会。今天之内,如果自己有问题的,主动前来,我们会酌情考虑。但要是想要蒙混过关,结果就不用我多说了。”
柳艾津接过话题,“周书记,我手上有一份资料正在整理当中,既然您和工作组都来了。为了更加公正,我待会就让人把资料送过来。”
周正良却是一摆手,“告诉我在谁手上,我安排人直接去调。”
柳艾津见状,没有说话,而是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李花、吴徒的名字、职务和电话,撕下来,站起身走到周正良身边,放在他面前。
“还有谁有资料和材料的,现在都可以给我。”周正良看了一眼,放进了笔记本中间。
等了足足一分钟,见没人再说话,周正良直接宣布会议结束。
似乎这次会议的目的就是告知,而不是通报和商议。
每个人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似乎都有些小心翼翼,唯恐在这个时候突然被叫到名字,那就表示自己可能再也走不出去。
唯独柳艾津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林浩日从疗养院出来,直接让司机送自己到办公室,进了门反手就锁上了门。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口,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
他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又猛地放下,在房间里踱了几圈,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石雷吗?”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省纪委工作组已经到了,重点是石易县!你那边......该做的清理工作,要加快,要彻底!一定要确保......不出纰漏!”
他说的“清理工作”和“不出纰漏”,含义不言自明。
电话那头的石雷,声音带着惶恐和为难:“林书记,我明白,明白......可是,有些东西,恐怕不是我想清理就能清理干净的......”
“不想死,就想办法!”林浩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随即挂断了电话。
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迅速收紧。
与此同时,石易县县长办公室里,支秋雅也接到了她父亲支冬雷的电话。
“省纪委工作组已经到了,带队的是周正良!”支冬雷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秋雅,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还瞒着我做了多少事?那个赵玉莲,还有陈青遇袭,到底跟你有多少关系?!”
“爸!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支秋雅对着电话低吼,妆容精致的脸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冲着赵书记,冲着你和我来的!你现在想撇清,还撇得清吗?!”
她猛地喘了几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
“你告诉林浩日,别把我逼急了!我手里......我手里不止有赵亦路的东西!真把我逼上绝路,谁也别想好过!”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话筒尖声道:“他林浩日也别想干干净净!金河堤坝那个项目,当初是他点了头的!他......”
“够了!”支冬雷厉声打断她,“你冷静点!不要再胡言乱语!等我消息!”
电话被狠狠挂断。
支秋雅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父亲害怕了,林浩日也想切割了。
她成了那个可能被抛弃的“车”。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她。
傍晚,省委工作组入驻的招待所,灯火通明。
一个个密封的档案箱被不断送入,周正良带来的精干人员已经开始彻夜工作。
相关的账目、文件、记录,正被以最高效率调阅、分析。
柳艾津和李花整理提交的那份厚达数公分的举报材料,吴徒秘密移交的关于赵亦路的刑事案铁证,被放在了周正良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江南市的官场,在这一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寂静之中。
无数电话在暗中响起,无数人在打探、串联、或是紧急订立攻守同盟。
惊雷已炸响,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疗养院里,周正良在和省委领导通过电话汇报完之后,拨通了马雄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语气尽量轻松的开门见山说道:“马政委,我是省纪委的周正良。工作组刚到江南市,您提供的材料我已经看到了,情况有些复杂,有些事需要和你沟通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马雄低沉的声音:“周书记啊,有什么事请讲。”
周正良斟酌着措辞:“关于陈青同志遇袭一事,我们工作组高度重视,一定会彻查到底,给各方一个公正的交代。”
“不过,马政委,我有个疑问想请教,不知道马政委方不方便?”
马雄没有拒绝,而是很爽快的回应,“周书记可以问,只要不涉密的事,我都会明确的告知你。”
周正良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地方毕竟和军队属于两个不同的体系,领导的意图也很明显,这件事必须要地方自己处理,所以他需要弄明白马雄的意图,避免再出现意外。
此次工作组他是组长,省领导下了死命令,要快、要准的解决问题的同时,还要保证舆论的平静。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调查贪腐问题的案件了,一个不小心,会让各级领导难以解释。
因此,他即便年龄比马雄大了不少,但他也丝毫不敢托大。
“马政委如此爽快,我也就不废话!”周正良打了个哈哈,问道:“军队如此迅速地介入,甚至动用了军事管制,这力度......非同一般。是否其中另有原因或者......别的考量?”
周正良的话问得很直接,他想摸清马雄的真实意图。
陈青虽然是柳艾津的提拔起来的干部,但档案中并没有和军方的任何交集。
马雄作为军方高层,如此高调介入地方事务,甚至不惜与地方领导层发生摩擦,仅仅是为了一个市政府副秘书长?
这背后的动机值得深究,也是他不得不询问的主要原因。
毕竟,从现在的信息来看,“妹夫”这一条信息实在有些牵强。
然而,马雄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和掩饰:“周书记,你多虑了。”
“陈青,他是我未来的妹夫!我妹妹马慎儿在江南市遭遇了什么,你工作组想必也掌握了情况。”
“陈青为了保护她,自己也差点丢了性命!现在有人想对他下手,甚至在他躺在医院里都不放过,这已经不仅仅是地方上的权力倾轧,更是对我马家的挑衅!”
周正良有些皱眉的猜测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一些误会或者巧合?”
“误会?”马雄在电话里发出冰冷的笑:“一次两次巧合都是误会?你信吗?”
“我不需要去知道原因,我看的就是结果和事实。”
“明知道陈青是我马家未来的女婿,还敢这样肆无忌惮!”
“我就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看看,动我马家的人,是什么下场!”
“这个理由,够不够清楚?”
马雄的回答直白而强硬,直接点明了“妹夫”这层私人关系。
将陈青遇袭定性为对马家的挑衅,表明了他的核心诉求就是保护陈青,追究幕后黑手,带有强烈的家族荣誉感和护短色彩。
周正良沉默片刻,消化着马雄的明确表态。
心里也暗暗叫苦,马雄给出的这件事的处理时间,已经剩下不多。
但不管是纪委还是司法系统,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成结果。
好在从马雄的口中,他明确了对方要的并不是那些刑事犯罪的人受到法律制裁的结果。
要是没有纪委的双规条例,这就是一个死结。
不过,任何需求都应该有代价的。
他也适时的提出了省委领导的另一个指示:“马政委,你的立场我明白了。工作组一定会查明事实真相,严惩幕后黑手。但是——”
“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也希望马政委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马雄并没有咄咄逼人,让周正良说出他的要求。
“是这样的,目前,正清路十字路口相连的四条街道都在军事管制区域内,对市区交通造成了很大压力,市民也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和流言四起,这对江南市的正常运转和民心安稳也有很大的影响。你看,能否先行撤出军事管制,恢复道路正常通行?”
“我以省委纪委副书记的名义向你保证,地方公安和纪委系统会全力接手,确保现场证据得到妥善保护,案件调查会依法依规严格进行,给出一个真实的结果。”
周正良试图以民生和维稳为由,说服马雄撤除军事管制。
“周书记,这个人情我可以给你!”马雄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但时间依然不变,48个小时所剩时间不多了!”
马雄没有拒绝撤除军事管制的要求,但警告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显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纪委不能用雷霆手段迅速解决,结果会是怎么样!
强硬的态度,不单是卖了一个人情,反而还将压力推回给周正良和工作组。
电话两端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响。
周正良明白,马雄的态度让他必须要重新评估形势,调整工作组的策略了。
“我明白了,马政委。感谢你的支持。”周正良最终也只能暂时妥协。
第81章 什么意思
“好!我等你们的消息。”马雄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周正良已经无暇去思考太多的顾虑,他的压力不比林浩日和柳艾津这两个江南市的头号人物低。
在最后的关头,他还是需要这两位的支持和认同,才能下达最后的决定。
相比起疗养院纪委工作组的紧张气氛,医院里因为陈青差点再出事而显得压抑许多。
因为动手的那个男医生就是医院的医生,导致急诊科的医生进入急诊病房都小心翼翼。
身边的同事出现了杀人犯,谁也没办法撇清关系,但工作却必须要继续。
早上查房的正规流程,都只有两个交班的医生前来,还不敢靠他太近。
之后来给他更换额角纱布的护士,手都有些发抖。
上午十点,陈青也得知了省纪委副书记亲自带队的工作已经来了江南市,他才松了口气。
相比之前柳艾津请示省领导,来的只是一个处长,无疑这次的规格高了许多。
输液全部完了之后,陈青也不想继续在医院待下去,脱下了病号服,临时换上常二牛让同伴买来的外套,走出了病房。
外面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却也让陈青因失血卧床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几天的时间,他在鬼门关走了几趟,小仓居还好,有惊无险。
正清路十字路口的车祸、医院里插点再被谋杀,一连串的变故让他彻底的醒悟。
真正的权力“游戏”,不是上下,一旦踏入了核心漩涡,而是生死!
好在这一次动荡似乎已经临近尾声。
回到市政府附近租住的旧房,屋内还保持着那日匆忙离开时的样子,冷冷清清。
常二牛想要留下,被陈青拒绝了。
再疯狂的狗,也会有惧怕的时候,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敢出手,那就是奔着死去的了。
如果还有这样的人,他可不想连累常二牛。
毕竟,常二牛和他的朋友可没在编制内,只不过是对他们的老领导吴徒的信任和支持。
常二牛离开之后,陈青刚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充上电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是孙萍萍。
“陈大哥,您出院了?钱小姐吩咐我,有些东西要给您送过去。”孙萍萍的声音带着恭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怎么知道我住院了?”陈青很是疑惑。
“是老板告诉我的。”孙萍萍回答道。
她口中的老板自然是钱春华。
但这简单的回应却让陈青明白自己的现况,钱春华可能一清二楚了。
“麻烦你了,小孙,我已经在家里了。”陈青对孙萍萍没有防备,他还是相信人心应该有善良的一面的。
而且,孙萍萍的危机和困境还是自己帮助下解决的。
不过半小时,孙萍萍便到了。
她手里拎着几个精致的礼盒,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滋补品。
“这是钱小姐特意指定让我去买的,希望您早日康复。”
陈青道了谢,请她坐下。
孙萍萍把东西放下,却没有坐下,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后递给陈青。
“陈大哥,钱小姐想亲自给您说几句话。”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轻微的延迟杂音,随即,钱春华那熟悉中带着几分遥远的声音响了起来:“陈大哥?”
“是我。钱小姐。”陈青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心中有些感慨。
“你,还好吗?”
“嗯,刚出院。侥幸活了下来。”
“你没事就好。”钱春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歉意,“对不起,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却没能回来......”
“钱小姐,”陈青打断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次了。上次在枫林小筑......”
“陈大哥,那是我父亲。”钱春华低声打断陈青的试探,“短时间内,我可能没办法再帮你什么了。我现在在国外,家里有些......情况。我很抱歉。”
陈青心头一凛。
钱春华语气中的为难与克制,让他瞬间明白,她此刻的处境或许并不轻松。
之前就隐隐说过一些,看样子远比自己想的更复杂。
他甚至怀疑,自己之前那条“大难不死”的短信,是否也给她带去了某些压力或关注。
“不用道歉,你照顾好自己。”陈青的声音带着暗示,“我这边,你不用担心。路还长,我们......慢慢走。”
他这番话,既是安慰,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表态——他不会因为暂时的困难而忘了她。
钱春华似乎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些:“陈大哥,等我!我会早些回来的。”
话音还在耳边,电话就已经挂断。
陈青若有所思的等了一会儿,才把电话换给了孙萍萍。
孙萍萍在接下手机的同时,给他递过来一张卡片。
“陈大哥,这是夜色酒吧的账户和密码。老板说了,这里面的钱你随时可以使用,为了避免麻烦,就只能这样的方式告诉你。”
陈青接过这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卡片,没想到钱春华即便现在不“方便”,也还给自己留下了一个资源。
这不仅是钱,更是一条在关键时刻能救急的隐形资源通道。
“嗯!谢谢!有机会替我感谢钱小姐,非必要我不会动用的!”陈青当着孙萍萍的面,认真地记下了账号和密码,就把卡片用打火机点燃烧成了灰。
孙萍萍犹豫了一下,非常认真地说道:“陈大哥,有需要,您随时给我电话,老板那套房永远都会有您的位置,包括我。”
陈青心里暗自苦笑,之前他会很坚决地拒绝,但现在他不会了,点点头,“孙小姐,多谢。有需要,我会告诉你!”
孙萍萍离开后,屋内重归寂静。
陈青看住烟灰缸里已经成灰的卡片,心思电转。
钱春华这条线,正如李花所说的,背景或许最深,但眼下也是最缥缈的。
这几天的经历,让他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原本很抗拒的事,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该怎么选择,还需要他用心思考。
傍晚时分,敲门声再次响起。
来的竟是马慎儿。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职业装,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倦意。
“我刚从邻市的项目现场赶回来。”她进门,目光锐利地扫过陈青额角的纱布,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命大。”
“托马总的福。”陈青给她倒了杯水。
马慎儿没接,眼睛却四下的在房子里看了一圈,“你就住在这破房子里?”
“离婚了,房子没要。租的房子,离单位近!”陈青的解释简单,却把该说的都说了。
“这种生活,你都能过得下去,真是难得!”
“有什么过不去的,和你当然没办法比,可像我这样的人,才是最多的!”
陈青这话没有任何羡慕和嫉妒,说的都是实话。
先不说马慎儿的家世背景,单就是绿地集团总经理这个身份,她的收益就是自己没办法去想的。
“换个房子吧!”就在市政府附近,明天我就去看。
“马总什么意思?”
“我可不想在这样的房子里住着。”
陈青失笑出声,“马总,这是我租的房。”
“我知道,难道你还要我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吗?”
“我......”陈青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这句话了。
马慎儿这才接过陈青手里的杯子,浅浅的喝了一口,“你别介意,我的工作决定了。住这样的地方,很难让人接受。”
“你住你的大别墅啊!干嘛要住这老破旧的房子?”陈青疑惑的问道,虽然心里隐隐有猜测,但他还是觉得这不太现实。
马慎儿放下杯子,坐在沙发上,直视着陈青。
却没有解答陈青疑惑,“陈青,这次是车祸,下次呢?在江南市这块烂泥潭里,一个柳艾津可护不住你!”
“我就是一个小秘书而已!”陈青摸了摸鼻子。
他知道马慎儿说的是事实。
这次要不是马雄强势介入,说不定柳艾津依然还在和林浩日的争斗中处于下风,而针对自己来打压柳艾津的事或许还会一直不断。
即便这次纪委工作组拿下了一些人,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针对柳艾津的,只是赵亦路一个人吗?
“你可以不只是一个小秘书,只要跟我订婚,你的身后就是马家!”马慎儿语出惊人,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谈论一笔生意。
陈青猛地抬头:“什么?”
“我说,我们先订婚。”马慎儿重复了一遍,眼神平静,“确定了关系,马家才能名正言顺地护着你。我三哥的脾气你知道,他认你是‘妹夫’,就不会看着你被人弄死。”
“为什么是我?”陈青紧紧盯着她,“就因为小仓居那场荒唐的意外?”
马慎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你够狠,也够干净。关键时候敢拼命,又不属于任何派系。马家需要你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目的性,“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你得对我‘负责’!”
“马总,咱别开玩笑,好吗?”陈青摇头道:“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你难道不清楚!”
“陈青,本小姐还要说几次!看了我,你就得负责!”马慎儿站起来,猛地一跺脚,“追我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还嫌弃上了!”
“这是嫌弃的问题吗?!”陈青很是无奈,“我有哪儿知道你大小姐非要倒贴的理由?”
他如数家珍的说着自己的缺点:“没钱、人也一般、地位不高、还离过婚、睡觉打呼噜......”
第82章 增设岗位
“停!”马慎儿有些怒意的叫停陈青的自暴自弃,“订婚,又不是结婚!你说那么多干什么!”
陈青一愣,“你的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陈青的心里似乎有些恍然了。
“我需要考虑一下。”陈青没有立刻答应。
“随你,但别让我等太久。”马慎儿似乎也不意外,放下一个精致的药盒,“进口的伤药,效果不错。”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干脆利落。
送走马慎儿,陈青心情复杂。
钱春华短期内回不来,似乎有马家也能让自己暂时得以安全。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吴紫晗”的名字。
陈青皱了皱眉,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陈青......”电话那头传来吴紫晗哽咽的声音,充满了悔恨与绝望,“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
殷建国出事后,立刻与姐姐吴梦洁划清界限,迅速离婚;
父亲吴春从档案局副局长的实职位置上被拿下,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调研员;
而她自己也因为“家庭背景影响”被电视台劝退,彻底失去了工作。
陈青平静地听完吴紫涵的哭诉,心头一阵冷笑。
“......我们家完了,彻底完了......”吴紫晗泣不成声,“陈青,我们复婚吧!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跟你走,断绝和家里的关系,好不好?求你了......”
曾经高高在上的吴紫涵,如今却卑微地乞求一份早已被她亲手撕碎的婚姻。
陈青握着电话,内心一片冰冷,没有丝毫涟漪。
七年的付出与屈辱,离婚时的决绝,早已将那份本就淡薄的感情消耗殆尽。
“吴紫晗,”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陈青,你别这么狠心......”
“你的路,你自己走。”陈青打断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陈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吴家的没落,是他逆袭之路上一个鲜明的注脚,但也仅此而已。
他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以及与前尘往事彻底割裂的决绝。
吴紫涵已经成为过去,
钱春华、马慎儿、柳艾津......三条截然不同的路摆在他的面前。
江南市一些消息还不灵通的基层官员还没明白之前,也就是在陈青出车祸后不到四十八小时,市政府大楼一楼大厅的电子显示屏上,一则消息惊爆了所有人。
原本还滚动的政策宣传和会议通知,被一条措辞严厉的通报所取代:
【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对以下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人员依法立案审查:赵亦路,(原江南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利用职务便利......;支秋雅(原石易县委副书记、县长)......;石雷(原石易县常委、常务副县长).......;刘大江(原石易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以上人员涉嫌勾结不法企业利益交换、设计陷害投资企业高管、公职人员,性质恶劣,情节严重,现均已采取留置措施,等待纪委等相关部门核查......】
周一清晨,市政府大楼一楼大厅的电子显示屏上,以往滚动的政策宣传和会议通知被一条措辞严厉的通报取代:
黑底白字的通报,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机关内部激起无声却汹涌的暗流。
走廊里,脚步声都显得比平日轻悄、凌乱。
三三两两的公职人员聚在一起,又迅速散开,压低嗓音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和窃语。
“真的倒了......赵书记......”
“何止,石易县都快被一锅端了!”
“小声点,支书记还在楼上呢......”
“嘶......这次是哪位大人物下动怒了?也太狠了。”
陈青在家休整一晚,额角的伤已不明显。
昨夜与李花通话后,他决定结束休假,一早返回市政府。
今天他比平时到得稍晚些。
并非有意拖延,而是临出门时,马雄突然来访。
这位省军区政委并非专程来看他,而是从省纪委工作组驻地离开后顺路过来。
马雄告知陈青,自己要去省军区开会,若遇紧急情况,可去驻军指挥部找何水少校。
陈青客气地道了谢,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出门时间便耽搁了。
对马雄这份近乎过分的关照,陈青心存感激。
若非马慎儿这层关系,他不可能与一位少将有所交集。
如今对方主动伸出援手,他即便心知缘由,也无法推拒。
走进市政府大厅,电子屏上正滚动着省纪委和市纪委联合发布的通报。
陈青脚步微顿。
他原以为结果要到下午或明天才会公布,没想到一早便已公示。
名单上的名字,像烙印般醒目。
他在屏幕前短暂的驻足,引来不少目光。
一个副处长在市政府不算什么。
但他在赵亦路案中的经历,早已悄然传开。
那些曾因他火速提拔而眼红、轻视的同僚,此刻纷纷侧身让路,眼神里杂糅着敬畏与打量。
许多人已在心里重新掂量:这位年轻的副秘书长,未来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陈青面色平静,仿佛周遭的注视与他无关。
他清楚,多数人畏威而不怀德。
越是表现得深不可测,越能换来忌惮。
这是现实,也是赵亦路能在江南市盘踞多年的根本。
而如今这头猛虎倒下,并非仅凭柳艾津一人之力。
他缓步上楼,先将公文包放进副秘书长办公室,随后拿着笔记本走向市长办公室。
欧阳薇和蒋勤听见动静,从秘书室走出。
陈青抬手示意她们不必跟来,在门口站定。
“嗒、嗒。”
他轻叩两声,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才推门而入。
一股淡淡的女士烟味飘散在空气中,与柳艾津平日形象略有不符。
她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背对门口,立在落地窗前。
晨光勾勒出她略显清瘦却依旧笔挺的背影。
指间夹着半支细长的烟,烟雾缭绕,模糊了窗玻璃上她的侧影。
“回来了?”她没有回头,嗓音带着一丝被烟草浸过的低哑。
陈青在她身后三步处站定,微微垂首:“市长。”
柳艾津缓缓吐出一缕烟圈,声音平静:“这次,你做得很好。”
“是市长布局得当,指挥有方。我只是恰逢其会,做了一点具体工作。”
陈青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未否认自己的作用,也将决策的功劳完全归于柳艾津。
她终于转过身。一天多不见,她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您要多注意休息。”陈青低声道。
柳艾津摆摆手,没接这话,反而看向他:“你伤怎么样?”
“不影响工作。”
她扯了下嘴角,走回来,在他肩上轻轻一拍,随即擦身而过,回到办公桌前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陈青适时上前,用纸巾裹住烟蒂。
柳艾津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唇角微扬。
“偶尔抽一支,不碍事。”
陈青将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笑道:“领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不说这个了。”柳艾津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他坐在对面,“你刚经历这么多事,该好好休养才是。”
陈青依言落座,“您这两天的日程,我稍后去向李副秘书长了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特别安排吗?”
“你不提我差点忘了。”柳艾津轻轻抚额,“你这个副秘书长,既要管秘书二科,又要兼顾我这边的工作,确实太辛苦了。”
“领导言重了。现在常务副市长还没到位,我这个副秘书长其实没太多具体工作。”
“还有件事,”柳艾津语气平静,“我已经和崔生通过气。市里准备出台文件,市领导一律不再配备专职秘书。”
陈青微微一怔。
这个政策早有风声,但江南市一直未落实。
各地通常由副秘书长履行秘书职责。
如此一来,李花将回归原本的工作范围,而他则要专门协助常务副市长。
但他没有作声。
自己能被提拔为副秘书长,是不是柳艾津早有此意,只是借机行事?
毕竟眼下市委、市政府不少领导仍配有秘书。
“你有什么想法?”柳艾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一切听从领导安排。”
“嗯。”柳艾津颔首,“我考虑参照其他城市的做法,增设联络员岗位。”
第83章 人选
陈青从这话里听出了别的意味。
柳艾津在上次惨胜后火速提拔他,如今赵亦路倒台已成定局,她似乎又要有新动作。
只是将秘书改为联络员,这个动作看似不大。
意义何在?对市领导来说,算不上收权,也无伤大雅。
最多就是让人选级别不再受限——秘书至少是副科,联络员却可以只是科员。
这是小试牛刀,还是另有深意?
陈青依然保持沉默,静待下文。
柳艾津目光扫过办公桌上的养生杯。
陈青会意,立即起身取来递到她手中。
她缓缓旋开杯盖,却不急着喝,转而问道:“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
“您是指市长联络员?”
柳艾萍点头,这才抿了一口茶。
陈青注意到她刻意放慢了喝茶的动作,仿佛要让他看清杯中的内容。
他心头一动——这么明显的暗示意味着什么?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养生杯的配置依然如故。
但这绝不可能是李花所为。
当初他接手秘书工作时,柳艾津都是亲自配置养生茶,从不假手他人。
自从他开始为柳艾津泡茶,这件事似乎就成了他的专属。
现在却有人接替了这个工作,说明柳艾津心中已有人选——很可能是他住院期间接替工作的欧阳薇或蒋勤之一。
换个名称的联络员,实质上仍是秘书,是领导的眼睛、耳朵和手,人选至关重要。
柳艾津把这个提议权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他脑海中飞速权衡:推荐自己人?意图太过明显,况且他根基尚浅,并无绝对可靠的亲信。
忽然,他想起当初刚在市长办公室中,柳艾津说过的话:要背景干净、能力出众、绝对忠诚。
再结合李花暗示的“柳艾津可能有意外人选”,种种迹象表明,柳艾津属意的就是欧阳薇或蒋勤。
只是他住院期间未能观察二人的工作表现,无法判断具体是谁。
但即便知道,他也不能主动推荐——揣测上意是个技术活,此刻最不该做的就是显得太过精明。
心念电转间,他迎上柳艾津的目光:“领导,我在市政府认识的人有限。若真要我说,我认为可以从几个方面综合考量。”
“说说看。”柳艾津放下茶杯。
“第一,政治过硬,身家清白。第二,学习能力强,能快速适应工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稍作停顿,“赵亦路虽然已经被留置,但他在江南市经营多年,难保不会有死忠铤而走险。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陪伴您外出时,需要具备一定的安全防护意识和能力。”
他特意将“安全防护”放在突出位置,所有的提议都显得公允客观,不带丝毫私心。
但柳艾津一定能听出弦外之音。有些话由他来说,日后即便出事,她处理起来也不会为难。
柳艾津纤细的手指轻抚下巴,似乎在权衡他的话。
她原本只是念及陈青屡遭无妄之灾,想要示好。
身为领导,若对下属的付出毫无表示,难免让人心寒。
然而陈青的话点醒了她:在当前形势下,一个具备专业防护能力的联络员确实是刚需。
“你的建议很中肯。”柳艾津很快展露浅笑,“果然我没看错人。人选确定后,还要你多带一带。”
“这是我分内的事。”
“另外——”柳艾津提醒道,“今后常务副市长的联络员,你最好不要插手,让他自己选。”
陈青心中一动:“领导是已有人选了?”
“还没定。正好趁这个时间,你去摸摸石易县的情况。整个领导班子变动这么大,该好好考量了。”
联络员的示好还未落实,柳艾津转头就把石易县官员任职考察的任务交给了陈青。
他略感意外。
虽然他的“了解”未必会被采纳,但如此明显的示好,让他感受到的不是压力,而是柳艾津明确的拉拢。
或许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将他视为自己人。
不待他回应,柳艾津已淡然开口:“先去忙吧。有事我会找你,这几天你的工作尽量少安排些,别太劳累。”
“是。”陈青微微欠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柳艾津的视线里合拢的瞬间,柳艾津便拿起了内部电话。
“李花,”她声音平稳,“去详细了解一下欧阳薇和蒋勤的情况。重点是她们的个人意愿,以及……对陈青的态度。”
办公室外,陈青刚刚关上门转过身来,对面秘书室的门就开了。
欧阳薇和蒋勤应声而立。
“领导好。”欧阳薇微微躬身,姿态已十分自然。蒋勤慢了半拍,也跟着照做。
“辛苦了。”陈青点头,“这两天麻烦你们了。”
“分内之事。”欧阳薇接过话,目光落在他额角,“听说您遇到了车祸?”
“一点小擦碰,不碍事。”陈青抬手轻触额角,“你们忙。如果吴政委那边有新的安排,及时告知我。”
他拿不准柳艾津是打算继续留用这两人,还是等人选定下后再做调整。
毕竟最初是吴徒推荐的人选,柳艾津未明确表态,他不好越界。
原本打算去秘书二科转转,脚步一转,却走向了李花的办公室。
门开着。
陈青在门框上轻叩两下。
“李姐,忙着?”
李花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见他站在门口,立刻推开手头的材料站起身,亲自把对面的椅子扶正。
“进来坐。”
“姐,真没必要。”陈青快走两步上前。
“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一点闪失都不能有。”李花浅笑,带着几分调侃,“这两天一直和吴徒那边对接材料,没顾上去看你,别怪姐。”
“怎么会。”陈青放下笔记本,“我还要多谢姐之前的提醒,不然……”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顺势坐下。
李花目光扫过门外,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力道适中。
“急着叫你回来,知道为什么吗?”
陈青摇头。
“柳市长准备取消专职秘书岗位了。你也不用再为人选费心。”
“我本来也没担心过。”陈青笑道,“现在反倒轻松。常务副市长空缺,我就管着秘书二科,正好清闲。”
“刚柳市长来电话,问欧阳薇和蒋勤的意向,是你推荐的?”
“不全是。我只提了三点想法,供领导参考。”
“这就对了。”李花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两个姑娘,你更倾向谁?”
“姐,她俩年纪相仿,背景相似,又是吴政委推荐的人选,在我看来差别不大。”
“差别可不小。”李花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能有什么区别?”陈青故作不解,“背景、能力都差不多。”
李花一怔,这才想起这两人到位后,陈青几乎没和她们共事过,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奔波或躺在医院。
“那你专程跑来,总不是单纯为了看我吧?说真话。”
“其实——”陈青收敛了笑意,语气诚恳,“联络员毕竟不同于秘书,对工作能力的要求可以适当放宽。我主要还是从市长的安全角度考虑。”
李花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带着了然的笑意。
“陈秘书长,这话……你自己信几分?”
“八分。”陈青答得干脆,“在其位,谋其政。领导既然问了,我总得说点有建设性的意见。”
“行了,你的意思我收到了。”李花不再深究,“等我消息吧。晚上,要不要姐去照顾你,还是你到姐家里照顾照顾姐?”
陈青没想到在办公室李花也敢这样直接,心知不能过多纠结,连忙推辞道:“就不麻烦姐了,我这几天还想好好休息一下。”
李花也没有强求,“行吧!等姐的消息,或许会有惊喜!”
当天的中午午休时间,李花就把欧阳薇和蒋勤叫到她办公室里。
非常热情的泡了两杯热茶,对到她们二人面前。
两人因为职业的关系,坐得依然笔直,眼睛也没有四处张望。
“我上午和吴政委联系了一下。你们的保护任务基本结束了,有什么想法?”李花像个大姐姐一样,面带笑容。
“李秘书长,能圆满完成任务,没有辜负领导的期望,这就是我们的基本工作。”蒋勤的回答很正规,公式化当中很明显感觉到一种放松的心态。
“欧阳同志,你呢?一样?”
欧阳薇真起身,回应道:“领导,我们接到的任务圆满完成,接下来的工作等候领导安排,不应该有个人的想法。”
李花抬手示意她坐下,“以前你们的工作性质不一样,这两天跟随领导,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体会?”
“和警队很不一样,更紧张!”蒋勤实话实说。
欧阳薇却是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工作环境差异,压力不同,但都是为人民服务!”
李花再次点点头,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柳市长对你们的表现很满意。”
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端坐的两人:“市里正在调整岗位编制,计划取消专职秘书,设立‘领导联络员’岗位。这个位置......你们有没有想过调换一下工作岗位?”
这话一出,欧阳薇的神情中闪过一丝喜悦,没有逃过李花的眼睛。
“能服务领导是荣幸,只是……”她稍顿,声音压低,“据我所知,联络员的职责边界似乎比秘书更模糊,我们毕竟缺乏市府工作经验,恐怕错漏太多,不能很好的为领导服务。”
蒋勤原本是没打算说话的,见欧阳薇已经说了,也只好目不斜视的回应:
“李副秘书长,我直说了吧。”她的语气非常肯定,“当年报考警校,就是喜欢警察这个职业。在领导身边写材料、揣摩心思的活儿,不太擅长。”
李花笑了笑,站起来,“行,今天就简单聊一聊。看来我有些辜负陈副秘书长的推荐了。”
第84章 秘书一科
蒋勤和欧阳薇都微微一愣,相互看了一眼。
欧阳薇低声追问了一句,“是陈青陈副秘书长?”
“是啊!他也是从基层提拔上来的。”目光在欧阳薇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次岗位变动,是陈青秘书长向柳市长大力举荐的。这次不只是市政府的岗位变动,也是一次改革,对江南市和你们未来的职业生涯,也可能是一次重大的机遇和转变。”
欧阳薇眼神微动。
蒋勤依旧神色坚定。
片刻后,欧阳薇开口:“李副秘书长,我......能不能先和陈副秘书长请教之后再给您回答?”
“你呢?”李花看向蒋勤,“要不要也和陈副秘书长聊聊之后再做决定?”
蒋勤感觉到衣袖被欧阳薇轻轻扯了一下,只好也迎合道:“那就一起吧!”
李花没有点破刚才欧阳薇的小动作,虽然看不清,但两人之间的神色变化还是能分辨的出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业计划和想法,有人能坚持一个职业到底,也许并非热爱,却是愿意去做的。
有人中途会不断地调整适应新的岗位,这也不是随波逐流,而是适应环境。
特别是在体制内的,自动请求调动的,无不是前去困难地区或单位,像这次两人所遇到的变化,有的人一辈子也遇不到。
“走吧!我带你们去见陈副秘书长,或许之后你们会有所变化。”
李花起身带着两人去了陈青的办公室,并没有马上说什么,而是让欧阳薇和蒋勤先等着,她把陈青叫到门外,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之前的会谈内容。
“这件事有些急,柳市长希望尽快定下来。否则,其他市领导那边......”
简明扼要,却又点明了重点。
陈青明白柳艾津是在抓时机,一旦错失这个时机,以后要推动就困难了。
虽然到现在他还没想清楚柳艾津为什么要把一个岗位调整放在这么好的一个时机中来推进,但也只能点头,“其实我真的没有对她们任何人有单独的看法。”
“可,现在你必须有了!”李花轻轻的在他肩窝锤了一下,“速度,争取十分钟后给我一个答复。”
“好吧!”陈青无奈地点点头。
回转到办公室,李花并没有跟着进来。
陈青一步步走回自己的位置,脑子里飞速地思考该怎么和这两个女警交谈。
却听见欧阳薇猛地站起身来,“陈副秘书长,我能拜您为师吗?”
闻言,陈青愣了。
就听见欧阳薇急切地说道:“您能做好市长秘书工作,值得我学习。不管是不是能在市长身边工作,都有让我学习的经验。要是,以后还有保护领导安全的工作,也不至于像这次有些盲目。”
欧阳薇的解释听起来很是认真,让陈青有种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的想法。
可接下来,蒋勤似乎也明白过来,跟着站起来说道:“没错,陈副秘书长,还希望您能不吝赐教!”
“你们俩都没打算真正的到市政府来工作?”
蒋勤这次聪明了,“领导,我们接受工作安排!”
陈青没想到李花刚才简述的两人的态度和现在差别这么大,笑道:“既然你们一心拜师,那就要尊师重道!”
“老师!”蒋勤和欧阳薇居然同时弯腰鞠躬直接喊了出来。
“行了!”陈青连忙站起来,“你们来真的!?”
蒋勤和欧阳薇一左一右站在陈青身边,还真像个学生向老师撒娇一样,“老师,您答应了吧!”
一场原本不知道该怎么沟通的见面,居然成了拜师的场面,估计所有人都没想到。
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接下来陈青也没想再沟通了。
人心是不能测试的,只有事实才能检验。
陈青相信,李花的判断不会有太多的偏差,至少比他强。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伤了“师生”感情。
当天下午临下班时,欧阳薇和蒋勤同时接到市公安局政委吴徒的电话通知,要求她们立即回市局汇报近期工作情况。
第二天一早,市公安局内部传出一条令人瞩目的消息:蒋勤被任命为城南派出所代理所长。这是全市最年轻、警衔最低的所长。若不是前面加了“代理“二字,恐怕不少老同志都要提出异议。
下午,市委组织部的调令送达市公安局。欧阳薇跨系统调入市政府,安排在市政府办公室秘书一科工作。
与此同时,市政府公示栏贴出一则简短的人事调动通知:
【经研究决定:欧阳薇同志由市公安局调任江南市人民政府办公室秘书一科。】
这则通知简单得让许多人摸不着头脑。
但随后发布的内部通知就让一切明朗起来:
市政府副秘书长、秘书二科科长陈青不再兼任市长秘书,由欧阳薇同志接替日常事务协调及文稿处理等工作,李花副秘书长协助市长开展工作。
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市长身边不再设专职秘书岗位,但实际工作由欧阳薇承担。秘书一科原本由秘书长崔生兼任科长,主要负责统筹安排,现在欧阳薇加入后,主要工作却是直接对接柳艾津市长。
陈青看到通知时,正在翻阅石易县的灾情报告。他放下文件,目光在“不再兼任“四个字上停留片刻。
这是要把可靠的人安排到市级机关的中层岗位,确保市政府的各项决策能够顺利落地实施。接下来,就该确定常务副市长的人选了。
就在他准备继续研究石易县材料时,一份新的通知送到了他桌上。
【经市政府研究决定,成立石易县救灾款发放工作督导组,由陈青同志任组长,即日赴石易县督导救灾款发放工作......】
这份任命来得恰到好处。当初支秋雅在电视镜头前许下的承诺,现在要由市财政出钱兑现。陈青带着这笔专项资金前往石易县,自然会被奉为上宾。
柳艾津给了他这个副秘书长一个极具分量的实权岗位。
更让他意外的是工作组的成员名单:除了他这个组长,还有市财政局预算处处长、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以及——欧阳薇。
陈青立即前往市长办公室请示。
“欧阳薇同志刚接触政府工作,需要多学习。“柳艾津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而且有她在,你的安全工作我也更放心。“
“我明白了。“陈青点头,“一定会带好欧阳薇同志,确保完成任务。“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时,陈青心里已经清楚:这既是对他能力的考验,也是给他积累政绩的机会。石易县这个刚刚经历官场地震的地方,正是他施展拳脚的最佳舞台。
而欧阳薇的加入,更是意味深长——既是保护,也是监督,更是培养。
这场人事布局的棋局,正在悄然展开。
陈青前往石易县的当天,也是省委联合工作组撤离江南市的日子。
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像是在为江南市官场的一场博弈送行。
林浩日借口第二天有重要的工作,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前来拜访了周正良。
此刻送行省委联合工作组的只有柳艾津。
疗养院门口,周正良主动伸出手与柳艾津握手道别。
“艾津同志,这次江南市的震荡很大,省领导时刻都在关注。”
“我明白,麻烦周书记了。也请您给郑省长带句话,江南市必然会恍然一新。”
李花落后了两步,挥手让身后的随行人员全都退后。
周正良目光扫了一眼退后的人员,这才语重心长地开口,“浩日同志毕竟还是江南市市委书记,班子的团结,是需要一个稳定大局的舵手。”
柳艾津的身体微微一僵,“周书记的话我记下了。”
“你别怪我多话!”周正良叹了口气,“有些矛盾,不宜再摆在台面上了,要讲究方式方法。一切以江南市的发展为首要任务!”
柳艾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面容带上微笑,双手放在身前,微微躬身,“请周书记放心,我明白轻重,也会积极配合林浩日同志的工作。只是,工作也需要相互支持......”
“包书记有句话,你可以参考一下: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周正良说完,也不解释,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看着联合工作组的人离开,柳艾津沉思着周正良转达的省委书记包丁君话里的意思。
稍微熟知古文,就知道这是董仲舒的名言,但原本的意思是与其空有羡慕、空想,不如脚踏实地去做准备工作,采取实际行动达成目标,体现了一种务实的态度。
但很明显周正良转述这句话绝不是这个意思。
“结网?”柳艾津似乎明白了这句话里真正的意思,漂亮的脸庞上柳眉皱到了一起。
几乎就在周正良车队离开视线的同时,市委办公室发出紧急通知:一小时后,召开临时市委常委会议。
柳艾津原本沉思的心头顿时怒火中烧!
这林浩日还真是死性不改!
比上一次只是提前了一个小时通知,分明又想要整出让她措手不及的安排。
望着周正良车队消失的方向,柳艾津站在原地,细密的雨丝沾湿了她的发梢,她却浑然未觉。
林浩日这近乎挑衅的临时会议通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刚刚因工作组撤离而稍有松弛的神经。
“结网……哼,是逼着我尽快把网结得更密、更牢啊。”她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林浩日如此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无非就是想在人事安排和其他重要议题上抢夺主导权,挽回因赵亦路倒台而损失的威信,重塑一张新的网。
“市长?”李花撑着一把伞走了过来,轻声提醒,“雨凉,先上车吧。常委会……我们还需要准备一下。”
柳艾津收回目光,眼神已恢复锐利与平静。“走吧。”
第85章 不必顾虑
她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专车,“通知陈青,石易县那边,让他放开手脚,不必有顾虑,一切以落实工作、安抚灾民为重。务必要狠狠地深挖!”
她需要陈青在石易县打开局面,这既是兑现承诺、收拢民心,也是嵌入一颗稳固的钉子,让林浩日无法完全掌控这个刚刚经历巨变的县城。
……
与此同时,前往石易县的公务车上,中巴车显得有些空,气氛却略显沉闷。
陈青坐在第一排,闭目养神,额角结痂的伤痕在车窗透入的灰蒙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看似在休息,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梳理着石易县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救灾款发放可能遇到的阻碍。
朱浩这个县委书记,在支秋雅强势时几乎被架空,如今支秋雅倒台,他是想趁机真正掌控局面,还是只想稳住位置做个太平官?
县里其他干部,又有多少是赵亦路、支秋雅的余党,或是心怀鬼胎的骑墙派?
欧阳薇坐在车门前的独立位置,身姿依旧带着几分警营的挺拔,但眼神已经不再像初入市府时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第一次穿贴身的职业套装,把身体束缚得从来没有这样曲线毕露,让她微微有些不自然。
毕竟,之前的警服宽大,遮挡了所有属于女性的骄傲。
上车之前,她分明感觉到身后好多带着色彩的目光的窥视。
要不是天已经转凉,黑色厚丝袜,她都觉得自己像是要被人看光。
唯一还保持的就是一头齐耳短发。
她的目光时而掠过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致,时而侧目悄然观察着陈青。
她的手边放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石易县的基本情况、灾情报告以及可能涉及的相关人员背景资料。
其中一部分是她接到任务后,连夜查阅档案整理出来的。
更多的却是陈青在上车之前交给她的。
车内除了引擎的低鸣和雨刮器规律的摆动声,十分安静。
开车的司机是市政府车队的老师傅,深知规矩,默不作声。
欧阳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侧身,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老师,关于石易县财政局现任局长杨友豪的资料,我补充了一些。他是去年从市财政局预算处副处长岗位上调任的,当时是……任兴副市长推动的。任兴出事后,他最近在县里表现得很活跃,多次在公开场合表态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的决定。”
陈青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欧阳薇进入角色很快,而且抓住了重点。
救灾款的发放,最终要经过县财政局,这个杨友豪的背景和动向至关重要。
不过,她的语气中多少带了一些警察办案的推测。
“嗯,留意他。到了县里,接触时多观察。”陈青简单吩咐道。
他现在不想硬性的改变欧阳薇的工作方法,有时候或许还能有意想不到的一些收获。
“明白。”欧阳薇点头,随即又递过一份手写的清单,“这是根据灾情报告和以往类似情况,初步拟定的救灾款发放可能需要重点关注的风险环节和核查要点,请您过目。”
陈青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甚至考虑到了村级公示可能存在的漏洞。
这不仅仅是秘书的文字工作,更带有了纪委和审计的思维。
看来吴徒推荐欧阳薇和蒋勤的时候,并不仅仅是看中她的身手和安全意识,应该也别有用意。
“很好。思考很全面。”陈青将清单递还给她,“到时候你和纪委的王主任重点跟进这些环节。”
“是。”欧阳薇接过清单,小心收好,心中因为得到肯定而微微一暖,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平静。
她很清楚,自己这个“联络员”跟在陈青身边参与具体督导工作,既是学习积累,也是柳市长和陈青这个老师对她的信任和考验。
她必须尽快适应这种从被动执行安全任务到主动参与政务协调的转变。
车队抵达石易县界时,细雨已歇。
让陈青毫不意外的是,县委书记朱浩竟然又亲自率领县里几套班子的主要成员,在县界路口等候迎接。
车队排成了长龙,场面颇为隆重。
上次来被柳艾津当面驳斥,却依然我行我素。
只是,这一次到底是“真心”迎接,还是表明一个态度。
他不是柳艾津,此次也不是十万火急的事,自然不能驳了朱浩的面子。
陈青的车刚停稳,朱浩便快步上前,站在中巴车的车门前,仰望的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谦卑的笑容:“陈秘书长,欢迎,欢迎您莅临石易县检查指导工作!一路辛苦了!”
陈青下车,与朱浩握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后面一众县级领导,看到了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眼神中各异,有敬畏,有探究,也有掩饰不住的忐忑。
“朱书记太客气了,劳驾各位同志久等。”
“陈秘书长这话就太见外了!”朱浩的笑中带着一丝恭维,“您可是我们石易县走出去的干部,年轻有为,以后还要多关照我们石易县啊!”
陈青笑了笑,没有回应,转身把随后下车的市财政局预算处齐明达处长、市纪委监察室王达副主任,以及欧阳薇这个新到任的市长联络员一一做了介绍。
一番寒暄,陈青又主动开口,“朱书记,我们直接去会议室吧,工作要紧。这可是领导非常关注的事。”
“哎,好,好!都安排好了!”朱浩连连点头,“陈秘书长,请上车,跟着前面的车队就行。”
说完,他没回自己的专车,而是跟着工作组的身后上了车。
欧阳薇看了一眼陈青没有阻止,默默的后退了一个位置,把独立座椅的第一个位置留给了朱浩。
陈青虽然和朱浩还有一些交情,但此刻也不是叙旧的时候,这种超高规格的接待,他也心知肚明。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市政府副秘书长的身份,以及手中握着的救灾款发放督导权;
另一方面,恐怕更是因为他“扳倒”赵亦路、支秋雅的“凶名”在外,加上与市长柳艾津关系密切,让这些地方官心存忌惮,急于表露忠心或者说划清界限。
至于之前的那一点交情,要是没有上面两点,根本就不存在。
石易县县委办公室主任张池,很识趣,只是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并没有上前。
欧阳薇虽然在和朱浩握手的时候展现出微笑,但除此之外,全程跟在陈青身后半步的位置,敏锐地观察着迎接的每一个人。
她注意到县委的人来得不少,但县政府的人却只有一个副县长。
但那人也只是在介绍的时候上前,之后就一直站在外围稍后的位置,眼神低垂。
她默默记下这些人的站位和神态,这些都是判断局势的重要信息。
前往县政府的路上,朱浩在车里便开始滔滔不绝地汇报灾后重建的进展,以及对市委市政府,特别是对柳市长关怀的感激之情,言语间不时透露出对之前“受支秋雅蒙蔽压制”的无奈和委屈。
陈青只是偶尔“嗯”一声,并不多言。
直到朱浩提到救灾款发放的初步设想时,他才开口打断,“朱书记,这次救灾款可是市政府给石易县兜底。”
朱浩脸色微微一僵,干笑了两声,“陈秘书长,这个事还不都是支秋雅干出来的事。”
“朱书记,”陈青淡淡开口,“灾情已经控制住了,但县政府的承诺一直没有兑现,舆情有没有什么异动?”
“这个嘛,确实有一些。我已经安排人在处理,保证不给市里增加麻烦!”
“那就最好!”陈青似乎松了口气,“朱书记,救灾款更是老百姓的救命钱、希望钱。柳市长多次强调,必须每一分钱都实实在在发到受灾群众手中,不容有任何差错。”
“是是是,这是当然!我们一定严格落实市领导指示!”朱浩赶紧表态。
“为了保证发放的准确和公正,”陈青继续说道,目光看向窗外掠过的一些仍有积水痕迹的低洼地带,“我需要一份最详尽的、落实到户、到人的受灾人员统计表。包括户主姓名、身份证号、家庭人口、受灾程度、受损财产估值、拟发放金额,以及……村级负责人、乡镇街道审核人、县民政局和财政局最终核定人,都必须签字盖章,明确责任。”
朱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份统计表看似简单,实则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状。
一旦签字画押,任何环节出问题,追责起来就是铁证。
这位于年轻的副秘书长,说话滴水不漏,让朱浩心里在衡量陈青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没问题!陈秘书长要求非常合理、非常必要!”朱浩只迟疑了一瞬,立刻拍胸脯保证,“我们马上组织力量,加班加点,以最快的速度把详细统计表做出来,确保准确无误!”
“好,有朱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陈青点点头,“统计表是基础,后续的公示、发放、抽查,督导组会全程跟进。欧阳,”他转向侧后方的欧阳薇,“这件事你负责与县里对接,确保统计口径统一,信息真实完整。”
“好的,陈组长。”欧阳薇立刻应下,声音清晰沉稳。
第86章 主动权
她转过身,对朱浩礼貌地说道:“朱书记,会后麻烦您安排具体负责的同志和我对接一下,我把市里的统一表格模板和要求跟他们详细沟通。”
“好好好,一定配合好欧阳同志的工作!”朱浩连忙答应,心中对这位跟在陈青身边、气质不凡的年轻女子又高看了一眼。
看来不仅是陈青不好应付,他身边的人也个个都是人精。
一路不停,中巴车驶进县委大院,一行人下车之后,直接到了会议室。
会议定在了石易县县委大楼最大的会议室,陈青原本还奇怪是为什么,走进去才发现其中门道。
入目之中各乡镇街道、相关科局一把手全部到场,济济一堂。
这么隆重的会议,不是欢迎,而是迫切的需要这一笔钱来挽回县委县政府在民众当中的形象。
若不是省纪委工作组来得快,处理得及时,这笔救灾款还不知道从哪儿出!
不只是陈青,就连身后齐处长和王副主任都察觉到了事情的紧迫性。
可想而知,朱浩口中的已经控制住舆情水分有多高了!
朱浩虽然在石易县看样子恢复了一把手的权威,但表现还是有些无能。
像这样给工作组施加压力,就没想过适得其反吗?
即便是及时发放了款项,上下都满意了,可他呢?
就没考虑过自己的前途?
就在此刻,李花的电话打了进来,陈青借口接电话,没有迈进会议室,而是转身走到一边,按下了接听键。
听完,李花简明扼要的讲述了柳艾津的指示,陈青的双眼微微一眯。
看来,今天这个面子还真不能给朱浩了!
转身走到会议室门口,语气严肃的说道:“朱书记,让县财政、县纪委和县公安局的同志一起,找个小会议室先开个会。”
“陈秘书长,大家都还等着你呢!”朱浩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那是你的事。工作组有工作组的工作内容!”陈青一点没留情面,“要是朱书记不知道该怎么安排,我们就直接挨个乡镇走一遭了!”
“陈秘书长,您别生气,我这就安排!”朱浩无奈对着身边的办公室主任张池使了个眼色,“张主任,带工作组到小会议室,我马上过来。”
张池连忙上前,“陈秘书长,请跟我来。”
陈青点点头,对身后的齐处长和王副主任示意了一下,一行人跟着张池走向另一头的小会议室。
就在他们转身离开的瞬间,陈青分明听到了身后大会议室里低声的议论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起。
朱浩的声音猛然提高:“都安静,先回去。纪委、财政和公安局的负责人跟我来。”
陈青一行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朱浩的脸上火辣辣的痛。
以往任何领导前来,尽管他这个已经被架空的县委书记,但这些场面摆出来也能让领导对他刮目相看。
虽然他的本意就有逼迫工作组尽快放款的意思,可陈青丝毫没有留情面的做法,还是让他难以接受。
小会议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复杂难言的目光。
陈青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没有多余的寒暄,自顾自的先安排起了任务。
“齐处长,看样子紧迫性比我们预料的还要急。款项的发放恐怕需要市里调一些人前来辅助才行。”
齐明达点点头,陈青是工作组组长,又是市政府副秘书长,而且还是市长眼前的红人,单就这一点,他也会配合工作。
拿出电话,立即就给市财政局办公室和打电话安排人手。
王副主任不等陈青开口,就已经主动说道:“陈秘书长,我会盯紧每一笔款项,不过我相信县纪委这些人还没这个胆子在我眼皮子底下不认真工作的。”
陈青点点头,纪委的工作有特殊性,他不好去安排。
而且,这段时间市纪委配合省委工作组的确也很辛苦,抽调人不现实。
说话间,朱浩带着县财政局局长杨友豪、纪委书记张伟民以及公安局副长代永强走了进来。
张池有些尴尬的对着朱浩摇摇头,示意陈青似乎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给。
朱浩脸色很是不好看,一挥手让几人落座,一言不发。
陈青扫了一眼朱浩,暗叹怪不得一直以来在石易县能被支秋雅架空,就这点城府确实难堪重任。
即便有新的县长上任,要不了多久,朱浩恐怕依然还是要被架空。
“时间紧,任务重,我就不废话了!”陈青开门见山地说道:“市政府给石易县兜底的目的是为了人民群众,不是形式主义!”
“柳市长要求我们必须确保每一分钱都精准、及时、公正地发放到真正的受灾群众手中。”
“朱书记,刚才在路上你提到过救灾款发放的‘设想’,但现在我需要看到的是具体方案、明确的时间表和责任人清单。特别是受灾人员底册的复核确认情况,这是源头。”
朱浩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主导权:“陈组长,这个时间上确实有难度,不过,我们已经在着手......”
“朱书记,”陈青毫不客气地打断,“‘在着手做’不够清晰。我要的是结果导向。”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杨友豪,“杨局长,受灾人员统计复核表,最新、最全的版本,现在能调取出来吗?”
“各乡镇街道上报的数据,县级审核流程是什么?复核责任人是谁?”
杨友豪额角瞬间渗出细汗,眼神下意识地瞟向朱浩,支吾道:“这…这个…最新的汇总表还在整理核对中,复核是由各乡镇初步负责,我们县局进行抽查……”
“抽查比例多少?抽查发现了什么问题?问题清单在哪里?”陈青步步紧逼地追问。
杨友豪可能意识到朱浩也无法解决,又把目光看向了曾经的同事兼领导齐明达。
齐明达目光直视前方,视若无睹。
“杨局长回答不上来,是不是就是说你们的工作......”陈青语气顿了顿,还是留了一些情面,“还没有进行到这一步。”
杨友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陈组长,人手不足,真的尽力在做了。再给我两天时间,一定能给出您需要的资料。”
陈青目光转向齐明达。
齐明达犹豫了一下,“陈组长,只要资料没有作假,两天确实能完成。但这个时间......”
“那就把先确定的进行发放,一边确认一边发放。”陈青直接下达了工作流程,转向代永强,“代局长,能保证款项安全和发放人员的安全吗?”
代永强从进来就被陈青犀利的话语给震住了,连忙点头,“没问题,任何问题我们都会克服!”
“好,”陈青转向欧阳薇:“欧阳,你负责对接后续资料的核对,有任何问题及时通知。”
吩咐完之后,陈青才看向一脸冰寒的朱浩,“朱书记,立刻启动对受灾人员底册的100%复核。您该展现一下您身为领导的带头作用,该谁签字背书的,就是谁。”
“您是石易县的班长,石易县班子有没有担当和高效的执行力,就看您了。”
“另外,”陈青补充道,语气缓和但分量不减,“大会议室里的各级干部,请朱书记妥善安排,让他们立刻回到各自岗位,专注于本职工作特别是灾后重建和民生保障。救灾款的专项核查,由督导组直接对口负责部门进行。不必要的会议和形式主义,可以免则免。我们的精力,要放在刀刃上。”
朱浩感觉胸口发闷,陈青的“安排”哪里是商量,分明是命令式地切割和接管!
他剥夺了自己利用大会议造势的机会,直接切入核心部门的核心业务,特别是要求一把手签字背书和纪委全程介入,这等于把巨大的政治风险和追责压力直接压到了各乡镇和财政、纪委头上。
但他无法反驳。
陈青的每一项要求都紧扣“精准、公正”的主题,直指要害,且打着市长和省工作组的旗号,占据着绝对的道义和权力制高点。
“……好,陈组长的指示非常明确,也非常必要。”朱浩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县委一定全力配合督导组工作,确保救灾款发放万无一失!我马上安排落实。”
他看了一眼杨友豪等人,“都听到了?立刻按陈组长的要求去办!出了问题,唯你们是问!”
小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
杨友豪等人唯唯诺诺地答应,匆匆起身去执行陈青的指令,额上的汗更多了。
朱浩看着陈青波澜不惊的脸,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年轻的秘书长产生了强烈的忌惮——此人行事之果决,手段之精准,远超他的预估。
一场围绕着救灾款,实则牵动石易县官场神经的硬仗,在陈青这雷霆般的决断和安排下,已经毫无缓冲地拉开了序幕。
而陈青,已经牢牢掌控了这场战役的初步主动权。
第87章 杀鸡儆猴
似乎给了他机会,但朱浩知道,他已经失去了主动权,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执行!
石易县县委招待所的临时会议室,如今成了市政府救灾款发放督导工作组的指挥中枢。
原本还有一些淡淡的清洁剂味道的房间,现在却全是纸张的粉尘味道,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
欧阳薇将一摞刚接收到的统计报表轻轻放在陈青面前,英气的脸上有肃杀的气息。
不管她是不是主动想要改变工作,但在警局的工作经历还是让她保留下来了一些刚直的底线。
“老师,县财政局报上来的第一批人员复核数据,问题很大。”
陈青从石易县水利年鉴中抬起头,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说说。”
“格式混乱不堪,有的用手写,有的用电子表格,标准完全不统一。”
“关键信息大量缺失,超过三成的报表没有村级审核人签字。有签字的,从字迹就能看出是他人代笔。”
“而受灾程度评估一栏更是模糊,全是‘严重’、‘一般’这种定性描述,没有任何量化指标。”
欧阳薇语速清晰,带着刑警分析案情的冷静,“更明显的是,至少有两个乡镇的受灾户签名,笔迹高度相似,像是同一个人代签的。”
最后,她应该是忍不住内心的愤怒,终于还是说出了心里最不耻的行为,“村干部的领导代笔也就算了,连受灾户的签名也作假,他们是不是太不把法律当回事了!”
她指着其中几处,补充道:“还有逻辑漏洞,这户登记家庭人口3人,但受损房屋面积却比隔壁人口5家的还大出一倍,这不合常理。杨友豪局长解释说基层人手不足,时间紧迫,难免疏漏。”
陈青拿起一份报表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这不是疏漏,这是赤裸裸的敷衍和挑衅,是朱浩和他手下人精心布置的第一道迷阵,想用一堆烂账把他拖死在数据核对当中。
而原来支秋雅承诺的救灾补助款,迟迟不能发放,即便之前仅仅只是一些受灾群众的不满情绪,也会在有心人的怂恿下失态和怨念扩大。
这样一来,审核就不得不放松,必须尽快发放补助款,安抚民心。
那他们这一行工作督导组,就名存实亡了。
“你怎么看?”他问欧阳薇,有意了解一下这位曾经的女警身份转换市政府工作,有什么样的不同。
欧阳薇站得笔直,声音清脆:“我认为,这不是能力和态度问题,是他们有意制造障碍的问题。”
“单纯发回重报,他们会用同样的方法继续拖延。必须现场核查,抓几个典型,才能打破他们的侥幸心理。”
陈青神色不变,“这是现象,目的呢?”
“目的?”这句话让欧阳薇一愣,“老师,我也想不明白!明明是一件好事,他们怎么就非得要拖延?”
“想不明白是因为你对他们了解不够深,以后你就会明白了!”陈青并没有点破这些拖沓背后隐藏的贪腐。
“老师,那您能给我讲讲吗?”
“只有你自己体会到了,才能理解深刻。我告诉你了,就没多大意思了!”
陈青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吴徒推荐的人,果然不只是身手好,这爱学习的态度也是很好的。
只是,在政府部门工作,学习是要付出代价的,不可能像在学校或者警局里的工作氛围。
“行了,有空你再仔细的慢慢钻研,有没有眉目在分析之后再来问我,一点就透。”陈青打断了欧阳薇想要继续追问的念头:“不过你的分析尽管只是表明,但也不能任由他们这样下去。整理出问题最突出、态度最敷衍的三个乡镇名单,下午我们亲自去走一趟。”
“是!”欧阳薇本能的回答之后,又发觉自己用词错误,马上修正,“好的,老师!我这就去办。”
趁着欧阳薇去整理资料,陈青对同样在办公室的工作组两位成员商议接下来的工作。
“齐处长、王主任,你们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陈青的询问不是应对,而是处理,摆明了就是不接受任何斡旋,必须要拿谁开刀。
齐明达笑了笑,“陈秘书长,这个事,老王应该有经验。”
王达身为纪委的一员,齐明达所说也不假,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陈秘书长,要说最有效的办法,那就是现场直接处理。虽然我们只是工作督导组,没有什么大的权利,但可以给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建议,同时也可以建议县纪委审查!”
陈青点点头,“王主任说的没错!否则,我们几个来这一趟还给人做嫁衣,委实有些憋屈。”
齐明达附和道:“这钱本来就不该市财政支出,支秋雅一句话,今年的财政支出又有一个大窟窿要填了。”
看似在抱怨,实则也是在提醒陈青,有足够的理由拿起大刀。
“两位,等欧阳把名单拿过来,下午我们就直奔目的地。”陈青的语气带着责任感,“前面的话我来说,即便是得罪谁,我来承担。后面的事,两位下手要狠一点。”
齐明达和王达两个名字都带“达”字的成员同时点头。
工作组内部达成一致,陈青松了口气。
下午,督导组的车队直接开进了问题最严重的河口镇镇政府大院。
得到消息的镇干部们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迎接,为首的镇长王友德满头大汗,脸上堆着谄媚而惶恐的笑容。
“陈秘书长,欢迎欢迎,您看您来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把数据造假做得更完美一些吗?”陈青打断他,语气并不严厉,却让王友德瞬间脸色煞白。
陈青没进会议室,直接让人把救灾款发放的原始记录和台账搬到院子里。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几页,然后递给身旁的市财政局预算处齐明达处长:“齐处长,你是专家,看看。”
齐明达推了推眼镜,只扫了几眼,便沉声道:“漏洞百出。发放记录没有领款人指纹,复核栏全是空白,资金流水与台账对不上。这是典型的账务混乱,管理失职!”
陈青的目光又转向分管副镇长李强:“李副镇长,请你解释一下,你们镇西南村这三户,评估房屋‘严重受损’的依据是什么?有没有现场照片和第三方鉴定?”
李强支支吾吾,眼神躲闪:“这个……当时情况紧急,主要是村干部报上来的,我们……我们相信基层同志的判断。”
“相信?”陈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市政府把几百万的救灾款拨下来,不是让你们用‘相信’两个字来糊弄的!这是老百姓的救命钱,不是你们人情往来的糊涂账!”
他猛地合上账本,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每一个镇干部:“河口镇镇长王友德,分管副镇长李强,对救灾款发放工作极不负责,数据严重失实,管理混乱,即刻起,工作组会建议石易县县政府暂停一切职务!接受县纪委进一步调查!”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陈青不等他们申辩,继续说道:“在石易县里的通知下达前,河口镇的救灾款发放工作,由市工作督导组直接接管,欧阳薇同志暂代协调,确保每一分钱都精准发到真正需要的群众手里!”
“是!”欧阳薇上前一步,声音坚定,目光扫过在场的镇干部,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势从身上散发出来。
话音落下,随行的工作组组员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王达就已经拨通了石易县县委书记朱浩的电话,把工作组的建议提了上去:
“朱书记,鉴于救灾补助款发放的事情非常紧急,工作组对河口镇的工作非常不满意,建议县委县政府暂停镇长王友德、分管副镇长李强暂停履行职务,我会提请县纪委对他们进行调查,有没有在其中滥用职权、违反规定的行为。”
王达稍微停顿了几秒,等到朱浩消化刚才所说的话。
眼神却扫向在场的河口镇的干部,冰冷的眼神让每一个接触到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几秒钟之后,王达紧跟着又说到:“朱书记,根据工作组的一致意见,为了高效的开展工作。河口镇的救灾补助款发放由工作组直接接管,也给其他乡镇打个样板!”
说完,王达再次给朱浩确认了一遍之后,挂断电话,拨通了县纪委值班室的电话,又是一通工作组的建议。
放下电话的瞬间,王友德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李强更是面无人色。
工作组的决定肯定不是最后的决定,但绝对是非常有力度的建议。
即便是看在这还没有发放的救灾补助款上,县委县政府也不可能对这建议熟视无睹。
况且打电话的是市纪委监察室的副主任。
这是一点机会都不给。
王达这两通电话,就已经决定了这两人即便之后能复职,但在档案上一定会留下重重的一笔。
未来的仕途之路几乎就已经宣告断绝了。
杀鸡儆猴!
第88章 惊涛骇浪
陈青用最直接、最铁腕的方式,在石易县这片看似铁板一块的官场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河口镇的工作人员都不是傻子,接下来欧阳薇的所有指令,从书记到一般的工作人员全都只能默默地听从安排。
从乡镇人口登记的原始记录开始核对,各村报上来的数据中没有一点问题的受灾户,挑选了几家。
开着车,就直奔受灾户的家里。
不到两个小时,欧阳薇就已经返回。
“陈组长,核查过了。有三家造假,而且还是和河口镇政府工作人员有亲戚关系或者就是河口镇工作人员自己的家、娘家。没有问题的,当场就发放了。”欧阳薇带着点兴奋地汇报道。
“录像了吗?”陈青并不激动。
“录了!”欧阳薇理解点头。
陈青接过欧阳薇手中的手机看了几个视频之后,递还给她。
“现在,你再给我说说你有什么感受?”陈青抬眼看了一眼欧阳薇。
“老王,走,抽支烟!”齐明达拉了一把王达。
这种状况,一看就知道陈青是在有意传授一些知识给这个新的市长联络员。
虽然他们也知道其中的道理,但显然欧阳薇还比较单纯,不太清楚。
陈青没有避开他们,不表示他们自己不自觉。
欧阳薇原本一时间就没有想到陈青突然发问,看见齐处长和王主任起身离开,还有些恍惚。
陈青却敲了敲桌子,“没想法吗?”
欧阳薇这才回过神来。
“老师,我感觉他们作假就是想中饱私囊。”
“他们是谁?”陈青追问道。
欧阳薇又思考了一会儿,才有些尴尬地回应,“老师,我......”
话音迟疑,一双眼却看向了陈青。
陈青原本马上就准备说的,想了想,轻声说道:“给蒋勤打个电话,听听她是怎么想的。”
欧阳薇马上拿出手机拨通了蒋勤的电话,把她所看到的告诉了蒋勤,并特意说了是陈青想听她的想法。
然后,欧阳薇把手机的免提打开,放在陈青的手边。
蒋勤沉默了几秒之后,忽然开口道:“老师,我会把你的想法告诉吴政委。石易县公安局这边一定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陈青笑了笑,开口道:“蒋勤,你说要是你自己打电话给石易县公安局,有没有可能会有某个领导愿意听听你的建议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看的是欧阳薇。
这眼神,让欧阳薇脸上一红,在蒋勤说出这些话之前,她连想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电话里蒋勤的回应很快,“老师,我尽量试试。”
“可以暗示就是吴政委的意思。”陈青隔着电话提示了一下。
“明白了,老师!”
“好,就这样!多注意身体!”
陈青关心了一句之后,就主动的在挂机键上切断了通话。
“老师,我......”欧阳薇没有伸手去拿手机,反而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我想得太简单了。”
陈青摇摇头,“不是你想的简单,而是你现在的工作岗位不一样。蒋勤可以做的事,你现在的身份不合适。你应该思考的是——”
“对表面现象背后的原因进行探究。你做了,看到了中饱私囊。但还不够,还有更深的原因,你不敢想!不敢说!”
欧阳薇沉默的想了一会儿,对着陈青深深鞠躬,“老师,我知道了。”
“行了!”陈青站起来,“后面的事应该要轻松多了。但你在河口镇的工作要做得细致、到位!你就留在河口镇,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了。记得王主任说的,‘样板’!”
当天晚上,陈青把欧阳薇留下,还留下了一个男性工作组的成员陪着他。
而其他的工作人员一起乘车离开了河口镇。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县,所有之前还在观望、甚至暗中使绊子的干部,都感到脖颈一凉。
这个年轻的陈秘书长,比他们想象的要狠辣果决得多。
而且,这次工作组的态度很明显,工作细致到已经让石易县的众人都感到头疼。
可是,这个消息传递出去的并非只有工作组的认真,还有过于较真!
“欺人太甚!他陈青眼里还有没有县委!还有没有组织程序!”县委书记办公室里,朱浩气得脸色铁青,一把将茶杯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陈青在河口镇的“建议”,相当于直接拿掉他两个科级干部,这对于朱浩而言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支秋雅被留置,刚开始在石易县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却被陈青丝毫不留情面的驳斥他的“好意”,把刚归拢的人心打散。
办公室主任张池小心翼翼地收拾着碎片,低声道:“书记,陈秘书长应该不是这样的人。而且,这次的救灾补助款市里相当于是在给石易县兜底......”
“兜底又怎么了?这个钱是他陈青私人腰包掏出来的吗?”朱浩怒气未消。
“陈秘书长毕竟刚提升,要不,咱服个软!”
“放p!”朱浩一拍办公桌,“他也就是个副处,以为自己多大个官。以为拿着尚方宝剑,就可以在石易县横着走了吗!”
张池心头微微一叹,这个书记之前受气太多,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一回,已经有点失了方寸了。
劝也劝了,他没办法再继续说。
好在全程的所有事与他的直接关系几乎没有,之前和陈青建立起来的细微的人情,他可不想和朱浩一般,去硬顶,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就在这时,朱浩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朱浩双眼死死地盯着,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立刻变得恭敬:“喂,我是朱浩!”
“刘秘书长,您好!有什么指示?”朱浩听到电话里的人报出身份后,申请立刻紧张起来。
“……是,是,您批评得对……”
“我们基层工作也确实有难处......”
“您的意思......”
“我明白了,陈秘书长毕竟年轻,方法可能急了些......”
“好的,我明白。一定处理好,维护好稳定的大局......您请放心!”
“请转告领导,我保证把工作做到最好!”
一连串的应答之后,挂掉电话的朱浩脸上的恭维和小心的神色消失。
之前的愤怒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镇定。
电话是市委副秘书长、林浩日的心腹刘明打来的,话里话外透着对陈青“方式方法”的不满,和对他的“支持”。
“听到了吗?”朱浩看着张池,“上面不是铁板一块。他陈青不是要效率吗?好,我们就给他效率!”
他压低声音,对张池吩咐道:“通知下去,所有涉及救灾款的部门,全力‘配合’工作督导组工作。”
张池有些没听明白,前面一句话似乎还带有一些针对的意思,怎么后面这句话就完全转了方向。
“书记,您的意思是配合工作督导组全力完成救灾补贴款的发放?”张池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没错!”朱浩淡淡一笑。“但是,所有流程,必须严格按照规章制度来!”
“少一个签字不行,缺一道程序不行!”
“他不是带了市财政局的人吗?好啊,所有资金划拨,让他们按最严标准审核,每一笔都要有出处,有依据!”
“任何决策,必须要开会形成决议,一事一议。”
张池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意味了。
一事一议,就是要让工作组陷入无尽的会议“讨论”中,凡事都先请示汇报,得到工作组的认可。
这样一来,工作督导组的成员就算分开,也会被无尽的会议所拖住,而发放救灾补助款的进度就会慢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而这一切,都可以有程序和规章制度来推托。
公对私,要求严格一点也不过分,何况还是一个人一个人的发放!
张池的眼睛看着朱浩,虽然口中马上答应了。
但从内心而言,他认为朱浩这是在玩火。
离开朱浩办公室,张池虽然按照朱浩的吩咐交代了下去。
但他还是关上办公室,走到最角落的地方给市政府办公室主任江文封打了个电话。
小心翼翼地求证现在陈青在市领导心目当中的位置。
江文封的答复让张池心头剧烈颤动。
很多细节,县里面是不知道的。
陈青出车祸居然是因为被人谋杀,而封锁现场的不是交警和刑警,而是驻军。
联想到之前马慎儿和陈青出事,是县公安局副局长代永强值班的时候发生的。
他又给代永强打电话。
多方的求证之后,张池下定了决心。
这不是背叛,而是良禽择木而栖的选择。
拨通陈青的电话,把朱浩接到市委刘秘书长电话之后的吩咐告诉了陈青。
陈青接到电话,神色没变。
心里已经掀起了巨大的浪涛。
这个朱浩,原本还有一点不多的情分,他既然一错再错,自己又何必要一帮再帮。
“老张,我记下了!此事必有后谢!”陈青挂断电话之后,并没有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工作组的成员。
而是在思考该怎么应对朱浩这一招看似合规的为难。
更为关键的是,这一切的源头来自市委秘书长刘明的电话。
第89章 神秘短信
他当然不相信是刘明主动来招惹自己的,背后要不是林浩日就是支冬雷。
一个是为了江南市的政局“稳定”,一个是要为自己的女儿“报仇”也好,出气也罢,都是有动机的。
向市长或者别人求助,只能证明自己无能。
可他还真没有敢于说出承担全部责任的话来强力推进救灾补助款的发放进度。
但有一点他也没想明白,拖延自己在石易县的工作进度,其实毫无意义,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在他还没有想明白怎么应对这近乎“耍赖”一般的手段前,很快,第一个会议就已经在县财政局局长杨友豪的提议下召开了。
讨论的议题是确定受灾标准。
“陈组长,暴雨导致的灾害程度不一样。怎么样才算是受灾群众,要是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下面乡镇也没办法进行统计。所以,他们之前也只能是以‘一般’、‘中等’、‘严重’等相对比较模糊的标准。”
陈青不答反问道:“杨局长认为这个标准该怎么确定?”
杨友豪脸上保持着谦恭的神色,“陈组长,我说白了就是个做财务的,肯定是以数据说话。”
“什么数据?”
“比如财产损失多少,折旧还是按照原价,计算方法很多,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听着杨友豪这“严谨”的推托借口,陈青的脸色冰寒。
对着一旁参加会议的张池问道:“张主任,石易县应急办主任是谁?”
张池回应道:“之前是支秋雅担任县长兼任应急指挥中心主任。”
“应急管理局局长是谁?”陈青追问道。
“黄山同志。”
“请黄山同志过来。”
陈青刚才在回应杨友豪的时候,脑子里就在飞速的思考如何应对,也终于让他找到了破局之法。
虽然支秋雅被留置了,但县应急管理局依然存在。
没有县长这个应急指挥中心主任存在,那应急管理局局长就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杨友豪所说的标准,在应急管理局就有明确文件确定。
至于是什么标准,他没那个心情去管。
他不是做慈善,一切按照政府的文件来执行就可以了。
对标准有异议,那也不是他陈青可以改变的。
虽然将第一场麻烦化解,但并没有改变朱浩的指令下,整个石易县从之前推诿扯皮到现在“积极配合”的状态发生。
这种配合,伴随着的是雪片一般需要工作督导组签字确认的文件。
或许是感觉会议形式被陈青破了局,但请教和小心求证的人却在县招待所工作督导组的临时办公室外面排起了长队。
伴随着进度的减慢,县里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说陈青仗着是市里派出的工作组组长,独断专行,影响了救灾补助款的发放。
甚至有留言已经指名道姓的说陈青和工作组吃拿卡要,要从救灾补助款里吃回扣!
夜晚,陈青回到招待所房间,感到一阵疲惫。
这种软刀子割肉,比直接的对抗更消耗心力。
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给李花打电话沟通一下情况,请教一下该如何才能破局。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想扳倒林浩日吗?明天上午九点,县人民公园假山旁,过时不候。】
短信没头没尾,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青脑中的迷雾。
这种不留姓名的电话号码,即便去查也查不出真实的。
但短信里的内容,却像是带着极度的诱惑勾引着陈青的内心。
近日的困局,源头自然是在林浩日头上。
可这个短信没有提及他现在的困局,反而直指这一段时间以来,市里的权力争斗。
更让他有些难以明白的是,对方为什么不找柳艾津、李花或者是那些靠向柳艾津的市领导,却偏偏找上自己?
陈青的心脏骤然收紧。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他已经不只一次因为权力斗争出现危险,这条诡异的短信很可能又是一个陷阱,也可能是直击对手心脏的绝佳机会。
林浩日如此急切地打压自己,恐怕不仅仅是维护权威,更是感觉到了某种来自石易县的威胁。
而这个威胁,很可能就来自已经落马的支秋雅在石易县曾经做过的事。
是金河的堤坝工程还是他未知的别的什么事?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
心念电转,他马上打电话把欧阳薇叫了过来。
“欧阳,交给你一个任务。”陈青神情平静地说道。
欧阳薇原本还有些疲惫的身躯猛的挺直了腰板:“老师,有工作尽快安排!”
“你一会儿悄悄化妆溜出去,联系县公安局副局长代永强。告诉他......”
陈青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欧阳薇必须专心才能听得清。
很快陈青说完之后,欧阳薇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老师放心,别的事我不敢打包票,这个事我一定全力完成。”
欧阳薇离开房间之后,陈青以为她会按照自己的吩咐,化妆离开。
谁知道没多久,就听见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很快,就看到招待所的服务员扶着欧阳薇上了救护车离去。
陈青双眼盯着远去的救护车,忽然失笑。
专业的人做的事还真不需要自己来指导,但欧阳薇这样公开的离开驻地,无疑会减少他人的怀疑,这才更专业。
为了让欧阳薇接下来要办的事完成得更好,陈青还是拨通了代永强的电话。
小仓居的事之后,陈青专门向吴徒询问过,这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所以,他说话也没有隐藏。
“代局,是我,陈青。明天上午九点,人民公园假山附近,我要去见一个不知道什么目的约见我的人。”
“这件事的具体我已经告诉欧阳薇,她晚一点会联系你,具体怎么办,你和她商量着来。”
有了欧阳薇离开的方法,陈青没有再给代永强说要这么做,自己还是别去干涉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明白,陈秘书长,我会亲自和欧阳薇同志商议。”代永强回答得干脆利落。
接着,陈青再把这个消息向柳艾津和李花做了汇报。
不管明天要见他的人是谁,是什么目的,受益的首要人物是柳艾津,他必须要让柳艾津知道。
也是再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上次就是因为给柳艾津请示之后,才有代永强带着警察出现在小仓居,避免了可能的恶性事件发生。
柳艾津的回复很快,只有八个字:“谨慎接触,安全第一。”
李花的回答却让陈青感到她是真心的为自己好。
“陈青,我建议你最好带上人一起去。不管对方是什么目的,找上你,都绝对没安好心。没有危险,自然是好事。有危险,实在不值得啊!”
“姐,现在石易县的状况,很明显是有人在后面站台。”
“速度慢就慢一点,反正最近这两天市里也要发生一些人事变动,耐心等一等,会有结果的。”
“可是,这样一来,柳市长交给我的工作完成质量大打折扣。”
“哎!”李花叹了口气,“真想在这条路上走出个希望来吗?”
“之前您不是给我说过,我从到市政府工作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没得选择了!”陈青回应道:“既然如此,那我又何必瞻前顾后!”
“看来,你是没有选择姐给你的提议了!”李花的声音有一种幽怨和感叹。
“姐,你放心。我走的路,您都给了我足够的意见,我没有忘。”陈青没有说自己选择了什么,但对李花的真心,他也是真的记在心里了。
和柳艾津、李花汇报之后,陈青的心也定了下来。
与其无休止的与石易县这帮人纠缠,还不如看看有没有其他的路。
明天或许是个改变。这个险,也值得去冒一冒!
次日一早,天色有些阴暗,看样子不是一个晴天。
陈青给齐处长和王主任告假,说去医院看看欧阳薇的状况,准时到了人民公园。
这个时候,公园里晨练的人已经开始慢慢散去。
还在公园里转悠的年龄都普遍比较大,绝大多数都是退休的老人。
虽然欧阳薇已经发来消息,让他放心。
但是从陈青自己的观察来看,分辨不出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代永强安排的人。
陈青舒展着手臂,他还真的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到公园这种地方来。
一步一步,向着短信里所说的地方走去。
林子里自然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感觉人都清爽了许多。
一对路过的老年人,脚步缓慢,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似乎是准备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下。
可就在陈青走近,再次伸展手臂的时候,老妇人看似同样的甩了一下手臂,却在他伸展的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
陈青一怔之下,马上握紧了拳头收了回来。
那一对老年人似乎什么也没做,老头坐着,老妇人依然像轮圈一般甩着手臂。
小心的看了一下手掌中的东西,竟然是一个耳麦,就像是手机的耳机一般。
陈青刚尝试戴到耳朵上,里面就传来了欧阳薇的声音,“老师,保持联系,我们就在附近,随时都能出现。”
陈青低声回应,算是测试了一下耳麦。
第90章 谁接得住
这才慢慢向着目的地而去。
到了假山附近,他特意围绕着假山转了几圈,才一步一步走上假山上的凉亭。
这个位置的视野极好,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公园。
看来对方是有所预判,如果有危险,就会立即离开。
眼看九点的时间即将到来,陈青转悠的身子停了下来。
从东边的小径上出现了一个人,身穿着有些肥大的风衣,不合时宜地戴着宽大的墨镜。
即便如此,他也从行走的身影中判断出来了来人是谁!
他设想了所有人,唯独没有设想到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人是他——石易县县委办公室主任张池。
张池由远及近,陈青余光扫见,却故意侧身望向别处,佯装未曾留意。
脚步声不疾不徐,直抵假山下。张池仰头望了眼凉亭,拾级而上。
“陈秘书长,早。”他摘下墨镜,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办公室的偶遇。
陈青转身,面露恰到好处的惊讶:“张主任?真是巧了。您这是……晨练?县委办今天不忙?”
他刻意点出对方职务,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隐藏的耳麦清晰收录。
“秘书长说笑了,”张池笑了笑,将墨镜拿在手中把玩,“今天是周末,休息。”
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了救灾款发放正处关键时期、根本无人能休息的现实。
陈青摸不准他是否就是那个约见自己的人,只能顺着话茬:“瞧我这记性,忙起来连日子都忘了。”
张池不再多言,将墨镜塞进风衣口袋,随即动手脱下那件略显宽大的米色风衣。
陈青这才注意到,他内里穿的竟是便装,腰侧还挂着一把深色木质的二胡。
“张主任好雅兴,还有这种爱好?”陈青挑眉。
“年纪上来了,反倒喜欢这些老玩意儿了。”张池将风衣仔细叠好,放在凉亭的木制栏杆下的椅子上,动作不紧不慢。
似乎他对本不该出现在公园假山的陈青在此既不惊讶,也没有热情寒暄的意思。
陈青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九点过五分了。
若张池就是约他见面的那个人,时间就正好对得上。
如果不是张池,那么他的到来会不会让原本要来的人就不会出现了。
假山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公园,但同时也是整个公园视线都可以看到的最高点,暴露在附近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陈青皱起眉头,耳麦里也传来欧阳薇的声音,“老师,要不要找人把他带走?”
陈青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他相信欧阳薇也能看到自己的动作。
而且,现在就算是把张池带走也无济于事。
就在陈青思考要不要和张池挑明询问的时候,原本在调试二胡弦的张池衣兜里的电话就突然响了。
“好,知道了,马上回来。”他只听了片刻便挂断,随即面带歉意转向陈青:“家里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张主任你忙。”陈青不动声色,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又是突然的变化了。
直到张池转身快步下山,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间,陈青这才发现,那件叠好的风衣被他遗忘在了凉亭内。
他刚要开口叫住,耳麦中欧阳薇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们的人跟上去了。”
陈青闭口,目光落在那件风衣上。
他走上前,伸手拿起,入手便觉内侧口袋有硬物。
除了那副墨镜,还有一个冰冷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U盘。
他抬眼望向张池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对着耳麦里说道:“欧阳,不用跟了,让我们的人回来。”
一抖风衣,陈青就穿在了身上。
不管张池是小心还是事先有所察觉,但很明显他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和陈青见面,给过陈青任何东西。
甚至,就连直面陈青,他也可以否认自己是约陈青见面的人。
风衣穿在陈青身上,居然意外地长度很合适。
只是款式看上去有些老,双排扣才显得风衣比较肥大。
“对方不会来了,收队。”陈青在耳麦里装出一副有些失望语气。
墨镜架上鼻梁,他步履从容地走下凉亭。
回到县委招待所的临时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
陈青第一时间将U盘插入加密电脑。
他并不担心病毒,更在意其中内容。
U盘里两个文件夹,点开第一个,看得陈青嘴角微微上翘。
里面是杨集镇镇长殷朵的一些黑材料,他不用去仔细判断,就知道其中所记载的九成九没问题。
即便是那些看上去少量有些含糊的,只要用心去查证都可以证实。
看来当初自己给张池说的,他还真的用心去办了。
只不过这些黑材料不只是让殷朵难受,完全可以被法办了。
随即,他点开了第二个文件夹。
目光扫过标题的瞬间,他身体微微前倾,呼吸和心跳都掉了一拍。
林天赐。
林浩日的独子,那个据说在国外“深造”的年轻人。
里面是金河堤坝历次修建、修复工程中,干股分红与资金流向的记录。
每一笔的账目流水都非常清晰,收款账户还特意标明是林天赐在国外的离岸公司。
这个账户的真假,一查就能知道。
尽管与林浩日没有直接关系,而且离岸公司的法人或许还不是林天赐,但这么详细的账目和流水,包括经手人都清清楚楚,稍微用心就能查得一清二楚。
张池没胆子,也没必要伪造如此规模的数据来诓他。
陈青感觉掌心有些潮热。
此前,从未有任何关于林浩日这个江南市市委书记的经济问题浮出水面。
他甚至可以断定,连柳艾津都未曾掌握如此致命的线索。
这是足以引爆江南市官场的惊雷。
若这一切坐实,即便林浩日能将自己撇清,他的政治生涯也注定走到尽头,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石易县内的一个工程。
还有多少工程?
另外其他的区县呢?
陈青并没有兴奋,反而心跳极速跳动。
张池……一个县委办主任,竟不声不响握住了这么重要的,关乎林浩日生死命门的证据。
他为何敢交出来?
又为何,偏偏交给自己?
是认定旁人不敢接手,还是算准了他陈青……有这个胆量接得住这颗烫手的山芋?
陈青关掉文件,拔出U盘,将其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的金属外壳,此刻却仿佛蕴藏着熔岩般的能量。
正在办公的齐明达和王达看见陈青回来之后坐在电脑后面就一言不发。
此刻看到陈青的脸色明显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但两人也没有开口询问。
直到欧阳薇从外面回来,两人才借口询问,关心她昨天夜里怎么忽然病了开了口。
“欧阳,昨晚怎么忽然进医院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肠胃有些不适,可能是吃东西着急了点。”欧阳薇早就想好了借口。
“现在好了吗?”
“没事了,这不就赶紧回来了吗?工作组的事还这么多。”
欧阳薇面向陈青,“陈组长......”
“对了,欧阳,我想起件事。先回房间,没事别打扰我。”陈青忽然起身向外走去。
他现在没有心思去解释今天公园假山上的一幕,也没去询问欧阳薇和代永强是怎么行动的。
他现在需要马上理清U盘的事,否则他根本静不下心来处理别的事。
张池这么精心设计的见面,绝不可能在无条件下承认,他又怎么去告诉别人资料来源呢?
可是,张池的条件是什么?
他一个市府办的副秘书长又能答应他什么条件,才能让张池愿意承认资料是他收集的?
陈青很清楚,自己接不住张池的条件。
谁能接得住?
用来威胁林浩日,陈青自己都笑了,这完全是不考虑的问题。
陈青首先就否定了所在地石易县的县委书记朱浩,就算他能在石易县只手撑天也不行,更何况他根本没这个能力。
柳艾津?陈青有些不敢确定。
之前从来没有半点蛛丝马迹显示柳艾津着手查过林浩日,是不想还是不敢,陈青心里还真的没有半点把握。
钱春华身后的简策?
陈青再次自我否定,他自己还没有自大到可以和这个层次的人谈条件。
马慎儿和马雄?
马慎儿肯定不行,马雄还没有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确定。
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假手马雄的下属。
思来想去,陈青都拿不定主意。
这个U盘拿在手里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丢是丢不掉了。
一旦这个U盘被林浩日知道,连柳艾津都搬不倒的人,会不会比赵亦路更疯狂?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里,陈青翻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把U盘再次插了进去,电脑屏幕的幽光映着陈青凝重的脸。
再次重新浏览了一遍,U盘里的内容如同两座沉甸甸的山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殷朵的材料,陈青已经完全忽略,这个对现在的他而言,完全就是个小卡拉米。
就算没有U盘里的内容,对付殷朵都已经很轻松。
相比起另一个文件夹里林天赐那份涉及金河堤坝工程干股分红、资金直指海外离岸账户的铁证,却是一柄足以撬动江南市最高权力格局的双刃剑。
一旦挥出,林浩日的政治生命或将终结,但引发的反噬风暴,绝不是一个刚晋升的市政府副秘书长能独自承受的。
这件事,他甚至都不敢和最信任的李花商议。
“张池……”陈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这位石易县的办公室主任为何选择他?
是看穿了他与柳艾津的紧密联系,还是认定他是唯一敢捅破天的人?
第91章 陷阱
抑或……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旨在诱使他触碰林浩日的逆鳞,借刀杀人?
他再次逐一审视手中可能的盟友,权衡再三,陈青的目光最终还是定格在了柳艾津的号码上。
这是他现在唯一、也是最大可能成为真正靠山的人,陈青不敢再耽误时间。
U盘留在自己手中时间越久,困扰和危险就越多越沉。
柳艾津与林浩日的权力博弈已趋白热化,这份证据对柳艾津而言,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武器。
但风险在于,柳艾津会如何利用它?
是否会为了政治利益将他置于风口浪尖?
他必须试探柳艾津的态度,既要表明忠诚与价值,又不能暴露U盘来源将自己置于险地。
深吸一口气,陈青用手机编辑了一条极其谨慎的信息:
“领导,石易县救灾款发放阻力远超预期,基层造假及敷衍手段触目惊心。”
“领导,石易县救灾款发放阻力巨大,基层数据造假、敷衍塞责情况触目惊心,推进艰难。”
等了一会儿,柳艾津的回信没有来。
如他所料,这条短信的内容不过就是一个工作汇报,柳艾津也不可能回复。
这条纯粹的工作汇报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接下来,他的第二条短信才发了出去:
“另,意外获知一条涉及市委主要领导亲属(林)与金河堤坝工程的重大线索,证据链指向明确,关联海外账户,分量极重。此物如烫手山芋,来源敏感,我无力独握,更不敢擅专。如何处置,请市长明示方向。陈青。”
信息发出,陈青心脏狂跳。
他刻意模糊了证据形式,没有说明,但字字珠玑,就看柳艾津能否心领神会,联想到林浩日及其子林天赐。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数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柳艾津的电话直接回拨了过来。
手机听筒里传来柳艾津的声音,“陈青,你刚才短信里提到的‘意外线索’具体指什么?”
“领导,主要是关于金河堤坝历年工程的一些内部情况,非常详细。”
陈青措辞谨慎,刻意规避了具体的姓名,“而且,证据明确指向了市委某位主要领导的直系亲属。”
他相信,结合前一条短信,柳艾津一定能瞬间锁定目标。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几秒后,柳艾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凝重:“证据的可靠性如何?你有多大把握?”这话语里的质询意味,让陈青的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
“有关联账户和具体经手人信息,但资金最终流向在海外。”陈青回答得字斟句酌,非常小心。
“你觉得可靠吗?”柳艾津加重了语气,“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抛出来,引导判断或者埋下的陷阱?”
果然,柳艾津很迟疑。
这是非常关键的一问,也是陈青在分析柳艾津决心的最后一问。
陈青早有准备,回答也非常谨慎而清晰:“伪造的难度极大,而且石易县的支出明细是可以查的。即便是对领导的污蔑,线索的来源也会自身难保!”
“你能为它的真实性担保吗?”柳艾津的问题锐利如刀。
“不能!”陈青回答得斩钉截铁。在这种层面,没有任何人敢轻易打包票。
“材料在你手上吗?”柳艾津的试探已经到了最后落实的疑问。
“在。”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仿佛能听到电话两端各自的心跳。随即,柳艾津话锋陡然一转,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问题:“你害怕吗?”
“怕!我又不是机器。但该做的选择还是明白的。”陈青毫不掩饰,声音却异常稳定,“柳市长,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他把问题推向柳艾津,将决定权交了回去,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而且需要她明确的指示。
要是没有柳艾津下定决心,陈青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是做不到的,而且还真没必要去触碰。
“听着,”电话里传来柳艾津果断的话语,“现在,立刻放下你手中的工作,回市里来汇报工作,记得拿上你口中的‘线索’。”
在挂电话前,柳艾津不放心般的补充道:“记住,路上注意安全,直接到我办公室。”
“明白,领导。我马上安排。”陈青心中一凛,知道最终的博弈即将拉开序幕。
通话结束后,为防万一,他将U盘内的资料加密压缩,设置了24小时后自动发送给李花的邮箱。
这是他预留的后手。
紧接着,他拨通了蒋勤的电话。
不知为何,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对这位女警的信任感,甚至超过了老练的吴徒。
“小蒋,你现在方便吗?”
“老师,有什么事您说。”
“我现在在石易县招待所,需要立刻赶回市政府见柳市长。但情况有些特殊,我担心路上……”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相信蒋勤能听懂。
果然,蒋勤立刻回应,语气坚决:“老师,您等着,我马上安排可靠的人过去接您。”
“不,”陈青打断她,“我需要你亲自来。其他人,我信不过。”
“好,那我亲自来。”蒋勤毫不犹豫。
“等等!”陈青脑中灵光一闪,意识到即便蒋勤亲自前来,力量或许仍显单薄。
如果张池提供的证据本身就是一个诱饵,那么对方很可能已经预料到他会向柳艾津汇报,并在途中设下埋伏。
“你不用来了。立刻去驻军指挥部,找一个叫何水的少校,直接告诉他,我陈青需要帮助。”
和蒋勤通完话,陈青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命运的齿轮是不是会继续翻滚和重复之前的事,他完全不确定。
接下来的事就只能交给命运的安排。
半小时后,一辆军车出现在石易县县委招待所。
服务员上来敲响了陈青的房间门,陈青从猫眼里确认了外面有军人打扮的人之后,这才打开了房门。
打开门,陈青就松了口气,三个军人,领头的就是马雄身边出现过的副官何水。
何水语气客气地说道:“陈秘书长,我们首长请您去坐坐。”
“好,有劳了。”陈青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在何水等人的护卫下,陈青穿过招待所大堂,在不少或好奇或惊诧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向院中的军车。拉开车门,换上便装的蒋勤果然已经坐在了车里。
车辆迅速驶离招待所,一路风驰电掣。车内无人说话,气氛严肃而静谧。司机和副驾驶是两名表情刚毅的军人,后排则坐着陈青、何水与蒋勤。
直到军车彻底驶出石易县地界,陈青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对何水和蒋勤真诚道:“这次,真是麻烦你们了。”
“陈秘书长客气了,奉命行事。”何水的回应平淡而自然,带着军人特有的可靠。
蒋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陈青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传来温暖而坚定的力量,无声地传递着安抚。
何水的目光掠过两人交叠的手,眼神微动,并未多言。
这份无声的支持,稍稍驱散了陈青心头的寒意。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这辆特殊军车的护送,一路返回市政府的路途,都平静无波。
这让他更坚信了U盘里的资料真实性。
至少,张池没有想要谋害自己的想法,也没有参与谁的计划。
市长办公室内,陈青的敲门声没有得到惯常的“请进”回应,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
门从里面被拉开,李花那张精明干练的脸出现在门后。
“李秘书长,你也在啊?”陈青心头莫名一紧。
“是我叫她来的。”办公室里传来柳艾津的声音,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
陈青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陈青简单问候后,便将那枚指甲盖大小的U盘递了过去。
“领导,都在里面了。”
柳艾津没有说话,直接将U盘插入电脑。
屏幕上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神色专注得让人屏息。
李花轻轻拉了陈青一下,示意他在市长宽大的办公桌对面坐下,陷入一种无声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只有鼠标偶尔点击的轻响。
陈青意识到柳艾津的核心圈层里,李花扮演的角色分量有多重了。
等待中,他的脑子里仔细回想与李花接触的每一次,心头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有些沉重。
然而,就在他胡思乱想中,李花的小腿轻轻翘起,勾了勾陈青并立的腿,引得陈青的视线看向她。
回应他的是李花示意他安心的眼神。
可陈青却没有感到轻松。
或许柳艾津给她透露了一些自己要递上来的材料,但具体内容柳艾津和李花都不知道。
现在李花表现得这么轻松,只是因为不知道内容而已。
约莫五分钟后,柳艾津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投向陈青。
“详细说说这些是怎么来的。”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让陈青不能拒绝的口吻,“不用有任何顾虑和保留。”
到了这一步,陈青知道自己即便心里还有什么思想爆发,已是无退路可走。
何水和蒋勤护送自己到市政府,这已经足以留下自己的痕迹。
即便这位年轻的女市长有什么想法,她也要权衡后续的影响。
第1章 最后一次
“陈副镇长,下班了?”
中午,镇政府门口的保安喝着茶冲着刚骑车出门的陈青问道。
陈青笑着点了点头。
陈青一走,老李叹息:“唉,好好一个副镇长,却给有钱人当上门女婿,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呀。”
城郊别墅。
一辆湖蓝色奥迪A6停在门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大姨子吴梦洁急忙走了出来,笑着道:“陈青来啦,把你的电动车停到房子后面去哈,别占了小轿车的位置。”
丈母娘赵菊香从堂屋里出来,语气不满,“你个大镇长还知道来啊!全家都在家里忙,就你在外面忙!”
“中午下班这不就回来了吗,总要点个卯。”
话音落地,门内突然传来妻子吴紫涵和连襟殷建国的谈笑声。
紧接着声音从中而出,两人走了出来。
“妈,陈青毕竟是基层干部,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不过陈青啊,妈说得对,今天是妈的生日,不知道请个假?”
妻子吴紫晗撇嘴,“他能有什么忙的?整天都像是谁欠了他一样,要不是姐夫帮忙,他这副镇长还不一定能当得上!”
陈青叹气,心里憋屈的不行,自己当年大学毕业,考入这个镇上政府单位,后来认识了吴紫晗,他们家要招婿,当时陈青真心喜欢吴紫晗,所以也就同意了,谁知道这几年吴紫晗态度对他愈发的不耐烦。
说实话,虽然自己这位连襟的妹妹是镇上的镇长,但是自己升副镇长,完全是凭借自己的本事!
殷建国突然搂着吴紫晗的肩拍了拍,“都是一家人,帮点小忙而已,算不得什么!”
吴紫晗对姐夫殷建国这明显过分亲昵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抗拒,出声道:“陈青,还不快去帮忙,家里事这么多!”
“够了!”
陈青盯着他们的动作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道,“当我是什么?你们这种行为合适吗,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夫妻!!”
妻子吴紫晗脸色一变,“好你个陈青,这话是什么意思,要不是建国帮你,你能当上副镇长吗,他是我姐夫,是自家人,这点行为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整天磨磨唧唧的,看不惯是吧,离婚啊!!”
赵菊香冷笑看着陈青,“就是,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小气!”
陈青眉头一皱:“你想离婚很久了吧!?”
吴紫晗眼睛一瞪:“是,我就是这样想的,你有点男子气概吗,现在还是个副镇长,连姐夫的妹妹都比不上!”
说实话,吴紫晗真的很漂亮,尤其是身材,丰腴饱满,很受男人喜欢,当年陈青就是看中了吴紫晗的身材和脸蛋。
不过这两年吴紫晗也不怎么让他碰了!
陈青突然道:“离婚?好,我答应!”
“什么,你答应?”
吴紫晗顿时一喜,旋即又脸色一变:“离婚我可不会分你家产的,这么多年你也没贡献什么!”
陈青冷笑:“放心,我不会要的,不过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跟我去房间!”
说着,陈青上楼。
“什么话,不能在这说?”
吴紫晗嘟囔一句,旋即不情不愿的跟了上去。
下面赵菊香喜笑颜开:“离婚好啊,最近有个富二代,家里还有官方背景,一直在追紫晗,能离婚,我也能有个金龟婿!”
房间内,吴紫晗冷冷的盯着陈青:“说吧,什么话?”
“你说呢!”
第2章 撞见
房间里传来一阵惊呼!
一个多小时后,陈青从房间里离开,也不吭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连襟和岳母就出了家门。
赵菊香皱眉:“说什么呢?聊这么久?”
片刻后,吴紫晗走出房间,只是头发有些凌乱。
赵菊香迎接上去:“紫晗,这个废物和你聊什么聊这么久?”
“啊……没……没什么?”
吴紫晗有些恍惚的说了一句,快步下楼,随后坐在餐桌上有些魂不守舍:“陈青……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杨集镇政府的办公楼里,底楼最靠西的那间不到十平米小屋就是陈青的办公室。
窗外是镇政府后院的车棚和酸馊气息的垃圾桶。
陈青坐在椅子上,也有些惆怅,毕竟也结婚几年了,是人难免是有些感情的,只是这个吴紫晗太过分了!
刚想点燃一根香烟,门哐一声从外面被粗暴地推开,办事员小赵探进半个身子:“陈副镇长,殷镇长让你过去一趟。”
话音还没落下,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陈青来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咖啡杯放在碟子上的声音,随即响起冰冷的声音,“进!”
“殷镇长找我有事?”
陈青站在门口。
殷朵推开精致的咖啡杯,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又随手丢在了桌子的一角,“市里人居环境整治的紧急通知,要求立刻传达落实到分管领导,我这边马上要去陪市局的领导调研,走不开,你帮我给老沈送过去。”
陈青没有接话,眼里闪过一丝自嘲。
办事员来通知自己的时间,就已经可以送过去了。
可殷朵非要让小张来通知自己,让一个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去给分管人事的副镇长沈丘池送一份本该办公室传达的通知?!
是她哥哥,自己那位好连襟要整自己?
沉默带来的死寂,却改变不了殷朵嘴角上弯的嘲讽。
“怎么?陈副镇长连送个文件的力气都没有了!”
眉梢再挑,语气变得比室内的温度还低,“还是说,我这个镇长指使不动你了?”
陈青嘴唇动了动,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情绪,“殷大镇长,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
“不用了!”
殷朵似乎瞬间就没了兴趣,“一脸的死人相!”
陈青上前,伸手抓起从桌子角上的文件。
沈丘池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的东头,正是殷朵办公室的楼下,似乎是担心冷气太凉,大门敞开了一半。
他抬手,正准备在门框上习惯性的敲一下,里面却先传出来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女人有些压低声线的轻笑,带着点黏腻的尾音。
“下午还要和陈青那个怂货到村里去,别给我弄坏了!”
“......管他做什么,心肝,可想死我了......”
“晚,晚上老地方......”
陈青的手顿在半空。
孟云娇是他的直管下属,和沈丘池两人眉来眼去他早就看在眼里,只是没想到这么大胆,午休时间在办公室里就忍耐不住。
似乎殷朵让他送文件的真实目的.......简直恶趣!
沈丘池是镇里有名的老油条,最看重脸面,这种事被撞破,尤其是被他这个失势的人撞破……
陈青往后退了半步,故意踢倒了门边的扫帚,发出一声啪的落地声。
里面的动静随着一声女人的低呼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手忙脚乱的窸窣声和椅子移动、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沈丘池出现在门口,衣服领子歪着,脸上红白交错,眼神里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慌乱和骤然涌上的恼怒。
他看清是陈青,那点恼怒立刻变成了阴沉的威胁。
“陈青?你在这儿干什么!”
陈青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弯腰扶起倒地的扫帚,似乎正印证了沈丘池嘴里怂货的真实状态。
沈丘池一把抓过去,看都没看,眼睛死死盯着起身的陈青,往前逼近一步,烟臭和劣质香水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有点呛人。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听见什么了?”
陈青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殷镇长让我送文件过来。”
“我问你看见什么了!”
沈丘池几乎是在低吼,唾沫星子都快溅到陈青脸上。
陈青抬起手臂,擦了擦脸,面无表情。
办公室里,孟云娇一边整理着头发和衣服,肩膀微微发抖。
陈青的视线越过沈丘池,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沈丘池脸上。
“文件送到了。”
他不想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陈青!”
沈丘池在他身后咬着牙叫住他。
“管好你的嘴!要是外面有半句风言风语……哼,你小子别想在杨集镇好过!”
“沈镇长。”
陈青声音不大,却清晰冰冷,“关好门。”
他的脚步没停,沿着走廊一步步向前,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着。
直到走下楼梯,那股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才消失。
回到自己那间昏暗的办公室,搪瓷杯里的凉水,他一口灌了下去,喉咙还是干得有些发紧。
第3章 救人
待在办公室越来越烦躁,工作和家庭都不顺,陈青拿起钥匙骑着电动车就出去了。
电瓶车漫无目的地向前,停在金河边上。
这里远离镇子中心,平时只有些钓鱼佬。
此刻午后燥热,岸边空无一人,只有河水裹着泥沙,浑黄地向下游奔涌。
猛地一声尖锐的呼救,像根针,猝然刺破了沉闷的空气。
“救……救命啊!救……”
陈青猛地站起身,循声望去。
上游百米处,河心有个挣扎的白点,一起一伏,被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向下冲!
几乎没经过思考,他甩掉鞋,手机钱包往地上一扔,纵身就扎进了河里。
河水比他想象的更急更凉,水下的暗流拉扯着他的手脚。
他咬着牙,拼命朝着那道越来越无力的白色身影游去。
靠近了,才看清是个女人,长发散乱在水面上,挣扎的动作已经微弱下去。
他一把捞住对方的手臂,触感冰凉细腻。
那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地死死缠抱住他,差点把他也拖进水里。
“松开点!想活命就别乱动!”
陈青低吼一声,用力掰开她缠绕的手,改为从背后箍住她的胸口,奋力向岸边划去。
水流汹涌,每一下划动都极其艰难。
女人的身体很软,无知无觉地靠在他怀里,偶尔呛咳出几口水。
终于,脚触到了岸边的淤泥。
他连拖带拽,几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把人弄上了岸。
女人瘫在河边的草地上,浑身湿透,白色的连衣裙紧贴着身体,上下剧烈起伏的胸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干呕伴随着咳嗽,吐出好几口河水,脸色苍白如纸,长发粘在脸颊和脖颈上,说不出的狼狈。
陈青喘着粗气,瘫坐在一旁,手臂和小腿被水下的枯枝划了几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
看这样子,用不着再做什么急救措施。
女人缓过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她看向陈青,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和恍惚。
“谢……谢谢你……”声音微弱,还带着颤抖。
“没事就行。”
陈青站起身,拧着衬衫下摆的水,河水哗啦啦滴在草地上,“河边水急,以后小心点。”
他无心去询问对方为什么落水的,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同的是,他的失意与这个女人差点失去生命而言,也算不得什么了。
他摸遍湿透的裤兜,才发现手机钱包都扔在上游了。
女人也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陈青看了一眼她还在发抖的小腿肚和擦伤的手臂,皱了皱眉,“能自己走吗?”
“还……应……应该可以。”
她试着动了一下,吸了口冷气。
“你先等等,我拿手机打120。”
陈青指了指上游,转身大步朝上游走去。
等他再回来时,那女人已经勉强跪坐在地上,正试着整理湿透的头发和衣服,姿态有些笨拙的狼狈。
她看到陈青回来,像是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打了120了,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就先走了!”
陈青在集市上新买了一套便宜的衣服,准备回镇政府换掉。
门卫看到他一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吓了一跳:“陈副镇长,你这是……”
“没事,不小心掉河里了。”
陈青懒得解释,推车进了车棚。
还没走到办公楼,二楼综合办走廊上就伸出一个脑袋,办事员小赵手里还握着电话,“陈副镇长,殷镇长让你马上到她办公室去。”
语气里全然没有一点尊敬,就像是在喊一只小猫小狗一般的随意。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新买的衣服扔回办公室,就穿着这身湿透、带着河腥味的衣服,一步一步,再次走向三楼的镇长办公室。
镇长办公室的冷气依旧充足,像一张无形的冰网,瞬间裹住了陈青湿透的身体。
殷朵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没点。
她看着像个落汤鸡似的陈青进来,精心描画过的眉毛慢慢挑了起来,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
“陈副镇长,工作时间,你这是……刚去河里摸虾逮鱼去了?”
她声音拖得有点长,带着戏谑。
陈青被划伤的地方在冷气下隐隐作痛,没理睬她的嘲讽。
“殷镇长找我什么事?”
“什么事?”
殷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把烟轻轻搁在烟灰缸边,“工作时间,无故失联,擅离职守!你眼里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
“我请过假了。”
陈青提醒她。
“有批条吗?谁签字同意了?”
殷朵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咖啡杯碟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目光在陈青湿漉漉、沾着草屑和泥点的衣服上扫过,毫不掩饰地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股子腥味,臭死了!”
陈青嘴角抽了抽,这么明显的针对,他还需要解释什么!
殷朵拿起内线电话:“小赵,拿几张纸笔上来。”
很快,小赵拿着一沓信纸和一支签字笔进来,看到陈青的样子,眼里闪过鄙夷之色,把东西放在办公桌上,在殷朵的示意下退出了办公室。
“写。”
殷朵的下巴朝那沓纸扬了扬,“就写今天下午你无故脱岗、失联,以及……这副尊容返回单位,严重损害干部形象的事情经过,要深刻,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写不完,检查不通不过,今天就别下班了。”
陈青看着那沓洁白的信纸和那支黑色的笔,笑了笑!
他没申辩,也没离开,很顺从地走到办公桌前。
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写。
标题:《关于今日下午脱岗情况的说明》。
内容极其简略,只写了“因个人私事外出,途中意外落水,导致未能及时接听电话,返回单位时形象不佳。”
既未详细说明私事是什么,也未承认任何错误,更谈不上深刻。
不到三行字。
他签上名字和日期,直起身,将那张纸推到殷朵办公桌面前。
殷朵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陈青!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向他胸口。
纸团碰到湿衣服,弹了一下,落回地上。
“让你写深刻检查,你就这么敷衍?你是不是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了?”
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逼视着他,“我告诉你,下村挂职的名额,党委会上已经定了!本来还在考虑给不给你机会,既然你觉得自己硬气,那就你去!到时候,我看你还硬不硬气得起来!”
第4章 县委来电
就在这时,陈青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掏出已经被湿裤子完全贴紧的手机,屏幕模糊一片,但来电显示还能勉强看清,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号码。
殷朵也看到了,冷笑:“接啊?开免提接!让我也听听,又是哪个正巧找你?别想借口离开。”
陈青犹豫了一下,划开接听,按了免提。
手机听筒里传出水泡破灭般的杂音。
“喂?请问是杨集镇陈青副镇长吗?”
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程式化礼貌的男声传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
殷朵脸上的冷笑微微一僵。
“我是,你哪位?”
陈青看着殷朵,回答道。
“陈镇长您好,我是县委办公室的张池。”
对方语气依旧客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朱浩书记想请您现在到县委来一趟,不知您是否方便?”
县委办公室?朱浩书记?
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办公室里那咄咄逼人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殷朵撑在桌子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脸上的怒容和讥讽像是被突然冻结,出现了一丝短暂的空白和难以置信。
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直起了身体。
陈青的心脏也猛地跳了一下,第一个念头是:诈骗电话?打到副镇长手机上,冒充县委书记?
他稳住呼吸,声音保持平静:“张主任?抱歉,我手机刚才进水了,听不太清,您能再说一遍吗?另外,我怎么确认您的身份?”
电话那头的张池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语气里多了一丝理解,但那份谨慎的客气没变:“理解理解,陈镇长,我是县委办公室主任张池,朱浩书记的确有重要事情想见您,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现在动身来县行政中心主楼803办公室找我核实,或者,您可以直接拨打县委办总机转803,向我确认。”
这番回应条理清晰,无懈可击,完全不像骗子。
陈青看到殷朵的脸色已经从冻结变成了惊疑不定,她紧紧盯着那部水渍模糊的手机,仿佛想从中看出真假。
“好的,张主任,我确认一下再给您回电。”
陈青说完,挂断了电话。
陈青看也没看殷朵,直接抓起她办公桌上的电话拨打了114查询县委办总机号码,然后转接到803。
电话很快被接起,还是那个张池的声音。
“张主任,我是陈青,刚才信号不好,确认一下,我现在直接去803找您是吗?”
“是的,陈镇长,辛苦您跑一趟,朱书记在等您。”
张池的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客气了一点。
“好,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
陈青收起手机,抬起眼。
殷朵还保持着那个双手撑桌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全然的惊愕和无法理解,之前的盛气凌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青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湿漉漉的纸团,展开,抚平,重新放在殷朵的办公桌上,压在那只精致的咖啡杯下。
然后,他转身,拖着那一身湿透还越来越冰凉的衣服,走出了镇长办公室的门。
刚下到一楼,沈丘池背着手堵在走廊,脸上挂层假笑。
“哟,陈镇长?这又是什么造型?”
他幸灾乐祸地打量陈青狼狈样。
陈青没理,拿钥匙开自己办公室门。
沈丘池不请自入,跟进来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
“陈镇长啊,通知你个事。”
他从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拍桌上,动作充满发泄意味。
“经镇党委研究决定,选派你到李家村驻村助乡,任期三年,明天一早,下去报到。”
陈青目光落向文件。
红头标题:《关于选派陈青同志驻村助乡的通知》,格式像模像样。
但他视线直扫末尾签发栏,只有沈丘池龙飞凤舞的签名,和一个孤零零的杨集镇人民政府公章。
没有党委书记签发,没有任何党组班子成员圈阅意见。
一份明显违规的操作。
陈青瞬间明了。
这是殷朵有预谋的打压,也是沈丘池的报复。
因他撞破丑事,殷朵便借沈丘池之手,要把他踢出镇政府,踢去最偏远的村里晾三年!
三年后,谁还记得他陈青?
办公室里河水腥气混着沈丘池身上令人不快的香水味。
陈青抬起眼,看向沈丘池。
对方正歪着嘴笑,眼神里充满了你能拿我怎样的嚣张和挑衅。
“镇党委研究决定?”
陈青的声音很平静,手指点在那份文件沈丘池的签名上方,“沈镇长,党组会的会议纪要呢?书记和其他班子成员的签字呢?”
沈丘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强硬,甚至有些无赖:“怎么?我分管人事,代表镇党委通知你,还不够?具体程序是你该过问的吗?让你去你就去,这是组织对你的培养和信任!”
“信任?”
陈青几乎要冷笑出来。
他看着沈丘池那副嘴脸,中午在办公室门口威胁他时的慌张和此刻的嚣吴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他没有拿起那份文件,甚至没再多看一眼。
“文件先放这儿吧。”
陈青转过身,开始脱身上那件湿透的衬衫,露出精瘦却结实的后背,上面还有几道救人时留下的浅浅划痕,“我还要去县委一趟,朱浩书记等着见我,这件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的话像一颗无声的炸弹,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引爆。
“县……县委?朱浩书记?!”
沈丘池脸上的嚣吴和假笑瞬间粉碎,变成了全然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也顾不上疼。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朱书记怎么会见你?!”
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陈青,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陈青从塑料袋拿出刚买干衬衫穿上,动作不紧不慢。
“张池主任亲自来电。”
陈青系着扣子,语气平淡如陈述事实,“沈镇长不信,现在就可去问殷镇长,她刚才……也听到了。”
系好最后一颗扣子,他看向脸色变幻、惊疑交加的沈丘池。
“现在,出去。”
陈青手搭上皮带扣,“我要换裤子。”
沈丘池像被钉住,看一眼桌上文件,又看向陈青。
陈青目光沉静,语速不快,却带着一股压迫的气势。
沈丘池喉结滚动一下,哼了一声,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一把抓起走出门外,重重的把门关上。
门合上的巨响在狭小空间回荡。
陈青迅速换好干衣,湿衣服塞进塑料袋。
他拎起袋,最后扫一眼这间阴暗潮湿的办公室,转身锁门。
走下楼梯,穿过走廊。
沿途办公室有几扇门悄悄开了缝,又迅速关上。
那些窥探目光里,是与殷朵、沈丘池如出一辙的惊疑!!!
第5章 领导关心
从杨集镇到县城并不太远,陈青打车来到县城。
石易县政府大楼是新建的标志性建筑,很远就能看见。
那矗立的气派威严,与杨集镇有些寒酸场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楼锃亮的玻璃幕墙,在西下的太阳光下反射阳光,刺得人眼疼。
门口深灰色制服的保安站得笔直,像尊门神。
他整理了下衬衫领子,深吸一口气,走向大门。
“找谁?”
门卫声音严肃,从里面传出来,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县委办803,张池主任。”
陈青侧身走过去,报出了名字。
门卫翻出一本登记薄,让陈青签字登记。
随后,还很热情的指了一下方向,“顺着大门进去,坐电梯上八楼,左手边。”
陈青点点头,“谢了,兄弟!”
找到803室,陈青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便看见一个三十多岁、梳着整齐分头、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正俯身整理着文件柜。
见他进来,目光带着审视,像扫描仪一样扫过陈青,马上就立起了身子。
“是陈青同志吧?请进。”
语气十分客气。
“张主任您好,我就是陈青,不好意思,路上耽误了点时间。”
陈青态度谦逊。
办公室简洁,文件堆得整齐。
张池听完他说的话,甚至都没多余寒暄,“朱书记这会儿刚好有空,我带你过去。”
“好的,麻烦张主任了。”
去书记办公室的走廊更安静。
张池步子不快不慢。
忽然,他像是随口一提:“市政府办公室的江主任,很关心年轻干部的成长,不过还是需要有足够的沉稳。”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
市委办?江主任?他完全不认识!
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适度地显出一点感激:“这都是领导关心指导得多。”
张池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于陈青这丝毫不露关系的回答有些意外,微微一笑,也没再继续多说。
“这边走,朱书记的时间安排很紧凑。”
陈青点点头,又不是自己要主动见朱书记,这个提醒似乎有些多余。
然而,他心里更乱了,接连的陌生领导关照,到底原因在哪儿?
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口,张池对秘书打了一个询问的手势,秘书的回应很快,马上就点了点头,“没人。”
张池伸手在挂着县委书记铭牌下的红色木门上敲了敲,里面传来朱浩的回应,进。
张池推开门,对陈青示意了一下,侧身让到一边,对着屋内汇报:“书记,陈青同志来了。”
办公室很大,陈青一步踏入,书柜顶天立地,文件堆满桌子。
朱浩五十岁上下,头发一丝不苟。
见他进来,放下笔,脸上露出点笑,看不出深浅。
“陈青同志来了。”
声音沉稳,带着一股亲和的感觉。
“朱书记好。”
陈青略微躬身。
大门在身后关上,张池却并没有跟着进来,似乎他就是一个带路的,剩下的事与他无关。
“坐吧,不用紧张。”
朱浩指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陈青心里上下狂跳,只能依言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他能感觉到河水残留的痕迹在背后拉扯着皮肤,越发的有些干涩。
朱浩脸上的笑,让他完全没底。
“小陈是哪里人啊?”
没直接说事,反而拉起了家常。
“报告朱书记,本县陈家坳的。”
“哦,在杨集镇分管农业有些日子了吧?”
朱浩语气随意。
“是,2年多了。”
陈青回答谨慎,不多说一个字。
看样子,这位领导对自己的过往已经有了解,在情况不明之前,多说多错,能少说话才是正理。
“嗯。”
朱浩轻轻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突然问到家庭,“家里都还好吧?爱人支持工作吗?”
陈青心里猛地一紧。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太突然,他自己都还在游离当中,面上不动声色,含糊地回应:“谢谢书记关心,都还好。”
朱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陈青有种度秒如年的感觉,室内的空调也降不了他的体温上升,偷偷地在桌子下方擦了擦手心的汗水。
“有机会在基层锻炼,对年轻人而言是很重要的经历。”
朱浩缓缓开口,手指轻点桌面,“关键要看心态,看能不能沉得住气。”
这话像锤子,轻轻敲在陈青心上。
是泛泛而谈?还是特有所指?
他只能点头:“朱书记说的是,我记下了。”
依然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谈话持续下去内容几乎全是领导的正常关心下属的日常,和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询问和勉励。
完全看不出来,朱浩召见自己的目的在哪儿,有什么指示。
陈青的心一直悬着,仔细琢磨着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几分钟之后,朱浩终于问到了一个让陈青心跳陡然加速的话题上来了。
“最近在杨集镇的工作,有没有什么难处?和班子成员之间相处如何?”
朱浩的语气看似很随意,但陈青注意到此刻朱浩手指一直有些细纹的敲打忽然停了下来。
他脑子里现在的运转速度可以堪比电脑。
从杨集镇办公室离开前的洒脱,此刻一遍一遍地在反复播放。
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也可能是摧毁自己的最后一堵墙。
但之前张池看似很随意的一句话,在这个时候很适时地出现“市政府办公室的江主任,很关心年轻干部的成长,不过还是需要有足够的沉稳。”
“朱书记,我在杨集镇正在加紧地了解全镇的农业工作,步子可能慢了一点,不过。”
陈青像是在做自我检讨,“请领导放心,我一定会加速尽快适应副镇长的工作,达到镇里对我的要求。”
这看似没有回答朱浩的回应,让朱浩眉头微不可察的轻挑了一下。
脸上笑容不变,看似很关心的问道:“工作有压力?”
“可能是我的能力有所不足,镇上有意让我下村挂职,多了解一下更基层的状况。”
陈青说完,微微低下了头。
在官场上,就是跨级报告,对镇领导的决定表示不满了。
但今天这接二连三的压抑,让他确实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况且朱浩召见自己的原因至今依然是个谜。
不管是试探还是求助,他都要试一试。
“好了。”
突然,朱浩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之前对你了解不够,今天算是对你有一些认识,先这样,回去之后,要坚持好好地工作。”
结束了?这就结束了?
没有得到回应的陈青满肚子还是疑问,但朱浩的话已经堵住了他继续说下去。
真要再敞开来讲,他也拿不出任何实证和人证,只好立刻起身。
“是,谢谢朱书记教导,我一定努力工作。”
“你在外面先等一等,让张主任进来一下。”
陈青走到门口,手刚搭上大门的把手,身后就传来朱浩的声音,依然很是平稳。
“好的,朱书记。”
扭开门,就看见张池和秘书在对面的小办公室里正聊着,看见他出来,两人停下对话。
“张主任,朱书记让你进去一下,让我在外面等。”
张池点点头,也没说话,迈过陈青,走进了他身后的大门。
秘书似乎开始忙自己的事,陈青只能站在门口,背靠在墙上,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让他感到一点支撑。
又过了几分钟,张池从书记办公室出来。
“走吧。”
张池出来之后,抛出了两个字。
陈青赶紧跟在他身后,内心忐忑。
朱浩把张池叫进去的这几分钟,很明显就是最后自己所说的那一段话,但结果如何,他一点也看不出来。
张池并没有引着他去别处,而是坐电梯直接下到了大厅。
陈青鼓起勇气,刚想开口询问,张池已经回身拍着他肩膀,低声叮嘱道:“陈镇长,朱书记的话,要好好体会啊。”
陈青抓住机会,诚恳请教:“张主任,我……我实在有些困惑,还请主任指点一二。”
张池略作沉吟,声音压得更低。
“市里领导打了招呼,朱书记自然要关心一下。”
市里领导!
陈青瞬间抓住了关键词,是那个陌生的市办公室江主任?
可是,这是为什么?
感觉天上忽然砸下一个幸运落在他头上。
“是......”陈青忍不住想要追问,却被张池伸手阻止,“杨集镇下村挂职的事,你放心回去,既然分管农业,就要抓紧时间掌握全镇的农业工作,别的,组织上会综合考虑更适合的同志去锻炼。”
第6章 报复!
巨大的惊喜冲上心头,他强压住激动。
“谢谢张主任!我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张池点点头:“一会儿县委的车会送你回去,也差不多该下班了,抓紧时间。”
“多谢张主任。”
……
黑色的帕萨特轿车,车内凉爽安静。
来时路上的忐忑、屈辱、不确定性,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幸运突然降临的轻松感,就连身上的粘稠感似乎都已经完全消失。
殷朵和沈丘池要是得知他们精心谋划,要把自己赶出去的预想没有实现,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朱浩的关心和未知的市政府办公室江主任,能否让自己一扫阴霾?
即便这只是一个误会,但梯子都已经递到自己面前,之前的忍让和屈辱就不可能再继续。
帕萨特稳稳停在杨集镇政府大院门口。
正如张池所言,此刻正是下午即将要下班前的时间,办公室里的人走出门甩甩膀子、扭扭腰的不少。
这一辆挂着县委牌照的黑色轿车突然闯入,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车门打开,陈青从车上下来。
他对司机客气地道谢,摆手告别,帕萨特几乎都没有停留,原地掉头,似乎只是前来点个卯,很快又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整个院子,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
惊愕,探究和难以置信,瞬间弥漫在了这有些陈旧感的杨集镇政府大院里。
陈青面色平静,仿佛只是搭了趟顺风车。
他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向办公楼,走向自己底楼最西挨着垃圾桶的办公室。
脚步声在安静的大院里格外清晰。
他都不用去想,此刻瞬间的安静之后,窃窃私语声就会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县委的车?”
“送他回来的?”
“他不是被殷镇长……”
“朱书记真见他了?”
那些目光,从之前的轻视、同情、漠然,变成了惊讶、好奇,甚至是一丝敬畏。
陈青能感觉到背后的灼热,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子酸臭的味道让他都停了一下脚步,才迈步走了进去。
三楼,镇长办公室窗帘拉着一条缝。
殷朵站在缝隙后面,脸色煞白。
接到电话,她看到了陈青摆手和司机告别的场景,车牌更是入目就能知道。
这陈青不只是被县委办张主任通知去了县委,莫非还真是朱书记召见?
这代表什么?这意味什么?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恐慌,像冰冷的蛇,缠住了她的心脏。
一时间她有些拿不准陈青被召见的原因。
肉感十足的手指拽住窗帘,尖尖的指甲掐进布料里。
那个她可以随意拿捏、肆意嘲讽的陈青,难道还有什么别的背景是她不知道的?!
她猛地拉紧窗帘,办公室里暗了下来。
她感到一种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恐惧。
陈青的办公室尽管偏居一隅,无法被人不小心前来探视,但他心里很清楚,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前来。
拿起那只掉了瓷的搪瓷杯,晃了晃,里面还有些浸泡了一天的冷茶,已经在水面浮现出一层很薄的茶油。
他仰头,一口气喝干。
劣质茶叶的苦涩在嘴里蔓延,心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亮堂。
门外走廊上,脚步声来来去去,压低的议论声像蚊子哼,断断续续飘进来。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不急,坐下来,他在等。
等该来的人,自己送上门。
笃笃。
敲门声很轻,带着点试探。
“进。”
陈青语气平静中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凌厉。
门推开一条缝。
办事员小赵的脑袋探进来,脸上堆着笑,和早上那副嘴脸判若两人。
“陈……陈镇长。”
他手里拿着份文件,“这有份急件,需要您……您过目一下。”
陈青没接,目光扫过去。
小赵的手有点抖,赶紧把文件放在桌上。
“放这儿吧。”
“哎,好,好。”
小赵点头哈腰,眼睛却不住地往陈青脸上瞟,想看出点什么。
陈青没再理他。
小赵讪讪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没过几分钟,又有人敲门。
孟云娇扭着身子走了进来,“陈镇长,今天......”
“马上下班了,有事明天说。”
陈青一点面子没给。
孟云娇的回话被堵在嘴里,狠狠地一跺脚,转身冲了出去。
前后来的人是谁指使的,陈青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青嘴角扯起一丝冷笑。
端起茶杯,对着窗外的垃圾桶,把剩下的茶叶一股脑儿地直接倒了进去。
今天,到此为止就足够了。
当他走出办公室,走廊上三三两两的人几乎同时止住了交谈。
“陈镇长,下班了?”
陈镇长一路走过,点头主动招呼的人像是突然被唤醒一般,一改从前视而不见的态度。
三楼,镇长办公室。
殷朵还站在窗边,窗户打开着楼下的对话,她断断续续能听到一些。
那些疑惑和相互探讨试探的声音,像针一般扎进她耳朵里。
她没有勇气打电话到县委办张主任哪儿去询问,因为在她心里是绝不相信陈青能搭上县委的关系!
被外放到杨集镇这个地方三个月,从没有一个人打电话给她关心或者询问陈青。
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而且还是因为主管领导出事才外放的人,谁会关照?
下午在她办公室里那不管不顾的淡漠和沈丘池之后上来汇报陈青的强硬,与那辆黑色的帕萨特一瞬间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巨石。
她不信!
陈青能逆风翻盘,就算是走狗屎运也轮不到的人,怎么可能这么硬气。
在她的潜意识里更愿意相信这是陈青在虚张声势,包括那辆帕萨特恐怕也是陈青搭的顺风车。
陈青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起,是殷朵的。
“陈青,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的向三楼办公室而去。
陈青看了一眼那毫无曲线的背影,依然稳步走到自己办公室里。
把办公室的地面清扫了一遍,再泡上茶,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叶。
似乎那苦涩之后的回甘,今天特别的香甜。
不慌不忙的做完这些,他才拿着笔记本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的人瞬间返回各自办公室,留下一个空旷安静的前行道路。
陈青目不斜视,踏上楼梯向上,路过二楼,特意向最东的办公室扫了一眼,眼里毫不掩饰的讥讽。
一步一步走上三楼。
敲响了半掩的门。
殷朵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试图做出居高临下的姿态。
沈丘池居然也在,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正眼也不看陈青。
“殷大镇长,有什么工作安排?”
陈青站在她办公桌前面,俯身把笔记本放在了桌子上。
随后又像是觉得殷朵面前的咖啡有些碍眼,端起来一口喝干,直接放到了一边。
这明显带有挑衅的举动,让殷朵的姿态一下变得有些可笑。
“陈青。”
殷朵的声音又尖又急,“你......”
“有工作就安排,没安排我还有事!”
陈青几乎不给她发飙的机会。
殷朵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这是对待领导的态度吗?”
“一杯咖啡,就让你坐不住了。”
陈青也直起身子,“殷朵,殷大镇长,至于吗?”
他的话音中的讥讽之意,把殷朵气得呼吸都不均匀了。
“陈青,镇党委的决定,今天就执行,该交接的就交接,正好沈镇长也在。”
她盯着陈青,像要把他钉死在眼前才能解恨。
“什么决定?”
陈青眼神平淡,似乎根本不记得有什么文件。
“现在,马上就去李家村报到,手续,我已经让老沈给你办好了。”
殷朵气急败坏,“你也不用交接。”
沈丘池喉咙咕噜一下,没敢吭声。
陈青的反应实在是太奇怪了,只是默默的把昨天那份文件再次放到陈青面前。
陈青没看那文件,目光平静地与殷朵对峙。
“殷镇长,下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殷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手指点在文件上,“你什么意思?你想抗命?!陈青,你别给脸不要脸!”
尖锐的声音,不只是在办公室里回荡,也从打开的大门传了出去。
陈青表情都没变一下。
“不是抗命。”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在地上,“是县委办张主任亲自通知,下村的名额有更合适的人选,轮不到我。”
“不可能!”
殷朵失态地尖叫,手指都在抖,“你撒谎!张主任怎么会直接通知你?你以为你是谁?!沈丘池,你说!”
沈丘池冷汗直流,支支吾吾:“殷镇长……这……这个……”
陈青终于瞥了沈丘池一眼,眼神微冷。
又看回殷朵。
“殷镇长要是不信。”
陈青拿起她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话筒,递到殷朵面前,“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张池主任,或者直接问问朱浩书记,需我帮你拨号吗?”
殷朵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看着陈青笃定的眼神,她不敢打。
这份文件本就不合规。
即便是张池或者朱浩书记没过问,陈青真的不执行,她还真的不敢强行停了陈青的工作。
而且,万一......万一张主任或者朱书记知道此事,真的要理问,她怎么解释?
她那点强撑起来的威严,瞬间垮塌。
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啪嗒陈青放下话筒。
声音清脆,就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抽在殷朵脸上。
“殷大镇长,以后发号施令前,先动动脑子,搞清楚状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免得……自取其辱。”
说完,他不再看殷朵死灰般的脸,也不看吓傻发呆的沈丘池。
虽然他并不知道张池或者朱书记有没有给殷朵打电话,但张池既然这么说了,他现在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反正殷朵不敢去求证。
拿起笔记本,陈青转身离去,长舒一口气,爽!
第7章 被提拔了!
陈青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回想昨天发生的一切,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般,荒诞之中似乎还有些可笑。
刚才在殷朵办公室里,那张胖脸上气急败坏的模样和沈丘明显有顾忌的无措,都与昨天两人的嚣张截然相反。
一辆县委的轿车,就能让这两人心惊成这样,实在是没有比这更爽的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口,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接起来,竟然又是张池主任那熟悉而客气的声音。
“陈青同志,现在方便吗?”
陈青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张主任,您有什么吩咐,就尽管安排。”
“陈青同志,是这样的。市政府副秘书长李花同志刚才打电话通知,说有领导要见你。车已经出发去接你了,请你准备一下。”
张池很有耐心的解释了一遍。
但听得陈青依旧是一头的雾水。
“市政府?李副秘书长?”陈青的心跳漏了一拍,比昨天接到朱浩书记召见时更觉惊疑。
市一级的层面,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张主任,能透露一下是哪位领导吗?我好有个准备。”
“呵呵,去了你就知道了。”张池的笑声带着一种了然的意味,却不点破,“跟着李副秘书长就好,少说话,多观察。”
挂了电话,陈青难以压制心头的波澜起伏。
昨天是张池打电话来,然后是县领导朱浩书记要见自己。
今天,张池的电话是因为市政府副秘书长李花的通知,又是一个领导要见自己。
这次莫非是昨天他们口中的市政府办公室的江主任?
如果是,那这一切马上就能揭晓了!
不知道还有多久,他一点也不敢耽误,先去上了个厕所,顺便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仪容,这才回到办公室。
不到半小时,一辆来自市政府的轿车就进了院子,很快就有人敲自己的门。
“陈镇长,有市里的领导找你,快出去。”
陈青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疾步跑到黑色奥迪A6的车旁,才看到只是司机前来。
回头瞪了一眼在走廊上的传话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市政府的司机似乎很有纪律,一路上沉默寡言,只是简单地说接到李副秘书长的派车通知,其余一概不知。
陈青也不再打听,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从乡镇的杂乱逐渐变为城市的高楼凌乱,他的心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不受控制的滋生。
市政府大楼的巍峨和门前的台阶,都像是扑面而来的威压。
从下车到走进大厅,他的步子是一步比一步更慢。
“是陈青同志吧?我是李花。”
李花迎面走来,主动出声招呼,他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啊!我是!”
面对对方伸出的手,他慌忙微微低身,赶紧接住。
李花只是单纯的与他手掌碰了碰,目光却带着审视把他快速的扫了一遍,语气平淡,“跟我来吧,领导的时间很紧。”
“李秘书长好,麻烦您了。”陈青赶紧车手,态度谦逊。
李花点点头,不再多言,示意他跟上之后,转身引路。
半高的皮鞋踩在地面,声音清脆,边走边低声叮嘱:“陈青同志,待会儿见到领导,问什么答什么,实事求是,不要夸大,也不要过于拘谨。领导对待同志虽然很有耐心,但也要注意节奏。”
“是,我明白,谢谢秘书长提醒。”陈青紧跟其后。
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李花一个人的脚步声,陈青几乎是提着一口气跟在她身后半步。
就在李花侧头,想再交代些什么细节的时候,陈青的目光却被前方迎面走来的一道身影牢牢地吸住。
明亮的灯光下,又是在这无人干扰的走廊,他很轻易地分辨出了来人——那个他在金河里救起来的女人。
陈青脱口而出:“是你?”
李花闻声转过头,看到来人,神色立刻一肃,刚要开口称呼,却被对方一个细微的眼神制止了。
“是你啊,上次多谢了,要不是你,我恐怕……”女人微微笑道,穿着职业套装的身材十分丰腴。
陈青笑道:“你没事就好,我想路过的每一个人都会选择去做的。”
“你在市政府上班?”
“嗯。”女人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点点头,也好奇的反问,“我还正想说怎么好好感谢你呢,这就遇上了。”
陈青摆摆手说道:“谢就算了,不过以后真得小心点儿,河边水况复杂,尽量离远点安全。”
陈青这番发自内心、不图回报的话语,让女人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你的话我记下了。”她笑了笑,似乎有些好奇的追问道:“你怎么到市政府来了?”
“哎!我也不知道!”陈青一脸复杂的表情,“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女人刚想说话,陈青身后一个中年干部走了过来,还隔着十来步,就跑了过来,态度非常恭敬,“柳市长,您要的《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纠纷》材料我已经整理完,这就给您送办公室去。”
“柳......市长?”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陈青耳边炸响。
身体瞬间就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里一片空白。
柳艾津伸出手,对那个中年干部,“给我就是了。”
“好的,柳市长。”中年干部递上材料文件,微微欠身之后转身离开了。
这个时候,柳艾津脸上终于带上了一丝上位者的威严,“怎么?市长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柳......柳市长,对......对不起。我刚才失礼了!”陈青回过味来,赶紧退后尴尬地表示歉意。
她居然是市长!?
我救了市长!?
此时此刻陈青哪里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市里关照!
李花到这个时候才适时上前,正式介绍道:“陈青同志,这位就是我们江南市市长柳艾津同志,今天也是柳市长要见你!”
柳艾津宽容地摆摆手:“不知者不怪。而且,你刚才的关心很真诚,我很感谢。来吧,到我办公室谈。”
此刻,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青晕乎乎地跟着柳艾津和李花走进市长办公室。
这里的宽敞、气派远超朱浩书记的办公室,威严更甚。
“坐。”柳艾津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陈青坐在对面。
李花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一点的沙发上。
“陈青,”柳艾津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却平和,“金河边的事,再次谢谢你。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陈青连忙起身:“市长,您言重了!那真的是我应该做的......”
柳艾津用手势示意他坐下:“坐。别紧张。坐着说。我了解过你的情况了,你能力不错,不过在杨集镇......受了不少委屈。”
陈青心头一凛,知道柳艾津肯定已经掌握了他的基本情况,甚至可能包括在杨集镇的处境。
“我调来江南市时间不长,身边需要一个得力、而且信得过的人。”柳艾津看着他,语气变得郑重,“我看中的,不只是因为你救了我。更重要的,是你救人后不留名、不图报的品性,是你扎实的文字功底,还有你相对简单的背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经过考虑,并征求了相关方面的意见,我决定,任命你为市人民政府秘书二科科长,正式文件随后下达。同时,兼任我的秘书。”
尽管有了之前的种种铺垫,但当“市长秘书”这四个字真的从柳艾津口中说出时,陈青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从边缘化的副镇长,直接跃升为市长身边最亲近的秘书,这其中的跨度,足以让任何人震惊。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知道此刻的表态至关重要。
他站起身,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地看着柳艾津:“市长,感谢您的信任和栽培!我一定竭尽全力,做好本职工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柳艾津满意地点点头:“好。具体手续和工作安排,李副秘书长会协助你。你尽快回杨集镇办理交接,明天就来市府报到。”
“是!”
陈青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准备告辞。
当他走到门口时,柳艾津似乎想起什么,又叫住了他。
“陈青,”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意,“我提拔你,一是因为你确实值得培养。二来......市政府的情况比下面更复杂,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完全放心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青脚步一顿,心中猛地一凛。
他转过身,迎上柳艾津深邃的目光,郑重地点头:“柳市长,您请放心,我明白的。”
走出市长办公室,走廊依旧安静,但陈青的心潮已如惊涛骇浪。
李花陪着陈青先找到市政府秘书二科认了个门,这个点秘书科的人不全,陈青也只是在李花介绍了自己后,和大家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市政府江主任是谁,李花没有带他去认识,陈青就已经大概猜到所扮演的角色和李花类似。
刚想告辞,却被李花告知,已经安排了车送他回杨集镇。
回杨集镇依然是送他来的那一辆黑色奥迪A6。
车子驶离市区,重返熟悉的县道。
当杨集镇那略显陈旧的低矮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陈青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奥迪车稳稳驶入杨集镇政府大院。
现在的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镇政府工作人员差不多都在等待中午午餐,院子里安静许多。
但几个在门口抽烟闲聊的干部,以及综合办公室里闻声探出的脑袋,都足以让这辆挂着市府牌照的轿车成为焦点中的焦点。
车停稳,司机快步下来为陈青开门。
这一举动,更是让所有窥视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陈青身上。
第8章 完蛋,女婿牛起来了!
陈青整了整身上那件依旧普通、领口都还不平整的衬衣,神色平静地下了车。
他没有立即走进办公楼,而是对司机客气地点点头:“师傅,麻烦您稍等一会儿,我交接完工作就出来。”
“好的,陈科长,您忙。”
司机恭敬地回答。这一声“陈科长”,音量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附近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
陈科长?!
市府的车送回来的?!
还让他稍等?!
几个信息碎片瞬间在围观者脑中拼凑出一个让他们难以置信的事实:陈青,这个昨天还被殷镇长训斥、被沈丘池打压的边缘人物,不仅真的搭上了市里的关系,而且身份已然不同!
陈青无视那些惊疑、探究、甚至瞬间转为敬畏的目光,迈步走向办公楼。
他每一步迈得都很沉稳,不再像往日那样习惯性地微躬着背,而是挺直了腰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杨集镇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直接上了三楼,走向镇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能听到里面殷朵似乎正在打电话,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陈青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殷朵正对着电话抱怨着什么,看到陈青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堆起怒容,对着话筒匆匆说了句“就这样,先挂了”,便重重撂下电话。
“陈青!你还有没有规矩?!进来不知道敲门吗?”她一拍桌子,试图用声势压人,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没有逃过陈青的眼睛。
陈青走到办公桌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站着接受训斥,而是随手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殷朵的瞳孔猛地一缩。
“殷镇长,我来办理工作交接。”陈青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交接?交接什么?”殷朵强装镇定,声音却有些发尖,“党委会的决定你没看到吗?李家村那边还等着你去报到!”
陈青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李家村?还真去不了了。”
“陈青!你想抗命不成?!”殷朵色厉内荏地喝道,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别以为搭了趟顺风车就能无法无天!我告诉你......”
“市里调我出任市政府秘书二科科长,兼柳艾津市长的秘书。”陈青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我这是来通知你,正式文件后续会下发到县里。我今天来,是进行必要的工作交接,然后去市府报到。”
他每说一个字,殷朵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柳艾津市长”、“秘书二科科长”、“市长秘书”这几个词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时,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她张着嘴,像是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不可能......你撒谎......”她喃喃着,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瘫软在椅子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沈丘池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脸上堆满了夸张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陈镇长!哎呀,不对不对,你看我这张嘴!”他轻轻拍了自己脸颊一下,腰弯得几乎要鞠躬,“是陈科长!陈科长您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迎接一下啊!”
他完全无视了面如死灰的殷朵,凑到陈青面前,双手搓着,语气极尽讨好:“陈科长,之前......之前那都是误会!是我老沈有眼无珠,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那个下村的通知,作废!立刻作废!我就说嘛,陈科长您这样的人才,怎么能去村里埋没了呢!”
陈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让沈丘池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后退了半步。
“沈镇长,我的工作交接很简单。”陈青不再看他们俩,站起身,“分管农业的相关资料都在我办公室桌上,需要盖章或签字的,你们按程序办。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告辞了。”
他此时一点也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但平淡的语气当中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仿佛在对待两个无关紧要的下属。
“没......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沈丘池连忙应声,“陈科长您放心去市里高就,这里的一切我们都处理得好好的!”
“沈丘池,你这是发疯了吗?”殷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殷镇长,刚才县委组织部已经打电话来了。”沈丘池可不敢像陈青一般淡然,“陈科长调任市政府秘书二科科长的事,我刚接完电话就上来向您汇报。”
殷朵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神气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全然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当沈丘池说出“县委组织部已经打电话来”时,她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被抽干,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眼神空洞,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青冷眼瞥了沈丘池一眼,丢下一句,“需要我回来签字的,提前预约时间。”言毕,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殷朵一眼。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就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瘫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眼神空洞,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出镇长办公室,走廊上几个假装经过的干部立刻停下脚步,脸上挤出最热情的笑容,纷纷开口:
“陈科长,恭喜高升啊!”
“陈科长,以后还请多关照!”
“我就说陈镇长不是池中之物......”
陈青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脚步未停。
他回到自己那间阴暗潮湿的办公室,那股熟悉的酸馊味似乎也淡了许多。
他的个人物品少得可怜,一个公文包就装下了。
他拿起那只掉了瓷的搪瓷杯,看了看,最终没有扔掉,而是塞进了包里,算是对这段憋屈岁月的一个纪念。
在综合办简单履行了交接手续,办事员小赵的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陈青没有多余的话,办完手续,便径直走向楼下那辆等待他的奥迪A6。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杨集镇政府大院。
陈青透过车窗,看着那栋熟悉的办公楼在视野中逐渐缩小、远去。
心中没有一丝留恋,只有一种挣脱牢笼、海阔天空的释然。
与此同时,吴家别墅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菊香和吴梦洁正坐在客厅里,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着电视里的家庭伦理剧。
“妈,你说陈青那个窝囊废,现在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吴梦洁吐掉瓜子皮,语气刻薄,“离了我们吴家,他算个什么东西?怕是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吧!”
赵菊香冷哼一声,脸上满是鄙夷:“哼,就算现在知道后悔也晚了!居然还敢提离婚!”
吴梦洁伸手拍了拍,重新又抓了一把挂载,“给他脸他不要,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要不是靠着建国,他能不能保住公职都不一定?”
“你好好劝劝你妹妹,这次一定要给这窝囊废一个深刻的教训,老娘的生日都过得不舒心。”
“妈,你放心,”吴梦洁低声说道:“建国正在楼上劝小妹呢!”
“还是建国好啊!”赵菊香的眼睛向二楼的楼梯口看了一眼,低声道:“不过,陈青这一滚蛋,紫晗心里空落落的,你让建国多开导开导她也是对的。毕竟是一家人。”
“妈,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吴梦洁甩甩手,语气带着一种算计的精明,“我让建国请假过来,就是为了这个。陈青那个废物走了是好事,正好让建国跟紫晗多亲近亲近。以后紫晗的事,还不得多靠她这个姐夫帮衬?咱们家,总得有个真能顶事的男人撑着。”
赵菊香会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你说得对。还是你想得周到。等离了婚,让建国给紫晗介绍个比他强百倍的,气死那个窝囊废!”
话音未落,二楼忽然发出一声吴紫晗的惊叫,“啊!”
声音持续之长,音频之高,让客厅的赵菊香、吴梦洁母女俩瞬间就站了起来。
“怎么了?”赵菊香第一个就向楼梯口冲去,心头有很不好的预感。
然而,刚踏上几步,就看见殷建国大步从楼上跑下来。
衬衣散开,就像是匆忙的系了两颗扣子。
殷建国有些急躁地闪身从一旁冲下,边走边说道:“我有急事要回单位。”
“你们......”赵菊香看着殷建国的急匆匆的上了院子里的车,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上,还是赶紧上楼。
二楼吴紫晗的卧室里,赵菊香冲进门,看到吴紫晗睡衣略显凌乱地坐在床上,脸上是震惊而非屈辱,她心下稍安,但更多是疑惑:“紫晗,你这是……建国他……”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吴紫晗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是陈青!是陈青!他……他被破格提拔了!柳市长,柳艾津市长!任命他当秘书了!市长秘书!正科实职!”
赵菊香身子一软,赶紧伸手抓住了门框,这才没有倒地。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消息。
“妈?你怎么了?”随后跟着上楼的吴梦洁看到母亲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赵菊香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紧紧地靠在门框上,双目无神地,嘴里反复念叨着:
“完了......全完了......市长秘书......他......他怎么就......”
吴梦洁看向床上的妹妹,“紫晗,妈这是怎么了?”
等她从自己妹妹嘴里得知消息,脸色也瞬间变得和赵菊香一样惨白。
刚才在客厅里,母女还充斥着的嘲讽和优越感,此刻被一种死寂的、巨大的恐慌和悔恨所取代。
吴家这边母女三人感觉空气都变得粘稠,压迫得人呼吸都困难。
第9章 交锋
陈青乘坐的奥迪A6驶离杨集镇,却已经将身后的混乱、悔恨与那些令人窒息的过往,彻底甩在了飞扬的尘土之中。
阳光穿透车窗,暖红色的柔光映照在他脸上微微发红。
靠在舒适的后排舒适的皮质座椅上,闭着双眼,回想过去这两天的时间里发生的一切。
县委书记朱浩召见,市政府走廊里与市长柳艾津戏剧性的“再见”,以及方才在杨集镇政府那场逆转......
这一切,快得让人难以置信,如同梦境使人眩晕。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喧闹声中,陈青猛然睁开眼,看了一眼车窗外,对司机说道:“师傅,今天辛苦你了。”
后视镜里,奥迪司机淡然的眼里多了一丝恭敬,“陈科长,客气了!”
“等会在前面路口把我放下,我还有点事,暂时不去市政府了。”
“好的,陈科长。”司机再次看了一眼后视镜,减慢车速,缓缓的将车靠在路边。
下车之后的陈青,看着奥迪离开,转身向着一个商场走了进去。
他需要好好的休整一下自己,调整好心情,才踏入新的岗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青就醒了。
这并非因为兴奋,而是一种缘于政治资本的谨慎。
柳艾津说自己背景简单,特别是最后那句“市政府的情况比下面更复杂”也在提醒他,自己的根基浅薄,破格提拔,脚下的路看似铺满了锦绣,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
从一个存在感几乎没有的副镇长到市长秘书,这跨越太大了,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等着看他这个“幸进之徒”出错而闹出笑话。
市政府不比之前农业局和杨集镇这样的小机关,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
洗完澡,换上昨天刚买的一身崭新的衬衫和西裤,早早的就出了门。
六点四十分,陈青已经站在了江南市人民政府气派的大楼前。
晨光中的大楼如同这城市的“王”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大厅的门还紧闭着,整个大楼前空旷安静,只有值班保安和游动的保洁人员。
他依着指示牌,逐一的一个楼层一个楼层的熟悉郑东楼的办公室分布。
市长办公室、几位副市长的办公室、会议室、秘书长办公室、市政府办公室......
用“刀”刻进自己的脑海记忆之中。
大楼前,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朴实的老师傅正在擦拭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一看就知道这是市领导的用车。
陈青心中一动,主动上前,客气地打招呼:“师傅,早上好。请问,这是哪位领导的专车?”
老师傅抬起头,打量了一下陈青,见对方年龄不大,但态度谦和,随意点头,似在肯定又似在回应,“你是?”
“我是今天刚来报到的陈青,柳市长的秘书。”陈青脸上带着浅笑,语气自然没有一丝倨傲。
老师傅眼中闪过惊讶,随即露出笑容,态度热情了不少:“哦!是陈科长!你好你好!我是赵旺,给柳市长开车的。你来得可真早啊!”
“初来乍到,有些陌生,早点来熟悉一下。”陈青递上一支烟,赵师傅摆摆手谢绝了。
“谢谢,我不抽烟。”赵旺摆手,又压低声音补充一句:“柳市长对气味敏感,咱们身边人得注意。”
陈青会意,点头道:“明白,多谢赵师傅提醒。”
陈青连忙解释:“我自己平时不抽烟的!”
赵旺笑道:“以后还请陈科长多指导。”
“赵师傅,柳市长一般什么时候到?”
赵旺看了看手表,“再过几分钟,我就要去接柳市长了,领导一般七点五十到办公室。”
随即目光向左右扫了一眼,低声补充了一句:“李花副秘书长通常来得最早。”
陈青心中感激,知道这是自己的客气换来的对方的善意提点,“谢谢赵师傅。”
保安打开了大楼的大门,陈青径直到秘书二科办公室,放下公文包,桌面被人收拾清理过,看上去空荡荡的。
大概七点一刻,他才起身到李花的办公室门口,发现门果然已经打开,半掩着,抬手轻轻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李花干练的声音。
陈青推门而入,“李秘书长,早上好!我来给你报个到。”
李花正伏案批阅文件,闻声抬头,看到是陈青,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但很快恢复平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青同志?这么早。坐。”
陈青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端正。
李花放下笔,目光锐利却不失温和地在他身上扫过:“怎么样,第一天的感觉紧张吗?”
“有点,但还能应付。”陈青语气平稳,“笨鸟先飞,勤能补拙。我会尽快适应。”
“嗯。有这个觉悟就好,不过还是要自信一点,你在外代表的是柳市长的形象。”李花点点头,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推到陈青面前,“这个你拿着,抓紧时间熟悉一下。柳市长也是新来的领导,没有秘书给你交接,还需要你尽快熟悉能配合领导的工作。”
陈青接过,只见封面手写着《市府近期工作要点及人员简况》。
他翻开略一看,里面条理清晰地列出了市政府主要部门负责人、几位关键常委的背景关系备注,以及当前几项重点难点工作,如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纠纷、江南皮革厂环保问题等,旁边还有李花用红笔做的简要批注。
这简直是一份“新秘书生存指南”!价值千金!
“李秘书长,这……太感谢您了!”陈青由衷地说道。
“不用客气。”李花语气平静,“柳市长工作风格要求高,节奏快,你尽快进入状态。秘书科是市府的中枢,也是是非之地,人多眼杂。二科目前由副科长曹正暂时负责,他资历老,关系也活络,你多留意。”
话点到为止,却让陈青心中一凛。“是,我明白,谢谢秘书长提醒。”
离开李花办公室,陈青返回秘书二科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径直到了市长办公室对面自己的专属办公室。
身为秘书二科科长兼市长秘书,他有两个办公的地点。
秘书二科的工作需要统筹管理,但日常工作是交给副科长在负责。
兼市长秘书,他的工作要求有保密性质,有的文件是不能拿回秘书科的。
特别是李花这一份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指南”,更不可能成为公众文件。
打开柳艾津办公室,把空调、饮水机打开,但很奇怪柳艾津办公桌上并没有茶杯,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天她办公桌上的物品。
养身茶!
陈青淡淡一笑,女领导果然还是有些不同。
七点五十还差几分,走廊里传来清脆而有节奏的脚步声,陈青的目光瞬间从“指南”上移开,起身走到门口,“柳市长,早!”
微微欠身之后拧开市长办公室的门。
柳艾津点了点头,正好办公室的门敞开,一抹光线映在她的侧脸,竟然有种惊艳的美感。
“陈青,我这边的事,你暂时不用管,先到秘书科适应一下工作环境。有什么事,我会叫你!”
“好的领导。”陈青爽快地接受了柳艾津的安排,视线当中最下方,柳艾津的手里拿着一个非常精致的透明玻璃杯,里面鲜红的枸杞和几朵菊花分外好看。
在没有前任秘书交接的情况下,过于自信马上就能展开秘书工作,那是愚蠢的做法。
轻轻带上门,回到秘书办公室把“指南”放进抽屉,他这才向秘书二科的办公室而去。
不同于其他科室,秘书科的上班时间,是市政府里最早的。
此刻,办公室里已经呈现出忙碌的工作状态。
陈青出现在门口,轻咳一声,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他,问候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科长,早!”
“大家早上好!你们继续!”
昨天李花已经带他认了门,似乎今天大家对这位新任领导就已经很熟悉。
陈青的目光扫了一眼,唯独副科长曹正的办公桌后空无一人。
他走到标有“科长”字样的位置坐下,放下新买的保温茶杯,从桌上不多的文件里翻出岗位职责的文件打开。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旁边办公的赵皆立即起身,“陈科长,您喜欢养胃还是清口?”
“早上白开水,习惯了!”陈青笑了笑。
赵皆会意,立即拿起他的茶杯,没有一丝茶垢的新杯子接满温柔的白开水放到了他面前。
“谢谢,你是叫赵皆?”
“是的,陈科长!”
两人正说话间,办公室门口,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副科长曹正。
“哎呀,陈科长,你来得这么早!”
曹正似乎非常激动和热情,扔下公文包,快步上前先伸出手,“昨天匆忙,没有来得及认真请教。”
“曹副科长,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不用这么客气!”陈青还是站起身,伸出了手。
两手短暂的轻触分开。
“陈科长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咱们秘书二科今后都能成为一道风景线了。”
曹正的话里隐隐透出的味道,让所有科员都竖起了耳朵,暗中观察这位新科长的反应。
第10章 点人
陈青却似乎一点也没听出其中的含义一般,不卑不亢,“曹科长是秘书科的老人,工作时间长,以后还要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曹正笑容可掬,话锋却随即一转,“陈科长从基层直接到我们市府核心岗位,柳市长也是慧眼识珠,不拘一格降人才。不过,我们科室不同于一般部门,工作琐碎,规矩也多。以后还请您多‘适应’、多‘费心’。”
言语间,已经不掩饰那股资历的优越感和对新领导能力的质疑。
陈青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明了。
曹正这是依仗老资历,给自己这个‘空降兵’下马威来了。
他想起李花的提醒,知道这第一关必须过,但不能急,要找准时机,一击即中。
他没有盲目开火,只是点点头,“秘书最重要的就是本分,相信曹副科长已经深谙其中的道理。”
赵皆在一旁适时递上文件,说道:“陈科长,这是半年的工作总结,您正好批阅一下,要报送到组织部备案的。”
这一打岔,恰好缓和了空气中无形的紧张。陈青看了赵皆一眼,心下暗忖,这个科员,倒是有点眼力见。
“放桌上吧!”陈青淡淡一句,视线看向曹正,“曹科长负责日常工作,多费心!”
说完,坐了下来,主动切断了和曹正的对话。
曹正有些悻悻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第一场交锋看似陈青吃了个哑巴亏,但最后这么感觉是自己讨了个无趣。
给自己的茶杯续上水,曹正就开始安排今天秘书二科的工作。
眼光时不时的看向陈青。
可陈青的目光一直在办公桌面上的工作总结中,看都没看他一眼。
然而,不到半小时,陈青拿起桌上一份总结,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办公室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调说道:“曹副科长,你这份上半年工作总结的数据,第三页百分百计算有个小误差,和原始数据对不上。还有,附件一的格式有些新颖,是《市政府公文处理细则》在秘书科不适用吗?”
曹正的身躯猛然僵硬,站起身来,“陈科长,不可能吧!”
陈青把他的总结“啪”的甩在桌角,一句话没说。
曹正推了推眼镜,走过来,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误差虽小,但确实存在,格式问题更是他习惯性的忽略,毕竟附件的要求没那么严格。
但出问题就是问题,被陈青抓到把柄。
陈青端起水杯,一边旋转拧着盖子,语气平和,“市政府的所有文件都代表着政府形象,秘书科更应该是文件标准格式的标杆部门,严谨的工作态度是最基本的素质。还麻烦曹副科长辛苦一下,重新矫正,中午前能完成吗?”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新科长的反击来得不快,却如此狠辣!
丝毫没有给曹正留情面,当众抓住机会,果断出手,直接立威!
曹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当然,陈科长批评得对,是我疏忽了,我马上矫正。”
“好,赵皆,文件什么时候报给市委组织部?”陈青却转头看向赵皆。
“陈科长,明天一早。”赵皆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回应。
“中午之前都自查一遍。”陈青把所有工作总结推到桌子边沿。
低头继续看岗位工作职责,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皆俯下身,把工作总结收回,挨个的发还给所有人。
一股微妙而紧张的气氛,已然在秘书二科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空降的年轻科长,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秘书二科办公室里落针可闻,只有陈青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曹正涨红着脸,拿着那份被挑出毛病的文件回到了自己工位,其他科员也都埋首工作,气氛压抑得气压似乎都低了下去。
陈青知道,这短暂的安静只是表象,他刚才的立威,只不过是他在这栋权力大楼里走出的第一步。
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眼神看着岗位职责,脑子里却在认真的理解李花给的那份“指南”。
尤其是关于“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纠纷”的部分。
正思考到关键处,口袋里的手机却发出了震动,嗡鸣的声音在这寂静中却格外突兀。
陈青接起电话:“你好,我是陈青。”
“请……请问是陈……陈科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又带着惶恐和为难的年轻男声,是杨集镇综合办那个办事员小赵。
陈青眉头微蹙,语气平稳:“小赵啊,什么事?”
“陈科长,是这样的……”小赵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人听见,“您之前的交接手续,还……还差几个章。殷镇长说,有些流程不合规,不能盖……沈镇长那边也……也说不清楚,两人在办公室里似乎有些争论……我们下面的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殷朵!果然不甘心,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刁难他。
卡着交接手续不办,恶心人倒是其次,关键是试图给他制造“手续不清”的污点,也在试探他如今的分量和反应。
若他亲自打电话去质问,不仅自降身份,显得气急败坏,更会落人口实,说他仗势欺压原单位。
殷朵打的就是这个算盘,这个越来越胖的老同学还真是不死心。
陈青没有立刻发作,甚至语气都没有一丝波澜:“哦?哪些流程不合规?具体是哪个文件?”
“就……就是一般性的工作移交清单,之前都是这么走的……”小赵支支吾吾。
“好,我知道了。”陈青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应该完善的手续,我会抽时间做好,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
挂了电话,陈青面无表情。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向茶水间。
科里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跟随着他。
曹正也偷偷抬眼观察,想看看这位新科长如何处理这种来自“老根据地”的麻烦。
陈青在茶水间不紧不慢地接完水,回到座位。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继续看文件,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
过了约莫十分钟,他才像个无事人一般走出办公室,左右看了看,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前。
他拨通的,是石易县委办公室主任张池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张池热情而不失分寸的声音:“陈科长?恭喜恭喜啊!今天到市里报道了吧,有什么指示?”
“张主任,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陈青笑道,语气轻松,“我刚接手柳市长秘书工作,一切都还需要时间理顺。给您打个电话,一是感谢张主任的关照,二是给您回个话。”
“哎呦,陈科长太客气了。这都是领导的安排,我就是个传话的。”张池打着哈哈。
寒暄两句后,陈青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略显“无奈”和“困扰”:“张主任,有件小事,可能还得麻烦您再关照一下。”
“哦?你说。”张池的语气认真了些。
“就是我调动之后,杨集镇那边的一些工作交接手续。本来都是常规流程,但下面办事的同志可能理解有偏差,或者在个人情绪,卡着几个章,说是流程不合规。我这才刚到市政府机关熟悉工作,再为这点小事回去折腾有些耽误工作。”
“嗯,确实是!”张池附和了一句,“交接的事的确也不算多大的事。”
陈青从张池的话里已经明白,对方心里大概是知道原因了。
所以,陈青也没有再废话,直接说出了诉求。
“您看,能不能方便的时候,跟杨集镇的同志转达一下市府这边对干部调动交接工作的‘规范性’和‘效率’一向是很重视的?希望基层的同志能够理解支持,以工作为重,不要因为一些个人情绪影响了正常工作的运转。”
陈青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绝口不提个人恩怨,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强调“规范性”和“效率”,最后才轻描淡写地点出“个人情绪”这个根源。
既说明了情况,又给足了张池操作的空间,也彰显了自己顾全大局的姿态。
电话那头的张池是官场老手,立刻心领神会。
毕竟,杨集镇在这方面是有前科的。
没有正式的镇党委会议决议,就安排一个副镇长下村,现在又在交接工作上设卡。
以前陈青在杨集镇受排挤,现在殷朵等人还敢搞这种小动作,简直是愚蠢透顶。
如果是一般工作调动也就算了,但陈青是“高升”,别说杨集镇,就算石易县未来也需要谨慎对待的市长秘书岗位。
于公于私,这个忙他都必须帮,而且这也是向陈青乃至其背后的柳艾津市长示好的机会。
“我明白了,陈科长。”张池的语气严肃起来,“干部调动交接是严肃的组织程序,怎么能因为个人原因拖延?你放心,我马上了解一下情况,督促他们按规定尽快办结!这种风气绝不能助长!”
“那就太感谢张主任了!给您添麻烦了。”陈青诚恳道谢。
“小事一桩,陈科长以后在市里,我们县里有什么事,也多联系!”
挂了电话,陈青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他相信,以张池的位置和手腕,一个电话就足以让殷朵和沈丘池魂飞魄散。
果不其然,不到半小时,他的手机就收到了小赵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简短的四个字:“陈科,办妥了。”
第11章 险象环生
陈青删掉短信,面色如常。
这件事,他处理得轻描淡写,却在杨集镇掀起了惊涛骇浪。
可以想象,张池的电话打到镇里,殷朵和沈丘池从最初的惊愕到后来的恐慌,以及不得不乖乖盖章时的那份屈辱和恐惧。
这种无形的敲打,比当面训斥更令人胆寒。
中午,柳艾津有一个私人事情要处理,没有留在市政府。
陈青也到食堂熟悉了一下环境。
碰到李花,提醒他下午三点半,有一个市政府常务工作会议。
陈青虽然今天刚到任,但也需要列席会议负责记录。
之前,这项工作是曹正在负责的。
表示了感谢之后,陈青匆匆吃完饭回到自己的专属秘书办公室。
从电脑里调出秘书二科工作纪要的最新安排,看着上面的日程安排冷冷一笑,这个曹正还真的老奸巨猾。
市政府会议,市纪委、政法委书记列席会议,很明显是有针对性的。
下午上班,他第一件事就通知曹正,把准备好的资料交给他,下午他负责会议记录。
曹正无奈地把文件交给了陈青。
把大家重新自查后的工作总结看了一遍,陈青吩咐赵皆按时报送,看着时间,提前十分钟进了会议室。
在自己的位置上摆好笔记本和录音笔。
这才返回市长办公室,敲门提醒柳艾津会议时间。
陪同柳艾津进入会议室的时间正好是三点半,会场里几位副市长看向两人的目光都带着各种审视。
有好奇、有淡漠,各不相同。
例行的会议没有太突出的内容,一项项的在柳艾津的主持下展开,既没有决议也没有异常上报。
很快就进入到“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纠纷协调议程”,会场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
常务副市长任兴开始汇报。
尽管语调平稳,但发言中的措辞明显偏向本地企业“清道夫清运公司”,强调其在解决当地就业、维护稳定方面的“贡献”。
而对绿地集团则多用“不熟悉地方情况”、“配合度有待提高”等模糊指责,对“清道夫”老板陈大铭带人打砸设备、索要高额“返点”等关键事实则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柳艾津听着,一张白皙的脸上微微发红,看得出来是在极力压制心头的不满。
等任兴汇报完,她放下手中的笔,直接问道:“任副市长,你汇报中提到‘清道夫’公司为地方做出了贡献,但项目纠纷的核心是对方索要返点不成引发的暴力事件。关于这部分,调查清楚了吗?责任明确了吗?”
任兴似乎早有准备,含糊道:“柳市长,基层情况比较复杂,双方各执一词,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我们也要考虑本地企业的实际困难……”
“困难不能成为违法的理由。”柳艾津语气转冷,目光扫过会场,“之前市政府协调会的纪要我看过,已经有了初步意见。现在过去这么久,不仅没解决,矛盾反而有激化的趋势。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会场一片寂静。
任兴的脸色有些难看,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柳艾津的目光转向了陈青,看似随意地问道:“陈科长,你刚来,之前也在基层,对这类问题可能有些了解。你把协调会纪要和相关报告里的关键情况,再给大家简要复述一遍。说说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陈青身上。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考验!
任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赵亦路则眯起眼睛,冷冷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陈青心领神会,知道这是柳艾津在给他机会,也是在借他的口来打破僵局。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笔,抬头迎向众人的目光,声音清晰、语速平稳地开始陈述:
“各位领导,根据前期协调会纪要和相关调查报告显示:第一,‘清道夫清运公司’负责人陈大铭,与石易县公安局局长冯瓦砾是表亲关系。”
“第二,陈大铭向小鸟电力项目方提出的所谓‘管理费’,经核实,实质是索要工程款百分之二十的‘返点’,并有录音证据。”
“第三,上月十五日,因索要未果,陈大铭带领十余名社会人员,对项目临时办公点进行打砸,造成财产损失约五万元,并致项目负责人李冬轻伤。”
“第四,之前协调会上,市里明确要求石易县依法严肃处理此事,保障投资者合法权益。”
他每说一条,任兴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陈青的汇报,数据准确,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将任兴试图模糊处理的问题彻底摊开在了桌面上。
在柳艾津的示意下,陈青脸色平静地继续说道:“基层工作遇到类似的问题不少,但通常也是一些村霸或者商人的恶意竞争。”
“从协调会纪要和相关的报告分析,我个人对纪要所提的帝乡内容的真实状况持支持态度。毕竟,项目方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在项目地制造麻烦。即便有一些不满意,基本都会选择息事宁人。”
“而此次,项目方一再报请市里出面解决,这其中的问题不言而喻。”
柳艾津听完,点了点头,手中的笔在会议桌上用力地敲了敲,目光锐利地看向任兴和其他与会人员:“情况已经很清楚了。这不是什么复杂的纠纷,而是典型的恶势力干扰企业经营、破坏营商环境的事件!为什么迟迟得不到解决?背后有没有保护伞?”
会议室里无人回应,都低头或者侧头躲避她的视线。
“这件事不能再拖!我建议,请市纪委、市委政法委牵头,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石易县,彻底查清问题,无论涉及到谁,一律严肃处理!相关情况,及时向市委林书记汇报!”
虽然说的是建议,但柳艾津严厉的语气已经表明了态度。
环视了一圈,没有人反对,交代了具体事项之后,柳艾津手中笔记本一合,“要是没有别的事——那就,散会!”
柳艾津率先起身离开。
陈青收拾好东西,跟在几位副市长和领导身后走出会议室。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有几道冰冷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如同针尖一般刺了过来。
其中一道,最为阴鸷,来自政法委书记赵亦路。
就在陈青想要绕过几位另外,快步跟上柳艾津时,赵亦路似乎无意地侧跨了一步,肩膀重重地撞了一下陈青。
陈青一个趔趄,手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赵亦路停下脚步,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像毒蛇一样盯着陈青,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年轻人,路还长。走路,可得看着点,当心……绊倒了再也爬不起来。”
赵亦路撞过来的肩膀力道不轻,那句阴冷的威胁更是重重的一击,直刺心扉。
陈青稳住身形,看着赵亦路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可不是殷朵那种的虚张声势,而是来自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赤裸裸的警告。
绝不可能小觑,从踏进市政府大楼那天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经意间,踏入了这片权力森林中最危险的区域。
第12章 众矢之地
他回到办公室,表面波澜不惊,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但赵亦路那毒蛇般的眼神和话语,却在脑中反复回响。
柳艾津今天点名让自己一步踏入,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回避的可能。
不过,他这把刀,可不能轻易被折断。
赵亦路的威胁必定会成为进门后工作中的阻碍,只是他只是个秘书,并无实际的事务权。
小心行事之外,还需要巩固身边的支持者,让自己变得足够坚韧。
而现在,柳艾津就是他最有力的依靠。
回到办公室,柳艾津交代陈青继续跟进小鸟电力项目纠纷的调查情况。
这是要他从具体的事务当中去逐渐适应新的工作岗位,陈青应下之后刚想退出去,却被柳艾津叫住。
“陈青,秘书的工作范围不用着急,有李花在,日常工作没问题。”
“好的,领导!”陈青点点头,关上门走了出去。
出门后,陈青去了一趟秘书二科办公室,所有人都很自觉的起身。
虽然曹正起身得有些迟疑,但毕竟是站了起来,微微欠身。
直到此刻,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才涌上心头。
这些表面的威势,并不能成为他工作当中的助力,在这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依然存在,就是要看他如何应对。
目前,也只能见招拆招。
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工作。
他的上任注定不会像其他部门领导上任一样,有什么欢迎晚宴。
身份的敏感和今天那曹正立威的操作,就算是小范围的欢迎晚宴也不会有。
而他,确实也不想把自己过早的暴露在大家的了解和认知中。
抽空去了一趟市政府办公室,终于见到了主任江文封。
简单的交流对话,陈青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张池那天的提示,是因为江文封最开始打的招呼,想来应该是柳艾津在120车上先打电话通知的江文封查他的资料。
虽然一个市政府,一个是石易县委办公室,两个主任级别不一样,但工作交流上肯定不少。
这种官场上的互通信息,也说明两人私下关系很不错,江文封才会给张池一些提示。
至于对自己的任用,江文封和张池肯定事先也不知道的。
否则,第一次刚见面的时候张池就不会只是暗示了。
明白了这一层关系,对陈青而言还是很有用的,相当于间接的促进了张池和自己的关系。
虽然柳艾津说了暂时不用管秘书的事务工作,下班前,陈青还是提前和赵师傅一起检查了一遍公务车上的细节,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才下班。
和吴紫晗居住的房子肯定不会再回去了。
除了一些私人物品之外,其余的也没必要搬走,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安身之所。
为了方便,离开单位,陈青就在市政府附近的老小区,找到一处一室一厅的旧房。
虽然家具陈旧了一些,但胜在干净、安静,租金也在承受范围内。
而且,房主委托了中介,房子由中介带他看了之后就能签约,也能省时。
签完合同,他又马不停蹄的回到家里,原本还担心吴紫晗在家,会有拉扯。
然而,推开门,空无一人,陈青松了口气。
那些旧衣服也懒得带走,收拾了自己的私人物品,也就两个箱子加一个编织袋。
把手写的离婚协议郑重地放在餐桌上,叫了辆出租车,把东西送到所租的房子里,算是暂时有了个落脚点。
净身出户对他而言,并非不能接受。
浪费时间去过那种压抑的生活,一切都从零开始,反而才会迎来新的阳光。
第二天是周五,陈青追踪了一下小鸟电力项目的事已经到了市纪委,正在商议成立专班的事务。
他并没有直接去向柳艾津汇报,而是编辑了一个短信把情况向柳市长做了汇报。
柳艾津的回复很简单,只有一个字“好”。
也没有任何指示,这表示进度还要跟进。
即便知晓这是在拖延,但工作有流程,而且毕竟是有进度了,这也算是有所改变。
周五下班后,他准备去出租屋附近的超市购置一些生活用品。
就在他推着购物车挑选碗筷时,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陈青?”
陈青转头,看到不远处,一个素面朝天的马尾辫女孩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着几包零食。
“你是?”
“钱春华,你还记得吗?”
钱春华三个字一出口,陈青这才想起对方是“夜色”酒吧的驻场歌手。
这还是他之前工作的时候,因为一个项目顺利落地,他和几个同事前往酒吧庆祝。
而他,下班后要回家给妻子吴紫晗做晚饭,去得晚些,穿得实在有些不太讲究,差点被保安拦下,幸得这个钱春华刚好出现,说是她的朋友,才没有失约。
为了感谢帮忙,陈青掏钱送了一束花给唱完歌的钱春华。
而钱春华从台上下来,也到他们的位置,陪陈青喝了一杯表示感谢,闲聊了几句。
一转眼都已经过去几个月了,短暂的偶遇场景,要是钱春华不提醒,他都已经忘记了。
不过,钱春华今天穿得很简单,牛仔裤、白t恤,还扎着马尾,素面的模样与酒吧里的浓妆艳抹判若两人,反而显得清新动人。
“真不好意思,钱小姐,你工作时候的妆容有些欺骗性,一时间没认出来。”
“没事,彩灯下谁是谁都不知道。难得你还能认得出来。”
钱春华的爽朗倒是让陈青也放松了不少。
“你这是......”钱春华看了看他购物车里的东西,“搬新家了?”
“没有。就是在附近租了个房子。”陈青并没有打算详细说,转移话题,“你呢?最近还在唱歌?”
“我就只会唱歌,今天休息。”钱春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混口饭吃而已,总得要活下去啊!”
陈青能感受到她语气里的那点自卑和无奈,鼓励道:“唱歌也挺好,凭本事吃饭。有机会的话,也可以想想别的出路。”
“嗯,谢谢。”钱春华抬起头,看着陈青,眼神真诚,“有时间再来捧场啊!”
“看吧,不过暂时可能没时间。”陈青不好直接拒绝,“而且,我这人也不太喜欢闹腾的环境。”
钱春华又看了他的购物车,迟疑地问道:“你一个人住?”
“嗯,准备离婚了!”或许是钱春华刚才的坦然,陈青并没有隐瞒,脱口而出。
“对不起!”钱春华察觉到自己问到了对方的隐私,连忙道歉。
陈青笑了笑,“这有什么,认错了人,赶紧回头。人生之幸罢了。”
“你倒是看得开。”钱春华也笑了,“不如一起,我也一个人,反正也没事。”
陈青不好拒绝,答应下来。
采购完,拎着几包东西,钱春华还帮着送到陈青的出租屋,随后才离开,离婚的事,因为这次工作调动搁置下来,接连几天没回家,吴紫晗居然也没打电话。
原本陈青还以为她一直在她娘家没有回来,自然也没发现家里少了陈青的东西,多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在周一下班时被彻底打破。
第13章 诬告
陈青刚走出市政府大门,早已守候在外的赵菊香和吴梦洁就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拦住了他的去路。
“陈青!你个没良心的!总算让我逮到你了!”赵菊香上来就使出泼妇骂街的惯用伎俩,声音尖利,瞬间吸引了周围下班人群的目光。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拍着大腿哭嚎:“我女儿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说离婚就离婚,攀上高枝了就六亲不认了啊!大家快来评评理啊!”
吴梦洁在一旁帮腔,指着陈青的鼻子:“陈青,做人要讲良心!当初要不是我们吴家,你能有今天?现在当上市长秘书了,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连妈都不认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不明真相的人看着两个“可怜”的女人声泪俱下地控诉一个“负心汉”,同情的天平自然开始倾斜。
这正是吴家母女想要的效果——用舆论逼陈青就范,至少也要恶心他,败坏他的名声。
让陈青背负上罪名,这个市长秘书恐怕没几天能坐了。
陈青看着她们拙劣的表演,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引信,滋滋作响。
他原本想给彼此留最后一丝颜面,但对方既然不打算要这个脸。
他也不再沉默,向前一步,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赵菊香和吴梦洁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最后定格在赵菊香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传入每一个围观者的耳中:
“赵菊香,”他直呼其名,语气冰冷刺骨,“你还有脸在这里哭闹?演给谁看?”
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被陈青这反常的冷静和直呼其名的态度镇住了。
赵菊香也是一愣,随即哭嚎得更凶:“天杀的!你敢直呼我的名字!你还有没有点教养!”
“教养?”陈青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你跟我要教养?那我问你,我陈青为什么离婚,你,还有你的好女儿吴梦洁,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吴梦洁脸色一变,尖声道:“陈青!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陈青目光如电,猛地射向吴梦洁,然后再次转向赵菊香,一字一顿,如同法庭上的最终陈述:
“你,赵菊香,是不是一直默许,甚至鼓励你的大女婿、城建局副局长殷建国,在我和吴紫晗还没离婚的时候,就借着‘姐夫’的名义,对她动手动脚,意图不轨?!”
“你们吴家,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把我陈青当人看,只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利用、随意羞辱的窝囊废?!”
“现在看我有了一点用处,就像闻到臭肉的苍蝇一样扑上来,又想把我拉回去,继续给你们当牛做马,替你们脸上贴金?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这番揭露,石破天惊!如同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什么?还有这种事?”
“姐夫和小姨子?我的天……”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人家要离婚……”
围观人群瞬间哗然,指点的对象立刻变成了面如死灰的赵菊香和吴梦洁。
赵菊香的老公虽然只是在档案局这种微不足道的单位,但他们知道陈青怕什么,所以这对母女选择了到市政府门口来闹。
但没想到陈青几句话,原本一场针对市长新秘书的丑闻,瞬间转移了风向。
这种作风丑闻,尤其是涉及到体制内官员,是最具爆炸性的谈资。
先不说又牵扯出一个城建局副局长,这是很要命的伦理问题,谁沾上那都是致命的硬伤。
赵菊香彻底傻了,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梦洁又惊又怒,浑身发抖,指着陈青:“你……你血口喷人!你诬陷!”
“我是不是诬陷,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陈青上前一步,逼视着她们,声音冰冷到了极点,“见过无耻的,没见过亲妈让自己两个女儿做这种事的,给你们体面离婚,你们不同意,那就让大家评判一下,我陈青要离婚,还净身出户,错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最后回到赵菊香脸上,掷地有声地留下最后一句警告:
“如果再敢来胡搅蛮缠,我不介意把我知道的更多事情,写成详细的材料,送到市纪委和组织部的领导桌上去!到时候,看看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陈青不再看她们一眼,分开目瞪口呆的人群,径直离开。
“这丈母娘可以啊!买一送一!”
“你说这姐姐咋想的?”
“城建局副局长殷建国,是谁啊?”
赵菊香和吴梦洁在众人鄙夷、嘲讽和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羞愤欲死,不只是像被剥光了衣服示众,还把她们依靠的殷建国给陷入了其中。
一时间周围的议论声,让赵菊香和吴梦洁落荒而逃。
辱人者,人恒辱之。
然而,泼出去的水想要再收回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当晚,陈青就接到了吴春气急败坏又惊恐万分的电话,电话里语无伦次,尽是哀求他“高抬贵手”、“不要把事情做绝”。
陈青面无表情地听完,只回了一句:“管好你的家人。”
第二天一早,陈青如同往常一样,提前走进市政府大楼。
按例先到秘书办公室收拾了一翻,又去柳市长办公室检查了一遍,这才走进秘书二科的办公室。
刚坐下,曹正就抱着一摞文件过来,语气已经没有自傲,但还是带着一丝试探:
“陈科长,这几份是急需出处理的文件,您现在有心情批阅一下吗?”他顿了顿,像是随后一提,“城建局殷副局长原来是您的连襟啊!以前,我都不知道。”
“曹正,喜欢八卦?”陈青抬起眼,平静中带着寒意,“要不要去写份详细的观感?”
曹正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笑了笑,放下文件回到自己的位置。
陈青很清楚,吴家昨天那么一闹,早已经成了这栋大楼里最热门的谈资。
这事,不需要别人推波助澜。
但要是传话变了风向,那就一定有人在背后运作了。
果然,整个上午,他的办公电话和手机都不得安宁。
先是吴春打来电话,语气不再是哀求,而是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绝望:“陈青!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闹得大家鱼死网破吗?我告诉你,建国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想好过!”
陈青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吴局长,清者自清。如果殷副局长行得正,又何必怕几句流言?”便挂了电话。
紧接着,又有几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语气或委婉或强硬,都是为殷建国说情,希望他“顾全大局”、“不要被个人情绪左右”。
总的来说,这些人打电话的目的,就是希望陈青能出面澄清一下。
殷建国这个姐夫和小姨子,也就是陈青的妻子没有问题。
陈青一律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组织会调查清楚的”等官话搪塞过去。
他明白,这是殷建国在动用他的关系网施压了。
临近中午,内线电话响起,是李花秘书长的声音,让他去一趟办公室。
陈青心中一凛,整理了一下衣着,快步走去。
李花坐在办公桌后,面色平静,但桌上放着一个普通的黄皮信封。
“陈青,你看看吧。”李花将信封推到他面前。
陈青拿起信封,里面是几页打印纸——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里的内容罗织了他的三大“罪状”:生活作风败坏,与杨集镇女同事李月月及夜色酒吧驻唱钱春华关系暧昧;拉帮结派,利用职权在原单位安插亲信;经济来源不明,暗示其收受好处。言辞凿凿,却通篇都是“据反映”、“可能”等模糊字眼。
越看陈青越是好笑,特别是钱春华,要不是前几天刚好遇到,他都快忘记了。
看来举报的人不只是自己在杨集镇的“黑料”,连更早之前在农业局的“黑料”都不放过。
想都不用想,就是殷家兄妹联手的结果。
“你怎么看?”李花问道,目光锐利。
陈青放下信,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嘲讽:“有些人还真的是上赶着作死,手段低劣,但太恶心人了。”
李花点了点头:“我相信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匿名举报,也不用去想措辞回应。但这对你现在的岗位的确是有很大的影响。而且,柳市长在这个时候,不太方便......力挺。”
陈青明白李花的意思。
作为秘书科的部门直接领导,李花告诉他这些,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柳艾津的秘书,但也因为他是柳艾津钦点的秘书。
“秘书长,恶人需要恶人磨。”陈青脸色微微有些狠厉,“自证永远是最愚蠢的做法。既然他们铁了心要搞臭,那就拿起法律当武器。”
李花点点头,“你能冷静处理最好。我会安排人请辖区派出所的前来。但这也提醒你,任何时候,都要谨言慎行,工作上更不能出任何纰漏。特别是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的事,跟踪进度要有尺度,千万不要逾越。”
“谢谢秘书长,我会特别注意的!”陈青郑重的表态。
李花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对陈青的一个考验。
像这种连诬告都算不上的匿名举报都处理不好的话,他就不配坐在现在的位置上。
第14章 大闹市政府
下午,市纪委专班关于重点项目纠纷协调会上,风暴终于从暗处涌到了明面。
市纪委组织的会议,由纪委副书记淡丹主持,对小鸟电力项目的定性从会议主题上就看出来,依然还是偏向“纠纷”,与会的柳艾津自然是非常不满。
上次例行会议上就已经明确的反对了定性为“纠纷”,但纪委的几天调查后的结果还是以“纠纷”作为方向。
“方清平书记呢?”柳艾津并没有马上表露,而是点了市纪委书记方清平的名字。
“柳市长,方书记去省里学习,下个月才能回来。”淡丹回应道。
“专班调查之后,有没有向方清平同志汇报?”
淡丹有些尴尬的扯了扯嘴,“柳市长,纪委目前的工作由我在主持,方书记学习期间暂时不便处理公务。”
“好,既然纪委是你负责。”柳艾津也不再啰嗦,一巴掌拍在会议室的桌面,震得所有的杯子都跳了起来。
“为什么要你们纪委牵头,会同政法委,还要我说得再直接点吗?”
“小鸟电力的项目,搞成现在这样,是纠纷这么简单吗?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方法?考虑过建设方的感受吗?项目一拖再拖,还要不要效率了?”
淡丹和任兴都面面相觑,不敢回话。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政法委书记赵亦路扶正了茶杯,看似随意地插进了话,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正在做记录的陈青。
“柳市长,说到效率和工作方法。我倒是想多说两句。我们现在有些年轻干部啊,刚进机关没多久,自己一堆家务破事处理不好,就是仗着跟在领导身边,就不顾司法程序,违规占用司法资源,真当我们公安干警是为他一个人服务的吗?”
说着,赵亦路曲起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了敲,“这种风气,非常要不得。有问题找警察,也要看看是什么事。家庭的小矛盾都处理不好,何以能协助领导处理大事。”
赵亦路这番话,虽然没点名,但矛头所指,会议室里稍有心思的人都心知肚明。
他巧妙地将陈青报警处理家事的行为,上升到“占用司法资源”、“不顾程序”的高度,试图从根本上质疑陈青的品行和职业素养。
表面是质疑陈青,实际上是对柳艾津用人的质疑,甚至是对柳艾津的否定。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在赵亦路和陈青之间逡巡,最后落在了主位的柳艾津脸上。
虽然这并不会给柳艾津带来实际影响,可这巧妙地转移话题,也是一种博弈的高明手段。
柳艾津眉头微蹙,面沉如水。
她自然要维护陈青,但赵亦路扣的帽子不小,直接反驳容易陷入“护短”的被动。
她正斟酌措辞,却见陈青放下了记录笔,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眼神中带着请示。
柳艾津心中一动,看到了陈青眼中的镇定和一丝请求。
她略一沉吟,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无声轻弹,几秒钟之后,随即对陈青微微颔首。
她决定把这个舞台交给陈青自己,这是一种极大的信任,也是一场凶险的考验。
得到首肯,陈青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先向主持会议的淡丹副书记和柳艾津市长微微欠身,然后才将目光迎向赵亦路。
不亢不卑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里:
“赵书记刚才的讲话,虽然没有点名,但我想,指的应该是我今天上午因遭遇公然诽谤和骚扰而报警的事情。”
赵亦路鼻翼里发出一声冷哼,端起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姿态轻蔑。
陈青并不在意,语气反而愈发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教意味:“赵书记批评我‘家务破事处理不好’,这一点,我虚心接受。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个人的婚姻问题,确实处理得不够圆满,让领导操心了。”
他先退一步,承认“家事”有缺,这让赵亦路和他这边的人脸色稍缓,以为陈青要认怂。
但紧接着,陈青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然恭敬:
“但是,赵书记,我不太明白的是,当我的前岳母和大姨姐,在市政府大门前公开散布不实言论,污蔑我的人格,严重干扰市政府正常办公秩序时,我选择通过报警这一合法途径来维护自身权益、维护机关形象,怎么就成了‘不顾司法程序’、‘违规占用司法资源’呢?”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政法委和纪委干部,最后回到赵亦路脸上:“难道说,按照赵书记的意思,面对这种公然挑衅法律和纪律的行为——”
顿了一顿,提高了音量:“我们党员干部就应该为了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而选择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污蔑无代价、肆意诽谤破坏良好的社会秩序,还可以趾高气扬?”
“如果连自身合法权益受到侵害都不敢依法维护,我们又该如何坚定地去维护人民群众的合法权益、去扞卫社会的公平正义?”
这一连串的反问,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直接将赵亦路的指责扭曲成了对“依法办事”原则的挑战。
会场里开始有细微的议论声。
赵亦路脸色一沉,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向陈青,语气带着压迫:“巧言令色!家庭矛盾内部协商解决不了?非要闹到报警的地步,显得你能耐?”
陈青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轻轻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锐利:
“赵书记,如果仅仅是家庭矛盾,我自然愿意关起门来解决。但对方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家庭的范畴,涉及到了公共秩序和对公职人员形象的诋毁。这正如我们当前讨论的小鸟电力项目一样——”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了会议核心,声音提高了几分:“项目建设方遭遇的,难道只是普通的‘治安纠纷’吗?当本地企业带着社会人员,打砸设备,索要巨额‘返点’,这难道不也是对国家法律、对营商环境的公然挑衅吗?!”
陈青的目光变得灼灼,直视赵亦路:“赵书记,我报警,是相信法律能给我一个公正。那么,对于小鸟电力项目,我们是不是更应该坚信法律、依靠法律,给守法企业一个公正,给江南市的营商环境一个明确的信号?!”
抬高了话题的高度,陈青继续延伸话题,“如果连我们自身都对违法行为定性模糊、处理迟疑,又如何能让外来投资者安心?一屋不扫,确实难以服众;但大是大非的问题如果都看不清、不敢管,那损失的,可是全市的发展大局和政府的公信力!”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青的这番话,堪称绝地反击。
他不仅完美化解了赵亦路的攻击,还将自己置于“依法办事”、“维护大局”的道德制高点,最后更是一记猛击,把“家事”的矛头直接引向了赵亦路主抓的政法系统在项目处理上的“不作为”或“乱作为”,暗示他才是那个“看不清大是大非”的人。
柳艾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而赵亦路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柳艾津适时接过话头,语气沉稳:“陈青同志的话值得我们深思啊!赵书记,江南市的营商环境是重中之重,这一点勿需我再次重申吧!”
淡丹一脸尴尬。
堂堂一个政法委书记,被一个秘书的话怼得无言以对,赵亦路盯着陈青的眼神,更加阴鸷。
“我最后再说一次,专班要是查不出一个结果,既然方书记现在不便办公,那我就申请省纪委、中央纪委派人!”柳艾津几乎不再给淡丹和赵亦路说话的机会,“散会!”
纪委组织召开的汇报会的硝烟,随着柳艾津那句“散会”而暂时散去。
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某些人的心头。
淡丹、赵亦路作为纪委和政法委的组成的专班人选,对于小鸟电力项目的调查,下一次恐怕就没这么轻松应对得了。
柳艾津的施压不只是来自她市长的身份这么简单,如果真的是有省纪委甚至更高层级的监察单位出面,引火烧身都是小事,这一辈子的仕途恐怕就到此结束了。
虽然不明白柳艾津为什么要抓住小鸟电力项目不放,但这到任不久就铁血手腕的做法,的确让人不得不忌惮。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心里的一把尺,来衡量得失。
跟在柳艾津身后离开的陈青,保持着落后半步的秘书状态走出会议室。
他的心里却同样并不平静。
上一次会议结束赵亦路直接威胁和刚才临结束前阴鸷的一瞥,就像是蓄势发起攻击的毒蛇冒出的信子,后背隐隐都能感觉到凉飕飕的。
跟着柳艾津回到市长办公室,陈青放下她的笔记本和养生杯,正准备退出去。
却看见柳艾津没有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而是减缓脚步走到窗前,似乎是在远望熙攘的江南市。
愣神中,就听见柳艾津的声音传来。
“陈青,刚才的表现不错!”没有回头,似乎知道陈青正在她的后面看着她。
“是柳市长您给了我机会。”陈青连忙微微欠身,尽管柳艾津并没有回头,但他这个动作除了是对领导的尊敬,也是在掩饰自己刚才心里不该有的旖旎想法。
而且,他心里非常清楚,要是没有柳艾津在身后支撑,他不可能离开杨集镇那个让他几乎要崩溃的地方。
也不可能作为一个秘书,在这样的会议上可以硬怼赵亦路。
“机会给了,也要接得住。我不会轻易否定你的努力。”
不等陈青回应,她缓缓的从窗边走回来:“根据我的了解,赵亦路这个人,性格比较深沉,睚眦必报。今天我和你今天与他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而你也彻底得罪了他。今后,凡事要更加谨慎小心。”
柳艾津转过身,因为背光的关系,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话语中的提示依旧非常明显。
“我明白。”陈青点头,“多谢领导提示,我会注意的。”
“嗯。”柳艾津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下午我还有个调研,你不用跟着了。今天的会议纪要整理好,另外,”她抬头看向陈青,“你个人的事,也该抓紧处理一下,不要留尾巴,让人一次次的用来当成了武器。”
陈青知道她指的是与吴紫晗的婚姻状况。
现在,都知道他是提出了和吴紫晗离婚的事。
但一天没有离婚,婚姻关系存续就是事实。
第15章 暴打书记女婿
吴家母女在市政府门口那一闹,虽然被他当场反击回去,但终究是个隐患。柳艾津这是提醒他快刀斩乱麻,杜绝后患。
“好的,市长。我正准备这两天就去办。”陈青应下之后,从柳艾津的办公室退了出来。
市里的关系错综复杂,柳艾津是新来不久的领导。原有的班子成员当中,有持怀疑态度本来是很正常,但现在看来,不是怀疑,而是带着一些半公开的抵制。
小鸟电力项目也许只是他们态度的具象化表现而已。
权力的博弈和竞争远比他在之前的农业局和杨集镇更为凶险和直接,手段更加的高明。
回到自己的秘书办公室,关上门,先是给石易县委办的张池打了个电话,客气地感谢他之前对杨集镇交接手续的关照,提议抽个时间聚一聚。
张池是明白人,马上说道:“陈秘书,这些都是小事。您在市长身边工作,哪儿有属于自己的时间。这样,改天有机会,县里准备点事,邀请您过来,我来请,要是朱书记有时间的话,大家一起叙叙旧。”
陈青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之间之前哪儿有什么“旧情”可叙的,都是客套话。
“张主任客气了,这个事就这么说定了。不过,说好是我感谢,我来请!”
“那行。不纠结这个事了。”张池打着哈哈,“另外,杨集镇的事你尽管放心。”
虽然张池打着包票,陈青对殷朵的为人还是很了解,依旧提醒道:“殷镇长是个女人,难免有情绪,县里还是要多安抚一下,避免节外生枝。”
张池满口答应下来。
处理完这桩小事,他才拿起手机,拨通了吴紫晗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吴紫晗有些沙哑和迟疑的声音:“......喂,陈青!”
“对不起,这段时间新工作有点忙。”陈青的歉意不是真的抱歉,而是态度,声音中没有任何的情绪波澜,“明天周五,下午三点,民政局门口我等你,把离婚手续办了。”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在陈青的催促询问声中,吴紫晗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求,“陈青,我们能不能......”
“没有可能。”陈青断然否决,“要是你不同意,那我就只能起诉离婚了。反正都是走程序,一个是私事处理,要是上了法院,你猜会是什么样的?”
吴紫晗的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都已经开始颤抖,“那......好吧!”
陈青没有再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周五下午上班,陈青特意提早的把手上的事该办的办好,该交代的事项都吩咐完毕,给柳艾津和李花请完假,带着户口本和身份证出了市政府大楼。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的身形却走得异常的平稳。
今天的陈青特意穿的是黑色衬衫,提前十分钟到达民政局门口。他不想给吴家人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无论是迟到还是狼狈。
然而,吴家人到得更早。
除了殷建国,不仅吴紫晗来了,赵菊香、吴梦洁,甚至连一向寡言、习惯躲在背后的吴春都到了。
一家四口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下,形成一种微妙的阵势。
看到陈青从出租车上下来,赵菊香脸上立刻堆起一种近乎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哎呦,陈青来啦!你看这天气多好……”
她试图去拉陈青的胳膊,被陈青不动声色地避开。
吴梦洁也挤出一丝笑,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亲热”:“妹夫,都是一家人,何必非要走到这一步呢?都是殷建国做事离谱,其实他们真的没什么。紫晗她知道错了,昨天哭了一晚上……”
吴春站在一旁,脸色尴尬,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陈青无意与这无耻的母女对话。
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低头的吴紫晗身上。
她今天刻意穿了一件素色的连衣裙,那是他们结婚两周年的时候,陈青特意去挑选的礼品。
然而,这件连衣裙在衣柜里连标签都没有撕下来,今天是他第一次穿上出来,真的很讽刺。
可惜,素色的连衣裙原本配上她白皙中透着健康红润的肤色是很漂亮的,但今天吴紫晗脸色苍白、眼睑浮肿,那件素色的裙子反而更像是出席葬礼的丧服。
看上去楚楚可怜却一点也引不起陈青的半点怜惜,他清晰地记得殷建国搂着她肩膀时她的顺从,记得她站在二楼走廊上对自己提出离婚时,毫不犹豫的“同意”。
“行了,进去吧,早点办完大家都省心。”陈青语气平淡,仿佛就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陈青!”赵菊香急了,声音拔高,“你就不能再给紫晗一次机会?以前,都是妈的错,你要怪就怪我,与紫晗和建国都没有关系。”
“这是我和吴紫晗的婚姻!”陈青提醒道:“真要闹上法庭,我愿意奉陪!”
“陈青,你现在出息了。”赵菊香还想挽回,“放心,以后你工作忙,家里的事我和紫晗会给你打理得好好的。”
看着陈青一脸淡漠,赵菊香似乎下了狠心,“女婿,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说完,作势就要弯腰。
“受不起!”陈青侧身让过,“赵阿姨,不必了。我和吴紫晗离婚,是双方自愿。”
吴梦洁看母亲的做法没能改变,一步上前站在陈青面前,“妹夫,何必呢!你看你在市长身边工作,建国又是城建局副局长,以后你们多合作,还能互相帮衬,多好啊!”
“你觉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无耻?”陈青眼神带着鄙夷,“就算是旧社会给丈夫找小妾,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姐姐吧!”
这句话如同耳光一般,扇得吴梦洁脸色一阵红白相间。
吴春更是长叹一声,蹲在了旁边,不想再看。
作为一个父亲,恐怕此刻他的心里比当初的陈青更崩溃!
吴家的最后一点挽留根本改变不了结局。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工作人员似乎也察觉到这家人气氛不对,陈青净身出户,又没有孩子抚养,流程走得飞快。
当两个暗红色的离婚证拿到手时,吴紫晗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陈青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悔恨,有不甘,更多的情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陈青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本,看都没看,直接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陈青!”吴紫晗终于在身后喊了一声,带着哭腔。
陈青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再见。”他吐出两个字,再无留恋,大步离开。
将吴家人复杂的目光和未说出口的哀求,彻底抛在身后。
走出民政局大门,刚走过一个街口,陈青就被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里传来的争吵声止住了脚步。
“放开我!我不会跟你去的,你就死了这条心!”一个年轻女子怒斥的声音传来。
陈青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用力拉扯着一个穿着牛仔裤的年轻女子,试图将她往路边一辆脏兮兮的越野车里塞。
那女子奋力挣扎,包掉在地上,东西散落一地。
陈青瞳孔一缩,那被纠缠的女子,竟是钱春华!
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住手!”
那花衬衫男人闻声回头,一脸横肉,满嘴酒气。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陈青,独自一人,顿时嚣张起来:“妈的,哪来的愣头青?滚开!别耽误老子好事!”
陈青之前本职就是农业干部,走村下乡没少跟混混打交道,身手还算敏捷。
侧头躲过一拳,让到一边,把惊慌的钱春华拉到自己身后。
“朗朗乾坤,你这是犯罪,知道吗?”
“犯罪!”花衬衫的男人似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老子就是犯罪,你能把我怎么样?”
陈青摸出手机一亮,“你信不信我马上就报警!”
“报警!你他妈找死!”花衬衫一只手伸过来要抓陈青的手机无果,另一只手挥拳就朝陈青打了过来。
陈青不想暴力解决,奈何身后还有钱春华,躲无可躲,只能丢下手里的公文包,左手格开对方的手臂,右手握拳,腰部发力,一记短促有力的直拳,狠狠砸在对方的胃部!
“呃!”那男人没想到陈青会反击,猝不及防下胃部遭受重击,痛得像个虾米一样弯下了腰。
对方如此嚣张,绝不是轻易放手的角,这种情况下陈青没有停手,上前一步,抓住对方的一条胳膊,顺势一拧一别。
被强力拧转身来,陈青膝盖下压,就将花衬衫的脸朝下按倒在地。
那男人疼得哇哇大叫,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嘴里还不依不饶地发出不堪入目的咒骂。
陈青眉头紧皱,这种痞子一样的混混,还真的是嚣张惯了,怪不得胆敢大白天的就行凶。
刚想示意身后的钱春华报警。街口就传来一个惊疑的大声呼叫,“陈青,你干嘛!当街行凶打人!”
陈青抬头望去,心头一沉,竟然是赵菊香和吴梦洁这对无耻的母女。
也不知道她们是因为心有不甘,还是想上来再次纠缠,居然一路尾随而来。
本不想理睬,但随后在他们二人身边闪出吴春和吴紫晗的身影,看来是这一家人都跟了过来。
关键是吴春的嘴里忽然叫出了声,“代强,你们这是这么了?”
很明显吴春口中的“代强”就是陈青现在压在膝盖下的花衬衫男人。
“你认识?”陈青不得不暂时放下让钱春华报警的想法,看着吴春问道。
“你们杨集镇的?你不认识?”吴春似乎有些疑惑。
“我为什么要认识他?”
“纪委赵书记的女婿,你居然不认识?”
旁边吴梦洁听到自己父亲和陈青的对话,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哟!陈青,你可真行!连赵书记的女婿你都敢打,真是无法无天了。”
第16章 清道夫公司
被陈青压着的代强,从刚才的对话中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我当是谁呢?陈青,你个屁用没有的副镇长,也敢英雄救美,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陈青心里也真的咯噔了一下,政法委书记赵亦路,本来对自己就很不满,连续两次明面上的冲突。
这边刚办完离婚手续,减少了赵亦路说事的借口,这又打了他女婿,恐怕后续更麻烦了。
正犹豫间,赵菊香也趁机再煽风点火,“陈青,别以为你了不起,政法委书记你也敢惹,看你怎么收场!”
这话看似在嘲讽陈青,实际上会让代强心里对陈青的恨意更甚,要是打自己的人不认识也就算了。
可这后来的几人分明认识自己,这脸丢大了。
“陈青,学人家英雄救美,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番对话,陈青的犹豫,显然让钱春华也意识到代强的身份不凡,拉了拉陈青的手,“陈青,算了。我没什么事!”
陈青的确不想现在这个时候和赵亦路闹得更凶,一丢手,嘴里骂道:“垃圾,赶紧滚!”
代强“哎呦”一声跌在地上,爬起来,依然嚣张地说道:“陈青,你等着,看老子能不能弄死你!”
虽然话说得狠厉,但终究没敢再动手,上了那辆带着泥土的越野车,从小街的另一个方向逃走了。
陈青没有理睬街口那一家人,转头看向钱春华,“你没事吧!”
“谢谢!我没事!”
钱春华的回应中看出,她的情绪还算稳定,也让陈青松了口气。
他低头俯下身帮她捡起散落的东西和自己的公文包,把钱春华的东西装进包里递给她,“我们走吧!”
两人刚转身走出来,吴梦洁就拦住了他们,“陈青,刚领完离婚证,就和别的女人厮混,我还以为你多清高呢!还不是一样的在外面乱搞!”
吴梦洁那张脸上的神色,让他感觉更加的恶心,一直低头不语的吴紫晗的眼神更是闪烁不定。
让陈青心里最后一丝的失落情绪,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刚才这一家人用心之歹毒,分明认出了代强,不仅不帮忙,反而故意点明代强的身份,制造陈青的麻烦。
“滚!”陈青怒目而视,“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龌龊!”
与这样的一家人分开是幸运的。
护着钱春华,撞开吴梦洁,走回到大街上,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将心怀鬼胎的吴家人甩在了身后。
出租车驶入即将到来的晚高峰车流,车窗外的天空云层渐厚,已经挂上了红色余晖。
陈青除了告诉司机地址外,没有开口的欲望和想法。
钱春华反而没有那种惊魂未定的感觉,反而一直注视着脸色沉郁的陈青。
“刚才那个是你前妻?”钱春华好奇地问起了在小街口的人。
陈青也没有回避,却也没过多的解释,“拦路的是前妻的姐姐。”
“哦!”钱春华看似随意在追问,“你和你前妻离了?”
“嗯。就刚才遇到你之前。”
陈青简约的回应,并没有让钱春华停下。
“那个代强,在我们酒吧闹事不是第一次了。仗着自己有点背景,我们也不好和他计较太多,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他,要不是你,还真的很麻烦。”
陈青原本心头还有些疑惑钱春华和代强怎么起的纠纷。
毕竟,这是一个法治社会,虽然是在小街,可大白天的行凶,即便是赵亦路本人也不敢吧,更何况还是赵亦路的女婿。
从钱春华的嘴里,他似乎明白了。
这就是一个纨绔仗着背景调戏酒吧歌手,以为对方就是一个小歌手,没什么背景,所以才肆无忌惮。
“也没什么,只是凑巧碰到举手之劳。”陈青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不过,你以后要注意了,他这种人看起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谢陈大哥!我会注意的。”钱春华对陈青的称呼微微改变,“你呢?他会不会也找你的麻烦?”
“找不找都一样。”陈青心里想的却是赵亦路。
柳艾津都已经明确立场,和赵亦路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虱子多一个关系不大。
“你在政府单位工作?”钱春华的眼神在陈青手里的公文包上扫了一眼,试探地问道:“我刚才听他们提起杨集镇,你怎么会在市政府附近租房子?”
“以前是在杨集镇工作,现在调到市里工作了。”陈青的回答很简单,并没有透露自己的太多信息。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似乎两人的对话不在一个情绪基础上。
眼看车子即将要到陈青租住的小区附近,钱春华主动开口,“陈大哥,我先送你到小区门口,我还要去酒吧排练,就不回去了。”
陈青没纠结和推辞,“好。注意安全!”
车停在陈青租住的小区门口,陈青想付钱,却被钱春华拦住,“陈大哥,不用,今天的事谢谢你帮我,我自己来付!”
陈青收回手,推开车门,刚想下车,却被钱春华一把拉住,“等等。”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陈大哥,这是我的电话。万一......我是说万一,代强或者他那边的人找你麻烦,或者你需要人证,可以联系我。兴许,我能帮上一点忙!”
名片上很简单,只有“钱春华”的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
陈青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郑重地道谢:“好,谢谢!”
他下车,看着出租车载着钱春华继续向前驶去,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柳艾津也没有电话指示。
他独自在出租屋内对比小鸟电力项目中的突破点,但昨天格挡代强那一击的左手臂隐隐开始作痛,让他静不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打开门,门外站着唯一知道他住处的钱春华。
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水果篮,依然还是牛仔裤加白t恤,马尾晃动间透出青春的气息。
“陈大哥,没打扰你休息吧?”
“还好,进来坐!”
“昨天真是太感谢你了,给你带了点水果!”钱春华熟门熟路的进屋,把水果篮放在桌子上。
陈青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过来给她,“晚上你们不是都工作到比较晚吗,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我请假了,昨晚回来得很早。”钱春华解释道,“另外,为了表示感谢,中午我请你吃饭,你可不能拒绝哦!”
陈青本想拒绝,但现在的确也静不下来,点点头答应了,“好。附近随便吃点就行了。本来就是一件小事。”
“那怎么能行!”钱春华见陈青答应下来,立即说道:“必须得隆重,我知道有个地方叫‘枫林小筑’,在城西老城区梧桐巷那边。”
“那么远?”陈青皱了皱眉。
“这是我的心意!而且,既是感谢你,也可以是......庆祝你开启新的人生阶段!”
钱春华的措辞很巧妙,让陈青还真的没办法拒绝了。
“那你等等,我收拾一下。”陈青连忙把桌子上的文件归拢,放进卧室,换了一身衣服出来。
陈青自己也没意识到,脱下居家的休闲服他换上的同样是牛仔裤和白t恤。
两人如同是情侣装的搭配,一点也不显得违和。
因为是步行街,出租车只能停在梧桐巷口。
陈青和钱春华下车后,他瞬间被这景色吸引了目光。
陈青被这景色吸引,却被身后忽然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惊醒。
幸而钱春华及时拉了他一把,才闪躲开身后疾驰而来的一辆轿车。
“嗤——”
刺耳的刹车声和尖锐的喇叭声猛地撕裂巷子的宁静!
一辆黑色越野车几乎是擦着陈青的后背停下,带起的风吹动了他的衣角。
车窗迅速降下,一颗戴着粗壮金链子的脑袋探出来,满脸横肉,眼神凶戾:“操!走路不长眼啊?想死滚远点!”
陈青眉头骤然锁紧,将钱春华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声音沉冷:“这里是步行区域,是你开车太快了。”
“快你妈!老子爱怎么开就怎么开!挡了老子的路,还有理了?”那男人骂骂咧咧地推门下车,动作间带着一股蛮横的匪气。
这时,不远处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中年人小跑过来,对着下车的男人恭敬地弯腰:“陈总,您来了。”
被称作“陈总”的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目光却像嗅到腥味的鬣狗,越过陈青,死死钉在钱春华身上,淫邪地舔了舔嘴唇:“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夜色那唱歌的小妞吗?卸了妆还挺水灵,在这装清纯勾搭小白脸呢?”
钱春华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却被陈青轻轻一拉,完全挡在了身后。
陈青冰寒的目光看向对方:“嘴巴放干净点!”
“陈壁,清道夫公司的副总。”钱春华在陈青身后低声快速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厌恶,“专门替他们公司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清道夫公司!
陈青眼神瞬间一凝。
石易县小鸟电力项目的麻烦制造者,索要高额“返点”、打砸伤人的主角!
没想到会在这里狭路相逢。
第17章 突破性进展
陈壁见陈青不仅不让开,眼神反而更加冷冽,顿觉被拂了面子,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推陈青的胸口:“滚开!把这小妞给老子……”
陈青早有防备,在他手伸过来的瞬间,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对方的手腕,向下一压!
“哎呦!”陈壁没料到陈青敢还手,更没想到他手劲不小,吃痛之下叫出声来,恼羞成怒,“妈的!还敢动手?知道老子是谁的人吗?弄死你信不信!”
他身后车里的几个混混见状,也纷纷下车围了上来,面色不善。
“报警。”陈青头也不回,对钱春华低声道,同时另一只手已摸向自己的手机。
“报警?哈哈哈!”陈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挣扎着想抽回手,一边对围上来的手下吼道,“给老子揍他!出了事我担着!赵亦路书记都得给我堂哥面子,我看哪个不开眼的敢管!”
“赵亦路”三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陈青心中泛起波澜,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手机录音功能早已悄然开启。
就在几个混混摩拳擦掌准备一拥而上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起:
“陈壁!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撒野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考究中式服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带着四名身形健硕、眼神锐利的保安快步走来。
他看都没看陈壁那帮人,径直走到钱春华面前,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
“小姐,受惊了。是我的疏忽。”
这一声“小姐”,让原本嚣张跋扈的陈壁瞬间僵住,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惊疑不定地看着钱春华,又看看那位张经理。
钱春华此刻站直了身体,之前那点刻意表现出来的柔弱惊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气度。
她没理会张经理的致歉,目光冷冷地投向陈壁:
“陈壁,清道夫公司是不是觉得,在江南市就可以只手遮天了?连基本的法纪都不放在眼里?”
陈壁脸色变幻,张经理对钱春华的态度让他心里直打鼓,但嘴上仍不肯服软:“你…你少吓唬人!不过是个唱歌的……”
“闭嘴!”张经理猛地转头,眼神如刀锋般扫过陈壁,“再敢对小姐不敬,我让你横着出梧桐巷!陈大铭的面子,在小姐这里,不够看!”
张经理指名点姓的说出清道夫公司的老板陈大铭,无异于直接打了陈壁和他背后老板的脸,也点出了钱春华身份的非同一般。
陈壁和他那几个手下彻底被镇住了,面面相觑,不敢再妄动。
陈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雪亮。
钱春华的身份绝不止是一个酒吧驻唱那么简单。
“枫林小筑”这处明显背景深厚的私房菜馆,看来也与她关系匪浅。
张经理对她的恭敬,绝非普通员工对顾客的态度。
钱春华不再看面如土色的陈壁等人,转向陈青时,脸上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带着歉意:“陈大哥,真不好意思,好好一顿饭,被这些不相干的人搅了兴致。”
陈青摇摇头,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没事。看来这‘枫林小筑’,确实不简单。”
钱春华脸色一红,“陈大哥,我一会儿给你解释。”
陈青点点头,自己能不出面当然是最好的,心中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张经理此时已挥手让保安“请”走了如丧考妣的陈壁一行人,但是陈壁临走前对陈青投来一个怨毒的眼神。
或许他已经明白钱春华他得罪不起,就把恨意算到了陈青头上。
陈青冷笑地看了他一眼,要是这个陈壁真要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那就是他们自己找死了。
关掉手机录音的同时,张经理已经对钱春华和陈青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小姐,陈先生,包厢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
梧桐巷中段就是“枫林小筑”,古色古香的牌匾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穿过雅致的廊道,进入预订好的包厢。
窗外是一小片疏密有致的竹林,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绝对是少有的私密场所。
落座后,钱春华亲自为陈青斟上一杯清茶,神态已然恢复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
“陈大哥,”她举起茶杯,眼神真诚,“今天这顿饭,本来只是想感谢你昨天仗义出手,只是没想到又给你添麻烦了。”
陈青看着她,举起茶杯与她轻轻一碰,“其实没有我,你也不会有麻烦吧!”
茶水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甘甜。
他其实没有想追问钱春华,有些界限,对彼此都好。
“陈大哥说笑了。”钱春华笑了笑,“‘枫林小筑’其实是我的一个亲戚开的,我算是......能在这儿蹭吃蹭喝的那种。”
“那你这个亲戚可真大方。”陈青用手指了指四周环境,“这恐怕人均消费不便宜吧!”
“其实也不太多,一千多!”钱春华没有再隐瞒。
“那看来你这个驻唱,也没那么简单吧!”
“其实,夜色酒吧是我开的,偶尔上去过过瘾。感觉......还挺好的。”
陈青这才有些恍惚明白,当初为什么她一句话,夜色酒吧的保安就让他进去了。
一个驻唱的歌手哪儿有这个能力?
人均一千多消费的地方,虽然很高,但也的确不算奢侈,一个酒吧老板就算不噌吃噌喝也能轻松请他消费。
“老板的任性,我还真看不明白!”陈青放下茶杯。
正巧张经理带着服务员送菜进包厢,两人的谈话就暂时中断。
这顿饭因为之前陈壁的插曲,两人的话少了很多。
陈青刚调任市长秘书,柳艾津看重的也是他相对简单的背景。
如今,眼前这个钱春华很明显背景并不简单。
甚至张经理话语当中对赵亦路并没有太多顾忌,钱春华在小巷当中被代强强拉上车都显得有些怪异。
如果不是当时自己去办离婚证有偶然性,他甚至都怀疑那是一场有预谋的“戏。”
钱春华或许是因为身份突然揭开,显得有些局促,这顿饭结束得有些快。
回去的时候,张经理安排的车把两人送回去。
这一次陈青主动说了先回自己租住的房子,不管钱春华是有意还是无意,减少接触对他而言都是目前最明智的。
车停在陈青租住的旧小区门口。下车前,钱春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住陈青,眼神坚定:“陈大哥,其实代强,还有今天那个陈壁,之前我都认识,只是因为家里的原因,我没想对付他们,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他们不敢找你的麻烦。”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不管钱春华知不知道他的身份,能少结仇对他现在而言无疑也是有用的。
回到出租屋里,陈青打开电脑,调取了市纪委专班关于小鸟电力项目纠纷调解进度,因为是周末,并没有更新。
依然还是原本“双方纠纷调解”的层面,对清道夫公司涉嫌暴力索贿、打人的事依旧避重就轻。
清道夫、代强、赵亦路,甚至钱春华都在他心里打了个问号。
小鸟电力项目或许只是撬动整个利益链条的一个支点,毕竟建设方绿地集团也是知名企业,不像一些敢怒不敢言的小企业。
柳艾津市长力主彻查此案,眼光确实毒辣。
但一次一次给纪委和政法委机会,这恐怕不只是要为绿地集团或者营商环境的问题。
陈青想了很久,似乎有一些明白柳艾津的想法了。
身为秘书,最忌讳的就是揣摩领导意图。
这一张关系网,他不能直接告诉柳艾津,否则就等于自己明明白白的告诉柳艾津自己已经清楚了她的想法。
今天的事要是不知道钱春华背后隐藏的身份,也许他会装做不知道。
但是,毕竟发生了。
后面还有什么样的问题,他现在确实想不明白。
为了让自己不会陷入其中而不自知,今天的事甚至周五办完离婚证之后发生的事,他必须要让人知道。
直接告诉柳艾津不合适,最佳的人选是顶头上司李花副秘书长。
这既是更合规的渠道,也是自己暂时对相关人物关系并不太清楚的一个隐藏。
想到这些,他把今天的录音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包,发送给了李花,并附言说明了周五发生的事,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今天和钱春华一起出现在“枫林小筑”,并对钱春华的隐藏身份做了一个简单的猜测。
点击发送后,他靠在椅背上,赶到一阵疲惫袭来,但神经却依然紧绷。
江南市的官场争斗,他这个小角色简直就是如履薄冰,不能有一丝松懈。
就在他发送了邮件不到一个小时,手机震动,是李花的来电。
“陈青,材料我收到了。”李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有没有受伤?”
“谢谢秘书长关心,一点小伤,不碍事。”陈青并没坚决地否认受伤,毕竟周五硬挡代强的一击,手臂上还有痕迹。
“嗯。这份材料很重要,特别是那段录音。”李花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措辞,“市纪委专班那边,今晚也有突破性进展。”
陈青精神一振:“哦?”
第18章 非法拘传
“方清平书记虽然在外学习,但专班的同志顶住了压力,突击审计了清道夫公司的关联企业账目,发现了一些关联的空壳公司,与市一级的领导关联颇多。但目前,还在固定证据当中。”
陈青心中巨震!
李花没有给她明说是谁,就说明这牵连的人至少暂时是不能对外公开的。
他仿佛能听到权力格局在地层下剧烈摩擦、变动的轰鸣。
赵亦路在政法系统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又是专班成员,这些公司肯定不会和他关联,或许是为了应付柳市长不得不抛出的替死棋子。
混乱的一天过去,周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陈青一夜也没怎么休息好,但紧绷的神经却让他头脑却异常清醒。
洗漱完毕,他正准备煮点东西当早餐,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站着两名身着警服的陌生男子,表情严肃,身后还跟着一名穿着便装但眼神锐利的人。
陈青心中一沉,打开了门。
“你叫陈青,是吗?”为首的中年警官亮出证件,语气公式化,“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我姓王。有点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陈青稳住心神,目光扫过对方证件,确实是市局的,“关于什么事?”
“关于昨天中午,在‘枫林小筑’餐厅,你与清道夫公司员工陈壁等人发生冲突,涉嫌故意伤害的事。”王警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对方已经报案,并提供了验伤报告。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陈壁报案?
故意伤害?
陈青几乎要气笑了。
这恶人先告状的速度,快得惊人!
而且,出动的是市局刑侦支队?
即便这是事实,一个普通的治安纠纷,通常应由辖区派出所处理,怎么会直接由市局刑侦介入?
这背后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赵亦路的反击,来了!
而且如此直接、狠辣!
试图用一个莫须有的“故意伤害”罪名,破坏他的声誉,甚至可能想在审讯中挖坑,逼他承认其他事情,或者是给柳市长的一个侧面警告。
“王警官,昨天是对方寻衅滋事,率先动手,我是自卫,并有录音证据证明对方威胁我的人身安全。”陈青冷静地回应。
“具体情况,我们会调查清楚。现在请你先跟我们回去做笔录。”王警官不为所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强硬。
陈青知道,此刻硬抗没有意义,反而会授人以柄。
他点点头:“可以。我需要带上手机,并通知我的单位。”
“按规定,配合调查期间,通讯工具需要暂时保管。至于通知单位,做完笔录后,你可以联系。”便衣男子上前一步,语气冰冷。
这是要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
陈青心念电转,在对方看似“礼貌”实则强硬的“陪同”下,他无法强行打电话。
在被带出门的瞬间,他借着弯腰穿鞋的动作,极快地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盲打了一个简短的信息,选择了紧急联系人李花,点击发送。内容只有六个字:“被市局带走,枫。”
他希望李花能明白。
*******
市公安局某间审讯室,光线冰冷,空气压抑。
陈青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面对王警官和那名便衣男子的询问。
问题主要集中在“枫林小筑”冲突的细节,但问话的方式充满了诱导性。
“陈秘书,你是否因为身为市长秘书,就觉得可以特殊一些,对普通群众动手?”便衣男子语气带着嘲讽。
“对方是否提及了赵亦路书记?你是否因为个人对赵书记有意见,才借题发挥?”
“如果你当时表明身份,对方或许就不会冲突了,你是不是有意激化矛盾,想搞点事情?”
一连串的提问,步步紧逼,意图将事件性质从自卫扭转为陈青仗势欺人、甚至别有用心。
陈青始终保持着冷静,逐一反驳,坚持事实,并多次要求出示对方的“验伤报告”和调取餐厅监控。
对方则避重就轻,反复强调“对方已经报案”、“伤情鉴定存在”。
审讯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气氛越来越僵。
便衣男子失去了耐心,将一份事先打印好的笔录推到陈青面前,上面歪曲事实,将陈青描述为主动挑衅、殴打他人。
“签字吧,陈青。承认是一时冲动,事情就好办多了。你毕竟是柳市长的身边人,我们也不希望把事情闹大,影响你的前途。”便衣男子语带威胁,又隐含一丝“好意”,“要是坚持不签,等鉴定结果出来,坐实了故意伤害,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威逼利诱,图穷匕见。
陈青看着那份颠倒黑白的笔录,冷笑一声,直接将笔放下:“这份笔录不符合事实,我拒绝签字。我要求立即联系市政府办公室。”
“陈青!你不要不识抬举!”便衣男子猛地一拍桌子。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高级警官制服、面色凝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市公安局局长宋强。
王警官和便衣男子立刻站起身:“宋局!”
宋强理会他们,目光直接落在陈青身上,眼神复杂,随即对王警官二人沉声道:“你们先出去。”
两人面面相觑,不敢多问,退了出去。
宋强走到陈青面前,叹了口气,低声道:“陈秘书,委屈你了。你可以走了。”
陈青心中明了,他的求救信息起作用了。
“宋局,这是……?”
“柳市长亲自打来电话。”宋强言简意赅,语气中带着一丝未散的紧张,“市长说,‘我的秘书被非法拘传,半小时内我要见到人。’”
非法拘传!
柳艾津用的这个词,分量极重!
这不仅是对赵亦路反击的直接否定,更是对公安局办案程序的严厉质疑和施压!
宋强亲自将陈青送到市局大楼门口,雨已经停了,阳光刺破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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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黑色的奥迪A6已经停在门口,赵师傅站在车旁,面色平静,但眼神中透着关切。
“陈秘书,上车吧,市长在办公室等你。”赵师傅拉开车门。
陈青揉了揉被手铐勒得有些红肿的手腕,回头对宋强说道:“宋局,是我投诉还是......”
“陈秘书,这个事我会亲自向柳市长汇报。”
“我相信宋局应该很清楚,我就是一个小秘书,还刚到任没多久,对我下手,是不是有些太不合时宜了?”
宋强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程序上可能是有些问题,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看见宋强依然不直接回应,陈青冷笑了两声,从兜里摸出手机,对赵师傅说道:“赵师傅,来麻烦你帮我和宋局拍个合照。”
宋强眼皮一跳,弄不明白陈青这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赵师傅举起手机对准他们并肩而立的时候,陈青举起了自己红肿的手腕。
这是把他这个局长当成了人证,陈青在出来的时候双手红肿。
市局审讯要是提供审讯录音录像,肯定就能从中知道这场审讯的目的。
但即便抱着违规没有录音录像,或者损坏的处分,但陈青手腕上的伤可是在公安局大门口,有市局局长宋强亲自证实的。
宋强喉结上下移动,却无法阻止,更不能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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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长办公室内,柳艾津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向进门而来的陈青。
“没事吧?”她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带有一丝暖意。
“没事,谢谢市长。”陈青由衷说道。
“坐。”柳艾津放下手中的笔,“有人狗急跳墙了,想搅浑水,给我个下马威。”
陈青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柳艾津目光锐利,“你受的委屈不会白受的,现在还不能拿这件事来做什么。小鸟项目的专班会升级,由省纪委派人牵头暗查。”
“柳市长放心,我都听从领导安排。”陈青立即表态。
“我相信他们还会拿你做文章,你要有心理准备。”柳艾津提醒道。
“那就来吧!实在不行,我来个因公殉职......”
“停下。我柳艾津的人,还轮不到他们欺负,这些委屈都是暂时的!”柳艾津打断了陈青这番已经衷心到极致的表态,安慰道:“这些都是暂时的。另外,钱春华的背景我还查不到,但枫林小筑的后面是有大人物的。”
陈青有些听不明白柳艾津这话的意思。
很明显她已经看了自己发给李花的邮件,却专门给自己点明钱春华和枫林小筑是什么意思?
“领导是要我少与他们接触?”陈青试探的问道。
“不,可以接触。但不要太刻意了。”
柳艾津的回答有些出乎陈青的预料。
“可是......”
“我知道你对钱春华有所顾虑。”柳艾津解释道:“但是能和枫林小筑扯上关系,她应该不是对你有什么企图。”
从柳艾津的话里,陈青有一些明白了。
这枫林小筑的背后人物,是真的无惧江南市的任何人和势力。
柳艾津要自己保持和钱春华的接触,怕也是因为这一层关系。
她也需要支持,而且现在的情况有人敢明目张胆示威,恐怕有些超出她的预计了。
柳艾津的担忧和猜测在周一早上就得到了印证。
刚把柳艾津送到市委会议室召开常委例行会议,就接到了李花的电话,让他马上到她办公室。
陈青急急忙忙地赶过去,李花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市纪委的同志。
李花当着两人的面,直接就递给他一个信封,“先看看这个。”
陈青打开,里面是一封打印的匿名举报信,寄往市纪委,举报陈青“婚内出轨酒吧驻唱钱春华,并暗中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措辞恶毒,还附了几张陈青和钱春华梧桐巷口紧贴在一起、以及昨晚在小区门口分开时的模糊照片。
陈青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跳梁小丑。”
李花点点头:“我知道这是诬告。但程序上,需要你本人做一个书面情况说明,澄清事实。”
“没问题。”陈青拿起笔,略一思索,不仅干净利落地澄清了与钱春华的关系,强调是见义勇为和普通朋友,说明了离婚全过程,还随说明附上了自己签字的离婚协议复印件,以及一份……吴家主要资产清单的简要说明,重点标注了殷建国在城建局副局长任内,吴家名下突然新增的几处房产和商铺的来源存疑。
这不是直接的举报,却比举报更狠。
要知道,能拿到那些照片的人是谁,都不用想了。
周六的事,这些照片一看就是从路边的摄像头提取的,才会显得模糊。
果然是刑侦、举报双头并举,针对他陈青,是要狠狠地打脸柳艾津。
一而再、再而三的掀起家庭问题来针对,吴家或者说殷建国在其中一定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它巧妙地将火引回了吴家和殷建国身上,暗示了谁才更可能有问题。
李花看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就这样吧。这事我来处理。”
陈青本以为关于对他的答应会暂时平息,连续的针对自己的事暂时会告一段落。
毕竟,自己也才到市政府没多少日子,就算凭空捏造,也需要时间编织出一些痕迹。
可是,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陈青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怔:李月月。
这位杨集镇的外聘农技专家,还是他曾经在农业局工作的时候,她是少数几个不带着有色眼镜与他正常交往的人之一。
但平时他们也没接触,她怎么打电话来找自己了。
滑动手机接听,“李姐,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切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女声,背景音还有些嘈杂:“陈青!我是李月月!”
“李姐,找我有事吗?”陈青心下一动。
“陈青!你在哪儿呢?没事吧?”李月月的声音透着明显的焦急和关切,“刚才,就刚才,有两个女的跑到咱们镇政府来了!凶神恶煞的,指名道姓要找你!”
陈青的心猛地一沉,握紧了听筒:“找我?什么人?说什么事?”
“就是说找你!骂得可难听了!”李月月语速很快,“说你把她们家什么人给打伤了,要找你算账!在办公楼门口大吵大闹,还动手打了办公室小赵,把人家胳膊都抓出血道子了!嚷嚷着什么‘杨集镇的副镇长陈青无法无天’、‘打了人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陈青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是陈壁那边的人?还是代强家直接找上门了?
第20章 县长
“李姐,”陈青打断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别急,慢慢说,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她们有没有说,我打伤的是谁?”
“两个都是女的,一个年纪大点,一个年轻些,撒起泼来简直……唉!”
李月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听她们骂骂咧咧的意思,好像说你打伤的是她们家的女婿,还是儿子?叫……叫什么‘代强’!对,就是叫代强!说是杨集镇上有名的包工头,平时就挺横的。”
代强!
名字对上了。
陈青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代强自己估计没敢直接去找岳父赵亦路,而是撺掇了家里的女人出面。
怪不得敢到镇政府去闹,这赵亦路夫人的身份,在杨集镇那个地方,确实没几个人敢轻易招惹。
而且,这个信息的源头,还是那天在小街口吴家人提供的。
对方显然不知道他已经调离,否则就不会去杨集镇演这出了。真让赵亦路知道了,手段绝不会如此低级。
“陈青?陈青你还在听吗?”李月月又急速说道:“乡派出所来人了,这两天你千万别来上班。”
陈青迅速压下心中的波澜。
李月月作为外聘人员,平时不在镇政府坐班,消息不灵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调任市长秘书。
她打这个电话,完全是出于过去那点交情和善意,冒着可能被殷朵等人记恨的风险来提醒自己。
这份人情,他得认。
“李姐,我在听。”陈青的语气恢复了镇定,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让人安心的温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别担心,我已经不在杨集镇工作了。”
“啊?调走了?什么时候的事?”李月月显然非常惊讶。
“不久之前的事,调市里来了。”
陈青没有具体说明岗位,但“市里”两个字已经足够暗示层级的变化。
“所以,她们在镇上闹是找不到我的。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处理。李姐,非常感谢你打电话给我,但接下来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千万别再掺和进去,也别跟任何人说你给我打过电话,免得给你惹麻烦。明白吗?”
他的叮嘱得很仔细,既是为李月月考虑,也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
“我明白,我明白。”李月月连忙答应,“你调到市里了就好,那就好……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啊!”
“嗯,我知道。再次感谢你,李姐。”陈青诚恳地说道。
“客气啥,你没事就好。那……我先挂了。”
放下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迅速消失,变得异常安静。
陈青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对面的市长办公室,朱红色的大门是他眼前唯一的景色,也是他唯一的依靠。
信息已经很明确了。
赵亦路的妻子和女儿,因为女婿代强被揍,跑到杨集镇大闹,试图用最直接也最愚蠢的方式施压,羞辱和报复那个她们以为还在原地挣扎的“陈副镇长”。
她们根本不知道,陈青早已离开了那个池塘,跃入了更广阔却也更凶险的江海。
但这并不意味着麻烦结束。
恰恰相反,这或许只是个开始。
这种不顾体面的闹法,说明对方不会轻易罢休。
今天能去杨集镇,明天就可能找到市政府来。
而且,这件事必然会很快传到赵亦路耳朵里。
以赵亦路的权势和睚眦必报的性格,加上之前常委会的积怨,接下来等待陈青的,将是更阴险、更猛烈的攻击。
上周五常委会上的交锋,加上这次殴打其女婿的“私仇”,新账旧账,赵亦路一定会和他彻底清算。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代强的事他早已通过邮件向李花报备,柳市长也知情,对方再想在这件事上做文章的可能性不大。
而且,按照殷朵的性格,她是绝对不会上报,搞不好还要趁机和赵亦路老婆拉拢关系。
有时候他真的又觉得荒谬到有些难以置信,赵亦路身为政法委书记,怎么找了这么个老婆,还把女儿嫁给一个混混一样的代强呢?
下班后,陈青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一个人慢慢的回家,顺便也理清纷乱的思绪。
刚转进租住房子的小区所在路口,一辆路边停着的车就鸣笛打开了副驾的窗户。
“陈大哥。”钱春华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怎么在这里?”
“我特意在这儿等你的。”钱春华的声音透着一丝期待,“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想到柳艾津提醒自己的话,原本想拒绝的陈青还是上了车。
看车内带着女性装饰的小物件,很明显这是独属于钱春华自己的私车。
小车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清雅阁”的茶楼附近。
“看那边。”钱春华指了指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的轿车。
顺着钱春华的指引方向,傍晚的视线不是太好,看不清车牌,但那辆车却依稀有些印象。
“谁的车?”陈青问道。
“谁的车不重要,一会儿你看谁上车就知道了。”
钱春华并没有马上解开谜底。
反而开口解释道:“陈大哥,请您放心,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和企图。”
“什么意思?”陈青收回视线看向钱春华。
似乎在平时她的打扮就是很休闲,牛仔裤、t恤,马尾,一副青春干练的年轻女性模样。
此刻的钱春华眼里全是真诚,甚至还有一些彷徨。
“我知道你现在是市长秘书,不方便私下与人接触。但请相信,我就是单纯的觉得你是好人!”
或许是因为周六把自己的身份泄露了一些,钱春华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了。
陈青没有去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嘴角淡淡一笑,“好人”这个称呼,在大部分人眼中就是一个容易被人欺负,拿捏的普通人。
之前的自己,确实也能配得上这个称呼。
“我相信你说的。不过,你还是别把我当‘好人’看待。”
两人说话间,陈青的自然,让钱春华一颗悬着的心放松了不少。
从几个月前在酒吧见到陈青第一眼开始,她对陈青的印象就很深刻。
一个对酒吧不熟悉的年轻男人,实在是和这个社会上太多人不一样。
之后超市偶然重逢,两次相救,她认为陈青是一个值得托付和信赖的男人。
今天,她等待陈青下班选择的是在家附近而不是在市政府旁边,就是不想让陈青误会自己接触她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而,真正能证实这一点的,就是等会要从茶楼里出来的人。
所以,哪怕这个时候应该是晚餐时间,她相信吃饭远没有接下来的一幕对陈青更重要。
简单的对话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一直到钱春华的手机短信声音响起,钱春华才又主动开口,“陈大哥,人下来了。”
第21章 考察期
她说的“人下来了”,和那一声手机短信的提示音,都表示着茶楼里的人一举一动都在钱春华安排的人监控之中。
陈青没有去纠结原因,视线自然就转到了那辆车旁边的“清雅阁”茶楼的出口。
不到一分钟,茶楼的楼梯口就走出一个身影,让陈青的瞳孔一缩——是支秋雅!
虽然她穿着与这个季节不太符合的风衣,围着丝巾,刻意低调,但陈青还是一眼认出这个石易县的县长。
与他在杨集镇工作时候见到过几次的支秋雅不一样的是,她现在神色有些匆匆,脸上还带着一丝焦虑,全然没有了身为县长的从容姿态。
更让陈青心惊的是,紧跟着支秋雅出来的,竟然是大胜集团的老板冯小齐。
陈青快速地掏出手机,却并没有伸出车外,就在副驾上打开了录像功能。
冯小齐脸上挂着惯有的江湖气笑容,似乎是半阻拦的快步追上支秋雅,两人站在车边低声交谈。
支秋雅虽然答着话,但视线左右不停地看着,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然后,冯小齐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塞到了支秋雅的手里。
支秋雅下意识地推拒了一下,但冯小齐态度似乎很强硬,她最终犹豫着收进了手包中。
冯小齐这才让开了身子,支秋雅随后上车,疾驰而去。
留在原地的冯小齐也左右张望了一下,转身又再次上了茶楼。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陈青!
支秋雅!赵亦路的儿媳!在这个敏感时期,私下会见商人冯小齐,似乎还有些勉强的接受了那个厚厚的信封!
是贿赂?
还是封口费?
或者是运作关系的活动经费?
无论是什么,这都是一条足以引爆整个江南市官场的重磅炸弹!
这里不是石易县,而是在市区。
支秋雅的身份避开石易县,与人见面,接受礼物,要说是正常的往来绝无可能。
陈青强压下心中的狂震,关掉手机,重新查看了一遍,虽然距离有些远,但拉近的画面还是把支秋雅和冯小齐的面部特征、交接信封的动作都记录了下来。
连一丝考虑的时间都没有,陈青立即把视频发给了副秘书长李花。
然后把视频上立即删掉,清空回收站。
钱春华却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等在原地,视线也没有看向陈青,而是继续看着茶楼的方向。
没多久,一个中年男人从茶楼又走了出来。
看似很随意的漫步,在他们停车的对面径直穿过马路走到了车旁。
一句话没说,从钱春华配合的打开驾驶室车窗外飞进来一个小塑料袋,又走上人行道,消失在华灯初上的街道。
“给!”钱春华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就把小塑料袋递给了陈青,“陈大哥,这是他们在茶楼的录音、和录像。”
陈青抬头看了钱春华一眼。
“我得到消息,最近市里对绿地集团和清道夫公司之间发生的事,查得很紧。我相信,这些东西对你有用。”
陈青的目光中有一丝笑意,“钱小姐的消息很灵通啊!”
钱春华却摇摇头,“其实我没兴趣了解这些,是我家亲戚。”
“你说的是‘枫林小筑’背后的人。”
钱春华点点头,“我喜欢属于自己的简单生活,不太想参与那些复杂的事。要不然我也不会离开家,自己开一个酒吧了。”
陈青现在还不确定钱春华嘴里的家,是不是就是枫林小筑身后的人。
但至少是有关联的。
他也不太能理解钱春华现在所说的喜欢简单离开家的原因。
只是钱春华今天所做的,很显然是自己和柳艾津都想要的。
能把这些弄明白,枫林小筑背后的人一定是江南市的另一股看不见的巨大能量。
或许,还能影响江南市下一步的走向也未可知。
“谢谢!”陈青没有再多说话。
虽然她很想现在就打开小塑料袋里那个U盘查看,但还是强行压下,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急切。
陈青把小塑料袋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开口说道:“钱小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钱春华像是突然被刺激了一般兴奋起来,“只要我能做到的,什么事我都可以。”
陈青一愣,苦笑,“你这话说得太大,反而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真的,我说是真的!”钱春华似乎急于想要证明自己单纯的只是想和陈青接触,没有任何恶意。
“我饿了!”陈青忽然改变主意,并不想马上告诉她自己的需求。
因为他发现,除了柳艾津之外,他身边似乎多了一重保护。
这个保护的来源,就应该是身边这个看似对自己有好感的钱春华。
按照陈青的提议,两人回转到他租住的小区附近。
随便找了个安静的小饭馆,两人边吃边聊。
陈青也慢慢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对于江南市这些领导层面的不和与关系,他现在了解的不多。
在市政府没办法打听,又没有时间让他可以慢慢地进行了解,他需要一份足以让他大致清楚的关系图。
这看起来对于一个酒吧老板是有难度的,但枫林小筑身后的人一定是清楚的。
要不然,今天晚上支秋雅和大胜集团冯小齐的见面,钱春华是从哪儿来的消息,还明确的说了是因为绿地集团和清道夫公司之间的问题。
虽然陈青说得还是有些含糊,是为了工作方便,别无意当中得罪了人,但钱春华答应得非常爽快,似乎对于这些资料的来源一点也不担心。
“给我两天时间。”钱春华说道:“两天后的晚上,我来找你。”
晚餐接近尾声时,李花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陈青,你现在立刻来我家一趟。”电话那头,李花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陈青心知,自己发过去的视频引起了她的高度重视。
钱春华原本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不等他开口便主动说:“陈大哥,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陈青点头,报出李花住的小区地址。
叫来服务员,陈青坚持付完账后,钱春华驱车将他直接送到目的地。
“两天内,我一定把你需要的资料给你。”临别前,钱春华再次给出承诺,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青没有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转身走进小区。
李花独自居住,丈夫和孩子都不在本市。
与办公室里的严谨利落不同,她家里的布置带着几分生活气息,略显凌乱,却更显真实。
在客厅落座后,陈青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装着U盘的塑料袋,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他们见面时的录音录像。”他说,“刚拿到手,内容我没看,觉得暂时不知道可能更合适。”
李花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陈青的态度既恪守了秘书的本分,也表明了他的立场。
她笑了笑:“能理解。刚上任就接连遇到这些事,你有顾虑很正常。”
“秘书长,不是顾虑。”陈青解释道,“知道得少些,反而更有底气。”
“好!”李花也很干脆,站起身,“东西留下,我会向柳市长汇报,酌情处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很完美地配合柳市长的工作了。”
这种暗示,已经表明自己还处在柳艾津的考察期。
第22章 千金难买
或许,这一段时间的风波之后,自己才能真的成为柳艾津绝对信任的人之一。
从进门到离开,不过短短两分钟的时间。
但交谈的内容却足以阐明了三个人的态度和关键信息。
实际上,陈青早在路上就已将U盘内容备份到手机。
不是他对李花有提防,而是他清楚,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安全感的自保才是明智之举。
就像当初在农业局,虽然受老领导牵连被下放到杨集镇,但终究与他没有直接关系。
无论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还是权力更迭的必然,最基本的自保之道必须坚守。
作为秘书却屡屡成为众矢之的,这绝非偶然。
他仿佛成了柳艾津的一面盾牌,一次次替她抵挡明枪暗箭。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但柳艾津将他从杨集镇那个泥潭中拉出来,这份恩情他不会忘。
李花和江文封并非柳艾津带来的班底,但现在李花明显站在柳艾津这边,江文封的态度尚不明确。
作为新市长的秘书一再被针对,柳艾津却希望他能隐忍,甚至还有更多的针对性事件要发生。
他知道,柳艾津肯定有深层次的考虑。
这种绝地反击的机会,不该由他来冲锋陷阵。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工作一切如常。
就连在杨集镇闹事的赵亦路妻女也没有再来生事,不知道是因为属地管理的原因还是别的,镇上和派出所都保持着沉默。既没有上报也没有给他打电话询问。
陈青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打听其中缘由。
两天后的晚上,钱春华如约而来。
她站在陈青出租房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但脸色不似平日明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大哥,你要的东西。”她将文件袋递过来,声音有些轻。
陈青接过,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样。
“你脸色不太好,生病了吗?”陈青没有第一时间接过文件袋,而是侧身让她进屋,还顺手在她的额头轻轻触碰测试她的体温。
钱春华走进屋,站在玄关的位置,等着陈青的手放下。
闭眼的同时,身体轻轻靠近陈青的怀里。
几秒钟的时间,陈青放开了手,体温不高。
这疲态的来源,肯定就是因为她手中的文件袋里东西,内心多少有些复杂。
“进去坐吧!”陈青小声地说道。
钱春华似乎才不舍地离开他的怀抱,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再次把文件袋递给陈青。
“你就是为了这个?”陈青接过来,试探的问道。
钱春华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跟家里磨了点嘴皮子。我舅舅……一开始不太愿意掺和这些事。”
陈青立刻明白了。
这份资料不是凭空得来的,“枫林小筑”背后的势力再大,也不会轻易为一个小人物去触碰市委常委的关系网。
钱春华所谓的“磨嘴皮子”,背后恐怕是付出了某些承诺或代价。
而且,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提及了亲属关系的称谓“舅舅”。
不过,他没有追问这个“舅舅”到底是谁。
而是语气很认真的问道:“有什么让你为难的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钱春华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就是……答应我舅,下个月乖乖回去参加一场家宴。我其实……不太喜欢那种场合,家宴不只是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青知道,对于她这样选择离家独自生活的女孩来说,妥协一步回去参加她口中“不简单”的家宴,本身就是一种不小的牺牲。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陈青心头。
他离婚后,本以为心已冷硬,此刻却被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触动。
给钱春华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的时候,手却被钱春华拉住,“让我靠靠!”钱春华的语气带着祈求,甚至还有一丝不愿说出的可怜样。
陈青无法拒绝,在她身边坐下。
沙发不大,两人坐下刚刚好,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少女t恤下的温柔透过薄薄的衣服清晰地传来。
钱春华微微抽手挽紧了他的胳膊,闭上眼把头靠在了陈青的肩头。
两人就这么安静的坐了一会儿,钱春华才直起身子,“我去趟卫生间。”
说完,匆匆的跑了进去。
但马上就响起了水龙头出水的声音,很明显刚才的接触或者说因为这资料的问题,钱春华所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
短短的依靠,让她的情绪一下爆发出来,需要发泄。
这个人情似乎比起自己两次解围而言,也能扯平。
可,这不是用危险程度来衡量的。
一个热情的女人忽然压抑自己的表达,这里面的付出代价肯定很大。
等了足足五分钟,钱春华才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春华,”这一次是陈青主动的揽住了她的肩膀,声音柔顺,“谢谢你。这份情,我记下了。”
钱春华因他这声罕见的亲昵称呼和突然靠近的气息微微一怔,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她抬起头,洗过的脸上看不见泪痕,反而更显得晶莹,迎上陈青深邃的目光,心怦怦直跳。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暧昧。
“陈大哥,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青的手微微用力,就将她揽进了怀里,“以后,不要为我做这样的让步。我不值得你这样!”
“这是我愿意的!”钱春华鼓起了勇气挣脱出来,粉红的小嘴映上了陈青厚实的嘴唇。
干柴遇火,哪儿有把持得住的人!
空气里陡然升温的暧昧让小小的出租房里回荡起醉人的呢喃声。
......
要不是夜露降临,倦鸟不得不回巢,这一夜恐怕是两个压抑的人要无尽的肆意发泄。
送钱春华离开,淡去的出租房里陈青这才打开了资料袋。
这份沉重的“礼物”,不只是雪中送炭,更是千金难买。
虽然假以时日他也能摸清这些关系,但现在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钱春华送来的资料极具针对性——清晰地勾勒出围绕在赵亦路身边的关系网,对其他只字不提。
显然提供资料的人,对他目前的处境非常了解。
知道他最关心和需要的是什么。
资料中显示:赵亦路有一子一女,都在江南市。
儿子赵成,任市委总值班室主任。
这个位置看似没有实权,却是处理各类突发事件的第一道关口,重要性不言而喻。
赵成的妻子正是石易县县长支秋雅。
而支秋雅的父亲支冬雷,是市委副书记,更是手握实权的重要领导。
清道夫公司法人陈大铭表面与赵亦路没有直接关联,但陈壁那句“赵书记也要给我堂哥面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资料里把清道夫公司与赵亦路之间划了一个链接符号,清晰,而且,加重了线条的宽度。
这些明显的标记,是在提醒着两人之间的关系。
第23章 一个说法
小鸟电力项目落在石易县,县长支秋雅又是赵亦路的儿媳妇。
而前两天支秋雅与冯小齐的秘密会面,那个厚厚的信封里装的,即便不是现金,也绝不可能是寻常的东西。
赵亦路的女儿赵丽嫁给了代强,据说是因为代强曾救过她。
代强现在的一切都是赵丽安排的,但资料显示赵丽在代家地位并不高,原因却没有说明。
再加上之前市局刑侦队违反程序调查他的事,一张不算完整但足够清晰的关系网已经浮出水面。
资料最后单独列出一个名字:吴徒——市公安局政委。
因伤退伍的军人,曾任某部营指导员。
这个背景与他的现任职务倒是相当契合。
陈青反复思忖,手指无意识地在“吴徒”这个名字上敲了敲。
最终得出结论:不是吴徒与赵亦路有牵连,而是破局的关键,就在吴徒身上。
从上次市局局长宋强的反应来看,政法委和公安系统这条线,基本已被赵亦路掌控。
也许不是全部,但屈从者必定不少。
这个吴徒,很可能就是少数不愿屈从的人之一。
小鸟电力项目一直被定性为“纠纷”,要想打开局面,只能从内部突破。
吴徒,就是那个突破口。
钱这些资料他相信柳艾津和李花是知道的,也没必要去把这些资料内容告诉她们。
这样一来,反而会让她们二人对自己这个原本毫无背景的人起了疑心。
他将资料锁进抽屉,夹在自己的一些私人文件当中,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逐渐的减少。
资料是冰冷的,但关系网是鲜活的。
赵亦路这张盘根错节的网,看似密不透风,但吴徒这个名字,就像是被无意间留在网外的一个线头。
抓住它,或许就能扯开一道口子。
他不能再被动地当一面盾牌,等待下一次不知从何而来的攻击。
柳市长的隐忍是出于全局考量,而他作为秘书,到底是出手为她扫清障碍,还是等待柳艾津的布局,陈青考虑了一个晚上。
终究对于柳艾津把他调离心存感激战胜了别的想法。
有些事,领导不方便做,但他可以。
想到这里,陈青起身到卫生间洗漱,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拿起公文包出门上班了。
或许借由询问宋强上次被刑侦支队违规审讯的事,市公安局他可以去走一趟了。
这层窗户纸,是时候由他来捅一捅了。
安排好秘书二科的日常工作,陈青去了一趟纪委,找到副书记淡丹。
得到的回应是还在调查当中。
这是他身为市长秘书,完成市长交代的督办工作事项,并无不妥之处。
对于淡丹的回应,陈青没有过多询问。
跟踪进度是他的工作,插手纪委调查就是越线。
离开纪委回到市政府,他先去了李花的办公室。
“秘书长,给您汇报一下,专班的进度似乎是没有进度。”陈青如实的汇报了去纪委得到的消息。
“嗯!”李花只是点点头,并没有过多的表示。
“有个情况,我不知道该不该提一提?”陈青主动的抛出了自己的思路。
“说吧,简单点。”
“刑侦违规审查的事,到现在市局也没给个说法,正常情况我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表示?”
陈青的话问得很有技巧,柳艾津让他暂时隐忍,但并没有说时间多久。
他的试探也是想从李花这里得到一个明确的时间规划。
李花抬头看着陈青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上次你提供的资料很有突破性,但现在还缺少很关键性的证据。犯错和犯罪是两回事,明白吗?”
犯错可以改正,也应该给予干部犯错改正的机会。
但要证实干部犯罪,那就不能凭什么子虚乌有或者怀疑,要有实实在在的证据。
柳艾津已经暗示省纪委在暗中调查了,但江南市这边刑侦掌握在赵亦路党羽手中,要想突破很难。
李花这句话的意思也是在提醒陈青,不能操之过急。
“我知道,所以我去问问违规的处理结果,才更正常。”陈青冷静地回答。
“你想打草惊蛇?”
“不,是暗度陈仓!”
“暗度陈仓?”李花重复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的疑问。
“再坚硬的堡垒也会有缝隙,个头小的人更容易钻进去。”
“没错!”李花赞许地点点头,“其中关系错综复杂,原本柳市长也有些想法,但顾虑也多。毕竟......”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柳艾津有计划,但碍于身份,她不便出面。
“所以,秘书长是已经有人选了?”陈青把话递到李花的嘴边。
李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吴徒。”
“市公安局政委,吴徒。”陈青心头一颤,没想到李花和柳艾津想到的也是这个人。
看来给他消息的人,还真是把江南时候的官场看得透透的。
幸好目前而言,对方愿意给出资料,没有站在自己和柳市长的对立面。
“没错。”李花点点头,“吴政委能力有,胆子也足,关键是他跟赵之间的矛盾也是陈年积怨,只是之前没有太多了解,贸然接触,也怕对方选择沉默。”
从李花的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陈青大约猜测到这个吴徒不愿屈从赵亦路,但可能也并不是那种愿意公然对抗的。
或者说坚持了军人风骨,不愿意站队。
这样的人不受排挤已经是很难得了,想要让他出面协助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但陈青有钱春华拿来的资料,自己也思考论证过。
站队与否目前而言,真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吴徒和赵亦路之间或许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才是突破的关键所在。
“秘书长,我去试试,而且也有很好的介入点。”陈青马上给出了自己的方案,“就从违规审讯我这件事上开始,他如果是连这样的事都犹豫,那自然就没有再接触的意义了。”
李花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好!这件事,我陪你赌一赌。我来安排和吴徒的见面,最好还是不要公开去市局的好。程序合规,但也让人知道你不愿意善罢甘休,对你的安全还是没有保障。下一次,你未必有机会再给我发消息。”
“那就麻烦秘书长了。”陈青微微感觉到一种安心,至少李花的考虑中把他的安全列为了重要的因素,而不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李花的效率极高,和她说话做事的风格一样。
第二天下午,陈青就接到了她的通知,约见地点定在市郊一家由退伍军人开办的私人农庄。
李花特意安排了一个工作让他外出,这样既不显得突兀,还能给他的外出寻找一个很好的借口。
陈青特意租了辆车,在市里绕了一圈才开向郊外。
预定的时间是六点,这个时候应该就是晚餐时间,他事先找了个小面馆吃了碗面,避免到时候自己因为饥饿影响了自己的思考能力。
农庄面积不大,看起来更像是承包下来的,并没有大肆搞建筑。
通往农庄的路有些颠簸,车的速度快不起来,倒是让他有机会欣赏欣赏郊野的景色。
农庄的主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果然是军人出身,开门的瞬间就有一股退伍不褪色的军人本质。
听他对吴徒的称呼,应该是吴徒之前带过的兵。
农庄打理得很干净,青石板一块一块延伸到其中的一间房屋。
吴徒已经在其中等着他了。
陈青在农庄主人的引导下与吴徒隔着一张木制的茶桌相对而坐。
这位市公安局政委,身形依然精悍,肩背挺直,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刻下的印记。
手指间的茶杯一滴水也没有,在他手里反复旋转,像是在对眼前的陈青审视。
“吴政委,您好!”陈青主动开口问好。
“陈科长年轻有为啊!”吴徒的称呼很有意思,并没有称呼他秘书,而是陈科长。
显然,对于他还没有正式的完全承担秘书职责了若指掌。
“我哪儿来的有为啊?”陈青苦笑一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别人想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
吴徒的视线在他的手腕上扫了一眼,并没有陈青这很明显的诉苦有所触动,淡淡平稳地说道:“听说了,你在刑侦支队受了点委屈?”
说完,他放下手中一直把握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陈青一直坐得端正,保持着下级应有的恭谨姿态,眉宇间并无任何变化。
知道吴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陈青这才开口道:“感谢吴政委关心。市局的同志也是为了急于查清事实,有些程序上的小瑕疵,但工作热情还是很高的。”
他刻意将“市局”和“程序”两个词稍稍加重,但“小瑕疵”和“热情”却又巧妙地将矛头引向了背后的模糊地带,而非具体个人。
吴徒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绕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这小子,明明吃了亏,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能让人听出弦外之音。
手指停下,吴徒意有所指地说道:“年轻人有觉悟是好事。不过,规矩就是规矩,程序错了就是错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语重心长的关切,“闹到市长那里,影响总归不好看。市局内部,也该有个交代,整肃警风警纪嘛。”
他抬眼,目光变得锐利些许,“陈科长今天是打算举报还是问罪?”
这问题是个坑,更是试探。
吴徒在等陈青如何接招,如何暴露真正意图。
他将“内部整肃”摆到了明面上,却并不说自己打算怎么做,反而问陈青这个“苦主”有什么想法。
陈青心头霍亮,这老狐狸果然谨慎至极,明明想借自己这把刀,却要自己主动把刀柄递过去。
他脸上浮现出一点犹豫:“吴政委,这不是应该警队给我一个说法吗?”
第24章 不容置疑
“很简单,违纪就要处罚,明天早上就会公示,下午,你就可以到市局去看看。”
“就这么简单?”
“违纪的只有两个人,难不成你还要让整个警队都给道歉?”
“道歉有用,还真没警察什么事了!”
“哈哈!”吴徒一声朗笑,“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吗?”
“吴政委是江南市政法系统一把手吗?”
陈青这一句话,让吴徒的笑声嘎然而止,一道凌厉的眼神看向他,“你胆子不小啊?”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陈青淡然说道:“我是被人逼得无路可走了。”
“你?就只有你?”
“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吴政委不会不懂吧?”
不等吴徒回话,陈青继续说道:“那天一大早带走市长秘书的的警官,明知道我的身份,但态度依旧很强硬,似乎......嗯,很有底气!这份底气从何而来的?”
他谁的名都没点,但“在职”和对方的“底气”已经说明了两者之间的关系。
“陈秘书,光有靠山的底气,在这个位置上,未必能笑到最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不是兵家之道!”
这一声“陈秘书”,吴徒是把陈青的位置摆正了——那就是柳艾津的秘书!
那“底气”所在,自然也就是政法委书记赵亦路了。
短短的交谈,陈青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了。
不过话题到现在,吴徒似乎也是在试探他来的真正目的了。
“刚上任的领导,自然也是有底气的。”陈青措辞严谨地回应道:“在法律面前,底气不是正气,吴政委,您认为呢?”
吴徒双目微微一闪,脸色平静却言语坚定,“你倒是给我找了个台阶。”
“路,是人走的。不是谁给谁的台阶上或者下。逼急了,一千八百的损伤那也是为了正气长存!”
吴徒的拳头在桌面上握紧,似乎还在犹豫。
陈青的话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心里。
过了好一阵,他才松开拳头,看向陈青,“你点名,我来查。”
“我没那个点名的本事和能力。”陈青摇摇头,“或许,吴政委心里早就有了名单,甚至......还有不少的证据!”
“你不用套我的话,”吴徒看向陈青的眼里闪过一丝洞察之力,“我可是侦察兵出身,虽然不是刑事侦查,但洞悉本质我也有我自己的方法。”
“那我就静等吴政委什么时候向领导汇报工作。”
陈青直接站了起来,“也多谢吴政委能给我这个搭建桥梁的机会。我,就先告辞了!”
陈青离开,吴徒并没有出声挽留。
而是在农庄的主人送陈青回来之后,他才让自己这个原来的下属拿来一台笔记本电脑。
从随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点开了里面的文件。
“妈的!赵亦路这老王八蛋,果然屁股底下不干净!连自己儿媳妇都扯进来了!”吴徒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抑制不住的愤怒。
“老班长,您这是打算要反击了?”农庄的主人迟疑地询问道。
“赵亦路只手遮天,让整个江南市敢怒不敢言,把我当摆设多年,这一肚子的火憋得太久,要发泄了才行!”
吴徒站了起来,“帮我找找在江南市的伙计,我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了。”
农庄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只是陈青已经离开了农庄并不知晓,而是直接去了李花的家里,向她汇报今天见面的情况。
对于最后吴徒的隐晦表态,他不敢私自猜测,一五一十的把每个字都复述清楚。
“你怎么看?”李花还是开口询问了陈青的意见。
“领导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陈青回答得滴水不漏,“毕竟,我对吴政委一点也不了解。”
“嗯,好吧!”李花也没有强迫他。
但第一次当着他的面,给柳艾津打了电话,把陈青见吴徒的过程再次复述了一遍。
电话里,柳艾津只回应了两个字,“很好!”
言简意赅,重若千钧,却又没有一句安排。
但陈青是真的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或许已经过了柳艾津的考核期了。
次日上班,匿名举报信的风波,并未因陈青的冷静和李花的暗中斡旋而平息,反而像湖底的淤泥,被搅动后散发出更难闻的气味。
刚上班不久,市政府秘书长崔生带着组织部门和纪检室的一位干部,面色严肃地走进了秘书二科的办公室。
秘书二科的同志被全部请了出去。
崔生的脸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冰寒和严厉的表情,似乎只是一次架势比较大的正常工作询问。
但没有选择到他的市长秘书办公室,而是在秘书二科,这很明显是有人授意想把事情扩大影响。
陈青看着随意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的崔生打开笔记本。
似乎还在酝酿了一下才开口道:
“陈青同志,根据有关规定,以及近期收到的一些群众反映,我们代表组织,需要就几个问题向你了解核实情况。请你如实说明。”崔生的语气很程式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好的,领导请问,我一定如实汇报。”陈青起身,态度恭敬。
“坐!坐!”崔生压了压手,就是例行询问,不用那么紧张。
崔生的询问围绕着举报信的三条罪状展开。
关于生活作风问题:
“有反映称你与杨集镇女外聘专家李月月、下属孟云娇关系暧昧,并与一位名叫钱春华的酒吧驻唱过往甚密。”
如果不是他已经见识过那些无耻下作,没有底线的事,此刻他一定会火冒三丈。
但见识过了,他的心情反而没多大波澜,从容应答:“李月月同志是我在农业局工作时候就认识的专家,因为杨集镇的农业项目需要介绍过去的。而我之后到杨集镇工作纯属意外,正常工作关系如果要用暧昧来形容,就只有男女分开办公了。”
“至于孟云娇同志,是我在杨集镇的直管下属,如果非要说暧昧,那还真有,一起下田、一起上山,摔跤倒地滚在一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陈青对于把孟云娇也牵扯进来实属感到好笑,这都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
既然如此,那就大方承认。
谁愿意去查,那就去查好了。
看看查到最后到底是谁和谁暧昧不清,都已经在办公室里无所顾忌了,还需要查吗!
“还有钱春华,认识他是因为农业局项目完结之后的庆功宴之后认识的,之后两次偶然因为被人骚扰,出面制止。这个,我申请领导去调取一下监控,我可以提供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只要没有人人为损坏,一看就知道。”
他的回答可以说不卑不亢,既在澄清也在讽刺!
这样的举报,谁认真谁就输!
举报者动机不谈,仅仅是这个格局就太低下。
陈青在说,三个人都在认真的记录。
等他解释完,又扯出拉帮结派。
崔生说道:“反映你利用影响力,在原单位安插亲信。”
陈青笑了笑:“领导,‘安插亲信’这个帽子太大了。我从一个笔杆子到边缘化负责农业的副镇长,插秧茶苗我行,插人......哦,不,安插人?!就我,您看,我有这个能力吗?”
崔生似乎并不关心陈青回答的问题是什么,接着又说起了经济问题:
“有反映你近期消费水平与收入不符,例如租房、请客等。”
陈青笑了,“租了多大的房?我也看看?或者是多少套?请客请了谁?我也想见见。”
崔生第一次抬起头正视陈青,“陈青,你这一辈子就没请过客?”
“还真是!”陈青笑道:“婚姻存续期间,家里的钱是我前妻在掌管。离婚到现在,才多久?我倒是想请客,钱呢?”
崔生张了张嘴,合上了笔记本。
语气缓和了许多:“陈青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但程序上我们要过来做个记录。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希望你放下包袱,继续好好工作。”
“谢谢组织的信任和理解,我一定努力工作,绝不负组织的期望。”陈青起身,将他们送到门口。
陈青站在门口,笑容可掬的挥手与三人分别。
走廊上本该各自去忙碌的秘书二科的人全都在走廊上。
曹正站得最远,视线跟随着崔生三人远去的背影,眼睛里有幸灾乐祸,也有收敛。
这场风波,看似波澜不惊,但实际上却是险恶至极。
曹正身为副科长,当然明白上门来的这三位就是走个形式,但这个形式代表着什么呢?
如果陈青仅仅只是一个秘书二科科长,倒也没什么,毕竟只是一个正科级干部。
可是,他还有一个身份,市长柳艾津的秘书。
完全是把陈青摁在了市政府秘书二科的人面前,一阵的揉捏。
然后通过秘书二科开始传播出去。
当三人的背影消失,陈青脸上的笑容收敛。
在他心里当然不会认为赵亦路这一步棋多余,在各种看似荒唐的行径背后一定还藏有更深的一步棋。
只是,这一步棋到底是针对他而来,还是直接扑向柳艾津呢?
秘书二科的人陆续都回到办公室继续办公,陈青扫了一眼,唯独曹正没有返回。
陈青的手指在办公室桌面上轻轻一敲,办公室里所有的目光全都看了过来。
“曹副科长呢?”陈青的语气平缓,但大家却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他......”旁边赵皆解释道:“他有点拉肚子,去厕所了。”
“好,大家准备一下,下午开个会。关于秘书科近来工作的自我检讨,不合格的这个月考核直接第三等!”
考核第三等就意味着“一般”,一次影响不大,但意味着全年不能再有一次第三等。
众人全都背心一寒,这句话丝毫没有商议的角度,不容任何人只可以他的决定。
第25章 定心丸
同一时刻,在政法委那间宽敞奢华的办公室里,赵亦路对着心腹市公安局副局长蔡信和常务副市长任兴,面色阴沉地下达了指令:
“那个陈青,必须要让他离开,哪怕是他主动辞职。”
任兴有些犹豫了,“赵书记,这事现在恐怕不太好办了。老崔那边,我都是卖了很大一个人情,你没看见他就是去走个过场。”
“一个小年轻,只要舆论再大一些,他能承受得住吗?”
任兴叹了口气,这个陈青就像个小强一般。
走廊的监控,他刚才一直在看,送崔生他们出来的时候,陈青脸上的笑看不出一点紧张。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曹正是秘书二科的副科长,就是因为陈青,所以他这个副科没有能转正,可以试试......”
“那就直接给他挑明了啊!”
“我试试吧!”
“这件事必须要办到。不能搞柳艾津,一个小秘书都搞不定,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了吗?”赵亦路眼里闪过阴霾,“举报信扳不倒他,说明柳艾津是还有心要保他,只要让柳艾津对陈青没了信心,我还不相信一个小秘书能抗得住。”
他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眼神狠戾:
“第一,明线。我会在下次市委常委会上,亲自提出议题,就以‘群众对破格提拔干部程序反映强烈’为由,质疑柳艾津用人的合规性,逼林浩日表态。就算不能立刻拿下陈青,也要剥掉他一层皮,让柳艾津觉得他难堪信任!”
“第二,暗线。”他看向蔡信和任兴,“老蔡,你让冯小齐那边动一动,找找陈青的软肋。他不是跟那个酒吧女有关系吗?就从那里入手,制造点事端,让他沾上腥,甩不掉!任兴,你那边也想想办法,看看他以前在农业局、在杨集镇,还有没有什么能做的文章?要快!”
蔡信看了一眼赵亦路,“你女婿已经让你夫人和女儿去杨集镇闹过一次了。”
“什么时候?”
“就是前几天的事。”
“去杨集镇闹什么闹?”
“小代好像就是因为那个酒吧女被陈青打了一顿,他没告诉你吗?”蔡信疑惑道:“我还以为是你让他们这么做的?”
“我操tNN的!蠢货!”赵亦路大骂出声,“老子当初就不同意他们结婚。正事干不了,整天花天酒地的!”
蔡信和任兴你看我,我看你,都低头没敢接话。
赵亦路愤怒,接下来恐怕是一场更猛烈、更直接的风暴要来了。
赵亦路被自己的女儿和女婿气得有些疯狂,蔡信和任兴也没办法。
走出他的办公室,蔡信停下脚步,“任副市长,晚上我和宋局会安排一个会议,最近市里有个活动,需要市局协调安排配合。”
任兴点点头,“行吧,我让人安排。”
蔡信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老任,别转手他人。我感觉没以前那么简单,还是稳当一些比较好。”
“你担心宋强?”
“不是。”蔡信摇摇头,“吴徒吴政委最近太安静了。”
任兴的眉头皱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记住了。”
凭空起风,陈青完全没有想到,一切的变数都起于代强的自作主张。
下班后,陈青回到出租房,刚和李花通完气,手机突然响起,是钱春华。
急促的铃声莫名的让他感觉到有些心慌,接起电话,还没出声,电话里就传来钱春华惊慌的声音:“陈青,你赶紧离开家。”
“怎么回事?慢慢说。”陈青猛地站起身,钱春华忽然示警是什么意思?
“刚才,一群人来酒吧闹事。”钱春华的声音还算镇定,但这句话之后陈青才从听筒里听到,有一些不属于酒吧本该有的杂乱的声音传来。
“你没事吧?”
“我没事。”钱春华说道:“其中有一些人,我认得出来,和清道夫公司、大胜公司的人。”
“你确定?”陈青追问道,“酒吧损失大吗?”
“这个倒没关系,”钱春华催促道:“我感觉他们并非是针对酒吧,而是针对我和你来的。只砸东西不伤人。”
“报警了没有?”
“这不是重点,我担心他们还会去找你。我另外还有一套......”
“别说了,我来报警。你注意自己的安全,等我的电话。”陈青打断了钱春华的话,他没有去追问她是怎么感觉到的,女人有时候有很奇怪的直觉,没有道理,但却十有八九是事实。
钱春华没有顾及酒吧的损失,却先打电话给自己示警,这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没有继续废话,陈青挂断电话,刚想该打给谁,手机再次响起,市委办公室的座机电话。
“喂,我是陈青。”
“陈青科长吗?通知您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在市委一号会议室召开临时市委常委扩大会,请您准时参加,议题涉及干部作风问题,准备好发言稿。”
陈青的心猛地一沉。
一边是钱春华的酒吧遭遇打砸闹事,一边是常委会的会议通知,几乎是同时而来,他更相信钱春华的所说的是真的。
山雨,已然欲来,风力已经充满了肃杀之气。
如果酒吧发生的事真的是有目的性,那这明枪与暗箭,竟来得如此之急,如此之近!
一瞬间的心悸过后,陈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他对着电话里快速回应:“收到,准时参加。”
挂了电话,刚才的犹豫瞬间全都抛开,这件事已经没办法正常渠道慢慢来解决了。
他直接拨通了吴徒的手机,刚一接通,没有寒暄,“吴政委,我是陈青,有人开始明面威胁了,带人到‘夜色’酒吧闹事,应该是加速逼迫我。”
吴徒在电话那头骂了句粗口,语气狠厉:“妈的,这帮王八蛋,就会这种下三滥!”
“吴政委,人,现在还在酒吧。”
“报警了吗?”
“我这不是在给你报警吗?”
“放心,交给我!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你千万别露面,等我消息!”
问清楚了夜色酒吧所在的区域,吴徒直接绕开了报警指挥中心,一个电话打到了亲信、城南派出所教导员宋海的手机上。
“宋海,你亲自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便衣,立刻去‘夜色’酒吧!以涉嫌寻衅滋事、敲诈勒索为由,把带头闹事的人和他那帮喽啰给我摁了!如果人走了,问清楚后是谁,立即带回去,动作要快。有人问起,就说是线人举报,常态化扫黑!”
不到二十分钟,陈青的手机响了,是吴徒打来的,语气带着一丝快意:“解决了!宋海带队,当场摁住了,是一个外号叫‘臭虫’的当地混混头头和五个马仔,还带了管制刀具。这就不可能用一般治安案件来处理了。”
“刑事案件不是要移交刑侦支队吗?”陈青稍微提醒了一句。
“放心,不严重的刑事案件,派出所会先审理的。”吴徒显然更清楚执法的程序和内部流程,“等报上来的时候,嫌疑人为了立功,新增的线索才会紧跟上来。只要定性了,就跑不掉。”
“谢谢吴政委!您费心了!”陈青松了口气,心中对吴徒的执行力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随即给钱春华回了电话,安抚了几句,告诉她事情已解决,顺便询问了一下有多少财产损失。
钱春华对财产损失一点没有在意,反而还是担心陈青会不会出事。
有时候,正常经营的人最怕的就是面对混混。
没钱,还不怕事。
只要有人开了足够打动他们的钱,那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但也亏得是混混,说话不过脑子,才让钱春华套出对方的话。
陈青也终于明白还不只是钱春华的直觉,而是对方真的就是要警告自己,其实就是在给柳艾津示威。
有那么一瞬间,陈青明白为什么李花和柳艾津站在同一阵营了。
两个女人在江南市都是无亲无故的,而自己还是个孤儿,没有子嗣,离婚之后也等于是寡人一个。
所以,这帮人就把在自己身边稍微熟稔一点的每个人都和自己拉扯上了关系。
只可惜,他们看到的钱春华是个驻唱歌手,却不知道她不只是酒吧老板,背后还有“枫林小筑”的背景。
这场风波被摁下,不管背后的主事人是谁,都不会知道吴徒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对方使出的阴招,没有对陈青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反而把自己的疯狂暴露了出来。
而且真正开场锣鼓才掀起的重头戏,应该是明天下午的常委扩大会。
陈青此时也顾不上越级问题,直接拨通了柳艾津的电话。
“领导,有个事要向您反映一下。”陈青在得到柳艾津同意后,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明天本来就有常委会,纪委书记方青浦提前回来了。”柳艾津给陈青释放出了一个信号。
省里暗中在调查,专班就算再敷衍,方青浦的回归也会改变现有的办事进度。
“明天上午九点开会来得及吗?”
“我现在就和放青浦同志在一起。”柳艾津再次给了陈青一个定心丸,“另外,赵亦路明天必然会对你发难,焦点应该就是你的破格提拔。”
“领导放心,实在不行,我回杨集镇都没关系。”陈青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倒不用。”柳艾津安慰道:“林浩日书记的态度是关键。我稍后会与他约一下明天早上会议开始前沟通的。省里,我已经通过电话,原则上是支持我的。即便林书记有他自己的考量,但只要他还想谋求更进一步的话,他就不得不做出让步。”
陈青知道此刻,柳艾津强势并非只是为了报恩,她不能退。
否则,江南市再没有她能把握全局的机会和可能。
“好的,我明白了。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您随时联系我。”
第26章 开放性会议
“还真有件事,需要你去帮我接待一个人。”柳艾津说道:“绿地集团的总经理马慎儿。原本是想明天和她见面的,但时间和事情发展有些超前了。我现在又走不开,你去见他。代表市政府与她见面,听听她有什么想法,一切以安抚为主。”
柳艾津的话里透露出了几个意思:
其一,方青浦那边的会谈很重要,她暂时走不开;
其次,林浩日林书记的意见现在还不确定,但柳艾津有办法让对方做出让步;
第三,让陈青代表她以市政府的名义与绿地集团总经理马慎儿见面,是已经完全把陈青当成了心腹。
陈青自然不可能拒绝,他其实也一样没有什么退路可走。
“领导放心,我这就去。”
很快,柳艾津发来了马慎儿居住的酒店房间号。
陈青没想到马慎儿居然已经住下了,说明她的到来很可能并非是公开的,这会不会也是柳艾津下的一步棋?
*****
江南市明珠酒店22楼的豪华套房里,陈青见到了这位绿地集团的总经理。
虽然看资料,知道对方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性。
在他印象中,掌控这样的集团公司的总经理,每日处理的事务繁杂,应该是没多少时间对外在形象过分打理的。
结果事实却让他有些意外,马慎儿不只是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而且身形高挑。
高定的职业套装让身形看上去不输模特,精致的面孔更是一眼就能看出对自己的形象非常在意,一双眼神清澈却透着女强人的坚韧。
果然,简单的寒暄之后,马慎儿直入主题,火气十足。
“陈科长,不是我马慎儿说话不太中听,你们江南市的营商环境,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一个地方上的小混混,就敢顶着市领导官员亲戚的旗号,公然敲诈投资数亿的重点项目!”
“我们绿地集团是来做投资的,不是来受气的。”
陈青等马慎儿一顿疯狂输出之后,这才陪着笑,“马总,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些小小的挫折,不用那么上纲上线吧!”
“小小的挫折?”马慎儿冷哼一声,“你们还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真当企业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当然不是。”陈青脸上笑容不变,“不过合法的经营政府自然会保护的。”
“你的意思是绿地集团违法?”
“我可没这样说。”陈青冷静地回应道:“时间换空间,其实是一件好事,对江南市和绿地集团都有好处,您觉得呢?”
“什么时间换空间?”马慎儿的脸上怒色未退,又带上了疑惑。
陈青简单地分析道:“绿地投资的项目不是一次性收益就走人的,还会在江南市持续很长的时间。当然,建设好就转手也不是不行,但估计就会大出血,马总肯定是不愿意的。”
“听闻陈科长之前是一个乡镇的副镇长?”
“那马总也应该清楚,我现在不只是秘书二科的科长,也是柳市长的秘书,今天也是代表江南市政府欢迎马总的到来。”
“陈科长的意思是你能代表江南市?”马慎儿没有继续发火,眼神中反而闪过一丝精光。
“仅仅代表江南市欢迎绿地集团一行前来。如果您对营商环境方面有什么想法......”
“你能做主?”
“我能向常委会反映情况。”陈青大着胆子撒谎,脸色都没有一点变化。
因为马慎儿没办法去求证;
因为他明天真的要参加常委会;
还因为马慎儿的到来到底是为什么,他还不太清楚。
解决与清道夫公司之间的“纠纷”,犯不上她一个总经理亲自前来的。
既然亲自来了,那么就说明她不只是有态度,甚至还有把握能亲自解决。
他,现在很是想念那个“枫林小筑”背后的人物了,马慎儿的关系网到底在哪儿?
柳艾津是真的抽不出时间,那为什么不事先打电话给自己,反而是自己先打电话之后她才像是想起来了一般。
如果只是为了让自己明白已经得到认可,完全没必要让自己来接待。
那就说明柳艾津其实是很在意马慎儿的态度和意见的。
绝不简单的只是营商环境的改善,让投资企业更安心。
或许是陈青大着胆子的撒谎,也或许是因为别的,马慎儿没有再继续纠结之前的怒火,开出了绿地集团的条件。
条件也很正常,处理该处理的人,保障企业正常运转。
陈青甚至能感觉到马慎儿的隐忍,这种隐忍不是惧怕,而是一种带有强制性的自律。
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吴徒,这为来自特种兵营级干部退伍的市公安局政委。
从进门见面到现在谈的过程,仔细回想,让陈青对马慎儿自己或者家庭背景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离开之前,他特意留意了一下马慎儿起身和送他出门的脚步。
越发的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离开酒店,马上再给柳艾津汇报过程的时候,终于得到了证实。
“陈青,虽然你的话递得很有水平,安抚了马总的情绪。但是,别看只是简单的条件,我们现在也不一定能完全实现。他哥哥在省军区的地位,对林浩日书记是有影响力的,如果我们没有能力解决,你是知道的,最终让别人来摘了果子会怎么样!”
柳艾津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但陈青相信,她这话更多的是说给他听的,而不是柳艾津自己没有能力做到。
从省里空降到江南市出任市长,连秘书都没有带来,可想而知,这个女人也没那么简单。
“领导,我知道。”陈青很郑重地回应,“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嗯,多和钱春华接触对你今后都有好处,但记住把握尺度。”柳艾津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点。
再次体会到官场斗争的复杂性。
原本就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但却让每个人看起来都有顾忌。
赵亦路这个从江南市一路成长起来的政法委书记,有时候看上去很愚蠢,但直接,可是也说明他有足够的底气。
林浩日书记到现在也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从某种程度而言,他确实可以不干预,这毕竟是政府部门的事。
然而,直到今天,陈青才隐约感觉到三方阵营之间的博弈。
事或许真的只是小事,各方似乎都有随手一挥就解决问题的能力。
却都迟迟没有出手,让陈青有些后悔没有让钱春华拿更多的资料。
回去的路上,路过夜色酒吧,酒吧已经因为今晚的事提前关门,但里面还隐隐透着灯光,应该是在清理现场。
他现在不好去找钱春华,刚才的电话示警已经是钱春华为他做的很有情义的一件事了。
而自己如果在人家遭受损失的情况下,还舔着脸的希望得到什么非常有价值的消息,这无疑是真的把钱春华的情义当成了垫脚石或者利用的工具了。
到冰冷的出租屋,陈青毫无睡意。他将明天可能需要用到的材料再次检查了一遍,反复推演着常委会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及应对策略。他知道,这将是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关,闯过去,海阔天空;闯不过去,也许今后前路就不只是坎坷了。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预示着黎明到来前,必将有一场最激烈的风暴。
次日一早,江南市的天气阴霾厚重,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挡,无法露出真容。
而江南市委一号会议室,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每个人的神情都凝重。
与会的除了市委常委之外,市直机关的各部门领导齐聚,显然这个会议上的种种将会成为定性。
而不是常委们谁透露出的一点消息来猜测。
悄悄问了一下秘书一科科长,得到答案之后才知道,就只有他一个人是电话通知的。
扫了一遍主会议桌四周里外几层的到会人员,果然还是有少部分的部门领导请假缺席。
市委书记林浩日坐在主位,指尖夹着的香烟升起一缕笔直的青烟,从他进来之后,看似沉默,实则眼角的余光在不断的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表情。
柳艾津坐在他左侧,面色平静,翻阅着手中的文件,仿佛即将到来的风暴与她无关。
陈青作为秘书,没有资格进入主会议桌,却坐在了柳艾津的身后第一排,可以随时注意到现场主会议桌上的人。
纪委书记放青浦的出现,显然让有的人有些意外。
毕竟之前都说他还要等到下个月才能回到市里。
准时九点都已经过了几分钟之后,林浩日才开口宣布了会议开始。
“同志们,最近机关的工作作风拖沓、效率低下的现象太频繁,经过我和市委主要领导商议,召开这次会议,主要就是讨论相关的问题,找原因、想办法、落实到快速高效的工作中去。”
“所以,今天的会议是开放性的,畅所欲言。”
林浩日的话音刚落,赵亦路就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怒意:“林书记提的问题,绝对是我们现在存在的很大问题。但我觉得找原因应该先找一找深层次的原因,不要浮于表面。就比如——”
话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撇了一眼视线斜对面的柳艾津身后的陈青,“我们某些领导同志,新上任不久,对干部情况了解不深。虽然是工作需要,但大搞破格提拔,‘火箭式’上位!这样的干部留在市里工作,本来就会把基层的一些不良作风带进来。”
林浩日似乎并不知道他所指的是谁,打断赵亦路,“老赵,有话说就说到明处,你这么躲躲闪闪的说,谁知道说的是谁?在座从基层提拔起来的干部多了是了,九成以上的干部都是基层培养起来的,不能对基层干部有偏见嘛!”
林浩日不亏是市委书记,讲话的水平很高。
第27章 上面的支持
虽然只是提醒赵亦路,却无形当中让九成的干部们有一种得遇知己、感同身受的感恩之心。
赵亦路不好再“绕弯子”,直接说道:“当然,我对柳市长的个人能力还是认可的。但他的秘书,陈青。一个乡镇负责农业的副镇长,一步跳到市政府出任市长秘书、秘书二科科长,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合乎组织程序吗?”
“到岗这么久了,市长秘书的工作还是李花副秘书长在兼着,说明他的工作能力还承担不起市长秘书的工作。”
“想想也是能理解,一个农业副镇长,懂这么协助领导工作吗?显然不能!”
“下面干部群众对此议论纷纷,反应很强烈啊!”
“这方面,我能理解组织部门,他们的工作也很难做。”
“可,这样一来,容易带坏风气,让踏实干事的同志寒心!”
赵亦路的这番话,看似指针对陈青,但话语当中几乎照顾了各方面的情绪,把所有的矛盾直接指向了柳艾津任人唯亲、破坏组织程序,有搞一言堂的嫌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组织部长李春秋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着中立姿态,没有接话。
柳艾津抬起眼,正要开口,林浩日却先说话了,语气不疾不徐:“艾津市长刚来,用自己熟悉、信得过的人,也是为了方便工作开展。干部年轻化,有时候也需要打破一些常规嘛。”
他话里带着回护,毕竟柳艾津是省长前任秘书,他的升迁还需要省里的支持。
赵亦路见林浩日态度暧昧,心中似乎早就有预想,立刻抛出了第二颗炸弹,语气变得有些激愤:
“好,就算破格提拔暂且不说!那这个陈青的人品呢?”
“就在前几天,他公然在街头行凶,把一名姓代的市民打成重伤!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
“公安干警带去局里询问,他却自恃身份完全不配合。”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担任市长秘书?连最起码的公务员我觉得都不够格,我请求市委同意,对他进行严肃处理,必须法办!”
这话一出,几位常委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做做样子,大概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
林浩日的眉头瞬间皱紧,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打断了赵亦路的话:
“赵亦路同志!什么姓‘代’的市民,不就是你女婿代强吗!你还有脸提?!”
林浩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情我已经了解清楚了!是你那个宝贝女婿代强,光天化日之下试图强迫女孩子,耍流氓!陈青同志是见义勇为,制止犯罪行为!怎么,政法委书记的女婿就可以无法无天,凌驾于法律之上了?我告诉你,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女婿那是咎由自取!”
“要不是那女孩子没报案,否则,我看该受法办的,是代强!”
林浩日的突然爆发和明确站队,让赵亦路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没想到林浩日竟然掌握得如此清楚,而且态度如此强硬。
看向柳艾津,却见她神态自若,显然事先已经沟通过了。
这么一件小事,柳艾津都和林浩日沟通,这倒是完全出乎他的预料,神色有些复杂,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林浩日。
就在这时,柳艾津放下了手中的笔,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开口,给了赵亦路致命一击:
“赵书记,在要求法办别人之前,是不是应该先管好自己的家人?”
“据我所知,就在前几天,您的夫人和女儿,跑到石易县杨集镇政府,公然喧哗闹事,还动手抓伤了镇政府的工作人员。这就是您家的家教和作风吗?如果连家人都管不好,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谈论干部的品行和法纪?”
这一记反手耳光,抽得赵亦路晕头转向。
他老婆女儿去杨集镇闹事,他之前完全不知情,是昨天刚从蔡信那里才知道的,原本已经安排了如何将此事尽量掩盖,但此刻被柳艾津当众揭露,顿时狼狈不堪。
林浩日顺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厉声道:“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政法委书记的家人跑到基层政府去打人闹事,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我看,有必要请纪委介入,好好查一查!方青浦书记!”
坐在一旁的市纪委书记方青浦抬起头,他以其铁面无私着称。
“林书记。您有什么指示?”方青浦脸色平静。
“你安排人,重点查一查赵亦路同志的女儿,她不是在市里某国企担任副总吗?查查她的任职是否符合程序,有没有利用其父亲的影响力谋取不当利益!”
“赵成,赵成在吗?”林浩日抬头看向会场四周。
“林书记,我在!”第三排的边缘,赵成半弯着腰站了起来。
“你,直接写一份工作以来的任职履历,我相信你没问题,但一视同仁。”
赵成,赵亦路的儿子,此刻脸呈现灰白,除了点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但坐下之后怨毒的眼神没有看向自己的父亲,反而是看向了第一排的陈青。
林浩日的这番指示,等于直接要把火烧到赵家核心。
赵亦路的连襟,市委副书记支冬雷见势不妙,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呀,林书记,柳市长,消消气,消消气。”
“消气?”林浩日语气依然还是带着冰寒之意,“绿地集团已经准备向省里投诉了,江南市的治安情况就这么差?能闭着眼睛说胡话吗?”
市局局长宋强低下头,吴徒却是冷冷的一笑没有接话。
支冬雷脸上带着笑,“林书记,我的老书记啊!赵亦路同志的家人可能也是一时冲动,情绪激动了点。”
“家和万事兴嘛,纪委介入调查,影响太大,尤其……尤其现在这个关键时期,恐怕也会影响到林书记您……”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暗示林浩日正在谋求升迁,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他口中的“家合万事兴”的“家”,指的正是江南市的市委市政府这个“大家”。
林浩日眼神锐利地扫了支冬雷一眼,对他拿自己升迁说事心中极为不满,但也不得不考虑现实。
陈青在周围的第一排,很明显的看到柳艾津的肩部微微下坠,显然是暗叹了一口气。
就听见柳艾津接过支冬雷的话说道:“支冬雷同志说的,有些事没必要上纲上线我很同意。但做事总要讲究个一碗水端平,既然赵亦路同志可以质疑我用人......”
“柳市长,”支冬雷打断柳艾津的话,“赵亦路就是这个脾气,说话不过脑子!要不然,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代强,这件事啊,他一直心里都是很不平静的。可,这毕竟是孩子的私事。”
林浩日不等柳艾津接着反驳,插话进来,“行了。工作会议说什么私事。”
手指在会议桌上用力的敲了几下,“赵亦路同志,下次民主生活会上,要就家人管教不严和刚才的不当言论,做出深刻检讨。”
随即马上就说道:“柳市长安排秘书,自然是要考虑她自己用起来方便,这么一点小事,拿到常委会上来说,简直就是儿戏嘛!”
他环视一圈,无人反对。
“继续今天的会议内容!”
林浩日对赵亦路高高举起的板子,最后却轻轻的落下,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对陈青的任用问题,一句话盖棺定论,似乎根本不应该拿出来争论,看似维护,但结合对赵亦路最后定义要他“深刻检讨”对比,这一场争锋相对,显然没有赢家。
甚至柳艾津还略胜了一筹。
陈青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和可能,周围几圈的人今天都在见识市委领导之间的真正博弈。
在林浩日宣布继续会议内容之后,支冬雷的发言很频繁,举例说明现在工作拖沓的一些现象,却避开了市政府,只说的是市委机关这边的情况。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所说的都是一些真的无关紧要的问题,并不涉及到需要大力改进的方面。
唯独对于组织部的审核,居然提出了表扬,但也提出了希望今后要更加细心,特别是对干部提拔要慎之又慎。
毫无波澜的会议一直开到中午才结束,林浩日宣布散会后率先起身,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会议室。
整场会议中除了那一次提起绿地集团准备向省里投诉之外,并没有再提与小鸟电力相关的任何事。
常委们陆续起身,赵亦路是常委当中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看着柳艾津离开的背影,尽管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但眼中充满了怨毒。
内心的不甘在起身前看向陈青的眼神中已经展露出来。
本想借常委会整垮陈青,狠狠打击柳艾津的威信,却没料到一向温和的林书记居然发火。
要不是林浩日的学生自己的亲家支冬雷救场,今天就真的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被当众羞辱,还要在民主生活会上做检讨!奇耻大辱!
“柳艾津……林浩日……你们给我等着!等林浩日调走,我看还有谁给你撑腰!咱们走着瞧!”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
另一边,柳艾津回到办公室,陈青立刻跟了进来。
“市长,常委会……”陈青有些担忧。
柳艾津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没事了。这已经算是很有收获了。”
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江南市的景貌,语气变得深沉,“不过,今天这水,比我想的还深。林浩日书记......”
她转过身,看着陈青:“他今天保了你,看起来也没维护赵亦路。但依然没有明确的表态,绿地集团那边估计已经向省里领导有过反馈了!”
陈青心中一凛:“我明白,市长。”
也就是说绿地集团并没有指望柳艾津能为他们撑腰做主。
而,林浩日大概也因为这个原因,干脆不管。
并不是因为支冬雷那看似善意的提醒,改变的结局。
反而是因为支冬雷是林浩日的老部下,很清楚这个领导现在需要什么,给了林浩日一个合理的台阶,让柳艾津不能继续发难。
柳艾津点点头:“接下来,我们要加快步伐了。必须尽快拿到实证”她的目光中有一丝审慎,“林书记他真正看重的是上面的支持,江南市没有他不行!”
陈青心里一颤,这话什么意思?
第28章 曾大伟出轨
林书记分明是已经有向上的想法和举动了,这柳艾津反而说没有他不行!
这是打算要在林书记向上的步伐中,增加难度还是设置障碍?
这话陈青不敢接,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领导,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认真想一想突破口的。”
陈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另外,常委会上我这个新市长还是太单薄了。一个支冬雷就能让林浩日左右摇摆......告诉一下李花,这个周末,我要在枫林小筑请客,人选让她确定后报给我。”
陈青一边回应着,脑子里也想明白柳艾津请客是为什么了。
看来今天的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对她的触动很大,她要主动出击了。
“好的,领导。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出去了。”
柳艾津微微颔首,不再多说。
陈青退出市长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他知道,常委会上的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但赵亦路的恨意只会更深,在林浩日书记这边,柳艾津并没有获得绝对的支持。
无奈之举,到底能不能改变这个格局,现在还未可知。
未来的路,依然还是步步惊心!
陈青先去了一趟李花的办公室,传达了柳艾津的指示,回到自己的秘书办公室。
脱离了杨集镇那个憋屈的地方,市政府也不是一个能省心的地方,柳艾津这个省里空降而来的市长也是举步维艰。
要立足,恐怕自己也不能只依靠柳艾津。
正想着要怎么来脱困,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是李月月打来的。
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陈青接通了电话,语气尽量轻松平常一些:
“李姐,你好!”
“陈青啊,我今天才知道,你原来调到市政府当了市长的秘书。”
“李姐,多亏你上次及时打电话提醒我。这几天忙,一直没时间正式的感谢你!”
“不用谢。”李月月的话里,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情绪。
陈青虽然知道在欲言又止的背后事情肯定不简单,但还是主动开口:“这样,晚上有时间的话,我请客,算是正式的感谢你。”
“不用!不用!”李月月的话里有些紧张,像是不敢面对。
这种感觉陈青很清楚,就是想求人办事,但话又难以启齿。
“李姐,我们也认识不短的时间了。再客气,就有些虚伪了。”陈青逼了一把。
“那,好吧!我也在市里,你说个地方,我来找你。”
“地点我还没想好,这样,你在研究所等我,我下班之后过来接你。就这样说定了。”陈青也不等李月月拒绝,直接挂断了电话。
虽然之前只是泛泛之交,仅限工作上接触。
但在代强丈母娘和妻子上门闹事的时候,能主动打电话给他让自己提防,这份人情要还。
刚想在什么地方请客比较合适,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钱春华”的名字。
陈青几乎毫不犹豫的就接起了电话。
“陈大哥!”钱春华的声音清脆地传入他耳中,“你晚上有空吗?我想约你一起吃个饭,反正我们都是一个人,在一起也热闹一些。”
陈青心里一动,“好。不过,我晚上正好也约了别人吃饭,要是不介意,就一起吧!”
钱春华在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爽快地答应了:“好啊!没问题!你把地址发给我就行。”
放下手机,陈青在网上找了一下合适的饭店,最后还是发觉就在自己租住的小区附近更合适。
虽然不清楚李月月家住在哪儿,但研究所还是知道的,相隔也不远。
到下班后,陈青骑上已经更换过的电动车,向研究所方向而去先接上了李月月。
“怎么还骑电动车呢?”李月月微微露出了惊讶。
“秘书不过是一份职业,又不是发大财。”陈青解释道,“只是委屈你了,只能拿它当座驾了。”
陈青拍了拍电动车的后座,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要不是之前的工资全都给了前妻吴紫晗,也不至于连辆车都买不起。
“这有什么,总比挤公交强。”李月月笑着,很自然地侧身坐上了后座,手轻轻扶住了陈青腰侧的衣服,“走吧,陈大科长给我当司机,求之不得呢。”
清晨压抑的空气到了傍晚越发厚重,晚风中带着一丝潮湿和闷热。
但电动车和周围行驶的车辆带动的气流,却有一些降温的作用。
李月月坐在后面,初始还有些拘谨,但随着车子行进,也放松了下来。
而随着转向和避让的晃动,为了保持平衡,她扶着陈青腰侧的手,不知不觉间收紧了许多,最后几乎是半环抱住了他的腰,到最后侧坐的身子却半扭向的靠在陈青的背上了。
男性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闷热的空气带来的皮肤的黏稠,让两人的肌肤有一种紧贴的触感。
道路似乎有些不平,电动车碾过一个小坑,猛地颠簸了一下。
陈青并非木头,身后女人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随即而来的柔软贴靠,以及那骤然收紧又微微放松的手臂,都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他也能感觉到那不同于男人身体的、惊人的柔软触感。
这让他身体微微一僵,握着车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刻意忽略了那旖旎的接触,只当是颠簸导致的意外。
他现在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实在不宜在任何方面授人以柄。
更何况,李月月婚姻状况不佳,他更不能趁人之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姐,坐稳了,这段路有点颠。”他头也不回,语气如常地提醒了一句,仿佛刚才那暧昧的接触从未发生。
“……嗯,好。”李月月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将脸微微侧开,让风更直接地吹在发烫的脸颊上,试图驱散心头那份不该有的涟漪和身体里蠢蠢欲动的反应。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电动车电机轻微的嗡鸣和街道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
一种微妙而尴尬,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悸动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弥漫开来。
幸好,路途并不太远,十几分钟后,电动车停在了一家看上去还有一些格调的餐厅门口。
“到了,李姐。”陈青停稳车,单脚支地。
李月月仿佛大梦初醒,连忙松开环抱着陈青的手,动作有些慌乱地下了车,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头发和衣服,借以掩饰内心的波澜。
“这地方看起来不错。”陈青锁好车,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笑着对李月月说,“我们进去吧,我朋友应该也快到了。”
“好……好的。”李月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跟在陈青身后,走向餐厅门口。
只是那被风吹拂过依旧有些发烫的耳根,和心里那头尚未完全平息的小鹿,提醒着她刚才路上那短暂却清晰的失态。
她看着陈青挺拔的背影,心里幽幽一叹,将那份危险的悸动强行压了下去。
两人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向陈青事先预订好的包厢。
推开包厢门,里面空无一人,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茶水。
“我朋友可能还没到,我们先坐下点好菜,她也差不多了。”陈青说着,示意李月月先坐。
李月月点点头:“那个,我先去下洗手间。回来有些话要给你说。”
陈青点点头,示意服务员把菜单拿过来。
李月月有些慌乱地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几捧凉水浇在脸上,让她才稍微平静了下来。
看着镜子里已经有些皱纹的眼角,伸出手去试图抚平。
然而这掩耳盗铃的做法,显然一点作用也没有。
第29章 撞破
叹了口气,走进一个隔间。
餐厅不大,卫生间公用的,并没有区分男女。
刚关上门,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男一女压低的说笑声。
只是,那男人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让她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宝贝儿放心,答应给你买的车,下周就带你去提。”
“是吗?人家晚上一个人也害怕!”
“忍忍吧,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
紧接着就是隔间的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但那个男人似乎并没有离开,反而还在说着话。
李月月眼里瞳孔放大,如遭受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顶,本来半蹲的身子差点没站稳,赶紧用手扶住隔间的门,咬着双唇不敢放出声音。
这个声音......太熟悉不过了,居然是她的丈夫曾大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地方给人一种莫名的快感,还是因为时间还早,两人以为卫生间没有其他人,曾大伟说话的声音就没有停。
“宝贝......等我把那老女人的钱都弄出来,就找个由头跟她离了。”
“你舍得?”隔间的女人在尿尿却依然还在回应着,一点没觉得尴尬。
“有什么舍不得的!整天一副怨妇的模样,看着就倒胃口,哪像我的小宝贝你这么知情识趣......”
每一个字都像尖锐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李月月的心口。
原来在丈夫眼里,她只是一条“死鱼”,一个可以被算计、被抛弃的“老女人”!
而那女人……她甚至能想象出曾大伟此刻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两人越来越少的夫妻生活,原来不是因为工作忙,太熟悉,而是——不爱了,厌倦了!
怒火如同岩浆,在她胸腔里奔腾、灼烧,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冲出去撕破脸?
除了让自己更难堪,没有任何意义。
直到隔间的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远去,李月月才无力地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洗手台已经空无一人。
快步走出去,在走廊的尽头,那熟悉的男人搂着一个身穿紧身裙的女人扭着腰走向了另一个包厢。
李月月很想冲过去看看这个女人到底长什么样,但背影却让她知道,不说别的,但是那风骚的走路姿态,她一个研究农业的研究员就学不来。
一股荒谬感直冲上顶,浑身发抖,更替自己感到不值!
唯一庆幸的是和曾大伟之间还没有孩子。
站在卫生间门口足足一分钟,李月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快步走到曾大伟和那个女人的包厢门口,一把推开包厢的门。
里面除了曾大伟之外,居然还有几个曾大伟的同事,而曾大伟的手即便是坐着也还搂在那个女人的腰上。
场面瞬间让屋内的气温都下降了几度。
“嫂子......你这么来了?”坐在最近的一个同事慌忙起身,连身后的椅子都差点碰倒在地。
李月月看清了那个女人的长相,一张普通到扔在人群中都找不到的脸,但有一点确实不一样,就是年轻,也就二十出头。
脸上的胶原蛋白一看就是人造艺术的结果。
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如此贬低自己,李月月居然感觉到一阵轻松。
面对曾大伟站起身来尴尬的样子,李月月冷冷的丢下一句话:“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离婚。是个男人就不要迟到!”
说完,在包厢众人惊诧和呼喊声中转身离开。
每一步的脚步都越来越坚定,像是要踩碎这一段荒唐的婚姻。
李月月强撑着回到陈青所在的包厢。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住了。
包厢里一片狼藉。
椅子东倒西歪,地上有摔碎的杯碟,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紧张的烟味和……血腥味?
陈青坐在包厢最靠近门口的椅子上,脸色阴沉,衬衫领口有些凌乱,拳头紧握,指关节处隐隐泛红。
钱春华则站在他身后,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愤怒。
她漂亮的脸上流露出的居然是一种对陈青的依赖和……崇拜?
“这是怎么了?”李月月把自己刚才的糟心事瞬间抛开,走上前去。
“没什么,一点小摩擦。”陈青脸上看得出来有压抑的愤怒。“对了,这是李月月李姐,这是我朋友钱春华。”
两个女人此刻没有时间寒暄,李月月追问下,才知道是有几个人应该是跟踪钱春华来了这里。
闯进来与陈青发生了争执。
“都是我不好,没有注意到被人跟踪过来了。”钱春华抱歉地解释道。
“不关你的事,”陈青把手上的血迹擦了擦,这是对方鼻梁的血,问道:“你说他们领头的就是外号叫臭虫的人?”
“嗯!”钱春华愤怒道:“明明昨天晚上才被抓进去了,怎么这个时候就放出来了?”
“二十四小时候滞留,即便是拘留也可以先出来。”陈青没有说这里面一定有赵亦路的问题。
毕竟,几个混混应该也不至于让赵亦路出手。
如果不是下面有人打招呼,那就应该是吴徒的手段,故意释放的。
对于这个吴徒,他没有是十足的把握,对方会怎么做。
甚至,还要做好打算吴徒只是做做样子给他和柳艾津看。
陈青在思考,钱春华和李月月这两个女人心里的想法也在翻腾。
一个是为自己带来了麻烦感到自责;
另一个则是为陈青愤然出手感到震惊,之前看陈青性格都很随和的,可现场留下来的痕迹,就能表明刚才的争斗可不是闹着玩的。
关键是饭店一个人都没有出现,也侧面证明前来闹事的人不是一般。
陈青只是短暂的考虑了不足一分钟,等到把手上的血都擦干净,陈青站了起来。
“换个地方吧!老板估计也不敢报警。”陈青知道,现在根本不是给这两个女人解释的时候,先离开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李月月和钱春华都点点头,没有反对。
钱春华刚拿起包,包厢虚掩的门就被人“哐当”一声狠狠地踹开!
那个名叫臭虫的混混,果然去而复返,而且这次他身后黑压压地跟着十几号人,一个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瞬间就将包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一个脸上气场凶悍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香烟,排开众人,踱步走了进来。
“冯小齐!”陈青和钱春华心里都齐齐暗自思考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冯小齐显然并不认识他们,阴冷的目光扫过陈青,最后落在钱春华缓和李月月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臭虫指着陈青,对那刀疤脸男人叫嚣道:“齐总!就是这小子!妈的,废了他!还有这两个妞,今晚必须让她们脱光了给兄弟们陪酒赔罪!”
冯小齐吐出一口烟圈,用看蝼蚁般的眼神看着陈青,声音沙哑而冰冷:
“小子,给你两个选择。一,现在跪下,给我兄弟磕头认错,自断一条胳膊。二,我帮你卸掉两条腿。至于这两个女人……”他淫邪的目光在李月月和钱春华身上逡巡,“留下陪我的兄弟们乐呵乐呵。”
李月月气得浑身发抖,怒骂道:“你们……你们简直无法无天!”
臭虫仗着人多,更加嚣张,淫笑着就朝李月月逼近:“臭娘们,等会儿老子让你叫天天不应……”
包厢内的危机一触即发!
钱春华已经捏紧拳头,准备上前要自报身份了。
现在这个状况,凭陈青一个人,他们根本出不去。
但她的身份即便说出来,包括冯小齐在内这些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震慑得住。
眼看混混们淫笑着已经逼近李月月和她,陈青却没有退缩,一把将两个女人护在身后,“冯小齐,你知道......”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几分诧异和官威的声音在包厢外响起:
“干什么呢?冯老板,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堵在门口的打手们被人分开,一个身穿便服,身材微胖,眼神却十分税利的男人走了进来。
而他的身后会还跟着两个精干的随从。
陈青的话咽了回去,来人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马保国。
第30章 误会
“马队,你怎么不在包房坐着。”冯小齐看到马保国,嚣张的气焰收敛了些,指着打手们围住的三人,解释道:“这小子打伤我的员工,今天必须要让他给个交代?”
马保国眉头皱了起来,“冯老板,有纠纷找警察。你们这样不合适。”
“是。是。的确有些不妥,只是想要他给个交代而已。”冯小齐似乎有些畏惧马保国,换了一个口气!
而此时,那些围着陈青三人的打手已经闪开,陈青三人直接出现在了马保国的眼前。
马保国目光落在陈青脸上,先是一愣,然后脸色瞬间千变。
与陈青的对视刹那,他的心里有多少的想法陈青不清楚,但从他的眼神变换中还是看出了他的犹豫。
“马队长,”陈青主动的打破僵局,“好久不见!”
其实他们上周六才见过。但这一声主动的招呼,自然是提醒马保国,也是在试探他为什么会和冯小齐在一起。
果然,马保国反应过来之后,脸上露出笑容,随意的神色同样试探道:“陈科长,别来无恙!”
两人的对话都有试探。
但这试探的声音出来,几乎瞬息之间两人就达成了共识。
“和朋友一起吃个饭,没想到会是马队长的熟人!”
“哎!”马保国似乎稳了一下心神,“陈科长,不好意思,看来是场误会。”
转过头马保国看向冯小齐,“冯老板,你的员工伤哪儿了?冯科长可是我朋友。”
言下之意,这是要在中间做个和事老!
冯小齐的眼神在陈青和马保国之间转了一圈,哈哈一笑,“既然是熟人,那就是误会,一点小事不算什么。”
但他还是很谨慎的看向陈青,“不知道兄弟是哪个单位的?说不定今后还有接触。”
陈青看了马保国一眼,见对方没有出言掩饰,直接说道:“市政府秘书科,怎么?冯老板有什么业务和我们对接?”
“市政府秘书科......”冯小齐自己重复了一遍之后,脸色瞬间大变,“陈青,陈科长?”
“看来你是知道我了!”陈青的脸色的随和马上就挂上了官威,语气也冰冷了起来。
“不,不,我哪儿知道陈科长。对不起,对不起!今天这事是兄弟做得不对,臭虫还不赶紧给陈科长赔礼道歉!”
臭虫瞬间就傻眼了。
这好像与剧情设定不对啊!
但看到自己老板的脸色,他也不敢造次,连忙站出来弯腰道歉,狠狠地扇了自己几个耳光。
“好了!”陈青冷冷地说道:“冯老板,没想到我们这样见面,倒是让我领教了大胜集团的风采。”
马保国却在这个时候插进来一句,“陈科长,其实冯老板也是为他员工着想。一时间有些情急。”
“既然如此......”陈青故意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马队长,这里就麻烦你处理一下,我就不打搅你们的饭局了。”
弄不明白马保国要做什么,陈青不会轻易的加入。
先主动提出离开,以免冯小齐开口还真不好当面拒绝。
“陈科长,你放心。保证处理好!”马保国从头到尾的神态都显得自如。
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是江南市刑侦支队的队长。
陈青不再多言,对着身后还有些发懵的李月月和钱春华说道:“走吧!我们换个地方。”
冯小齐和马保国随后一路护送三人离开饭店。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饭店的一个包厢门口,曾大伟的头从门缝向外看去,却根本不敢出来。
她想不通自己的老婆身后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跟着,看样子还一个个非常恭敬。
这时候出去解释也好,翻脸也好,肯定是讨不了任何好处的。
直到一行人消失在门口,他才走回座位,叫来服务员询问。
服务员连忙摇头,“先生,您要是还用餐,我们继续给你们服务。最好还是别打听,惹不起!”
曾大伟被服务员的神情吓了一跳。
他却不知道服务员说的是臭虫那一帮混混,心里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一贯对自己都千依百顺的妻子怎么今天这么硬气,看来是找到靠山了。
越想他越觉得难受,看着身边的“小宝贝”越来越烦躁。
“不喝了!跟我走!”
曾大伟起身拉起他的“小宝贝”飞速地离开包厢,现在他一点心情都没有。
只是,心虚的曾大伟并没有敢回家,而是带着他的“小宝贝”赶紧离开江南市,要送她到外地去躲一躲。
餐厅外,冯小齐看着陈青骑上电瓶车,一前一后坐着两个女人,明显不在乎超载和外人羡慕的目光,扬长而去。
转身对着臭虫,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妈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做事的时候都不看看是谁吗?!”冯小齐怒吼道。
“齐总,您不是也不认识吗?”臭虫有些委屈地说道。
身边马保国却眼睛微闪,“冯老板这是事先就有所安排?”
“不,不,不!”冯小齐也知道自己刚才情急之下,说漏了嘴,“没有的事。这帮兔崽子缺乏管教,刚才真应该让陈科长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马保国意味深长地说道:“最好是没有。看来今天这顿饭,我们也没必要了!你还是抽空多多管教一下你的员工吧!”
马保国带着身后的两人离开。
冯小齐也没好意思再次邀请,看着先后离开的两拨人的背影,刚才的谨小慎微,低眉顺眼的姿态马上就变了。
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有点麻烦,陈青可能知道是在针对他了。”
电话那头询问了一遍之后,问清楚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是钱春华之后,让他马上把臭虫等人送走,停下所有动作,这才挂了电话。
第31章 遗憾
他也没注意到身后曾大伟带着他的小宝贝,告别几个同事,开车极速离开!
即便是注意看到了,他也不知道这个男人与刚才其中一个女人还是夫妻。
另一边陈青骑着电瓶车载着两个女人也不方便太远,就在他租房的小区门口停下,找了一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小饭馆。
“委屈你们了!”陈青停下车,“就在这里吧!”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陈青把车停好,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点好菜之后,他刻意的想让两人不提之前的事,所以主动的问起了李月月。
“李姐,之前你说去卫生间回来,是有什么事要给我说?”
李月月的思绪马上就被拉回到了刚才,但现在不管是原本想说的话,还是前夫的事,她都没打算再说了。
有时候,人在极度的情绪压迫下,其实什么话都不想说。
“喝酒!”李月月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努力在脸上露出笑容,“庆祝你离开杨集镇,调到市里工作。今天,姐就是找你喝酒,陪你高兴的!”
陈青见李月月不愿意说,也没强求,点点头,“行。姐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喝。钱小姐,你呢?”
“我没问题啊!”钱春华也点头道:“我陪陈大哥,你想怎么喝都行。”
经历了刚才一场激烈的冲突,又换了环境,三人各怀心思,这酒喝起来就特别快。
李月月心里会还堵着丈夫背叛的恶心和愤怒,喝得最快。
陈青见她有心思,以为只是刚才的阵仗把她吓住了,也不好劝,只好作陪。
钱春华就完全是陪陈青,陈青喝多少,她是绝不会少喝一点。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桌子上就放了三个空的白酒瓶。
喝到后面,李月月的情绪已经压制不住,笑看着陈青,语气带着自嘲,“陈青,你说......姐有哪儿不好?二十岁的时候也是校花,身材这些年也没走样,就是手粗了点,咋啦?一点点不完美都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陈青回应道:“做农业又不是抹雪花膏,哪儿顺滑摸哪儿!”
“你这话,姐爱听!”李月月感同身受,“干了!”
又是一杯白酒一口下肚。
原本还在劝说两人慢点喝的钱春华,看到陈青一口干掉,也下意识地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话匣子打开,李月月越说越多,把今天碰见曾大伟的事说了出来。
大骂曾大伟不是个东西。
这一下,诉苦咒骂的酒、安慰宽心的酒、同情陪伴的酒,一杯接着一杯。
“陈青......你......今天......够爷们!是个......男人!”李月月对着陈青竖起大拇指,却又给自己嘴里“倒”进了一杯白酒。
她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放下酒杯,看着陈青,语气带着一丝肯定,“看来姐姐......我......以前真是眼瞎,放着身边这样的真男人看不见,却守着个……蠢货。”
陈青被她看得有些尴尬,连忙道:“李姐,你喝多了。”
“我没多!”李月月摆手,又灌了一口酒,话语越来越大胆,甚至开始调侃陈青,“陈青,你说……你这样的......什么......样的女......人才配得上?”
钱春华也被李月月的情绪感染,加上酒精作用,胆子也大了起来,跟着起哄,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看着陈青。
陈青被两个容貌气质各异,却同样动人的美女在酒精催化下轮番“攻势”,加上刚才冲突的肾上腺素还未完全消退,酒劲上涌,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也松弛了些许。
毕竟,之前的他,在吴紫晗一家人的冷眼中所受的待遇实在不堪。
气氛转换,被人依赖和信任的感觉,是个男人总会有“英雄”气概展现。
以至于后来是什么时候结束,怎么离开的……陈青的记忆从这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混乱的碎片。
下半夜,陈青被一阵强烈的口干舌燥和头痛欲裂的感觉折磨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装饰着简约的吊灯,不是他出租屋那熟悉的白灰顶。
他猛地一惊,残存的醉意瞬间被吓退,猛然扯开了自己沉重的眼皮,清醒过来。
陈青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冻结。
旋即看到不远处衣衫完好的钱春华和李月月,顿时松了一口气!
应该是单纯的喝醉了。
李月月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声。
李月月的动静,也惊动了钱春华。
“怎么了?”钱春华睡意未醒,根本没意识到现在的状况。
“诶,陈青,你手臂怎么受伤了?”钱春华突然道。
陈青低头一看,还真是:“可能是昨晚喝醉碰的吧?”
李月月连忙走出去,“别动,我去拿药箱。”
钱春华张了张嘴,却也说不出什么。
很快,李月月拎着一个小药箱回来,灯,一下被打开。
李月月叹了口气,对陈青示意道:“过来。”
打开药箱,拿出酒精先消毒。
皮肤传来的刺激,让陈青眉头微微一皱。
“忍着点!”
陈青苦笑,
从李月月刚才去拿药箱,陈青就知道这里是她的家了。
第32章 又见前妻
陈青随后就离开了家,赶往市政府报到!
钱春华也走之后,李月月想到自己和丈夫的感情,旋即拿出手机给曾大伟发个消息:“别忘了离婚的事情,要是不想让我到你领导那儿说,最好不要迟到!”
梳妆打扮完毕,李月月看着镜子里明显年轻了不少的自己,微笑着拎包走出房门。
民政局灰白色的台阶泛着冷光,却一点不影响今天李月月的状态,以从未有过的强势收回了所有夫妻共同财产。
“至于你自己的钱,就留给你。夫妻一场,希望你好自为之!”
李月月高跟鞋踩着平稳的节奏,一步步走出民政局,一扬手轻轻一按,奔驰轿车的发出轻微的回应声,灯光亮起。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却是她未来走出的第一步,她也要强势加入对陈青的争夺。
曾大伟一脸冰寒地站在民政局门口,一套房、一辆车归了李月月,他没有意见。
只是,事情变成这样,是他始料不及的。
而今天李月月的打扮,让他有些后悔,这还是自己的妻子吗?
然而,后悔没有用,李月月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甚至以毁了他的前途威胁,他只能摇头叹息。
能保住工作,还能继续和“小宝贝”在一起,这已经算是难得的运气好了。
另一边,陈青踏入市政府大楼的时间很早,照例和在擦洗车辆的赵师傅打过招呼。
先去了市长秘书办公室,放下包,才去了柳艾津办公室。
幸好女市长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让自己承担秘书的工作,让陈青感到庆幸。
要是今天自己这个状态,说不好要犯不少的错误。
检查了一遍办公室之后,这才回到秘书二科。
陆陆续续到来的人,虽然都在极力表现出自然。
但昨天的常委扩大会议的内容已经传遍了市委、市政府。
大家都知道,柳市长对这个还没有正式接受秘书工作的秘书极为看重。
之前单纯是因为他是二科科长,现在大家心里更有了自己的打算,就连笑也真诚了许多。
曹正进来,看似恭敬地招呼,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陈青还是从他的细微动作里看到了一些不同。
这是一个因为自己才没能胜任科长的副科长,换成自己也必然心里有不甘的。
表面的臣服并不代表他内心已经认可了陈青。
赵亦路昨天并没有完全吃瘪,不过是书记林浩日的一个左右手平衡。
接下来,赵亦路的手段还会有什么?会不会就从这个曹正的身上爆发出来呢?
这不能怪陈青想得太多,而是完全有这个可能。
想到这里,他轻咳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站了起来,“那个曹副科长,柳市长那边我得马上去汇报一下工作,麻烦你帮我泡杯茶。”
第一天来的时候,赵皆的询问,大家都知道陈青喝白开水。
这突然的开口喝茶,而且还是指名点姓的让曹正给他泡一杯。
一时间众人都愣住了。
陈青却像是随意吩咐了一件事一般,拿着笔记本走出了秘书二科的办公室。
他想看看这个曹正如何来做这件事。
是明确拒绝还是照办。
如果拒绝,那说明曹正尽管心里有气和不甘心,但做人有原则。
如果真的照办,是一杯白开水,还是一杯茶呢?
想着这些事,陈青坐电梯来到一楼大厅,准备晃荡一圈就返回去看看。
谁知道刚出电梯口,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绝不想在此刻见到的人——他的前妻吴紫晗。
第33章 嘱咐
只见她手里拿着采访话筒,身后跟着摄影师和助理,显然是来市政府做采访的。
吴紫晗看到陈青,先是一愣,随即在他那掩饰不住的黑眼圈上多留意了一下之后,脸上浮现出冰冷的嘲讽:“陈青,你一个人过得也不怎么样嘛!”
陈青扫了他一眼,懒得理睬。
刚想侧身走开,却被吴紫晗身后跟着的助理大声叫住:“陈青,你什么态度?吴姐问你话呢!再说,市政府也是你能随便来的吗?”
陈青眉头一皱,心中涌起一股厌烦。
“你是个谁?我认识你吗?”
“你!”助理没想到陈青会这么回应,脸色瞬间涨红。
“好了!”吴紫晗出言阻止自己的助理。
她和陈青离婚的消息,并没有在电视台公开。
而且,她也不是什么当红的主持,只不过是一个外采组长。
虽然一直不甘心,但姐夫殷建国原本是可以帮忙让她成为电视台坐班工作的主持,之后再找机会更进一步。
可是,因为离婚的事,殷建国受到牵连,根本不敢在这个时候说话,而她在电视台的名声也因此一落千丈。
“陈青,即便我们离婚了。见到我,不该打声招呼吗?”吴紫晗看着陈青。
陈青却冷笑着指了指她的话筒,“你没有工作可做吗?再说了,合格的前任就应该消失,永不再见!”
“我就那么让你瞧不上?”吴紫晗有这个机会当面质问陈青,自然不愿意轻易放过。
可陈青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
还没有回话,身后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副秘书长李花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陈青,立即说道:“陈青,崔秘书长正找你呢!”
“是吗?我马上去!谢谢李副秘书长。”陈青转身就回了电梯。
电梯外,吴紫晗却被李花接住,“电视台的?”
助理连忙回应,“对。我们是过来录一下今天新闻发布会的。”
“去那边。”李花手指了一个方向呢,眉头微微皱起,“你们是第一次来吗?”
助理连忙拉了一把吴紫晗。
然而,吴紫晗却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李花也返身走回电梯,门缓缓合上。
就像是抽走了她的支撑,差一点站立不稳。
即便她感觉陈青的生活过得也不如意,陈青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她一眼,那种无视她的眼神,让她很难接受。
时间越久,她的悔恨就越深。
那个被她和她家人一直看不起、肆意羞辱的前夫,如今是她仰望不到的位置。
不甘和委屈如同海啸压在心头,吴紫晗眼圈一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心里,其实一直都还有他啊……当初同意离婚,多少也带着赌气和被他忽视的怨恨,可他为什么这么快就能翻身,还能用这种无视的态度对她?
电梯里,李花看了一眼面色不太自然的陈青,随口问道:“怎么了?遇到熟人了?”
“没事,李秘书长,一个……不相干的人。”陈青迅速调整好状态,将私人情绪压下。
“嗯。”李花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说道,“走吧,先去崔秘书长那里正式报个到,今天之后,你就要正式接手秘书工作,回头有很多细节要给你交代。”
陈青心里一紧,连忙应是。
忽然而来的认可,让他反而有些紧张。
这是打算要正式把自己放在柳艾津的前方,替她冲锋陷阵了吗?
“怕吗?”电梯门打开,李花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陈青摇摇头,却没有回话。
“我特意过来通知你,也是提醒你一句,崔生不可怕!”
李花的话音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提醒,但这句‘崔生不可怕’,结合前天上门的询问,多少有些让陈青明白。
这个人大概率是左右都不沾,却也左右都逢源的人。
不会坏事,但别想他能为你做多少事。
李花并没有陪同他一起到崔生的办公室,似乎还真就是专程来提醒他的。
到了她自己办公室门口,就推门走了进去,甚至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陈青走到秘书长崔生的办公室门口,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着,这才轻轻敲响了门。
“崔秘书长,您好,我是陈青,前来报到。”
崔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抬腕看了看手表,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陈青同志,你迟到了。”
陈青一愣,这个还有迟到一说:“秘书长,我……”
“作为领导的秘书,尤其是市长的秘书,你的时间观念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强!”崔生打断他,语气严肃,“得到消息,从秘书二科到我这里三分钟不到,可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陈青心头一震,没有再去解释为什么,这明显是要给自己下马威。
连忙挺直腰板:“是!秘书长,我明白了!以后我会掐着秒表。”
崔生这才脸色稍缓,并没有宣布什么任职之类的通知。
因为他一来市政府就是秘书二科科长,市长秘书的工作岗位。
现在,只不过是正式开始履职而已。
崔生并没有只是让他前来报到,而是开始详细地教导他秘书工作的细节,事无巨细:
“第一,到了之后,先打扫领导办公室的卫生,文件整理归类,桌椅擦干净。”
“第二,给领导泡茶。柳市长喝养生茶,讲究水温,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第一次先泡半杯,等领导来了,根据她的习惯再加热水。茶叶的用量、水的温度,你都要尽快掌握。”
“第三,熟悉领导一天的工作日程,提前准备好所有需要的文件和材料,做到领导问起,你能立刻回答上来……”
“第四,接听电话、接待访客,要注意语气和分寸,哪些电话需要立刻转接,哪些需要记录,哪些需要挡驾,你要心里有数……”
“第五……”
崔生一条条说着,陈青凝神静听,不敢有丝毫遗漏,将这些规矩牢牢刻在心里。
虽然他在网上也专门搜罗了一下身为市长秘书的工作内容,但像崔生这样事无巨细地给他介绍了足足十几分钟,还是让他有些感动。
然而,崔生就像那天前去秘书二科办公室询问一样,似乎仅仅只是例行工作。
交代完毕,他最后才说道:“根据江南市直机关的规定,你有三个月的试用期。这期间如果柳市长对你的工作不满意,随时有可能让你重返原来的工作岗位。记住哈,不是秘书二科的科长,而是杨集镇副镇长。”
崔生的话,虽然带有一些警告和提醒,但陈青也知道,崔生所说的不假。
而且,不只是柳艾津有这个权力,恐怕要是他真的办事不利,有不少的人都可以举报让他离开。
“谢谢秘书长的勉励和关怀!我一定认真工作,不辜负组织和柳市长的期望!”陈青的声音平稳中微微带上一点喜悦来掩饰自己黑色的眼圈。
崔生却似乎根本没有在意他的脸色不好,还有黑眼圈,只是点点头,“去吧。有不懂的可以直接去找副秘书长李花,情况紧急,也可以直接来找我,一切都要以工作为重。”
“是!”陈青再次答应,微微躬身施礼之后,退出了崔生的办公室。
第34章 软钉子
从今天开始,标志着陈青正式接手秘书工作,从崔生办公室出来后,他就直接进了副秘书长李花的办公室。
“谈完了?”李花也没寒暄,直接开口询问。
“嗯,您还有......”
陈青本来是想问李花还有没有交代和安排,却看见李花直接抱了一大叠文件放到办公桌上。
“这些,你拿走。”李花一挥手,“给你一天的时间,先把文件归类,重要事项我已经整理出来发到你邮箱里面了,好好看看。”
简单而粗暴的交接,陈青很清楚并非是李花没崔生那么细心,而是一个说得仔细,一个却做得认真。
说的未必真的会帮助自己解决问题,但李花却和自己一样是柳艾津这一条线的。
之前,每一件事李花都从来没有推托过。
“谢谢花姐!”陈青非常真诚的感谢道。
李花一愣,“你小子,称呼都变了。别想着能讨好我,该你自己做的事,我可不会担责的!”
“应该的,本来就该我负责!”陈青点点头,抱起桌上的文件就退了出去。
抱着那摞沉甸甸的文件从李花办公室出来,陈青下意识地往秘书二科方向走去。
经过秘书二科敞开的办公室门时,他脚步微顿,眼睛的余光扫向办公室内自己的位置。
刚才离开时的茶杯放在原处,一动未动。
曹正在自己的位置对着电脑也不知道是在处理工作还是出神。
一晃而过,陈青的眉梢微微扬起,这曹正到底做了选择还是拒绝,一会儿再来验证,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走到市长秘书办公室,把李花给他的厚厚一叠文件小心地放在办公桌最顺手的一角,调整了一下呼吸。
转身走向对面那间挂着“市长办公室”的房间,轻轻叩门。
“请进。”柳艾津沉稳的声音传来。
陈青推门而入,站定在宽大的办公桌侧方:“领导,崔生秘书长通知我,从今天起正式接手秘书工作。有什么安排,我先记下。”
柳艾津正低头批阅一份文件,闻声抬起头。
目光在陈青脸上停顿了片刻,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下那抹难以掩饰的青黑色。
“嗯,好。”柳艾津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陈青,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休息不好?”
陈青心头苦笑,自己才知道这黑眼圈是怎么来,一晚上荒唐的疯狂,没有黑眼圈才怪。
但柳艾津能关心他,让他心里一暖,身体得更直了些:“谢谢市长关心,还好,只是忘记关窗了。被夜猫闹了一晚上,明天就没事了。”
柳艾津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摆了摆手,带着令人意外的亲近感:“正式接手工作之后,也别绷那么紧。我的行程不复杂。而且,既然已经让你坐了这个位置,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青身上意味深长地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点轻松的调侃,却又像藏着别的意味:“以后,有什么压力大的地......不用通过李花,也可以直接找我汇报。”
这句话语调平常,但配合着柳艾津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让陈青的心脏猛地跳快了一拍。
“领导放心,我明白的。”陈青迅速地给出回应。
这已经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心腹,还是试探都无所谓,但自己的态度必须要明确。
“嗯。”柳艾津点点头,“绿地集团马慎儿对你印象不错。下次见面记得说话多一些敬意。”
“那小鸟电力的项目,还有没有需要我跟进的?”
“不用了!”柳艾津的脸色恢复平静,“这件事已经不是谁一个人说了就能定性的了。”
“好的。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去工作了。”
“今天没什么特殊安排,有时间和赵师傅对接一下。”
“我这就去!”
陈青点点头,从柳艾津的办公室退出来。
赵师傅早就已经接触了,他也并不想告诉柳艾津,以便让她对自己另眼相看。
这些基本的操作,要是都没想到,他接手这个秘书工作就更加困难了。
但有柳艾津的指示,他反而有时间去关心一下曹正了。
关上市长办公室的门,陈青转身就走向秘书二科办公室。
陈青径直走到办公室,轻咳了一声,“大家注意,我说个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青。
“刚才崔秘书长通知我,从今天开始。我要正式接手柳市长秘书的工作。”
“恭喜陈科!”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不管是不是真心,但说出的话听起来都是带有恭敬的口吻。
市长秘书和秘书二科科长,可不仅仅只是称谓的改变,或者增加,而是代表着陈青离江南市核心的权力人物更近了。
只要柳市长没有意外状况,陈青未来的路基本上可以说已经注定是一片灿烂了。
“谢谢大家!”陈青抬手压下声音,说道:“我不是来给大家炫耀的。今后我管理科室的时间有限,咱们正常的科室运转还需要大家共同努力。”
他不提什么曹正身为副科长,要多承担工作,而是分给了众人。
这可不是什么给曹正减负,这是在剥夺曹正身为副科长的工作。
秘书科,正职如果是领导秘书,副职本就应该成为日常的管理者。
可陈青完全将他的管理忽视,就等于将曹正置于秘书二科的管理者之外。
没有了管理绩效,他未来想要再进一步,基本无望了。
“陈科,刚才您走得急。”曹正猛地站起身来走到陈青身边,“没来得及给我说您是要绿茶还是红茶,我也不敢贸然泡好,免得影响您杯子里的味道。”
陈青在秘书科一直喝白开水,哪儿来什么味道。
而且,来的时候就强调了自己喝白开水,既是等着有一天派上用场,今天终于抓住机会用来考验了一下曹正。
得到的结果,果然如他所预料。
曹正选择了拒绝,可听到自己正式接手市长秘书工作,心里却慌了。
陈青淡淡一笑,从桌子上端起茶杯,“曹副科长,你看我喝什么茶好呢?”
“红茶!”曹正眼里依然带着笑,心里却狠狠地把陈青骂了一通!“妈的,玩这些手段!”
可是,这是个无解的题目。无论他怎么做,都会被陈青刁难。
即便如此,他依然只能赔笑。
陈青拧紧了茶杯盖子,放在桌上,“我那边还有不少文件要看,大家加油。有事发消息给我!”
说完,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秘书二科的办公室。
摸出电话,“赵师傅,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如此明显的打脸曹正,让曹正的嘴角扯了扯,这陈青简直是太不给脸面了。
怨毒的眼神跟随着陈青远去,却毫无办法。
陈青正式接手秘书工作,比他当初出任秘书二科科长、市长秘书的消息传播得更快,就连远在杨集镇的殷朵不到一天也都收到了消息。
她坐在自己的镇长办公室宽大的桌子后面,萝卜一样嫩白粗圆的手指捧着咖啡失神。
这个男人在大学时候就拒绝了自己,原以为被外放到自己手下,可以让她有机会报复一下当年的羞辱,可没想到三个月的时间,陈青就离开了杨集镇,还成了市长秘书。
这三个月,自己是如何对陈青,她自己非常清楚。
要是陈青心怀恨意,自己今后的日子恐怕没这么好过。
抬眼看了一下桌子上的文件夹,从中抽出一份《关于玉米留种的实验报告》,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抓起电话拨通了办公室小赵的电话。
“小赵,今天李月月有没有到镇上来?”
“殷镇长,前几天才来了,这一周应该不会来了。”
得到回复,殷朵挂了电话。
马上就查看通讯录,拨通了李月月的电话,“李老师啊,《关于玉米留种的实验报告》我看了,是不是需要市里下个政策文件?”
李月月在电话里回应道:“没错。市农业局有专项资金。但,今年各乡镇的情况不一样,这个资金申请有些难度。”
“李老师,咱镇上之前的陈青同志不是和你关系不错吗,当初还是陈青同志介绍你来咱们镇上的,你看,能不能约一下陈青,吃个饭,让他帮忙给市农业局那边打打招呼?”
电话那头,李月月心头冷笑,当初陈青在杨集镇是什么情况,她是清楚的。
昨天,她本来也是为这个事去找陈青的。
但机缘巧合之下,事没说,反而让他和陈青之间的关系由原来的同行变得暧昧起来。
杨集镇,陈青愿不愿意帮忙,她不清楚。
但现在的她显然是不会代替杨集镇再出面去找陈青说这个事了。
冷冷地回应着殷朵道:“殷镇长,我和陈青同志只是工作往来,没有私交。这个事是杨集镇的公事,有什么还是你们直接去找陈青同志合适,我去找他不太合适。”
殷朵故意不说陈青的职务,她也就顺着殷朵的话称呼“同志”。
殷朵被撞了个软钉子,又没办法,挂断电话,她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这陈青,哪儿来这么好的运气!”
可是,气归气,陈青对杨集镇,特别是对她的态度,她还是必须要摸清楚才行。
否则,心里总压着个事,很是不爽!
她烦躁地甩甩头,将那些混乱的画面和情绪强行压下。
走出办公室,到楼下开着自己的车直奔市城建局去找她哥哥殷建国。
第35章 吴家的后悔
*****
江南市政府大楼,陈青回到市长秘书的办公室,打开李花给他的资料,仔细地翻阅起来。
时间并不宽裕,即便昨夜荒唐的疲惫还没有散去,他也必须要静下心来。
一份份的文件被他快速的查阅,一直到临下班前,打电话给赵师傅,确认车已经准备好,他这再次进入市长办公室。
“领导,赵师傅已经准备好车了,您随时可以用车。”
“嗯,今天我也准时下班。”柳艾津说道:“你就不用跟着我了,早点回去休息。”
陈青嘴上答应着,但他还是在送柳艾津上车后,回到秘书办公室,继续查看翻阅文件。
这些资料带回家,明天又带到办公室,纯属多余,反正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加班,还有免费的晚餐。
就这样一直到晚上十点,陈青都已经准备回家休息了。
但最后一份压在最底下的文件却让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是杨家镇关于玉米留种实验报告的申请,附在市农业局的一份项目资金申请的后面。
这原本应该是自己的工作,现在署名却是殷朵。
陈青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既然文件在最后,那就押到最后,只是什么时候能出现在前面,这就要看自己了。
毕竟,这不是一个非常着急的事情。
他虽然没有实际操作过划拨资金的用途,但报告却写了不少。
这笔资金最终其实根本落不到农户手中,有一小半就不错了。
所以,农户其实并不期待。
真正期待的是经手的每一个人。
所以,只要自己压下这个报告,他可以想象得到,殷朵的不甘和焦躁。
从她的秉性分析,她一定会去找她哥哥城建局副局长殷建国想办法。
正如陈青预料的,市城建局副局长办公室。
听完妹妹殷朵所说,他的脸色也非常凝重。
“哥,事情就是这样的,该怎么办?”殷朵脸上带着急切和不忿。
殷建国摇摇头,“这个事你就不要想了。”
“那怎么行?”殷朵着急了,“我还等着这笔钱去做个抽脂手术呢!”
“不行又能怎么样?”殷建国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当天陈青主动提出离婚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一时气愤。后来离婚的时候,更是一点没有犹豫。可见,陈青是根本没打算留意点人情。”
“这还不是你,有嫂子了还惦记人家老婆。是个男人都受不了!”
“你懂什么!”殷建国瞪了自己妹妹一眼,忽然眼珠一转,口中轻声念道:“吴紫晗,或许还是有办法的。”
“哥,你想什么呢?”殷朵嗤笑,“你以为陈青还能接受吴紫晗?”
“此一时彼一时!”殷建国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陈青这个人我还是有些了解,骨子里有点念旧情,还有点所谓的责任感和正义感。只要吴紫晗愿意给陈青服软,陈青未必能如此绝情。”
“吴紫晗会愿意吗?”殷朵问出了关键,“她现在对陈青,恐怕也是怨恨居多。”
“由不得她不愿意!”殷建国语气转冷,“吴家现在什么情况?老丈母娘身体不好,老丈人没有任何前途,全都靠着我。只要让你嫂子出面,加上我丈母娘,吴紫晗不愿意也得愿意!”
“我这就给她打电话。”殷建国马上拿起电话,拨通了吴紫晗的电话。
“紫晗啊......姐夫有件事要你去办。”
殷建国的话不是商量,而是直接安排:“朵朵想申请一笔专项资金,报告卡在流程上。现在这事,就看陈青递不递给市长签批了。”
“我也没办法帮忙啊!”吴紫晗刚被陈青无视,心情本就不爽。
“你也知道,朵朵以前在杨集镇,对陈青是严厉了一点,现在求上门去,他肯定不会给好脸色。”
“所以,姐夫的意思是让我去求陈青?”吴紫晗的声音渐冷。
“紫晗,别激动。”殷建国语气瞬间带上了温度。
“不是求,是沟通!你们毕竟夫妻一场,总有几分情面在。而且,你是市电视台的记者,找市长秘书沟通工作上的事情,名正言顺!”
“可是,没有采访任务,我根本去不了市长那一层楼。”
“办法总是有的。”殷建国说道:“你要是能做好,下次我和你们台长一起吃饭的时候,叫上你来作陪。这个机会可是很难得的!”
“你要我怎么做?”
“最好是能拿下陈青,姿态放低点,陈青是个顾念旧情的人,这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殷建国引诱道:“要是你们复婚,以后就不用姐夫出面,你们台长自己都会找上你的,你这也是为了你自己的前途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吴紫晗略重的呼吸声。
最终,一丝复杂而晦暗的情绪压倒了屈辱感,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
“……我试试看。”
城郊,吴家别墅。昔日的欢愉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一片沉郁。
赵菊香独自坐在客厅沙发,心神不定,目光一次次扫向墙上的挂钟。
她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
丈夫吴春近来脾气见长,再不是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自打和大女儿到市政府门口找陈青的那场闹剧之后,非但目的没达成,反倒惹得吴春和大女婿对她心生怨怼,她也只好收敛几分。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
吴春铁青着脸迈进来,随手将公文包狠狠掼在沙发上。
“砰”的闷响惊得赵菊香一颤,挤到嘴边的问候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公,吃过了吗?”她强撑笑意,“饭菜都备着呢。”
“吃?我哪还吃得下!”吴春一屁股坐下,双手胡乱抓挠头发,原本整齐的发型顿时凌乱不堪。
“人是铁饭是钢,总得吃点......”
“够了!紫晗呢?回来没有?”
“在房里呢......像是哭过,叫吃饭也不应。”赵菊香小心地望了眼二楼,低声问:“你这是怎么了?单位受气了?”
“受气?何止是受气!”吴春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颤抖的手指直指向她,“全是你干的好事!还有你那好女儿!离了婚不回自己家,赖在娘家做什么?”
“这又关我什么事?”赵菊香莫名火起。
“闹啊,接着闹!现在可好!”吴春几乎吼出声,“领导见一次骂一次,我在单位都快成过街老鼠了!”
“我......我哪知道陈青会这么无耻!”赵菊香声音低了下去。
“建国来电话了,有事和她说,叫她下来。”吴春挥挥手,指向二楼。
“我这就去。”
赵菊香忙不迭地小跑上楼。
不多时,她带着吴紫晗走下楼梯。
吴春开门见山:“你姐夫让你去找陈青,考虑得如何了?”
赵菊香急忙拦话:“这事建国也和我说了。恐怕......”
“怕?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吴春手指在母女间来回点着,“我吴春怎么就摊上你们这样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
“好像女儿不是你的一样......”
赵菊香低声嘟囔,没敢让他听见,扯了扯女儿衣袖:“紫晗,你再想想!”
“妈!”吴紫晗红肿着眼打断,“我只说试试,可没答应。”
“由不得你挑三拣四。”吴春因激动嗓音变了调,“建国那边放了话,要是摆不平陈青,吴家往后别想安生!”
赵菊香愣住:“建国?他什么意思?他难道不是吴家女婿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吴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真以为是建国的意思?是赵家!代强那个蠢货,纵容老婆和丈母娘去杨集镇闹事,把陈青惹毛了。柳市长在常委会上直接点了赵亦路书记的名!连他儿子赵成都受牵连,都被林书记训了!赵成不敢动陈青,就拿我们撒气!我这个档案局副局长,在人家政法委书记眼里算个屁!他捏死我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赵菊香彻底傻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这局面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
她一直以为陈青离了吴家什么都不是,还指望靠着殷建国让全家更上一层楼,没想到......
她慌忙转向女儿:“紫晗!你爸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吴紫晗揉着红肿的眼睛,“这些事离我太远了。”
“问她有什么用!”吴春气急败坏,“赵家连建国都得罪不起。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指望陈青还念点旧情。”
“陈青一个市长秘书,能和赵亦路扳手腕?”赵菊香不解。
“这是权力制衡,给你说了你也不懂!”吴春虽然不耐烦还是解释道:“陈青是没办法和赵书记比较,但他是柳市长的秘书。不看僧面看佛面,赵家也不敢做得太过!”
“对啊!”赵菊香瞬间变脸,拉起女儿的手,“我的傻闺女!快去跟他认个错......要是实在不行,就想办法把他骗上床,他要是还不肯复婚,就告他!”
“复婚?”吴紫晗的泪水夺眶而出,“离婚当天,你们也都在场,觉得可能吗?”
她说完,一扭身坐在沙发上。
“你当初要是早点把建国......”
“妈,你说什么话呢!”
“嘿!”赵菊香急了,“你跟我这儿装什么装?你也知道是姐夫,我看你也没少搭理!”
吴紫晗像听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起身,手指发抖地指着父母,泪水再次奔涌,“你们!还是我爸妈吗?”
“建国......”
“你要喜欢,你去上殷建国的床啊!”
“好你个小妮子,老娘要是年轻......”
“再年轻,你要怎么?”吴春忍不住大吼道:“还有没有点廉耻!”
吴紫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现在知道陈青是市长秘书了?当初你们怎么对他的?你们谁问过我的感受?现在看人家出息了,就像哈巴狗一样想贴上去?告诉你们,晚了!”
吴春和赵菊香被女儿这番撕破脸的控诉震在原地,脸上青白交错,悔恨、羞愧、恐慌在心头翻滚。
第36章 强人所难
突然,别墅门外传来剧烈的砸门声和醉醺醺的辱骂:
“吴春!老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
“还有吴紫晗那贱人!装什么清高!被陈青玩腻了的破鞋!”
“开门!再不开门老子砸了它!”
是赵成!显然喝多了,污言秽语在寂静的傍晚格外刺耳。
同来的还有臭虫的妹夫杨伟,在一旁煽风点火。
吴春脸色惨白,身子微颤。
他太怕赵成背后的赵亦路了,生怕丢了档案局副局长的位子。
他懦弱地选择忍气吞声,对妻女的催促充耳不闻,只想当只“缩头乌龟”,等赵成闹够了自己离开。
“你......你还算个男人吗!”赵菊香气得浑身发抖,“人家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门外的叫骂越来越难听,夹杂着踹门的“咚咚”声。
房间里,吴紫晗听着不堪入耳的辱骂,看着父亲懦弱的样子,想起陈青如今的风光和对自己的冷漠,积压的委屈、愤怒和绝望终于冲垮了理智。
她冲进卫生间,端起接满脏水的拖把盆,眼中闪过决绝。
一把拉开门,在赵成和杨伟惊愕的注视下,将整盆散发着异味的脏水对着他们劈头盖脸泼了过去!
“哗啦——!”
两人顿时成了落汤鸡,呛得连连咳嗽,酒醒了大半。
赵成抹了把脸上的污水,目光在吴紫晗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前逡巡,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哟?够烈!陈青的女人,还真看不出来,是他吃不消,你们才离婚的吧!”
杨伟趁机上前,毫无预兆地抬手狠狠扇了吴紫晗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
吴紫晗踉跄两步,脸颊瞬间红肿,耳中嗡嗡作响。
杨伟捏住她下巴,狞笑:“泼完水就想完?要么陪我们哥俩玩几天,好好赔罪!要么拿两百万出来,给老子压惊!你自己选!”
眼见女儿受辱,一直退缩的吴春眼睛瞬间红了,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我操你妈!”吴春如暴怒的狮子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向杨伟面门!
杨伟猝不及防,被这含怒一击打得惨叫一声,连连后退,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顿时头破血流,不动了。
赵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吴春望着楼下满脸是血、不知死活的杨伟,也愣住了,拳头微微发抖。
缩在后面的赵菊香吓得尖声惊叫。
赵成回过神,尖声指着吴春:“杀......杀人了!吴春杀人了!报警!快报警!”
然而,赵成虽然大喊着报警。
其实并没有多,院子外面的臭虫听到赵成的吼声,立刻带着几个混混冲了进来,叫嚣着要赔偿,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惊恐的吴紫晗身上打转。
赵成的酒已然醒了大半,趁机出门溜走。
再怎么闹,要是真出了人命,就不好收场了。
吴家别墅外的院子里双方对峙,臭虫扶起杨伟,掐着人中。
杨伟总算是醒了过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臭虫让人扶着杨伟,指着吴春叫嚣,“吴春,今天这事要是没个交代,我看你们一家子还有没有好日子过!”
吴春见杨伟没事,赶紧打了报警电话。
拿起旁边一根竹竿堵在门口,“你们来闹事,还真以为没有法律能管得了你们了!”
院子里的对峙中,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城南派出所所长李黑亲自带队赶到。
臭虫恶人先告状:“李所!就是他!要不是我们懂点急救,人就已经死了。他这是谋杀!”
李黑瞥了眼楼下满脸是血的杨伟,又扫过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吴春,不分青红皂白便厉声呵斥:“光天化日竟敢行凶!简直无法无天!”他大手一挥:“把人带走!”
两名警察上前要扭住吴春。
“等等!”吴春强压恐惧,放下竹竿,解释道,“李所长!是我报的警。”
“你报的警也没用!”李黑脸色阴沉,“最多算自首!”
吴春这下是真急了,连忙说道:“我是市档案局副局长吴春!你们不能乱抓人!分管公安的副区长蒋毅是我党校同学!我要打电话!”
“档案局副局长?”李黑动作一顿,仔细打量吴春,脸色微变。
虽是清水衙门,但毕竟是副处级,还牵扯区领导,他不得不慎重。
脸上厉色瞬间收敛,换上客气表情:“原来是吴局长,怎么不早说?这......怎么回事?”
吴春见身份起了作用,定定神,连忙将经过说了一遍:赵成酒后上门辱骂、杨伟先动手打人勒索、自己为保护女儿才挥拳反击、杨伟是自己失足跌倒。
李黑越听眉头越紧。
听到涉及赵亦路书记的儿子赵成,心里暗暗叫苦,这他妈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情况比较复杂。”李黑搓着手一脸为难,“吴局长,杨伟确实受伤严重。按程序得请您回所里配合调查做笔录。责任认定我们一定会查清楚。”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手下先送杨伟去医院。
态度客气,但带走吴春的意思很坚决。
吴春知道这是程序,无奈叹气,安慰了哭泣的赵菊香和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恐的吴紫晗几句,跟着李黑上了警车。
臭虫等人也被李黑点了几个人一起回派出所接受询问。
市政府大楼,市长秘书办公室内,陈青正在办公室加班,熟悉各种资料,努力进入新的工作角色。
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是吴紫晗打来的。
他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吴紫晗带着哭腔的惊慌声音:“陈青!不好了!我爸被城南派出所带走了!求你想办法救救他!”
陈青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吴春被抓?
这个前老丈人印象不算坏,家里日常也很少生事。既熟悉又疏远。
但以他的为人,不像会轻易惹事的人。
细问之下,才知是赵成醉酒上门威逼吴家让女儿与他复合。
看来赵家黔驴技穷了,这种招数都想得出来。
赵亦路的儿子也这么沉不住气,倒让他意外。
女儿去杨集镇闹事,儿子上吴家威逼,这一家子真是......
不过常委扩大会上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他不得不谨慎。
他与吴家已无瓜葛,吴春更是形同陌路,贸然插手,只怕引火烧身。
他正沉吟着该如何回应,电话那头的吴紫晗见他沉默,以为他不愿帮忙。
想到他如今身份,委屈失望愤怒涌上心头:“陈青,你就这么冷血?就算离了婚,我爸也做了你三年岳父,这点忙都不肯帮!算我瞎了眼!”
说完直接挂断。
陈青听着忙音,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这时候想起他了?
这一家人真是可笑!
如今这局面,一半是因他与赵亦路的“矛盾”,另一半又何尝不是吴家自作自受?
刚放下电话准备继续看资料,手机再次响起,是市公安局政委吴徒。
“陈青,方便来农庄见个面吗?”
陈青心中一动。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正好可以问问马保国和冯小齐的事是不是他的安排。
而吴春的案子,或许也能成为吴徒整肃公安内部的一个契机。
心思电转间,他平静回应:“当然,吴政委相邀,自当赴约。”
收好资料,锁上门,陈青出门打了个车直奔农庄而去。
农庄里,这次桌上不只茶,还多了几样下酒菜和一瓶白酒。
陈青笑道:“吴政委,这酒想必是好酒?”
吴徒笑了笑:“酒自然是好酒,也不是谁都能喝的。”
说完拧开瓶盖就要倒酒。
陈青抢先接过酒瓶:“吴政委,我来。”
吴徒松手,暗自点头。
这小子识趣,知进退。
三杯酒下肚,吴徒开门见山:
“陈青,收集实证不难。但什么时候收网,一蹶而就,你有把握吗?”
陈青不敢打包票。
他虽希望尽快解决赵亦路,但主导权在柳艾津。
“吴政委,犯罪证据您先收集。具体事宜,还是要您亲自向柳市长汇报。”陈青举杯,“我只是个秘书。”
吴徒点头,拍手示意。
农庄主人——那个中年人进来,将一个U盘放在陈青面前便转身离去。
“这里面有些东西,虽不能压垮谁。”吴徒意有所指,“你可以先看看。”
陈青摇头:“领导没看之前,我不看。”
吴徒皱眉:“为何?”
“吴政委应该了解我的经历。”陈青淡淡道,“当初我从市农业局调往杨集镇,要是知道得太多,您猜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吗?”
吴徒略一思索,恍然大悟。
“你这可不像个合格秘书该有的样子。”
“不,我倒认为这正是合格秘书该有的样子!”
一问一答间,吴徒拿起U盘:“我不强人所难。既然如此......”
“吴政委不必为难,我听领导的安排。”陈青不动声色的看了一下门外,“这农庄的主人是吴政委的朋友?”
“以前的战友,带过的兵!”吴徒的回答很简单,却透露了非常关键的信息。
陈青暗自点头证实了之前自己的猜测。
话锋一转,看似也是随意提起,“前几天,我在一家餐厅吃饭,大胜公司的那些人跟踪我朋友,前来闹事,冯小齐紧跟着就出现。吴政委知道这事吗?”
吴徒点点头,“听说了。”
“马保国出现得那么及时,应该也是给冯小齐撑腰的吧?”陈青的眼睛看向吴徒,“要不是马保国点出我的身份,后面会怎么发展,我都很难想象。”
“保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办事稳当。”吴徒语带轻视,“可惜了这个冯小齐胆子不够大,要是真敢动你,抓他回去理由充分得很。”
“也有胆子大的!”陈青举起酒杯示意,“比如赵书记的那个儿子——赵成。”
“赵成又做了什么?”
陈青把之前吴紫晗打电话来的内容复述了一遍,讥笑道:“就这样的手段在江南市可以横行......”
一边摇头,一边放下酒杯,似是颇多感慨。
吴徒脸色微红!
最近围绕着陈青所发生的事,不管是赵家的人还是吴家的人,确实手段低劣。
这样的行为就算是被法办也就只有拘留了事,不可能有太重的触发,但恶心人是真的恶心到了。
当着陈青的面,吴徒拨通了城南派出所教导员宋海的电话。
第37章 欺辱前妻
虽然派出所是所长负责制,教导员排名第二,但李黑也不敢完全忽视宋海的意见。
即便是有所倾向,更何况吴徒亲自关心此事,不管是不是有意要针对吴家,逼迫他们找陈青,李黑也不会偏袒太多。
顺手帮了吴家一把,并非是陈青心善,只是因为不太想让吴家介入进来。
一把被人利用的刀,留在身边实在是没什么用。
和吴徒的这一顿酒,一瓶见底,陈青就起身告辞了。
吴徒见自己是试探,也是一种打算。
可惜,陈青恪守本职,绝不擅自做主。
只是在临走前告诉吴徒,任何时候他要是想找柳市长汇报工作,他都会优先安排。
吴家别墅内,气氛并没有因为吴春被带到派出所有半分改变。
“罪魁祸首就是你!”赵菊香见到女儿吴紫晗给陈青打电话无果之后,怒火冲向了吴紫晗,“要不是你当初眼皮子浅,咱们家怎么会这样?”
面对母亲的指责,吴紫晗是真的心寒了!
母亲的心思她不是没有察觉,姐夫殷建国完全就是母亲和姐姐推向自己的。
然而,扪心而问,她要是坚持,结果依然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从陈青身上一点好处没捞到,反而因陈青受到赵家的威逼。
那个说要帮助吴家的姐夫殷建国更是在背后推波助澜。
“妈,”吴紫晗委屈的大吼出声,“要不是你,我们家也不至于像这样。爸现在还在派出所呢!有本事,你找殷建国啊!”
吴紫晗心头是真的很悲哀,说到底一家人谁又是无辜的!
“那你赶紧给建国打电话啊!”
“要打要求你自己去,我管不了了!”吴紫晗强忍着不适,“我吴紫晗就算工作不要了,也不会再让你拿我来做交易!”
吴紫晗转身上楼,收拾好自己的随身衣服,推开赵菊香,“我回我自己的家。”
赵菊香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却一点用也没有。
吴家的麻烦,也远未结束。
深夜,吴紫晗回到自己家。
家里早就没了陈青的影子,虽然他存在的痕迹本来就不强。
但吴紫晗躺在床上,感觉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累过。
父亲被派出所请去调查到底会怎么样,她已经不想知道了。
从头到尾母亲赵菊香就没有提过要自己的姐姐吴梦洁出面,哪怕就算是找殷建国去了解一下也行。
所有的屈辱与痛苦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这让她感觉整个天都崩塌了一般。
迷迷糊糊中,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对面就传来询问的声音“是吴紫晗同志吗?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民警。”
吴紫晗连忙坐起来,说道:“我就是。请问是不是我父亲的事有结果了。”
“你父亲的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关键是对方确实受了伤,要是伤情鉴定出来,即便是自卫行为,也会被判刑的!”电话里面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式,甚至还带有一丝惋惜。
“那就没办法了吗?”
“办法不是没有,你要是有时间,我们当面沟通一下,看能不能尽快把对方安抚下去。”
吴紫晗心头一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要是赔钱能解决,我们愿意赔钱。”
“这个再说把。电话里也不方便,这样,你到云都大酒店1308房间来,我在这儿等你。记住,一个人来,这事你也知道牵扯到上面,人多了影响不好!”电话里叮嘱很是严肃。
吴紫晗不疑有他,父亲毕竟是因为保护她才出手伤了杨伟。
只要有一丝机会,她是不会让父亲收到这种莫名的委屈的。
临出门前,看到家里挂的二十四寸结婚照,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陈旧。
吴紫晗鬼使神差地给陈青发了个消息:云都大酒店1308,速来。
发完消息,吴紫晗便匆匆出了门,打车直奔云都大酒店。
她完全不知道,这一去就是噩梦的开始。
吴紫晗赶到云都大酒店,找到1308房间,敲了敲门。
正所谓关心则乱,到现在她都还没有意识到公安机关办案不会在派出所之外的地方。
门打开,一张让她厌恶的脸出现在眼前,正是臭虫。
吴紫晗脸色骤变,后退了两步,她这才意识到不对。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来了还想走?”臭虫一把将她拽进房间,反手锁上了房门。
“你......你想干什么?”吴紫晗惊恐地挣扎。
“我妹夫现在还躺在医院,你说要干什么?”臭虫嘿嘿笑着,用力将她推进了房间里面。“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你要多少钱?”吴紫晗背靠着墙,努力让自己声音尽量平静。
“五百万,”臭虫走过去恶狠狠地说道:“拿出来,我们就不告你父亲。”
“我没有这么多!”
“没有!”臭虫淫笑道:“那就用你来还!”
说完,一双大手就伸向了吴紫晗。
“放开我!救命!”吴紫晗拼命呼救,但酒店的隔音很好,她的声音被厚重的门板和地毯吸收。
臭虫有恃无恐,从旁边拿起一杯早已准备好的水杯,递到吴紫晗嘴边,语气带着威胁:“别给脸不要脸!喝了它,乖乖陪老子一晚,你爸的事,还有咱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不然,老子让你爸把牢底坐穿,再找兄弟天天去你家门口‘问候’!”
吴紫晗紧抿着嘴,奋力挣扎,打翻了水杯,杯中的液体泼了臭虫一身。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臭虫恼羞成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捏住她下巴,强行把里面的东西灌进她嘴里。
吴紫晗被呛得连连咳嗽,想吐出来,却被臭虫死死捂住嘴。
臭虫脸上的淫笑更甚,像是欣赏一般的放开了吴紫晗,却堵着门不让她离开。
没过几分钟,药效开始发作。
吴紫晗只觉得浑身力气迅速被抽空,四肢发软,头脑昏沉,视线也开始模糊,身体内部涌起一股莫名的、难以忍受的燥热。
“热......好热......”她无意识地拉扯着自己的衣领,眼神迷离,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臭虫看着药效发作、已然失去反抗能力的吴紫晗,脸上露出轻蔑的讥笑。
拿起电话,拨通了赵成的手机:“赵主任,成了。”
通着电话,看见吴紫晗一脸潮红的模样,忍不住一把撤掉了她的衣领,露出雪白的肩膀和内衣肩带,粗早的手开始在她的脖颈间肆意地揉捏。
“畜......畜生......”吴紫晗仅存的一点意识让她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恐惧。
绝望之中,她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挣扎着挪向敞开的窗户,虽然窗户只能打开一道缝隙,但一股冷风吹进来,还是让她略微清醒了一点。
臭虫一把将她拽了回来,狠狠摔在床上。
电话里传来赵成的声音,“别tm乱来,拍点照片就行了。”
“好勒!”臭虫挂了电话。
狞笑着看向吴紫晗,“反正都要拍,老子给你来场活春宫!”
看着在药力作用下痛苦扭动、衣衫不整的吴紫晗,臭虫却不着急,似乎对到手的猎物看着她挣扎更加兴奋。
吴紫晗意识模糊,身体被陌生的欲望和极度的恐惧撕裂,在彻底沉沦前,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绝望地喊出了那个她恨过、怨过,此刻却无比希望出现的身影:
“陈青......我恨你!”
就在云都大酒店的1308房间纠缠的时刻,陈青正好离开农庄返回出租屋的路上。
原本对吴紫晗发来的消息不屑一顾,而且还是在酒店的房间,陈青完全没有理睬的打算。
但是返程的车在经过云都大酒店的时候,那霓虹的招牌让他多注目了一瞬。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停车!”陈青脱口而出。
出租车在云都大酒店门口不远停下,陈青快速付完账,跳下车,冲进酒店。
乘电梯一路上到13楼,想了想,打开手机录音功能,这才看向指示牌,向1308房间走去。
刚走到门口,刚举手准备敲门,举手的刹那,隐隐从门缝里传来声音,好像是笑声。
只是,这笑声怎么听都感觉这笑声有些怪异。
耳朵不自觉地贴在了门上,就听见了吴紫晗那充满怨毒一般的绝望声音:“陈青......我恨你!”
接近着一道男人的声音响起,“你现在叫陈青,叫天王老子也没用。乖乖,让哥哥好好玩玩!”
一阵淫荡的笑声肆无忌惮的传来。
陈青的脸色瞬息万变,仅仅一个呼吸,他对屋内就有所猜测。
连忙侧身站在一边,伸手在门上重击:“你好,服务员!”
“滚!”房间里传来一个男人的怒吼!
陈青再次敲门,“先生,楼下有人找!”
或许这一句话起了作用,很快,门拉开了一道缝隙。
陈青趁机一脚狠狠踹在门锁的位置。
“呯——!”
一声巨响,厚重的酒店房门猛地弹开,撞到了身后的人脸上,发出一声惨叫!
陈青冲进房间,就看见门后倒在地上的臭虫。
一看见此人,陈青就感觉到事情不平凡。
没有理睬捂着脸的臭虫,走进房间,所见的景象让陈青目眦欲裂。
吴紫晗衣衫不整地倒在床上,双眼迷离,面色潮红,身体不受控制地扭动,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一件扔在地上。
“你他妈是谁啊!敢坏老子好事?”臭虫感觉到人进了房间,捂着脸站了起来。
因为,脸被门撞,视线还有些模糊,并不知道来人是陈青。
“我操你妈!”陈青双眼瞬间赤红,所有的理智被滔天怒火烧尽。
虽然和吴紫晗已经离婚,但眼前的景象不用问都知道臭虫用了不该用的手段。
第38章 手段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臭虫的衣领,向下一压,膝盖就顶在了臭虫的腹部。
“啊——!”臭虫发出杀猪般的惨嚎,立时就蜷缩成了一个虾米,再次倒在地上。
还没反应过来,陈青的拳头已经如同雨点般落下,重点朝着他的下体、腹部等脆弱部位猛击!
“杀人啦!快报警!”闻声赶来的酒店楼层经理带着几个服务员冲进来,试图阻拦陈青。
陈青此刻如同暴怒的雄狮,反手一把推开前来劝阻的人,厉声吼道:“谁敢上来!这是强奸!都给我滚!”
经理被他的气势吓住,连忙掏出手机报警,嘴里还在喊着:“出大事了,这里要杀人了!”
臭虫在陈青的暴揍之下,被打得鼻青脸肿,一动不动,昏死过去。
陈青这才喘着粗气停手,急忙转身去看吴紫晗。
救护车没到,城南派出所的警员在值班的教导员宋海带领下已经赶来了。
“怎么回事?谁在闹事?”宋海一进来就看到一片狼藉,臭虫躺在地上呻吟,陈青抱着一个状态明显不对的女人。
“警察同志!”酒店经理立刻指着陈青,“是他!他闯进来行凶打人!”
臭虫也挣扎着抬起血肉模糊的脸,嘶喊道:“报告政府……他……他要杀我……”
宋海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青,带着审视。
“闭嘴!”陈青大声喝止两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我是市政府秘书二科的陈青。这个人,”他指着臭虫,“给我的朋友下了迷奸药,意图不轨!我是在阻止犯罪!”
“市政府秘书?陈青?”宋海愣了一下,仔细打量陈青,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他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对手下示意:“去核实一下陈科长的身份。”
很快,手下确认了陈青的身份。
宋海的态度立刻发生了转变,他走到臭虫面前,蹲下身,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某种特殊气味,又看了看床上意识模糊、身体不断扭动的吴紫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又是‘失忆水’!”宋海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他转头对陈青解释道,“陈科长,我是城南派出所教导员宋海,这种下三滥的药最近流窜很广,我……我有个侄女,去年就是被这东西给害了!”
他的拳头不自觉握紧,眼中闪过痛恨,“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成铁案!这个王八蛋,跑不了!”
陈青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突破口。
他看了一眼怀里面的吴紫晗,对宋海低声道:“宋海,我相信你。不过,我朋友现在这个样子……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你看……”
宋海立刻会意,挥手让其他警察和酒店人员先出去处理臭虫,只留下一个女警。
女警上前检查了一下吴紫晗的状况,对宋海点了点头,确认了被下药的事实。
在女警的帮助下,抱着药效未退、依旧在自己怀里难耐扭动的吴紫晗,走进了房间里的卫生间,想用冷水帮她清醒一下。
他将她放在浴缸边,打开花洒,用冷水冲洗她的脸颊和手臂。
然而,冷水的刺激似乎适得其反。
陈青看得心惊肉跳,又尴尬万分,连忙退了出去,只能麻烦女警一个人处理了。
陈青出来之后对宋海说道:“宋海,这件事,可能牵扯不止表面这么简单。能不能请你,直接向市局的吴徒政委汇报一下?”
在农庄的时候他就听到吴徒当着他的面给宋海打的电话,自然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浅。
又补充道:“被下药的女性就是今天城南派出所带回去的吴春的小女儿。这个臭虫......”
“我知道,他也是当事人之一!”宋海眉头紧锁,事情了解完,就放了臭虫,毕竟最开始他没有参与,却没想到转身又犯案了。“我明白!陈科长,你放心,这里交给我!”宋海郑重承诺。
臭虫已经被警员带走,陈青狠狠地看向走廊里的楼层经理和服务员,“这件事,你们酒店最好没有参与!”
威胁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楼层经理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威胁了,但事实又不容他无力反驳。
刚才只顾着阻止陈青打人,谁能想到还有这种事。
就在这时,他叫的120救护车赶到了,来自人民医院的几名医生护士提着急救箱走了进来。
“医生,快进去看看!里面有人被下了药!”陈青急忙说道。
为首的护士检查了一下吴紫晗的状况,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典型的强效迷奸药,副作用很大。现在处理有两种方法:一是输液稀释代谢,但速度慢,而且可能对神经系统造成损伤;二是阴阳平衡法,也就是发生关系,帮助药效快速排出;三是用大量冰块物理降温,缓解症状,但治标不治本,过程也很痛苦。”
她看了一眼焦急的陈青和状态不堪的吴紫晗,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语气敷衍:“你们自己选吧。我们医院床位紧张,这种自己乱吃东西的情况……”
陈青看着护士这漠然的态度,再看看怀中痛苦不堪的吴紫晗,一股怒火再次涌上心头。他猛地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人民医院院长朱道的电话,语气冰冷:
“朱院长吗?我是柳艾津市长的秘书陈青!我现在在云都大酒店,有个紧急情况需要你们医院立刻、全力配合!如果你们医院的护士再是这种见死不救的态度,我不介意明天请卫生局的领导去你们医院好好‘视察’一下工作!”
电话那头的朱院长显然被吓到了,连忙保证立刻处理。
刚才还态度敷衍的医生和护士从陈青手里接过电话,听到里面院长的指示后,脸色瞬间煞白,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无比恭敬和紧张:“对……对不起,陈科长!我们马上按您说的,去找冰块!立刻进行物理降温!”
陈青看着忙碌给吴紫晗现场输液,又匆匆去找酒店楼层经理要冰块的护士,又低头看了看浴缸里在女警怀中依旧被药力折磨、神智不清的吴紫晗,眉头紧锁。
很快,酒店送来大量冰块,陈青只能在门外焦急等待。
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冰块碰撞声以及吴紫晗时而痛苦时而压抑的呻吟,陈青的心紧紧揪着。
终于,卫生间的门打开了。
护士们疲惫地走出来,对陈青说道:“陈科长,药效暂时压制住了,病人体力透支,已经昏睡过去。需要好好休息,等自然苏醒。”
陈青松了口气,也没多言,询问了不用去医院,去了结果也是这样之后,这才走进去。
吴紫晗已经被护士和女警一起抬到了床上,或许是体力透支,已经沉沉睡去。
虽然对吴家人没有好感,但吴紫晗很明显是受自己牵连的。
这让他心头很是不爽。
宋海看见人已经没事了,就告辞陈青离开回派出所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青之前打电话给人民医院院长的气势,把酒店的楼层经理吓到了。
经理再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酒店制服、包臀短裙黑丝长腿的女子出现在1308门口。
“陈秘书,想着您的女伴可能需要更换衣物,特意为您准备了一套。”她声音柔媚,双手奉上一个纸袋。
“放那儿吧。”陈青心里千头万绪正在思考,随手一指,目光仍停留在床上昏睡的吴紫晗身上。
女子却未立即离开,反而将带着香氛的衣物轻放在他面前:“陈秘书不妨先看看尺寸是否合适?若不合适,我立刻去换。请您放心,都是全新衣物。”
陈青这才抬眼细看。
“你是?”陈青淡淡发问。
“孙萍萍,客房部经理。”她微笑躬身,衣领微敞,一阵轻浪袭来,“今晚的事让陈秘书受惊了。我们酒店一定全力配合,绝不给您添麻烦。”
陈青目光微冷:“配合?刚才你们的人可是急着报警抓我。”
孙萍萍笑容不变,向前半步低声道:“那是他们不懂事。陈秘书,我们老板特意嘱咐,务必满足您一切需求。”
她指尖轻轻划过纸袋边缘,“包括......任何需求。”
此时的孙萍萍已经半蹲在陈青身边,看似在从纸袋里一件一件的取衣服。
陈青低头看着,一言不发。
事出反常必有妖,即便是自己在酒店员工面前公开了市长秘书的身份,也不至于酒店的服务这么高端细致。
孙萍萍最后从纸袋里取出来的竟然是一套类似镂空的内衣。
这个尺寸明显不是吴紫晗有的,反而更像是孙萍萍自己的。
她的手指在蕾丝内衣上轻轻拂过,一双眼向上凝视着陈青。
娇柔的声线虽然刻意表现得软糯,但还是从她起伏的胸口感觉到一丝紧张。
“你在怕什么?”陈青眼睛直视着孙萍萍。
“陈秘书,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孙萍萍的视线不自觉的看向床上睡熟的吴紫晗。
陈青强迫自己冷静地分析:仙人跳吗?还是说酒店真的是像用这么一个女人来平息自己的怒火。
看样子,酒店并非完全干净的。
“酒店老板是谁?”陈青伸手抬起孙萍萍的下巴。
光洁圆润的下巴被抬起,将整个脖颈到胸前拉得更长,白皙得有些耀眼。
“我们总经理姓‘曾’。”
“我问的不是总经理,而是你们的董事长!”
第39章 疯狂
“是......”孙萍萍努力想要让自己的下巴低一些,避开陈青冰冷的眼神,半蹲的姿势却让她很难用力,还不敢后退,“是冯老板。”
“冯小齐!”
“我,我不知道!”孙萍萍似受惊一般身体向后跌坐在地上。
修长的黑丝大长腿,弯曲着斜斜地压在地毯上。
这一坐下,身上不知道何处一个小物件从她身上滚落,掉到了地上。
时间凝滞了一瞬。
陈青的视线看过去,孙萍萍似乎更加慌张,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捂住,却被陈青一把按住她的身躯。
低下身捡起那个黑色的小玩意,拿到手心一看,嘴角泛起冷笑。
但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孙萍萍,却是满脸的寒霜。
“嗡”的一声,孙萍萍脑子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应声而断。
血色“唰”地从她精心修饰的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唇上那抹嫣红此刻刺眼得像凝固的血。
精心维持的假面碎裂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惊恐。
“我……”喉咙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砸在厚地毯上,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惊心动魄。
“陈秘书!我不是…我不是自愿的!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眼泪决堤而出,冲花了眼线,留下两道狼狈的黑痕。“冯总......冯小齐他,他捏着我的命啊!”
她语无伦次,身体筛糠般抖着,双手胡乱地抓住陈青的裤脚,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绝望的攀附。
“上个月......我爸,又在外面欠了赌场二十多万,利滚利,他们扬言要砍他一只手!我妈......听到消息差点没过去......”
“好赌的爹,重病的妈,还有没有上学的弟弟啊?”陈青站起身来,俯瞰着眼前声色动人的孙萍萍。
“没有,没有弟弟!”孙萍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陈青,那眼神里全是走投无路的悲鸣:“我也是没办法,求您了!别把我......交出去。”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陈青冷冷地说道:“再说了,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又与我何干?”
“只要您不把我交出去,您要我坐什么都行!”孙萍萍直起身子,跪在了陈青身前。
陈青俯视着脚下崩溃的女人,那张李花带雨的脸与吴紫晗刚才那被药刺激疯狂的影像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权斗的泥潭里,净是些被碾碎的蝼蚁。
眼底冰封的戒备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是物伤其类的凉薄?
还是衡量价值的冰冷刻度?只有他自己知道。
“起来。”陈青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直刺骨髓的寒意。
孙萍萍像是没听懂,依旧跪坐在地,茫然地看着他。
陈青一松手,把那个录音器的小东西丢在地上,“冯小齐给你什么好处?”
孙萍萍慌忙捡到手中,“三十万,帮我爸还清了赌债。”
三十万就能毁了两个人,陈青心里不禁有一些唏嘘。
“按照我说的,把这录音做下去。之后,离开这里吧!”陈青声音低沉。
孙萍萍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青,巨大的恐惧尚未完全散去,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希冀,如同风中残烛,在她眼底摇曳起来。
陈青拿起手机给钱春华发了个消息:“你哪儿能安排个人上班吗?最好是枫林小筑的前台经理类似的工作?”
很快,短信就恢复了过来:没问题。什么时候去上班?
陈青面无表情地把这条短信亮给孙萍萍。
他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刀刃出鞘般的清醒与掌控。
“看懂了吗?”他问,声音平淡,却重若千钧。
孙萍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再是绝望的筛糠,而是一种近乎痉挛的、劫后余生的悸动。
她死死盯着陈青,眼神从混乱的哀求,迅速沉淀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舔了舔干裂苍白的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把残余的软弱和恐惧都压进肺腑最深处。
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痕和污迹,露出一张虽然狼狈却异常清醒的脸。
她伸手从外衣小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解锁的光映亮她眼中残余的水光,也映出她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点开微信图标,指尖悬在那个叫“冯总”的聊天框上方,停顿了几秒。
那几秒,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把短信聊天的内容展示给陈青。
陈青往上一翻,证实了孙萍萍刚才所言不差。
冯小齐还真不是一般的奸诈,说是给孙萍萍三十万,却是每个月扣掉她的全额工资收入,至于利息算多少,根本就没说。
如此一来,孙萍萍几乎一辈子都逃不脱冯小齐的掌控。
把手机递给孙萍萍,“你告诉冯小齐,我没有留在酒店,没有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
孙萍萍接过手机,终于,她拇指重重落下,点开了对话框。
一个红色的、小小的麦克风图标亮了起来。语音录制。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陈青,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询问。
陈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孙萍萍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胸腔深处的颤音。她俯身,将嘴唇凑近手机话筒,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冯总,你说的那个人没有留在酒店,一直在走廊打电话,之后就离开了。”
她的语速和情绪控制得刚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陈青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消失,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她脸上
很快,冯小齐的回复就传了过来:“我知道了!”
并没有追问细节。
而陈青也很配合地走出房间,拨通了赵菊香的电话,没有给对方说话的机会,“你女儿被人下药,现在在云都大酒店1308,要是不想她出事,你最好过来照顾一下。”
转过身来对着孙萍萍说道:“过来。”
孙萍萍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廊的头顶位置,走到陈青身旁。
“现在,跟着我一起出酒店。你再回来。”
陈青不怕后面孙萍萍还有录音,只要她不想死,就不会把完整的录音交给冯小齐。
至于断章取义的做法更加不担心,前后的话都连不起来。
而且,在刑侦手段面前也无处可藏。
从云都大酒店回到冷清的出租屋,陈青疲惫地陷进沙发。
今晚云都大酒店这场戏,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至于为什么要把吴紫晗拉进来,无非因为她是他的前妻。
对陈青而言虽然构不成威胁,也一样的让他疲于应付。
没多久,宋海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秘书,问了一下臭虫,他虽然没有交代。但初步估计应该是他们想用吴紫晗的艳照来威胁你!”
“谢谢!”陈青的喉结上下滑动,果然如他猜测的一般。
“这个案子,臭虫脱不了干系,你放心!”宋海的语气非常肯定,“吴政委要我排除万难,必须坐实。”
“嗯,辛苦了!有时间我请客一起坐坐!”
挂断电话,陈青只觉得荒谬。
用吴紫晗威胁他?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他们凭什么认为他会在意一个前妻?就凭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
就算事关人命,用吴家人来威胁他也绝无可能。
有时候他真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死死盯着他不放。
仅仅只是为了孤立柳艾津?
现在的一切都如在市长办公室,柳艾津与自己第一次正式见面最后所说的一样:市政府的情况比下面更复杂。
杨集镇,自己还能看清楚殷朵是因爱成恨,爱而不得的报复。
可现在,自己得罪谁了?
完全没有任何理由的针对,就只是因为自己是新任市长的秘书岗位。
孙萍萍这个可怜的女孩也被他们拉进来,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想到这里,他起身拨通了钱春华的电话。
刚响一声就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钱春华带着不易察觉欣喜的声音:“陈大哥?”
“春华,是我。”他声音沙哑,“刚才的事,多谢。”
“小事而已。”她似乎压低了声音,“过几天,我要去京海了。”
“这么快?”他心头一紧。
“早就答应家里的,只是早晚问题。”
“去多久?”
“说不准,可能……很久回不来。”
“那酒吧呢?”他下意识想挽留。
“转手或者……”她忽然想起什么,“你白天说的人可以帮我打理,就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你……”他听出她情绪低落,临走还在为他考虑,语气放缓,“现在方便吗?我想见你。”
“我来找你!在家吗?”她声调忽然扬起。
“在。”
“等我,半小时到。”
没多久,孙萍萍发来一个消息:1308来人了!
陈青走之前就给前台打了招呼,今晚的云都大酒店只要不想被牵连,就不会再有人去1308做什么。
而现在还赶来的,就只能是吴紫晗的母亲赵菊香了。
半个小时后,钱春华来到了陈青的出租屋。
她显然是直接从酒吧过来的,宽大的风衣下黑色的丝袜和高跟鞋,脸上还带着未卸的浓妆。
翻领的风衣领口是一片白皙的脖颈,一条细而精致的项链在宣示着主权。
没有多余的问候和语言,关上门的瞬间,风衣就不知道是谁的手扯掉,露出里面蕾丝上衣和几乎保不住臀部的短裙。
疯狂而激烈的拥抱、相吻,延续着成人的既定套路,上演着双人的戏码。
陈青能感受到钱春华身体的颤抖,并不是因为两人激情,而是一种不舍。
当卧室的灯重新亮起,钱春华抱着陈青,呢喃的说出了她的担忧。
回京海市,就表示她要接受家里长辈的一些安排,想要再次离开京海市难上加难!
这也是为什么那一晚疯狂的荒唐,她却是主动的先和李月月商议如何处理。
此去一别,再见已经是遥遥无期。
陈青从她细碎的话里大致猜到了一些,但没有追问下去。
人,要有自知之明。
否则,就是徒增烦恼!
不过,聪明的钱春华还是留下了一个让陈青都没想到的联系。
第40章 违反规定
并不是枫林小筑,而是夜色酒吧。
尽管已经知道了孙萍萍的困境,钱春华丝毫都不介意让孙萍萍来帮她管理夜色酒吧。
似乎对于钱没有在意,甚至允许孙萍萍动用酒吧账上的钱,去还掉冯小齐的借款。
“三十万?你就这么放心?”陈青还是有些心惊于她的不在意。
钱春华笑了,“以后你要是有需要,夜色酒吧的钱你随便提。”
陈青摇摇头,“我想我暂时是没这个需要的。”
钱春华的大方,让她的身份更是裹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陈青知道要是自己陷得太深,未必走得出来。
还不如就此别过,当然,孙萍萍这一步棋,未来一定是有用的。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
钱春华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陈青,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和坚定。
她悄悄滑入被中,用生涩却大胆的方式,主动取悦着他……
缠绵后的短暂休息,陈青不得不放下不舍,起身整理衣装,准备上班。
刚走出卧室,手机响起,是吴徒来电。
“小陈啊,”电话那头声音爽朗,透着几分得意,“事情办妥了。趁着赵亦路出差,我连夜安排,杨伟已经改口承认是自己摔伤,与吴春无关。人已经放了,赔点医药费就行。”
陈青心下稍安:“多谢吴政委。杨伟的事倒是不大,只是昨晚后来……”
“后面的事我都清楚,牵扯不到你头上!”吴徒语气豪爽,随即转为严肃,“不过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还是要当心。”
“明白。”陈青应声,话锋一转,“另外还有个情况,大胜集团的冯小齐可能涉嫌私设赌场。”
这是他的推测。孙萍萍恰好在冯小齐投资的酒店工作,她父亲又欠下赌债,冯小齐还正好知情——太多的巧合,必然是有意布局。
吴徒在电话那头会意一笑:“这事马队长已经在跟进。没想到陈秘书也注意到了。”
陈青心中微动,看来吴徒的调查范围远超他的想象。“我也是偶然从一位受害人家属那里得知的。”
“放心,该挖出来的一个都跑不掉!”吴徒信心十足。
陈青瞥了眼卧室方向,压低声音:“这事需要向领导汇报吗?”
“上午柳市长可有空?”吴徒对陈青的主动询问颇为满意。
“上午上班后,您第一个来。”陈青干脆回应。
清晨时分,市公安局政委亲自来电,自然不是向他这个小秘书汇报工作。陈青主动询问是否汇报领导,正是给吴徒一个顺水推舟的理由。
昨晚两件事虽与他有关,却也无关。
至于吴家,确实已与他再无瓜葛。
但吴徒所做的一切,他不能视而不见。
而臭虫这只苍蝇,这次算是撞在了铁板上。
在陈青巧的妙安排下,早上刚上班,吴徒就到市长办公室汇报工作,至于和柳艾津之间简单正式碰面说了什么,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
等吴徒从柳艾津办公室出来,陈青敏锐地捕捉到吴徒脸上那丝不易察觉的振奋,他亲自送吴徒下楼。
在市政府大楼门口,陈青停步,吴徒也很意会,“陈秘,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老哥一定支持。”
陈青一听对方的称呼转换,顺势接话,“吴哥太客气了,叫我小陈就行了。”
他没有借机说什么麻烦和关照之类的话,很明显吴徒在柳艾津那儿得到了一些承诺或者别的。
自己不过就是爱屋及乌而已。
要是不懂事真的凑上去,最后自己怎么被打脸的都不知道。
陈青回到市长办公室,收拾刚才吴徒来过之后会客区的茶杯。
柳艾津看似无意的在自言自语:“是不是突然有人对你的称呼变了?”
还在收拾茶几的陈青一愣,马上明白柳艾津这是在给自己提醒,连忙起身,看向柳艾津方向:“领导,我是您的秘书,别人怎么称呼那都是您给的。”
柳艾津手中的笔停了下来,点点头,“以后有插队的,记得提前给我说一声。”
陈青没有解释是因为什么,连忙答应:“好的,我会按照日程安排提醒您。”
柳艾津双眼直视陈青,好一会儿,才又回转头看向自己桌面上的文件,看似随口问道:“今天还有什么重要的安排?”
陈青早已经将日程烂熟于心,流畅地汇报:“十点半,临省一个考察团代表要来拜访,主要是学习我们市在开发区建设方面的经验,带队的是临省发改委的一个主任。”
柳艾津揉了揉眉心,显然对这类程式化的接待有些厌倦。
“就说我没空,让副市长郑青厚接待。下一个。”
“下午三点半,需要接待东亚的客商考察团,洽谈成立农副产品直通江南市的贸易渠道,晚上安排在江南宾馆晚宴。”
柳艾津抬起头似乎在思考,陈青察言观色,适时提醒道:“东亚客商考察团是商务部今年的目标计划,所以晚宴的规格是按照省部级标准来的。”
“他们人在哪儿?”
“副市长任兴全程陪同,有开发区的同志随同,计划是安排在开发区建立一个贸易口岸。”
陈青说完,继续把茶几上的物品收拾干净之后,看着柳艾津若有所思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关键信息:“另外,我了解到,市人大主任方宗民同志今天下午暂时没有重要行程,会一直在办公室。”
这句话点醒了柳艾津。
方宗民是本地成长起来的老领导,在江南市根基深厚,人脉广泛,对于她这个空降市长想要站稳脚跟、尤其是未来再进一步都至关重要。
之前一直想找机会深入拜访,却苦于没有合适时机。
柳艾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问道:“东亚客商到之前,还有别的事吗?”
“有一份《关于摩托车禁行条例细则》交通局和市公安局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明年本市有好几起重大活动等待适应期。”
柳艾津点点头,“把这个《细则》拿给我,给方主任办公室联系一下,我这就过去拜访。”
“好的,市长。”陈青应下,转身就要退出办公室。
就在陈青刚准备离开,虚掩的门上响起敲门声。
市委副秘书长、机关事务管理局局长司晨站在门口,“艾津市长,有空吗?”
“司晨啊,进来。”柳艾津抬起头,“我这会儿刚好有空。”
司晨一步跨入,脸上对着热情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艾津市长,有个事向您汇报一下。”
陈青原本是该离开的,此刻却停在了原地。
司晨意外到访,会不会打扰到柳艾津接下来的行程,他必须要先弄明白。
司晨走到柳艾津的办公桌前停下,语气非常的恭敬,“艾津实在,您来江南市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住在军区招待所,虽然条件也不错,但终究不如市里同意安排的干部房方便。我们局里已经严格按照标准,为您准备好了一套住房,您看什么时候搬过去都行。”
听到司晨的话,陈青才知道为什么柳艾津上下班不用自己陪同了。
军区招待所进出都要验证身份,的确有些不方便。
然而司晨的话音落下,柳艾津却并没有表现出接受,反而带着一丝冷意:“司晨,机关事务局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住在招待所挺好,一个人,离单位近,工作方便还安全。”
“而且,身为领导干部,还是要尽量避免搞特殊化,不要把精力放在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上。”
司晨的脸上一僵,连忙答道:“艾津市长,这真没有搞特殊化。市里其他领导都是按照标准来的,也符合规定。主要是考虑让领导能安心休息的原则。”
柳艾津却似乎并不领情,直接派给司晨一个难题:“既然咱们市领导干部都是按标准来的,那就由机关事务局牵头,起草一个《关于规范市级领导干部公有住房管理和改革的方案》,重点研究一下现有干部住房的分配和使用情况。”
“任何标准都要细化,该享受的待遇不能低,但是不是存在超标、闲置、转借或者子女家属享受等问题,拟出一个清理和规范意见,下个月常委会上拿出初稿来讨论。”
司晨脸上的笑容已经沉底消失,额角渗出了细汗。
柳艾津上任以来一直没有解决住房,本来就是机关事务局失职。
现在想要挽回,主动来拍个马屁,没想到拍到了马蹄子上,而且还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真要按照柳艾津所说把方案拟出来,常委会上估计就要被斥责。
眼看柳艾津如此认真,司晨无奈之下急忙找借口推脱:“市长,这个......涉及面太广,需要慎重调研。是不是等我们挨个询问之后,再......”
“挨个询问?”柳艾津打断了司晨的话,语气更冷,“有这个必要吗?这本就是你机关事务局的分内工作,所有领导干部安排的住房都应该登记在册的。难道是机关事务局完全是随心安排,根本没有规范或者是罔顾规范?”
司晨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柳艾津不再看她,低头继续看文件,下了逐客令:“方案的事,你抓紧办。出去吧。”
司晨如蒙大赦,讪讪地应了声“是”,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似乎心有不甘,又或许是想挽回点什么,停下脚步,转向跟在身后的陈青,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压低声音道:
“陈科长,你看……市长工作忙,暂时不考虑搬家。您这边刚来市里,肯定还没找到合适的住处吧?我们局在市直家园小区还有几套符合科级干部标准的公房,离市政府和柳市长住的招待所都近,方便您工作。要不,我先给您安排一套?钥匙我都带来了。”
说着,她真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串钥匙,就要塞给陈青。
陈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搞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接过了钥匙,但马上就反应过来——这哪里是给他安排住房,分明是想通过他来间接讨好柳市长,或者更甚者,是想在他身边埋个钉子!
他立刻看向柳艾津。
柳艾津头也没抬,仿佛没听见,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陈青瞬间领悟了领导的意思。
这是考验,也是给他自己处理的机会。
他拿着那串仿佛烫手的钥匙,略一沉吟,便追上了还没走远的司晨。
“司秘书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陈青将钥匙递还回去,语气诚恳带着抱歉,却非常坚定,“我刚到市里,不能给组织添麻烦,更不能违反规定。”
第41章 袭击
司晨没想到陈青会如此干脆地拒绝,愣了一下,试图再劝:“陈科长,你太客气了,这符合规定的……”
“谢谢秘书长,真的不用了。”陈青态度坚决,将钥匙塞回她手里,微微欠身,转身返回了市长办公室。
只要是不傻,司晨当面给出钥匙谁都不会接受。
司晨看着陈青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钥匙,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陈青回到办公室,并没有去向柳艾津报告婉拒司晨送房一事。
而是先拨通了人大办公室的电话,确定了主任方宗民有空之后,这才拿着《关于摩托车禁行条例细则》去了柳艾津办公室。
中午时分,柳艾津从方宗民主任办公室回来,脸上看似平静,却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看见从秘书办公室走出来的陈青,轻声说道:“到点了,去食堂吃饭。”
陈青心头一惊,马上应下。
柳艾津带着陈青,没有去普通干部就餐的一楼大食堂,而是直接上了二楼的小食堂。
这里环境更安静,通常是市领导用餐的地方。
刚走进小食堂,就看到副市长郑青厚、高晓冬、马云飞三人正坐在一起吃饭。
郑青厚看到柳艾津,有些意外,起身招呼道:“柳市长,您怎么来这儿了?没去江南大酒店陪临省考察团吗?”
柳艾津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临省考察团?”
陈青也是眉头紧皱到了一起,郑青厚副市长不是应该去陪同临省考察团吗?
但这个场合显然不是他能开口的,只能在柳艾津身后低声说道:“已经通知了接待办。”
这话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晓冬和马云飞闻言,神色顿时有些慌张,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默默吃饭,不敢接话。
柳艾津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沉了下来。
她表面上依旧平静,对郑青厚说:“你们吃吧,我和小陈去那边。”
她带着陈青走到一个小包厢坐下。
陈青没有坐下,而是拿出手机,“领导,我再给接待办确认一下。”
“不用。”柳艾津嘴里蹦出两个字,低头看起桌面上的菜单。
陈青能感觉到,柳艾津从方主任那边回来的喜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仅仅只是过了几秒钟,柳艾津又抬起头,“打电话问一下。”
“好的!”陈青马上拨通了接待办主任的电话,一分多钟后挂了电话。
“领导,是任兴常务副市长亲自安排的,林书记出面,赵亦路陪同。”陈青压低声音,一针见血地点破,“应该是任兴和赵亦路故意为之。由市委那边接待,完全撇开了市政府。”
柳艾津“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菜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高晓冬和马云飞刚才神色慌张,”她冷静地分析,“说明他们和任兴、赵亦路的关系并不牢固,至少还没到铁板一块的程度,心里对得罪我有所顾忌。”
陈青点头赞同:“是的,这说明他们的阵营内部也有缝隙。他们慌张,是因为夹在您和赵亦路之间,难以取舍。”
就在这时,包厢门外,常务副市长任兴和秘书长崔生谈笑间走过。
眼睛余光看见包房里的柳艾津,连忙止住脚步。
“柳市长,您也在啊!”
任兴和崔生走了进来,有些不自然地打了声招呼。
“一起坐吧!”柳艾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任兴和崔生相互看了一眼,只能坐下。
“你们这是去哪儿回来了?”
“哦,是这样的。小鸟电力的事,市纪委和政法委为了避嫌,委托我们市政府这边也调查一番,我和崔秘书长刚去了石易县回来。”
“这么说,任副市长在外出过程中还在安排市政府的接待工作,可真是辛苦啊!”
任兴的眼角一抽,“哪里,都是工作。没有辛苦不辛苦的!”
“市纪委和政法委委托市政府调查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柳艾津的话里没有情绪,但质问的态度非常明显。
“这个您听我解释。”任兴连忙说道:“今天本来应该给接待临省的考察团,我正好碰见林书记,就随便提了一下。没想到林书记就说他来出面接待,我想着就是一个考察团,都是走形式的。有林书记出面,也给足面子了。所以,就顺便和林书记今天的日程安排做了一个调整。”
“这么说,是林书记的安排了?”柳艾津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陈青已经感觉到她心头压抑的怒火。
陈青见状,立刻对任兴身后的秘书提醒道:“领导有工作要谈,咱们就别打扰了,旁边另开一桌,也让我们基层的交流下革命友谊。”
他这话说得十分得体,既避免了任兴被质问的尴尬被下属看见,也让他们的谈话内容更直接。
崔生微微颔首,也起身道:“我也去凑凑热闹!”远离了这一场可能很激烈的争锋相对。
出门前,崔生的手在门把手上略微停顿了一下,见两位领导无人反对,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随着“啪嗒”一声落锁,崔生的脸上表情略显凝重。
从刚才的对话,他知道,自己怕也是无意中被任兴拉了一个不好交差的工作了。
他并没有和陈青他们一样另外选一个包厢,而是独自离开到了一楼,随便点了一份午餐。
包厢里具体谈了什么,别人都不知道。
陈青和任兴的秘书虽然坐在另外一个包厢,但耳朵都竖着听里面的动静。
不到十分钟,包厢门打开,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不用想就是任兴的。
任兴秘书连忙告罪,追了出去。
陈青则摆摆手,缓慢走出包厢,回到柳艾津所在的包厢门口。
“陈青,进来吃饭。”柳艾津的话平淡,但陈青感觉到两人刚才的交流并没有压下柳艾津心头的怒火。
服务员送进来饭菜,柳艾津不说话,陈青也不敢开口询问。
直到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柳艾津喝完一口水,杯子重重地砸在办公桌上。“混账玩意!”
养生杯大概是从未经受过这样的“暴力测试”,散碎在了桌面上。
陈青赶紧从旁边拿过纸巾盒,先拦住四溢的水流。
“领导,消消气。”陈青一边吸着桌面的水,一边低声劝慰道。
“哼,想把责任推掉!真当我是小孩!”柳艾津虽然生气,但也让开了位置退到身后的书柜上靠着。
上下起伏的胸脯,看得出来她此刻内心的愤怒,已经难以压制。
“陈青,下班后你直接到市公安局找吴徒,告诉他,三天内,我要所有的实证!”
柳艾津的话,让陈青心头震惊。
这是要准备收网了。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仓促了。
然而,领导发话,陈青也只能答应。
满满一垃圾桶打湿的纸巾,陈青终于把桌面的水处理干净。
趁着去换垃圾袋的间歇,陈青回了一趟自己的秘书办公室,重新拿了一个新的养身杯。
“领导,没用过的。”陈青晃了一下手中的杯子,放到她面前。
女领导的抽屉,他即便是早上整理也不会打开。
所以,重新泡一杯的事,还是只能柳艾津自己来。
柳艾津原本还冰寒的双眼闪过一丝明亮,似乎陈青的这一手准备让她心情好了不少。
原本陈青出去,她已经走到了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但陈青亮出杯子,她又走了过来。
“谢谢!”柳艾津的语气虽然还是平淡,可对于陈青的准备已经认可。
然而,心情的转换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她走回的同时,忘记了地上还有飞溅出来的水,高跟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受力面又少。
离办公桌还有不到半米,就在她伸手要去拿桌上杯子的时候,却“啊——!”的一声惊呼,身体向后倒去。
陈青眼疾手快,一把抓去。
慌乱中左手手抓住了柳艾津的胳膊。
原本就失去重心的柳艾津,在陈青的手抓住她的时候本来已经有一点稳住重心了。
可陈青的右手五指一松,柳艾津以陈青左手为中心,旋了个半圈,半蹲着才稳住了身形。
陈青的左手放开柳艾津,脸色瞬间变得如同猪肝一般的通红发紫,冷汗都下来了,“领、领导,对不起!我......”
柳艾津也心跳加速,但看到陈青那副慌乱失措、恨不得钻地缝的样子,反应还是很快,迅速恢复了镇定。
“没什么,只是个意外,是我自己没注意脚下。”
刚好楼层的保洁得到陈青刚才出去打电话通知,已经到门口敲门,陈青也借机开始指挥保洁打扫地面。
柳艾津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拿起桌上新的养身杯,走到饮水机前。
接完水,刚喝了一口,才发觉是白开水。
却没有着急吞下,而是看着陈青那掩饰的连声指挥的样子,似乎白开水也有了味道,在口腔里回味了一下才咽了下去。
保洁打扫完之后离开,陈青本来也想赶紧离开,避免尴尬。
可是这个时候,市政府秘书长崔生却在门口敲了敲门,走进来。
“柳市长,这是我和任兴市长去石易县现场协调会了解的情况报告,我给您放这儿了。”
崔生并没有询问或等待,而是径直放下报告就离开了。
从打印纸弯曲的角度,陈青就知道,这是崔生离开餐厅后回来立即写出来的。
对于一个能当秘书长的人,其文字功底和打字速度自然非同一般。
柳艾津似乎并不意外,叫住准备离开的陈青,“陈青,你看看!”
“我?”陈青虽然心头的窘迫已经消散,但听到这个柳艾津的指示还是有些意外。
“嗯。任兴已经给我说了,我知道是什么,你看看之后告诉我,是不是和任兴所说的一样。”
柳艾津居然是要陈青来分析崔生的报告,这让陈青顿时感觉到其中的压力。
第42章 纪委监察处
领导已经吩咐了,他只能照做。
从桌上拿起报告,飞速浏览,把其中的关键深刻地记忆在脑海之中。
但越看他心里越是震惊,任兴和崔生前去的结果,居然和当初纪委、政法委的调查没什么太大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其中对于处理小鸟电力纠纷项目的相关责任人确定了是业务不熟、程序不熟等理由。
崔生很聪明,没有在字里行间表露出自己的推测,全是引用谁说了什么话。
就比如县长支秋雅说:清道夫清运公司的员工,态度极其嚣张,索要红包更是强硬,视政府的要求和规则于不顾,严重地破坏了当地的营商环境。
县委书记顾坤说:最初,绿地集团代表与清道夫清运公司沟通,反而遭受县公安局局长冯瓦砾以“袭警”的名义给抓了。虽然后来不到24小时就释放了,但这也是导致事件升级的最初原因。
绿地集团的代表杜伟说:因为双方发生争执,大家的情绪都没有控制好,有些失控。
清道夫公司法人陈大铭说:这些争执他根本不知道,全都是下面执行的人弄出来的事。
......
所有人的口中,没有一个是受人指使或者是倚仗谁的势力。
包括清道夫公司员工索要超高的清运费(被认定是红包),没有人指使,全都是员工私下的行为。
最后也列出了目前相关责任方的处理结果:清道夫公司的副总陈壁被开除;县公安局局长冯瓦砾被上级领导诫勉谈话一次。
陈青有些看不懂的是绿地集团居然主动承认是双方发生争执,大家的情绪都没有控制好,完全不提遭受清道夫公司堵门,打砸的事件。
“领导,绿地公司都自己认为是‘纠纷’,可能没办法处理了。”
陈青没有去说每一个人的说话内容,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看完报告的意见。
“这是打算舍卒保车了!”柳艾津的情绪似乎完全平静了下来。
“林书记......”
“没用!”柳艾津长叹了一口气,“今天去接待临省的考察团就已经是他的态度了!”
“就这么算了?”陈青的双眼都要喷出乎火来。
为了这个小鸟电力的项目,他身边的人几乎都没逃过被诬陷、威胁,包括他自己在内。
要是就这么算了,他怎么心甘!
“只是暂时的!”柳艾津看见陈青的样子,反而上前安慰他,“相信我,会有更大的惊喜!”
陈青的话都有些结巴,“下午东亚的客商还要安排,我先出去了。”
说完,逃也似的从柳艾津的办公室退了出来。
虽然因为崔生的报告,对赵亦路阵营的清扫可能效果受到影响。
但柳艾津并没有让陈青终止对吴徒的传话,陈青回到秘书办公室,还是第一时间把柳艾津的指使传达给了吴徒。
吴徒的回信也很迅速,“好的,一定完成任务。”
与此同时,在城南一家名为“浅水湾”的私人会所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城南派出所所长李黑和市公安局副局长蔡信正靠在舒适的按摩椅上,享受着技师的服务,旁边放着红酒。
这时,会所经理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大胜集团的老总冯小齐。
“蔡局,李所,两位领导好兴致啊!”冯小齐大咧咧地坐下,自己倒了杯酒,语气带着不满,“我手下那个臭虫,这次真的栽了?”
蔡信皱了皱眉,一挥手让两位技师离开。
等到就剩下他们三人,蔡信才眯着眼,懒洋洋地说:“老冯,不是我说你,管好你的人。这次他惹到硬茬子了,被人家市长秘书抓了个现行,人赃并获。吴徒和宋海都盯着这个案子,借机要弄出事来,你就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了!”
“陈青?就那个新来的小秘书?”冯小齐脸上横肉一抖,眼中闪过凶光,“妈的,三番两次坏老子事!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找个机会,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蔡信摆摆手,劝道:“老冯,稍安勿躁。他现在是柳艾津眼前的红人,动他等于直接打柳艾津的脸。赵书记的意思是,先忍一忍,找准机会,一击必中。现在硬碰硬,不明智。”
冯小齐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阴鸷,显然并未完全听进去。
李黑提醒道:“冯总,宋海的侄女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你们做事也太不讲究了!”
陈青在忐忑中捱到下午两点四十,该去提醒柳艾津参加三点的东亚客商接见会了。
他敲门进去时,柳艾津正拎起外套,像是准备出门。
“市长,东亚客商那边……”陈青低声提醒。
柳艾津没停动作,只淡淡打断他:“刚接到通知,他们的行程临时取消了。我有点私事要出去,你不用跟着。下午没什么事,你就先下班吧。”
说完,她拎着包径直走了出去。
陈青僵在原地,心往下沉。
行程取消,他竟然没收到通知——看来是临时决定的。
更让他不安的是,柳艾津有私事外出,竟没提前交代。
难道是因为中午那次不小心的触碰,让她对自己有了看法?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更是她一手从基层提拔上来的秘书。这份知遇之恩,他从未敢忘。
可越是珍惜现在的位置,就越怕因为一个无心之失失去她的信任。
一种即将失宠的预感,无声地压上他的肩头。
柳艾津走后,陈青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在这个位置上,一旦失去信任和支持,就等于失去一切。
他强迫自己处理积压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就在他心神不宁,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是“钱春华”这个神秘的女人来电。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陈青的手指犹豫了几秒,才滑动接听,“喂?”
电话那头,钱春华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松,背景却很安静:“陈大哥,你现在……有空吗?”
“还在单位,没下班。”他含糊应着,心里却乱成一团。
“我可能真的要走了,家里派人来催了。”她语气低低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陈青的心猛地跳快了几拍。
这个女人的热情与包容,确实曾让他心动过。
可她背景的神秘莫测,又让他本能地警惕。
如果柳艾津真的因为那个意外舍弃了他,他的前路在哪?
除了柳艾津,钱春华或许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这个念头让他既渴望又不安。
那边等不到他回应,语气微微一转:“陈大哥要是忙,就算了。”
听出她要挂电话的意思,陈青才脱口而出:“你在哪?”
“夜色酒吧!”她声音突然上扬起来,“你来吗?”
“等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迅速收拾东西,抓起外套快步离开。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次见面,会不一样。
赶到夜色酒吧时,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手一挂。
推门进去,没有霓虹的酒吧显得格外陈旧,和往日光鲜判若两地。
钱春华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酒瓶和两只杯子。云都大酒店的客房经理孙萍萍局促地站在一旁。
见他进来,两人反应各异。
钱春华素颜依旧青春,眼里闪着光,起身招手:“陈大哥,这边坐!”
孙萍萍先是惊喜,随即拘谨地低下头:“陈、陈秘书……”
陈青点点头,走过去。“坐吧。”
钱春华挪开椅子,紧挨着他坐下。
孙萍萍左右看看两人,仍站着没动。
“陈大哥,从今天起,酒吧交给萍萍打理了。你有空也帮忙照看下。”
孙萍萍还有些恍惚,小声说:“老板,我……怕做不好……”
陈青没接话,只看了她一眼。
今天的她妆化得刻意,在普通灯光下反而更显诱人。
虽不是酒店制服那般引人遐想,但短上衣配长裤,中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腰线,很有欲盖弥彰的感觉。
这个曾经被冯小齐利用来陷害他的女人,如今眼中只剩下感激与顺从。
钱春华语气少见地冷静:“没什么做不好。客源稳定,经理们也都有分红,他们会帮你。”
陈青明白,钱春华选孙萍萍,不是看中她的能力。
纯粹是因为孙萍萍是他亲自救下的人——既无背景又好控制,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正想开口安慰孙萍萍两句,钱春华却像是故意支开她:“萍萍,去我办公室——以后就是你办公室了,找个红色文件夹拿来。”
孙萍萍应声快步离去。
钱春华把面前的杯子推开,抬眼看向陈青,手迅速挽上他的胳膊:“柳艾津今天下午不在市里吧?”
陈青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
“别紧张。”她似乎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是萍萍告诉我的。”
“她?”陈青望向孙萍萍离开的方向。
“嗯。”钱春华轻笑,“别小看这些酒店经理,她们有自己的消息网。”
“柳市长去哪了?”
“应该是去见省里来的人,”钱春华顿了顿,“纪委监察处的。”
第43章 转交
陈青目光一滞。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孙萍萍知道柳艾津外出,或许真是靠她自己的人脉。但能准确说出“纪委监察处”,一定是钱春华的消息来源。
她背后果然有股力量。
正说着,孙萍萍拿着红色文件夹回来了,轻轻放在钱春华面前:“老板,您看是不是这个。”
钱春华仍靠着陈青,没伸手接。
“萍萍,知道我为什么放心把酒吧交给你吗?”
孙萍萍看了一眼陈青:“是因为陈秘书。”
“知道就好。”钱春华像是故意说给陈青听,“陈大哥有任何需要,你都不能拒绝。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我明白。也谢谢陈秘书。”孙萍萍飞快地瞥了陈青一眼。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一旦答应,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不会反悔的。”孙萍萍抬起头,眼神坚定。
“看看资产表,酒吧账上还有五百多万流动资金。你可以随时提三十万,以工资名义,处理你和冯小齐的事。”钱春华提醒道,“有麻烦解决不了,就去找枫林小筑的张经理。”
孙萍萍还没应声,钱春华就转向陈青:“陈大哥,这样安排你还满意吗?”
陈青有些发愣:“春华,你这安排我看不太懂。”
他心里紧张,甚至比面对柳艾津时更甚。
眼前这女人热情似火,他却觉得这火太旺,快要烧到自己。
钱春华当着他的面取下一把钥匙递给孙萍萍:“这套房子,你可以去住。”
然后把整串钥匙推到陈青面前:“陈大哥,从大门到卧室,所有钥匙都在这儿。”
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青皱紧眉头。
这和司晨给他的那把钥匙完全不同。一整串钥匙和孙萍萍手里那一把,差距立现——这是钱春华在替他“安置”孙萍萍。
“我不需要这些。”他推开钥匙,从她臂弯里抽出手。
这算贿赂吗?
他在心里掂量,又迅速否定。
在别人眼中风光的市长秘书,此刻自身难保。
来之前的动摇,在这一刻彻底清醒。直觉告诉他,如果接受,钱春华就会成为埋在他身边的一颗雷。
不管她背后是谁,他只会被她控制。
他正想着,钱春华却忽然笑起来,看向孙萍萍:“看到了吗?这就是区别。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孙萍萍脸上露出释然:“谢谢老板,谢谢陈秘书,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
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陈青瞪大眼睛:“合着你们俩在给我演双簧?”
钱春华咬了下唇,委屈道:“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只是想看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让陈青不由感叹: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他没问如果接了钥匙会怎样,而是捧起她的脸,重重吻了下去。
她热情回应,几乎点燃他的冲动。可孙萍萍还在不远处,清醒的他做不出更荒唐的事。
更何况,他对孙萍萍,并没有那份心思。
一吻结束,两人微微喘息,孙萍萍已不在旁边。
“走吧,今晚你属于我。”钱春华站起身。
两人离开酒吧,那串钥匙静静留在桌上,谁也没再提。
像是一场短暂的告别,却带着难以预测的未来。
酒吧门口,一辆奔驰静静停着。他们一出来,车门打开,枫林小筑的张经理下车,朝他们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走进酒吧。
仿佛印证着钱春华刚才的话——枫林小筑,就是夜色酒吧的靠山。
钱春华示意陈青上车,自己坐进驾驶座,一路开向他租住的小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车停在了那晚他们荒唐过的小饭店门口。
这无声的提醒,让陈青明白——今晚的告别,注定难忘。
第二天醒来,出租屋里已没有钱春华的身影。陈青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到了市政府,一切如常。唯一不同的是,当陈青从市长秘书办公室回到秘书二科安排工作时,柳艾津竟追了出来,当着全科室人的面,厉声指责他工作不用心,昨天的日程安排出错。
陈青一言不发,双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这突如其来的责难,毫无预兆。
唯一的解释,就是昨天中午那个意外的触碰。
在柳艾津的斥责声中,陈青几乎能预感到——明天,他可能会接到调岗通知。
柳艾津一通发泄完毕,并没有指示他马上做什么,而是转身离开。
来如风,雷霆暴击之后,去也如风。
秘书二科里的气氛紧张到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前几日,还备受柳市长维护的陈青,忽然之间被当众指责。
稍懂一些官场常识的人都知道,陈青在柳艾津心里的位置开始发生变化了。
曹正阴冷的微微一笑,“都看什么看,手上没有工作做吗?工作能不能再仔细点。”
看似在解除大家不知所措的状态,实则已经在暗指陈青。
陈青眼角微微跳动,人情事故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曹正被自己顶替了正科位置,不落井下石才是怪事。
这一天的工作,陈青根本没机会向柳艾津试探或者询问,等他回到市长秘书办公室,对面的大门里已经人去屋空,柳艾津去了什么地方他都不知道。
晚上下班,陈青拖着一身的疑惑和失落,刚走到小区门口,迎面就看到一个俏丽的身影站在旁边等着他。
“你怎么来了?”陈青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看起来正常一点。
孙萍萍微微弯了下腰,低声说道:“酒吧还有两天才重新营业,趁这两天内部做一些小调整。”
“哦!那你是有什么事吗?”
“陈秘书......”
“叫我陈青或者陈大哥都行。”陈青抬手阻止了孙萍萍,“有什么事,你就直说。”
“其实没什么事,我是来请您过去看一看。”
“看什么?”陈青疑惑的问道。
孙萍萍没有回答,而是打开随身的小包,从里面拿出那一串昨天放在酒吧桌子上的钥匙。
“我就不去......”
陈青的话还没说完,一辆面包车就冲到了他身后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四五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的混混涌了进来,瞬间将他们两人围住。
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眼神凶悍。
陈青一把将孙萍萍拉到身后,眼神冰冷的看着眼前的人。
“你们要干什么?”
领头的疤脸壮汉一张脸上全是凶厉,“姓陈的,现在你再试试看有谁能帮得了你!”
“是冯小齐的人。”身后孙萍萍低声提醒着。
陈青闻言心头暗自的摇头,这帮人还真是无孔不入,白天自己才被柳艾津斥责,晚上就找上门来了。
对方明显是得到消息而来,或许还真如这些混混所言,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放她走,跟她没关系!”陈青的手在身后狠狠的推了一把孙萍萍。
“自身都难保,还想英雄救美!姓陈的,逞能也不看看时候!”混混似乎并不认识孙萍萍。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孙萍萍尖叫一声,陈青半转头就看见一个混混扯住了她的头发,粗暴地向一边拖去。
“找死!”陈青双目之中怒火上升,手中公文包一扔,抽出皮带劈头盖脸的朝着那混混打去。
抓住孙萍萍的混混倒是放开了手,但刀疤脸和前面几个混混的棍棒就抽在了陈青的背上。
一个踉跄,陈青只来得及稳住身形,接连又是几棒下来,他已经站立不稳倒在了地上。
刀疤脸狰狞着脸靠近陈青,“小子,也不怕告诉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陈青心里带着唯一渺茫的希望质问道。
“我他们管你是谁?”刀疤脸伸手在陈青的脸上拍了拍,“冯总是你得罪不起的!”
说完,站起来,嚣张的大吼道:“这人欠钱不还,大家都散开。”
这么明目张胆,还找好了理由,陈青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跑啊!”陈青对着吓得呆立在一边的孙萍萍大声催促道。
就在陈青陷入绝境,生死一一瞬间的险象环生之际——
“警察!全部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市刑侦支队队长马保国带着七八个精干的便衣警察如同神兵天降,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
他们动作迅猛,手中冰冷的手枪对准了这些混混,“放下武器,蹲下!蹲下!”
一声声专业却非常冰冷的声音,让这些混混在错愕之后,全都蹲下,有两个直接趴在了地上。
刀疤脸看了一眼马保国,似乎还在犹豫,被一个警察从身后一脚踹在腰窝,“趴下”声中,刀疤脸还真的趴在了地上,被警察跪踩在地面再不敢动弹。
陈青慢慢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马保国的出现比这一群混混更让他意外,这绝对不是巧合。
视线四下一转,远处一辆越野车忽然启动驶离,陈青虽然没来得及看清车牌,却看得清那就是冯小齐的车一样的。
马保国指挥手下先把这些混混拷上,这才走到陈青身边,“陈秘,没事吧?”
“再晚一点,我就要在病床上了!”陈青这话不是赌气,而是陈述的事实。
“对不起哈,这要是没有具体的实施行为,很难定罪的!”马保国有些抱歉地低声说道:“现在周围人证物证俱全,谁来都洗不干净。不过,我建议您还是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马保国的话音刚落,一伸手就拽住陈青的手臂,“同志,你怎么了?”
陈青很配合的靠着马保国就软软地滑到地上。
“来人,赶紧送医院!”马保国大声喊道。
孙萍萍从惊慌中醒悟过来,冲过来扶着陈青,声泪俱下,“陈,陈大哥,你怎么样了?”
陈青不得不装成虚弱的样子安慰道:“别紧张,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
“不,我陪你去医院!”孙萍萍脸色苍白,但言语却非常的坚定。
陈青和马保国不好说破,也只能随她了。
警车载着陈青和孙萍萍一起到了医院。
很快就在马保国的示意下,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并住进了病房。
看到孙萍萍依然不愿意离开,马保国只能先暂时离开。
夜深下来,病房里就只剩下了陈青和孙萍萍。
在陈青诧异的目光中,孙萍萍到病房门口左右看了看,这才回转身到陈青病床前。
“这个是给你的。”孙萍萍飞快地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U盘,塞进陈青手里,压低声音,“是我老板让我转交给你的!”
第44章 落荒而逃 ixs7.com
“钱春华?”陈青愣了一下!
“嗯”孙萍萍低声说道:“昨天就给我了。让我今天再交给你。”
陈青攥紧那微凉的U盘,心中万分疑惑。
如果里面是钱春华的一些临别思念,他宁愿不看。
“知道U盘里是什么吗?”陈青看着孙萍萍问道。
孙萍萍摇摇头。
“去把我手机拿过来。”陈青低声说道。
从公文包里拿出转接口,陈青把U盘接上,插入之后,U盘的内容呈现在他眼前。
里面居然是这两年大胜公司的财务支出明细,一看就知道是来自某个财务系统下载出来的。
而且,还是内部账目。
顿时,陈青感觉U盘重若千钧,这个钱春华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私密的公司信息和资料都能拿到。
他心中有百分百的肯定资料的真实性。
但是要想用这份资料对对付大胜集团的冯小齐难度不大,对付赵亦路还需要更多的佐证。
只是,相比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而言,在这份财务报表却能给查找赵亦路的罪证指明方向。
孙萍萍,“老板还让我告诉你,小心李月月,殷朵和殷建国正想办法和李月月联系。”
这个消息让陈青心头再沉,殷家果然贼心不死。
而且,李月月也应该不至于会因为其他人来对付他,最多也就是在李月月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利用。
看来,还要找机会和李月月单独见面,把一些顾虑说清楚。
“小孙,谢谢你。”陈青明白孙萍萍今天在小区门口等他,是因为受钱春华所托。
“陈大哥,你叫我萍萍就可以了。我也没做什么,反而连累了你。”孙萍萍眼里满是抱歉,“要不因为我,冯小齐也不会找上你。今天更是害你被打得住院了。”
随后孙萍萍告辞。
只是陈青的没注意到的是自己包里多了一把钥匙。
晚上在医院,陈青原本应该第一时间向孙萍萍告知今天的事,但白天发生的斥责让他犹豫了。
马保国是吴徒的下属,他的行为只能代表吴徒的态度,并不能代表这一切是柳艾津的安排。
这犹豫,在半夜刚过不久随着马保国的返回,就变得让陈青无比震惊了。
“陈秘,有个不确定的消息,想找你确认一下。”马保国的神情很是紧张。
眼神在孙萍萍的脸上扫了一眼。
孙萍萍醒悟过来,立即起身,“我去给陈大哥买点宵夜,你们慢慢聊。”
等到孙萍萍离开,马保国才说道:“陈秘,在你到市政府之前柳市长是不是在金河失足落水了?”
陈青没有马上回答,毕竟柳艾津从未在公开场合说起过这件事。
看到陈青不回答,马保国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接了。
连忙说道:“是这样的。今晚的审讯中,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消息,但没有证实。有人在刻意抹去柳市长曾经失足落水的消息。”
“抹去?”陈青终于疑惑的问了出来。
“对。”马保国解释道:“今晚有一个省纪委主持的行动,抓捕了不少人。其中有一个混混为了立功,交代了一个情况。说柳市长失足落水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涉及到谋杀领导了。”
“人呢?”陈青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已经安排隔离起来了。”马保国说道。
陈青的双眼上下左右不停的转。
柳艾津从未提起过这件事,是她自己有所顾虑还是另有原因?
“马队,这件事你最好亲自给柳市长汇报。”陈青决定退后一步,他现在弄不清楚柳艾津有什么想法,况且更对柳艾津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
就在这个时候,陈青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柳市长”三个字。
陈青示意马保国安静,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接通了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虚弱中刻意的平静:“领导,晚上好!”
电话那头,柳艾津的声音却是真的异常冷静,“陈青,该出院了,还有不少事要忙。”
“好的,领导。”陈青一边回答,一边掀开病房的被子。
“半小时到岗。”柳艾津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青看着电话屏幕暗下来,机械地移动着双腿下床。
“陈秘,柳市长怎么说?”
陈青摇摇头,“柳市长让我马上到岗。”
尽管心中有很多疑惑,陈青还是换了衣服,告辞了在外面等候的孙萍萍,坐上马保国的警车直接到了市政府大楼。
今晚的市政府大楼,不少办公室的灯都亮着。
陈青刚步入敞开的市长办公室,柳艾津已经站了起来,“清道夫清运公司法人陈大铭、大胜集团冯小齐具有黑社会组织的证据已经确定,吴徒那边已经完成了固定,移交给了省纪委。”
一边说,柳艾津把手中的文件放在办公桌的边上,“后续这些黑社会组织成员是否与江南市的某些领导干部有关联,很快就会有结果。”
“这些材料,你马上整理一下,最迟明天早上汇总成一份报告,明早的市委常委会上要公开宣布讨论。”
话说到这里,柳艾津发觉陈青站住没动,嘴角轻微的一扯,“怎么?傻了?”
陈青一愣之后,瞬间恍然大悟:“您白天故意当众......”
“要是不这样,怎么能逼有些人动手,又怎么能让他们狗咬狗。”柳艾津的语气冰寒,“就在你在医院的这段时间,已经捣毁了两个黑社会组织的地下赌场窝点,还牵出了一些蛀虫。”
“原来是这样!”陈青松了口气。
“你也别怪我瞒你,戏要不真,就没办法让他们信以为真。具体细节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都是吴徒设计的,也是为了尽快掌握证据。”柳艾津叹了口气,“等忙完了,你好好休息两天。”
“我没事的!”陈青心头狂喜,“都是些小伤。”
“去吧,今晚辛苦一下。”柳艾津挥挥手。
陈青连忙上前把文件全部归拢准备退出办公室,却被柳艾津叫住:“陈青,你的伤真的没事?”
陈青举了一下胳膊,“您看,我真的没事,就算干一晚上都精力十足!”
“一晚上?”柳艾津重复地问道,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疑惑。
“我的意思是,加班一个晚上干活没问题。”陈青落荒而逃的背影,让柳艾津嘴角再次浮现怪异的笑。
回到秘书办公室的陈青,强迫自己放下太多需要理清的猜想和事件,开始整理起这些资料。
与副市长任兴和崔生前去听取的各方回应唯一不同的是,上次可以很明显的感觉是在找人顶包,包括“苦主”绿地集团都退让了。
这一次以黑恶势力也就黑社会组织出面的抓捕行动,没有一个人事先得知消息。抓捕的人正是陈大铭和冯小齐等主要的成员。
密密麻麻的足有二十多人。
行动的发起全都是省纪委调查组由暗转明,亲自到市公安局当场宣布的行动。
所有能出现在行动计划的布置会的上的人除了上交手机之外,不许任何人中途离场。直到抓捕行动开始,才各自领队在规定时间执行行动。
对重要成员的抓捕行动,全程有省纪委和省委宣传部安排的摄影师跟拍。
借的就是前来袭击陈青的刀疤脸那一群人,突击审讯后的结果。但事实上全部是吴徒收集的证据,确定的人选。
之所以建议用抓捕黑社会组织成员和捣毁地下赌场为切入点,也是考虑如果真的牵扯出市一级领导,会让上面有的领导觉得是江南市,或者说柳艾津有逼宫的嫌疑。
甚至在江南市,连林浩日这一关都很难过得了。
这也是吴徒给柳艾津的建议,老侦查军人出身的他深谙一些不属于一般刑侦的手段。
突然抽掉了这些人的底层势力网,肯定有人会慌神。
即便是他们有预案,这因此能逃脱,但却不可能再有之前那么嚣张的能力和实施犯罪的工具人了。
今后,必然就只能是自己动手或者收手。
这样,能给省纪委调查组更多的时间。
第45章 新的风暴
陈青在整理的过程中慢慢的看清了这些思路,但从中也看到了柳艾津无奈的退让一大步的原因。
放长线钓大鱼,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
但也是她能迅速在江南市树立威信的关键一步棋。
宁愿让自己的救命恩人承担风险都没有吐露一个字,让陈青的背后隐隐有些寒意。
心中对马保国所说的柳艾津失足落水的事,又产生了犹豫要不要给柳艾津说。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当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将黑暗驱散出朦胧的灰色时,陈青的整理工作终于完成。
顾不上休息一下,马上去柳艾津办公室,请她核对是否需要修改。
因为事情紧急,陈青并没有按照惯例和日常敲门,而是径直拧开了市长办公室的门。
推门而入,陈青把自己的视线焦点控制在沙发靠背之上,避免直视。但余光还是看见了柳艾津在整理着前胸的衣领。
一颤一颤地让陈青差点再次失神。
“领导,资料已经准备好了。”陈青赶紧低头弯腰,把手中的文件夹放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您审阅一下,看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放那儿吧!”柳艾津随口回应,问道:“几点了?”
“凌晨5点半。”
“还来得及!”柳艾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从茶几上拿起文件,“左边抽屉的里,给我冲杯茶。”
说完,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知道放些什么吗?”
“看您平时喝的,应该能记得住。”陈青的回应很简短。几步走到办公桌后,拉开左面的抽屉,果然是一个个的小巧精致的透明玻璃罐。
红枣、枸杞、山楂、菊花、山参......
陈青凭借着日常的观察,重新给柳艾津泡了一杯养身茶,放到她面前。
柳艾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你也去休息一会儿。上班时间联系一下市委秘书长,让他通知一下9点半召开临时常委会。省里来的稽查组我会亲自通知。”
早上8点,陈青刚通知完市委秘书长开会事宜,手机就收到江南市的早间新闻推送。
头条赫然是——《我市警方雷霆出击,一举端掉藏身物流园特大地下赌场!》。
新闻配图是晃动的执法记录仪画面:嘈杂混乱的地下空间,绿呢赌桌被掀翻,筹码散落一地,面色仓皇的赌徒抱着头蹲在墙角,身穿制服的警察正在清点成捆的现金和电脑设备。
画面一角,一个熟悉的身影被特写——吴徒正将一个试图反抗的壮汉死死按在桌上,动作干脆利落。
虽然这多少有些做戏的成分,市公安局政委亲自上场,但却极具冲击感和影响力。
报道称,此次行动抓获涉案人员数十名,现场查获赌资巨大,并缴获大量用于非法放贷的账目。
警方初步判断,该窝点与近期活跃的本土涉黑团伙“大胜集团”有关,其负责人冯小齐已在逃,警方正全力追捕。
成了!至少,第一阶段成了。
陈青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拨通吴徒的电话。
“吴政委,辛苦了。新闻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吴徒略带沙哑却难掩振奋的声音:“妈的,折腾一晚上,总算没白费!冯小齐那几个核心手下都摁住了,嘴硬的很,不过账本电脑都在我们手里,由不得他们不开口!已经有人开始含糊地往上面扯了,虽然还没直接点名,但方向没错!”
“冯小齐本人没抓到,终究是个隐患。”陈青提醒道。
“跑不了!”吴徒冷哼一声,“通缉令已经签发,全省协查!他那些产业、关系,我们会一个一个捋过去,看他能藏到几时!这回,非得扒下他们一层皮不可!”
“清道夫公司为什么在新闻里没有出现?”
“主要是涉及一些市政项目,这个公司不能出问题,是开发区成立的。所以并没有对外先公布。”
吴徒的回答,让陈青预感到问题看似有一个很好的结果,却依然存在着变数。
只能先压下心头的猜测。
也不便与吴徒在这个时候沟通。
挂断电话,陈青先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强行驱散熬夜的疲惫,敲门进入柳艾津办公室。
柳艾津似乎已经看完他整理的资料,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增多的人流车流。晨光透过窗户,在她身周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领导,早。”陈青恭敬地问候。
柳艾津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新闻看到了?”
“看到了。吴政委那边初步反馈,效果不错,已经有人开始松动。”
“嗯。”柳艾津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语气平淡,“敲山震虎,目的达到了第一步。但老虎受了惊,反扑起来会更凶狠。赵亦路在省里,甚至更高的层面,都不是没有根脚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这次只能先到这里,看省纪委如何表态了。但无论如何,江南市应该能安静一段时间了。”
陈青心头一跳。
他犹豫了一下,知道自己刚才的猜测多半会成为事实。
盘根错节的关系,牵扯太多。
柳艾津揉了揉眉心,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了吧。”
这种自言自语的自我安慰,让陈青感觉到她的无力。
一个女人独自来江南市,面对这么复杂的关系,真的很难!
他有些明白为什么即便自己救了她的命,她依然是小心翼翼的考察自己的原因了。
她或许根本没有一丝可以容错的空间。
9点10分,柳艾津亲自下到一楼大门处,迎接两辆黑色的轿车的到来。
9点20分,陈青跟随着柳艾津身后进入会议室,确定了资料无误之后退了出来。
会议室外,省纪委的一个同志像门卫一般,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陈青也只能远远的在会议室的走廊外等候。
各位领导的秘书、还有一些自认为能力足够却没有参加会议的人时不时都在走廊处驻足或者静候。
紧张的气氛让整个楼层都显得有些压抑。
地下赌场被端,冯小齐潜逃,省纪委调查组突然出现,种种迹象都表明江南市的官场要有一场巨大的风暴。
所有人看到面无表情的陈青目光变得复杂,有忌惮和敬畏,也有深深的探究,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疏远。
陈青一律无视,他心里很清楚的知道,会议室里真正在博弈的是严厉整肃还是逐步收拢。
就连柳艾津准备的资料也未必全部能够在会议室里展现。
路过的人当中,秘书二科副科长曹正是唯一在躲避着陈青。
这个会议一直持续到了下午,会议室大门打开。
林浩日陪着笑,跟在省纪委一个领导身边,但看两人的态度,并没有冷脸相对。
另一边,柳艾津的脸色也未见有多大的情绪变化。
除了林书记和柳市长之外,其余的江南市常委并没有出来,陈青的双腿动了一下并没有跟上。
走出来的林浩日已经在吩咐市委办的人送省纪委调查组的人回市委招待所休息。
省纪委调查组离开,林浩日和柳艾津才从电梯口返回。
就看见市委办主任被林浩日叫了过去,吩咐所有机关科级以上干部全部到会议室参会。
一号会议室再次被堆满,这一次连坐的位置都没有,除了椭圆形会议桌上常委和候补常委们之外,其余人全都只能站着。
空气种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第46章 给民众一个交待
陈青站在市委书记林浩日的秘书郭峰身边,与前排会议桌的人保持着一米的位置,周围虽然拥挤,但所有人都清楚哪些人是不能挤的。
陈青的视线首先就看向了赵亦路,只见他脸色阴沉,却分明感觉到他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内心非常的不平静。
而另一边柳艾津身庞的任兴脸色同样不好,只不过他现在了低头掩饰。
柳艾津就坐在林浩日左手边,神色平静,面前放着陈青整理的那份报告,很明显并没有打开。
市委书记林浩日询问了一下市委办的人,点点头,手指在会议桌上敲了敲,把所有人的视线吸引到他身上。
“同志们,”林浩日声音洪亮,打破了沉寂,“今天这个临时的机关领导干部会议,大家应该都知道是为什么。”
“所以,为就不再多说,省纪委暗查发现我市有不法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活动。这是相当严重的问题,也说明了很多东西。刚才省纪委的通报会上,我很被动,柳市长也很震惊。”
“大胜集团隐藏得如此深,我想绝大多数同志都很意外。同时,也提醒我们,千万不要被表象所迷惑。”
环视了全场一眼,林浩日才示意柳艾津,“下面,请艾津同志对具体的情况做一个通报。”
柳艾津甚至都没有打开笔记本和面前的文件夹,就把冯小齐私设地下赌场、暴力催债、组织黑社会性质的团队等进行了简要介绍。
说完,看向林浩日,“林书记,剩下的你来说?还是我继续介绍情况?”
“违反纪律的问题,就不在会上讨论了。”林浩日果断地回应道:“艾津市长放心,即便是违纪也要严肃处理。但首要的问题还是要把这个黑社会组织彻底调查清楚,还江南市一个朗朗乾坤,给市民一个交代。”
林浩日这般大义的无端,柳艾津也只能无奈的放下手中的笔,把身前的文件夹向身后一递。
一直专注地陈青连忙上前接了过来。
这个动作,明显让林浩日松了口气。
对着柳艾津微微点头,这才转回视线,语气沉重地开口:
“艾津同志通报的情况,触目惊心啊!昨天晚上的雷霆行动收获很大。但也说明在我们江南市,黑恶势力的猖獗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甚至可能已经侵蚀到了我们的干部队伍内部!”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对于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我的态度一贯是明确的,也是坚决的!必须打早打小,露头就打,绝不姑息!无论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依法严惩!这关系到党和政府的形象,关系到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容不得半点马虎!”
这番表态,让柳艾津和陈青心中稍稍一松。至少,在打击黑社会这一点上,林浩日站在了正确的立场上。
然而,林浩日语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但是,同志们,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打击犯罪,尤其是涉及到我们内部干部的时候,更要慎重,再慎重!要讲证据,要讲程序,要经得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
“今天和省纪委调查组的同志进行了全面沟通,”林浩日的目光变得异常严厉,“省纪委调查组同意正式介入调查小鸟电力项目,江南市小鸟电力项目的专班要积极的配合。”
他加重了语气,“市委领导的意见对于领导干部的问题,尤其要谨慎,必须要有确凿的、扎实的、形成完整链条的人证、物证!不能仅凭一些间接证据和揣测就轻易下结论。我们要对同志负责,也要对江南市的全局负责!”
林浩日的话,滴水不漏。既高举了严打犯罪的旗帜,又牢牢扣住了“证据不足”、“稳定大局”这两个关键点,为某些人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火墙。
陈青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话音落下,市纪委书记方青浦接过话题:
“林书记的意见很中肯。”方青浦的话语种似乎还带着深深的考量,“省纪委此次也给我们市纪委深深地上了一堂课。有些同志在工作中推诿、怕得罪人,才会导致我们有的同志越来越肆无忌惮。我完全同意林书记的意见,市纪委必将做好辅助工作,一查到底。”
柳艾津似乎已经无意发表意见,全场几乎都是林浩日反复地提及“核心问题”和“首要问题。”
会议结束,大家都明白了一点。
省纪委的通报绝不是林浩日所说的那么简单,但林书记显然是想淡化或者低调处理。
柳艾津市长和纪委书记方青浦显然并不这么想,却没有当众反对。
会议的最后,林浩日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面上却露出愤慨的表情:“散会之后,希望同志们能认清现实,主动配合调查组、主动交代问题,有错就改,但明知有错还有抵触情绪,就不值得原谅了!”
散会后,柳艾津和陈青一前一后回到市长办公室。
关上门,陈青忍不住低声道:“领导,林书记这手‘大局为重’,真是……”
柳艾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林浩日的专车驶离,唇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这是在拖延时间,也是在保他自己。赵亦路如果这么快倒下,难免不会牵扯出更多的人。他需要时间切割、善后。”
“那省纪委那边?”
“省纪委既然公开接手,就不会轻易罢休。林浩日想用‘证据不足’来保人,但省纪委手里的东西,远比我们在通报会上展示的要多得多。”
柳艾津转过身,眼神锐利,“接下来,就看省纪委的调查力度和速度了。我们的工作还没完,要配合好省纪委,同时,盯紧市里的动静,防止有人狗急跳墙。”
“明白。”陈青点头,感觉肩上又压上了一层说不清的压力。迷雾能看清了,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下午,江南市市委、市政府联合发布《关于严厉打击黑恶势力违法犯罪活动的通告》,措辞严厉,彰显决心。
同时,小道消息开始在市里悄然流传,关于省纪委大规模约谈干部、冻结账户的传闻不胫而走,一股无形的风暴,正以更迅猛的姿态,席卷整个江南市的权力场。
下班的时候,柳艾津依然是独自离开的。
与昨天不同的是,她的公文包和养身杯一直在陈青手上,一直到上了专车之后,陈青才把公文包和养身杯递了过去。
这一幕,整个市政府不少人看到,又透过密密麻麻的“网络”在陈青走出大门后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
那个被柳市长“舍弃”的秘书似乎又获得了重视。
江南市的官场格局似乎在发生着什么看不清的变化。
陈青在柳艾津身边看似在“起起伏伏”,却无形中在向知道内情的人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看见血的博弈。
胜利的是谁,不知道。
但柳市长在江南市不再有任何人把她视为空降而来的新官了。
次日,陈青依例准备提前到办公室,还没走到市政府,就接到柳艾津电话。
“你早上和赵师傅一起过来接我,有几件事给你交办。”
这是第一次柳艾津让陈青早上随车去接她。
陈青心里明白,这是延续昨天下班的展示。
赶到市政府大楼,赵师傅正在收拾抹布,简单地说了一下柳市长的要求,两人上车直奔军区招待所。
因为还没来得及备案,陈青只能下车在招待所外等待。
直到专车重新出现在大门口,他才上车。
柳艾津并没有任何交代,只是微微闭目靠在后排座位上。
一直持续到江南市政府大楼前,陈青下车打开后排车门,柳艾津出来,神清气爽。
这上下级二人在大家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乘坐电梯到了顶楼。
柳艾津的养生茶被放下,陈青见柳艾津并没有任何指示,这才退了出来。
果然,柳艾津把这一切当成了她自己权威的一种宣示。
陈青站在市长秘书办公室里足足几分钟,这才放下公文包,转身走向市政府秘书二科。
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市政府秘书二科的办公室里,当陈青的身影出现,办公室里原本细微的交谈声像是被掐断了线,瞬间安静下来。
接着就响起试探中带着一丝敬畏的问候声。
从办公室门口到到陈青科长的座位,这短短的距离,整个秘书科的人该出声的一个没有落下。
身边赵皆刚站起身,曹正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堆着笑,“陈科,昨天刚买了点新茶,给您来点?”
陈青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是第一次在秘书二科表示出可以喝茶的状态。
看到陈青点头,曹正马上拿起陈青的杯子,很认真的给他泡了一杯,细心的洗茶之后,把大半杯热水的保温杯放在了陈青面前。
“陈科,温度刚好,你品鉴一下。”
放杯子的手是两手一起恭敬的姿态,动作的刻意整个秘书二科的人都看得出来。
陈青看了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曹副科长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曹正退后两步,却被陈青叫住。
“曹副科长,组织大家趁下午空闲的时候,学习一下廉政办公、高效运作的市委、市政府相关文件,都要交一交心得。”
“好的,陈科长,还有什么指示?”
第47章 打击犯罪
“先这样吧!”陈青语气平淡,转身对一直注视这边的赵皆说道:“小赵,李秘书长那边下周的工作安排,回头你去取一下放我办公桌上。”
赵皆连忙站起来答应。
陈青接连又发把几份文件和领导讲话的初审任务分别安排了另外两个科员,跳过了曹正。
虽然这在平时不算什么,但今天这样,还是在曹正刻意奉承的情况下就不一样了。
曹正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慢慢坐回位置,他和陈青之间的矛盾看起来是没办法调和了。
对着电脑屏幕,僵直的背影在陈青眼中有些孤单。
这个立威没办法。
就像他刚来的时候一样,谁跳出来谁就要承担这个结果。
昨天的常委会进行中,曹正在会议室那一层出现,本身就代表了他的站队了。
柳艾津前后对他态度的变化,让这些人精心里都在重新掂量。
秘书二科,依然还是陈青的秘书二科!
安排完工作,办公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陈青就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另一个办公室,市长秘书办公室。
刚坐下没几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吴徒。
陈青拿起手机眼睛瞬间专注看向对面的市长办公室,这才接起。
“吴政委。”
“小陈,说话方便?”吴徒的声音压着,带着一股火气。
“方便,您说。”
“冯小齐那王八蛋还没逮住!”吴徒骂了一句,“外面还有他几个死忠。你最近出去当心点,那帮亡命徒什么都干得出来。”
陈青心里一紧。“明白。”
“还有,”吴徒顿了顿,声音更低,“上面有人发话了,要我们集中精力办‘黑社会’,别的……暂时不要节外生枝。”
陈青立刻懂了。
林浩日开始干预了,想把赵亦路从泥潭里拔出来。
这其中到底是大局为重,还是另有打算,陈青现在还看不明白。
他的工作岗位,决定了在市委那边的消息相对是封闭的。
“谢谢吴哥提醒。”
“这边案子还要继续盯着,我就不到市里汇报了,麻烦你给柳市长汇报一下。”吴徒说完,干脆地挂了电话。
陈青握着手机,对面办公室的大门关着,今天的会见名单空白,似乎在观望和等待结果的人谁都在压制着工作的进程。
看似一片平静,实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他起身,直接去了对面市长办公室。
柳艾津已经在处理文件。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进。”
陈青走进去,站定在她办公桌前侧方,“领导,刚才市局吴政委打电话来汇报一个情况。”
柳艾津放下文件,抬眼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陈青把冯小齐在逃和市局调查方向被限制的事简要汇报了。
柳艾津听完,半天没说话。
正当陈青以为柳艾津不会对这个消息做出反应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一丝情绪。
“林书记这是要保到底了。”
陈青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之前,吴政委还提到一个消息,说……说您上次在金河落水的事,可能不是意外,有人在背后想要抹掉痕迹。但目前,还仅限于个人口供,没有实证。”
柳艾津猛地抬头看向窗外,目光似乎想要跨越时间和空间回到金河边上。
很快就收回目光看向陈青:“你当时在金河边,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青垂下眼。
“对不起,领导。那天我……我没留意周围。”他实话实说,喉咙有些发干。
柳艾津盯着他看了几秒,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去忙吧。”
陈青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那天他正因为吴家的事心烦意乱,提出离婚后,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就连骑车去金河边也是漫无目的达到的。
自从吴徒把消息告诉他之后,他也一直在回想,始终没有任何线索。
从事发到现在,如果他不提起,甚至陈青都怀疑柳艾津会把这件事当成没有发生。
但现在想来,应该还有一些他们两人都没想到的一些问题。
从目前的这些事态发展和手段来看,赵亦路应该不至于如此疯狂。
到底是谁比赵亦路更加疯狂?
还是说仅仅只是下面的混混太敏感?
目前,不得而知。
下午快下班时,手机响了,是李月月。
陈青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想起钱春华的警告,迟疑了一下才接。
“陈青……”电话那头,李月月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哭过,“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我有事想跟你说。”
陈青看了看手表,“李姐,下班后约个地方见面吧!”
李月月说了个离市政府比较近的咖啡馆,想来是方便陈青在回家的路上。
这样细腻的安排,让陈青心里又有些怀疑是否钱春华也过于敏感了。
下班,再次坐上领导专车,送柳艾津回军区招待所。
谢绝了赵师傅送他回家的好意,自己打车去了和李月月约好的咖啡馆。
李月月已经早一步先到,坐在一个角落,眼睛有些红肿,与她精致打扮过的样子形成强烈的对比,像是一个贵妇受了委屈的模样。
见到陈青落座,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这是怎么了?”陈青在他对面坐下,身姿端正,既没有显得亲近,也没有靠后显得疏离。
“是曾大伟……他又来找我。”李月月的眼睑微微有些低垂。
“威胁你了?”
“没有。”李月月绞着手指,“我知道他们领导给他施压了,还说已经和他那个情人分手了,想复合。”
“我不是知心大姐,这种事始终是你们两人之间的私事。”陈青的语气平淡,“更何况我自己的婚姻也是一地鸡毛。”
陈青的话,让李月月的神情明显有些低落。
抬眼注视着陈青,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意思,带着一丝试探。“陈青,我现在一个人,有时候觉得挺难的。”
陈青避开她的目光,拿起桌上的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李姐,很抱歉。我没办法给你任何建议。”顿了顿,非常诚恳地说道:“你条件不差,相信以后会遇到合适的人。”
李月月眼神黯了下去,有些粗糙的手指握成拳头在桌面下紧紧的撰成拳头。
“是啊……我瞎想什么呢。”她自嘲地笑了笑,拿起包站起身,“不耽误你时间了,我先走了。”
她走得很快,背影有些仓促。
陈青看着她离开,心里没有松快,反而沉了沉。
两人因为工作而解除,从未有过任何之外的任何解除。
他对自己内心的想法非常的肯定。
他坐在原地,没动。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叫了一份简餐匆匆吃完,回到出租屋独自一人过了一夜。
*****
江南市的天似乎总变幻无常,次日一早,市委办公室就来电通知,市委书记林浩日通知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在市委一号会议室开会。
当陈青把这个消息告诉柳艾津的时候,柳艾津的脸色冰寒一片。
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了自己西装外套里。
陈青一看就知道这次临时的会议怕是要将昨天的会议内容明朗化了。
“会前,要和林书记沟通一下吗?”陈青小心的试探道。
“你看林书记有准备和我沟通吗?”柳艾津这话的意思很明显。
今天的会议不用说都是延续昨天的话题,但林浩日居然没有打电话来和柳艾津先沟通,没有考虑柳艾津今天有没有别的行程安排,直接让市委办通知开会。
柳艾津可以不去,但不去的结果,会议上形成什么会议精神,她缺席了就没办法纠正。
“走吧!”柳艾津站起身来,身影给人一种非常坚定的感觉。
陈青内心暗叹,也只能跟着柳艾津去到了市委一号会议室,坐到了外侧。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本来应该带着温暖。
却在烟雨迷蒙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与会的除了市委常委,还有候补委员与各级相关部门领导。
整个会议室里每个人都感觉到风雨欲来的紧张感。
林浩日坐在主位,指尖的香烟燃了半截,灰白的烟灰降落未落,看得出他的心情也在深思当中。
当那截烟灰在空调的微风中掉落,他的目光也从桌面上的笔记本上抬起,扫视了全场之后,最后停在柳艾津的脸上。
往日云淡风轻的脸上挂着寒霜。
“同志们,”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都砸在了寂静的会议室里。
“咱们公安干警好不容易把地下赌场一扫而尽,所付出的努力和辛苦是常人难以理解的。”
指节重重叩在会议室桌面,“所以......,我们不能给这些辛苦的公安干警增加额外的负担。”
“每一个重大案件的背后都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打击犯罪,维护社会稳定是头等大事。但凡事要讲个度,讲个方法。”
第48章 我帮你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静等着接下来林浩日的明确指示。
“江南市,在省里本来还算是个口碑不错的城市,这些都是一届一届的领导努力的结果。出了这么大的地下赌场,已经让省领导对过往的老同志颇有微词了。”
这句话的分量无异于提醒大家,深究下去的结果,不只是影响江南市在省领导心中的印象,还有对以往晋升的领导带来不良的影响。
林浩日作为江南市一把手,心中有顾虑,提醒在座的市委、市政府的所有人,无疑是在所有人头上悬了一把剑,深究下去的结果会是什么,自己能不能承受,要考虑清楚。
陈青看得清清楚楚,柳艾津的肩头微微有些倾斜,此时的心理压力有多大,可见一斑。
但下一步,柳艾津的做法还是让陈青都有些侧目。
“林书记的讲话,未免把我们江南市的老领导想的太过不堪了吧!”柳艾津虽然没有反驳,但这句话也是在说林浩日草木皆兵了。
这是第一次在会议上柳艾津和林浩日正面的冲突。
“任何事总不能不考虑后果。”林浩日出奇的没有在语气上表露什么,而是苦口婆心的劝慰道:“不能为了一件事,搞得人心惶惶,影响了大局,影响了发展!这样下去还怎么开展工作?”
虽然这话不是指责,却更甚指责,矛头直指柳艾津。
柳艾津脸上笑容微弹看向市委副书记支冬雷、纪委书记方青浦,“支书记、方书记,昨天开始,到现在,有人主动到市委交代问题吗?”
支冬雷看了一眼林浩日,“艾津市长,林书记的指示时间还短,应该有些同志也在考虑过程中。”
方青浦的回答则干脆简洁:“到开会之前,一个也没有。”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人相应林浩日的自己交代、主动承认的人。
柳艾津直接发难,“如果迟迟没有结果,非要等到省纪委的查出点问题来了,谁来担责?这也能牵扯到江南市的前几任的领导不力?”
杀人诛心不外乎就是这样,看到柳艾津不愿意松口,支冬雷不敢接话。
“艾津同志,你来了之后,市政府的发展是很有一些成效,但也有欠考虑的地方。”林浩日继续说,语气带上了审视,“小鸟电力项目落地,是之前的工作安排,推进有副市长任兴在负责,出了问题自然也是任兴同志承担责任。不能因为工作上有些疏忽,就一棍子打死,谁都有问题!”
柳艾津抬起眼。
“林书记,疏忽和犯罪,是有本质区别的。”她的声音清晰地划破沉闷的空气,“如果因为怕‘误伤’,就对违法犯罪网开一面,这才是对江南市大局最大的不负责任。”
林浩日眉头拧紧。
柳艾津没等他反驳,拿起手边一个黑色U盘,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清道夫清运公司部分未公开的财务往来证据。”她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赵亦路,“其中几笔款项的流向,指向性非常明确。我认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或工作疏忽。”
赵亦路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林浩日打断。
“艾津市长!”林浩日声音沉了下去,“调查要讲程序!你这个证据经过市公安局物证中心检验了吗?有经过核实了吗?单凭一个来路不明的U盘,就要给一个市领导成员定罪?简直是儿戏!”
他用力一挥手,像是要挥掉眼前令人不快的证据。
“这件事,暂时搁置!一切等省纪委的正式结论再说。”
柳艾津意外的没有再接话,铁了心要护短,她在会议上是没有绝对话语权的。
林浩日或许是为了安心,宣布道:“既然艾津市长执意要查,我建议成立内部审查组,由副书记支冬雷同志牵头,配合省纪委的工作。其他同志,不要擅自行动,更不要听风就是雨!”
陈青坐在后排记录,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这已经不是程序上能不能过的问题了,而是林书记和柳市长在处理问题上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即便是省纪委在牵头核查,依然不能动摇林浩日的决定。
这让陈青对于林浩日的底气到底来自哪儿都倍感疑惑。
然而,当柳艾津站起来,慢慢走到支冬雷面前,放下黑色U盘的时候,陈青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柳艾津起身的瞬间,在她右手边的任兴,却似乎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似乎有凉风在他脖颈吹过。
看起来是柳艾津再退了一步,但逼得林浩日不得不让支冬雷来兜底成立内部审查组,其实也算是迈进了一步。
会议在一种压抑得有些紧张的气氛中结束。在陈青心中有怀疑的市领导却一个个都没有主动发言,就在看着林浩日和柳艾津的针锋相对。
一个是市委书记,江南市毫无异味的一把手,另一个有省领导背景的新任市长,这种对话很显然已经江南市权力的拷问了。
会议结束,与会的人陆续起身离开。
赵亦路起身离开之前,脚步顿了顿,眼角泄出一丝阴冷的恨意,毫不掩饰。
下一秒就追着林浩日书记的背影赶了上去。
柳艾津嘴角冷笑,站在原地看似在整理自己的面前的资料,实际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僵硬中带着愤怒。
从会议室,陈青跟着柳艾津回到市长办公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领导,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陈青开口问道。
“你就不用去做什么了。这一次,林书记的强势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柳艾津放下资料,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皱起的眉头,显示出她也是感觉到非常难处理。
“陈青,通知崔生和李花到我办公室里。”柳艾津忽然说道:“另外,给我把明后天的工作延后,我要出趟差。”
“好的,需要我陪同吗?”
“不,你去石易县查一查,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别的意外的收获。”
她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又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递给陈青。
“找个稳妥的方式和人,把这个交给省纪委调查组的人。不要让市委内部审查组知道。”
陈青接过U盘,掌心感受到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
这东西,轻飘飘的,却可能压垮很多人。
“我明白。”
市政府秘书长、副秘书长和柳艾津谈了什么,陈青一无所知。
晚上,陈青刚回到冷清的出租屋,手机发来一条短信,居然是前妻吴紫涵。
短信内容很简单,“陈青,是我之前不对,咱们能复合吗?”
陈青冷哼一声,关掉手机。
可是,等不到他的回复,短信接二连三的发了过来。
“陈青,相信我,我一定会像最初一般和你相处的。”
“陈青,你回话啊!你要不回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陈青,明天我就告诉亲戚,我和你复婚了!”
陈青被这连续不断的短信轰炸弄得不厌其烦,不得不给吴紫涵打了电话:
“吴紫涵,我们不是情侣吵架,我们是离婚,懂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爸……状态还是很不好。我妈她……”吴紫晗吸了吸鼻子,“她还在逼我,让我想办法……跟你复婚。”
陈青眉头皱起。
“吴紫晗,离婚不是铅笔写字,擦去了就可以当成没发生!”
“陈青,你为什么要这么绝情?”吴紫晗带着点凄惶,“你能护我几次?”
“你想多了。”陈青语气冰冷,“上次是因为路过不忍心。没有下次了!”
说完,陈青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所有的深情被一次次的磨得一点不剩了。
吴家人还真是完全忘记了一般,还以为自己是以前呼来唤去的陈青吗!
*****
柳艾津出差去了哪里,陈青不知道。
但U盘他却找到了一个很合适的人选,孙萍萍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曾经遭受过的胁迫就是最有利的证明。
半夜三点,孙萍萍结束了夜色酒吧的营业,就接到了刚走到钱春华给她留下的临江花苑的大平层,就看见了陈青。
“陈,陈大哥。”孙萍萍有些惊讶,随即脸上闪现出一丝羞涩的惊喜。
“进去说吧!”陈青平静地说道。
陈青也是第一次来到这套大平层。
屋里或许两任女主人都是女性,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
正在他观察屋内的情况,孙萍萍已经放下包,抱歉地说道:“陈大哥,您先坐。刚从酒吧回来,身上味重,我先换个衣服。”
陈青本来是打算说了事就走了,但也不好说什么。
过了几分钟,卧室门开了。
孙萍萍走了出来。
脸上已经洗去了铅华,只留了淡淡的妆容。
原本一身略带风尘味的紧身衣服已经脱下,换上了一身轻薄的粉色丝质睡裙,衬得肌肤白皙发光。
领口一直顺滑到腰部,被一条窄带松松的贴紧,裙摆虽长,却在行进中露出圆润的腿部。
束在脑后的长发已经打散,披散在肩上。
她一步一步走到陈青身边,就像一朵等待采摘的夜来香,眼神中柔柔的怯意和期盼。
优雅的一个转身,裙摆撒开,坐在了陈青身旁。
“陈大哥,我帮你.....”
第49章 谋杀
从孙萍萍出现,陈青的目光就不可避免的被吸引。
那身睡衣和她此刻软糯的话语,传递出的信号太明显了,这是在遵守当初钱春华离开时候的要求。
陈青长出一口气,移开了视线,身体向一侧移动了半个身位。
“孙小姐,你可能误会了!”
孙萍萍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转为一丝苍白和窘迫。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睡裙的衣襟,有些手足无措:“陈大哥,我......我以为......”
“对不起,之前我就说过。别管春华说了什么。”陈青解释道:“这样,对你对我都没有任何好处。”
“对不起,陈大哥!”孙萍萍低下了头。
为避免继续尴尬,陈青连忙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
“我来找你,是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帮忙。有些危险,但你也是最合适的人。”
孙萍萍抬起头,擦了一下眼角的亮光,尽量平静地问道:“陈大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开口。”
陈青从口袋中拿出那个小巧的U盘,郑重地递到她手中。
指尖在触碰到她的掌心时,分明感觉到她手心因为紧张不只是有汗水,还有超过体温的热度。
“这个U盘,里面有非常重要的证据。”陈青直视着她的眼睛,“我需要你,明天一早,亲自去驻扎在咱们市的省纪委调查组驻地。找到负责的省纪委领导,亲手交给他。至于资料来源,你可以告诉他是市领导委托的。”
孙萍萍盯着那个小小的黑色物件,仿佛看到烫手山芋,手指下意识蜷缩:“省纪委?我…我怎么进得去?他们会信我吗?”
“会。”陈青语气坚定,“因为你要做的,不止是递东西。你要把你的遭遇,亲口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冯小齐是怎么用你父亲的赌债威胁你,怎么让你窃听我,怎么为非作歹!用你的亲身经历,控诉冯小齐的罪行!你的亲身经历,就是最有力的佐证!”
孙萍萍的身体微微发抖。
冯小齐的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鞭子抽在她心上。
那些不堪回首的胁迫和恐惧瞬间涌了上来。
“控诉…冯小齐?”她声音带着颤音,眼神充满恐惧,“他会杀了我的!他还在逃……”
“他现在是丧家之犬,自身难保!”陈青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传递力量和决心,“这是扳倒他和他身后那些蛀虫的关键一步!柳市长在行动,省纪委在深挖。你的勇敢站出来,能救你自己,也能帮更多人!”
孙萍萍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和鼓励,感受着肩上传来的温热力量。
恐惧依然存在,但一股压抑已久的恨意和想要挣脱枷锁的渴望,在心底悄然滋生。
屋内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刚才那丝旖旎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凝重。
孙萍萍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水光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她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我去!明天一早我就去!我豁出去了!”
“省纪委的领导在市委招待所,你最好利用你原来的关系乔装打扮一下,我相信你有酒店员工的经历,该知道怎么才不会让人其疑心。”陈青还是叮嘱了一句,毕竟这一去孙萍萍就再没有退路和回旋的余地。
“谢谢陈大哥,我会注意的。”孙萍萍说道:“我会有我自己的办法。”
陈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由衷道:“谢谢你,萍萍。这需要比当初在云都大酒店更大的勇气。”他指的是酒店那次她被迫录音。
孙萍萍的神色反而松弛了下来,“陈大哥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记住,直接找省纪委的何处长,提柳市长和我。”陈青最后叮嘱,“今晚之后,别信任何人。自己小心。”
陈青替她整理了一下睡裙的领口,“你是个好姑娘,做你自己,别为了他人。”
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身离开。
次日一大早,陈青先到市政府办公室露了一个脸,就借口柳艾津市长有事出差,要请假休息。
身为秘书,这样的休假申请,的确是最合理的。
就连李花也没觉得他的请假有任何问题。
从市政府出来,他一路坐车,转了好几趟车,在他自己不多的认知中确认无人跟踪自己之后,这才回家换了身旧衣服,骑上自己那辆电动车。
电动车离开市区直奔石易县杨集镇方向,但是他在离杨集镇不远的路口转到了去金河的堤坝上。
就是在这儿,他把柳艾津从水里拖了上来。
他把车停在当初的位置,走到河边。
金河的水浑浊,带着泥土腥气,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动静。
柳艾津说自己是不小心滑下去的。脚下沙土松动,整个人就被带进了河里。
她说自己本来不会水,来江南市前阴差阳错学了几节课,这才捡回一条命。
陈青站在那儿,努力回想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他抬眼往上游看。河道在前面拐了个弯,视线被挡住,看不远。
他骑上电瓶车,顺着河岸往上游慢慢走。根据柳艾津落水的时间,估算着水流速度,终于找到一处看起来不太一样的堤岸。
这段堤坝,明显是垮塌后修补过的。水泥裂开,里头锈色的钢筋龇出来,像骨头断了戳破皮肉。
引起陈青注意的,是这处水泥堤坝和旁边沙土堤坝的连接方式。水泥面上,硬是覆盖了厚厚一层土,差不多十厘米。乍一看,还以为整段都是土堤。
水泥坝上铺土?晴天白日的,人在上面走,怎么会滑倒?
他越看越觉得蹊跷。可柳艾津亲口说的,就是踩滑了。
他不是水利专家,看不透里头的门道。
正蹲在那儿琢磨,身后传来个粗嗓门。
“前头……是陈副镇长不?”
陈青站起身,回头一看。是张村的张志德,老熟人了。
“老张!”陈青招呼着,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他在杨集镇那三个月,多半时间泡在田间地头,跟这些老农户混得比镇政府某些人还熟。
“听说你高升了,咋又转回来了?”张志德说话实在,接过烟别在耳后。
“城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陈青笑了笑,自己也点上一根,“还是这儿自在。”
“那是!城里哪有咱这儿的‘味儿’正!”张志德嘿嘿一笑。他说的“味儿”,就是指田间地头那股子农家肥的气味。
两人扯了几句闲篇,陈青把话头引到堤坝上。他用脚蹬了蹬那层浮土。
“刚才差点在这儿栽河里。这坝子垮了,也没见人来修?”
“修过啦!”张志德朝那层土努努嘴,“这土就是新铺上去压实的。”
“铺层土算哪门子修法?”陈青是真不解。
“谁晓得他们!”张志德啐了一口,“拿公家的钱,尽干这糊弄鬼的事!好端端的水泥坝,非在上头盖层土。”
陈青没接话。他心里转的是另一个念头:为什么要在水泥坝上铺土?
为了好看?没必要,也维持不住。
唯一的解释,就是想遮住底下水泥坝本身的问题。
柳艾津落水或许真是意外。但有人怕她借着落水的事,深究这堤坝的质量,所以赶紧来“修补”,想把事情盖住。
“老张,这活儿谁干的?啥时候来的?”他问,语气尽量平常。
“没多少天,就半个月前吧。”张志德回想了一下,“陈大铭那公司来的,叫啥……大铭建筑。”
陈大铭!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搞清运还行,哪来的河道施工资质?修河堤?这里头绝对有事。
虽然没拿到实锤,但线头已经揪住了。
如果柳艾津落水不是意外,那背后的人,心思得有多深?
就算真是意外,吴徒抓的那混混,又为什么非要扯出这事来立功?
疑团一个接一个。
他不再耽搁,和张志德分开后,立刻给石易县综合办主任张池打了个电话。
“张主任,忙不?帮个忙。”他语气轻松,“市里要写今年金河堤坝维修的成绩汇报,我对县里水利口不熟。麻烦你帮忙整理份详细资料,越细越好。”
张池接到他电话,声音都热络了几分。这可是他当初“投资”过的人,如今已是市长秘书。
“陈科放心!明天之内,保准发你邮箱!”张池满口答应,还约他周末吃饭。
陈青笑着应下,挂了电话。
电瓶车调头往回开。河风刮在脸上,有点冷。
线索是摸到了,但水好像更深了。
拿到了张池发来的资料,陈青果然在其中发现了大铭建筑的施工项目,项目是“堤坝道路修补”充分地避开了资质问题。
但全年大铭建筑就只有这么一个项目。
工期十五天,费用预算都在合理范围,完全没有虚报价格,弄虚作假。
之前的堤坝施工是市里的项目,所以石易县并没有记录。
在柳艾津从省里回来的当天,陈青就把资料和自己的调查及预测结果进行了汇报。
柳艾津看着资料想了半天,这件事恐怕不能交给省纪委来调查。
顶多算一个没有招投标的小项目。
“谋杀!”柳艾津放下资料就说了两个字,打电话报案。
她冰冷的话语当中已经包含了一种决绝。
第50章 提人不行!
天下的路都是走出来的,既然查不出不能查,就要找一个必须要让市公安局和省纪委重视的案件。
她一个新到江南市任职的领导干部,就有人预谋要杀害她,事后还要掩饰罪证。
单凭这一条,就足够了。
至于是不是真的谋杀,还是利益交换,那就是公安部门和省纪委的人去调查了。
毕竟,吴徒不是说有人为了立功已经爆料有人在刻意掩饰“柳市长”的落水事件了。
至于一个小喽啰因此获得一些减少罪行的机会,不伤大雅。
此话一出,陈青就知道柳艾津的打算了。
但他只负责执行,当即就给市公安局打电话报警。
他也是当事人,把市长从河水里救上来的。
120的医生、救护车都可以作证,这就是一个事实。
这一通报警电话之后,恐怕有不少人慌了。
包括林浩日书记在内,别的事都敢压,但谋杀罪,而且受害者还是新任市长,他不敢!
而且,支冬雷的内部审查也被完美跳过,必须公开进行审理记录了。
报警电话的确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林浩日亲自过来市长办公室找柳艾津确认,是不是真的遭遇了“谋杀?”
柳艾津的回应很干脆,事是这么一个事,至于是不是谋杀,这就要公安机关侦破之后再来确定。
这一次林浩日没有说要柳艾津把现有的证据都确认之后再报案处理,而是指示市公安局必须成立专案组,限期破案。
让陈青没有想到的是,报警之后,带来了另一个狗急跳墙的举动。
第二天晚上7点半,夜色酒吧还没开始营业,孙萍萍正在指挥刚到的员工清点酒水、安排今晚的工作。
酒吧的大门就被人猛然撞开,冯小齐带着两个人冲了进来。
手中自制的枪直接对准了上前的安保,“不想死就滚开!”
酒吧里顿时乱成一团。
“钱春华呢!”他一把揪住发呆的孙萍萍胳膊,“把她交出来!不然老子弄死你!”
孙萍萍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冯总,钱老板早就没在江南市了!”
“什么?”冯小齐脸都气得扭曲,原本想挟持钱春华,逼迫她背后的人出面帮他脱罪,现在人却不在江南市了。
就在冯小齐愣神的瞬间,酒吧里几个身穿服务员的制服的人却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冯小齐带来的两人就地制服。
但冯小齐的枪一直顶在孙萍萍的头上,没有解救下来。
“警察!别动!”
三把警用手枪对准冯小齐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落入了陷阱。
自从冯小齐在逃,夜色酒吧每天就有不少于三个便衣民警轮流蹲守。
这个时候他更不敢松开孙萍萍,叫嚣着让便衣警察闪开。
可是,就在他挟持着孙萍萍准备从大门离开,驾车脱离的时候,酒吧的大门外马保国带人从冲了进来。
一脚踹飞了冯小齐,但他手中的枪还是响了。
自制的火药枪威力不大,但散弹的辐射范围不小。
离他最近的马保国手臂被钢柱射中。
其余警察躲避的瞬间,冯小齐反其道而行之,冲进了酒吧里面。
从厕所的窗户跳了出去,外面居然还有人接应,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追!”马保国顾不得自己受伤,下令之后,马上通知了市局交管平台,查逃窜车辆的去处。
当天晚上,任兴和赵亦路,就被省纪委的人直接从家里带走。
支冬雷接到通知,暂时居家不得外出。
市委书记林浩日在家里接到电话,愤怒的将茶杯砸到了地上,瓷片飞溅,吓得他老婆不知道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接近着他就重新拨通了柳艾津的电话,“柳艾津!你想干什么!非要搞得江南市天翻地覆吗!”
林浩日的咆哮和愤怒完全没有了平时的理智和自律。
柳艾津的金河边被“谋杀”案,着急的不是陈大铭,反而引出了外逃的冯小齐,而且还动用了管制枪械。
民警受伤的后果,让江南市无论如何努力压制,都不可能压下了。
柳艾津在电话里语气平淡的回应道:“林书记,粉饰太平的结果就是这样!难道你还认为是我的错!”
“你没有错!”林浩日狠狠的砸下了电话。
他没有立即召集相关领导询问案情,而是连夜吩咐司机来接他,星夜赶往省城。
这件事,任何口头汇报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离去之前,他唯一想到的就是通知市委宣传部,封锁消息,任何媒体和个人均不能将此事胡乱发布。
林浩日的车刚驶上前往省城的高速,陈青在出租屋里已抽完最后一根烟。
从回家之后,他的脑子就没有停下来过。
越想事情越没那么简单,理不清。
烟盒在手中捏扁扔进垃圾团,陈青起身套上外套,还是决定下楼去买烟。
街上静得出奇,小区门口小店都黑了灯。
他只得往记忆中还亮着灯的副食店走。
刚从店里出来,捏着新买的烟,侧面路灯阴影里猛地窜出个人影。
寒光一闪,直刺他胸口!
是冯小齐。
头发散乱,眼里全是血丝,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狗。
陈青侧身急躲,刀尖擦着腰侧划过,布料撕裂,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手里刚点燃的烟想也没想,猛地往那只持刀的手背上摁去!
“滋啦”一声轻响,冯小齐痛嚎,匕首“哐当”落地。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重重撞在身后的砖墙上。
冯小齐疯了一样撕扯,陈青死死抵住他。
副食店老板听见动静,抡着个空啤酒瓶冲出来,照准冯小齐额角就是一下!
“砰!”玻璃碎裂。
冯小齐晃了晃,血瞬间糊了半张脸。
他恶狠狠瞪了陈青一眼,捂着脑袋,踉跄几步,再次钻进黑暗里。
副食店老板不敢追上去,过来查看陈青的状况。
陈青背靠墙壁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腰间的血渗出来,染深了外套。
“老板,劳驾,”他忍着疼,声音发哑,“帮我掏下手机。”
副食店老板从他裤袋摸出手机。
陈青划开,直接找到吴徒的号码拨过去。
这个时候,他只信得过这个当过兵的政委。
“吴政委,我陈青。冯小齐刚才在巷子里捅了我一刀,跑了。额角被打破,流了很多血。”
“位置?”吴徒声音立刻绷紧。
“我家附近,兴华路副食店门口。”
“待着别动,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吴徒动作极快,一边派人直奔现场,一边下令封锁全市所有夜间营业的诊所和医院。
等吴徒带人赶到,陈青腰间的血已浸透了一片。
简单查看后,吴徒挥手让人立刻送他去医院包扎、录口供。
巧得像是老天爷递来的线索。
陈青刚在急诊室坐下,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用外套裹着头、满脸是血的男人被扶了进来。
尽管他换了衣服,但那身形,那狼狈的姿态——不是冯小齐是谁!
连陈青都愣了一下。
这亡命徒,居然敢摸到警察刚送人来的医院。
场面瞬间混乱。
守在外围的便衣一拥而上,没费什么劲就把虚弱挣扎的冯小齐摁倒在地。
陈青这边刚处理好伤口,手机就响了,是柳艾津的来电。
“伤怎么样?”她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皮肉伤,没大事。”
“嗯,好好休息。”她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有人坐不住了,是好事。”
冯小齐连续亲自出手,说明他能用的人已经没了。
就连小混混身边都没有了,那些能被他利用或者是同盟这个时候谁都不敢出手,孤狼再凶,也离死不远。
柳艾津吩咐陈青尽量不要再单独行动,这个时候难免还是有疯狂的人做疯狂的行动。
也许是事实,也许是柳艾津一语成谶,在陈青和柳艾津通话的同时,市公安局城南派出所,灯火通明。
副局长蔡信带着两名手下,径直闯进办案区,把一张纸拍在教导员宋海面前。
“宋海,签字放人。刑侦支队要提审那个混混。”他语气强硬,手指点着纸面下方局长宋强的签名。
宋海拿起通知扫了一眼,没动。
“蔡局,这人现在是我们关键案件的证人,暂时不能移交。”
蔡信脸色一沉:“宋海,你看清楚!这是宋局的命令!”
“命令我看到了。”宋海站着没动,“但办案有办案的规矩。这人,现在不能提。”
“你!”蔡信上前一步,几乎顶到宋海面前,对身后手下使了个眼色,“给我把人带出来!”
宋海几乎是瞬间拍案而起,“蔡信,你是副局长,但也要按流程来办。”
就在宋海起身的同时,他身后的两个警员也站起身来,拦住了蔡信带来的人。
眼看两边马上就要起冲突,审讯室外的铁门“哐”地推开,所长李黑带着几个民警也冲了进来。
“宋海,这儿是城南所!”李黑声音也硬了起来,“不是你说了算的,业务归我管。放人!”
宋海冷笑着看向两人,“李黑,就算你是所长,也不行。”
两边人剑拔弩张,空气瞬间绷紧。
很明显宋海已经陷入了弱势,眼看着没办法再阻拦。
就在这节骨眼上,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吴徒大步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直接走到审讯室门口,铁塔般的身躯往那儿一横,目光扫过蔡信。
“老蔡,”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现场的嘈杂,“这个人的案子,省纪委工作专班打过招呼了。”
他顿了顿,盯着蔡信瞬间变了的脸色,一字一句道:
“就算宋局签了字,市局刑侦支队也不能把人提走。”
第51章 证据确凿
蔡信看着吴徒一脸的冰寒,无奈的挥手带人离开。
吴徒转过身,对李黑说道:“李黑,鉴于你刚才的行为,暂时停下手中的工作,城南派出所的工作由宋海暂时全权负责。”
李黑看着吴徒,“吴政委,你没权......”
“我是不能,但你如果想要让我对你使用强制措施,我不介意!”
李黑的嘴张大了,但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了。
等到李黑消失,吴徒揉了揉太阳穴,这步棋到底不是在军队执行任务,太多掣肘。
“宋海——”吴徒伸手在宋海的肩膀上拍了拍。
“老领导,什么都不用说!”
“还有个人要交到你这里,给我看好了。”吴徒这才拿电话通知下属。
很快,冯小齐被带了进来,被关进了另一见审讯室内。
吴徒随即走了进去,看着头上缠着纱布,眼神依然凶狠的冯小齐。
“冯小齐,”吴徒俯下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盯着他的眼睛,“到了这儿,就别抱幻想了。把你知道的,干过的,都吐干净。否则……”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冰冷的眼神让冯小齐凶狠的眼神却慢慢的褪去。
整个江南市,他最惧怕的就是吴徒。
但之前的吴徒从不过问,甚至有睁一只闭一只眼的常态,但越是这样的人,一旦认真起来,那就绝对是个无法破解的局面。
城南派出所审讯室的灯光,冷硬地打在冯小齐缠着纱布的脸上。
吴徒那双见惯风浪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锁住他,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压力,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窒息。
正当冯小齐想要开口强硬回话的时候,吴徒却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你想清楚了再说。还有,别想着什么拘押24小时,袭警、持刀行凶杀人,人证物证俱全,就这两样,你就不可能被保释出去。”
丢下这一句足以让冯小齐崩溃的回话,吴徒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给宋海再次交代了冯小齐和那个为立功曝光的小混混必须要留住,任何人都不能提走之后,这才离开。
现在他的压力不亚于任何人,从局长宋强给蔡信签字提人开始,他已经就是背水一战了。
这几天,他几乎是动用了所有的能力,把系统内的战友全都借调到了市局,就是以防今天这种事情发生。
法制、流程,有时候在权力面前会被迫修改,但战友之间的信任却是不会被任意践踏的。
这一场风暴来的迅猛的同时,一步错就步步错。
*****
医院急诊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挥之不去。
陈青腰间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他靠在床头,看着不请自来的吴紫晗。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是精心打扮过的妆容,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和刻意摆出的柔顺。
自己刚被冯小齐刺伤住进医院,连同事都还不知道,她居然出现在了病房,不得不说有时候也很难理解。
虽然吴紫涵解释是她去了陈青的出租屋,在小区门口听到人议论知道的。
但半夜前妻到自己的出租屋,还能有什么正经的事!?
陈青没有阻止吴紫涵的自述,原来是因为省纪委督办地下赌场,前丈母娘和大姨姐都受到牵连。
因为她们有在冯小齐的赌场里的账户资金往来,不用说就是参与或者是投资了。
陈青不用想都明白牵线的人肯定是殷建国,结果背锅的却是赵菊香和吴梦洁这对母女。
如今东窗事发,殷建国却矢口否认,父亲吴春急得直跳脚,却毫无办法。
吴紫涵无奈只能求助到陈青,这个从前被他们吴家看不上眼的前女婿。
她想着,哪怕只有一丝旧情,哪怕只是看在三年夫妻的份上,陈青也不会真的见死不救。
至少能帮忙解释,让这背锅的母女能减轻处罚。
“陈青,”她声音放得很软,带着哀求,“以前是我不对,是爸妈不对。可这次,我妈和我姐……她们要是真有事,这个家就完了。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跟柳市长说句话,帮帮我们,行吗?”
她说着,就想要在陈青的病床前跪下,却被陈青出声阻止。
“往日情分?”他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离婚的时候,你们一家的架势,忘了?”
他语气平稳,却字字如刀。
“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往日情分?现在吴家有事,倒想起我来了?”
他轻轻挥了挥手,像拂开一粒灰尘。
“走吧,你这跪受不起。你们吴家的事,我也管不了。”
吴紫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手握紧到指节都发白,然而陈青的每一个字她都没办法反驳。
她看着陈青那没有丝毫动摇的侧脸,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她咬着唇,转身冲出了病房。
全程在旁边看着的马保国看着陈青,笑了笑,“人间清醒也很难得。不过,她们其实愿意说出真相,也没多大的事。”
“马队长,要是她们自己明白,早就解脱了。”陈青摇摇头,“只能说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时间过去一天,柳艾津抽空到医院来看了陈青一眼,建议他还是继续留院观察一下,伤口虽然不深,但毕竟是在用力的腰部位置。
就在柳艾津还在询问陈青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脸色马上就变得阴沉起来。
“这个林浩日!”陈青第一次听到柳艾津几乎是在公开场合第一次称呼林浩日的后面没有带上书记的职务。
“领导,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陈青疑惑的问道。
“没事。既然要撕破脸,那就无所顾忌。你好好休息,我要马上赶回去。”柳艾津说完,起身小跑着离开了病房。
十分钟前,市委一号会议室里,市委办临时通知市委常委召开临时会议。
椭圆会议桌旁,常委们都是急匆匆的赶来,唯独主位旁边的那个座位空着——柳艾津未到。
市委书记林浩日似乎很清楚柳艾津不在一样,根本没有询问柳市长为什么没有参加这个临时的常委会议。
看到人员差不多齐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痛。
“同志们,临时召开这个紧急常委会,是因为我们江南市,正面临一场严峻的信任危机和稳定考验!”
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
“柳艾津同志,作为市长,在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个人猜测的情况下,擅自将自己失足落水的意外,以‘谋杀’名义向公安机关报案!此举,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引发了不必要的恐慌,严重干扰了我市的正常工作秩序,也给省委造成了被动!”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
“这是极其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是对江南市稳定大局的严重破坏!”
他稍微缓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为了查明真相,维护稳定,我提议——暂停柳艾津同志的一切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纪委书记方青浦扶了扶眼镜,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稳:“我同意林书记的意见。虽然我能理解柳艾津同志的想法,但此举无疑是越线了。无论涉及到谁,都应该配合组织调查,澄清事实。”
有几人跟着微微颔首。
就在林浩日以为大局已定之时——
“砰!”
会议室大门被猛地推开。
柳艾津站在门口,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眼神如冰刃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林浩日脸上。
她一步步走进来,脚步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林浩日书记,”她直呼其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好一个‘维护稳定’!好一个‘接受审查’!”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直视着脸色难看的林浩日。
“你真正想维护的,究竟是江南市的稳定,还是你那个小团体的稳定?你急着把我停职审查,是想争取时间掩盖什么?还是想为你那些快要藏不住尾巴的人,争取最后的喘息机会?”
她嘴角噙着一丝冷峭的笑意。
“你这不叫顾全大局,林浩日同志,你这叫——假公济私!”
柳艾津的突然出现,一番措辞激烈的发言,让会议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安静下来。
原本各自心里都还有一些小心思的人,此刻全然不敢多想。
市长硬怼市委书记,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想想林浩日专选柳艾津不在的时间召开这一次临时的会议,其目的也昭然若揭。
都要被人往死里整了,谁还顾得上留情面?
柳艾津的一席话,直接撕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伪装,把矛盾赤裸裸地摊在桌上。
林浩日脸颊肌肉一跳,指节捏得“啪”一声脆响。
“柳艾津同志!”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我个人有意见,可以,但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话说得很清楚。”柳艾津不退不让,收回撑在桌面的手,站直身子,目光从林浩日脸上扫过,又环视全场,“谁心里有鬼,谁自己明白。我已经够客气了!”
“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第52章 态度强硬
“我就是在直说。不像有些人,打着稳定的旗号,在常委会上搞小动作。”她转向纪委书记方青浦,“听你刚才的意思,是已经认定我违纪了?小鸟电力打砸事件影响这么恶劣,纪委到底什么时候能查清?”
方青浦脸色一变。这件事他中断学习回来接手,压力巨大,至今没有进展,反倒引来省纪委直接介入。
“柳市长,这事……”
“少来这套!”柳艾津一掌拍在桌上,“散会!”
说完,她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地板砖上的声音,一下下远去,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林浩日想要绕开市长、市党委副书记的柳艾津,来个组织内部决定的计划不得不彻底搁浅。
这个会议再开下去,即便是达成了“会议精神”,最后也不了了之。
程序不合规,别说柳艾津执行与否,谁去宣布?谁又敢去宣布!?
林浩日看了一眼会场里个个等着他指示的眼睛,把气撒到了桌面的笔记本上年,猛地推开,“散会!”
他吼出了这两个字,但胸口的郁结却堵得更加厉害。
被迫散会的林浩日回到办公室,把秘书郭峰支了出去。
任兴跟在他身后走进来,半个身子挨在沙发边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柳市长今天……态度很硬啊。”他试探着开口。
“她硬不了多久。”林浩日背对着他,望向窗外,“组织部已经在复核她提拔陈青的流程。只要找到一点问题,我就有理由让她停职审查。”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压向任兴。
“老任,这个节骨眼上,你得站稳。市政府那边,你先主持起来。等风头过去,市长的位置,未必不是你的。”
任兴喉结滚动,挤出一声干笑。
“我一定紧跟林书记。”
可他心里直发沉。
柳艾津不是善茬,省纪委更不是摆设。
这步棋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林浩日说得轻巧,可省纪委的压力,他真的扛得住吗?
就算他能,任兴自己也没那个胆子真去坐市长的位置。
柳艾津在省里的关系网不浅,更何况省纪委这次暗访连林浩日都没收到风声。
任兴绝不相信这只是例行检查。
眼下能用来反击柳艾津的,除了陈青的提拔问题,几乎找不到别的把柄。
陈大铭被捕、冯小齐落网,意味着时间越来越紧。
任兴侥幸没被冯小齐牵扯进去,可这侥幸能维持多久?
蔡信提审小混混都被吴徒直接拦下,要想再通过这些方法警告冯小齐,很难,翻盘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越想,任兴越觉得下一步自己的路很窄了。
“林书记,”任兴犹豫了好一阵,终于还是开口了,“清道夫公司和大胜公司那边,工作关系,的确有一些接触......”
林浩日一听,手掌握了握又松开,“接着说。”
“您是知道的,工作开展有难度,有些审批……难免擦边。但我保证,这都是为了江南市的发展大局着想。”
“收钱了?”
“没有!绝对没有。”任兴连忙站了起来,“只是一些活动没有拒绝参加......推不掉,也是事出有因、情势所迫。”
任兴第一次主动的在林浩日的面前主动承认了自己有违纪和违规,让林浩日的眼皮跳了跳。
很多事不是大家不清楚,只是不说破他这个书记可以当做不知道。
说破了,他不能也不敢包庇。
“任兴,身为领导干部,常务副市长,你的行为......”
“书记,我错了!但这就是现实,要是没有这些接触,工作开展就是推不动啊!”任兴开始叫屈,“最简单的例子,市里每次活动,政府部门的人员辛苦,但要在最短时间内把活动现场清理干净,清道夫公司陈大铭还是很有办法的。”
“那也不是你违纪的理由!”
“书记,我错了!”任兴低下头,“但是,经费就这么多。事要做,还要做好,做到人人都满意,难啊!”
他声音越说越低,肩膀也塌了下去。
林浩日看着眼前的任兴,现在的他同样无路可退。
之前他直奔省里,找到领导汇报的时候,领导的交代很简单:有能力就把事情压下,不要产生舆情。压不下,就要老老实实的承认柳艾津的能力。
他很是不甘。
同样都是来自老领导的秘书,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学会了老领导在关键时刻出面掌控全局的霸气,但总学不会老领导在处理问题方面的手段。
之前,整个江南市没人敢和他最后的指示对着干。
但偏偏就空降来了这么一个年轻的市长。
他看不起柳艾津是有原因的。
柳艾津很明显就是来挂职锻炼之后回省里任职,而他是跟随老领导从县里一步步走出来的。
要说基层工作的难度,他比柳艾津明白得更多。
基层领导要做好一件事有多不容易,他心里门清。
在他看来,只要总体的形势稳中有进,那就是为官一任的政绩。
私下里已经授意赵亦路解决好和绿地集团的矛盾,但这柳艾津就是抓着不放。
越想林浩日心里的怒火就越难平息。
眼前,任兴主动交代问题,就表明他已经有退缩的想法了。
这样的人的确不堪大用。
“去吧!把你的问题主动向省纪委的同志汇报,态度要端正。”林浩日一挥手,让任兴离去。
“书记,我这也是为了工作啊!”任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期待的眼神看向林浩日。
林浩日却没有再回话,而是再次挥了挥手。
任兴眼里所有的希望之光黯淡下来,站起身,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门口,却看见赵亦路等在门口,叹了口气,也没关门,直接走了。
任兴离开市委办公室,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副市长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另一个希望柳艾津的方向。
然而,刚走到一半,却遇到了前来找他的蔡信。
“任副市长,我有些事要给您汇报!”
犹豫了一下,任兴点点头,带着蔡信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任副市长,冯小齐不能开口。”关上门,蔡信毫不避讳地说道。
“你能把人带走?”
“带不走,但可以开不了口。”
蔡信的话像一块冰,砸进任兴的心里。
却又像燎原的火,在他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喉咙发干,心脏猛地一缩,两只手不自觉地相互搓了搓,内心在激烈地挣扎。
办公室里出现了虚假的平静。
就连手腕上的机械表发出的声音似乎都能清晰地听到。
“你......想怎么做?”任兴眼里闪过决绝,又马上按下,“你确定不会有问题?”
蔡信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似乎像是平静地在阐述一件事实,压低了嗓音:“宋局依然还是不愿意表态,赵某人现在也没办法了,要不我也不想这么做。”
“林书记......他似乎也撑不住局面了。”任兴感同身受,“今天本想暂停柳艾津的工作,却被她突然回来直接压制了回去。”
“那就没什么好想的了!”蔡信眼底深处掠过嗜血的寒光,“总不能看着自己身陷囹圄。老任,干不干?”
任兴看了一眼窗外,低气压似乎穿透玻璃影响了整个办公室,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件事成败都不能与你、我沾边。”
蔡信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放心,任副市长。都是‘意外’。”
当着任兴的面,摸出一部手机发送消息,“壁虎断尾,今天就做了。”
消息发送成功,他把页面展示给任兴看完之后,这才把手机卡取出,丢在了任兴的桌面上,转身离开了。
任兴独自一人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此事若成功,等于是也给陈大铭一个镜子,让他照照自己的结局。
之前,陈大铭被抓,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吐露出一个字。
他和蔡信都很清楚,陈大铭与赵亦路的关系更近。
对于陈大铭,既然赵亦路都能如此放心,他和蔡信也就不必担心。
任兴仿佛已经看到了冯小齐和那个小混混在阴暗的监室里痛苦蜷缩、无声断气的画面。
一股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爬升,让他几乎要战栗起来。
但这恐惧之中,又诡异地掺杂着一丝解脱——死了,就安全了,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另一边,柳艾津回到办公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浩日今天这个突然的临时会议,其举动之大胆,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踩着高跟鞋在办公室里来回的走着,就连李花前来敲门都没有听见。
“柳市长,今天这个会议......”
“我知道了!”柳艾津摆摆手,收回自己的思绪。
“那现在要怎么办?”李花有些担忧的问道。
“正常工作。”柳艾津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对了,陈青被刺伤需要休息几天,这几天的工作还是你来替一下。”
李花点点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暂时不用,江南市也不是林浩日一个人就能遮天的。”柳艾津似乎是自言自语,挥手让李花离开。
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拨通了陈青的电话。
“陈青,你恐怕不能在医院住下去了,有个事需要你马上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陈青正靠在病床上。
听到这句话,他立刻坐直了身体,牵扯到腰间的伤口,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领导,我马上回市政府。”
第53章 真实身份
“注意安全,小心伤口。”柳艾津顿了顿,语气非常的坚定,“还有,从现在开始,电话保持连线,直到你回到办公室。”
陈青看了眼屏幕上持续计时的通话界面,没有多问。
“明白。”
马保国一直在病房陪着陈青,看见陈青从病床上起来,连忙问道:“陈秘,你这是要做什么?”
“柳市长打电话让我回市政府,估计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事。”
“这......”马保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皱眉道:“柳市长就这么不关心下属吗?什么事这么急?你这伤还没好利索......”
“都是小伤。而且,柳市长这边肯定有什么急事。”陈青的视线余光看向扣在旁边柜子上的手机,那可是一直连着线的。
虽然不确定柳艾津是不是一直在听着,但马保国却不知道。
为了阻止这位帮过自己几次的刑侦队长说错话,陈青连忙岔开话题。
“领导肯定有要紧事。”他打断马保国,声音平稳,“马队,冯小齐还关在城南所?”
“对,专人看守。”马保国虽不解其意,还是如实回答。
“李黑虽然停职了,但他在城南所经营多年。”陈青整理着衣领,语气平淡,“冯小齐这种动不动就亲自下场的,反而好对付。倒是陈大铭...”
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抬眼看向马保国:
“表面上看只是个清运公司老板,却能同时在赵亦路和任兴之间周旋。这种人才是真正的隐患。”
马保国眼神一凛。
他常年在一线办案,对高层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并不熟悉。
陈青这番话,让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陈秘的意思是...”
“办案你们是专家。”陈青拿起外套,“我只是觉得,该让陈大铭知道,他寄予厚望的靠山,未必靠得住。”
马保国若有所思地点头,见陈青已经穿戴整齐,立刻按下耳麦:
“备车,我送陈秘回市府。”
陈青没有推辞。
柳艾津特意叮嘱注意安全,马保国又如此紧张,说明外面的情势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急诊大楼。
刚踏出玻璃门,马保国突然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将陈青挡在身后。
“一点钟方向,黑色大众。”他对着衣领低语,脸上还挂着轻松的表情,眼神却瞬间锐利,“车牌江A·3h8t2,控制车辆,核实人员身份。”
陈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停车场角落那辆大众车旁,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看似正低头摆弄手机,但视线却一点也没有停在手机上。
听到耳麦里传来的指令,附近几名便衣同时向目标靠近。
就在此时,那男人猛地抬头,似乎对周围的环境感知相当敏锐。
视线左右一扫之后,竟然准确看向了陈青所在的方向。
然而,让马保国和陈青都没想到的是,这个男人竟然毫不犹豫地拉开车门,引擎轰鸣声中,车辆急速倒车,撞开拦路的便衣,冲出医院大门。
“目标逃逸!是否追击?”耳麦里传来急促的询问。
“保护陈秘书优先。”马保国按住耳麦,另一只手仍护在陈青身侧,“一队护送我们回市政府,二队调取沿途监控,我要这辆车的所有行踪轨迹。”
陈青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
“他刚才在看的是我。”
不是确认位置,不是观察环境,那个男人抬头瞬间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
如果对方的目标是自己,为什么在急诊病房里的时候似乎没有留意过这个人在病房门口出现过?
马保国脸色更加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盯梢,而且看样子非常专业,事情变得难以掌控了。
“先上车!”他护着陈青一把拉开驶过来的警车后排,整个人都挡在陈青身侧。
陈青没有多言,收回视线,坐进警车后座。
他低头看了眼仍在保持通话状态中的手机屏幕,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些话,不需要明说。
柳艾津不知道听到了没有?
她到底是因为有急事招呼自己过去,还是有别的安排。
这个女人的很多私密往来,身为秘书的他却并不知道。
甚至包括省纪委来了之后的所有举动,他都不清楚。
却早已经身不由己。
警车一路拉着警报,把陈青送到市政府大楼,陈青这一辈子第一次享受到专车护送的待遇,心情却一点也不好。
先谢过马保国之后,乘坐电梯上到顶楼,直奔柳艾津办公室。
“领导,我回来了!”陈青敲门进去之后,平稳的汇报着自己的行迹。
柳艾津点点头,“急诊门口的人,本来是安排保护你的,看来多余了。”
陈青闻言,马上恭敬地回应道:“多谢领导关心。我没什么,就是辛苦马保国马队长了。”
“嗯,我知道。”柳艾津摆摆手,“一会儿你打电话给他解释一下,不要说是我安排的。”
“好的,领导。”
“另外,着急让你回来,是有件事需要你去落实一下。”柳艾津直言不讳,“我现在需要一个有力的帮助,需要你找一找枫林小筑背后的人。”
“我?”陈青有些诧异道:“我都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
“钱春华知道。”
“可她,”陈青刚想解释钱春华已经离开江南市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下了没说,“我试试吧!”
柳艾津明知他受伤在医院,都要让自己返回市政府,这事肯定就是相当危急了。
“林浩日已经坐不住了,我早上到医院去看你,他就召开了常委会,想要违规暂停我的工作。”柳艾津简短地说明了一下情况,“关键是连纪委书记方青浦都站在他那一边。”
“方书记应该不是这么糊涂的人吧?”陈青头皮一麻。
即便是自己没到市政府上班之前也知道方青浦是出了名的不讲情面,只认死理。
只是,他也很少主动去干涉和查处什么事。
如此看来,压力真的很大,怪不得连自己住院都要被柳艾津叫回来。
“应该是省纪委调查组那边出了问题,我还是太乐观了!”柳艾津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那领导想要我去说什么?”
“不用刻意编排,就把现实状况,从你的理解当中告诉对方?”
陈青很想问,对方是谁,可是柳艾津却只字不提对方的身份,就是一个枫林小筑。
而在陈青的印象中,枫林小筑他只知道那个张经理,对待钱春华的态度非常恭敬。
看来,也只能是先去找这个张经理了。
“好的,领导,我这就去。”陈青点头应允下来,转身欲走。
“等等,”柳艾津叫住他,“让赵师傅送你去,我等你消息。”
陈青领命离开,思绪却愈发纷乱。
他发现自己早已没有退路。
自从他接下市长秘书这个位置,明枪暗箭就不断指向他,最终目标都是柳艾津。
如今局势已经危险到这个地步,柳艾津却依然没有向他交底,反而把最难的问题推到他面前——让他来枫林小筑寻求破局之法。
如果柳艾津真的被停职,他这个秘书还能做什么?
答案很明确:什么都做不了,未来的路只会更艰难。
他似乎别无选择,只能按照柳艾津的指示走下去。
另一条路,早在不知不觉中被堵死了。
这究竟是柳艾津一早布好的局,还是形势所迫?陈青想不明白。
一个小人物被卷入漩涡,此刻已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赵师傅的车在枫林小筑外的路口缓缓停下。
“陈秘书,到了。”
陈青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下车。
他看着车窗外那梧桐树叶遮挡的街道,到现在依然想不明白。
钱春华与他相识,本来就是偶然,自从对她的背景感到神秘,加上之前荒唐的一夜之后,他其实是有很大的一个担忧在心里的。
尽管柳艾津暗示过,但内心真实的想法,他不想和钱春华有太多的纠葛。
可是,今天的状况,他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一个他本不愿再联系的人,现在却不得不联系。
拿出电话,拨通了钱春华的手机,几声铃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钱小姐,你好。”陈青的语气透着一丝小心。
“陈大哥,怎么这么客气?”钱春华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有件事要麻烦你。”陈青语气非常诚恳,“我在枫林小筑外面,需要向它身后的领导汇报一些情况。”
陈青用了“领导”这个专有的名称小心地试探。
电话那头沉默了,并没有马上回应。
陈青握着手机,片刻不敢放松,却也只能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这一分多钟格外的漫长。
“你去找张经理。”钱春华终于开口,“他会帮你接通电话。陈大哥记住,只说事,别多问。”
“谢谢。”陈青松了口气。
“陈大哥,我要出国了。”钱春华忽然转移了话题,声音也忽然低了下去,“大概需要半年的时间。”
“我……”
陈青刚说了一个字,就被钱春华打断,“不用说什么,半年后我会回来的。”她的语气又轻快起来,“快去吧,我这就联系张经理。”
电话挂断了。
陈青依然还是一脑袋的不明白。
只是,钱春华的身份似乎有些明白了。
第54章 转移
这枫林小筑背后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她的亲戚,一定是关系非常近的人。
但他明白,自己尽管还是不太明白,钱春华却一定是一个明白的人,只是他也真的不敢多问。
陈青握着手机,目光依然停留在前方,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陈秘?”赵师傅低声再次提醒发呆的陈青。
“哦!”陈青收回视线,“赵师傅,您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这才推门下车,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自己和柳艾津的前途,竟要在这家餐厅里决定。
想想有些可笑,江南市市长的命运,居然要在这里见分晓。
但路就这么短,无论愿不愿意,终归是要走完的。
走到枫林小筑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师傅的车还停在禁停区,格外显眼。
市长专车自然不会有人来驱赶,但这样明目张胆,是不是太刻意了?
难道别人就不知道,还是说这枫林小筑背后的人物,无视所有可以改变局面的势力和人?
根本不在乎这些?
“陈秘书,您来了。”
正在陈青站在门口发愣的时候,大门内传来的不是迎宾的声音,反而是有些熟悉的张经理低沉的语调。
似乎并不是确认,而是在迎接他一般。
“张经理!”陈青之前就没小瞧这个中年人,此刻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请进,跟我来。”张经理点点头,态度依旧像是在对待前来的顾客一般。
陈青随着他在枫林小筑的廊道行走,到一间看上去如同办公室一般的地方推开门。
“您先坐!”张经理非常客气的请陈青坐下。
等陈青坐下,张经理打开一个柜子的锁,取来一部无线电话,按下几个简单的数字。
这不是普通的电话号码。
更像是加密频道或者是短号。
电话接通后,张经理直接将听筒递给陈青,转身离开房间。
听筒里静得没有一丝杂音。
陈青深吸一口气:“喂?”
对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回应。
“领导,我叫陈青,是江南市市长柳艾津同志的秘书,受她委托,向您汇报江南市的最新情况。”陈青延用了刚才和钱春华通话时候的试探性称谓。
电话里又是一声简短的回应,并没有对他的身份和称谓有一点异样的回应。
陈青定了定神,将临时常委会上林浩日试图暂停柳艾津职务的事,简明扼要地汇报完毕。
“省纪委调查组不是在江南市吗?”对面传来的声音没有老态龙钟的感觉,反而有种中年人精力旺盛的感觉。
“柳市长认为,调查组内部可能存在不同意见。”
“知道了。”
电话随即挂断,只剩下忙音。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陈青甚至都没有去仔细看这个特殊的通讯器材有什么特别之处,小心地握在手中等待着。
或许是因为屋子里再没有声音,办公室门很快被推开,张经理走进来微笑着接过电话放回原处。
“陈秘书,我送您出去。”
他的态度客气却疏离,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陈青满腹疑惑地跟着他走出大门,刚微微躬身点头告辞了张经理,转身就看见赵师傅站在路口的车外焦急地招手:
“陈青,快上车!”
他小跑过去:“出什么事了?”
“家里有急事。”赵师傅脸色发白,“我得赶紧回去,先送您回市政府。”
陈青看了眼对方额角的细汗:“您快去处理家事吧,我打车回去就行了。”
“那真对不住了!”
赵师傅竟没多推辞,上车疾驰而去。
陈青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
心里忽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自己身为秘书被针对就算了,难道连柳艾津的专车司机都要被针对吗?
他环顾四周,傍晚的街道车流如织,却感觉每一辆车里都藏着窥视的眼睛。
打车是不可能了,陈青先把自己前来的过程和赵师傅的离去先汇报给柳艾津知晓。
电话汇报结束,柳艾津居然出奇的让陈青不用回办公室了,先回家休息。
陈青又带着一头的疑惑返回自己的出租屋。
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回想最近这一幕一幕,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处处都是迷雾,处处都透着诡异。
*****
夜幕笼罩下的城南派出所监区,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送晚饭的时间到了,一个穿着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的人推着餐车,停在了关押冯小齐和那个小混混的监室门口。
两份看似完全正常的饭菜被递了进去。
铁门哐当一声重新关上,锁死,一切如常。
几小时后,深夜的宁静被尖锐急促的警报声撕裂!
“医生!快叫医生!”看守的惊呼声在走廊里回荡。
两个监室内,冯小齐和那个小混混面色青紫,身体扭曲地蜷缩在地上,口鼻周围有不明呕吐物,已然没了呼吸。
初步的、仓促的结论很快传出:突发性急性心肌梗死。
教导员宋海得到消息,从办公室里几乎是跑着冲了进来。
派出所的羁押室本来就没几间,这么小的环境里都能出事,实在是令人震惊。
然而,宋海带来之后却不让通知医院。
“送医院也是一具尸体,等法医过来。”简单的吩咐了一句之后,宋海命人看守住羁押室,严禁任何人进出。
派出所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
先不说对上面怎么交代,单是死者家属要个解释都脱不开责任。
第一时间就先封锁了对外的消息。
按照宋海的要求,对今天前来羁押室的所有登记人员进行核查,并对监控进行检查。
宋海一个人坐在羁押室的门口,等到全都安静下来,这才拿起电话把羁押室里冯小齐和那个小混混死亡的消息上报给了分局领导。
随着他的上报,这个消息像一股暗流,迅速涌向江南市那些无法安眠的权力角落。
吴徒在接到宋海电话的同时,差点把手中的茶杯都扔在了地上。
“查,一定要给我认真的查!宋海,就这么两个人,能死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吴徒心头的火升腾却无处发泄。
虽然他明知道这不是宋海的问题,虽然他事先已经把李黑停职,但依旧没有能阻止恶性事件的发生,怎么能不让他怒火中烧。
甚至他都能预感到查的结果会是什么。
市公安局法医接到通知,第一时间就按照局长宋强的要求赶到了城南派出所。
第二天凌晨,消息传来,果然就是心肌梗塞致人死亡。
体内没有单一的毒性,却可以肯定不是自然发生的,一定是外界刺激带来的心肌梗塞。
而且发作的时间很快。
根本没有给救援的时间和机会。
很快,市局的通知就下来:宋海停职,接受纪检部门的调查。
城南派出所所长、教导员先后被停职,市局局长宋强亲自安排人前来暂代负责人主持工作。
吴徒的耐心似乎也因为这一件事彻底失去,有些粗暴的闯进了市公安局局长宋强的办公室。
“老宋,你、我都是执法者!宋海还是你亲弟弟!”
带着压抑的声音,似乎是在提醒着宋强。
“我知道!”宋强没有生气,而是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关上。
“你知道还沉得住气?”
“那又能怎么样?”宋强没有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的椅子,而是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宋海!你亲弟弟!”吴徒不可置信的看着宋强。
“老吴,别以为只有你才是正义的,才知道法律是什么!”宋强声音不高,但话语里透出的不瞒却很明显,“我自己的亲弟弟也一样,法律不只是条文这么简单。”
吴徒非常失望的看向宋强,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面对这样的宋强,他没什么话好说了。
就在吴徒离开之后,宋强却抓起电话拨通了柳艾津的手机。
“柳市长,果然不出所料,他们还是动手了!”
“人呢?”如果有旁人在,一定会很奇怪,因为柳艾津似乎早就知晓,但问的却不是尸体。
“还在城南派出所。”
“还有谁知道?”
“除了宋海之外,没人知道。”
“需要转移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
第三天早上,江南市看守所里,陈大铭安静地坐在角落,仰望着头顶。
当一名同监室的嫌疑犯带着一份“江南晚报”回到监室,一起学习今天的新闻。
而副版的头条上“地下赌场主犯之一突发心肌梗塞暴毙”的标题让他浑身都感到了震颤。
冯小齐有没有心脏病他很清楚,虽然两人日常并没有多少交道。
可在地下世界,他们各自管着一片的地下赌场。
怎么可能一点不清楚对方的状况。
这个新闻的含义是什么,他太清楚了。
原本一直安静的陈大铭此刻却一点也冷静不下来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瘫在地,脸色死灰。
“他们......他们真敢灭口......”他牙齿打着颤,发出咯咯的声响,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吗?
“报告政府,我有事举报!”几分钟后,陈大铭疯狂地捶打着铁门嘶喊道。
“吵什么吵?”门外听到声音的狱警赶到。
“报告政府,我要举报!我要举报!”陈大铭急切地呼喊道。
“等着。”狱警皱了皱眉,“举报什么?”
“我要见市政法委书记赵亦路赵书记!”
本来已经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的狱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你要见谁?”
第55章 举报信
*****
第二天清晨,一封嫌疑犯要求与市政法委书记举报的紧急申请被递到了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亦路的办公桌上。
秘书小心翼翼地汇报:“赵书记,看守所那边的陈大铭,强烈要求面见您,说是有关乎重大的情况必须亲自向您举报。”
赵亦路正端着他那个厚重的紫砂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吹开浮沫,呷了一口滚烫的茶。
闻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符合程序。我是政法委书记,又不是办案的具体人员。”他声音平淡,没有一丝起伏,“有什么情况,让他按规矩向办案单位反映。我这里,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秘书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补充:“他......他特意强调,是关于以前一些市政项目和清运业务的内幕,还说......只有您能主持这个公道。”
“公道?”赵亦路终于放下茶杯,杯底与实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冰寒地直刺向秘书,“他陈大铭也配谈公道?告诉他,法律会给他‘公道’。让他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问题,别动那些歪心思!”
他根本不在意陈大铭会说什么。
清道夫公司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具体经手操作、利益输送,都是蔡信和任兴那条线上的人,甚至就是蔡、任二人亲自安排的。
他赵亦路,始终站在岸上,听到的只是“汇报”,看到的只是“结果”,从未留下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陈大铭如果能咬出蔡信和任兴,他信。
冯小齐的死,他怎么会不知道是这两人做的。
这是逼陈大铭向自己求救,逼迫自己下场。
现在这个时候,连林浩日都被柳艾津怼得无话可说,这个时候自己下场的结果只会让自己更难应付。
要是陈大铭想清楚了,他自然清楚。
想不清楚,比起自己的仕途和未来,一个清道夫公司算什么。
凭着几句没有实锤的口供,就把他这个政法委书记拖下水?
简直是痴人说梦!
蔡信和任兴不蠢,他们也应该很清楚,即便是他们出事了,只有保他赵亦路安然无恙,他们在外面才有人周旋,才有一线生机。
如果他倒了,那大家就真的只能在深渊里抱团等死。
在仕途这条路上这么多年,他相信这两个人,懂得这里的利害轻重。
陈大铭的威胁,在他听来,不过是秋后蚂蚱绝望的蹦跶,连让他心跳加速半分都做不到。
他不再理会秘书,重新拿起一份文件,专注地批阅起来,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出去吧。以后这种不知所谓的事情,不要再报过来了。”
秘书屏住呼吸,弯了弯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将那道厚重的门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
冯小齐的意外死亡,市委、市政府出奇的安静。
没有一个领导要求开会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市公安局的初步报告放在林浩日和柳艾津的办公桌上。
陈青的病休再次被中断。
回到市政府办公室敲开柳艾津的办公室门,一脸疲惫的柳艾津语气带着歉意,“陈青,辛苦你了!”
“领导,没事的。”陈青脸上不露声色,“您这样子看上去比我更辛苦。”
“陈大铭在看守所闹着要见你。”柳艾津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应该是被某人拒绝了,想要最后的挣扎。”
陈青眼皮抬了一下,似乎有些明白了。
冯小齐的死亡,他已经从新闻中知道了。
两个地下赌场的老板被抓,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心里肯定已经坐不住了。
“他怎么会想见我?”陈青原本就评估过陈大铭和冯小齐之间的危险程度。
但是,他和陈大铭几乎从没有过正面接触,也没想到陈大铭会想要见自己这么一个小人物。
陈大铭的清道夫公司看似嚣张,但真正要说有什么大事,似乎与他本人极少有关联。
反而是那个身为副总的堂弟陈壁被人知晓得更多。
“他应该是想见我,又担心也不敢!”柳艾津笑了笑,“这样的人才可能会说实话。”
“但他很狡猾,不见得会说实话。”
“那就让他说真话。”柳艾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你和吴徒去办。我授权你全权处理。记住,我要的是能钉死人的东西。”
“如果,他非要见您呢?”陈青追问了一句。
“可以。但不是现在。”柳艾津非常自信地说道:“弃子想活命,总得拿出点真东西。”
“明白了。”
陈青没有多问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动作牵扯到腰间的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来在不知不觉中,自己似乎从杨集镇一调到市政府,那些针对柳艾津的人就已经把他和柳艾津之间的关系做了分析和判断了。
可能在他们看来,自己和柳艾津之间的关联绝不是从救起柳艾津的那一刻才开始的。
或许在他们看来,那只是一场做给别人看的。
但自己救柳艾津的确是偶然,唯一的可能就是柳艾津事先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甚至有打算,只是恰逢其会,让自己不生疑而已。
和吴徒联系之后,两人约好一起到江南市看守所外碰面。
有吴徒在,手续办理非常简单。
在一间单独安排的审讯室,吴徒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陈青。
“这里面是陈大铭的资料。他毕竟点名要见你,待会还要看你的表现,我给你打配合。”
陈青心头狂跳,他一个秘书居然能来审讯嫌疑犯?
“吴政委,我就是来听他想要说什么的,怎么审讯,我一点经验都没有。”
“你不用掌握技巧。冯小齐死了的消息他知道了,现在的陈大铭就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会有那么多抵抗,主要是让他心里认定你可以帮他就足够了。”
“这能行吗?”陈青还是有些迟疑。毕竟事关重大,这个时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吴徒点了点文件夹,“里面是陈大铭的资料,尤其是他老婆孩子定居国外的情况,都在里面。”
陈青快速翻看,点点头。
“您这是打算让我用亲情感化他?”陈青试探的问道。
“也算是吧!”吴徒面无表情,“不过,你放心。这小子,不见棺材不落泪。也不会轻易说有用的信息,你也不要有压力。”
陈青无奈,只能先认真的看完了文件夹里有关陈大铭的所有资料。
陈大铭,孤儿。江南市一个小村庄靠着吃百家饭长大的。
与别的孤儿不一样,他非常平静地上完高中,大学勤工俭学供自己读书。
之后返回江南市,一个大学生没有选择什么高科技,反而干起了运渣的行当。
从租车开始,一步步的发展壮大。
这本是一个很励志的成长经历,但十年后的陈大铭却鲜有再露面。
清道夫公司更多的是他堂弟陈壁在负责,外界都以为他就是个不争的老板,喜欢平静的生活。
如果不是这次地下赌场的事被曝光,可能再过些年头,都没人知道清道夫公司的真正老板是陈大铭了。
但这一切都是假象,从陈青在枫林小筑外遇到陈壁,听到他口中猖狂的话语中就知道,陈大铭似乎更喜欢在幕后操控。
可惜,像他这样灰色产业,即便他有高学历的文化,终究手下的人还是狗仗人势的多。
十分钟后,陈青向吴徒点点头,示意自己看得差不多了。
实际上是他在心里对陈大铭有了更深的认识。
再过了几分钟,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戴着手铐的陈大铭被狱警带了进来。
看上去,他比资料照片上消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凌乱,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的精明和侥幸。
他看到陈青和吴徒,愣了一下,居然挤出了一点讨好的笑。
“吴政委、陈秘书,二位领导好!”
吴徒没有开口,只是看了一眼陈青,示意他说话。
陈青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问,就借着吴徒的出现说道:“你要见我,我又进不来。所以,让吴政委陪我来的。”
陈大铭看了一眼吴徒,把戴着手铐的手举了一下。
陈青心领神会,对旁边的狱警询问道:“能把他的手铐打开吗?”
狱警犹豫了一下,看向吴徒。
吴徒微微颔首。
狱警这才把陈大铭的手铐解开。
陈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大铭小心翼翼坐下,活动了一下手腕。但随即就被固定的审讯椅给围了起来。
“说吧,你想见我,有什么要说的就赶紧说。”陈青的话语给陈大铭一种很不耐烦的样子。
“陈秘书,柳市长她......”
“你是想见我还是柳市长?”陈青很不客气地打断了陈大铭的话。
“陈秘书,实不相瞒,柳市长我想见,可我知道她不会见我。”
“所以,你这是要让我给柳市长带话咯?”陈青鼻翼中冷哼一声,“柳市长很忙。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是是是,”陈大铭连忙点头,“我知道柳市长落水的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但请相信,那绝对是个意外!”
“陈大铭。”陈青再次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脸上,“你说是意外,就是意外吗?”
“真的!工程做得不好,不是我的责任,都是飞通公司签的项目,我只是负责施工。”
“也负责善后?”
陈大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其实也是没办法!”
“试探的话就不要说了。不就是有人腐败,行贿受贿,你给我说不上这个事。”陈青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说小鸟电力的事,说说清道夫公司,我或许还能听一点。”
第56章 账本换命
陈大铭眼神闪烁。
“陈秘书,您这说的......都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只不过有一些小纠纷而已......”
“陈大铭,你是不是以为我闲得慌?有这个时间,我还不如回去睡觉!”陈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冯小齐死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冯小齐的名字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陈大铭强装的镇定。
他的脸色“唰”地白了。
陈大铭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吴徒适时地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相信你也知道冯小齐是怎么死的了?你觉得,他这个前车之鉴,会不会也找上你?”
陈大铭浑身一哆嗦。
看向吴徒的眼神都有些漂浮起来。
陈青看着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诛心:
“让你顶罪、让你背锅,你还甘之若饴,真是令人佩服!陈大铭,你外面那些产业,还有你海外账户里的钱,还会不会姓‘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顿了顿,给了对方一秒钟消化这巨大的恐惧,然后抛出最后一根稻草:
“哦,对了。有人已经明确表示,没空搭理你,一切要‘按程序办事’。”
“不可能!”陈大铭猛地抬头,嘶声喊道,眼球布满了血丝,“他不能这么干!那些事都是......”
“都是什么?”陈青紧紧盯着他。
陈大铭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离水的鱼。
他看看面无表情的陈青,又看看一旁眼神冰冷的吴徒。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他“噗通”一声软软地瘫在审讯椅里,要不是被围拦住,恐怕要从椅子上滑倒在地。
“我说......我全都说......”他涕泪横流,彻底崩溃,“账本......还有他们跟我谈话的录音......在我老家房子的地基里......我都交给你们......求你们,保我一条命......”
陈青和吴徒对视一眼。
吴徒轻轻点头,起身出去安排。
陈青心头松了口气,看似简单的询问,真正压垮陈大铭的,还是吴徒的那一句插言所说的话。
果然,专业的还是厉害!
“陈大铭,你要是早这么聪明,何必受这些罪。”
陈大铭下了决心愿意交代问题,反而心头豁达了许多。“陈秘书,往事不堪回首,但走到今天,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陈大铭的交代让陈青和吴徒都心惊肉跳。
吴徒是早有所闻,陈青却是第一次知道权钱交易还有这么多的门道。
尽管最后审讯陈大铭已经与陈青无关,他只是旁听,可还是让他胸口都在冒汗。
整整四个小时,陈青这个外行却一点倦意都没有。
陈大铭最后喝完了一大瓶矿泉水之后,眼神中带着希冀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陈青。
“陈秘书,我可是一直对您很尊敬的。”陈大铭现在已经把最后的所有希望都放在陈青身后的柳艾津身上,特别希望在陈青面前表现出自己对他从未有过任何不利的举动。
陈青这个时候也没必要再装模作样了。
非常认真的点点头,“陈大铭,我会把你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向领导汇报。至于结果,你慢慢祈祷吧,希望领导能看到你的诚意!”
陈大铭连忙感激地说道:“陈秘书,您放心。我绝不会有任何隐瞒,或许我有些记忆没有想起,我会回去好好想的。”
陈青摇摇头,陈大铭这句话的意思很有内涵,暗示自己还有更大的爆料。
抬起手,指着陈大铭,“陈大铭,你觉得现在的你还有条件可讲吗?”
陈大铭一点也不为自己被陈青看穿而尴尬,“陈秘书,人要活下去,总是要留些后手的。更何况......”
他的视线从陈青的身上转向旁边的吴徒和另外两个审讯的警察。
吴徒也是暗自摇头,连这种“黑社会”对江南市公安局都抱有质疑,可想而知整个司法和政法系统在江南市市民心中是个什么形象了。
他没有指今天陈大铭实际上是向柳艾津市长求情,也没有指责反驳陈大铭的暗讽,清了清嗓子,“陈大铭,你的交代材料会成为你未来的立功证据,看法官到时候怎么判吧!”
一行人刚从看守所出来,吴徒和陈青几乎同时接到电话,内容也出奇的一致:放下所有手上的工作,立即返回各自岗位,有重要接待任务。
打电话通知陈青的是市政府副秘书长李花,陈青就厚着脸皮多问了一句。
“李秘书长,什么接待任务这么重要?”
“是简老,突然抵达江南市。别问了,你快点回来吧!”
李花的语气也非常紧张,似乎还非常繁忙,匆匆解释了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简老?”陈青自言自语的重复了一声,看着手里的手机有些发呆。
吴徒的脚步一顿,“你说的是‘简策简老’?”
陈青抬头看向吴徒,“简老是什么大人物?”
“兄弟,快,走吧!”吴徒赶紧拉着陈青上车。
在返回的路程中才简单的给陈青做了一个介绍。
他们口中的简老,名叫简策。
已经离休多年了。
这位早已经淡出政坛的老人,名字却依然拥有雷霆万钧的分量。
原因无他,简策的门生故旧遍布各地。
他当年带过的兵、提携过的干部,如今坐镇一方的大员比比皆是。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一个眼神、一句评价,足以让一个人的政治前途瞬间明朗或者彻底黯淡。
简老因此很少公开暴露自己的行程,这次江南市居然得知了简老前来的信息,这里面包含的意义可就不同一般了。
要知道,现在的江南市,可是剑拔弩张、所有人都在精心计算下一步棋落的关键时刻,简老的出现到底是为什么?
仅仅一个消息,就能让江南市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陈青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自己前去枫林小筑,张经理拨通的那个电话。
然而,对面的声音不像是老人,反而语气和沉稳的语调更像是中年男性。
此刻的时间,却没有太多让他思考和对比。
就连吴徒在简单的介绍之后,双眼都死死的盯着前方,不断的催促开车的警员加速。
他们在飞速赶回自己岗位的路上,市委大楼办公室里,林浩日接到消息的时候还有些难以置信。
“简老……真的是简老?”
林浩日的手都有些轻微颤抖。
电话是省领导亲自打来的,绝对不会错。
“好好接待,出了任何问题,我唯你是问!”领导只是简单而粗暴的下了指示,就挂断了电话。
林浩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想要端起桌面的茶杯喝一口,润一润自己瞬间有些干枯的嗓子。
但茶杯在手中却微微一晃,茶水都溅出了几滴,落在摊开的文件上。
他无暇去管文件上的水渍,而是立刻拨通了市委接待办的电话,“立即通知所有市委、市政府及区县各级领导,简策简老要到江南市来,马上拟定接待方案,要周到、细致、充分尊重老同志的意愿。”
简策的出行,这一次意外的透露行程,让林浩日感觉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压力。
他尽管强作镇定的安排,但眉宇间依然难以掩饰凝重和不易察觉的慌乱。
而接到消息的柳艾津,嘴角却微微上翘,这一步棋走得太及时了。
虽然简老前来或许不会有什么指示,但却给自己争取了时间和机会。
林浩日在这个时候,即便是对自己有个人的深仇大恨,他也必须要放下。
反而自己有机会给简老汇报一下情况。
她没有自己通知陈青,而是让李花通知陈青返回,也是有一些小小的心思。
毕竟,简老的到来,的确是陈青去通过枫林小筑发出的“邀请”,这个人情简老要是记在自己头上那就最好。
可惜,自己就算想要欠简老一个人情,他老人家也未必会记得住。
整个江南市政坛因一位离休老人的到来而骤然“寂静”下来。
所有蠢蠢欲动的力量都暂时按下了暂停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窥探气息。
赵亦路看似安静等待的谋划、林浩日为了所谓稳定的强势、柳艾津磨刀霍霍的准备,都在这位老人无形的威严下暂时收敛。
当天下午,在众人翘首以盼中,简策乘坐的车辆在警车无声开道下,平稳驶入江南市城西老城区梧桐巷的“枫林小筑”。
林浩日、柳艾津早已率几位核心班子成员一共不到10人已经在门口恭候。
几人共同乘坐的一辆中巴车前来,轻车简从的目的就是不想让简老感到不适。
跟随前来服务的只有林浩日的秘书郭峰和柳艾津的秘书陈青,其余除了中巴车司机外,再没有别的官员。
张经理却一个人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他当然不是凸显自己的身份,而是唯一有资格让其余人不能前去开车门的。
其实也算是给所有官员一个体面和台阶。
三辆车缓慢地驶入禁止车辆通行的梧桐巷,中间一辆红旗轿车的车门打开,一位身着朴素中山装、精神矍铄却难掩岁月痕迹的老人在张经理的搀扶下露出了简策的真容。
他面带和煦的微笑,与迎上来的林浩日、柳艾津等人一一握手,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浩日同志,艾津同志,还有各位,叨扰了。离休了,就是闲人一个,到江南来看看荷花,散散心,没想到惊动了你们这么多人。”
林浩日连忙欠身:“简老您言重了!您能莅临江南,是我们莫大的荣幸和重要的学习机会。我们盼都盼不来呢!”
第57章 真实背景
柳艾津也恭敬地附和:“简老,您身体康健就是我们晚辈最大的福气。江南的荷花正盛,希望您能喜欢。”
简策并没有对二人表现出不同的待遇,都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一步步走进了枫林小筑。
一行人在张经理的引导下,被引入枫林小筑内一处清幽雅致的包间。
出入包间端茶送水的,却不是枫林小筑的员工,而是和简老随行而来的两名工作人员,张经理也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地等待着包间内的任何一条指示。
陈青和郭峰有幸能进入包间,却也只能站在各自领导身后几步开外,既不显眼,也能随时知晓领导有什么安排。
席间,氛围看似轻松,谈笑风生间多是江南风物、养生之道,但每个人都清楚,这顿饭的重头戏尚未开始。
简老因为身体原因,每顿都要饮酒一两,却不是普通的白酒,据说是一名老专家开出的舒筋活络的药酒。
其余人自然是不敢饮酒,也不敢说陪着简老饮用几杯。
简老的酒杯倒扣之后,柳艾津主动的给简老夹了一小块有些甜口的香糯软糕。
“简老,上一次见您已经过去五年,没想到您老的身子骨反而越发的精神了。”
“五年了,你都能陪老头子说说话了,成长很快嘛!”简策意有所指的吃下这一小块软糕。
“这都是领导们的关心,也是钱书记的破格提拔!”柳艾津意有所指的回应了一句。
她这句话,前面半句还好理解,毕竟她曾经也是省领导的秘书。
但后面这半句的含义就很深了。
此言一出,其余人看向她的目光就不自觉的慎重了几分。
简老的女婿钱壮是c省省委书记,虽然是跨省的领导了,但柳艾津话里的意思,分明她是受到了钱书记的提携,才能有今天的。
这种跨省之间的干部运作,如果是出自简老的指示或者就是钱壮的安排,都不足为奇。
林浩日瞳孔微缩,目光快速扫过柳艾津谈笑自若的样子,心里又是一沉。
柳艾津身后侍立的陈青,心中似乎有一个答案已经跃然纸上了。
钱书记是谁他不知道,但能提携柳艾津的,身份自然是在她之上。
他上次来枫林小筑,是钱春华给他安排的通话。
钱春华......钱书记......都姓钱!原来如此!
此前关于钱春华的神秘背景猜测,此刻终于串联了起来。
偷偷在手机上查了一下“钱”姓的书记,特别是大领导,心中豁然开朗。
钱壮,是简老的女婿,按照干部条例,这个枫林小筑肯定不是钱壮的名下产业。
但张经理能和钱壮直接通话,只有一个可能,枫林小筑的背景人物与钱壮的关系不一般。
兄弟还是内眷都有可能。
但钱春华必定是钱壮的女儿或者兄弟的女儿。
甚至,钱春华很有可能就是钱壮的女儿,简策简老的外孙女。
有这样的背景,枫林小筑能超然于外一点也不稀奇了。
这些信息如同闪电,瞬间照亮了陈青心中许多的谜团。
饭桌上简策轻松地回应柳艾津,还不露痕迹地扯出了林浩日的背景,似乎林浩日的老领导还是简老当年提点过的。
这种做法看得陈青有些不解,如果简老是因为柳艾津委托自己的汇报而来,那应该态度鲜明的和柳艾津更亲近一些。
然而事实上简老却像是长辈在安抚自己的晚辈,在他眼里都一样!
林浩日自然是不敢不接话,恭敬地回应。
一顿饭的时间过得很快,席间谁都没有提及江南市目前的任何状况。
直到简老放下碗筷,他才很认真的看着林浩日和柳艾津,“人老了,有时候脑子里总是会想起之前的一些事。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啰嗦,我就说几句。”
林浩日和柳艾津连忙点头,“简老,有什么指示您尽管说,我们一定遵照执行。”
简策却摆摆手,“只是一些小故事,和今天的江南市的状况有些类似。权当是我老头子话多,你们姑且听一听。”
虽然讲得并不精彩,甚至还有一些平淡,似乎还真的就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小故事。
他所谓的小故事,让每个人的脸色都紧张起来。
因为,他把自己年轻时候参与过的一次战斗经历讲了出来。
自然不是让大家学习什么战斗指挥,也不是让大家追忆前辈的艰辛。
而是讲了他当时的领导,一个师长和师政委之间处理一个战事的故事。
简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沧桑的力量,“当年我们师负责穿插阻击。前线战况胶着,伤亡不小。”
“我们师部和前指对下一步打还是守,有过激烈的争论。师长主张必须按预定时间坚决穿插到位,完成分割包围的任务,牺牲再大也不能动摇推进的速度;师政委呢,人好心善心疼部队伤亡,主张暂缓一步,巩固现有阵地,稳一稳,保存有生力量。”
简策顿了顿,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回忆那段烽火岁月。
“吵啊,拍桌子瞪眼。看得我们这些下属全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说到这里,简策的目光看向林浩日和柳艾津,意味深长,“但吵归吵,最后怎么定的?司令员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任务是铁律!确保主攻方向成功,是你们师唯一存在的意义!’”
简策话音落地,话锋陡然一转,“现在江南市的第一任务是什么呢?发展经济!稳定很重要,但良性发展同样更重要。不能只顾眼前,顾前不顾后,后面的问题谁又来解决?”
“干部队伍,永远要一个拳头攥紧了打出去。目标只有一个,劲儿就要往一处使!向心力散了,再多的兵也是散沙,挡不住真正的风浪。”
包间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懂了老人话里的深意。
他是在用血与火的历史教训,告诫眼前这两位江南市的“师长”和“师政委”:
目标一致(稳定发展、打击犯罪)、团结协作(而非内耗拆台)、完成任务(解决江南问题)才是第一位的!
任何为了“稳定”(守旧、自保)而偏离核心目标(如违规停职调查真相的行动),甚至搞内部倾轧的做法,都是危险的,是在削弱“拳头”的力量。
简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浩日脸上,带着长辈的关怀,却又锐利如刀:“小林同志啊,你的老领导有个毛病,不求无功,但求无过。那是在某些阶段性的时候,不是任何时候都适用。我这个老头子年龄大了,但看到的变化也多,与时俱进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你们现在肩上的担子,也不轻啊。”
林浩日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自己提议停柳艾津职的事情,绝瞒不过这位老领导。
简策看似在讲古,句句都在敲打他“守旧过甚”。
他脸色微微发白,只能低声应道:“简老教诲的是,我们一定深刻领会,加强班子团结,确保全市上下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柳艾津心中激荡,简老的话无疑是对她坚定调查态度的极大肯定和支持。
她立刻表态:“请简老放心!我们一定谨记您的教导,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把江南市的工作做好!”
简策满意地点点头,“班子团结也是很重要的干部素质,你们都要好好思考一下。”
此刻他的脸上笑容重新变得和煦,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话语只是一段闲谈。
他又闲聊了几句家常,随行人员上前提醒简老该休息了。
众人连忙起身告辞,不敢再打扰。
临别前,他再次望向窗外枫林小筑雅致的庭院,忽然轻叹一声:“江南真是好地方,荷花开得也好。”
“只是……风雨欲来时,更要懂得守得住根本,看得清方向。和风细雨润万物,狂风暴雨亦可摧城拔寨……分寸,要自己把握啊。”
这句话,既像是对景色的感慨,又像是对林浩日和柳艾津最后的提醒:斗争要有理有据有节,要懂得适可而止,更要明白真正的目标和底线在哪里。
从简老的随行人员口中得知,简老休息一晚就会离开江南市,去看望一个老战友,不便让他们同行。
一行江南市的领导班子乘坐中巴离开枫林小筑,林浩日似乎在试探着柳艾津:“艾津市长,简老今天的话犹如醍醐灌顶,值得深思啊!”
柳艾津淡淡一笑,回应道:“林书记如果有所悟,也是我们江南市的一大幸事。”
分明带刺的话,林浩日却不能反击。
简老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的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该怎么行动了。
简策的“敲打”和那番关于“师政委”的比喻,如同重锤击在他心口。
他知道,简老的出现,以及他话语中隐含的维护柳艾津、批评自己过于保守甚至“违规”的态度,已经将省纪委的目光和上层无形的压力无限放大。
他试图通过内部审查、停职柳艾津来“控局”的路,已经被这位老人彻底堵死,甚至显得格局太小,不识大体。
“必须尽快切割……让问题在省纪委层面解决,而且要快!必须有人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林浩日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明白,只有“断尾求生”,才能给柳艾津一个台阶下,也才能最大程度保护自己这个“班长”的威信和所谓的“稳定大局”。
回到市里,中巴车上的人没有一个直接回家的,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林浩日回到自己办公室,下的第一个指示就是让秘书郭峰通知副书记支冬雷到自己办公室来。
“之前,任兴说他犯了一些错误,有没有及时向省纪委那边交代?”
支冬雷犹豫了一下,“省纪委那边没有传出消息。”
“那就告诉任兴,在我这里既然说了,不去省纪委交代问题,就等于没说。难道还要我亲自去省纪委调查组检举吗?”林浩日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敲得脆响。
支冬雷是今天参加了接待简老的人之一,知道林浩日作出这个决定是为什么。
第58章 提升级别!
内心暗叹了一口气,任兴居然在林书记这边已经主动坦白了,但是从林书记的语气中似乎任兴的交代很有限。
如果真的任由任兴向省纪委调查组交代问题,所涉及的面就真的很难控制了。
“林书记,我有一些小小的思考,您要不先听一听。”支冬雷试探的说道。
林浩日看了支冬雷一眼,“说吧!”
“任兴同志既然自己都主动交代了问题,那说明他还是很有觉悟的。身为常务副市长,压力大可以理解,但犯错确实不应该。”支冬雷模棱两可的话里透着一丝谨慎的态度。
果然,林浩日没有反驳。
支冬雷这才继续开口说道:“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犯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能一棒子就打死。而且,这一棒子下去,任兴同志的前途基本就毁了,还有可能毫无希望的他再......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也难说。”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再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一旦失去希望,任兴会怎么做才能减少他自己的罪责,肯定是举报,不管真假,只要举报被查证属实,那都是他立功的表现。
按照支冬雷对林浩日的了解,林浩日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狗咬狗一嘴毛”的事情发生。
这是他原来身为领导秘书养成的工作习惯,自己出问题就别牵扯别人,这样才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即便是死路一条,家人也会受到一些额外关照。
这些潜规则在秘书这个岗位上更是明显,否则哪个领导敢启用秘书?!
支冬雷的话,像是又勾起了林浩日心里那点尊严。
简老的话犹在耳边,却压不住他心中的怒火。
他很清楚,支冬雷未尽的话,代表着什么意思。
从任兴开始,或许后面就要牵扯出一大票官员,这对于自己在江南市担任市委书记期间,发生群体性的官员问题,自己难辞其咎。
柳艾津步步紧逼,毫不退让,也让他有些失去理智。
要是一开始自己就下定决心,给柳艾津一个台阶,或许事情不会到这个程度。
简老知道多少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在保留自己的权威和台面下,让柳艾津就此停下了。
“绿地集团那边不会再反复吧?”林浩日思虑之后,第一个想到的是不可控的外部问题。
“之前,任兴似乎已经答应了他们一些条件。商人,终究还是看重利益为主。”支冬雷不动声色的把任兴的重要性再向上提了一提。
言下之意,只要任兴没有大的调整,绿地集团能获得足够的利益,一些“纠纷”造成的损失自然也不会再计较。
得到支冬雷的回应,林浩日心头松了口气,对支冬雷指示道:“这件事,你去安排。我会给省纪委调查组打电话证实任兴的自首情节。”
林浩日一松口,支冬雷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从枫林小筑回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和赵亦路短信联系,他们心头已经有了一些计划和安排。
既然事情压不下去,断尾也要断得有水平。
深夜。
江南市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陈青将整理好的证据复印件放在柳艾津桌上。
厚厚的账本,还有转录出来的录音文字稿。
“领导,不说是铁证如山。但根据陈大铭的交代,赵亦路、任兴、蔡信,一个都跑不掉。至于那些更低级别的干部,恐怕真要扯出一大窝。”陈青压制住自己心头的激动。
简老的到来不只是给了柳艾津机会和可能,也让他的压力减少了。
这样一来,针对他的事应该会有一个结果了。
柳艾津快速翻阅着,目光越来越冷。
账目往来,利益输送,官商勾结。
录音里,任兴的声音清晰可辨:“……老陈,办法总比困难多,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赵书记的意思很明确……”
她合上文件,看向陈青。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和熬夜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
“辛苦了。”她顿了顿,“伤口怎么样?”
“没事,已经愈合了。”陈青摇摇头,“接下来您还有什么指示?”
柳艾津拿起那份录音文字稿,在手里掂了掂。
“接下来,该收网了。”
她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何处长,是我,柳艾津。证据已经到位,我现在就过来见您。”
窗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悄然褪去。
天刚蒙蒙亮。
三辆黑色轿车如同幽灵,分别驶入三个不同的小区。
省纪委的工作人员敲开了门。
没有喧哗,没有抵抗。
政法委书记赵亦路穿好西装,自己扣上纽扣,非常平静地上了车。
常务副市长任兴是从市委副书记支冬雷办公室回家后一个小时,自己前往省纪委调查组的驻地的,离开的时候,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家的方向,眼神异常的复杂。
市公安局副局长蔡信则是在市公安局的办公室里被直接带走,他盯着墙上的警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江南市每一个权力的角落。
作为唯一一个前来主动交代问题的领导干部,任兴并没有被安排在冰冷的询问室里接受询问。
他的双手还捧着一次性水杯,热水氤氲的热气也暖不了他冰凉的指尖。
省纪委的同志坐在对面,表情严肃。
“任兴同志,希望你端正态度。林书记已经打过电话,所以你自己能主动前来,就不要再心存幻想。”
任兴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却是一种奇异的清醒。
“我交代,我全部交代。”他声音沙哑,“很多事,都是蔡信具体操作的。他打着赵书记的旗号,我……我有时迫于压力和关系,没能坚持原则。”
他开始讲述。
细节详尽,时间地点清晰。
但所有的指向,都明确地引向了已被控制的蔡信。
涉及到赵亦路的部分,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可能”“听说”“估计”。
省纪委询问的同志追问他是否得到过赵亦路的明确表示,任兴都摇头。
“赵亦路同志脾气是不太好,说话有时候很强势,但那也只是一些表述语言上的不同。”
任兴巧妙的把赵亦路可能被调查组掌握的线索当中的问题,变成了一个有些口不择言的领导的随意随性所说的话。
即便是将来真的查出问题,赵亦路难逃此劫,他的回应也可以算是立功;
如果赵亦路最终安全脱身,那他的回应也可以是什么都没有说。
同时,他也把自己的角色,定位成一个被蒙蔽、被裹挟的从犯。
态度诚恳,悔恨交加。
“我愿意接受组织任何处理,只求一个改正错误、戴罪立功的机会。”
同一时刻,被暂时羁押的市公安局看守所里,蔡信隔着铁栏,看着对面来做“思想工作”的一位退休的老领导。
“小蔡,认了吧。”对方叹了口气,“任兴已经把大部分事都担过去了。你这边,性质更严重一些。”
蔡信猛地抬头,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担了?那他妈……”
后面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老领导毫无波澜的眼神,忽然全明白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
“好……好一个断尾求生……”
都已经走到这个程度了,处理过无数案件的蔡信怎么可能不知道结果。
老领导前来,连吴徒都没有阻止。
省纪委把他带走,并没有马上询问,也没有按照程序留滞,而是关在他的工作单位。
这么明显的“广而告之”,他怎么都洗不了,也没办法洗了。
至于材料,这些东西还有比他自己更难熟悉的吗?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替我照顾好老婆、孩子!我就这么一个要求。”
“国内,他们是待不下去了,一切尘埃落定后,三个月内,送他们出国。”对方给了蔡信一个准确无比的时间限制。
要是蔡信认下这些,死缓和死刑的区别只是一个苟活,一个一死百了。
一直悬而未决的“小鸟电力项目被索要高额保护费”、“地下赌场”以及一些刑事案件,开始围绕结案进行。
时间不到一个月,最终的处理结果,来得非常的快。
当信息出现在市领导的内部信息通报中的时候,陈青才知道冯小齐和那个小混混根本没有中毒。
但这两人的存在,反而加重了蔡信的违法、违纪事件。
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亦路,因对分管领域党风廉政建设负有主要领导责任,调整至市政协,任副主席。
常务副市长任兴,存在违反工作纪律、失职失责等问题,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免去常务副市长职务,保留副市级待遇,另有任用。
市公安局副局长蔡信,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和黑社会保护伞、刑事案件,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陈大铭因提供重大线索,有重大立功表现,司法处理上将予以考量。
冯小齐因为及时醒悟,主动交代并配合公安机关,也属有重大立功表现。
人,是死不了,但和陈大铭一样,想要活着走出监狱,这辈子不是没希望,只是出来的时候,就不知道还有几年可活了。
冯小齐、陈大铭等团伙涉黑案、小鸟电力项目打砸案,就此盖棺定论。
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陈青站在柳艾津的办公桌侧,柳艾津将那份红头文件放在他眼前。
“这个结果,你怎么看?”她问。
陈青脸上没什么表情。
“领导的想法是否与现实的结果有一些差距!”
陈青并没有直接回应。对于柳艾津依然没有完全交心,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警惕。
柳艾津轻轻“呵”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陈青有什么想法。
“尾巴斩断了,头还缩在壳里。”她拿起笔,在一份新的人事建议书上签下名字,“不过,足够了。”
她把文件递给陈青。
“你的任命,常委会已经通过了。出任市政府副秘书长,还兼任秘书二科科长。”
陈青接过文件,目光在“副处级”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谢谢领导培养。”
第59章 偶遇
“这是你应得的。”柳艾津看着他,“江南市这潭水,刚搅动起来。后面,不会太平静。”
“我明白。”
走出市长办公室。
陈青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金河堤坝只有一个贪腐和工程违规,柳艾津到底是真的失足落水还是有人设计的,到现在却成了一个没有结果,所有报告中都刻意隐去了。
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有柳艾津自己才知道。
而柳艾津对待陈青的态度和程度更是让他自己有些看不太明白。
看似提拔,而且速度之快,和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别。
可是到现在为止,陈青对于柳艾津把他从杨集镇调到市政府出任秘书工作的真实原因,依然还是一头的雾水。
他这个秘书的工作实际并没有干多久,甚至也才刚过试用期没多长时间。
柳艾津是觉得自己不适合做秘书的话,完全可以把自己外放到某个局办,可是,却给自己提到了副秘书长的位置。
秘书二科这个兼任科长,恐怕还是因为暂时没有合适的秘书人选。
当初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市府副秘书长李花在兼着柳艾津的秘书工作。
现在似乎还成了自己。
办公室案例是要单独搬出去的,秘书二科的实际工作自己还真的必须要放手。
柳艾津并没有提及秘书二科的科长继任人选问题,但毫无疑问这个人选只是早晚的问题。
第二天,有关陈青出任市府副秘书长的通告就已经公示出来,陈青回到秘书二科的时候,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十分的小心和谨慎。
问候和打招呼的语气中都带着敬畏,甚至带着点恐惧。
曹正主动迎上来,脸上是挤出来的、带着点卑微的笑。
“陈秘书长,恭喜高升!”
见识了两位真正的江南市掌权人之间的争斗,曹正在陈青的眼里,就是个自以为是挣扎的可怜虫。
“曹副科长,好好干吧!”陈青脚步没停,“路,不止一条。”
他甚至没有多看曹正一眼。
“多谢领导!”曹正似乎并未察觉陈青话里的含义,反而殷勤地说道:“您看有什么需要搬过去的,我这就安排人一起,您直管吩咐就行了。”
陈青笑了笑,曹正还在做着秘书二科科长职务的幻梦,却不知道他即便真的当上科长,成了柳艾津的秘书,能不能好好的工作都难说。
“行了,你们忙你们自己的,我收拾一下,暂时还没多少东西要搬的。”
曹正的脸色有些发僵,不是因为陈青的拒绝,而是这句话里所包含的意思。
简单地收拾了一些办公文具,陈青抱着去到自己的新办公室,忍不住摇摇头。
整个市政府,像他这样,拥有三个办公区域,其中两个还是独立办公室的,还绝无仅有。
就在他放下手中的物品之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年轻人,路还长,小心脚下。”
陈青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一动,记下了电话号码,却删除了短信。
不管发来短信的人是谁,这既是勉励,也是鞭策,还有警告!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车流。
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还来不及从刺眼的阳光中适应,新办公室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陈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门被推开,副秘书长李花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她似乎刚忙完手头的工作,神态轻松。
看着平时一脸正经模样的李花忽然带着笑容,让陈青有些难以适应。
“李,李副秘书长,有什么指示?”陈青还没有完全适应他现在的职务,开口就带上了一丝恭敬。
“陈青,就别这么叫我了。你现在也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啊!”李花走进来,目光扫了一眼办公室,“怎么,就打算这么办公?”
“秘书长,您永远是我领导。”陈青虽然瞬间醒悟过来,还是带着一丝尊敬。
李花心里暗暗点了点头,口中却轻松的提问道:“陈青,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
陈青一愣,“秘书长,您指的是?”
“真是贵人多忘事!”李花拍了拍陈青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都升职了,不得请我吃个饭?”
“有这事吗?”陈青还真没想到过自己说过这句话。
“怎么?想赖账啊?”李花的神情一下变得有些异样。
陈青连忙给自己找补,“对不起,秘书长,我不是有心忘记的。请,肯定请!”
“这还差不多。”李花神情恢复了笑颜,“逗你玩的!”
陈青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有生气,“应该的。秘书长您想吃什么都行,地方和时间您定!”
“真的?”李花眼睛里闪了一下。
“当然是真的。只要柳市长那儿没什么安排,我的时间随时都可以的。”
李花故意装着没听懂,“那好,下班我来叫你!”
说完,一扭身走出了陈青办公室。
陈青这才发现今天李花居然穿的是裙子。
似乎在平时严峻的外表下还有女性柔美的一面,只是之前从未发觉过,也没敢想过。
从来到市政府,似乎就一直在一种压抑的环境中,少了对身边的仔细观察。
现在的环境似乎改善了不少,而自己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了。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要知道一个人怎么可能天天随时都绷着,也只有自己在这种环境下才会有这样的感受。
陈青的脑子里一下子忽然闪现出好几个画面。
那一晚的荒唐画面如潮水一般涌来,可在画面中却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还有手感第一“大”的......
“停!停!”陈青在心里马上给自己叫停了下来。
暗骂自己真是个贱命,这才刚轻松一点,怎么就胡思乱想起来了。
刚接手副秘书长工作,与原来仅仅是秘书二科科长不一样,有很多事务是需要处理的。
崔生秘书长原本应该是为柳艾津服务的,但因为柳艾津是女性市长,所以这个工作也不知道是柳艾津最初指定的还是别的原因,是李花在负责协助。
之后陈青来了,就交给了陈青。
但现在陈青的副秘书长对接的领导岗位是空缺的常务副市长。
当陈青把工作职责和岗位了解清楚之后,就明白自己恐怕不能再继续担任柳艾津的秘书工作了。
毕竟,常务副市长也不可能一直空缺。
但市长秘书这个人选,柳艾津却一点没提。
正好可以趁着和李花吃饭的时候,试探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到下班时间,陈青下楼和赵师傅对接的时候,赵师傅明显改变了态度。
上次在梧桐巷,还真是一个巧合,赵师傅妻子急病住院,这也让陈青少了很多疑惑。
两人说话间,柳艾津从楼里出来,看见陈青还站在车旁等着,才似乎想起了什么。
“陈青,以后早、晚你不用管我这边,安心做好你的副秘书长工作。”
“领导,常务副市长现在不是空缺吗。我没什么事!”
“要不了多久的,先熟悉熟悉,适应适应新的岗位,对你未来工作有帮助。”
柳艾津依然是没有直接说明,却也透露出陈青不可能再继续做她的秘书了,现在差的只是一个契机。
不管是新任秘书还是新提拔的常务副市长,出现任何一个,他的秘书生涯就到此为止了。
看着柳市长的专车离开,陈青转身刚想上楼,却看见李花迎面走了过来。
“走吧!”李花摇了摇手中的车钥匙,“坐我的车。”
“好!”陈青马上就答应下来。
既然柳艾津已经把话暗示到这个程度了,他也就明白了。
两人上车,李花开着自己的私家车,载着陈青离开了市政府。
车上,她很随意地和陈青说起最近的一些重要岗位的变化。
比如:市公安局副局长蔡信被抓之后,他的工作被吴政委兼任。虽然只是临时的,但从政委跨进日常工作事务中,手中的实权无疑是多了。
石易县和市水利局局长全部撤职问责。
城南派出所所长李黑也因为腐败和涉及黑社会保护伞被羁押审查。
宋海被记了个人三等功......
轻松的谈话内容和氛围,让陈青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餐厅名叫“园林阁”,藏在一栋高层建筑之中,应该是把联排别墅区域改造出来的。
这也算是闹中取静,但消费也不会便宜。
虽然是高筋水泥的外表,但里面的装修雅致,空间分割很有创意和私密性,确实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两人刚走到餐厅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腆着啤酒肚、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江南城市银行的行长储卫。
他显然刚喝过酒,脸色酡红。
“哟!这不是李秘书长吗?”储卫眼睛一亮,目光在李花身上逡巡,语气带着轻佻,“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吃饭?还带着这么一位年轻帅气的……跟班?”他故意把“跟班”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不屑。
李花脸色一沉,反唇相讥:“储行长真是贵人多忘事,上周在江南春酒店,陪着几位企业老板喝得挺尽兴吧?怎么,那里的菜不合胃口,跑这儿来换口味了?”她这话暗示性极强,直指储卫违规接受企业宴请。
储卫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正要反驳。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李花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储行长也是为了支持地方经济发展,正常的工作应酬嘛。”
第60章 针锋相对
说话间,市委副书记支冬雷从餐厅里走了出来,面色不愉地看着李花。
显然,储卫是陪他一起来宴请客人的。
李花见是支冬雷,态度收敛了一些,但依旧不卑不亢:“支副书记,我只是提醒储行长注意影响。”
支冬雷冷哼一声,正要继续敲打李花。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如同优雅的野兽般滑行过来,稳稳停在了餐厅门口。
车门打开,一位穿着定制西装、气场极为强大的年轻女子走了下来。
她面容精致冷艳,眼神锐利,一举一动似乎都带着一种压迫感。
正是支冬雷今晚要宴请的贵客,绿地集团总经理——马慎儿。
马慎儿下车后,目光随意一扫,看到站在一旁、穿着白色衬衫西裤、手里还帮着李花拿着外套的陈青,下意识地将他当成了餐厅门口负责接待泊车的服务生。
她随手将自己的劳斯莱斯车钥匙抛向陈青,语气冷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去,把车停好。”
陈青下意识接住那沉甸甸的钥匙,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精彩的支冬雷和储卫,又看了看面无表情、仿佛理所应当的马慎儿,心中一股火气往上冒,但最终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他认出了这女人是谁,也知道此刻发作不明智。
真tm眼睛长在头顶上了,一个多月前才单独在酒店见过一面,怎么就一点记性都没有的吗!
“好的。”陈青面色平静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拿着钥匙,走向那辆价值不菲的豪车。
他研究了一下这陌生的操控界面,很快便适应了,熟练地将车稳稳地停到了指定的车位。
支冬雷看着陈青的背影,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解释又觉得尴尬。
李花则在一旁,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陈青停好车,回到餐厅门口,把车钥匙给了真正的接待员。
李花才上前说道:“我还以为你要把钥匙给扔回去呢!”
“都是来帮江南市经济发展的,为客人服务也没什么不好意思!”陈青说出了自己为什么没有给马慎儿解释的原因。
“你真的很不错。拿得起放得下!”李花赞了一句,“不过,今晚用不着你请客了。被支副书记点名陪客了。”
“他倒是给我省钱了!”陈青脸色不变,但语气却有些冷淡。
“你要是不想去,我们换个地方。”李花似乎并没有真的在意支冬雷的指示。
陈青想了一下,劝道:“算了,他也是市领导。犯不上为这些小事对着干。这顿记下,改天再补请你!”
他现在可以说不算是秘书岗位了,市府副秘书长,还是两人,支冬雷还真不太可能无理取闹。
必然,应该有他和李花的座位。
而且,陈青也很想知道,支冬雷宴请马慎儿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直接的工作接触,有一种可能就是支冬雷的女儿是石易县的县长,支冬雷是代他女儿出面接待。
当然,也许还有另外的可能。
就是绿地集团在柳艾津认真核查他们被清道夫公司恶意索要高额返点的时候,突然改口,也承认是纠纷。
这里面要是没有什么交易,陈青是不会相信的。
两人走进包厢,支冬雷似乎为了缓解刚才陈青被当成了“接待”,率先开口介绍了陈青现在的身份。
陈青分明感觉到马慎儿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有些惊讶,但心理素质极高的马慎儿掩饰得很好,若不是陈青一直专注的看着她,也许也看不清楚。
介绍结束,支冬雷这才故意板起脸,以以长辈和领导的口吻说道:
“陈青啊,虽然被马总误会了。但这个小插曲也说明你的服务态度很好!只是......”
陈青打断了支冬雷的话。“支书记,为人民服务而已!马总,希望你还满意!”
他把视线转向了马慎儿。
没有等来马慎儿的回应,反而看到她的表情微微有些动容。
陈青的话让支冬雷原本想要贬低一下他,结果陈青的话反而把他僵住了。
这话让支冬雷没办法反驳,身为市党委副书记,自己天天对外讲话就在不断地提这个口号和服务精神。
可是,被陈青一句话就怼了回来,他还怎么好意思继续和马慎儿拉近关系。
毕竟,要是绿地集团不改口,按照柳艾津的性格,估计要一直追查到底。
到那个时候,拉谁出来垫背和背锅都不管用。
丢不下脸的支冬雷,倚仗身份玩起了无赖。
“不管怎么说,陈青你就是来晚了,让马总和我们好等。咱们江南市的规矩,迟到可是要罚酒的。”
他指着桌上已经倒好的、一杯差不多二两的白酒:“来,按规矩,‘四四如意’,先自罚四杯,表示一下诚意。”
四杯,就是八两高度白酒。
这分明是想给陈青一个难堪,挽回他自己的脸面。
陈青看着那四杯透明的液体,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马慎儿和眼神闪烁的储卫,知道这杯酒不喝,今天这事恐怕过不去。
支冬雷又会借机生事,才刚平静下来一点,或许就会平地生风波。
他微微一笑,看向马慎儿:“支副书记说得对,是我来晚了,该罚。”
说完,他端起酒杯,在众人注视下,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地将四杯烈酒一口气干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部,但他硬是撑住了,只是脸上迅速泛起了一层红晕。
“好!小伙子好酒量!”储卫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叫好。
马慎儿则依旧冷眼旁观,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储卫,看来你的消息也不太灵通啊!”李花终于开口,嘲讽起储卫了。然而,不等她介绍陈青的身份,却被陈青眼神示意阻止了。
储卫的脸色瞬间有些变色,看向支冬雷。
可是支冬雷却一点没有反驳,让他心里咯噔一下,这跟在李花身边的到底是谁?!
陈青放下最后一个空杯,感觉酒劲已经开始上涌,但他眼神依旧清明,看向储卫和支冬雷,心中冷笑。
这场不期而遇的鸿门宴,才刚刚开始。
支冬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陈青如此硬气。
陈青压住翻涌的酒意,脸上挤出笑容,主动拿起酒瓶,给自己斟满一杯,然后走向储卫。
“储行长,”陈青语气恭敬,姿态放得很低,“刚才不认识,彼此说话都有些失礼。您可是江南市金融界的翘楚,我敬您一杯,还请多支持一下来我们江南市投资的客商,也算是支持我们市政府的工作。”
他这番话,看似在放低身份在道歉和奉承,实则是以退为进给了支冬雷和储卫一个台阶,也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铺垫。
储卫见陈青态度“谦卑”,心里那点优越感又上来了。他倨傲地靠在椅背上,没起身,只是随意端起自己的小酒杯,撇撇嘴:“小伙子,酒量不错嘛。不过,跟我喝酒,你得先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在储卫看来,第一陈青太年轻,第二是跟着市府副秘书长李花前来的,第三还闷着不敢说话去帮马慎儿停车,再怎么身份也不会高到什么程度。
要是换成之前,科级的陈青抛开市长秘书这层身份,和分行行长正处的级别而言确实差距很大。
但陈青现在不到三十,已经是副处,储卫这番说辞就有些托大了。
这话侮辱性极强,连支冬雷都微微蹙眉,觉得储卫有些过了。
不过,既然储卫这不知情的人愿意出面,支冬雷也没有阻止。
李花更是脸色一沉,就要发作。
陈青却不气不恼,反而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刚巧支书记也在,忘记告诉你。我之前是柳市长的秘书,现在协助处理工作的领导是即将上任的市政府常务副市长。”
储卫的倨傲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他猛地坐直身体,又抬头看看面色平静的陈青,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被他当成“跟班”、“服务生”的年轻人,竟然是市长身边最亲近的秘书!
“哎呦!你看我这张嘴!”储卫瞬间变脸,慌忙站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惶恐的笑容,双手搓着,“原来是陈科长!失敬失敬!怪我眼拙,没认出来!该罚,该罚!”他赶紧拿起自己的酒杯,想要自罚。
“储行长,叫错了。是陈副秘书长!”李花这才表明了陈青的身份。
储卫更是脸色大变。
他这个市级分行的行长虽说是对应正处级别,但毕竟是事业单位。
陈青这个体制内的副处能量可不会比他小。
陈青却伸手拦住了想要自罚的储卫,脸上依旧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储行长客气了。刚才支副书记说了,咱们江南市的规矩,‘四四如意’。我敬您酒,您是不是也该按规矩来?”
他指了指桌上那种二两的杯子,意思很明显——让储卫也连干四杯!
储卫看着那四大杯白酒,脸都绿了,他酒量本就一般,这四杯下去,非得当场趴下不可。
他求助似的看向支冬雷。
支冬雷心里暗骂储卫蠢货,嘴上却不得不打圆场:“咳咳,陈青,储行长年纪大了,酒量不如你们年轻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这样,储行长喝两杯,表示下心意,如何?”
第61章 如蒙大赦
陈青见好就收,顺势点头:“既然支副书记发话了,那就按您说的办。”
储卫如蒙大赦,硬着头皮,在陈青平静的注视下,龇牙咧嘴地将两杯烈酒灌了下去,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接下来,陈青又端起酒杯,走向一直冷眼旁观的马慎儿,态度不卑不亢:“马总,久仰大名。我敬您一杯,感谢绿地集团对江南市发展的支持。”
马慎儿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陈青一眼,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从不喝酒,只喝鲜榨果汁。”说完,便不再看他,姿态高傲至极。
陈青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将杯中酒饮尽,算是尽了礼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青和李花的出现,以及开场那一番对峙,饭局的气氛诡异地相当安静。
原本想要进一步拉拢关系的支冬雷都没有多说话。
马慎儿不喝酒,饭局主人的话也难以出口,很快这场饭局就接近尾声。
马慎儿站起身,对陈青用吩咐的语气说道:“我有些不舒服,不能开车。你,送我回去。”
在外人看来,她似乎依旧将陈青视作可以随意驱使的对象。
支冬雷心头暗笑,也不出面解围。
陈青心中不悦,但面上不显,客气而坚定地拒绝:“抱歉,马总,我也喝了酒,不能开车。我看您的车实在是高档,就不方便给您叫代驾了。”
马慎儿似乎没想到陈青会拒绝她,愣了一下,深深看了陈青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和支冬雷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支冬雷心头一阵暗爽,虽然今晚的目的没有达到,却意外的让陈青和马慎儿之间产生了矛盾,也是一大收获。
陈青和李花走出“园林阁”,正准备上车,却忽然电闪雷鸣,一场暴雨忽然落下。
李花看了看这雨势,笑道:“朝曦迎客艳重冈,晚雨留人入醉乡。我们今晚清清醒醒的可有些不太应景啊!”
闻弦音而知雅意,陈青笑道:“是李秘书长清醒吧,我这可是差不多一斤白酒下肚了。”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清醒清醒!”
李花似乎兴致很高,陈青反而不好拒绝。
原本今晚是要请李花吃饭,顺便询问一下柳艾津后续的秘书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现在就这样离开,下一次可没这么好的机会单独见面询问了。
虽然头还有些重,但他还是点头同意了,“好,今晚我就舍命陪君子。只要您高兴!”
轿车切开雨幕,在霓虹扭曲的湿滑街道上穿行。
陈青靠在副驾,太阳穴突突跳着,宴席上那几杯烈酒的后劲正沉沉地压上来,又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
支冬雷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储卫趾高气扬的羞辱、马慎儿居高临下的审视……
还有柳艾津那句暗示自己不再是秘书的言语,混杂着引擎的低吼和雨声,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快到了。”副驾上的李花声音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打破了沉闷。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停在一处不起眼、挂着块简单霓虹灯牌——“回声”的酒吧门前。
推开厚实的隔音门,喧嚣的声浪和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气瞬间涌来,冲散了外面的潮湿和阴冷。
酒吧不大,暖色调的灯光聚焦在中央的小舞台上。
空气里混杂着咖啡、酒精和皮革的气息。
两人坐下后,李花似乎很熟悉的点了啤酒和小吃,非常神秘的对陈青说道:“你先坐会儿。”
说完,起身就向着一个角落走去。
陈青刚才酒精的不适被这酒吧里喧闹的气氛冲散,饶有兴致的看向舞台。
刚才是一个年轻人在上面吹奏萨克斯,引起台下众人嘘声,确实演奏有失水准,一看就知道是刚练习不久。
但这份勇气确实也令人敬佩。
江南市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陈青觉得自己很是孤陋寡闻了。
演奏萨克斯的年轻人下台,被人起哄罚酒,也没反抗,硬生生的灌下了一瓶啤酒。
就在这个时候,舞台上,几个人在灯光变化下上了台。
一把电吉他、一把贝斯、一个键盘手穿着都很奇特,但让陈青没想到的是,在他们三人身后,居然是脱下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贴身黑色t恤的李花。
她的目光看向台下的陈青,居然甩手飞出一个香吻,坐在了舞台的架子鼓后面。
两根鼓棒在手中熟练地旋转之后,落在了鼓面上,拉开了演奏的序幕。
疯狂却很有水准的节奏律动,让陈青瞪大了眼睛。
黑色t恤很快就被汗水浸湿,发丝黏在额前,每一次敲击都带着力量和发泄,与她平日谨慎周全的形象判若两人。
几分钟后,演奏结束,满场都在欢呼高声惊叫。
“第一次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陈青旁边响起。
他转头,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少女,看穿着应该是酒吧的服务员。
陈青点点头,“你们这儿谁都可以上台的吗?”
“嗯,当然要是太臭,自己也要能承受得住。”服务员含笑解释道。
陈青刚才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吹萨克斯的小伙子的结局,要是这样“和平”的方式,倒还真的能促进一些年轻人好胜的心态,变相的促进技术上升。
两人随意对话,台上的李花已经从后台离开,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坐在了陈青面前。
服务员也很识趣的转身离开。
李花拿起桌面的啤酒,一甩手就在桌沿打开了瓶盖,仰头一口灌了大半瓶,才开口道:“怎么样?这地方能醒酒不?”
“大开眼界啊!”陈青由衷地点点头。
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李花。灯光下,她额角的汗珠闪着微光与她眼里此刻的光芒竟然如此贴合。
“别光看啊!”李花眼中闪烁着狡黠,用力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向舞台方向,“上去试试!这里谁都行,不怕你跑调,就怕你不敢!”她的声音带着鼓点般的鼓动性。
舞台刺眼的灯光打在脸上。
陈青有些局促地站在麦克风前,台下是几十双好奇、友善、或许也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
他有些茫然地扫过那些陌生的现代乐器——电吉他复杂的旋钮、电子键盘闪烁的指示灯、贝斯那粗大的琴颈……这些都是他未曾接触过的领域。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舞台角落靠墙的位置,一把横放着的、在暖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竹笛。
那熟悉的六孔制式,简朴得近乎寒酸,却像黑暗中骤然点亮的一盏孤灯。
“那个……能借我用用吗?”陈青指向那根竹笛,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嘿,新买的,还没开声呢!哥们儿你懂这个?拿去!”一个扎着小辫子的贝斯手很爽快地将笛子递了过来。
笛身光滑,带着新竹特有的清淡气息和一丝凉意。
指尖触碰到冰凉熟悉的竹质管身,酒劲上涌,李花灼热的目光期待中,抬臂,横笛,唇齿轻含笛口。
第一声笛音,清越,悠长,带着一点点初试的生涩,瞬间打破了酒吧里残留的电子摇滚那躁动的余韵。
紧接着,气息流转,笛声陡然变化。
不再是江南水乡惯有的那种吴侬软语般的低吟浅唱。
那笛音骤然变得凌厉、高亢,如同塞外的朔风裹挟着砂砾,冷硬地刮过戈壁滩裸露的岩石,带着一种粗粝的、不屈的孤勇。
正是《鹧鸪飞》!
每一次急促的吐音与绵长的颤音交织,硬生生在这现代乐器的喧嚣丛林里,劈开了一条属于古老灵魂的幽深小径。
台下的嗡嗡议论和低笑消失了。
那些原本抱着轻松看热闹心态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惊讶,再到一种被某种深沉力量攫住的专注。
李花抱着手臂站在原地,眼中原本戏谑的笑意敛去了。
她看着那个站在光圈中心、闭目吹奏的男人。
这笛声是他灵魂深处那道隐秘的裂痕,是她从未窥见过的、属于“陈青”这个人的真正底色——饱经磋磨,伤痕累累,却始终未曾真正折断。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眼底翻涌,混合着欣赏、好奇,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这样的陈青,危险又……迷人。
笛声最后一个尾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回响,如同叹息般飘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片刻的绝对寂静后,掌声如雷鸣般轰然炸响,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更持久,还夹杂着兴奋的口哨和“再来一个”的呼喊。
“哥们儿!太牛了!”贝斯手冲上来拍他的肩,“有兴趣合作吗?”
酒精的热力被重新点燃。陈青脸上泛着红光,眼里跳动着久违的光亮:“行!”
乐队重新就位。键盘手提议:“来点节奏布鲁斯?”
“不,”陈青摩挲着竹笛,“来点我们自己的。”
《姑苏行》的旋律徐徐展开。键盘缀入爵士和弦,电吉他缠绕上蓝调riff,贝斯托住地基。李花用鼓刷扫出细密的节奏,为这奇妙的融合铺上底色。
笛声与电子乐器碰撞交融,产生跨越时空的化学反应。台下的人们随着节奏轻轻摇摆。
一曲终了,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陈青放下笛子,酒意以更猛烈的方式反扑回来。热情的敬酒接踵而至,他来者不拒。
他沉浸在即兴演奏中。与古典吉他合奏,与口琴嬉戏。每一次合作都引来喝彩,每一次碰杯都加深醉意。
李花坐在吧台边,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陈青。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在权力漩涡中步步惊心的官员,只是个沉浸在音乐中的男人。
任何欢乐的时光都是有限的。
“回声”酒吧的喧嚣如同退潮,留下的是席卷身心的疲惫和依旧在血管里蠢动的酒精。
然而,两人手里的酒瓶几乎就没有放下过。
第62章 有事发生
陈青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醒了?”
陈青开口,声音干涩,“这里……”
“我家。”李花打断他,走到旁边一个巨大的冰箱前,拉开了冰箱的门。
陈青的喉咙感觉有些发干,低声追问,“你说是你家?”
“放心,不是贪来的。”李花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转身,拿着两瓶水。
用脚把冰箱门关上,将手中的一瓶水,抛给陈青一瓶,“我前夫留下的。离婚时,他大概觉得愧疚,用钱来弥补。”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除了柳市长,江南市没几个人知道。”
陈青茫然地接过水,却并没有拧开,而是再次环顾四周。
“别看了,不过就是身外之外。”李花走到陈青身边,“不过,财富自由的好处就是,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在钱上栽跟头。”
陈青默默地点点头,这个道理当然他清楚。
李花道,“虽然不想,但也差不多该去上班了。走吧!”
陈青点点头。
这里的位置在哪儿,他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距离市政府有多远。
跟着李花从客厅的侧边门进入到别墅的车库。
眼前不是李花平时开的那辆白色轿车,而是好几辆豪车,最低的都价值上百万。
“随便选一辆,姐送给你!”李花拉开车库旁边的一个柜子抽屉,里面放着车库里豪车的钥匙。
“李,李姐,谢谢。我有......”
“就你那破电瓶车?”
“还行,去哪儿都方便。我平时也没什么机会开车。”
“别和姐客气!”李花似乎对陈青改变的称呼相当满意,“这些车放在车库里也是落灰,还不如送你。也配得上你现在副秘书长的身份。”
“李姐,心意领了。”陈青依旧摇头,“但这些车我开出去,不是体面,是找死!”
听到陈青的话,李花扶着他胳膊就笑得弯了腰。
“这个状态要坚持。”李花在抽屉里又翻了翻,找出一辆奥迪A4的钥匙,递给陈青,“这是以前保姆开的车,放家里就成废铁了。”
李花如此随意,反而让陈青不好再拒绝。
“好吧,这车——算我租的。租金不能太贵啊!”
李花摆摆手,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好啊!租金就一年——请我吃一顿大餐!”
陈青拿着钥匙一按,车库外传来一声“滴”音。
循声看去,在别墅外的庭院角落一辆车闪起了灯光。
李花看着陈青发愣的样子,“都给你说了是以前保姆开的,走吧!我那个车里昨晚的味道估计都还没消!”
“哦!”陈青这才醒悟过来,低声嘟哝道:“还真是保姆的买菜车啊!”
暗自摇摇头,人比人,真没办法比啊!
两人上车之后,驶出别墅,雨后的天空视野非常好,他才看清这里是江南市的香满庭别墅区,已经是江南市最豪华的楼盘了。
“平时别墅没人管吗?”陈青为了避免尴尬,主动开口询问。
“一般周末我才过来住两天,周五有阿姨来上班,周一到周四休息。”李花淡淡地回应了一句,似乎对于陈青这找的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转头看向一身端正开车的陈青说道:“昨天是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讲的?”
陈青原本都已经忘记了,此刻被李花提起,才有些迟疑地说道:“柳市长把我安排到市府副秘书长的位置,以后......”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话没说完就被李花打断:“柳市长把你事先安排到市府秘书长的位置,是看准了时机,这个时候没人敢反对。怎么?升职了还舍不得市长秘书的岗位?”
“柳市长人,不错,我的确是有些不愿意。当初也是她把我从杨集镇调上来的。”
李花淡淡一笑,“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你还真以为就是单纯地给你升职?那个位子,不管将来谁坐上去,你这个副秘书长都是协助常务副市长工作的。明白了吗?”
陈青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虽然下属被领导安排很正常,但李花这样直白的点明自己将来的工作“内容”,还是让他心底某处被触动了。
这是柳艾津趁机要掌控江南市的实权,如今林浩日不敢再像之前那么严控“稳定”,柳艾津要是没有动作,那才是真的浪费了机会。
“我明白了。”他低声回应着,却不敢过于表露自己的心境。
“柳市长这条线,从你进入市政府就改不掉的。”李花意有所指的提醒道:“不过,你也不能光靠听领导的话。你也要有自己的政绩,能让人闭嘴承认你的能力。”
“李姐您有经验,我洗耳恭听。”陈青的态度非常恭敬。
李花的脸上露出满意之色,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银色的U盘,放到了中控下的凹槽里。
“你之前在金河救柳市长的那个堤坝问题,不过是冰山一角。这里面,是石易县近十年水利项目的底档,包括一些‘被消失’的原始记录。”
她看着他的眼睛:“够不够当你站稳脚跟的第一批‘军火’?”
金河,柳艾津落水,陈大铭的粗糙工程……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李姐,我该怎么做?”陈青这个时候非常虚心的请教起来。
“以副秘书长督查重点项目的名义,主动向柳市长请缨,牵头跨部门调查组。水利局、审计局、纪委派驻组,都拉进来。”李花语气笃定,“把柳市长金河意外落水的事件,从一个意外,变成捅破石易县甚至更高层面腐败窝案的突破口。”
陈青脚下忍不住轻点了一下刹车,李花的建议让他心头一紧。
这很明显是借一个理由,从下往上捅。
市级领导层面现在基本已经定性,想要再改变的可能性很小,除非像简策这样的大人物,而且是在职的打了招呼。
看来柳艾津是想要另辟蹊径,找出另外一个修正和突破的方向。
他不相信这是李花的建议。
第一、昨晚在酒吧的疯狂和香满庭的别墅的底气,李花即便喜欢紧张的工作氛围,也没必要这样做;
第二、即便今天送了自己一辆车,李花也没有帮自己的必要,除非她还另有目的。
但,不管这个建议不管是李花提出的,还是柳艾津指示李花来给自己说的,都无所谓。
这个建议,就是一个跳出秘书思维,展现魄力和掌控力的机会。
风险与机遇并存。
“嗯,我会考虑的。谢谢李姐!”陈青点点头,趁着转弯看了一眼李花,看似无意的再次试探:“柳市长的新秘书……”
李花笑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柳市长用人,你还没看透?她要的,就是两点:绝对的不可预测性,和绝对的刀锋价值。”
“就像当初选你。你救了落水的柳市长,只是给了她一个最合理的理由,把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不可用’的人,变成了她手里最快的一把刀。下一个会是谁?谁知道呢,总之,会再次让那些自以为猜透她的人,目瞪口呆。”
陈青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前任秘书”的纠结,彻底烟消云散。
他的战场,已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转移。
陈青到达市政府的时间,比平时的上班时间晚了一些。
原本还担心来不及站好市长秘书工作的最后一班岗,但车还没停下,他就看见了柳艾津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稳稳地占住了她的专用车位。
“柳市长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他心头掠过一丝诧异。
李花李花瞥了一眼,声音压低:“肯定有要事发生,赶紧先上去再说。”
两人快步穿过一楼大厅。李花停下等电梯,陈青却没犹豫,直接转向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向上奔去。
顶楼走廊很安静。柳艾津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陈青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这才走到门口抬手敲敲门。
“领导,早!”
第63章 救灾
柳艾津闻声抬头。看到他,她目光似乎动了一下,但并未多问他的穿着,只是语气如常地通知他:“准备一下,马上出发去石易县。”
“好的。”陈青先是回应之后,追问了一句,“领导,需要通知哪些部门同行?”
“昨夜暴雨,石易县几个乡镇受灾严重,据说有人员被困。”
柳艾津语速加快,眉宇间凝着一层薄怒,“县里拖到今天早上才报上来!简直乱弹琴!”
微怒之后的柳艾津吩咐道:“你立刻通知李花、分管水利民政的杨剥副市长。让崔生秘书长联系电视台,派报道组跟着!”
“是!”陈青立刻领命,一边快速安排通知各方,一边暗自心惊。
很明显,柳艾津没有打算和市委书记林浩日通气,甚至原本应该让市委宣传部通知的事,都改成了市府秘书长崔生来通知。
昨夜的暴雨,他是亲历者。
只不过当时在场的,不管是支冬雷还是李花和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会出现灾情。
石易县迟报灾情,县长支秋雅是支冬雷的女儿……这层敏感关系,恐怕正是柳艾津亲自前往并如此动怒的原因。
至于在路上李花所提的建议,也只好先暂时压下。
回到秘书办公室,电话逐个的通知之后,柳艾津已经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紧跟着她的脚步,两人下楼的时候,李花已经在一楼等候了。
“柳市长,我和杨副市长一个车前去。”李花迎上来语速平稳地汇报行程安排。
“好,尽快赶上来。”柳艾津嘴上说着,脚下却丝毫没有停留。
陈青快步上前几步,打开了专车的后车门。
柳艾津弯腰准备上车时,动作顿了一下,好像有话要说。
“领导,还有什么安排吗?”陈青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停顿。
柳艾津摆了摆手,弯腰坐进车里。“一会路上再说。”
陈青立马关上车门,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轿车飞速地离开市政府,向石易县方向而去。
柳艾津沉默了片刻,开口吩咐,声音从后座传来:
“陈青,联系一下,了解受灾乡镇目前的治安情况和社会面动态。”
陈青立刻明白了她刚才的犹豫。
大灾之后,民生多艰,最容易引发不稳定因素。
他没有直接打电话给公安局层层询问,而是拨通了市政府应急办的电话。
这就是身为秘书理解领导意图的关键。
打电话询问市局,层层打电话询问,当地派出所还要有实际的案情才知道。
但应急办不一样,早上石易县汇报情况,应急办是第一个要进行处理的部门。
灾情信息在那里汇总,他们能提供最全面的评估。
不到五分钟,应急办回复:目前情况稳定,未发现异常舆情波动。
他向柳艾津汇报后,能感觉到后座那种无形的压力稍稍缓解了一些。
专车一路疾驰到石易县绕城高速出口的位置,远远地就看到几辆车停在收费站外,一群人黑压压地站在车旁。
凝神一看领头的是石易县县委书记朱浩。
“领导,石易县的领导班子在前面候着!”
柳艾津原本微闭的眼睛睁开,侧身看向前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火几乎压抑不住:“在这里搞什么形式主义!开车,直接过去!”
赵师傅闻言,不敢怠慢,一脚油门,轿车直接从迎接的队伍面前呼啸而过,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县领导。
后视镜里,可以看见朱浩等人慌忙上车,追赶上来。
石易县领导的车在后面慌忙地跟着,终于在受灾最严重的尖山镇路口与柳艾津的车汇合。
一路开到尖山镇政府,七八辆车把镇政府的院子都挤满了。
陈青下车,看了看,打开后排座车门的同时,低声汇报道:“杨副市长和李秘书长的车也到了。”
话音刚落,朱浩已经小跑着上前,满脸堆笑,伸出双手想跟柳艾津握手:“柳市长,欢迎您来指导抗灾工作!刚才在收费站......”
柳艾津看都没看他伸出的手,直接打断,目光锐利地扫向人群,声音冰冷:“尖山镇镇长呢?”
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战战兢兢地站出来:“柳市长,我是尖山镇镇长吕波涛。”
柳艾津直接问道:“吕镇长,你现在向我汇报,尖山镇具体受灾情况如何?有多少村庄进水?多少群众被困?目前采取了哪些救援措施?”
吕波涛额头冒汗,眼神下意识地瞟向一旁的朱浩,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柳艾津见状,怒火更盛,声音陡然提高:“你看他干什么?!我问的是你!你这个镇长是干什么吃的?!连自己辖区的基本灾情都说不清楚吗?!”
现场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柳艾津的怒火毫不掩饰,压得现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镇长吕波涛在她的厉声质问下,面色惨白,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会求助地看向县委书记朱浩。
就连副市长杨剥都停下脚步,没有马上上前。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清晰而带着急促喘息的女声,从朱浩身后的人群里传了出来:
“柳市长!对不起,我来晚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石易县县长支秋雅快步跑了过来。
她与周围衣着齐整的领导们截然不同。一身沾满泥点的冲锋衣,裤腿直到膝盖都糊着泥浆,鞋更是看不出原本颜色。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水里捞出来。
“柳市长,”支秋雅在柳艾津面前站定,微微平复呼吸,语气沉稳,“接到暴雨预警后,县里立刻启动了应急响应。我昨晚带队进驻了几个风险最高的村,组织群众转移,协调抢通道路。”
她语速很快,但数据清晰:“目前,尖山镇有三个村进水,已安全转移群众五百多人,暂未接到人员伤亡报告。救援力量和首批物资已抵达受灾点,正在有序分发。”
这一身狼狈,配上扎实的汇报,瞬间将旁边那位面如土色的吕镇长比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她这“满身泥泞、亲临一线”的形象,极具视觉冲击力和说服力。
柳艾津审视着她满身的泥泞,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语气也不像刚才那般锋利:“支县长辛苦了。关键时刻,领导干部就该在一线。你做得对。”
这句表扬是说给支秋雅的,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看都没再看朱浩和吕波涛一眼,其中的褒贬不言而喻。
朱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地别开了视线。
众人移步到尖山镇临时设立的救灾指挥部会议室。
支秋雅拿出更详细的资料,对着地图,更加详尽地汇报了灾情分布、救援进展、物资调配等情况,显得准备充分,工作扎实。
柳艾津听完,点了点头,目光终于转向一直沉默的朱浩:“朱书记,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朱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态:“柳市长,我们县委坚决贯彻落实市委、市政府,特别是您的指示精神!我们已经成立了抗洪抢险救灾工作领导小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我们一定坚持党的领导,发挥党委核心作用,带领全县干部群众,众志成城,共克时艰......”
他说的全是空泛的套话,试图强调党委的领导作用,挽回一点颜面。
柳艾津耐着性子听完,不置可否,只淡淡说了一句:“嗯,我拭目以待。”
朱浩见柳艾津态度似乎有所松动,心中一喜,又不知死活地提起之前收费站迎接的事,试图道歉挽回印象:“柳市长,刚才在高速口,我们安排不周,主要是想表达对您来指导工作的热烈欢迎和......”
柳艾津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下来,直接打断他,站起身:“好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散会!”
她一刻也不想多待,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支秋雅似乎非常理解柳艾津此刻想听什么,几乎是挤开了陈青走到柳艾津身边,继续汇报着。
陈青淡淡一笑,脚步放慢,经过面如死灰的朱浩身边时,低声快速说了一句:“朱书记,柳市长这是‘严管厚爱’,您别往心里去。眼下救灾是头等大事。”
他这话看似安慰,实则是点明柳艾津更看重支秋雅所做的工作,同时也给了朱浩一个提示。
朱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拉住陈青的胳膊,走到一边,哭丧着脸低声诉苦:“陈秘,您可得在柳市长面前帮我美言几句啊!我这个县委书记,难啊!县里大小事,支秋雅都要插手,她背景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我快被架空了!”
陈青心中明了,安抚道:“朱书记,您的难处,领导会理解的。先稳住局面,做好分内工作。”
之前,虽然只是和朱浩有过简单的一次见面和对话。
尽管事出有因,但毕竟朱浩和张池是对他抱有善意的,他也不能白领了当初的这份人情。
安抚完朱浩,陈青快步跟上柳艾津。
一行人再度上车,不过支秋雅很“识趣”地没有跟着上柳艾津的专车,“柳市长,我在前面领路。”
第64章 人民第一
说完,支秋雅快步跑到一辆面包车前,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上去。
陈青在后视镜里分明看到面包车转向的时候,尽管车身全是泥浆,但轮毂却闪着明亮的金属光泽。
但是他却没有声张,只是示意着赵师傅跟上了面包车,七八辆车又向着受灾现场驶去。
柳艾津在支秋雅的陪同下,实地视察了受灾村庄和群众安置点。
支秋雅全程陪同讲解,指挥若定,确实给人一种具有很强的工作能力的表现。
甚至还贴心地从面包车上拿下一双崭新的半桶雨靴,只不过被柳艾津拒绝了。
今天柳艾津似乎出门的时候就有所准备,并没有穿高跟鞋,而是一双平底的白色皮鞋。
泥泞中,皮鞋上沾满了泥浆,甚至就连西裤上都带起了不少的泥点。
中午,柳艾津在最后一个安置点,还和安置的群众一起吃的泡面。
没有丝毫领导的架子,也看不出女性的娇气。
市电视台的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陈青注意到,摄像师的焦点几乎一直牢牢锁在柳艾津身上。
就连跟在身边的副市长杨剥也只是在大镜头下被收录进去。
这些细节和举动,陈青暗自记在了心里。
朱浩知道自己已失分太多,不敢再往前凑。他趁陈青稍有空隙,悄悄拉了下他的衣袖。
“陈秘,借一步说话。”朱浩的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全然不顾自己县委书记的身份。
陈青随他走到一旁。
朱浩忙不迭地递上烟,压低声音:“陈秘,这事您一定得帮我周旋一下!”
陈青看了看四周,将烟推了回去,声音平稳:“朱书记,放宽心。我心里有数。”
他在朱浩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转身离开。
陈青很清楚朱浩在怕什么。若换成别的县长,他未必敢如此回应。
但对方是支秋雅,那就不同了。
她是赵亦路的儿媳,支冬雷的女儿。
而且,支秋雅背后显然有高人指点,否则怎会一夜之间转变风格,如此精准地“深入一线”?
陈青之所以如此肯定,正是那辆精心准备的面包车,以及那过于干净的轮毂,无声地出卖了她。
下午回到尖山镇,市应急办主任已整理好完整的灾情报告,亲自呈给柳艾津。
后续处理方案也已拟好章程。秦主任汇报道:“柳市长,从目前看,这场突发灾情没有造成重大人员伤亡。灾后应对也较为及时。主要原因还是暴雨来得突然,与预报偏差较大,导致预警不足。”
“老百姓的安稳是第一位的。”柳艾津语气严肃,“不管天灾还是意外,应急办必须督促检查执行,绝不能引起群众不满。”
“是,我们一定落实到位。”
随后又听取了各村代表发言,会议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支秋雅主动上前:“柳市长,您辛苦一天了。县里食堂准备了工作餐,用了再回市里吧?”
柳艾津略作考虑,点了点头:“好,那就吃完工作餐再走。正好我们好些同志单身,回家也得自己解决。”
车队再次启程返回石易县城。县政府食堂大厅里,竟摆了十几桌,县委、县政府的工作人员似乎都在加班。
柳艾津简单勉励了几句,众人这才落座用餐。
对支秋雅安排在大厅就餐,柳艾津显得颇为满意。
“支县长,这次应对暴雨灾情,石易县反应迅速,处置得当,辛苦了。”
支秋雅连忙谦逊回应,称是分内之事。
陈青安静用餐,此时仿佛不经意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桌上几人都能听清:
“支县长,下午在安置点,我看到市台记者采访您。您对着镜头向受灾群众承诺,县里会给每位灾民发放一千元临时救济款。这个举措,很得民心啊。”
支秋雅脸上淡笑不变:“陈秘对受灾群众这么关心,我代表石易县......”
“我记得光是尖山镇受灾群众就接近五千人,”陈青适时打断,语气平和,像只是确认细节,“支县长确定是每人一千,不是每户一千?”
柳艾津夹菜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看支秋雅,转而望向应急办秦主任:
“统计出来了吗?石易县受灾群众总共多少人?”
秦主任赶忙翻开笔记本,仔细核对后抬头:“柳市长,目前统计全县受灾约七百户,共计——三千两百余人。”
柳艾津面色如常,看向一时语塞的支秋雅,语气温和却带着重量:
“那就是三百二十多万。支县长,石易县财政能支撑这笔开支吗?如果需要市里支持,可以打报告。毕竟,我们对老百姓的承诺,不能是空话。”
这话听着是关心支持,实则尖锐——你支秋雅是否为了镜头前的形象,夸下了海口?
支秋雅面上笑容不改,心里已将多事的陈青骂了无数遍。她知道这是故意给她出的难题,但在柳艾津和众人面前,她绝不能退缩,更不能改口。
她硬着头皮,腰背挺得更直,语气斩钉截铁:“谢谢市长关心!石易县虽不富裕,但这笔救灾款,我们县里自己想办法解决!绝不给市里添麻烦!”
柳艾津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好,有担当。那我就等着看石易县的好消息了。”
饭后,市里一行人准备离开。
朱浩趁机拉住陈青,低声道:“陈秘,谢了!”
“朱书记,后面该怎么做,您应该清楚了。”
朱浩几乎要拍胸脯保证:“放心,您放心!”
副市长杨剥奉命返回市里落实后续工作。
而柳艾津的车却在绕了一圈后,悄然返回石易县城。
“陈青,用你和赵师傅的身份证登记,开两个房间。”柳艾津吩咐道,“今晚我们不回市里。我要看看,石易县这灾后工作,到底怎么落实。”
陈青原本不解为何去而复返,此刻心下明了。柳艾津此行,果然另有深意。
鉴于柳艾津向来不会过多解释,陈青也没有多问。
刚安顿下来,柳艾津的电话便打了过来,让他去房间。
“领导,您打算夜访?”陈青试探着问。
“你先坐。”柳艾津指了指房内的椅子。
陈青依言坐下,身体微微前倾,静候指示。
柳艾津背靠椅子,眼神却平视前方,像是在提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你觉得,支秋雅那三百二十万,拿得出来吗?”她没有看陈青,但声音却清晰传入他耳中。
陈青在椅子上坐直了些:“石易县去年的财政报表我看过,常规支出已经绷得很紧。三百二十万额外支出,除非挪用其他专项,或者......”他顿了顿,“有我们不知道的小金库。”
“小金库......”柳艾津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她今天这出戏,唱得不错。泥巴裹腿,镜头前慷概承诺。只是那面包车的轮毂,太干净了。”
陈青心里一动,原来柳艾津也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领导,那我们今晚......”
柳艾津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面容在内外的光线阴影里有些模糊:“不去安置点。那些地方,现在肯定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等着我们去‘偶然’发现。”
放下窗帘,柳艾津淡淡一笑,“我们去财政局,和水利局办公楼看看。”
“现在?”陈青有些意外。
这两个地方,晚上除了值班人员,应该都下班了。
“就是现在。不下车,就在外面看看。”柳艾津语气平静,“你能找到一辆本县的车吗?让赵师傅开车,我们坐车绕一圈。”
“明白。”陈青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领导,需要通知县里吗?”
“通知?”柳艾津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极淡的嘲弄,“通知他们准备好,再把戏演一遍?”
陈青不再多问,拉开门出去。
他明白,柳艾津要看的,就是石易县毫无准备下的真实状态。
虽然在石易县就只待了三个月,但找一辆车还是比较容易的。
很快,他就联系了张池,虽然话说得很含糊,但身为县委办主任,他很快就听出了画外音,连忙答应下来。
陈青能帮的也只能到这样了,至于张池会不会联系朱浩,那就要看他们之间的关系程度。
半小时后,一辆本地牌照的普通桑塔纳驶到陈青他们下榻的酒店停车场,司机扔下钥匙就离开了。
陈青接到张池的短信,连忙和赵师傅下去确认之后,这才通知柳艾津可以出行了。
十分钟后,这辆车缓缓驶出酒店,赵师傅开车,陈青坐在副驾,柳艾津在后座。
夜晚的石易县城并不繁华,几条主干道过后,车辆驶入相对安静的行政办公区域。
“先到财政局。”柳艾津吩咐。
财政局大楼黑漆漆的,只有门口保卫室亮着灯。
楼前停车场空荡荡。
“看来财政局的同志们,都不需要为这笔突如其来的巨款加班。”柳艾津淡淡道。
车子未停,绕了一圈,转向水利局。
与财政局的冷清截然不同,水利局大院竟灯火通明。
好几间办公室都亮着灯,楼下还停着两三辆车。
“靠边,停一下。”柳艾津说。
桑塔纳无声地滑到路边树影下。
水利局大楼里,隐约能看到人影在窗户后晃动。
“这个时间点,水利局这么热闹?”陈青低语。
柳艾津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过了几分钟,水利局大门里走出三四个人,一边走一边交谈,语气似乎有些激动。
其中一人坐进一辆车,很快开走了。
剩下的两人站在门口,点了烟,继续说着什么。
“能听清吗?”柳艾津问。
陈青微微摇头:“距离太远,听不清。”
第65章 谁能拿捏
又过了一会儿,那两人扔了烟头,转身回了大楼。
“走吧。”柳艾津说。
桑塔纳再次启动,缓缓离开。
“水利局在忙什么?”陈青沉吟,“灾后重建的数据核算?还是......”
“或者是忙着‘做账’。”柳艾津接上他的话,声音冷了下去,“金河堤坝的账。”
陈青心头一跳。
李花给的U盘里,就涉及到石易县水利项目的资金问题。
如果支秋雅承诺的三百多万救济款真要动用水利方面的资金,或者与之相关,那么今晚水利局的灯火通明,就非常值得玩味了。
“领导,要不要我明天想办法接触一下水利局的人?”
“不用。”柳艾津拒绝得很干脆,“你现在去,什么都问不出来,只会打草惊蛇。”
她靠回座椅,闭上眼睛。“回酒店。明天一早,我们回市里。”
“回市里?”陈青有些意外。
他以为柳艾津留下,会有更进一步的行动。
“戏看完了,该回去等下一幕了。”柳艾津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醒,“支秋雅不是承诺了吗?我们就等着看她怎么兑现。三百二十万,看她能从哪个口袋里变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回去后,不用盯着石易县。让李花把她提到的,近十年水利项目底档,尽快交给你。尤其是金河堤坝维修前后的所有资金往来、审批记录。”
“是。”陈青应下。
他明白了,柳艾津是要从更高层面,更系统地梳理问题。
石易县这里的火,已经点着了,就让它自己先烧一会儿。
原本打算借机让赵师傅把车开到县委县政府去看的心思,陈青也压了下来。
柳艾津的思路很清晰,自己想要影响她的判断,恐怕还会适得其反。
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回酒店。
柳艾津下车前,看了陈青一眼:“今晚看到的水利局,记在心里就行。”
“明白。”陈青低声问道:“今晚还需要用车吗?”
柳艾津看了一眼那辆车,“让他们开回去吧!”
从柳艾津的语气中,陈青感觉到柳艾津是意有所指。
但陈青也不解释和辩驳,有些事领导既然交给他,自然是在其中有所分析的。
李花今早给他的U盘,很明显就是柳艾津授意的结果,虽然昨晚发生了一些小意外,让他和李花之间多了一层本不该有的关系。
可,事实就是事实。
柳艾津一个女人,敢独自在江南市为她自己的掌控进行“斗争”,绝不是只靠老领导和硬碰硬得来的。
柳艾津和赵师傅都返回房间,陈青直接拨通了张池的电话,“来取车吧!你自己来!”
陈青一个人站在酒店大堂外,抽着烟,很快,一辆车就驶了进来。
依然是一个很普通的牌照和轿车。
只不过下车的张池低声说道:“朱浩书记在车里,要不要聊两句。”
陈青指了指宾馆大楼,示意不太方便,把桑塔纳的钥匙交还给张池,叮嘱了一句:“张主任,转告朱书记,做本分的事,不是有成绩才是好的。”
张池不敢大意,厚着脸皮追问了一句,“还请陈秘指条明路。”
“没有明路。”陈青也不好说得太明白,“一切照旧就是最好的安排。”
从宾馆停车场慢慢上楼的过程中,陈青在权衡,要不要再给柳艾津汇报一下。
自己当初从杨集镇被调到市政府给柳艾津当秘书,石易县的领导就是张池和朱浩从市政府办公室主任江文封的通知中嗅到的气风声。
虽然带着几分投机心态,也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帮自己撑了一下场面。
但毕竟是让自己在离开杨集镇的时候,狠狠地羞辱了一把殷朵。
而当初调查他背景的,无疑是李花。
如今看来,李花对柳艾津非常忠诚。
今晚柳艾津让他私下找车,刚才那番话,都暗示她知晓这些往来。
如果此刻表现得过于明哲保身,隐藏自己实际上还是通知了石易县的领导,只不过并非是柳艾津此行要针对的目标人物支秋雅,而是县委书记朱浩。
只是,这样的擅作主张,在柳艾津眼里会是懂得感恩,还是怯懦呢?
当走到柳艾津房间门口,他还是决定坦诚一些。
如今的自己在柳艾津眼中,不过就是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而已。
他不太相信一次救命之恩真的能让柳艾津对自己完全的放心。
“领导,车已经还了。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柳艾津点点头,看着陈青,“今天从晚饭到刚才的一切都还表现得不错,看来这个副秘书长的安排我可以放心了。”
陈青心头一凛,暗自庆幸自己选择了坦诚对待。
“这都是领导教导得好!”
“陈青,做任何事要懂得权衡利害。现阶段的重心工作,是让江南市恢复到正常的秩序。有些事,是要有舍有得的,你们的工作就是要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
这一番包含深意的话,让陈青心头微颤。
幸好自己没有自以为是。
“我明白了。多谢领导指导!”陈青恭敬回应了一句。
“好了,去休息吧!我还有些问题要思考。”
陈青告辞,轻轻带上房门的瞬间,心中却因为刚才意外的发现而更加凝重。
在他下楼去还车的这段时间里,柳艾津的房间里有一股极淡的烟味。
不是普通的烤烟浓厚和进口香烟的刺鼻,而是女士细支烟特有的清淡。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躺着一个细长的烟蒂,旁边还有半截用过的火柴。
这不是男人抽烟的习惯。
自然不是什么来了男人,还能在柳艾津的房间里抽烟。
那就只能是柳艾津私下或许有抽烟的习惯或者解压的方法。
这位步步为营的女市长,内心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压力和疲惫。
这个发现不算大,但她没有刻意掩饰,或许意味着某种认可。
能善用各种关系,或许正是柳艾津今晚要提点他的关键。
也表示他未来,可能要分担更多柳艾津的压力。
关上房门,陈青正准备返回自己的房间。
却在转角处迎面遇上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行色匆匆的吴紫涵。
七年相处,他几乎一眼就能从黑色塑料袋的轮廓看出里面是卫生巾。
他这才想起崔生通知了电视台来录制,报道领导视察灾情。
吴紫涵身为外采主持,虽然级别还不够格采访市级领导,但一些周边报道正是她的工作。
大半天在灾区的经历,陈青当然知道这会很辛苦。
而选择在石易县住下,估计也是采访任务没有结束,还有后续的报道需要跟进。
在这个阶段,大姨妈来了,对任何女人而言都是一种痛苦,更何况吴紫涵还有痛经的老毛病。
四目相对,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看她脸色苍白,陈青终究没有忍住:“多喝点热水,会好一些!”
吴紫涵却像是被刺了一下,闻言并没有丝毫的感激,反而冷哼一声,带着浓浓的怨恨:“陈大秘书,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话虽然说出口,但吴紫涵却并没有挪动脚步。
陈青没有计较吴紫涵的抱怨,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她也是赵菊香和吴梦洁母女的工具人,只是非常可悲她之前并未察觉。
“好吧,我们的确不适合再有交集。”
陈青刚想主动离开,却被吴紫涵匆忙伸手拉住。
“小心一些殷朵,她想利用李月月离婚的事抹黑你们。”
吴紫涵突然开口说出的消息,让陈青瞬间愣住,“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只是不想李工跟着你受到牵连!”
吴紫涵说完,加快脚步,与他擦肩而过,留下一句依旧有恨意的话:“还有,别再假惺惺地关心我。”
陈青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七年相处最后分开,自问他在家庭中并没有失责的地方,反而是吴家一家人和殷建国的无耻,让他心寒。
既然人家不领情,他也没必要上赶着给出“假惺惺”的关怀!
曾经好好的家,如今支离破碎。
他父亲吴春工作不顺,母亲和姐姐因地下赌场案被牵连而入狱。
而那个曾经对她甜言蜜语的姐夫殷建国,出事后果断撇清了关系。拒不承认是他牵线的结果,根本不愿意担责。
吴紫涵现在的生活和心情用一团糟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她之前可能根本就没想到,殷建国搂着她的小腰、抱着她的肩膀所给的承诺,根本就是她母亲赵菊香和姐姐吴梦洁设的圈套。
而她却一点没有察觉,反而很享受这有违道德的“刺激”当中,让陈青蒙耻受辱。
仔细回想,即便没有“地下赌场”的事,也会有别的事,吴紫涵早晚也会被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姐夫给拉下深渊。
有时陈青都忍不住怀疑,吴紫涵到底是不是赵菊香的亲生女儿。
否则,怎么会有母亲和姐姐这样算计自己的女儿和妹妹?
她今天好心的提醒,是悔悟还是对曾经七年的辜负的一个赎罪?
只是,陈青也没想到这殷朵怕是真的疯了吧!
自己原本已经没打算计较那三个月在杨集镇的暗黑时光,她居然还上赶着贴上来。
既然如此,就别怪自己完全不顾曾经的同学关系。
不管殷朵是不是因为得到了消息,还是说单纯的就是蠢,想要制造谣言来抹黑,陈青都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现在的他不是之前在殷朵手下默默承受的副镇长,不是可以任由谁轻易就能拿捏的。
第66章 大意了
全市灾情最严重就是石易县,虽然杨集镇不是重灾区,但要制造点什么事出来并不难!
只要能让殷朵忙于自救,她就根本没有机会做出愚蠢的行动。
陈青没有返回房间,而是走向了走廊的消防通道,在阴暗的光线下再次拨通了张池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传来张池恭敬的声音,“陈秘,有什么指示?”
“朱书记和你还在一起吗?”陈青先是揭开了刚才在停车场自己没有明说的话题。
“在,在!”
“支秋雅既然夸下了海口,转告朱书记,稳住财政支出项目,支秋雅就会错漏百出。别的,千万不要无中生事!”陈青非常直接的把被架空不少权力的朱浩现在该做的事告诉了张池。
电话里张池连忙答应。
陈青没有直接打电话给朱浩,张池心里有些小激动。
当初自己只是带个话,相比如今的收获,这笔“投资”简直太划算了。
“另外......”陈青言简意赅地说道:“杨集镇的问题,可以内部严肃处理一下,领导不力,全镇的工作怎么开展!”
张池在电话里愣了一下之后,似乎才明白过来了,试探地说道:“殷镇长工作的确有些不细致......”
陈青打断了张池后面的话,“张主任,明白就好!”
“明白,明白!我这就向朱书记请示。”
“就这样!”陈青挂断了电话。
阴暗的灯光下,他的双眼散发出从来没有的阴冷。
地位和官职的变化,让他要收拾殷朵,方法多的是,而且还不用他自己去想,有人就会为他去设想。
可是,这个夜晚注定就没那么平静。
还没有回到房间,电话再次震动起来,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语气中有刻意迎合的意味:“陈秘吗?我是石易县的支秋雅。”
支秋雅?
她怎么会直接打电话给自己?
陈青心中瞬间警惕起来:“支县长,你好,有什么事吗?”
“陈秘今天在饭桌上的提醒,很及时啊。”支秋雅言辞很恳切,“为了表示感谢,想请陈秘出来吃点宵夜。”
“支县长,不必这么客气。我也是提醒柳市长支县长所做的工作而已。”
“陈秘,你可要一视同仁啊!毕竟——”支秋雅意有所指的拉长了音调,“你和朱书记也私下聊过,我要是不表示一下,岂不是显得我不会做人?”
支秋雅特意强调了“一视同仁”和“朱书记都跟你私下聊过了”,显然对陈青和朱浩的接触已经知晓。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警告,也是一种强势的邀约。
陈青心中飞快权衡。
拒绝?可能会激化矛盾,也失去了一个近距离观察、试探对方的机会。
接受?这明显就是一场不怀好意的鸿门宴。
最终,探究对方虚实、为柳艾津获取更多信息的念头占了上风。
“支县长太客气了。”陈青语气平静地回应道:“既然支县长盛情相邀,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好,爽快!”支秋雅笑道,“那我安排车来接你,可好?”
“不用。”陈青直接拒绝,“告诉我地址,我自己过来。”
“‘小苍居’,比较安静,适合聊天。”
“行。”陈青答应下来,马上就挂了电话。
要是换成半小时之前,陈青不敢答应的这么爽快,甚至会有种被人威胁不知所措的感觉。
现在的他,却无惧支秋雅的威胁。
不过,柳艾津现在似乎在房间内有重要的事在思考,陈青也不便再去敲门汇报,而是把支秋雅邀约的地点和原因编了个短信发给柳艾津,请示她是否可去。
发完消息这才回房间,和赵师傅交代了一下说自己临时有事出去一趟,具体回来的时间不确定,让他先休息。
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正犹豫是不是不等回话就出门,手机短信响起,柳艾津的回复很简单:“知道了。”
没反对!陈青这一下心里更有底气了。
下楼到酒店大堂,正想到前台打听“小苍居”在什么地方,旁边就闪出一个人来。
“陈秘,领导让我们来接您。”
陈青定睛一看,一身打扮和气质就是体制内的人,“支县长?”
对方点点头,“车就在门口。”
陈青暗道行踪居然被跟踪了,很有可能就是朱浩前来的时候被发现了。
只是,看样子,对方并不知道柳艾津没有回市里,也住在酒店里的。
既然被发现了,他也没必要装。
走出酒店大堂,大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果然等在哪里。
身边的人快步走上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一个身影出现在陈青面前——支秋雅居然在车里等着。
现在的支秋雅已经换下了一身泥点的冲锋衣,穿着一套裁剪得体的裙装。
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带有些侵略性的男士通常才会喜欢的古龙香水味。
“支县长,您这是提前就来了?”陈青调侃着坐上了车。
“请陈秘吃饭,我自然要亲自前来,才能表达诚意!”
“我可是受之有愧!”陈青不咸不淡的说道:“既然如此,我看也没必要吃什么饭了,支县长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
支秋雅却没有搭话,示意司机开车。
陈青也没有反对,只是背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车子驶离酒店,但却并非在县城里,而是朝着城外开去。
这条路陈青不熟悉,加上又是深夜。
之前各种针对他来打击柳艾津的事件在他脑子里猛然如潮水一般的闪过。
陈青背心一阵冷汗,心头警觉大起,可现在已经上车,不可能跳车。
偷偷把自己的手机定位打开,适时分享给了柳艾津。
此刻安全第一,他也顾不上逾越,礼貌与否了。
车子一路行驶了约莫半小时,终于在一处挂着简易霓虹招牌的“小苍居”门口停下。
一看就是农家乐。
“支县长选的这个地方还真是安静啊!”陈青打开车门,四周望了望,一片漆黑,这并不闪亮的招牌反而显得有几分诡异。
“和陈秘见面,自然要足够幽静。”支秋雅下车,走到陈青身边,神态举止就像是非常熟稔一般,“走吧,已经安排好了!”
陈青现在是骑虎难下,只能跟着她一起走进这有些另类的农家乐。
老板娘居然也姓赵,名叫赵玉莲,虽然是很有乡土气息的名字,但还是让陈青不由自主的就想到赵亦路,心中的紧迫感更强。
借口上厕所洗个手的机会,给柳艾津发了个短信息,“可能有危险。”
定位不敢关,他相信柳艾津看到这条短信一定会有所反应的。
只是希望这个时间能来得及,要是真的一不小心伤了、残了,那还真的有些不划算。
从支秋雅一路沉默和从容来看,要是真出事,这帮人还真是无所顾忌的坏!
从卫生间出来,回到农家乐包房中,包房中有一股说不出的香气,非常令人放松。就像是家里的安神檀香,只不过味道要淡许多。
坐下后,支秋雅亲自给陈青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脸上依旧带着笑:“陈秘,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咱们慢慢聊。”
陈青看着那杯色泽清亮的茶水,心中警铃大作。
这茶,能喝吗?
不喝,立刻就会撕破脸,自己身处荒郊野外的不知名地方,后果难料。
喝,万一......
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接过茶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这茶闻着真香,是什么茶?”
旁边赵玉莲却一脸假笑地回应道:“乡下的土制老茶,别看不怎么样,味道香醇得很。”
“闻着是不错!”陈青点点头,带着惋惜的口吻,“可惜,我一般都只喝白开水的。支县长看来消息也不怎么灵通啊!”
支秋雅和赵玉莲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还有体制内干部不喝茶的!
这一点似乎有些超出她们的意料之外了。
“玉莲,去接壶温开水过来,可以上菜了!”支秋雅吩咐一直在旁边等候的赵玉莲,自己却端起同样在壶里倒出的茶水喝了一口。
赵玉莲退了出去,陈青虽然有些意外支秋雅似乎是在证明茶水无毒无害的举动,但他是真的不敢有任何不小心。
放下茶杯,支秋雅背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陈青,语气带着一丝暧昧,又像是威胁:“陈青,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今天当着柳市长的面,故意提起救济款的事,是想让我难堪吗?”
陈青心中凛然,知道正题来了。
“支县长这话就有点不识好人心了吧!”陈青反唇相讥,“有支书记给您撑腰,谁还敢让您难堪!”
支秋雅的神色不变,眼神却异常凌厉,“你也知道,那今天这是为什么?莫不是朱浩那个废物给了你什么好处?”
“好处?”陈青淡淡一笑,“支县长和冯小齐在‘清雅阁’茶楼门口,收到的好处是什么?”
支秋雅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看着陈青一脸正经的模样,颤声发问:“你怎么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道理,支县长不会不明白吧!”
场面一时间冷了下来。
离开的赵玉莲却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端上来一些家常凉菜,一看就是临时弄的,绝不会是支秋雅事先就安排上的。
陈青眉头暗皱,今晚自己还是太大意了。
这帮人历来行事嚣张惯了,没他们不敢做的。
赵玉莲手中端着一个瓷壶,又给陈青倒了一杯白开水,“陈秘书,请!”
第67章 下套
陈青刚想说自己不渴,支秋雅就已经开口,“一杯水都不喝,看样子陈秘是打算和我撕破脸了!”
陈青心头暗暗叫苦,只能强压下心头不安,“一杯水而已,支县长何必这么上纲上线。”
只能端起面前的水杯,浅浅的喝了一口,实际上就是打湿了一下嘴唇,没敢进嘴。
为防止对方继续软硬皆施他再喝,陈青放下杯子的时候,故意放在了桌子的边沿,衣袖轻轻一撩——
“哎呀!”
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水滴四溅。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青连忙道歉,眼神余光扫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碎片和水,没看出任何异样。
支秋雅眼神阴沉下来,对赵玉莲使了个眼色。
赵玉莲会意,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没事没事,碎碎平安!我再去给陈科长拿个新的杯子进来!”
她转身再次外出,然而脚步却像是古时候战场的战鼓起始鼓点一般,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赵玉莲刚走到包房门口,陈青便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眼前发黑,“你们......”话没说完,脑子一沉,便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浑身无力。
但意识似乎并没有收到影响。
陈青能感觉到一双粗壮的手把他架了起来,还有支秋雅冰冷的话语,“你要是喝茶一点事也没有。”
“我c!”陈青暗骂了一句,真是防不胜防。
看来不是什么茶水有问题,而是那本不该出现在农家乐包房里的“安神香”,这谁又能想到呢!
只是,让自己四肢无力这是要做什么?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被移动,却连眼皮都重得睁不开。
感觉自己从溺水落在大海巨浪中,只能无力地随波逐流,毫无一点对抗的力量。
不久之后,似乎自己又像是被巨浪掀起落到了“死海”的水面。
平静、柔软,沉不下去,甚至皮肤还有微凉却柔滑的触感。
“这是要做啥?”
陈青脑子越来越重,根本想不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陈青似乎在大海中随波逐流了好久才终于踩到了夯实的海底,站稳了身躯。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旁边正是那位气场强大的绿地集团总经理——马慎儿!
马慎儿此刻双眼紧闭,不知道是昏睡还是被迷晕的。
陈青不敢大声出气,环顾四周。
门外,还有一些奇怪的对话。
轻手轻脚的,陈青下床,静悄悄的走到门边终于听清楚了门外的说话声是怎么回事。
居然是两人。
可是对话的内容却异常的奇怪。
“你要做什么,不要......陈,青......不要......”
“停,”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竟然是赵玉莲,“你tm还真以为在拍成人片啊!这是一场强女干,女的要反抗,‘陈青’这两个字要咬清楚!”
陈青脑袋“嗡”的一声就炸开了。
也顾不得会不会惊动外面的人,偷偷把门缝再拉开了一点。
终于看清楚了。
赵玉莲居然在指挥着人拍摄,关键是镜头对准的男人分明穿的是自己今天的衣服,也就是早上在李花的别墅里穿的那套价值不菲的定制西服,就连脚上的鞋子也是自己的皮鞋。
而女人身上的衣服有些眼熟,回头一望床上,陈青彻底明白了。
怪不得镜头是从侧面在拍摄,不用想都知道支秋雅这个女人和赵玉莲不敢真的对马慎儿下手。
就制造这么一起虚假的强女干场面拍摄下来。
马慎儿现在昏迷不醒,醒来之后要是看见这个画面,那自己绝对说不清楚了。
支秋雅用心之恶毒,这是要用自己的名声做要挟。
只是,她这样做,到底是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难道只是为了报复自己在石易县政府食堂点破她夸下海口?
或者是逼迫自己反水?
各种纷乱的思维在脑子里思考该如何破解,想要找手机来录下,却发现连手机也不见了。
冲出去,连想都不敢想。
这所谓的“小苍居”在哪儿都不知道,外面一片漆黑?
现在唯一能证明这一切是虚假的,就只有马慎儿。
必须得趁外面还在认真拍摄,把马慎儿弄醒,让他知道自己和她都被人做局了。
想到这里,陈青又轻手轻脚的回到床上,低声在马慎儿的耳边呼唤,“马总!马总!”
可是,马慎儿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情急之下,陈青用手指掐住马慎儿的人中,用力挤压。
“唔......唔......”不到半分钟,马慎儿终于有了反应。
醒来的她先是茫然,随后瞳孔收缩,那张冷艳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寒霜。
本能地一把就推开了半侧身的陈青。
陈青一个没有防备,身体被推向外差点掉到地上。
“你......”马慎儿猛地起身,就要惊叫出声。
为了怕外面的人听到,陈青迅疾无比的上前一手捂住马慎儿的嘴,一手强有力的把她压住,不让她动弹。
这才低声在她耳边解释道:“马总,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马慎儿全身都因为惊恐而颤抖,瞪大的双眼看着陈青。
“外面有人,你千万不要出声,听我给你说,我们被人做局了!”陈青焦急地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马慎儿的双手刚才是本能地抓,痛得陈青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忍住。
或许是陈青这极力忍耐和马慎儿的手抓的位置让她明白抓到了什么,松开了手的同时点了点头。
陈青现在也顾不上那接近8级的疼痛,松开了捂嘴的手。“马总,我们都被人下药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我是被支秋雅伙同外面的人下的迷药,醒来就看见你和我这样躺在床上。”
“下药?圈套?”马慎儿双眼四下细看,脸色却忽然冰冷,带着屈辱和杀意,指着床上一处地方,“你怎么给我解释?”
“外面,外面!”陈青只好用最有力的证据来证实,“你小声点,他们正在制造一个我强女干你的场景,穿的就是我的外套和你的衣服。”
“你让我起来!”马慎儿不愧大集团的总经理,马上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陈青这才发现自己的一条手臂一直压在马慎儿身上,手掌和身体形成半圈围。
连忙松开手臂,“他们现在就在外面,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
“陈青,我告诉你,要是你说的不是事实,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马慎儿低声警告道。
陈青如遭五雷轰顶,这话还说不清楚了。
外面的“大戏”居然还在拍摄。
不知道是这赵玉莲当“导演”上瘾,还是说他们真的要从各个角度拍摄,力求“真实”。
马慎儿只是听了几秒的时间就已经脸红耳赤,但也明白了陈青所说不假。
“拍摄”中止,赵玉莲领着几个彪形大汉撞开了门。
“陈秘书,玩得可还尽兴?”赵玉莲看到马慎儿的状况,一愣之后忽然笑了,“可惜啊,马总似乎还不满意,你就放着这么一个美人......”
几个大汉更是放肆地淫笑着。
而那穿着陈青和马慎儿的“演员”也走了进来。
一种被欺凌却无力的愤怒让陈青瞬间热血上涌。
“拼了!”陈青现在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要真是被拍摄到了,后果真的很难预料。
用力掰开马慎儿的手,将枕头塞进她怀里,“我c你妈!”
一声怒吼,陈青趁着几人愣神的片刻冲了出去。
外面赫然是一个内院的样子,墙上还靠着一把锄头。
顺手抄起,也不管上面还带着泥土,转身就朝着第一个冲过来的大汉拦腰挖了过去。
大汉完全没想到有人会拿锄头当武器,被锄头上的半圆尖端的位置直接挖下了一大块肉,立即就软倒在地上哇哇大叫。
其余几人追出来,却苦于陈青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守在门口。
屋里除了床之外什么都没有。
还是赵玉莲聪明,一把拉起在地上翻滚的马慎儿挡在身前,“陈青,你敢动她!”
陈青愣住了,真要把马慎儿伤了,完全没办法解释了。
而且,现在马慎儿的状况糟糕透了,迷幻药已经让她整个人都迷糊了,陈青的短袖也只能刚好盖住,可只要是轻轻一摆动就会春光外泄。
“赵玉莲,我劝你赶紧叫救护车,马总要是出了事,你和支秋雅谁都逃不过!”陈青一横锄把,不再出手,却没有打算放他们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竟然是在酒店大堂等待陈青的那个看上去就是体制内的男人。
陈青现在前后受敌,不得不让开了位置,含怒看着这些人,“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赵玉莲皱眉看了一眼身前的马慎儿,这个意外本不该发生的。
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只好对身边一个人吩咐,“快去拿解药!”
那人飞奔而去,很快拿着一个瓷瓶前来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硬塞进马慎儿的嘴里。
“赵玉莲,现在怎么办?”那最后赶来的男人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拿不定主意了。
“没办法了。”赵玉莲似乎也没有很好的办法解决,让人把马慎儿的外套裙子找来给她套上。
现场就这样对峙着,中间有大汉想要绕开却被陈青厉声阻止。
几分钟后,马慎儿恢复过来,眼里有无法言说的杀意涌上。
“你们,全都要死!”马慎儿站直了身子。
“马总,我们也不想这样,只能怪你自己喝了不该喝的!”
“少tm废话,支秋雅呢!叫她出来!”
第68章 如何应付
赵玉莲阴冷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马总,这和别人没有关系。知道你有背景,原本也没打算对你做什么,我们只是想让你帮点小忙,顺便教训一下陈青。”
说完,她从那个拍摄的人手中拿过手机,点开刚才录制的画面。
“马总,这段视频已经发给别人了。你说,要是这段视频流出去,您的名声和陈青的前程,恐怕都不好看了吧!”
“你想怎么样?”陈青趁机上前把马慎儿拉到自己身边。
“很简单。”赵玉莲也不再藏着掖着,“绿地集团,以救灾捐款的名义,向石易县财政捐赠一千万,这笔钱也是为了老百姓做慈善,马总不会舍不得吧!我保证,只要钱到账,视频源文件立刻销毁!”
马慎儿听完,不仅没有惊慌,反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
“一千万,你们还真敢开口!就凭你们这对假货演的戏?”马慎儿眼神如同看蝼蚁,“你和你背后的人,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就在此时,最后来的那个男人的手机忽然响起,他接起电话,仅仅听了几秒钟就脸色大变。
“快走!”男人对着赵玉莲吼道,有一大群人来了!
赵玉莲目眦欲裂,眼看一切都要成功,却没想到发生这么多意外。
对着马慎儿和陈青丢下一句狠话,“你们可以试试,明天要是绿地集团的捐赠款不到,我让你们两人都身败名裂!”
话音未落,赵玉莲一行人带着受伤的大汉竟然真的就这样跑了。
陈青长长的松了口气,一阵夜风吹来,浑身顿时就起了鸡皮疙瘩。
好在刚才拍摄的时候,为了逼真,把衣服扔了一地,顺手捡起一条裤子和外套先穿上。只是,鞋子不知道去了哪儿。
“找找看,有没有手机。”陈青翻遍了遗落的衣物没有找到自己的手机,提醒马慎儿看看她自己身上有没有。
马慎儿似乎才回过神来,在衣兜里翻出了自己的手机。
却并没有报警,而是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非常可怜的哭诉道:“三哥,我,慎儿。我在江南市石易县郊外农村,被人设计了。对方用下三滥的手段拍视频威胁我,还逼迫绿地集团捐款。”
陈青站得近,都能听到电话对面的愤怒近乎咆哮。
马慎儿扫了陈青一眼,“对了,还有你‘妹夫’也在这儿,叫陈青。”
聊聊数语,却信息量巨大,马慎儿最后补充的这一句话,就让陈青头更加痛起来,“马总,您可千万别......”
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句话了。
之前马慎儿那句要他负责的话,看来这个女人不像是随口说说了。
正头痛,就听见更多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领头的居然是赵师傅,而跟在赵师傅身后的赫然是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
虽然不熟悉,但陈青还是认出其中一个是石易县公安局副局长代永强。
一看赵师傅在其中,陈青才完全放松下来。
看来一直把定位分享,又发消息给柳艾津示警还是有很大作用。
赵师傅上前,陈青才得知是柳艾津直接指示吴徒安排的人,对代永强说的也是因为失踪,按照定位找来的。
陈青连忙上前,“代局,深更半夜的麻烦你们了!”
“能找到你,我也算完成任务了。陈秘,你没事吧!”代永强显然没有认出陈青身边的马慎儿。
陈青也没有介绍。
即便是吴徒安排的,但来的毕竟都是石易县的人,陈青不敢直言具体问题,而且涉及到马慎儿,对方愿不愿意暴露这些都还未知。
好在代永强看现场的状况,不像是有特别大的事发生。
加之陈青不愿细说,也就没追问,护送他们离开。
陈青借赵师傅的电话马上挂失了手机和号码,防止对方破解之后做一些什么事出来。
一路坐警车还没开出十分钟,地面就开始传来隐隐的震动,似乎有大型车辆急速向他们而来。
陈青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代永强和来的警察,看不出来有没有带制式武器,万一是赵玉莲和支秋雅丧心病狂要杀人灭口的话,接下来就麻烦了。
可是,当震动很快出现在警车的车灯照射下时,竟然是几辆军用牌照的卡车。
“停车!”马慎儿忽然开口对着开车的警察叫道。
车未停稳,马慎儿就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灯光下,马慎儿向军车奔过去,陈青也赶紧下车。
很快,第一辆军车下来一个军人,两人抱在了一起。
陈青见两人相熟的状态,应该就是刚才马慎儿打电话中称呼的“三哥”。
根本没想到还是军人,而且看起来半夜能调动几辆军车赶来,级别应该不低。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莫名的紧张起来。
直到马慎儿招手,陈青才有些忐忑地走上前。
“三哥,就是他,陈青。你‘妹夫’!”
马慎儿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的把陈青介绍给了自己的三哥马雄,又对着陈青说道:“陈青,这是我三哥,马雄!”
“三哥好!”陈青嘴上本能的就跟着叫了出来,却忍不住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马雄上下打量了陈青一番,片刻后,点了点头,沉声道:“小子,有点胆色。我妹看上的人,差不了。你这个妹夫,我认了!”
“三哥......”陈青刚想解释,却被马慎儿上前挽住手臂,“我告诉你,我三哥最疼我了!”
陈青看着马雄的肩章上黄灿灿的两支橄榄叶和一颗五角星,只好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
少将啊!这得是多大的军队领导了,他可以预感自己的反对无效。
但马雄这话一出,等于直接给陈青意外撑起了一把通天的大伞。
“接下来的事交给三哥,我让人送你们回去。”马雄可能习惯了下命令,根本没给陈青和马慎儿解释的机会。
陈青知道刚才马慎儿估计已经简单给马雄说了,他就不好再说。
“那个,三哥,我还要回去和领导汇报,就坐警车回去了。”
马雄脸色冷峻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两辆警车,点点头。
“慎儿,你就不用坐警车了,我送你回去。”马雄不容马慎儿开口,直接就下了“命令”。
陈青有些咂舌,有这样的兄长也不知道是不是幸福。
回转警车的时候,就听见马雄在对着谁吩咐,一阵落地的声音,看样子是军车里下来人了。
忍不住回头看去,果然几辆军车里跳下来多少人他不知道,反正看上去就是一大片。
也不知道赵玉莲被逮到的话会是怎么样。
他更没想到马慎儿的背景竟然强横到了如此地步。
估计支秋雅也是心里有数,才不敢让赵玉莲直接对马慎儿动手拍摄视频。
回到警车上,一路回到石易县所住的宾馆停下,再次谢过了代永强,陈青和赵师傅回到楼上。
“先去洗洗吧!”赵师傅很体贴地说道:“我先去给柳市长汇报。”
等陈青洗完之后,发现赵师傅还没回来,看着满是灰尘还有破口的衣服犯愁,这大半夜该怎么办!
就听见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柳艾津居然拎着一个袋子走了进来。
“换上吧,赵师傅的!”柳艾津对只裹着浴袍的陈青说道,“换完再到我房间来。”
陈青无暇去想为什么不是赵师傅给拿上来,赶紧拿着又进了卫生间,换好之后再出来已经不见柳艾津的身影。
衣服有些肥大,好在都是男人,也就是松垮一点。
关上门再去柳艾津房间,天色已经有些露白。
陈青如实的把这一晚的经历告诉了柳艾津,等待着她最后的指示。
“看来昨天晚上我们去查石易县各单位还是被他们发现了。”柳艾津冷静地分析道:“不过,这反应速度倒是挺快。只是,不知道这马慎儿是临时撞上去的,还是事先就布局好的。”
她似乎对马慎儿的背景也是相当清楚,并没有追问马雄来之后怎么处理的。
陈青回来的路上也想过,点头道:“领导,石易县其实因为支秋雅的关系,朱浩几乎是被架空的。”
他这个时候帮朱浩再提一句,也算是把人情还到极致了。
柳艾津没有反驳,而是非常认真的说道:“从石易县的现状就能看出江南市沉疴积弊、积重难返。这个时候更要抓住重点问题!”
陈青没有马上接话,柳艾津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眉宇间因为一夜未眠的疲惫感非常明显。
“领导,您要不休息一会儿,因为我的事让您受累了!”
“嗨~”柳艾津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眼睛微闭,伸手握成拳头在自己的肩上敲打着。
陈青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走到她椅子后面,试探地伸出手轻轻按压揉捏起来。
柳艾津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反对,也没有睁眼,反而向椅背靠紧,后脑直接贴在了陈青的怀里。
在陈青的手掌下,柳艾津的身体越来越放松,甚至最后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陈青这才停手,静静地退出了柳艾津的房间。
回到他和赵师傅的房间里,赵师傅已经回来,才得知是柳艾津主动询问的他有没有换洗的衣服。
拿上来之后,赵师傅按照柳艾津的指示去了县公安局,让代永强压下今天晚上的事。
也得知了,柳艾津也是在接到短信示警之后,马上就联系了吴徒,代永强是今晚石易县公安局的值班领导,并非是特意通知的他。
事情败露,支秋雅到底会怎么应对,她那身为市委副书记的父亲支冬雷和公公政法委书记赵亦路会不会出面,陈青在心头暗自猜想。
一夜的疲惫,让他不知不觉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69章 推平
陈青是被赵师傅叫醒的。
“陈秘书,柳市长已经先回市里了。”赵师傅站在床边,“军区大院那边来人,请您过去一趟。”
陈青揉了揉太阳穴,坐了起来。
习惯性的找手机,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昨晚已经遗失。
只好借赵师傅的手机先给柳艾津简单汇报行程之后,再拨通了孙萍萍的电话,让她赶紧先去帮忙买一部手机和电话卡,送到市政府交给门卫。
看看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了,也顾不上去买衣服换上,坐上柳艾津留下的专车一路赶到江南市驻军所在的大院。
大院只是个称呼,实际上是江南市驻军的最高机构所在。
马雄的少将级别,可不是一般人随意可以见到的。
卫兵检查了车辆,并反复联系确认之后才放他们进去。
再次见到马雄,这位认下他这个妹夫的少将倒是少了昨晚的冷峻,多了些亲和力。
“叫你来,是慎儿说昨晚的事从头到尾你都清楚,和我们一起审审。”
见陈青有些迟疑,马雄似乎很清楚他的顾虑,说道:“对待军属实施违法行为,我们一样可以行使审讯权。”
马慎儿是马雄的妹妹,这个似乎也确实成立。
陈青跟着马雄一起到了驻军部队最高指挥部里的临时审讯室里。
赵玉莲脸上的惊恐,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她恐怕也没想到,会被军队抓起来。
这里可没有任何给她任何交易人情的机会。
阳光穿透云层和小小的窗户,投射进来,就在赵玉莲的身后。
但那不是圣洁的光环,反而是让她感到刺痛的压抑和惶恐。
跟着马雄来到审讯室的时候,里面的审讯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马雄肩章上的将星在光线下闪着冷硬的光。
他站在审讯室外,看着里面面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赵玉莲。
“这个赵玉莲一口咬定都是她自己的主意,看不惯陈青‘刁难’支秋雅县长,想给他一个教训。”马雄低声说道:“可惜我妹妹并没有见到支秋雅的面,没办法支持人证,缺少最直接的证据。”
陈青也有些皱眉,赵玉莲没有否认针对自己的这些事实,是因为自己把马慎儿“叫醒”见证了后面发生的事。
但之前发生的事,包括马慎儿自己的确没有看见支秋雅的面,不能因为电话邀约就说这是支秋雅的主谋。
强势有时候也需要有一些证据支撑的。
单凭陈青一个人的口供,甚至包括他向柳艾津的短信备案,都不可能成为直接的证据。
“这女人嘴还真硬。”马雄声音不高,却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煞气,“滚刀肉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转身,对站在一旁的陈青道:“你进去跟她谈。她是个女人,部队的审讯手段有限度,有些话,你们系统内的人更好说。”
陈青点点头。
在他的意识中,一个绝大多数男性的团体当中,对待女性的方法,只要不是在战场上,可能还是稍显有些薄弱。
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陈青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赵玉莲看到他,眼皮抬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陈青注意到赵玉莲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指粗壮了不少,整个手指都呈现充血的状态。
下垂的双腿完全不受控制的在颤抖。
看来,马雄所谓的手段有限也是真的。
却并非他自己设想的“薄弱!”
简单又粗暴!
陈青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沉默地看了她十几秒。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这个有可能是赵亦路集团另一条暂时不为人知的外线团伙,他也有些紧张。
无论赵玉莲说或者不说,她的结果是注定了的。
但能不能帮助柳艾津再次稳固地位,让自己平白承受的灾祸指向真正的幕后之人,他还不得不面对。
审讯室里的空气都有凝滞感,十几秒的时间,只有赵玉莲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赵玉莲,”陈青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喜怒,“你觉得,你扛下所有,背后的人会感激你,还是让你彻底闭嘴?”
赵玉莲身体一颤,没说话。
“冯小齐怎么死的,你应该有耳闻。”
陈青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那些人,连自己人都能灭口。你一个知道这么多内情的外人,下场会比他好?”
赵玉莲的脸色更白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支秋雅和他父亲保不住你,这里可是在军队里面。”陈青语气笃定,“她现在在外面一定是在想办法脱身,力求自保。而你,她顾不上,或许她笃定你也不敢攀扯或者交代与她有关的事。”
陈青就像是在自述一般,“你姓赵,这让我想到了某人,但某人现在同样不敢出来,所以,你和昨晚那些人的结果,你应该能想到的。”
连陈青自己也没想到,他这般的自述,赵玉莲开口了。
“陈秘书,我知道是什么结果。但是你想错了!”赵玉莲猛然地抬起头,“真的和支秋雅无关。她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
陈青眉头皱到了一起。
“你是想转移视线和目标?”陈青摇摇头,“你想得太天真了吧!”
赵玉莲冷哼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我没必要骗你。”
“谁在利用支秋雅?”
“刘大江。”
陈青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愣了一下。
刘大江是石易县政法委书记,县公安局局长冯瓦砾的舅舅,因为清道夫公司和地下赌场的事,冯瓦砾直接下过指令,想要否认都不可能,也因此被收押起来了。
很多事就在冯瓦砾这里断了,没办法再延伸。
“你是在帮刘大江做事?”
赵玉莲叹了口气,点点头。
“即便是刘大江,你能指望得上?他连亲外甥都能舍弃,你算什么?”
“我算什么?”赵玉莲自嘲地笑了,“不过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罢了。”
“原来是这样。”陈青并没有马上就做出判断,这有些超出原来的设想了。“可是,我想不明白,这个时候你们把支秋雅推到前面来想做什么?”
之前陈青不知道马慎儿的背景还有些不明白,但现在很明显马慎儿的背景,不管是市里的领导还是谁,是真不敢直接对她下手的。
为难小鸟电力项目也不过是商业和利益上的纷争,没有上升到针对人身安全。
但赵玉莲、刘大江不可能不知道马慎儿的背景,就算做局成功了。
除了威胁自己之外,根本不太可能威胁到马慎儿,必然会引起她对这件事背后主使人的调查和报复。
看昨天和今天马雄的表现,这种报复应该不是传统意义上走法律程序的报复。
“具体我也不知道原因,但刘大江说只有这样,才会有人出来。”
“出来做什么?”
“我就不清楚了!”赵玉莲摇摇头。
陈青没有继续再问。
刘大江是县政法委书记、赵玉莲和赵亦路之间应该也有一些类似同族的关系。
用下药、拍不雅视频这种恶劣的手段,就是把支秋雅往死路上推。
毕竟,马慎儿的背后是马雄。
上次不知道用了什么交换让绿地集团同意了按照纠纷来处理之前的事。
这次,又拿什么来交换对马慎儿带来的伤害呢?
刘大江说的背后的人出来,这背后的人是谁?
是为了解目前江南市的困局还是别的?
疑问越来越多。
“你和赵亦路有什么关系?”陈青忽然开口问了出来他心中疑惑。
“没什么直接关系,”赵玉莲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和他关系更近些,否则也不会成了刘大江的女人之一!”
这个话题,陈青没有再追问,的确也有可信的原因。
他现在也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了,直起身:“给你一些时间考虑。还有什么知道的,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或许还能让你换个地方待着,至少......能活着。”
陈青毫不掩饰的威胁赵玉莲,现实的状况她自己也应该清楚,在军队里面没有她能够翻身的机会。
昨天晚上要是不逃,直接被县公安局代永强逮住或许还有机会。
现在,她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陈青走出审讯室,马雄迎面大步走了过来。
“不错,”马雄拍了拍他的肩,“没见你怎么审,她倒是交代了不少。这个刘大江什么来头?”
“石易县政法委书记。”陈青解释道:“但他应该也不是最后的幕后指使人。这里面透着古怪,是我不明白的。明知道对马总这样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他们还是选择这样做了。”
“我猜,他们是觉得要和我试试看谁更硬吧!”马雄冷笑道:“地方和军队是两个体系,以为我不敢出手。”
陈青摇摇头,“三哥,应该没这么简单。最近江南市的政局在发生变化,这里面......”
“不用给我说,我对这些不感兴趣。”马雄打断了陈青的话,“我只知道,动了我妹妹,就别想善了。”
说完,马雄一招手,身后一个副官就走了过来,“去,把那个叫小仓居的地方,给我彻底推平。谁敢阻拦就给我拉回来关他的禁闭。记住,不管是谁!”
第70章 一查到底
马雄这件事情,可不是政府单位领导下的指示。
这件事情的后果很严重!
“三哥。赵玉莲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不过我感觉还有些事她没有说出来。”
马雄点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人,在我这里,谁也带不走。”
陈青松了口气,这件事他还真的要向柳艾津汇报一下看看怎么解决了。
马雄没有开口挽留陈青,还主动提出陪他出去。
陈青婉拒不了,只好跟在马雄身边,慢慢向外走去。
一路上询问的全是陈青的私人问题,而且很直接,丝毫没有旁敲侧击的意思。
很明显就是在帮他的妹妹马慎儿把关,急的陈青都不敢解释。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最后还是要马慎儿自己亲自给她哥哥解释。
马雄带着他在大院里绕来绕去,显然没问明白前不打算放人。
走到后来,陈青腿都发软了,不得不停下脚步。
“三哥,我还真有事要回去给领导汇报,您看要不下次有时间我再过来拜候您!”
马雄爽朗的一笑,“你小子,下次有事就直接说。我可不喜欢弯弯绕绕的,我还以为你喜欢和我说话呢!”
陈青心里叫苦不迭。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哪是他能做主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副官前来报告,江南市市委书记林浩日和柳艾津来了,想要见马雄。
马雄意味深长的看了陈青一眼,“看来你不用走了。”
这一眼让陈青汗毛倒竖。
原来马雄故意拖延,就是为了把他留下。
他早就料到林柳二人会来。
只是,不让自己离开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担心自己通风报信,站在地方上的立场,和马雄的意图不一样吗?
“我,是走不了了!”陈青低声回应的同时,无奈地摇头,“三哥,您以后有话直说不好吗?我可没有每天十公里锻炼的体能。”
马雄哈哈大笑,“年轻人,没体能可不行啊!走吧!”
马雄带着陈青来到驻军指挥部的会议室。
整个会议室,一切都是绿色或者迷彩色,让整个会议室透着一种肃杀的丛林气息。
林浩日和柳艾津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
陈青一进来就看见两人的神色各异,但很明显林浩日的脸色很难看,柳艾津的神色显得平静无波。
这个时候马雄没有再“拦”着陈青,任由他走到柳艾津的身后。
“马政委,我们接到一个很不好的消息!?”林浩日在简单的双方问候之后,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没错!”马雄点头确认,“你们知道了?”
“可是,马政委,这....很不合适吧......”林浩日很无奈,却又要试图维持一个地方领导的威严。
马雄眼神冰冷的看了林浩日一眼,“我妹妹出事,没见你们谁着急。现在,林书记这是在着急什么?”
“马政委,令妹的事,我还是来之前才知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给令妹一个交代。”
“怎么交代?”
“自然是按照法律......”
马雄抬手打断林浩日的话,“别给我背条文,你直接告诉我,主使的人怎么处理?”
“这......”林浩日的话被堵回来,脸色变化,忽然看向一旁的陈青,语气严肃道:“陈青,你昨晚也在小仓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陈青视线在柳艾津和马雄身上转了一圈,见两人都没有反对。
沉吟片刻,这才开口道:“林书记,我昨晚应支秋雅县长的邀约前往小仓居谈事。期间被人用迷香迷晕,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和马慎儿马总被关在一个房间里。”
顿了顿,见无人阻止,他又继续说道:“在关押我们的房间外,有人用我和马总的外衣伪装,企图拍摄虚假的不雅视频。最后,赵玉莲还用这个视频威胁绿地集团向石易县财政捐款一千万用来救灾。”
陈青略掉了很多细节,但大致的过程和这些人的目的,所用的手段却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支秋雅同志约的你?”林浩日似乎捕捉到这个关键点,追问,“你有证据证明是支秋雅同志主使的吗?还是只是赵玉莲一面之词?”
陈青迎上林浩日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通话记录和邀约短信在我的手机里,但昨天晚上已经遗失,不知道落在哪儿了。不过......”
“行了,”林浩日打断陈青的话,“也就是说你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支秋雅同志参与了针对马总的陷害。”
林浩日的意图已经很明显,陈青昨晚的遭遇另说,现在的重点是马慎儿的事。
陈青点点头。
他和马慎儿确实都拿不出任何实际的证据。
电话、短信都可以说是有人伪造的。
看来林浩日是知道马慎儿昨天并没有见到过支秋雅的。
此行前来,恐怕不是什么小仓居的小事,而是因为昨晚的参与人全都被关押在部队里,他是来探口风的。
从刚才的对话中,林浩日恐怕下一步就可能提出,把昨晚参与的犯罪嫌疑人转移到地方上,审讯结束后,再给马慎儿一个“交代!”
正说话的时候,马慎儿也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
走到马雄的身边坐下,冷冷的看着林浩日,“林书记,你的意思是我在诬陷支秋雅?”
“马总,不要误会。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现在不是在了解情况吗!”林浩日态度软化下来,解释的语气很是有些讨好的感觉。
“林书记、柳市长,绿地集团来江南市石易县投资,可是我一个集团公司总经理都被人设计陷害,还企图威胁我们慈善捐款。这就是江南市的现状和对待企业的态度?”马慎儿话锋也激烈了起来。
柳艾津适时的开口,带着一丝歉意和安抚:“马总,您和绿地集团在江南市遇到的这些问题,我代表市政府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请您放心,无论是小鸟电力项目的历史遗留问题,还是昨晚发生的恶性事件,市政府一定会彻查到底,给您,给绿地集团一个公正的交代。”
“怎么交代?”马慎儿说出了刚才马雄同样的话。
“我昨晚接受支秋雅的邀约,原本就是打算谈谈在灾情中,身为一家有责任的企业,绿地集团能为做点什么。”
“可是,我带着十足的诚意而来,人没见到,喝口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马慎儿语气激动,带着后怕和愤怒,“要不是有陈秘,后果是什么,你们知道吗?你们怎么给我个交代?”
她的态度强硬到令林浩日都有些震惊。
他来的目的就是要带走嫌疑人,同时尽量把支秋雅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可是,马慎儿的态度却出奇的强硬,这与之前小鸟电力项目“纠纷”发生后协商时候,判若两人。
当着柳艾津和马雄的面,林浩日不敢提出之前解决小鸟电力项目“纠纷”的对等条件。
之前,没有涉及到马慎儿本人,商业利益足以让绿地集团愿意退让。
但现在有马雄的强硬撑腰,马慎儿的态度看上去更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无奈之下看向了柳艾津。
柳艾津心头冷笑,这件事她也不会主动提解决方案,但林浩日的另一个目的,她身为市长却不能不提。
“马政委、马总,这件事能否让市公安局把人带走,毕竟是刑事案件了,还是要依法处理的好。等一切调查清楚,无论涉及到谁——”
柳艾津的眼神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林浩日,继续道:“对于相关责任人,都会依法依规严肃处理,绝不姑息。江南市的发展,需要绿地集团这样有实力的伙伴,我们必将全力优化营商环境,保障所有投资者的合法权益。”
马慎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了她身后的陈青,“陈青,你也是当事人,你觉得呢?”
陈青没想到马慎儿在这个时候把他推出来,很直接的把自己和她捆绑到一起,甚至后续怎么做,他陈青的意见很重要似的。
“马总,柳市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尊重领导的决定!”
马慎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对身边的马雄说道:“三哥,你看呢?”
马雄看着自己的妹妹双眼里的暗示,轻咳了一声:“陈青,不要有什么顾虑,这件事三哥给你做主。查,必须一查到底。”
说完之后,把目光转向林浩日:“林书记,人,暂时就留在我这里。如果你们要提审,随时来,我的人会陪着你们。在你们口中的交代没有给出明确的结果之前,我就免费帮地方上看管。放心,不收钱的!”
马雄的话,等于就是最后的结果,根本不给反对的机会。
会客室里因为马雄的话,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第71章 原始录音
林浩日坐在那里,面色阴沉,他知道,支秋雅这个“麻烦”,这次恐怕很难轻易糊弄过去了。
马雄根本不给他机会找补,至于刚才驳斥陈青没有证据的话,在马雄这里过不去的。
他能推平了小仓居,也能“推平”更多的人,而且不需要什么理由,只要他认为就行。
“马政委,这件事市委市政府还要再开会讨论一下。今天,就不打扰了!”林浩日主动提出了离开。
陈青这一次终于可以走出军区大院了。
长长地松了口气的陈青和柳艾津坐同一辆车返回市政府。
“赵师傅,在门口停一下,我取个东西。”陈青没有避讳柳艾津在车上,没有手机实在太不方便了。
柳艾津似乎知道一般,挥挥手,“取完赶紧上来,接下来的会议怕是没那么轻松。”
陈青打开车门的瞬间,忽然灵机一动,“领导,我这一身还是需要换一换,否则影响市政府的形象了。”
“你想做什么?”柳艾津有些皱眉。
“我是受害者之一,不管是列席还是旁听都不合适。不叫我参加,似乎更不合适。”陈青淡淡一笑,“毕竟,我还只是市政府副秘书长,级别不够!”
柳艾津难得地被陈青影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准了!”
目送柳艾津的专车驶进大门,陈青转身就走进市政府门卫室,拿到了孙萍萍送来的新手机和卡。
来不及充电,开机,登录云端账号,把资料逐一恢复。
“陈秘,您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宽松?”门卫忍不住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还行,宽松点舒服。”陈青笑了笑,赵师傅发胖的身体衣服自然也大。
数据传输完成的瞬间,陈青把手机盒扔进垃圾桶,走向停车场。
奥迪A4发出一声轰鸣,驶出市政府,向最近的商场而去。
换上新的衬衣、西服,把赵师傅的衣服收进衣袋里面,看着试衣镜里已经瘦了一圈的脸,看上去反而脸部的线条更加硬朗。
出来后,奥迪再次轰鸣,直奔军区指挥部。
又是一番的审查检查之后,陈青再次见到马雄。
对于陈青去而复返,马雄还有些奇怪。
“你这是有什么事?”
“三哥,我还想提审一下赵玉莲。”
马雄的目光在他挺括的西装上停留片刻,掐灭手中的香烟,“看来你是准备好来打硬仗了?”
“试试看吧!”陈青说道,“打个时间差,或许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他回到市政府都没有露面就直接返回,就是想利用赵玉莲被关押在军队这段时间,林浩日的目的已经暴露,打一个时间差,逼迫赵玉莲主动交代更多的问题。
这一次,他和马雄在审讯室里刚坐下,赵玉莲几乎是被架进来的。她瘫在椅子上,囚服下摆在发抖,膝盖处的布料还有着深色的血色污渍。
看见陈青,她的双眼发出哀求的目光,声音像拉破的风箱,“陈秘书,我不要在这里了,求求你把我带出去吧!”
“这里不好吗?”陈青极具讽刺地问道。
赵玉莲看了一眼旁边的马雄,违心地回应,“好。”马上又低下了头。
陈青感觉她此刻的心理状态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坚持的了,马上加码,直接说道:“我来之前,刘大江已经被抓了。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的。”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想到的。
赵玉莲被关在这里,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不会有消息来源,加上巨大的身体和精神折磨,已经没办法分清楚陈青的话是真还是攻心计。
早上自己离开之后,到现在也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了。
要是真的市领导下了决心,刘大江被控制也不是不可能。
现在把这个消息告诉赵玉莲,就是压垮她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
如他所想,赵玉莲听到这个消息,肩膀猛地一抽,随即苦笑。
“那你们应该很高兴了?”赵玉莲嘴角泛起苦笑。现在的状况早上她交代的时候就想过,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知道之前谁来过吗?”陈青嘴角含笑。
赵玉莲疑惑的摇摇头。
“林书记和柳市长都来过了,想要把你带走。可是......”陈青的视线看向旁边的马雄,“没有成功,你应该知道原因吧!”
赵玉莲张了张嘴,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上,现在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支秋雅现在也自身难保,林书记出面都没有结果,她父亲就更不敢再伸手了。”陈青往前一步,在离赵玉莲不到二十厘米远的距离蹲下,“你还在等谁?赵亦路?”
“如果你是他亲妹妹,或许他还能出面,可你不是啊!”他讥笑了一声,“他连任兴、刘大江都能扔出去顶罪背锅,你算什么?”
赵玉莲嘴唇哆嗦,瞳孔急速放大,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陈青给了她几秒钟的时间纠结,突然声音猛然提高:“赵玉莲,你是想要死在这里吗!”
说完,看似不经意的在赵玉莲的膝盖上,重重的压了一下。
但就是这一下,让赵玉莲混乱的思维被打断,发出“啊”的一声痛苦的嚎叫。
腿部传来的痛感,让赵玉莲瞬间醒悟过来。
“陈秘书,我说!我说!”
赵玉莲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口的喘气,双手用力地伸出,想要拉住陈青的衣角。
陈青冷笑着站起来,“想通了?”
“想通了!想通了!求您千万把我带出去!”
对于赵玉莲最后的请求,陈青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意味深长的看向马雄,“马政委,麻烦您了!”
接下来的问题,陈青必须要有一份审讯记录存在。
而最有权威,也最能让林浩日闭嘴的自然是驻军的相关部门拿出的审讯报告。
马雄点点头,吩咐副官安排人前来接手审讯。
和陈青一起走出了审讯室。
“攻心为上,你这招不错!”马雄拍着陈青的肩膀,“我妹妹的眼光比我这当哥的强多了!”
“你放心,马家没有什么门户之见,只要我妹妹喜欢,一切都不是问题。”
陈青对这个已经认定是自己“三舅哥”的马雄很是无语,可是拒绝的话决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三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你想我怎么办?”
“这人,可能还是要交给地方公安局。”陈青非常正经地说道:“这事牵扯的人太多,在您这儿,解决问题有限。”
“人,肯定是要移交给地方的。”马雄点点头,语气非常霸道地说道:“但我会要求全程监督。只要证据链完整,谁敢在其中玩花样,我掀了他的屋顶。”
“之前,小鸟电力项目被人上门打砸勒索,马总最后都......”
“之前,商业上的事你不用问我,我也不知道慎儿是怎么想的。”马雄打断陈青的话,“但这次慎儿说了不算,这是我马家的脸面问题。她答应,我都不会答应!”
陈青从马雄的语气中听出,马家这马雄可能还不是什么最厉害的人物。
只是,有些上层关系,他现在根本接触不到。
两人一路说着,又返回到马雄的办公室,军队里的办公室比政府部门领导的办公室更加简单。
但身为少将政委,马雄的办公室足够宽敞,甚至还有一个小型会议桌。
“陈青,上午你说你现在是江南市政府的副秘书长?”马雄忽然提起陈青的职位。
“嗯,刚升职。协助常务副市长工作。”
“常务副市长?”马雄皱了皱眉,“任兴不是已经被停职了吗?”
“嗯,现在空缺。”
“哦!”马雄点点头,大包大揽道:“如果新任的领导为难你,告诉三哥,三哥给你摆平。”
陈青只能表示感谢,却不敢真的提要求。
地方上的工作,军队要是介入进来,那岂不是乱套了。
要是真的按照马雄的做法硬来,恐怕还适得其反。
半小时后,副官带来了赵玉莲的审讯记录。
马雄先是递给了陈青。
陈青也没推辞,接过来仔细查看。
赵玉莲应该是特别想离开这里,加上陈青带来的“假消息”对她的刺激太深,主要的问题都交代了。
小仓居其实不是赵玉莲的,她只是小仓居的管理者,外人以为她才是老板。
她也是在这里被刘大江盯上,无奈做了刘大江的女人之一。
真正的投资老板是石易县副县长石雷的儿子石伟深。
只不过,石伟深不方便出面,给了她百分之十的分红,由她出面管理。
因为刘大江错误的以为她是老板,又成了他的女人,所以小仓居就成了赵亦路、刘大江,还有陈大铭这些人秘密谈事的地方。
从赵玉莲的交代中,甚至说出了赵玉莲自己的判断:
赵亦路这人不爱钱,不爱女人,就是一个权力欲望非常强的人。
对于他的下属和有过恩惠的下属,就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也决不允许任何人忤逆。
像刘大江、蔡信都是他一手提起来的。
赵玉莲能知道这些,也是因为她毕竟知道自己身份早晚有一天会消失,偷偷给自己藏了一手。
有几次趁着刘大江不注意,录下了和赵亦路的对话。
但因为赵亦路的为人,让赵玉莲不到垂死之际,根本不敢把这些拿出来。
而且,录音除了在自己的邮箱里有留底之外,原始录音全都藏在她老家屋子的屋檐地砖下面。
第72章 路不一样
马雄吩咐人立即前去赵玉莲的老家,按照赵玉莲所说的取回了用密封袋装着的录音笔。
陈青见一切都已经达到了预期目标,也不再停留,但所有的证据却没有带走,拜托马雄在适当的时候,再提交给市公安局或者更高的执法机构。
他看向陈青,目光锐利,“你那个‘三哥’不是白叫的。这事,我盯到底。什么时候交人和证据都由你说了算。但三天之后,我会动用我自己的力量,把羞辱我马家的人制裁!”
陈青没有反对的资格,能给他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给他面子了。
三天,就要看柳艾津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要是她有足够的魄力,利用好这个时间,对她在江南市稳定权力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否则,他和柳艾津都无权要求马雄退让。
从军区大院离开,已经过了市政府下班的时间。
陈青的车开出去之后没多远就停了下来。
在拿到这么重要的人证之后,拿出手机,却在犹豫要不要马上去和柳艾津商议。
如果单纯的等马雄来解决昨晚的事,应该很简单,也与他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
但如果他把这些证据告诉柳艾津,他就是其中的重要参与者。
在马家的压力下,这一次林浩日再想以“稳定”来压下几乎不可能了。
然而,前几次的交锋中,柳艾津每一次几乎都是“惨胜”,他看到了柳艾津的勇气和想法,却没有看到结果。
对于柳艾津处理这些事的强硬程度,他持有怀疑的态度。
陈青的确是依靠柳艾津的提拔,才刚坐到市政府副秘书长的位置。
可柳艾津到现在并没有把她所思考的计划坦诚的告诉自己,大部分都是通过李花传话,需要自己去猜测。
在柳艾津眼里,自己到底是个工具人,还是她认定的可以值得信任的人!?
在车里坐了足足十分钟,他最后拨通的不是柳艾津的电话,而是那个送了他一辆车的李花。
在这场权力的斗争中,似乎也只有李花有置身事外的态度。
如此重要的抉择时刻,他更愿意听一听李花的建议。
李花接到陈青想要见面的电话,并没有惊讶,而是让陈青去她平时住的公寓。
公寓里还是上次来看到的,很有正常单身女人该有的杂乱,与香满庭的豪华相比,却让你陈青感觉到更加安心,似乎在这个环境中,他和李花的关系才平等一些。
客厅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发出柔和的光线,很有真实的生活气息。
陈青进来之后,李花就像他本该就是这里主人一般,朝沙发那边扬了扬下巴,“我给你倒杯水。”
说完,径直去到厨房,很快端着一杯温水出来,轻声问道:“这个时候来找我,是遇上什么坎了吗?”
陈青没接水杯,而是伸手将她轻轻带到身旁坐下。“姐,”他声音有些发干,“我需要你帮我拿个主意。”
“什么事让你这么谨慎?”李花微微一笑,放下水杯,靠在陈青身旁,“有姐在,不要慌!”
陈青没有任何隐瞒,组织了一下语言,从昨夜的邀约开始,到今天两次到军区审讯赵玉莲的细节,以及今天马雄的态度,事无巨细地道了出来。
最后,他停顿了一下,抛出核心的犹豫:“姐,你说赵玉莲这份口供,我该不该原封不动地递给柳市长?”
“你是有什么担心吗?”李花侧过身,光影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陈青点点头,“赵玉莲的口供是不是真实的,很容易就能证实。”
“但这样一来,矛盾就完全正面激化。她能不能控制局面,我心里没底。”
“你是担心会引火烧身吧?”李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在市政府做副秘书长的女人果然不简单,一语就道破了陈青心里的担心,“傻小子,天塌下来,先砸到的也是高个子。”
“姐,我找你,就是因为你看得清,也抽得开身。”陈青抬起头,目光坦诚,“但我还得在这个圈子里走下去。这一步,可能直接决定我以后是青云直上,还是万劫不复。”
“姐知道。”李花压了压他的手背,“你想听姐说真话,还是套话。”
“当然是真话!”
“你早就没有退路了。”李花站了起来,单薄的身影被灯光拉得细长,投在墙上像一道清晰的界碑。
“从柳艾津把你从杨集镇调上来那天起,你身上就烙上了她的烙印。不管你认不认,在外人眼里,你就是她的人。你的前程,已经和她的成败绑在了一起。”
“所以,你只能相信他!就像刘大江、蔡信之流,只能无条件的选择相信赵亦路。”
“除非——”李花回头看着陈青,“你想要换一条船。”
因为背着灯光,陈青看不清她的眼神,却能感觉到李花话里似乎还另有深意。
“姐,你这话什么意思?”陈青追问。
“有啊!”李花坐回到陈青身边,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调侃,“那就是跟着姐姐,保你吃香喝辣,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陈青扯了扯嘴角,“姐,你别拿我开涮了。”
“谁跟你开玩笑。”李花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小子桃花运是真好。马慎儿能看上你,那是你的造化。你只看她三哥,不知道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马家在军界的根基和影响力可不小。”
“你没根底,但是有马家这层关系,江南市谁想动你,都得先掂量掂量。虽然军方和地方上是两个不同体系,但面子大家都还要考虑。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他们不敢对马慎儿直接动手的原因。”
李花的话,让陈青陷入沉默,和马慎儿说到底之前就只有两次接触。
而且,还都不是很愉快的接触。
至于昨天晚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迹,如果不是赵玉莲他们制造的假象,那就是凑巧。
但马慎儿一口咬定,他还真的有口难辩。
而且,从表面来看,似乎还真的如李花所说的有很大的好处。
可,一想到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岂不是又陷入到曾经做吴家女婿的状况,没有尊严,处处都要受到掣肘。
豪门,还带有军方背景,不管马雄口中所说马家没有什么门户之见,他处理事情的强硬态度就已经说明,自己在马家不会有什么地位。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像李花玩笑所说的那样,至少看上去李花没有那么强势。
“姐,这条路,我恐怕很难选择!”他最终摇了摇头。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李花像是早有预料,语气一转,“不过你让人羡慕的就在这儿。别人没得选,你面前还摆着第三条路。”
“你是说柳市长?”
“不!是钱春华!”
“我和她......”听到这个名字,陈青刚一开口,却发现自己似乎也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和勇气。
马慎儿或许是个误会,但钱春华的初夜,的确是自己所为。
李花没有注意到陈青这欲言又止的状态背后的原因,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她背后的简家,是真正能通天的人家。我前夫家族当年想搭条线,连门往哪开都没摸到。”
“姐,你都这样说,可想而知,我就更说不上了。”陈青反而松了口气。
李花轻笑一声,“上次简老来,你也看到了。钱春华是简老的外孙,单凭这一点,你未来仕途的发展就会顺风顺水。你不动心?”
“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陈青重新把李花拉回到自己身边,“姐,这条路就算了!”
“话是没错,你要做简老的外孙女婿,可没这么容易!”李花头靠在陈青肩膀上,“上次简老来,是柳艾津的主意,但人情应该是你去求来的吧!”
陈青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之所以犹豫,是因为之前他并不确定钱春华的背景。
现在从李花的嘴里知道了,他才确定简老突然到来,并非完全是因为什么江南市的局面,应该还是有自己打电话给钱春华的意思。
而张经理拨通电话,和自己通话的中年人,不出意外就应该是简老的下属或者是钱春华的长辈。
没有得到陈青的回应,李花继续冷静地分析道:“马慎儿那边,你躲不了,除非你离开撕破脸,而且马慎儿还能答应。钱春华那边,你现在还不够格,但只要舍得用心,也不是没可能。”
李花的分析中也给了陈青一个暗示,简策能压制住马家,如果自己要拒绝马慎儿,那就一定要和钱春华捆绑到一起。
否则,马慎儿要是不同意,自己是过不了这个坎的。
陈青心里现在乱成了一团麻,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一片繁华,却照不进他此刻的心绪。
看似他有三条看似光鲜的捷径,都潜藏着让他不安的代价。
其中,柳艾津目前看来是最弱势的,却又是自己无论是情感还是理性上都应该选择的。
“姐,”他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低沉,“换做是你,怎么选?”
“我?”李花轻笑一声,“我谁都不选。但如果你非要我替你选——”
她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我选柳艾津。”
陈青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只有这条路,他才能最大限度地保留自主,而不是彻底成为某个势力的附庸。
“谢谢姐。”他由衷地说,伸手轻轻抱了抱李花。
“傻小子,有福不会享。”李花在他背上拍了拍,“你这心结啊,迟早得把自己累死。”
“不是心结,是底线。”陈青松开手,语气异常清醒,“姐,你当年离婚,不也是为了这个么?”
“那倒不全是因为尊严。”李花靠在沙发里,语气染上一丝自嘲,“毕竟,我拿到了足够补偿。用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换后半生衣食无忧和自由,这买卖不亏。”
她抬眼看他,目光澄澈:“但你不一样,陈青,我看得出来,你要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安稳。”
第73章 三天
陈青没有反驳。
窗外的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一条充满荆棘却也更为坚实的路,已在眼前缓缓铺开。
“姐,我要走了!”陈青站起来,“非常感谢你的坦诚相告,未来要是有机会要我帮助的,我义不容辞!”
“真是个薄情郎,用完了一甩手就要走!”李花似嗲似怪地埋怨,却很配合地站了起来,“不管你选什么,姐这里给你留条后路。”
陈青第一次感觉到那种只有亲人之间才有的安心和温暖,“姐,你就是我亲姐!”
然而,原本还一脸看似轻松的李花身体却微微一颤,用力推了他一把,“快去吧!太晚了,我要睡觉了!”
李花推走陈青的借口,表演得实在是很“拙劣”。
陈青心里也很明了,李花那故作轻松戏谑的话,其中还有说不出口的关心,可现在他没有时间留下来感谢李花。
奥迪车驶离李花的公寓楼,夜风从车窗灌进来,让他心里的凝重稍微舒缓了一点。
自己的选择或许不是最正确的,但却是他自己想要的。
一路前行的人生,点点滴滴又飞速在脑海中闪过。
他不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男人,孤儿院长大的他,对家庭的渴望是旁人不能理解的。
但是与前妻吴紫涵七年相处,三年的婚姻换来的却是比这夜风更刺骨的凉薄。
他究竟想要什么?
李花的话点醒了他——他的确是没有根底的普通人,甚至连社会关系都简单到极点。
想要生存,很难!
但凭什么不能以自己的方式扎根?
为什么只能依靠柳艾津才能达成自己的愿望。
之前,自己一直在等待着柳艾津的指示,成为她的棋子。
钱春华、李花、马慎儿……她们代表的可能性,与柳艾津指明的道路,似乎并非只能二选一。
或许真的该变一变了。
新的西服面料很挺括,带来一种陌生的束缚感,陈青把车停在路边。
松开安全带,单手解开纽扣,仿佛这样能喘口气。随即摸出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他的脸,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领导,是我,陈青。”
“说。”柳艾津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却异常清醒。
“有紧急情况,关于小仓居赵玉莲交代的问题,”他顿了顿,“需要当面向您汇报,等您定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细微的呼吸声。“来办公室。”
奥迪车在短暂的停留之后,再次启动,向着江南市政府大楼疾驰而去。
深夜的市政府大楼,冰冷的光在月光下散发出来的依旧是寒光,楼顶市长办公室的窗口,透出的光却显得格外的明显。
陈青快步上楼,推门进去的时候,柳艾津正站在窗前,背影单薄却绷得笔直。
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很低,即便是从夜色中而来,陈青都感觉到有些微凉。
“你来了。”柳艾津听到声音,回转过来,走回到沙发上坐下。
“是有什么收获吗?”柳艾津的脸色出奇的平静。
“领导,如您所想,收获不小。”
陈青并不奇怪柳艾津的提问,在市政府门口下车的时候,柳艾津似乎就知道陈青的打算。
把今天两次在军区大院审讯赵玉莲的所得一一陈述,包括马雄的三日之限,赵玉莲崩溃下的供词,藏于屋檐下的录音笔,以及石伟深那条隐线。
柳艾津静静听完,却忽然话锋一转:“看来,你和马慎儿的关系很不一般了!”
“这应该是一起经历了磨难的关系,实际上我和马总之前两次见面都并不愉快!”陈青语气平稳,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尤其不想让心思难测的柳艾津产生更多联想。
一个女人独自来江南市,想要掌控局势,心思实在是有些难测。
陈青并不想额外再生出别的事端,他主动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录音和马政委拿到的初步笔录,现在都在军区。马政委的意思,人证物证他都必须要先扣着。”
“早上他就这么说了!”柳艾津示意陈青坐下,“根据你的观察,马雄有没有可能会把人移交给地方?”
“马政委更多是出于愤怒和维护妹妹。除非……”陈青斟酌着用词,“他只想警告一下某些人,并不真想深度介入。”
陈青并不想让柳艾津知道自己与马雄有过深入的交谈。
话毕,柳艾津却意味深长的看了陈青一眼,再次换了一个话题:“陈青,我当初把你从杨集镇调来做秘书的时候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陈青立即站了起来,“领导的知遇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不是让你用语言来表达你的态度,”柳艾津摆摆手,“而是看你的行动。”
“领导需要我做什么?”
“有没有可能,让马雄那边……”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陈青脸上适时露出为难:“我试过,但马政委提的要求,我实在不敢代替您应承。”
“什么要求?”
“就是早上您和林书记去的时候,马政委所说的话。”陈青回答得滴水不漏。
果然,这话一出口,柳艾津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这个动作泄露了她内心的权衡。
陈青在等,等她的决断,看她究竟有多少破釜沉舟的勇气。
“马家这是不肯松手了。”柳艾津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半晌,她忽然又问,目光锐利,“你老实说,和马慎儿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
“领导,我怎么可能.....”
“我不是干涉你的私事。”柳艾津打断他,“你离婚,她未婚,就算真有什么,也无可厚非。我只是需要评估,你和马家的关联到了哪一步。”
柳艾津这话,让陈青心头一沉。
之前,柳艾津就已经暗示自己找钱春华,现在又似乎在鼓励自己与马慎儿走近。
在她眼里,自己究竟是可以信赖的部下,还是仅仅一个可以用来结盟的工具?
甚至都有些像“鸭子”了。
从杨集镇被柳艾津提拔上来,虽然说是因为自己救了她的原因。
但毕竟是把自己从憋屈中拉了出来。
可是,这份恩情在一次次的被针对的凶险中,陈青自认已经还得差不多了。
既然柳艾津把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他也需要为自己着想,不必再考虑柳艾津谋划什么了。
不能再让她把话引向那个方向。
否则,就要坐实自己和马慎儿之间真的会有发展的结果了。
“领导,马家门槛太高,我高攀不起。”陈青主动截住话头,抛出关键信息,“不过,马政委给了三天期限。如果市里能拿出让他满意的解决方案,人和证据,他都可以移交。”
“三天?”柳艾津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不早说!”
“马政委所说的满意的方案,之前您也很为难,连省纪委调查组的工作都停滞不前......”
“此一时彼一时!”柳艾津语气转冷,“有马家在外施压,局面就不同了。”她双手交叉身前,沉默片刻,像是在快速计算着什么。
“三天……”她重复着,目光如炬,突然锁定陈青,“你觉得,我们此刻全力施为,胜算几何?”
陈青微怔,这是柳艾津第一次直接询问他的判断。
他没有立刻回答,大脑飞速运转。
“领导,我认为这是借力的最佳时机。关键在于,马政委要的不是繁琐的证据链,而是马慎儿的事必须要处理。”
“有赵玉莲的口供,就足以钉死一批人,支秋雅绝难脱身。”
“石伟深牵扯到常务副县长石雷,石易县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局面彻底洗牌,必定会搅浑有些人的安排。”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陈大铭那么能扛。而且,难保还有人在等待一个机会。”
他停顿一下,点出核心:
“只要林书记不强行干预,三天时间,足够打开局面。”
柳艾津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像是在做最后的评估。
然后,她忽然就起步走到办公桌后面,伸手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是成是败,在此一举。”她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陈青听。
随即,她按下了号码。
陈青识趣地后退几步,目视线转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上。
电话接通,柳艾津的声音变得恭敬而不失力度。
“郑省长,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江南市的情况……需要向您紧急汇报。”她言简意赅,将马慎儿、陈青遭遇陷害、驻军政委马雄介入以及掌握的赵亦路涉案核心证据,浓缩在几分钟内说完。
电话那头,省长郑立的声音通过听筒隐隐约约传出,相隔太远,陈青却听不太清楚。
只是在这安静的夜里,安静的办公室里,断续听到几个词:“……投资环境……法治……分寸……”
片刻后,柳艾津应道:“是,我明白。谢谢领导,我一定把握好分寸,控制影响……请省长放心,江南市的问题,一定在江南市层面解决妥当,不会让部队的同志冲到第一线。”
第74章 触目惊心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沉寂。
柳艾津缓缓坐回椅子,后背靠在椅背上,闭眼揉了揉眉心。
陈青没有着急上前,柳艾津打电话的对面是她曾经服务过的领导,如今的省党委副书记、省长郑立。
柳艾津之前能申请省纪委前来,应该也是郑省长做的指示。
这也是柳艾津第一次当着陈青的面,向她背后的大人物请示。
似乎今天晚上,陈青的汇报已经让柳艾津对他的防范少了一些,关系更近了一些。
从柳艾津的回应的话,他可以肯定这一次柳艾津要不顾一切地实施她的计划,甚至是她一直的谋划了。
他没有催促柳艾津做出任何决定,而是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养生杯,默默地拿起走到饮水机旁边加满了水,放回到她面前。
“领导?”陈青低声唤道,“喝点水,润一润!”
柳艾津睁开眼,刚才那一瞬间的疲惫已被尽数压下,只剩下冷硬的决断。
“你都听到了。郑省长给了我们原则支持,但底线是,事情必须在地方框架内解决,不能借军方的刀。”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江市地图前,目光扫过石易县的区域,抬起手臂,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转身过来,“陈青,有两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
“您指示。”陈青微微挺了一下身板。
“第一,联系吴徒。告诉他,我需要他手里所有关于赵亦路涉刑事案的、最硬的货。”
“是。”
“第二,证据链。赵玉莲的口供,录音笔的内容,加上吴徒提供的材料,四十八小时内,我要看到一份能直接呈报省纪委、钉死人的完整报告。你亲自负责,让李花协助你,材料一定要完整,确保中间不出任何纰漏。”
“明白。”陈青点头,犹豫一瞬,“马政委那边……”
“我会亲自和他通个电话。这个事,你不用担心,”柳艾津抬手阻止他,“那边的审讯材料,就算我欠他一个人情,暂时先借出来。”
“好的,领导,我今天晚上先去找吴徒落实已经有的材料。”
“去吧。时间也不早了。”
陈青正要拉门,柳艾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他转身:“领导还有指示?”
柳艾津走近两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怕吗?”
陈青微怔,随即明白了柳艾津话里的意思。
他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又不是第一次了。”
这回答让柳艾津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满意。
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西服领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轻缓,带着不同往常的意味。
“现在这样,很好。”她收回手,“去吧,万事小心。”
“明白。”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灯光清冷,他的脚步声规律地响着,一声声,敲在寂静里。
他没有回头去看柳艾津有没有在身后注视,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间办公室里沉甸甸的托付分量。
自从踏入市政府,他就成了靶子。
诬告、审查、街头遇刺……早已超出了寻常公职人员工作的范畴。
表面上,冯小齐、蔡信之流相继落网,可赵亦路在江南市经营多年,其根系之深,至今都没有完全挖掘出来。
单是石易县,从县长支秋雅、常务副县长石雷,到政法委、公安局,牵出的线索已触目惊心。
这还仅仅是一个县。
虽然未必人人都与赵亦路有直接关联,其中也少不了各有盘算之人。
但此次将支秋雅推至台前,赵亦路硬逼迫着支冬雷和林浩日下水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他能想象,今晚柳艾津向郑省长汇报的同时,林浩日那边必然也不会毫无动作。
只是这位始终以“稳定”为理由的林书记,是否敢向他的靠山和盘托出,还是两说。
柳艾津交办的事,在他看来执行不难。
真正的麻烦,在于她最后那句未明说的担忧——垂死挣扎的人,最是疯狂。
冯小齐已是前车之鉴。
支秋雅、支冬雷,乃至赵亦路,谁敢保证他们不会铤而走险?
危险,以往多冲着他来。
这一次,或许也会笼罩在深夜依然亮着灯的市长办公室里,那位孤勇者——柳艾津。
与吴徒的联系很顺利,电话一打就通了。
在这个许多市领导注定无眠的夜晚,吴徒却又去了郊外的农庄。
陈青的车刚到,农庄主人已候在门外。
与前两次不同,这位中年汉子身上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对他格外热情。
“吴政委来多久了?”陈青随口问。
“等您半天了。”对方答得干脆,“吴政委交代,您今晚必到。”
陈青脚步微顿,随即了然。
昨夜柳艾津通过吴徒调动的代永强,事后代永强必然会有详细汇报。
吴徒这是早已料定他会来。
相比起来,柳艾津的顾虑和安排反而显得有些自信不足,也或许是顾虑更深一些。
茶室里,满缸烟蒂和桌面的茶渍,就知道吴徒在这里等待的时间不短了。
“吴老哥这是稳坐钓鱼台了?”陈青落座,自己斟了杯茶。
“小仓居白天都被推平了,这事还能善了?”吴徒摇头,“我是部队出来的,太清楚了。马家要是咬着不放,地方上谁有想法都白搭。”
“如果,这事最终还是要回归地方处理呢?”陈青试探。
“有可能。但未必是陈秘你想的。”吴徒笑了笑,“你不懂那里的规则和行事作风,接触多了就明白了。”
“确实如此!”陈青点点头,放下茶杯,“那我就不绕弯子。此次前来主要是有件急事——”
陈青顿了顿,“吴老哥有没有赵亦路涉刑事案的铁证?”
吴徒嘴角一勾,不答反问到:“有多急?”
“两天。”陈青平静地开口:“够吗?”
“为什么不是现在就要?”
“马政委给了三天。这两天用来准备,也能让有的人更焦急,或许还会露出一些破绽。”
吴徒闻言,低笑出声:“陈老弟倒是……谋定后动。”
“是柳市长安排周详。”陈青不着痕迹地将功劳推了回去,不敢透露自己清楚吴徒和马雄双方底细。
吴徒不再深究,身体前倾,压低嗓音:“证据我有。两起旧案,当初被蔡信硬压下去的,关键证人一直在我手里。柳市长需要,随时可以拿出来。”
“不急。马政委那边还有更重要的资料,柳市长的意思,两边合并在一起,确保万无一失,一击而就。”
“这样啊,那就更好!”吴徒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状若随意地问,“马家那边......真就放手了?”
“马政委松了些口,柳市长正在积极沟通......”
“陈老弟,”吴徒打断他,意味深长,“代永强眼睛不瞎。昨晚马总对你,可不止是共患难的交情。”
陈青没料到他说得如此直白,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吴徒观察着他的神色,拿起茶壶为他续水,语气变得有些不同:“往后,说不定还要陈老弟多关照。”
“彼此彼此,离不开吴老哥支持。”陈青指尖在茶台上轻轻敲了敲,这茶桌上的礼仪在这个时刻却有不一样的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已在不言中。
陈青敢如此大胆,是因为吴徒有过从军的经历。
并非说因此他就没有什么花花肠子,但如果自己背后有马家的背景,吴徒就没那么容易有别的心思。
吴徒最终能不能为他所用,现在还不知道。
可至少,在目前的阶段,吴徒会倾尽全力支持他。
要坐实案子,柳艾津让他和李花来整理资料,远没有吴徒这样专业的人来整理更合适。
陈青刚喝下这杯茶,吴徒就主动提到了一个问题。
“陈秘,不是我多话。既然把时间放到两天之后,这两天,你可得要注意一些。”吴徒提醒道:“有的人,别看平时稳重,但真的到了垂死挣扎之际,很可能会丧失理智做出疯狂的事来。”
陈青知道吴徒的善意,从市政府离开的时候,柳艾津也提到了。
“我会尽量小心的!”陈青说道:“这几天晚上,我就准备住在办公室了!”
他的本意是白天大庭广众之下,再疯狂的人也应该有所顾忌。
晚上,住在市政府大楼,难不成还敢到大楼里来行凶!
“没必要!”吴徒一摆手,“我给你安排个人,就几天的时间,千万不要再出岔子!”
说完,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二牛,进来。”
随着他的喊声,农庄的主人走了进来。
“常二牛,我以前部队带过的兵。”吴徒介绍道。说完,又对着常二牛开口安排道:“这几天你就跟着陈秘,务必要保护他的安全。”
“吴老哥,没必要吧!我这身份带个人在身边不合适。”
“陈秘,你放心。我在,但也不在。不会影响你的!”常二牛非常自信地说道。
陈青想了想,点头同意了,“那就麻烦二牛哥了。”
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吴老哥,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恐怕还有个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柳市长的安全,这几天恐怕也要小心一些。而且,她毕竟是个女的。”
“这个好说”吴徒笑了笑,显然早有准备:“市局特警支队有两个刚进来的女娃,欧阳薇,蒋勤。都是尖子,政治可靠,身手没得说。背景干净,跟那边没任何牵扯。可以让她们隐藏身份跟在柳市长身边。”
陈青眯眼想了想,脑子忽然灵机一动,“也好,正好柳市长那边需要新的秘书人选,万一这两女娃被看中,真的留下来做秘书也不是没可能。”
“这个事我就没办法帮这两女娃答应了,还要看她们自己。”吴徒解释道。
“这是后话,以后再说。”陈青看着他:“宋强局长那边会不会有阻碍?”
吴徒扯了扯嘴角:“宋局?年龄大了,还有几个月就退了,他现在只想平安着陆。刑侦支队,我能掌握。”
“好。”陈青不再多问,“让那两位同志明天一早到市府办报到,我来安排。”
吴徒点头,语气凝重,“陈秘,兔子急了都会咬人,何况他们手下还有一些亡命之徒,你和柳市长,千万小心。”
“心里有数。”
ixs7.com 第75章 好说话
离开茶舍时,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丝微光。
陈青直接开车离开了农庄,身后,常二牛开着一台看上去很普通的轿车,随着他汇入了早起忙碌的车流当中,不远不近,一直陪着他回到了市政府大门,沿着市政府大楼外的道路正常的行驶离开。
上午八点不到,陈青就接到门卫电话,欧阳薇和蒋勤已经在大门口了。
陈青赶紧下楼,带着两人径直到了李花的办公室。
他现在还不适合出面安排临时工作人员,但李花不一样。
听完陈青简单的说明,李花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张临时通行证,“这个你们带着,进出方便,至于工作安排,这两天就由陈副秘书长暂时带着你们。”
陈青没想到李花直接把人甩给了自己,想想也合理。
现在自己还是柳艾津的秘书,如果以未来秘书人选的身份出现在柳艾津身边,自己还真的要带着才像是交接工作的样子。
回到自己副秘书长办公室。
陈青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这两个人,两个女警都是齐耳短发,站在他面前都挺得笔直,这种姿态和他们在领导面前的笔直是不一样的。
虽然都换上了职业装,但是一看还是有些不自然的紧绷状态。
欧阳薇眼神灵动,带着股机敏劲儿;蒋勤则沉稳些,目光坚定。
“放松一些。”陈青不得不提醒。
“陈秘书长,没事。都习惯了,有什么您尽管安排!”欧阳薇声音清脆,还略有些兴奋。
陈青无奈地再次提醒道:“情况,吴政委应该跟你们说了。任务期间,忘记你们的警服。你们现在是市府办为新市长考察的秘书人选,谨慎、小心,紧张,这才符合人物特征。”
“还有,领导有些话只能听,不要问。多看环境,少看文件。”
陈青暂时也只能给出这些建议。
“是!保证完成任务!”欧阳薇反应更快。
蒋勤稍慢半拍,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回应:“明白了,陈副秘书长。”
“在这里,叫我陈秘就可以。”陈青纠正道,随手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现在,熟悉一下市府办人员结构和职位。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叫领导就行了。待会儿,我带你们去见柳市长。”
他交代完,转身离开,走向柳艾津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的瞬间,柳艾津抬头看向他,目光中竟然如同平日一样的沉静,仿佛即将到来的并非什么大事。
陈青熟练的帮她重新泡了一杯养生茶,顺便把吴徒安排了两个警员的事告诉了她。
“领导,这件事是我擅自做主,如果不合适,我......”
“可以!”柳艾津果断地回应,“一会儿你带她们过来我认识一下。这几天,就让她们跟在我身边,办公室就暂时用你秘书办公室。这两天就暂时不要安排别的会面事情,我在办公室的时间也不多,她们也可以跟着我出去。”
陈青松了口气,“好的,领导,不忙的话,我现在就带她们过来。”
柳艾津点点头,轻声说道:“谢谢。你考虑得很周全!”
这一声感谢,让陈青彻底的放松下来。
柳艾津没怪他多事和太过小心,看样子也是有心里准备的。
一切,都已就位。
新的一天开始,而风暴,正在云层之上悄然汇聚。
回转到副秘书长办公室,欧阳薇和蒋勤还在认真的学习陈青给她们的资料。
“欧阳、小蒋,你们跟我去见柳市长。”
“是......”
“停!”陈青赶紧叫停,“以后这样的回应,用‘好’,声音下滑,不要升调。”
“好的,领导!”两人反应也很及时。
陈青临出门前再次嘱咐,“还有,走路,放松点。像个去买自己喜欢衣服的样子!”
这一路他走得很小心,尽量让后面的两个女警适应新的身份。
虽然都是走路,可体制内和公安系统还是有很大区别。
很快,陈青带着欧阳薇和蒋勤到了市长办公室门外。
“这边,就是最近你们两人的办公室。”陈青指着秘书办公室说道,“耳朵要随时听着走廊和对面市长办公室的声音。”
“没有预约的绝对不能随意进入。当然,这两天所有的预约都已经退后,你们只需要知道,任何人前来见柳市长,都安排到三天之后。”
“另外,不能挡的像市委、人大等领导,要及时告知市长,提醒她。所以,你们要尽快数字领导的面孔。”
“记住了吗?”
“好的,领导!”欧阳薇和蒋勤几乎是同时回应。
陈青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跟我进来吧!柳市长为人还是很顺和的。不必太多拘谨。”
尽可能的简单介绍之后,陈青带着欧阳薇和蒋勤敲门,走进柳艾津办公室。
“领导,这就是吴政委安排的人。欧阳薇,蒋勤。”陈青简要汇报,“有关您需要的证据,吴政委那边已已经在归拢收集,会尽快提交的。”
“柳市长好!我是欧阳薇!”
“柳市长好!我是蒋勤!”
柳艾津目光扫过两名站得笔直、眼神清亮的年轻女子,微微颔首。
她的视线回到陈青身上,语气凝重:“吴政委那边,你继续保持联系,我现在就去见马雄,刚才我已经给李花安排了,稍后你和她对一对!”
“好的,领导。还有什么指示?”
“别的暂时没有了。和电视台、市委宣传部联系一下,灾情的后续安置和解决情况不能拖后,还有财政局那边了解一下,能抽出多少资金,我需要一个准确的数字。”
陈青一边答应,一边随手就记录下来。
柳艾津交代完之后,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看向欧阳薇和蒋勤,“你们跟我去。”
“好的,领导!”欧阳薇上前就要接过柳艾津的公文包,而蒋勤已经快步反身到办公室门口打开了门,显然两人对于安保任务的熟悉程度已经很默契。
但是看的陈青眉头都皱到一堆了,“你们能不能稍微放松一点,这虽然是安保任务,但也不至于在市政府大楼就有危险。”
柳艾津笑了笑,把公文包递给欧阳薇,“没事,这样挺好!”
陈青也知道柳艾津是想让这两个女警不要那么紧张。
从欧阳薇手里接过公文包,“领导的包,没有主动递给你,千万不要主动去拿。”
这一点倒不是秘书该做的,而是陈青的小心。
虽然这两人是吴徒推荐的,但毕竟还是陌生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细节都不能出一点纰漏。
然后,从办公桌上拿起柳艾津的水杯,塞到欧阳薇手中,“这个,才是你该拿的!”
“好的,我知道了!”欧阳薇点点头。
从出办公室,一直到送柳艾津上赵师傅的车,陈青几乎是在用标准化模板告诉这两个女警怎么才是一个合格秘书该做的。
直到看着车驶出,陈青才转身返回副秘书长办公室,马上拨通了马雄的电话。
“三哥,是我,陈青。”
“讲。”马雄的声音干脆利落。
“柳市长正在去你那儿的路上。她需要赵玉莲的完整审讯资料,包括录音和笔录副本。只有她拿到这些,才能让她有动力在三天内,用地方上的方式把陷害马总的幕后黑手揪出来。也没有必要让您费心动用部队的力量解决。”
马雄哈哈一笑,知道陈青是什么意思。
“行啊,东西可以给她,不过是副本。”
“谢谢三哥。”
“行了。跟我就不要客气了。”马雄说道:“慎儿毕竟是女孩子,你一个大男人主动点。”
“我这两天不是还忙这个事吗?”
“你瞎操什么心,有我在呢!”
“嗯,那我给马总打个电话。”
“这就对了。虽然你不是军人,但慎儿一直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说话可能直了点,你不要往心里去。”马雄一个严厉外表的军人说出这样细致的话,让陈青大感吃惊。
同时,也深刻明白马慎儿在马家被宠的程度。
也怪不得两次见面,马慎儿明知道自己的身份,说话也没丝毫变化。
挂了电话,陈青先给李花说了一下自己要出去,这才拨通了马慎儿的电话约她见一面。
无论是曾经一起的经历,还是为了柳艾津这次能彻底成功,马慎儿都是一个很关键的人物。
半小时后,陈青在市区一家僻静的咖啡馆等到了马慎儿。
她推门进来时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在看到陈青的瞬间,眼底的冰霜悄然融化,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
“难得你还知道主动约我。”她开口,声线比平时柔软许多。
陈青发现这个女人的声线其实可以很甜美,并非完全是她平时那一副高冷的声调。
陈青避开她直视的目光:“听三哥说,你最近都在江南市。”
“我在等一个结果。”她端起服务员刚送上的咖啡,“看看那些人最后会怎么收场。”
“不会又像上次小鸟电力那样,谈个条件就握手言和吧?”陈青追问道:“上次你可是让帮助你的人感到很无奈啊!”
马慎儿挑眉看他:“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好说话?”
第76章 下狠手
她忽然伸手覆上他放在桌面的手。
陈青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她轻轻按住。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她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陈青稍微用了点力,终于还是收回了手,正色道:“马总,小仓居的事我必须再澄清一次。当时我们都中了迷香,我醒来后第一时间确认你的安全,自始至终没有越界,也没做过任何逾越的事。”
马慎儿也不纠缠,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搅动咖啡:“陈青,你觉得一个女人的身子,是随便哪个男人看了都不用负责的?”
陈青心头一紧:“可这也不是我想的,我又不是瞎子。再说了,当时情况危急……”
“情况再危急,该看的你也看了,而且也碰了,不是吗?!”她放下银勺,瓷器碰出清脆声响,“我们马家的女儿没那么随便。你既然沾了,就得认。”
陈青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马总,我们现在应该集中精力把那些对付你的人绳之于法。”
“这和你对我负责冲突吗?”马慎儿看着陈青有些着急的样子,忽然婉儿一笑,“陈青,你别想就这么轻松离开我的。”
“好,好,我们暂时不说这个事!”陈青无奈的举手“投降”。
现在的马慎儿他不能硬怼着破坏她好不容易改变的态度。
“那你想说什么?”马慎儿追问道。
“我不希望像上次小鸟电力项目那样,因为其他考量,最后让该负责的人逍遥法外。”
她忽然前倾身子,拉近两人距离,“一码归一码。他们的手段越了线,我自然不会放过。但你……”她顿了顿,“我还是那句话,你要对我负责。”
“你要我怎么负责?”陈青不得不问清楚。若是要他入赘马家,他宁可选择钱春华那条更艰难的路,至少自己不是被强迫的。
“这个嘛……”马慎儿狡黠一笑,“以后你会知道的。但这句话,你最好记牢了。”
陈青正感头疼,考虑该如何回应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支秋雅”三个字让陈青皱眉。
他示意马慎儿安静,接起电话。
“陈秘书长,”支秋雅的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小仓居的事纯属误会,我们能不能私下谈谈?”
“支县长,我们之间还有私下谈的必要吗?”陈青语气冷淡,“你口中的误会,差点让我万劫不复。更是让我有苦难言。”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看了眼对面的马慎儿。
这一眼让马慎儿瞬间变脸,杏眼圆睁。
陈青这才想起这位大小姐的本性,连忙举手致歉。
电话那头,支秋雅放软语气:“陈秘书长何必这么大的敌意?都是小事,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马慎儿忽然站起身,走到陈青身边,耳朵贴近他的手机。
两人靠得如此之近,陈青的鼻翼中再次嗅到了马慎儿身上非常好闻的香水味道。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个圈套?”陈青配合地问道。
“怎么敢,只要你愿意坐下来谈谈,地点随你选。”支秋雅似乎是退了一步
马慎儿立即扯了扯他的衣袖,用唇语说:“答应她。”
陈青愣了一下,看马慎儿的眼神不像是玩笑,这才答应道:“既然你坚持,,也不是不可以。一小时后,枫叶小筑见。”
挂了电话,陈青看向马慎儿,等她解释。
“她这个时候找你,肯定有筹码。”马慎儿的手还搭在他肩头,“你不想知道她手里还有什么牌?”
“她找过你了?”陈青疑惑的问道。
“她不敢。但有人找过我三哥了。”马慎儿轻哼一声,“可惜打错了算盘。”
她拎起包,临走前俯身在他耳边说:“去吧,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至于我们的事……慢慢算。”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陈青若有所思。
马慎儿的态度看似强硬,眼底却不见多少执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负责”,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在枫叶小筑,陈青特意询问张经理的去向。
刚在包间坐下不久,张经理便推门而入。
“陈秘书长。”他依旧恭敬,却带着疏离,亲自给陈青倒上了一杯茶。
陈青先生主动的表示了谢意,“张经理,感谢你上次帮我联系的领导。”
“陈秘书长,我不过是受人所托而已!”
张经理说完,从口袋取出一张素白卡片递上,“小姐吩咐,以后您来用餐不必预约。”
卡片上只有“枫林小筑”四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再无其他标识。
“这是?”
“会员凭证。”张经理语气平淡,“不是谁都能有的!”
陈青耳根微热。
这才明白前几次能进来,都是托了钱春华和简老的福。
他原本以为这里只是消费比较贵,却没想到前两次来的特殊性。
第一次,是钱春华带自己来的;
第二次,是有事找张经理,还是钱春华先打电话通知了的;
第三次,则是因为简老。
“你说的小姐,是钱春华吗?”
张经理但笑不语,转而问道:“需要为您安排什么吗?”
“不用,谈点事,不用餐。”
“明白。您的客人到了会直接带过来。”
张经理离开后,陈青环顾这间雅致的包间,突然觉得四周的雕花隔断像极了牢笼。
没多久,支秋雅就在服务员引进来。她打量着包间,难掩惊讶:“陈青,你居然是这里的会员?”
“坐吧。”陈青避开话题,不答反问道:“支县长找我到底是要谈什么事?”
她快步走到他身旁坐下,语气急切:“小仓居的事真不是我主使!是赵玉莲自作主张,她是赵亦路的族人,我根本指使不动……”
陈青轻轻叩了下桌面:“支县长是不是忘了,我当时意识很清楚。”
被陈青直接点破,支秋雅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陈青,我知道我给你解释很苍白。但是,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也是被他们陷害的。”
“那你前天晚上找我做什么?”
“其实就是救灾款的事,当我知道你们当天晚上没有离开石易县,就知道这件事不好处理了。我也是想找你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压下这个新闻不要发。我知道是我一时嘴快,但这个承诺也是为了安抚老百姓啊!”
陈青不动声色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问道:“支县长,除了推卸责任,你就没有别的计划?要是我不答应,当着全市人民面承诺的救灾补助款从哪里变出来呢?”
支秋雅眼神闪烁:“这个我还是有别的备用方案的。”
“那你找我就毫无意义了,为什么还要找我啊!”陈青冷声质问道。
“陈青,你也知道江南市这一块,关系错综复杂,就连柳艾津都步履艰难,你以为你能掀起多大的浪?”支秋雅站起身,走到陈青的身后,“你只要告诉我赵玉莲在哪儿,这份情我会记住的。”
话音落地,支秋雅伸手搭在陈青的肩上,“要知道,好多人想让我欠他一份人情都做不到。”
支秋雅的双手从陈青的肩膀慢慢的向中间靠拢,纤细的手指有些冰凉,从陈青的脖子慢慢向上,“你以为给柳艾津做狗,她让你咬谁你就咬谁,结果就一定会高升吗?”
陈青坐着没动,似乎还在享受支秋雅的这带有些暧昧的动作,“支县长,我至少在做我自己的工作而已。支县长把我比喻成狗,那你,不,你还不算。你父亲是不是也是赵亦路的一条狗呢!”
他的话像一把毒刺狠狠地刺进了支秋雅的心里。
陈青感觉到缓慢上升的双手,瞬间停在自己的下巴处,十根手指因为压抑激动的心情在微微颤抖。
一种本能的预感,让陈青伸出双手就想要掰开她的双手。
然而,被刺激的支秋雅十指一收,似乎就想要掐住陈青的脖子。
仅仅是这一瞬间的反应,让陈青及时阻止了支秋雅的疯癫。
反而站起身,抓住支秋雅的双手一撂,支秋雅被惯性撞得后退几步,腰撞到了包房的窗框下边。
“哎哟”一声,翻了个身支秋雅趴在窗边痛苦的哀嚎。
可是,这仅仅只是开始。
气愤不过的陈青,直接打在支秋雅的手背上。
支秋雅懵了,随即疯狂挣扎辱骂:“陈青!你个王八蛋!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再骂一句,”陈青压低声音,带着冰冷的威胁,“我不介意在这里做点其他事。”
支秋雅的叫骂声戛然而止,身体僵住。
陈青刚松开手,她却像被彻底激怒的母兽,猛地转身扑上来,一口咬向他的脖颈。
陈青急忙后仰躲避,脚下被椅子绊了一下,两人顿时失去平衡,齐齐摔进旁边的沙发里。
挣扎的徒劳的,支秋雅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羞怒。
被陈青两只大手箍住动弹不得。
包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几秒后,陈青警告道:“支秋雅,你再干胡闹,就别怪我下狠手了!”
第77章 灭口
稍微松开一点,支秋雅猛地推开陈青,站起身,脸颊涨红,眼神里交织着屈辱和愤怒。
她狠狠瞪了陈青一眼,用力抹了下嘴唇。
“陈青,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她撂下这句话,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支秋雅愤然离去后,包间里只剩下陈青握紧了拳头。
他靠在沙发里,脖子上被她指甲划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整理着被扯乱的衬衫,他的眉头越锁越紧。
支秋雅最后的失态,不像单纯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
这种疯狂,往往意味着更不计后果的行动。
他立刻拨通了李花的电话。
“姐,支秋雅今天有约我见面,为防止她乱来,我专门选在了枫林小筑见面。但她装可怜不成、又是威胁又是利诱,但最后情绪又完全失控,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了。”
陈青简单地把支秋雅约他见面,两人的对话给李花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李花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静:“她那个副书记父亲,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她本人……不好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陈青顿了顿,“林书记那边,有什么动静?”
“出奇的安静。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李花提醒道,“你先回来,路上小心。他们现在,可能什么都做得出来。”
挂了电话,陈青放弃了再找张经理探听钱春华消息的念头。
他快步走出枫林小筑,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不安的凉意。
走向停在梧桐巷口的奥迪A4时,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若有若无。
他猛地回头,斑驳的光线下,只有摇晃的树影在风中晃动。
大概是太紧张了。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他需要尽快赶回市政府,向柳艾津汇报与支秋雅交锋的详情。
然而,他并未注意到,在他视线死角的一棵巨大梧桐树后,两个模糊的人影正静静地看着奥迪车尾灯亮起。
其中一人对着耳麦,低声说道:
“目标已离开,正在按预定路线行驶。可以准备了。”
奥迪车平稳前行,陈青的思绪还沉浸在方才与支秋雅的激烈冲突,以及李花的警告中。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理清纷乱的线索。
连续几个路口,他都侥幸在绿灯转红前通过。
当行驶到一段相对拥挤、车流缓慢的路段时,他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前方第四个路口,红灯亮起。他不得不踩下刹车,稳稳地将车停在队列的第一位。
左右两侧的车流开始有序通行。
就在这时,一辆右侧行驶出来准备左转弯的大货车,在转弯时似乎速度过快,庞大的车厢在陈青的视野中出现了不正常的、令人心悸的倾斜!
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将油门一踩到底!
奥迪车头瞬间窜出!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他身后炸开!
那辆失控的货车,狠狠地侧翻在地,沉重的车厢如同巨锤,正好砸在他刚才停车的位置上!
巨大的撞击力让已经冲出去的奥迪车尾都被猛地掀起,又重重落下。
陈青的额头在惯性下狠狠撞在方向盘上。
剧痛传来,眼前的世界瞬间被黑暗吞噬。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李花姐说的对……他们,真的动手了。
几乎在陈青的奥迪被撞的同一时间,一个身影如猎豹般从他身后几个车位的轿车里冲出。
正是吴徒安排暗中保护陈青的常二牛。
“陈秘书长!”
他无视侧翻的货车,第一时间扑向变形的驾驶室。
确认陈青还有呼吸后,他一边用力拉拽车门,一边对着耳麦低吼:“目标重伤,位置正清路十字路口!叫救护车!通知吴政委!”
好在车门并没有变形,很快就把陈青从车里移了出来。
探了一下陈青的鼻息,松了口气。
回过头。目光已经锁定货车驾驶室。
一个满头是血的中年男人从货车驾驶室爬出来,企图混入人群逃走。
常二牛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扣住了对方手腕。
“兄弟,哪儿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司机脸色煞白,浑身酒气,语无伦次:“我……我病了,突然头晕……”
“头晕?”常二牛逼近一步,盯着对方异常清明的眼睛,“踩油门的时候,可不像有病。”
他话音未落,司机突然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常二牛蹲下探其颈动脉,心里一沉。
“操,灭口!”
他立刻起身,一边指挥开始聚集的路人协助救援陈青,一边再次接通吴徒的电话:“政委,司机死了,典型的杀人灭口。”
远处,交警铁骑的警报声渐渐传来。
陈青“意外”发生车祸的消息,像病毒一样在江南市的权力网络里扩散。
柳艾津刚好从驻军指挥部回到市政府,还没坐稳,外面就传来李花和两个“临时实习秘书”的争吵声。
“让她进来。”柳艾津无奈地摇摇头,还是有些死板,但也看得出来她们很负责。
李花一脸紧张地推门冲进来,“柳市长,陈青出事了。”
柳艾津原本拿着文件的手顿在半空,文件“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就连欧阳薇和蒋勤的脚步都停在了门口。
“怎么回事?他出什么事了?”柳艾津站了起来,紧张地看向李花。
“陈青在回来的路上,被一辆刚好路过侧翻的大货车压住。”李花连忙汇报道:“还好没生命危险。”
几秒钟后,柳艾津的手在办公桌上重重一拍,声音冷得如同冰窖里发出来:“通知市公安局,这是蓄意谋杀!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48小时内,我要一个结果。告诉宋强,做不到,就别想着好好退休!”
李花点点头,问道:“柳市长,我这就去办。但是,现在时间似乎更紧张了,要不要......”
柳艾津明白李花担心的是什么。
这些人已经开始对陈青下杀手了,接下来还有更疯狂的举动一点也不稀奇。
只是,刚从马雄那儿拿回赵玉莲的审讯记录,还没有来得及与吴徒手上的证据对比,很难在这个时候与林浩日摊牌。
要是林浩日还要出面阻拦,那就必须要有能反驳林浩日不能阻拦的理由,甚至是林浩日参与其中的证据。
一边是陈青出事,无论是从人情还是上下属关系,她都应该去医院。
可这一边的事更加重要,现在的状况,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犹豫了几秒之后,她看向脸色同样苍白的李花:“李秘书长,陈青的工作你立刻接手。联系吴徒,把他之前跟进的所有材料,还有我手上的这一份,全部整理出来。我要确实的证据!”
李花张了张嘴,还是点了点头:“明白,我马上去办。”
欧阳薇和蒋勤刚想开口,想起陈青的吩咐,只带耳朵少说话。
虽然心情不畅,但也只能忍住不开口。
同一时刻,江南市驻军指挥部。
马雄接到电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乱响。
“妈的,动到我马家头上来了!”
在他心里,已经认定陈青是他妹夫。
动了陈青,就等于是动了他马家。
他眼中杀机毕露:“传我命令,事故路段靠近军事通讯枢纽,存在安全风险,立刻实施军事管制!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他要强行接管现场,掐断任何可能被幕后黑手抹除线索的机会。
不得不说,马雄的想法还是很细致。
市委办公楼,林浩日听着汇报,手中的签字笔“啪”的一声折断。
秘书郭峰第一次看到林书记如此失态,也吓了一跳,“领导,您没事吧?”
“是意外还是......?”
“现在还不确定,不过从现场传来的消息,肇事司机当场就口吐白沫,死了!”
“什么!”林浩日再也坐不住了。
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左右来回的踱步。
“这帮蠢货!”两个回来之后,林浩日忍不住骂出了口,“简直是自己找死!”
郭峰一听就知道陈青的死肯定又和某些人有关联了。
身为秘书的职责,他自然知道,这种事别说问,就算知道,他都希望自己没有听到刚才的话。
“打电话给赵亦路和宋强,”林浩日忽然开口道:“必须要严查!另外,再联系一下柳市长,我和她一起去看看陈副秘书长!”
“好的,领导!”
郭峰转身就走。
林浩日这个时候都想狂叫一声,支秋雅的事情现在还没解决。
老领导让他最好是能分辨严重性,不要一味的走一条道。
他就已经听出来马慎儿被迷晕拍摄不雅视频,尽管是假的,这件事也没办法善了了。
就连支冬雷前来求情,他都警告他,这件事不能再插手了。
可现在,到底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致陈青于死地,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越想心里越是觉得堵得慌,最终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陈青的车祸就是意外,必须要坐实,否则,你就等着纪委上门吧!”
第78章 追查
……
正清路十字路口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隔绝了所有人围观。
赶到的交警事故科的警察正在拍照,执勤警察在疏导交通。
然而,几辆警车从不同的方向,拉着警笛呼啸而来,看得执勤的交警都有些傻眼。
案件还没有上报,现在到底是意外还是故意都还没有一个初步的判定,怎么来了这么多警察。
而且,还是从不同的方向而来,很明显不隶属于一个单位。
到来的警察也有些傻眼,各自接到的通知也都是来自不同的领导。
“张队长,你们这是......”属地派出所的李所长开口向另一辆警车下来的张队长问道。
“老李,吴政委亲自安排,务必要保证现场的完整。”张队长说完,根本不理睬这位职务比自己高的其余单位的领导,马上指挥自己的手下,“把警戒线的范围扩大。”
说完,直接走向正在指挥交通的民警,看样子是希望他们配合疏导交通。
李所长的手下刚想上前阻止,数量迷彩色的军车飞驰而来。
从车后篷跳下来数十名士兵,直接将所有人全都礼貌又强势地隔绝在了外面。
“军事管制区域,暂时由我们接管,请你们配合!”带队的军队面无表情的说道。
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有指挥交通的士兵在十字路口的各个方向站稳,举旗开始接管交通指挥权了。
交警和民警们瞬间都傻眼了。
张队长皱着眉,上前询问。
得到的答案是刚才交通事故,货车翻车疑似压坏了地下的军用通讯线缆,所以他们必须第一时间前来检查和修复。
正清路十字路口,空气仿佛凝固了。
交警、民警,所有在场执法人员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黑色军车整齐停靠,荷枪实弹的士兵迅速散开,警戒范围不仅覆盖了整个十字路口,更向着前后路口延伸推进,直接将这片区域彻底封锁。
比他们更头疼的,是此刻正接到电话的人。
......
市委办公室,林浩日刚接起响个不停的私人手机,听筒里就炸开一个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我马家的人,真当我马家是摆设?”
林浩日心头一跳,下意识以为是小仓居事件的余波,连忙表态:“马政委,小仓居的事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交代?”马雄的声音冷得像冰,“小仓居的事还没完,就有人敢动我妹夫!林浩日,你们这是要交代的态度?”
“你......你妹夫?”林浩日愣住了。
“少装糊涂!陈青在路上出事,你敢跟我说是意外?”马雄的每个字都带着硝烟味,“我不管你们地方上那些烂账,但动了马家的人,就别怪我掀翻桌子,不讲情面!”
林浩日脑子里“嗡”的一声,终于明白正清路为什么会被军队接管了。
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马政委,您放心,这件事我亲自督办,一定......”
“我要的是结果,不是空话!”马雄直接打断,“四十八小时,我要看到凶手伏法。否则,别怪我亲自下场,把你们江南市这摊烂泥全掀开来晒一晒!”
电话被重重挂断。
林浩日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马雄的威胁绝非虚言,马家确实有这个能量让他身败名裂。
这一次,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一个电话把支冬雷叫了过来。
支冬雷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
力道之大,让支冬雷直接踉跄倒地。
“支冬雷!你养的好女儿!”林浩日脸色铁青,他能想到的,只有支冬雷为了女儿支秋雅的前程,才会如此狗急跳墙。
支冬雷捂着脸,懵了。
就听到林浩日不顾形象的大骂,好半天才明白是为什么急忙叫屈:“林书记,冤枉啊!这事真的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马雄的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就差拿枪顶着我脑门了!”
“我真的没这么糊涂!”支冬雷挣扎着爬起来,语气急切,“我知道这事盖不住了,连秋雅我都让她去想怎么给马慎儿赔罪,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对陈青下手?”
林浩日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真的不是你?”
“真的!”
林浩日看着支冬雷皱起了眉头,“难道真的是意外?”
话刚出口,他自己就果断的否定了这个猜想。
肇事司机当场就死亡,从现在得到的消息来看,根本不像是意外。
犹豫之间,支冬雷忽然开口道:“会不会是赵亦路,最近他太安静了,有些不正常!”
“他不安静还能......”林浩日的话刚出口,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己能在江南市稳稳地压住赵亦路,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本身就是江南市的人。
即便赵亦路在江南市深耕多年,但本地人自然有本地人的优势。
支冬雷是他一手提拔的人,性子是护短,但应该还不至于这么没分寸。
毕竟,支秋雅即便是因为马慎儿的事被牵连,最多也就是撤职。
过段时间,再另外安排别的区县任职就行了。
支冬雷确实没必要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反观赵亦路,若是想借机把事情闹大,搅浑水,甚至把他林浩日拖下水......
“这样,”林浩日语气冰冷的说道:“你马上去赵亦路那边探一探他的口风,要真的是他,这人......哼!”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敢拉他林浩日下水,就别怪他丝毫不讲情面。
支冬雷心领神会,捂着脸匆匆离去。
吩咐完支冬雷,林浩日整理了一下衣领,立刻转身,直奔市长柳艾津的办公室。
林浩日马上就直奔市长柳艾津的办公室。
目前能平息此事,马雄那边是肯定没办法了,但陈青是柳艾津提拔的下属,只要柳艾津开口,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
市政府办公室,欧阳薇和蒋勤这一次聪明了。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起身从秘书办公室出来,仅仅是扫了一眼,就迅速有了行动。
欧阳薇迎着快步而来的林浩日,蒋勤则飞速地推开柳艾津的办公室门,“领导,林书记来了!”
话音未落,林浩日已经带着一阵风,直接擦着蒋勤的肩膀闯了进去。
“艾津市长,小陈的事我刚听说!”林浩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凝重,“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柳艾津从办公桌后站起身,面罩寒霜:“林书记是希望他有危险,还是没危险?”
她挥挥手,示意欧阳薇和蒋勤关上门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林浩日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挤出几分沉痛:“艾津市长,这件事,我确实是刚知道。”
“那林书记打算怎么处理?”
“查!一查到底!”林浩日毫不犹豫,语气斩钉截铁,“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这是我林浩日的态度!”
柳艾津睫毛轻轻一颤,审视着他。这突如其来的坚决,让她有些意外。
“林书记能这个态度,我替陈青谢谢您了。”
“艾津市长,这句话是我说的。你放心,这次无论是谁,我都一视同仁!”林浩日再次申明了自己的立场,“只是,马政委那边要怎么交代?”
“林书记什么意思?”
“刚才马雄给我打电话,一口一个妹夫......”
“陈青?”柳艾津也是吃了一惊。
“没错!”林浩日肯定地点点头,“现场已经被军队接管,这件事还要麻烦你去给陈青商议一下,否则,江南市真的要大乱了!”
听到“大乱”二字,柳艾津反而轻轻笑了。
“林书记刚才不是说要一查到底吗?怎么,现在又怕乱了?”
“这能一样吗?”林浩日毫不避讳,“我们自己查,是整顿吏治。要是让马家由着性子把天捅破,你我是江南市的掌舵人,谁能独善其身?”
他盯着柳艾津,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内部查处,功过都在体系内。
柳艾津沉默了。
马家的介入虽是利器,但也确实是双刃剑。
林浩日的话很简单,你柳艾津查处官员,那是内部问题。
最多就是管理方法激进与保守,但要是江南市官场之外的人捅破了天,身为一、二把手,他林浩日和柳艾津谁都洗脱不了责任。
柳艾津也明白林浩日所说的,尽管马家这突然而来的助力,的确是很好的一个机会。
可,也会成为她的一个不小的污点。
“林书记有什么指示?”
“先召开常委会,针对这次恶性交通事故提出大家的看法,要以市委常委会的决议为纲要。”林浩日不愧是高手,首先想到的就是把责任分摊。
“书记,统一思想没错。但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起事故的罪魁祸首抓住,你认为马雄会善罢甘休吗?”
“四十八小时,我们能有实证?”林浩日提醒道。
柳艾津意有所指,“只要书记明确了要严惩,证据不一定是这次车祸。”
林浩日看向柳艾津,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抱臂在柳艾津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最终拿起柳艾津桌子上的电话,“我是林浩日。通知所有常委,半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任何人不得缺席。谁不到,按违纪处理!”
放下电话,林浩日看向柳艾津,“艾津市长,我还是提醒你一句,不要扩大问题!抓重点。”
ixs7.com 第79章 咬死
柳艾津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坐回椅子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这一次应该没有人再能捂得住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医院急诊观察室里,空气沉闷。
常二牛像一尊铁塔,站在病床旁,却没有看陈青,而是面朝门口肃立。
他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从门前经过的身影。
病床上,陈青闭目躺着,脸色还有些苍白。
没过多久,两个身形挺拔、步履沉稳的男人快步走来。
常二牛看到他们,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二牛,怎么搞出这么大纰漏?”其中一人开口,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沉甸甸的担忧。
老领导交代的任务,这才不到两天,保护对象就躺进了医院。
常二牛嘴角扯动一下,闷声道:“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他们这么疯狂,光天化日就敢动手。”
陈青此时睁开了眼睛,抬手虚按了一下,止住了话头,目光看向新来的两人:“二牛,这二位是?”
“陈秘,我们是二牛以前的战友,奉命前来。”一人沉声回答。
“有劳了。”陈青声音还有些虚弱,“此事怪不得常兄,是对方太过肆无忌惮。”
几人正低声交谈,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医生端着消毒托盘走了进来。
“查房,看一下情况。”医生声音平静。
常二牛三人默契地向后退开一步,让出空间,但目光始终锁定在医生身上。
医生放下托盘,先是仔细看了看床头的监护仪数据,点点头:“生命体征平稳,没什么大碍了,休息一下就可以考虑出院。”
他说着,很自然地抬手去检查挂在支架上的输液瓶,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拂过输液管的调节器。
一切都显得那么专业、寻常。
就在陈青视线随着医生的动作移动,即将收回的瞬间——
常二牛动了!
他猛地探出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医生那只刚离开输液管的手腕!
“你要干什么?!”医生受惊般想缩回手,怒视常二牛。
“你手里藏了什么?”常二牛根本不理会他的挣扎,另一只手闪电般撩起对方白大褂的宽大袖口!
“啪嗒。”
一支极细的微型注射器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两名战友一人反剪医生另一条胳膊,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将这人死死按倒在地,脸紧紧贴着冰凉的地板。
常二牛弯腰捡起注射器,看着里面无色的液体,眼神冰寒刺骨:“谁派你来的?”
被按在地上的男医生咬紧牙关,眼神闪烁,却一言不发。
陈青猛地掀开被子坐直身体,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抬脚就踹了过去,声音因后怕而带着颤:“去你妈的!”
踹完一脚,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微微发抖。“常兄,把人带走,交给吴政委!我倒要看看,他的嘴有多硬!”
常二牛没动,直接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外面的医护人员被惊动,想要进来询问,却被常二牛和他的朋友挡在门外,寸步难进。
十分钟后,市刑警大队大队长马保国带着人匆匆赶到病房门口,简单询问几句后,面色凝重地将人铐上,亲自将人带走。
还顺便留下了两个警察对医院相关人员进行询问,查看监控。
“老子都差点丢命了,这些人还不放过。”陈青冰冷的话语从口中蹦出,直到此刻他依然不太相信,这还是一个法制社会,居然都能疯狂到这个程度。
越来越感觉到自身遭受的这些经历,远远超过了当初的预想。
原本还只是一个小角色的他,仿佛成了政治斗争中的牺牲品。
而且,还是一个随时都可能被人动手除掉的小人物。
对于权力的欲望,在这一刻无比疯狂地攀升。
柳艾津的无力和林浩日的所谓的稳定,最终受伤的却是自己。
当着常二牛三人的面,他又不能说什么。
借口上厕所,在卫生间里给钱春华、马慎儿两人同时发了一条短信:大难不死,我还卑微的活着。
......
医院发生的这一幕,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市委常委会现场。
“哐当!”
林浩日手中的茶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子般割向坐在会议桌上的赵亦路。
“赵亦路!你还是不是人!”林浩日完全失了往日的沉稳,会议刚开始,甚至连议题都还没铺开,就直接爆发了。
赵亦路面色平静,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林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常委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两人身上。
刚刚放下手机的柳艾津直接站起身,合上面前的笔记本。
“林书记,我看这会没必要开了,再等下去,你我都可以直接写检讨等处分了!”
她说完,拿起笔记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回到办公室,柳艾津立刻拨通了在整理资料的李花的电话。
“资料准备得怎么样?”
“市长,有两个案件,和吴政委确认了,已经能咬死了!就是赵亦路明确指示的。”
“好!”柳艾津不再多问,直接挂断。
她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深吸一口气,按下直通省长办公室的号码。
“郑省长,我是小柳。抱歉再次打扰您,但有非常紧急的情况必须立即向您汇报......”
她语速极快且清晰,将接连发生的恶性事件——街头谋杀未遂,医院公然行凶——简洁汇报。
“领导,马雄只给我们四十八小时。我个人判断,若不采取果断措施阻断,类似医院病房谋杀的事件必定再次发生!下一次,目标可能就不只是我的秘书,恐怕会是市里的主要领导了!”
电话那头沉默着,没有打断她。
直到柳艾津全部说完,听筒里依然是长久的静默。
柳艾津握着话筒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汇报的情况,早已超出普通的地方腐败范畴,已升级为赤裸裸的犯罪和恐怖行径。
一旦彻底曝光,引发的震荡绝不是一个江南市。
十几秒后,郑省长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控制舆论口径,定性为个人徇私报复。范围,绝对不能扩大!”
“领导,那驻军那边......”柳艾津不甘心地追问。
“等我电话。”
郑省长没有给出明确答复,直接挂断了电话。
柳艾津缓缓放下话筒,她知道老领导的风格,此刻只能等待,但这种等待令人窒息。
......
市委会议室里,会议自然无法继续。
但林浩日展现出了惊人的果断,他命令自己的秘书郭峰和副书记支冬雷“陪着”赵亦路,就留在会议室,哪儿也不准去。
他自己则和柳艾津做了同样的事——回到办公室,拨通了通往省城更高层的电话。
虽然也没有马上得到回复,但省城的决策,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效率传达下来。
一小时后,省纪委调查组的人员直接出现在市委会议室,带走了赵亦路。
对外宣布的理由是“配合询问调查”,没有透露任何具体原因。
然而,带走赵亦路,绝非结束。
林浩日和柳艾津都清楚,这仅仅是风暴的开端。
两人虽未等到省里领导的明确指示,但省纪委如此迅速且强硬地带人,背后必然有更高层的授意。
短暂沟通后,两人决定以安全为由,联系了马雄。
很快,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卫班开赴市委招待所,将省纪委工作组下榻的二号楼彻底封锁,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时间在极度紧张的氛围中流逝。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三辆悬挂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江南市地界。
车队没有进入市区,而是直接拐向市郊一处僻静的干部疗养院。
几乎在同一时刻,江南市委书记林浩日、市长柳艾津,都接到了来自省委办公厅工作人员清晰而冰冷的电话通知:
“省纪委周正良副书记率省委联合工作组已抵达江南市,请主要领导立即前往工作组驻地,参加紧急会议。”
通知简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林浩日接到电话时,刚刚起床。
窗外,城市的晨曦似乎都带着一丝寒意。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打电话通知秘书,马上安排车辆的同时,他也在心里暗自盘算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了。
另一边,柳艾津却是在市政府办公室里接到的电话。
没有通知赵师傅,而是欧阳薇和蒋勤开车将她送到疗养院去的。
其余的市委常委的领导班子,陆陆续续的都赶到,全都在疗养院冰冷的会议室里坐着等待着。
最初来的省纪委调查组有两个成员充当了接待人员,给这些江南市举足轻重的人物一一倒上了热水,却没有透露一句话。
疗养院的小会议室内,气氛和窗外的晨露一般带着寒意,挂在草叶的尖上,等待着阳光刺破云层。
当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斜射进来,小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
省纪委副书记、监察厅厅长,此次工作组组长周正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肃穆的老同志,走进来坐在了主位。
他没有寒暄,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江南市核心领导。
“浩日同志,艾津同志,各位常委。”周正良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省委派我们工作组来,目的只有一个:彻底查清江南市,特别是石易县在救灾工作、水利工程建设、以及相关干部作风中存在的突出问题。”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林浩日和柳艾津脸上停留片刻。
“省委的态度是明确的,决心是坚定的。无论问题涉及到谁,无论层级多高,背景多深,都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希望市委市政府,以及各位同志,能够抛开顾虑,全力配合工作组的工作。”
第80章 火烧的方向 ixs7.com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小小的会议室里炸响。名义上是查“救灾工作和干部作风”,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把火,最终会烧向哪里。
林浩日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沉稳:“正良书记,省委的决定非常及时,完全正确!我代表市委表态,坚决拥护省委决定,一定带领全市干部,无条件配合工作组的一切调查要求!”
柳艾津的表态则更为具体:“工作组有任何需要,市政府及各职能部门将提供一切必要支持,确保调查工作顺利进行。”
周正良听完两人的表态,没有着急发言,而是翻看了一下手上的笔记本。
视线在在场的人脸上一一扫过,“根据纪委监察相关条例,我们还是愿意给机会。今天之内,如果自己有问题的,主动前来,我们会酌情考虑。但要是想要蒙混过关,结果就不用我多说了。”
柳艾津接过话题,“周书记,我手上有一份资料正在整理当中,既然您和工作组都来了。为了更加公正,我待会就让人把资料送过来。”
周正良却是一摆手,“告诉我在谁手上,我安排人直接去调。”
柳艾津见状,没有说话,而是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李花、吴徒的名字、职务和电话,撕下来,站起身走到周正良身边,放在他面前。
“还有谁有资料和材料的,现在都可以给我。”周正良看了一眼,放进了笔记本中间。
等了足足一分钟,见没人再说话,周正良直接宣布会议结束。
似乎这次会议的目的就是告知,而不是通报和商议。
每个人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似乎都有些小心翼翼,唯恐在这个时候突然被叫到名字,那就表示自己可能再也走不出去。
唯独柳艾津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林浩日从疗养院出来,直接让司机送自己到办公室,进了门反手就锁上了门。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口,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
他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又猛地放下,在房间里踱了几圈,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石雷吗?”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省纪委工作组已经到了,重点是石易县!你那边......该做的清理工作,要加快,要彻底!一定要确保......不出纰漏!”
他说的“清理工作”和“不出纰漏”,含义不言自明。
电话那头的石雷,声音带着惶恐和为难:“林书记,我明白,明白......可是,有些东西,恐怕不是我想清理就能清理干净的......”
“不想死,就想办法!”林浩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随即挂断了电话。
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迅速收紧。
与此同时,石易县县长办公室里,支秋雅也接到了她父亲支冬雷的电话。
“省纪委工作组已经到了,带队的是周正良!”支冬雷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秋雅,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还瞒着我做了多少事?那个赵玉莲,还有陈青遇袭,到底跟你有多少关系?!”
“爸!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支秋雅对着电话低吼,妆容精致的脸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冲着赵书记,冲着你和我来的!你现在想撇清,还撇得清吗?!”
她猛地喘了几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
“你告诉林浩日,别把我逼急了!我手里......我手里不止有赵亦路的东西!真把我逼上绝路,谁也别想好过!”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话筒尖声道:“他林浩日也别想干干净净!金河堤坝那个项目,当初是他点了头的!他......”
“够了!”支冬雷厉声打断她,“你冷静点!不要再胡言乱语!等我消息!”
电话被狠狠挂断。
支秋雅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父亲害怕了,林浩日也想切割了。
她成了那个可能被抛弃的“车”。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她。
傍晚,省委工作组入驻的招待所,灯火通明。
一个个密封的档案箱被不断送入,周正良带来的精干人员已经开始彻夜工作。
相关的账目、文件、记录,正被以最高效率调阅、分析。
柳艾津和李花整理提交的那份厚达数公分的举报材料,吴徒秘密移交的关于赵亦路的刑事案铁证,被放在了周正良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江南市的官场,在这一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寂静之中。
无数电话在暗中响起,无数人在打探、串联、或是紧急订立攻守同盟。
惊雷已炸响,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疗养院里,周正良在和省委领导通过电话汇报完之后,拨通了马雄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语气尽量轻松的开门见山说道:“马政委,我是省纪委的周正良。工作组刚到江南市,您提供的材料我已经看到了,情况有些复杂,有些事需要和你沟通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马雄低沉的声音:“周书记啊,有什么事请讲。”
周正良斟酌着措辞:“关于陈青同志遇袭一事,我们工作组高度重视,一定会彻查到底,给各方一个公正的交代。”
“不过,马政委,我有个疑问想请教,不知道马政委方不方便?”
马雄没有拒绝,而是很爽快的回应,“周书记可以问,只要不涉密的事,我都会明确的告知你。”
周正良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地方毕竟和军队属于两个不同的体系,领导的意图也很明显,这件事必须要地方自己处理,所以他需要弄明白马雄的意图,避免再出现意外。
此次工作组他是组长,省领导下了死命令,要快、要准的解决问题的同时,还要保证舆论的平静。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调查贪腐问题的案件了,一个不小心,会让各级领导难以解释。
因此,他即便年龄比马雄大了不少,但他也丝毫不敢托大。
“马政委如此爽快,我也就不废话!”周正良打了个哈哈,问道:“军队如此迅速地介入,甚至动用了军事管制,这力度......非同一般。是否其中另有原因或者......别的考量?”
周正良的话问得很直接,他想摸清马雄的真实意图。
陈青虽然是柳艾津的提拔起来的干部,但档案中并没有和军方的任何交集。
马雄作为军方高层,如此高调介入地方事务,甚至不惜与地方领导层发生摩擦,仅仅是为了一个市政府副秘书长?
这背后的动机值得深究,也是他不得不询问的主要原因。
毕竟,从现在的信息来看,“妹夫”这一条信息实在有些牵强。
然而,马雄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和掩饰:“周书记,你多虑了。”
“陈青,他是我未来的妹夫!我妹妹马慎儿在江南市遭遇了什么,你工作组想必也掌握了情况。”
“陈青为了保护她,自己也差点丢了性命!现在有人想对他下手,甚至在他躺在医院里都不放过,这已经不仅仅是地方上的权力倾轧,更是对我马家的挑衅!”
周正良有些皱眉的猜测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一些误会或者巧合?”
“误会?”马雄在电话里发出冰冷的笑:“一次两次巧合都是误会?你信吗?”
“我不需要去知道原因,我看的就是结果和事实。”
“明知道陈青是我马家未来的女婿,还敢这样肆无忌惮!”
“我就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看看,动我马家的人,是什么下场!”
“这个理由,够不够清楚?”
马雄的回答直白而强硬,直接点明了“妹夫”这层私人关系。
将陈青遇袭定性为对马家的挑衅,表明了他的核心诉求就是保护陈青,追究幕后黑手,带有强烈的家族荣誉感和护短色彩。
周正良沉默片刻,消化着马雄的明确表态。
心里也暗暗叫苦,马雄给出的这件事的处理时间,已经剩下不多。
但不管是纪委还是司法系统,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成结果。
好在从马雄的口中,他明确了对方要的并不是那些刑事犯罪的人受到法律制裁的结果。
要是没有纪委的双规条例,这就是一个死结。
不过,任何需求都应该有代价的。
他也适时的提出了省委领导的另一个指示:“马政委,你的立场我明白了。工作组一定会查明事实真相,严惩幕后黑手。但是——”
“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也希望马政委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马雄并没有咄咄逼人,让周正良说出他的要求。
“是这样的,目前,正清路十字路口相连的四条街道都在军事管制区域内,对市区交通造成了很大压力,市民也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和流言四起,这对江南市的正常运转和民心安稳也有很大的影响。你看,能否先行撤出军事管制,恢复道路正常通行?”
“我以省委纪委副书记的名义向你保证,地方公安和纪委系统会全力接手,确保现场证据得到妥善保护,案件调查会依法依规严格进行,给出一个真实的结果。”
周正良试图以民生和维稳为由,说服马雄撤除军事管制。
“周书记,这个人情我可以给你!”马雄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但时间依然不变,48个小时所剩时间不多了!”
马雄没有拒绝撤除军事管制的要求,但警告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显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纪委不能用雷霆手段迅速解决,结果会是怎么样!
强硬的态度,不单是卖了一个人情,反而还将压力推回给周正良和工作组。
电话两端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响。
周正良明白,马雄的态度让他必须要重新评估形势,调整工作组的策略了。
“我明白了,马政委。感谢你的支持。”周正良最终也只能暂时妥协。
第81章 什么意思
“好!我等你们的消息。”马雄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周正良已经无暇去思考太多的顾虑,他的压力不比林浩日和柳艾津这两个江南市的头号人物低。
在最后的关头,他还是需要这两位的支持和认同,才能下达最后的决定。
相比起疗养院纪委工作组的紧张气氛,医院里因为陈青差点再出事而显得压抑许多。
因为动手的那个男医生就是医院的医生,导致急诊科的医生进入急诊病房都小心翼翼。
身边的同事出现了杀人犯,谁也没办法撇清关系,但工作却必须要继续。
早上查房的正规流程,都只有两个交班的医生前来,还不敢靠他太近。
之后来给他更换额角纱布的护士,手都有些发抖。
上午十点,陈青也得知了省纪委副书记亲自带队的工作已经来了江南市,他才松了口气。
相比之前柳艾津请示省领导,来的只是一个处长,无疑这次的规格高了许多。
输液全部完了之后,陈青也不想继续在医院待下去,脱下了病号服,临时换上常二牛让同伴买来的外套,走出了病房。
外面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却也让陈青因失血卧床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几天的时间,他在鬼门关走了几趟,小仓居还好,有惊无险。
正清路十字路口的车祸、医院里插点再被谋杀,一连串的变故让他彻底的醒悟。
真正的权力“游戏”,不是上下,一旦踏入了核心漩涡,而是生死!
好在这一次动荡似乎已经临近尾声。
回到市政府附近租住的旧房,屋内还保持着那日匆忙离开时的样子,冷冷清清。
常二牛想要留下,被陈青拒绝了。
再疯狂的狗,也会有惧怕的时候,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敢出手,那就是奔着死去的了。
如果还有这样的人,他可不想连累常二牛。
毕竟,常二牛和他的朋友可没在编制内,只不过是对他们的老领导吴徒的信任和支持。
常二牛离开之后,陈青刚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充上电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是孙萍萍。
“陈大哥,您出院了?钱小姐吩咐我,有些东西要给您送过去。”孙萍萍的声音带着恭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怎么知道我住院了?”陈青很是疑惑。
“是老板告诉我的。”孙萍萍回答道。
她口中的老板自然是钱春华。
但这简单的回应却让陈青明白自己的现况,钱春华可能一清二楚了。
“麻烦你了,小孙,我已经在家里了。”陈青对孙萍萍没有防备,他还是相信人心应该有善良的一面的。
而且,孙萍萍的危机和困境还是自己帮助下解决的。
不过半小时,孙萍萍便到了。
她手里拎着几个精致的礼盒,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滋补品。
“这是钱小姐特意指定让我去买的,希望您早日康复。”
陈青道了谢,请她坐下。
孙萍萍把东西放下,却没有坐下,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后递给陈青。
“陈大哥,钱小姐想亲自给您说几句话。”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轻微的延迟杂音,随即,钱春华那熟悉中带着几分遥远的声音响了起来:“陈大哥?”
“是我。钱小姐。”陈青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心中有些感慨。
“你,还好吗?”
“嗯,刚出院。侥幸活了下来。”
“你没事就好。”钱春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歉意,“对不起,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却没能回来......”
“钱小姐,”陈青打断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次了。上次在枫林小筑......”
“陈大哥,那是我父亲。”钱春华低声打断陈青的试探,“短时间内,我可能没办法再帮你什么了。我现在在国外,家里有些......情况。我很抱歉。”
陈青心头一凛。
钱春华语气中的为难与克制,让他瞬间明白,她此刻的处境或许并不轻松。
之前就隐隐说过一些,看样子远比自己想的更复杂。
他甚至怀疑,自己之前那条“大难不死”的短信,是否也给她带去了某些压力或关注。
“不用道歉,你照顾好自己。”陈青的声音带着暗示,“我这边,你不用担心。路还长,我们......慢慢走。”
他这番话,既是安慰,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表态——他不会因为暂时的困难而忘了她。
钱春华似乎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些:“陈大哥,等我!我会早些回来的。”
话音还在耳边,电话就已经挂断。
陈青若有所思的等了一会儿,才把电话换给了孙萍萍。
孙萍萍在接下手机的同时,给他递过来一张卡片。
“陈大哥,这是夜色酒吧的账户和密码。老板说了,这里面的钱你随时可以使用,为了避免麻烦,就只能这样的方式告诉你。”
陈青接过这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卡片,没想到钱春华即便现在不“方便”,也还给自己留下了一个资源。
这不仅是钱,更是一条在关键时刻能救急的隐形资源通道。
“嗯!谢谢!有机会替我感谢钱小姐,非必要我不会动用的!”陈青当着孙萍萍的面,认真地记下了账号和密码,就把卡片用打火机点燃烧成了灰。
孙萍萍犹豫了一下,非常认真地说道:“陈大哥,有需要,您随时给我电话,老板那套房永远都会有您的位置,包括我。”
陈青心里暗自苦笑,之前他会很坚决地拒绝,但现在他不会了,点点头,“孙小姐,多谢。有需要,我会告诉你!”
孙萍萍离开后,屋内重归寂静。
陈青看住烟灰缸里已经成灰的卡片,心思电转。
钱春华这条线,正如李花所说的,背景或许最深,但眼下也是最缥缈的。
这几天的经历,让他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原本很抗拒的事,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该怎么选择,还需要他用心思考。
傍晚时分,敲门声再次响起。
来的竟是马慎儿。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职业装,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倦意。
“我刚从邻市的项目现场赶回来。”她进门,目光锐利地扫过陈青额角的纱布,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命大。”
“托马总的福。”陈青给她倒了杯水。
马慎儿没接,眼睛却四下的在房子里看了一圈,“你就住在这破房子里?”
“离婚了,房子没要。租的房子,离单位近!”陈青的解释简单,却把该说的都说了。
“这种生活,你都能过得下去,真是难得!”
“有什么过不去的,和你当然没办法比,可像我这样的人,才是最多的!”
陈青这话没有任何羡慕和嫉妒,说的都是实话。
先不说马慎儿的家世背景,单就是绿地集团总经理这个身份,她的收益就是自己没办法去想的。
“换个房子吧!”就在市政府附近,明天我就去看。
“马总什么意思?”
“我可不想在这样的房子里住着。”
陈青失笑出声,“马总,这是我租的房。”
“我知道,难道你还要我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吗?”
“我......”陈青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这句话了。
马慎儿这才接过陈青手里的杯子,浅浅的喝了一口,“你别介意,我的工作决定了。住这样的地方,很难让人接受。”
“你住你的大别墅啊!干嘛要住这老破旧的房子?”陈青疑惑的问道,虽然心里隐隐有猜测,但他还是觉得这不太现实。
马慎儿放下杯子,坐在沙发上,直视着陈青。
却没有解答陈青疑惑,“陈青,这次是车祸,下次呢?在江南市这块烂泥潭里,一个柳艾津可护不住你!”
“我就是一个小秘书而已!”陈青摸了摸鼻子。
他知道马慎儿说的是事实。
这次要不是马雄强势介入,说不定柳艾津依然还在和林浩日的争斗中处于下风,而针对自己来打压柳艾津的事或许还会一直不断。
即便这次纪委工作组拿下了一些人,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针对柳艾津的,只是赵亦路一个人吗?
“你可以不只是一个小秘书,只要跟我订婚,你的身后就是马家!”马慎儿语出惊人,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谈论一笔生意。
陈青猛地抬头:“什么?”
“我说,我们先订婚。”马慎儿重复了一遍,眼神平静,“确定了关系,马家才能名正言顺地护着你。我三哥的脾气你知道,他认你是‘妹夫’,就不会看着你被人弄死。”
“为什么是我?”陈青紧紧盯着她,“就因为小仓居那场荒唐的意外?”
马慎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你够狠,也够干净。关键时候敢拼命,又不属于任何派系。马家需要你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目的性,“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你得对我‘负责’!”
“马总,咱别开玩笑,好吗?”陈青摇头道:“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你难道不清楚!”
“陈青,本小姐还要说几次!看了我,你就得负责!”马慎儿站起来,猛地一跺脚,“追我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还嫌弃上了!”
“这是嫌弃的问题吗?!”陈青很是无奈,“我有哪儿知道你大小姐非要倒贴的理由?”
他如数家珍的说着自己的缺点:“没钱、人也一般、地位不高、还离过婚、睡觉打呼噜......”
第82章 增设岗位
“停!”马慎儿有些怒意的叫停陈青的自暴自弃,“订婚,又不是结婚!你说那么多干什么!”
陈青一愣,“你的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陈青的心里似乎有些恍然了。
“我需要考虑一下。”陈青没有立刻答应。
“随你,但别让我等太久。”马慎儿似乎也不意外,放下一个精致的药盒,“进口的伤药,效果不错。”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干脆利落。
送走马慎儿,陈青心情复杂。
钱春华短期内回不来,似乎有马家也能让自己暂时得以安全。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吴紫晗”的名字。
陈青皱了皱眉,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陈青......”电话那头传来吴紫晗哽咽的声音,充满了悔恨与绝望,“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
殷建国出事后,立刻与姐姐吴梦洁划清界限,迅速离婚;
父亲吴春从档案局副局长的实职位置上被拿下,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调研员;
而她自己也因为“家庭背景影响”被电视台劝退,彻底失去了工作。
陈青平静地听完吴紫涵的哭诉,心头一阵冷笑。
“......我们家完了,彻底完了......”吴紫晗泣不成声,“陈青,我们复婚吧!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跟你走,断绝和家里的关系,好不好?求你了......”
曾经高高在上的吴紫涵,如今却卑微地乞求一份早已被她亲手撕碎的婚姻。
陈青握着电话,内心一片冰冷,没有丝毫涟漪。
七年的付出与屈辱,离婚时的决绝,早已将那份本就淡薄的感情消耗殆尽。
“吴紫晗,”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陈青,你别这么狠心......”
“你的路,你自己走。”陈青打断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陈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吴家的没落,是他逆袭之路上一个鲜明的注脚,但也仅此而已。
他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以及与前尘往事彻底割裂的决绝。
吴紫涵已经成为过去,
钱春华、马慎儿、柳艾津......三条截然不同的路摆在他的面前。
江南市一些消息还不灵通的基层官员还没明白之前,也就是在陈青出车祸后不到四十八小时,市政府大楼一楼大厅的电子显示屏上,一则消息惊爆了所有人。
原本还滚动的政策宣传和会议通知,被一条措辞严厉的通报所取代:
【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对以下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人员依法立案审查:赵亦路,(原江南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利用职务便利......;支秋雅(原石易县委副书记、县长)......;石雷(原石易县常委、常务副县长).......;刘大江(原石易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以上人员涉嫌勾结不法企业利益交换、设计陷害投资企业高管、公职人员,性质恶劣,情节严重,现均已采取留置措施,等待纪委等相关部门核查......】
周一清晨,市政府大楼一楼大厅的电子显示屏上,以往滚动的政策宣传和会议通知被一条措辞严厉的通报取代:
黑底白字的通报,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机关内部激起无声却汹涌的暗流。
走廊里,脚步声都显得比平日轻悄、凌乱。
三三两两的公职人员聚在一起,又迅速散开,压低嗓音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和窃语。
“真的倒了......赵书记......”
“何止,石易县都快被一锅端了!”
“小声点,支书记还在楼上呢......”
“嘶......这次是哪位大人物下动怒了?也太狠了。”
陈青在家休整一晚,额角的伤已不明显。
昨夜与李花通话后,他决定结束休假,一早返回市政府。
今天他比平时到得稍晚些。
并非有意拖延,而是临出门时,马雄突然来访。
这位省军区政委并非专程来看他,而是从省纪委工作组驻地离开后顺路过来。
马雄告知陈青,自己要去省军区开会,若遇紧急情况,可去驻军指挥部找何水少校。
陈青客气地道了谢,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出门时间便耽搁了。
对马雄这份近乎过分的关照,陈青心存感激。
若非马慎儿这层关系,他不可能与一位少将有所交集。
如今对方主动伸出援手,他即便心知缘由,也无法推拒。
走进市政府大厅,电子屏上正滚动着省纪委和市纪委联合发布的通报。
陈青脚步微顿。
他原以为结果要到下午或明天才会公布,没想到一早便已公示。
名单上的名字,像烙印般醒目。
他在屏幕前短暂的驻足,引来不少目光。
一个副处长在市政府不算什么。
但他在赵亦路案中的经历,早已悄然传开。
那些曾因他火速提拔而眼红、轻视的同僚,此刻纷纷侧身让路,眼神里杂糅着敬畏与打量。
许多人已在心里重新掂量:这位年轻的副秘书长,未来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陈青面色平静,仿佛周遭的注视与他无关。
他清楚,多数人畏威而不怀德。
越是表现得深不可测,越能换来忌惮。
这是现实,也是赵亦路能在江南市盘踞多年的根本。
而如今这头猛虎倒下,并非仅凭柳艾津一人之力。
他缓步上楼,先将公文包放进副秘书长办公室,随后拿着笔记本走向市长办公室。
欧阳薇和蒋勤听见动静,从秘书室走出。
陈青抬手示意她们不必跟来,在门口站定。
“嗒、嗒。”
他轻叩两声,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才推门而入。
一股淡淡的女士烟味飘散在空气中,与柳艾津平日形象略有不符。
她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背对门口,立在落地窗前。
晨光勾勒出她略显清瘦却依旧笔挺的背影。
指间夹着半支细长的烟,烟雾缭绕,模糊了窗玻璃上她的侧影。
“回来了?”她没有回头,嗓音带着一丝被烟草浸过的低哑。
陈青在她身后三步处站定,微微垂首:“市长。”
柳艾津缓缓吐出一缕烟圈,声音平静:“这次,你做得很好。”
“是市长布局得当,指挥有方。我只是恰逢其会,做了一点具体工作。”
陈青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未否认自己的作用,也将决策的功劳完全归于柳艾津。
她终于转过身。一天多不见,她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您要多注意休息。”陈青低声道。
柳艾津摆摆手,没接这话,反而看向他:“你伤怎么样?”
“不影响工作。”
她扯了下嘴角,走回来,在他肩上轻轻一拍,随即擦身而过,回到办公桌前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陈青适时上前,用纸巾裹住烟蒂。
柳艾津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唇角微扬。
“偶尔抽一支,不碍事。”
陈青将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笑道:“领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不说这个了。”柳艾津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他坐在对面,“你刚经历这么多事,该好好休养才是。”
陈青依言落座,“您这两天的日程,我稍后去向李副秘书长了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特别安排吗?”
“你不提我差点忘了。”柳艾津轻轻抚额,“你这个副秘书长,既要管秘书二科,又要兼顾我这边的工作,确实太辛苦了。”
“领导言重了。现在常务副市长还没到位,我这个副秘书长其实没太多具体工作。”
“还有件事,”柳艾津语气平静,“我已经和崔生通过气。市里准备出台文件,市领导一律不再配备专职秘书。”
陈青微微一怔。
这个政策早有风声,但江南市一直未落实。
各地通常由副秘书长履行秘书职责。
如此一来,李花将回归原本的工作范围,而他则要专门协助常务副市长。
但他没有作声。
自己能被提拔为副秘书长,是不是柳艾津早有此意,只是借机行事?
毕竟眼下市委、市政府不少领导仍配有秘书。
“你有什么想法?”柳艾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一切听从领导安排。”
“嗯。”柳艾津颔首,“我考虑参照其他城市的做法,增设联络员岗位。”
第83章 人选
陈青从这话里听出了别的意味。
柳艾津在上次惨胜后火速提拔他,如今赵亦路倒台已成定局,她似乎又要有新动作。
只是将秘书改为联络员,这个动作看似不大。
意义何在?对市领导来说,算不上收权,也无伤大雅。
最多就是让人选级别不再受限——秘书至少是副科,联络员却可以只是科员。
这是小试牛刀,还是另有深意?
陈青依然保持沉默,静待下文。
柳艾津目光扫过办公桌上的养生杯。
陈青会意,立即起身取来递到她手中。
她缓缓旋开杯盖,却不急着喝,转而问道:“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
“您是指市长联络员?”
柳艾萍点头,这才抿了一口茶。
陈青注意到她刻意放慢了喝茶的动作,仿佛要让他看清杯中的内容。
他心头一动——这么明显的暗示意味着什么?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养生杯的配置依然如故。
但这绝不可能是李花所为。
当初他接手秘书工作时,柳艾津都是亲自配置养生茶,从不假手他人。
自从他开始为柳艾津泡茶,这件事似乎就成了他的专属。
现在却有人接替了这个工作,说明柳艾津心中已有人选——很可能是他住院期间接替工作的欧阳薇或蒋勤之一。
换个名称的联络员,实质上仍是秘书,是领导的眼睛、耳朵和手,人选至关重要。
柳艾津把这个提议权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他脑海中飞速权衡:推荐自己人?意图太过明显,况且他根基尚浅,并无绝对可靠的亲信。
忽然,他想起当初刚在市长办公室中,柳艾津说过的话:要背景干净、能力出众、绝对忠诚。
再结合李花暗示的“柳艾津可能有意外人选”,种种迹象表明,柳艾津属意的就是欧阳薇或蒋勤。
只是他住院期间未能观察二人的工作表现,无法判断具体是谁。
但即便知道,他也不能主动推荐——揣测上意是个技术活,此刻最不该做的就是显得太过精明。
心念电转间,他迎上柳艾津的目光:“领导,我在市政府认识的人有限。若真要我说,我认为可以从几个方面综合考量。”
“说说看。”柳艾津放下茶杯。
“第一,政治过硬,身家清白。第二,学习能力强,能快速适应工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稍作停顿,“赵亦路虽然已经被留置,但他在江南市经营多年,难保不会有死忠铤而走险。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陪伴您外出时,需要具备一定的安全防护意识和能力。”
他特意将“安全防护”放在突出位置,所有的提议都显得公允客观,不带丝毫私心。
但柳艾津一定能听出弦外之音。有些话由他来说,日后即便出事,她处理起来也不会为难。
柳艾津纤细的手指轻抚下巴,似乎在权衡他的话。
她原本只是念及陈青屡遭无妄之灾,想要示好。
身为领导,若对下属的付出毫无表示,难免让人心寒。
然而陈青的话点醒了她:在当前形势下,一个具备专业防护能力的联络员确实是刚需。
“你的建议很中肯。”柳艾津很快展露浅笑,“果然我没看错人。人选确定后,还要你多带一带。”
“这是我分内的事。”
“另外——”柳艾津提醒道,“今后常务副市长的联络员,你最好不要插手,让他自己选。”
陈青心中一动:“领导是已有人选了?”
“还没定。正好趁这个时间,你去摸摸石易县的情况。整个领导班子变动这么大,该好好考量了。”
联络员的示好还未落实,柳艾津转头就把石易县官员任职考察的任务交给了陈青。
他略感意外。
虽然他的“了解”未必会被采纳,但如此明显的示好,让他感受到的不是压力,而是柳艾津明确的拉拢。
或许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将他视为自己人。
不待他回应,柳艾津已淡然开口:“先去忙吧。有事我会找你,这几天你的工作尽量少安排些,别太劳累。”
“是。”陈青微微欠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柳艾津的视线里合拢的瞬间,柳艾津便拿起了内部电话。
“李花,”她声音平稳,“去详细了解一下欧阳薇和蒋勤的情况。重点是她们的个人意愿,以及……对陈青的态度。”
办公室外,陈青刚刚关上门转过身来,对面秘书室的门就开了。
欧阳薇和蒋勤应声而立。
“领导好。”欧阳薇微微躬身,姿态已十分自然。蒋勤慢了半拍,也跟着照做。
“辛苦了。”陈青点头,“这两天麻烦你们了。”
“分内之事。”欧阳薇接过话,目光落在他额角,“听说您遇到了车祸?”
“一点小擦碰,不碍事。”陈青抬手轻触额角,“你们忙。如果吴政委那边有新的安排,及时告知我。”
他拿不准柳艾津是打算继续留用这两人,还是等人选定下后再做调整。
毕竟最初是吴徒推荐的人选,柳艾津未明确表态,他不好越界。
原本打算去秘书二科转转,脚步一转,却走向了李花的办公室。
门开着。
陈青在门框上轻叩两下。
“李姐,忙着?”
李花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见他站在门口,立刻推开手头的材料站起身,亲自把对面的椅子扶正。
“进来坐。”
“姐,真没必要。”陈青快走两步上前。
“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一点闪失都不能有。”李花浅笑,带着几分调侃,“这两天一直和吴徒那边对接材料,没顾上去看你,别怪姐。”
“怎么会。”陈青放下笔记本,“我还要多谢姐之前的提醒,不然……”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顺势坐下。
李花目光扫过门外,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力道适中。
“急着叫你回来,知道为什么吗?”
陈青摇头。
“柳市长准备取消专职秘书岗位了。你也不用再为人选费心。”
“我本来也没担心过。”陈青笑道,“现在反倒轻松。常务副市长空缺,我就管着秘书二科,正好清闲。”
“刚柳市长来电话,问欧阳薇和蒋勤的意向,是你推荐的?”
“不全是。我只提了三点想法,供领导参考。”
“这就对了。”李花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两个姑娘,你更倾向谁?”
“姐,她俩年纪相仿,背景相似,又是吴政委推荐的人选,在我看来差别不大。”
“差别可不小。”李花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能有什么区别?”陈青故作不解,“背景、能力都差不多。”
李花一怔,这才想起这两人到位后,陈青几乎没和她们共事过,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奔波或躺在医院。
“那你专程跑来,总不是单纯为了看我吧?说真话。”
“其实——”陈青收敛了笑意,语气诚恳,“联络员毕竟不同于秘书,对工作能力的要求可以适当放宽。我主要还是从市长的安全角度考虑。”
李花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带着了然的笑意。
“陈秘书长,这话……你自己信几分?”
“八分。”陈青答得干脆,“在其位,谋其政。领导既然问了,我总得说点有建设性的意见。”
“行了,你的意思我收到了。”李花不再深究,“等我消息吧。晚上,要不要姐去照顾你,还是你到姐家里照顾照顾姐?”
陈青没想到在办公室李花也敢这样直接,心知不能过多纠结,连忙推辞道:“就不麻烦姐了,我这几天还想好好休息一下。”
李花也没有强求,“行吧!等姐的消息,或许会有惊喜!”
当天的中午午休时间,李花就把欧阳薇和蒋勤叫到她办公室里。
非常热情的泡了两杯热茶,对到她们二人面前。
两人因为职业的关系,坐得依然笔直,眼睛也没有四处张望。
“我上午和吴政委联系了一下。你们的保护任务基本结束了,有什么想法?”李花像个大姐姐一样,面带笑容。
“李秘书长,能圆满完成任务,没有辜负领导的期望,这就是我们的基本工作。”蒋勤的回答很正规,公式化当中很明显感觉到一种放松的心态。
“欧阳同志,你呢?一样?”
欧阳薇真起身,回应道:“领导,我们接到的任务圆满完成,接下来的工作等候领导安排,不应该有个人的想法。”
李花抬手示意她坐下,“以前你们的工作性质不一样,这两天跟随领导,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体会?”
“和警队很不一样,更紧张!”蒋勤实话实说。
欧阳薇却是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工作环境差异,压力不同,但都是为人民服务!”
李花再次点点头,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柳市长对你们的表现很满意。”
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端坐的两人:“市里正在调整岗位编制,计划取消专职秘书,设立‘领导联络员’岗位。这个位置......你们有没有想过调换一下工作岗位?”
这话一出,欧阳薇的神情中闪过一丝喜悦,没有逃过李花的眼睛。
“能服务领导是荣幸,只是……”她稍顿,声音压低,“据我所知,联络员的职责边界似乎比秘书更模糊,我们毕竟缺乏市府工作经验,恐怕错漏太多,不能很好的为领导服务。”
蒋勤原本是没打算说话的,见欧阳薇已经说了,也只好目不斜视的回应:
“李副秘书长,我直说了吧。”她的语气非常肯定,“当年报考警校,就是喜欢警察这个职业。在领导身边写材料、揣摩心思的活儿,不太擅长。”
李花笑了笑,站起来,“行,今天就简单聊一聊。看来我有些辜负陈副秘书长的推荐了。”
第84章 秘书一科
蒋勤和欧阳薇都微微一愣,相互看了一眼。
欧阳薇低声追问了一句,“是陈青陈副秘书长?”
“是啊!他也是从基层提拔上来的。”目光在欧阳薇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次岗位变动,是陈青秘书长向柳市长大力举荐的。这次不只是市政府的岗位变动,也是一次改革,对江南市和你们未来的职业生涯,也可能是一次重大的机遇和转变。”
欧阳薇眼神微动。
蒋勤依旧神色坚定。
片刻后,欧阳薇开口:“李副秘书长,我......能不能先和陈副秘书长请教之后再给您回答?”
“你呢?”李花看向蒋勤,“要不要也和陈副秘书长聊聊之后再做决定?”
蒋勤感觉到衣袖被欧阳薇轻轻扯了一下,只好也迎合道:“那就一起吧!”
李花没有点破刚才欧阳薇的小动作,虽然看不清,但两人之间的神色变化还是能分辨的出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业计划和想法,有人能坚持一个职业到底,也许并非热爱,却是愿意去做的。
有人中途会不断地调整适应新的岗位,这也不是随波逐流,而是适应环境。
特别是在体制内的,自动请求调动的,无不是前去困难地区或单位,像这次两人所遇到的变化,有的人一辈子也遇不到。
“走吧!我带你们去见陈副秘书长,或许之后你们会有所变化。”
李花起身带着两人去了陈青的办公室,并没有马上说什么,而是让欧阳薇和蒋勤先等着,她把陈青叫到门外,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之前的会谈内容。
“这件事有些急,柳市长希望尽快定下来。否则,其他市领导那边......”
简明扼要,却又点明了重点。
陈青明白柳艾津是在抓时机,一旦错失这个时机,以后要推动就困难了。
虽然到现在他还没想清楚柳艾津为什么要把一个岗位调整放在这么好的一个时机中来推进,但也只能点头,“其实我真的没有对她们任何人有单独的看法。”
“可,现在你必须有了!”李花轻轻的在他肩窝锤了一下,“速度,争取十分钟后给我一个答复。”
“好吧!”陈青无奈地点点头。
回转到办公室,李花并没有跟着进来。
陈青一步步走回自己的位置,脑子里飞速地思考该怎么和这两个女警交谈。
却听见欧阳薇猛地站起身来,“陈副秘书长,我能拜您为师吗?”
闻言,陈青愣了。
就听见欧阳薇急切地说道:“您能做好市长秘书工作,值得我学习。不管是不是能在市长身边工作,都有让我学习的经验。要是,以后还有保护领导安全的工作,也不至于像这次有些盲目。”
欧阳薇的解释听起来很是认真,让陈青有种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的想法。
可接下来,蒋勤似乎也明白过来,跟着站起来说道:“没错,陈副秘书长,还希望您能不吝赐教!”
“你们俩都没打算真正的到市政府来工作?”
蒋勤这次聪明了,“领导,我们接受工作安排!”
陈青没想到李花刚才简述的两人的态度和现在差别这么大,笑道:“既然你们一心拜师,那就要尊师重道!”
“老师!”蒋勤和欧阳薇居然同时弯腰鞠躬直接喊了出来。
“行了!”陈青连忙站起来,“你们来真的!?”
蒋勤和欧阳薇一左一右站在陈青身边,还真像个学生向老师撒娇一样,“老师,您答应了吧!”
一场原本不知道该怎么沟通的见面,居然成了拜师的场面,估计所有人都没想到。
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接下来陈青也没想再沟通了。
人心是不能测试的,只有事实才能检验。
陈青相信,李花的判断不会有太多的偏差,至少比他强。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伤了“师生”感情。
当天下午临下班时,欧阳薇和蒋勤同时接到市公安局政委吴徒的电话通知,要求她们立即回市局汇报近期工作情况。
第二天一早,市公安局内部传出一条令人瞩目的消息:蒋勤被任命为城南派出所代理所长。这是全市最年轻、警衔最低的所长。若不是前面加了“代理“二字,恐怕不少老同志都要提出异议。
下午,市委组织部的调令送达市公安局。欧阳薇跨系统调入市政府,安排在市政府办公室秘书一科工作。
与此同时,市政府公示栏贴出一则简短的人事调动通知:
【经研究决定:欧阳薇同志由市公安局调任江南市人民政府办公室秘书一科。】
这则通知简单得让许多人摸不着头脑。
但随后发布的内部通知就让一切明朗起来:
市政府副秘书长、秘书二科科长陈青不再兼任市长秘书,由欧阳薇同志接替日常事务协调及文稿处理等工作,李花副秘书长协助市长开展工作。
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市长身边不再设专职秘书岗位,但实际工作由欧阳薇承担。秘书一科原本由秘书长崔生兼任科长,主要负责统筹安排,现在欧阳薇加入后,主要工作却是直接对接柳艾津市长。
陈青看到通知时,正在翻阅石易县的灾情报告。他放下文件,目光在“不再兼任“四个字上停留片刻。
这是要把可靠的人安排到市级机关的中层岗位,确保市政府的各项决策能够顺利落地实施。接下来,就该确定常务副市长的人选了。
就在他准备继续研究石易县材料时,一份新的通知送到了他桌上。
【经市政府研究决定,成立石易县救灾款发放工作督导组,由陈青同志任组长,即日赴石易县督导救灾款发放工作......】
这份任命来得恰到好处。当初支秋雅在电视镜头前许下的承诺,现在要由市财政出钱兑现。陈青带着这笔专项资金前往石易县,自然会被奉为上宾。
柳艾津给了他这个副秘书长一个极具分量的实权岗位。
更让他意外的是工作组的成员名单:除了他这个组长,还有市财政局预算处处长、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以及——欧阳薇。
陈青立即前往市长办公室请示。
“欧阳薇同志刚接触政府工作,需要多学习。“柳艾津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而且有她在,你的安全工作我也更放心。“
“我明白了。“陈青点头,“一定会带好欧阳薇同志,确保完成任务。“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时,陈青心里已经清楚:这既是对他能力的考验,也是给他积累政绩的机会。石易县这个刚刚经历官场地震的地方,正是他施展拳脚的最佳舞台。
而欧阳薇的加入,更是意味深长——既是保护,也是监督,更是培养。
这场人事布局的棋局,正在悄然展开。
陈青前往石易县的当天,也是省委联合工作组撤离江南市的日子。
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像是在为江南市官场的一场博弈送行。
林浩日借口第二天有重要的工作,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前来拜访了周正良。
此刻送行省委联合工作组的只有柳艾津。
疗养院门口,周正良主动伸出手与柳艾津握手道别。
“艾津同志,这次江南市的震荡很大,省领导时刻都在关注。”
“我明白,麻烦周书记了。也请您给郑省长带句话,江南市必然会恍然一新。”
李花落后了两步,挥手让身后的随行人员全都退后。
周正良目光扫了一眼退后的人员,这才语重心长地开口,“浩日同志毕竟还是江南市市委书记,班子的团结,是需要一个稳定大局的舵手。”
柳艾津的身体微微一僵,“周书记的话我记下了。”
“你别怪我多话!”周正良叹了口气,“有些矛盾,不宜再摆在台面上了,要讲究方式方法。一切以江南市的发展为首要任务!”
柳艾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面容带上微笑,双手放在身前,微微躬身,“请周书记放心,我明白轻重,也会积极配合林浩日同志的工作。只是,工作也需要相互支持......”
“包书记有句话,你可以参考一下: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周正良说完,也不解释,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看着联合工作组的人离开,柳艾津沉思着周正良转达的省委书记包丁君话里的意思。
稍微熟知古文,就知道这是董仲舒的名言,但原本的意思是与其空有羡慕、空想,不如脚踏实地去做准备工作,采取实际行动达成目标,体现了一种务实的态度。
但很明显周正良转述这句话绝不是这个意思。
“结网?”柳艾津似乎明白了这句话里真正的意思,漂亮的脸庞上柳眉皱到了一起。
几乎就在周正良车队离开视线的同时,市委办公室发出紧急通知:一小时后,召开临时市委常委会议。
柳艾津原本沉思的心头顿时怒火中烧!
这林浩日还真是死性不改!
比上一次只是提前了一个小时通知,分明又想要整出让她措手不及的安排。
望着周正良车队消失的方向,柳艾津站在原地,细密的雨丝沾湿了她的发梢,她却浑然未觉。
林浩日这近乎挑衅的临时会议通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刚刚因工作组撤离而稍有松弛的神经。
“结网……哼,是逼着我尽快把网结得更密、更牢啊。”她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林浩日如此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无非就是想在人事安排和其他重要议题上抢夺主导权,挽回因赵亦路倒台而损失的威信,重塑一张新的网。
“市长?”李花撑着一把伞走了过来,轻声提醒,“雨凉,先上车吧。常委会……我们还需要准备一下。”
柳艾津收回目光,眼神已恢复锐利与平静。“走吧。”
第85章 不必顾虑
她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专车,“通知陈青,石易县那边,让他放开手脚,不必有顾虑,一切以落实工作、安抚灾民为重。务必要狠狠地深挖!”
她需要陈青在石易县打开局面,这既是兑现承诺、收拢民心,也是嵌入一颗稳固的钉子,让林浩日无法完全掌控这个刚刚经历巨变的县城。
……
与此同时,前往石易县的公务车上,中巴车显得有些空,气氛却略显沉闷。
陈青坐在第一排,闭目养神,额角结痂的伤痕在车窗透入的灰蒙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看似在休息,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梳理着石易县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救灾款发放可能遇到的阻碍。
朱浩这个县委书记,在支秋雅强势时几乎被架空,如今支秋雅倒台,他是想趁机真正掌控局面,还是只想稳住位置做个太平官?
县里其他干部,又有多少是赵亦路、支秋雅的余党,或是心怀鬼胎的骑墙派?
欧阳薇坐在车门前的独立位置,身姿依旧带着几分警营的挺拔,但眼神已经不再像初入市府时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第一次穿贴身的职业套装,把身体束缚得从来没有这样曲线毕露,让她微微有些不自然。
毕竟,之前的警服宽大,遮挡了所有属于女性的骄傲。
上车之前,她分明感觉到身后好多带着色彩的目光的窥视。
要不是天已经转凉,黑色厚丝袜,她都觉得自己像是要被人看光。
唯一还保持的就是一头齐耳短发。
她的目光时而掠过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致,时而侧目悄然观察着陈青。
她的手边放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石易县的基本情况、灾情报告以及可能涉及的相关人员背景资料。
其中一部分是她接到任务后,连夜查阅档案整理出来的。
更多的却是陈青在上车之前交给她的。
车内除了引擎的低鸣和雨刮器规律的摆动声,十分安静。
开车的司机是市政府车队的老师傅,深知规矩,默不作声。
欧阳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侧身,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老师,关于石易县财政局现任局长杨友豪的资料,我补充了一些。他是去年从市财政局预算处副处长岗位上调任的,当时是……任兴副市长推动的。任兴出事后,他最近在县里表现得很活跃,多次在公开场合表态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的决定。”
陈青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欧阳薇进入角色很快,而且抓住了重点。
救灾款的发放,最终要经过县财政局,这个杨友豪的背景和动向至关重要。
不过,她的语气中多少带了一些警察办案的推测。
“嗯,留意他。到了县里,接触时多观察。”陈青简单吩咐道。
他现在不想硬性的改变欧阳薇的工作方法,有时候或许还能有意想不到的一些收获。
“明白。”欧阳薇点头,随即又递过一份手写的清单,“这是根据灾情报告和以往类似情况,初步拟定的救灾款发放可能需要重点关注的风险环节和核查要点,请您过目。”
陈青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甚至考虑到了村级公示可能存在的漏洞。
这不仅仅是秘书的文字工作,更带有了纪委和审计的思维。
看来吴徒推荐欧阳薇和蒋勤的时候,并不仅仅是看中她的身手和安全意识,应该也别有用意。
“很好。思考很全面。”陈青将清单递还给她,“到时候你和纪委的王主任重点跟进这些环节。”
“是。”欧阳薇接过清单,小心收好,心中因为得到肯定而微微一暖,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平静。
她很清楚,自己这个“联络员”跟在陈青身边参与具体督导工作,既是学习积累,也是柳市长和陈青这个老师对她的信任和考验。
她必须尽快适应这种从被动执行安全任务到主动参与政务协调的转变。
车队抵达石易县界时,细雨已歇。
让陈青毫不意外的是,县委书记朱浩竟然又亲自率领县里几套班子的主要成员,在县界路口等候迎接。
车队排成了长龙,场面颇为隆重。
上次来被柳艾津当面驳斥,却依然我行我素。
只是,这一次到底是“真心”迎接,还是表明一个态度。
他不是柳艾津,此次也不是十万火急的事,自然不能驳了朱浩的面子。
陈青的车刚停稳,朱浩便快步上前,站在中巴车的车门前,仰望的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谦卑的笑容:“陈秘书长,欢迎,欢迎您莅临石易县检查指导工作!一路辛苦了!”
陈青下车,与朱浩握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后面一众县级领导,看到了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眼神中各异,有敬畏,有探究,也有掩饰不住的忐忑。
“朱书记太客气了,劳驾各位同志久等。”
“陈秘书长这话就太见外了!”朱浩的笑中带着一丝恭维,“您可是我们石易县走出去的干部,年轻有为,以后还要多关照我们石易县啊!”
陈青笑了笑,没有回应,转身把随后下车的市财政局预算处齐明达处长、市纪委监察室王达副主任,以及欧阳薇这个新到任的市长联络员一一做了介绍。
一番寒暄,陈青又主动开口,“朱书记,我们直接去会议室吧,工作要紧。这可是领导非常关注的事。”
“哎,好,好!都安排好了!”朱浩连连点头,“陈秘书长,请上车,跟着前面的车队就行。”
说完,他没回自己的专车,而是跟着工作组的身后上了车。
欧阳薇看了一眼陈青没有阻止,默默的后退了一个位置,把独立座椅的第一个位置留给了朱浩。
陈青虽然和朱浩还有一些交情,但此刻也不是叙旧的时候,这种超高规格的接待,他也心知肚明。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市政府副秘书长的身份,以及手中握着的救灾款发放督导权;
另一方面,恐怕更是因为他“扳倒”赵亦路、支秋雅的“凶名”在外,加上与市长柳艾津关系密切,让这些地方官心存忌惮,急于表露忠心或者说划清界限。
至于之前的那一点交情,要是没有上面两点,根本就不存在。
石易县县委办公室主任张池,很识趣,只是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并没有上前。
欧阳薇虽然在和朱浩握手的时候展现出微笑,但除此之外,全程跟在陈青身后半步的位置,敏锐地观察着迎接的每一个人。
她注意到县委的人来得不少,但县政府的人却只有一个副县长。
但那人也只是在介绍的时候上前,之后就一直站在外围稍后的位置,眼神低垂。
她默默记下这些人的站位和神态,这些都是判断局势的重要信息。
前往县政府的路上,朱浩在车里便开始滔滔不绝地汇报灾后重建的进展,以及对市委市政府,特别是对柳市长关怀的感激之情,言语间不时透露出对之前“受支秋雅蒙蔽压制”的无奈和委屈。
陈青只是偶尔“嗯”一声,并不多言。
直到朱浩提到救灾款发放的初步设想时,他才开口打断,“朱书记,这次救灾款可是市政府给石易县兜底。”
朱浩脸色微微一僵,干笑了两声,“陈秘书长,这个事还不都是支秋雅干出来的事。”
“朱书记,”陈青淡淡开口,“灾情已经控制住了,但县政府的承诺一直没有兑现,舆情有没有什么异动?”
“这个嘛,确实有一些。我已经安排人在处理,保证不给市里增加麻烦!”
“那就最好!”陈青似乎松了口气,“朱书记,救灾款更是老百姓的救命钱、希望钱。柳市长多次强调,必须每一分钱都实实在在发到受灾群众手中,不容有任何差错。”
“是是是,这是当然!我们一定严格落实市领导指示!”朱浩赶紧表态。
“为了保证发放的准确和公正,”陈青继续说道,目光看向窗外掠过的一些仍有积水痕迹的低洼地带,“我需要一份最详尽的、落实到户、到人的受灾人员统计表。包括户主姓名、身份证号、家庭人口、受灾程度、受损财产估值、拟发放金额,以及……村级负责人、乡镇街道审核人、县民政局和财政局最终核定人,都必须签字盖章,明确责任。”
朱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份统计表看似简单,实则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状。
一旦签字画押,任何环节出问题,追责起来就是铁证。
这位于年轻的副秘书长,说话滴水不漏,让朱浩心里在衡量陈青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没问题!陈秘书长要求非常合理、非常必要!”朱浩只迟疑了一瞬,立刻拍胸脯保证,“我们马上组织力量,加班加点,以最快的速度把详细统计表做出来,确保准确无误!”
“好,有朱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陈青点点头,“统计表是基础,后续的公示、发放、抽查,督导组会全程跟进。欧阳,”他转向侧后方的欧阳薇,“这件事你负责与县里对接,确保统计口径统一,信息真实完整。”
“好的,陈组长。”欧阳薇立刻应下,声音清晰沉稳。
第86章 主动权
她转过身,对朱浩礼貌地说道:“朱书记,会后麻烦您安排具体负责的同志和我对接一下,我把市里的统一表格模板和要求跟他们详细沟通。”
“好好好,一定配合好欧阳同志的工作!”朱浩连忙答应,心中对这位跟在陈青身边、气质不凡的年轻女子又高看了一眼。
看来不仅是陈青不好应付,他身边的人也个个都是人精。
一路不停,中巴车驶进县委大院,一行人下车之后,直接到了会议室。
会议定在了石易县县委大楼最大的会议室,陈青原本还奇怪是为什么,走进去才发现其中门道。
入目之中各乡镇街道、相关科局一把手全部到场,济济一堂。
这么隆重的会议,不是欢迎,而是迫切的需要这一笔钱来挽回县委县政府在民众当中的形象。
若不是省纪委工作组来得快,处理得及时,这笔救灾款还不知道从哪儿出!
不只是陈青,就连身后齐处长和王副主任都察觉到了事情的紧迫性。
可想而知,朱浩口中的已经控制住舆情水分有多高了!
朱浩虽然在石易县看样子恢复了一把手的权威,但表现还是有些无能。
像这样给工作组施加压力,就没想过适得其反吗?
即便是及时发放了款项,上下都满意了,可他呢?
就没考虑过自己的前途?
就在此刻,李花的电话打了进来,陈青借口接电话,没有迈进会议室,而是转身走到一边,按下了接听键。
听完,李花简明扼要的讲述了柳艾津的指示,陈青的双眼微微一眯。
看来,今天这个面子还真不能给朱浩了!
转身走到会议室门口,语气严肃的说道:“朱书记,让县财政、县纪委和县公安局的同志一起,找个小会议室先开个会。”
“陈秘书长,大家都还等着你呢!”朱浩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那是你的事。工作组有工作组的工作内容!”陈青一点没留情面,“要是朱书记不知道该怎么安排,我们就直接挨个乡镇走一遭了!”
“陈秘书长,您别生气,我这就安排!”朱浩无奈对着身边的办公室主任张池使了个眼色,“张主任,带工作组到小会议室,我马上过来。”
张池连忙上前,“陈秘书长,请跟我来。”
陈青点点头,对身后的齐处长和王副主任示意了一下,一行人跟着张池走向另一头的小会议室。
就在他们转身离开的瞬间,陈青分明听到了身后大会议室里低声的议论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起。
朱浩的声音猛然提高:“都安静,先回去。纪委、财政和公安局的负责人跟我来。”
陈青一行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朱浩的脸上火辣辣的痛。
以往任何领导前来,尽管他这个已经被架空的县委书记,但这些场面摆出来也能让领导对他刮目相看。
虽然他的本意就有逼迫工作组尽快放款的意思,可陈青丝毫没有留情面的做法,还是让他难以接受。
小会议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复杂难言的目光。
陈青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没有多余的寒暄,自顾自的先安排起了任务。
“齐处长,看样子紧迫性比我们预料的还要急。款项的发放恐怕需要市里调一些人前来辅助才行。”
齐明达点点头,陈青是工作组组长,又是市政府副秘书长,而且还是市长眼前的红人,单就这一点,他也会配合工作。
拿出电话,立即就给市财政局办公室和打电话安排人手。
王副主任不等陈青开口,就已经主动说道:“陈秘书长,我会盯紧每一笔款项,不过我相信县纪委这些人还没这个胆子在我眼皮子底下不认真工作的。”
陈青点点头,纪委的工作有特殊性,他不好去安排。
而且,这段时间市纪委配合省委工作组的确也很辛苦,抽调人不现实。
说话间,朱浩带着县财政局局长杨友豪、纪委书记张伟民以及公安局副长代永强走了进来。
张池有些尴尬的对着朱浩摇摇头,示意陈青似乎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给。
朱浩脸色很是不好看,一挥手让几人落座,一言不发。
陈青扫了一眼朱浩,暗叹怪不得一直以来在石易县能被支秋雅架空,就这点城府确实难堪重任。
即便有新的县长上任,要不了多久,朱浩恐怕依然还是要被架空。
“时间紧,任务重,我就不废话了!”陈青开门见山地说道:“市政府给石易县兜底的目的是为了人民群众,不是形式主义!”
“柳市长要求我们必须确保每一分钱都精准、及时、公正地发放到真正的受灾群众手中。”
“朱书记,刚才在路上你提到过救灾款发放的‘设想’,但现在我需要看到的是具体方案、明确的时间表和责任人清单。特别是受灾人员底册的复核确认情况,这是源头。”
朱浩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主导权:“陈组长,这个时间上确实有难度,不过,我们已经在着手......”
“朱书记,”陈青毫不客气地打断,“‘在着手做’不够清晰。我要的是结果导向。”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杨友豪,“杨局长,受灾人员统计复核表,最新、最全的版本,现在能调取出来吗?”
“各乡镇街道上报的数据,县级审核流程是什么?复核责任人是谁?”
杨友豪额角瞬间渗出细汗,眼神下意识地瞟向朱浩,支吾道:“这…这个…最新的汇总表还在整理核对中,复核是由各乡镇初步负责,我们县局进行抽查……”
“抽查比例多少?抽查发现了什么问题?问题清单在哪里?”陈青步步紧逼地追问。
杨友豪可能意识到朱浩也无法解决,又把目光看向了曾经的同事兼领导齐明达。
齐明达目光直视前方,视若无睹。
“杨局长回答不上来,是不是就是说你们的工作......”陈青语气顿了顿,还是留了一些情面,“还没有进行到这一步。”
杨友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陈组长,人手不足,真的尽力在做了。再给我两天时间,一定能给出您需要的资料。”
陈青目光转向齐明达。
齐明达犹豫了一下,“陈组长,只要资料没有作假,两天确实能完成。但这个时间......”
“那就把先确定的进行发放,一边确认一边发放。”陈青直接下达了工作流程,转向代永强,“代局长,能保证款项安全和发放人员的安全吗?”
代永强从进来就被陈青犀利的话语给震住了,连忙点头,“没问题,任何问题我们都会克服!”
“好,”陈青转向欧阳薇:“欧阳,你负责对接后续资料的核对,有任何问题及时通知。”
吩咐完之后,陈青才看向一脸冰寒的朱浩,“朱书记,立刻启动对受灾人员底册的100%复核。您该展现一下您身为领导的带头作用,该谁签字背书的,就是谁。”
“您是石易县的班长,石易县班子有没有担当和高效的执行力,就看您了。”
“另外,”陈青补充道,语气缓和但分量不减,“大会议室里的各级干部,请朱书记妥善安排,让他们立刻回到各自岗位,专注于本职工作特别是灾后重建和民生保障。救灾款的专项核查,由督导组直接对口负责部门进行。不必要的会议和形式主义,可以免则免。我们的精力,要放在刀刃上。”
朱浩感觉胸口发闷,陈青的“安排”哪里是商量,分明是命令式地切割和接管!
他剥夺了自己利用大会议造势的机会,直接切入核心部门的核心业务,特别是要求一把手签字背书和纪委全程介入,这等于把巨大的政治风险和追责压力直接压到了各乡镇和财政、纪委头上。
但他无法反驳。
陈青的每一项要求都紧扣“精准、公正”的主题,直指要害,且打着市长和省工作组的旗号,占据着绝对的道义和权力制高点。
“……好,陈组长的指示非常明确,也非常必要。”朱浩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县委一定全力配合督导组工作,确保救灾款发放万无一失!我马上安排落实。”
他看了一眼杨友豪等人,“都听到了?立刻按陈组长的要求去办!出了问题,唯你们是问!”
小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
杨友豪等人唯唯诺诺地答应,匆匆起身去执行陈青的指令,额上的汗更多了。
朱浩看着陈青波澜不惊的脸,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年轻的秘书长产生了强烈的忌惮——此人行事之果决,手段之精准,远超他的预估。
一场围绕着救灾款,实则牵动石易县官场神经的硬仗,在陈青这雷霆般的决断和安排下,已经毫无缓冲地拉开了序幕。
而陈青,已经牢牢掌控了这场战役的初步主动权。
第87章 杀鸡儆猴
似乎给了他机会,但朱浩知道,他已经失去了主动权,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执行!
石易县县委招待所的临时会议室,如今成了市政府救灾款发放督导工作组的指挥中枢。
原本还有一些淡淡的清洁剂味道的房间,现在却全是纸张的粉尘味道,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
欧阳薇将一摞刚接收到的统计报表轻轻放在陈青面前,英气的脸上有肃杀的气息。
不管她是不是主动想要改变工作,但在警局的工作经历还是让她保留下来了一些刚直的底线。
“老师,县财政局报上来的第一批人员复核数据,问题很大。”
陈青从石易县水利年鉴中抬起头,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说说。”
“格式混乱不堪,有的用手写,有的用电子表格,标准完全不统一。”
“关键信息大量缺失,超过三成的报表没有村级审核人签字。有签字的,从字迹就能看出是他人代笔。”
“而受灾程度评估一栏更是模糊,全是‘严重’、‘一般’这种定性描述,没有任何量化指标。”
欧阳薇语速清晰,带着刑警分析案情的冷静,“更明显的是,至少有两个乡镇的受灾户签名,笔迹高度相似,像是同一个人代签的。”
最后,她应该是忍不住内心的愤怒,终于还是说出了心里最不耻的行为,“村干部的领导代笔也就算了,连受灾户的签名也作假,他们是不是太不把法律当回事了!”
她指着其中几处,补充道:“还有逻辑漏洞,这户登记家庭人口3人,但受损房屋面积却比隔壁人口5家的还大出一倍,这不合常理。杨友豪局长解释说基层人手不足,时间紧迫,难免疏漏。”
陈青拿起一份报表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这不是疏漏,这是赤裸裸的敷衍和挑衅,是朱浩和他手下人精心布置的第一道迷阵,想用一堆烂账把他拖死在数据核对当中。
而原来支秋雅承诺的救灾补助款,迟迟不能发放,即便之前仅仅只是一些受灾群众的不满情绪,也会在有心人的怂恿下失态和怨念扩大。
这样一来,审核就不得不放松,必须尽快发放补助款,安抚民心。
那他们这一行工作督导组,就名存实亡了。
“你怎么看?”他问欧阳薇,有意了解一下这位曾经的女警身份转换市政府工作,有什么样的不同。
欧阳薇站得笔直,声音清脆:“我认为,这不是能力和态度问题,是他们有意制造障碍的问题。”
“单纯发回重报,他们会用同样的方法继续拖延。必须现场核查,抓几个典型,才能打破他们的侥幸心理。”
陈青神色不变,“这是现象,目的呢?”
“目的?”这句话让欧阳薇一愣,“老师,我也想不明白!明明是一件好事,他们怎么就非得要拖延?”
“想不明白是因为你对他们了解不够深,以后你就会明白了!”陈青并没有点破这些拖沓背后隐藏的贪腐。
“老师,那您能给我讲讲吗?”
“只有你自己体会到了,才能理解深刻。我告诉你了,就没多大意思了!”
陈青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吴徒推荐的人,果然不只是身手好,这爱学习的态度也是很好的。
只是,在政府部门工作,学习是要付出代价的,不可能像在学校或者警局里的工作氛围。
“行了,有空你再仔细的慢慢钻研,有没有眉目在分析之后再来问我,一点就透。”陈青打断了欧阳薇想要继续追问的念头:“不过你的分析尽管只是表明,但也不能任由他们这样下去。整理出问题最突出、态度最敷衍的三个乡镇名单,下午我们亲自去走一趟。”
“是!”欧阳薇本能的回答之后,又发觉自己用词错误,马上修正,“好的,老师!我这就去办。”
趁着欧阳薇去整理资料,陈青对同样在办公室的工作组两位成员商议接下来的工作。
“齐处长、王主任,你们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陈青的询问不是应对,而是处理,摆明了就是不接受任何斡旋,必须要拿谁开刀。
齐明达笑了笑,“陈秘书长,这个事,老王应该有经验。”
王达身为纪委的一员,齐明达所说也不假,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陈秘书长,要说最有效的办法,那就是现场直接处理。虽然我们只是工作督导组,没有什么大的权利,但可以给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建议,同时也可以建议县纪委审查!”
陈青点点头,“王主任说的没错!否则,我们几个来这一趟还给人做嫁衣,委实有些憋屈。”
齐明达附和道:“这钱本来就不该市财政支出,支秋雅一句话,今年的财政支出又有一个大窟窿要填了。”
看似在抱怨,实则也是在提醒陈青,有足够的理由拿起大刀。
“两位,等欧阳把名单拿过来,下午我们就直奔目的地。”陈青的语气带着责任感,“前面的话我来说,即便是得罪谁,我来承担。后面的事,两位下手要狠一点。”
齐明达和王达两个名字都带“达”字的成员同时点头。
工作组内部达成一致,陈青松了口气。
下午,督导组的车队直接开进了问题最严重的河口镇镇政府大院。
得到消息的镇干部们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迎接,为首的镇长王友德满头大汗,脸上堆着谄媚而惶恐的笑容。
“陈秘书长,欢迎欢迎,您看您来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把数据造假做得更完美一些吗?”陈青打断他,语气并不严厉,却让王友德瞬间脸色煞白。
陈青没进会议室,直接让人把救灾款发放的原始记录和台账搬到院子里。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几页,然后递给身旁的市财政局预算处齐明达处长:“齐处长,你是专家,看看。”
齐明达推了推眼镜,只扫了几眼,便沉声道:“漏洞百出。发放记录没有领款人指纹,复核栏全是空白,资金流水与台账对不上。这是典型的账务混乱,管理失职!”
陈青的目光又转向分管副镇长李强:“李副镇长,请你解释一下,你们镇西南村这三户,评估房屋‘严重受损’的依据是什么?有没有现场照片和第三方鉴定?”
李强支支吾吾,眼神躲闪:“这个……当时情况紧急,主要是村干部报上来的,我们……我们相信基层同志的判断。”
“相信?”陈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市政府把几百万的救灾款拨下来,不是让你们用‘相信’两个字来糊弄的!这是老百姓的救命钱,不是你们人情往来的糊涂账!”
他猛地合上账本,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每一个镇干部:“河口镇镇长王友德,分管副镇长李强,对救灾款发放工作极不负责,数据严重失实,管理混乱,即刻起,工作组会建议石易县县政府暂停一切职务!接受县纪委进一步调查!”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陈青不等他们申辩,继续说道:“在石易县里的通知下达前,河口镇的救灾款发放工作,由市工作督导组直接接管,欧阳薇同志暂代协调,确保每一分钱都精准发到真正需要的群众手里!”
“是!”欧阳薇上前一步,声音坚定,目光扫过在场的镇干部,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势从身上散发出来。
话音落下,随行的工作组组员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王达就已经拨通了石易县县委书记朱浩的电话,把工作组的建议提了上去:
“朱书记,鉴于救灾补助款发放的事情非常紧急,工作组对河口镇的工作非常不满意,建议县委县政府暂停镇长王友德、分管副镇长李强暂停履行职务,我会提请县纪委对他们进行调查,有没有在其中滥用职权、违反规定的行为。”
王达稍微停顿了几秒,等到朱浩消化刚才所说的话。
眼神却扫向在场的河口镇的干部,冰冷的眼神让每一个接触到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几秒钟之后,王达紧跟着又说到:“朱书记,根据工作组的一致意见,为了高效的开展工作。河口镇的救灾补助款发放由工作组直接接管,也给其他乡镇打个样板!”
说完,王达再次给朱浩确认了一遍之后,挂断电话,拨通了县纪委值班室的电话,又是一通工作组的建议。
放下电话的瞬间,王友德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李强更是面无人色。
工作组的决定肯定不是最后的决定,但绝对是非常有力度的建议。
即便是看在这还没有发放的救灾补助款上,县委县政府也不可能对这建议熟视无睹。
况且打电话的是市纪委监察室的副主任。
这是一点机会都不给。
王达这两通电话,就已经决定了这两人即便之后能复职,但在档案上一定会留下重重的一笔。
未来的仕途之路几乎就已经宣告断绝了。
杀鸡儆猴!
第88章 惊涛骇浪
陈青用最直接、最铁腕的方式,在石易县这片看似铁板一块的官场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河口镇的工作人员都不是傻子,接下来欧阳薇的所有指令,从书记到一般的工作人员全都只能默默地听从安排。
从乡镇人口登记的原始记录开始核对,各村报上来的数据中没有一点问题的受灾户,挑选了几家。
开着车,就直奔受灾户的家里。
不到两个小时,欧阳薇就已经返回。
“陈组长,核查过了。有三家造假,而且还是和河口镇政府工作人员有亲戚关系或者就是河口镇工作人员自己的家、娘家。没有问题的,当场就发放了。”欧阳薇带着点兴奋地汇报道。
“录像了吗?”陈青并不激动。
“录了!”欧阳薇理解点头。
陈青接过欧阳薇手中的手机看了几个视频之后,递还给她。
“现在,你再给我说说你有什么感受?”陈青抬眼看了一眼欧阳薇。
“老王,走,抽支烟!”齐明达拉了一把王达。
这种状况,一看就知道陈青是在有意传授一些知识给这个新的市长联络员。
虽然他们也知道其中的道理,但显然欧阳薇还比较单纯,不太清楚。
陈青没有避开他们,不表示他们自己不自觉。
欧阳薇原本一时间就没有想到陈青突然发问,看见齐处长和王主任起身离开,还有些恍惚。
陈青却敲了敲桌子,“没想法吗?”
欧阳薇这才回过神来。
“老师,我感觉他们作假就是想中饱私囊。”
“他们是谁?”陈青追问道。
欧阳薇又思考了一会儿,才有些尴尬地回应,“老师,我......”
话音迟疑,一双眼却看向了陈青。
陈青原本马上就准备说的,想了想,轻声说道:“给蒋勤打个电话,听听她是怎么想的。”
欧阳薇马上拿出手机拨通了蒋勤的电话,把她所看到的告诉了蒋勤,并特意说了是陈青想听她的想法。
然后,欧阳薇把手机的免提打开,放在陈青的手边。
蒋勤沉默了几秒之后,忽然开口道:“老师,我会把你的想法告诉吴政委。石易县公安局这边一定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陈青笑了笑,开口道:“蒋勤,你说要是你自己打电话给石易县公安局,有没有可能会有某个领导愿意听听你的建议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看的是欧阳薇。
这眼神,让欧阳薇脸上一红,在蒋勤说出这些话之前,她连想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电话里蒋勤的回应很快,“老师,我尽量试试。”
“可以暗示就是吴政委的意思。”陈青隔着电话提示了一下。
“明白了,老师!”
“好,就这样!多注意身体!”
陈青关心了一句之后,就主动的在挂机键上切断了通话。
“老师,我......”欧阳薇没有伸手去拿手机,反而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我想得太简单了。”
陈青摇摇头,“不是你想的简单,而是你现在的工作岗位不一样。蒋勤可以做的事,你现在的身份不合适。你应该思考的是——”
“对表面现象背后的原因进行探究。你做了,看到了中饱私囊。但还不够,还有更深的原因,你不敢想!不敢说!”
欧阳薇沉默的想了一会儿,对着陈青深深鞠躬,“老师,我知道了。”
“行了!”陈青站起来,“后面的事应该要轻松多了。但你在河口镇的工作要做得细致、到位!你就留在河口镇,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了。记得王主任说的,‘样板’!”
当天晚上,陈青把欧阳薇留下,还留下了一个男性工作组的成员陪着他。
而其他的工作人员一起乘车离开了河口镇。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县,所有之前还在观望、甚至暗中使绊子的干部,都感到脖颈一凉。
这个年轻的陈秘书长,比他们想象的要狠辣果决得多。
而且,这次工作组的态度很明显,工作细致到已经让石易县的众人都感到头疼。
可是,这个消息传递出去的并非只有工作组的认真,还有过于较真!
“欺人太甚!他陈青眼里还有没有县委!还有没有组织程序!”县委书记办公室里,朱浩气得脸色铁青,一把将茶杯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陈青在河口镇的“建议”,相当于直接拿掉他两个科级干部,这对于朱浩而言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支秋雅被留置,刚开始在石易县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却被陈青丝毫不留情面的驳斥他的“好意”,把刚归拢的人心打散。
办公室主任张池小心翼翼地收拾着碎片,低声道:“书记,陈秘书长应该不是这样的人。而且,这次的救灾补助款市里相当于是在给石易县兜底......”
“兜底又怎么了?这个钱是他陈青私人腰包掏出来的吗?”朱浩怒气未消。
“陈秘书长毕竟刚提升,要不,咱服个软!”
“放p!”朱浩一拍办公桌,“他也就是个副处,以为自己多大个官。以为拿着尚方宝剑,就可以在石易县横着走了吗!”
张池心头微微一叹,这个书记之前受气太多,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一回,已经有点失了方寸了。
劝也劝了,他没办法再继续说。
好在全程的所有事与他的直接关系几乎没有,之前和陈青建立起来的细微的人情,他可不想和朱浩一般,去硬顶,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就在这时,朱浩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朱浩双眼死死地盯着,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立刻变得恭敬:“喂,我是朱浩!”
“刘秘书长,您好!有什么指示?”朱浩听到电话里的人报出身份后,申请立刻紧张起来。
“……是,是,您批评得对……”
“我们基层工作也确实有难处......”
“您的意思......”
“我明白了,陈秘书长毕竟年轻,方法可能急了些......”
“好的,我明白。一定处理好,维护好稳定的大局......您请放心!”
“请转告领导,我保证把工作做到最好!”
一连串的应答之后,挂掉电话的朱浩脸上的恭维和小心的神色消失。
之前的愤怒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镇定。
电话是市委副秘书长、林浩日的心腹刘明打来的,话里话外透着对陈青“方式方法”的不满,和对他的“支持”。
“听到了吗?”朱浩看着张池,“上面不是铁板一块。他陈青不是要效率吗?好,我们就给他效率!”
他压低声音,对张池吩咐道:“通知下去,所有涉及救灾款的部门,全力‘配合’工作督导组工作。”
张池有些没听明白,前面一句话似乎还带有一些针对的意思,怎么后面这句话就完全转了方向。
“书记,您的意思是配合工作督导组全力完成救灾补贴款的发放?”张池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没错!”朱浩淡淡一笑。“但是,所有流程,必须严格按照规章制度来!”
“少一个签字不行,缺一道程序不行!”
“他不是带了市财政局的人吗?好啊,所有资金划拨,让他们按最严标准审核,每一笔都要有出处,有依据!”
“任何决策,必须要开会形成决议,一事一议。”
张池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意味了。
一事一议,就是要让工作组陷入无尽的会议“讨论”中,凡事都先请示汇报,得到工作组的认可。
这样一来,工作督导组的成员就算分开,也会被无尽的会议所拖住,而发放救灾补助款的进度就会慢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而这一切,都可以有程序和规章制度来推托。
公对私,要求严格一点也不过分,何况还是一个人一个人的发放!
张池的眼睛看着朱浩,虽然口中马上答应了。
但从内心而言,他认为朱浩这是在玩火。
离开朱浩办公室,张池虽然按照朱浩的吩咐交代了下去。
但他还是关上办公室,走到最角落的地方给市政府办公室主任江文封打了个电话。
小心翼翼地求证现在陈青在市领导心目当中的位置。
江文封的答复让张池心头剧烈颤动。
很多细节,县里面是不知道的。
陈青出车祸居然是因为被人谋杀,而封锁现场的不是交警和刑警,而是驻军。
联想到之前马慎儿和陈青出事,是县公安局副局长代永强值班的时候发生的。
他又给代永强打电话。
多方的求证之后,张池下定了决心。
这不是背叛,而是良禽择木而栖的选择。
拨通陈青的电话,把朱浩接到市委刘秘书长电话之后的吩咐告诉了陈青。
陈青接到电话,神色没变。
心里已经掀起了巨大的浪涛。
这个朱浩,原本还有一点不多的情分,他既然一错再错,自己又何必要一帮再帮。
“老张,我记下了!此事必有后谢!”陈青挂断电话之后,并没有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工作组的成员。
而是在思考该怎么应对朱浩这一招看似合规的为难。
更为关键的是,这一切的源头来自市委秘书长刘明的电话。
第89章 神秘短信
他当然不相信是刘明主动来招惹自己的,背后要不是林浩日就是支冬雷。
一个是为了江南市的政局“稳定”,一个是要为自己的女儿“报仇”也好,出气也罢,都是有动机的。
向市长或者别人求助,只能证明自己无能。
可他还真没有敢于说出承担全部责任的话来强力推进救灾补助款的发放进度。
但有一点他也没想明白,拖延自己在石易县的工作进度,其实毫无意义,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在他还没有想明白怎么应对这近乎“耍赖”一般的手段前,很快,第一个会议就已经在县财政局局长杨友豪的提议下召开了。
讨论的议题是确定受灾标准。
“陈组长,暴雨导致的灾害程度不一样。怎么样才算是受灾群众,要是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下面乡镇也没办法进行统计。所以,他们之前也只能是以‘一般’、‘中等’、‘严重’等相对比较模糊的标准。”
陈青不答反问道:“杨局长认为这个标准该怎么确定?”
杨友豪脸上保持着谦恭的神色,“陈组长,我说白了就是个做财务的,肯定是以数据说话。”
“什么数据?”
“比如财产损失多少,折旧还是按照原价,计算方法很多,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听着杨友豪这“严谨”的推托借口,陈青的脸色冰寒。
对着一旁参加会议的张池问道:“张主任,石易县应急办主任是谁?”
张池回应道:“之前是支秋雅担任县长兼任应急指挥中心主任。”
“应急管理局局长是谁?”陈青追问道。
“黄山同志。”
“请黄山同志过来。”
陈青刚才在回应杨友豪的时候,脑子里就在飞速的思考如何应对,也终于让他找到了破局之法。
虽然支秋雅被留置了,但县应急管理局依然存在。
没有县长这个应急指挥中心主任存在,那应急管理局局长就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杨友豪所说的标准,在应急管理局就有明确文件确定。
至于是什么标准,他没那个心情去管。
他不是做慈善,一切按照政府的文件来执行就可以了。
对标准有异议,那也不是他陈青可以改变的。
虽然将第一场麻烦化解,但并没有改变朱浩的指令下,整个石易县从之前推诿扯皮到现在“积极配合”的状态发生。
这种配合,伴随着的是雪片一般需要工作督导组签字确认的文件。
或许是感觉会议形式被陈青破了局,但请教和小心求证的人却在县招待所工作督导组的临时办公室外面排起了长队。
伴随着进度的减慢,县里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说陈青仗着是市里派出的工作组组长,独断专行,影响了救灾补助款的发放。
甚至有留言已经指名道姓的说陈青和工作组吃拿卡要,要从救灾补助款里吃回扣!
夜晚,陈青回到招待所房间,感到一阵疲惫。
这种软刀子割肉,比直接的对抗更消耗心力。
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给李花打电话沟通一下情况,请教一下该如何才能破局。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想扳倒林浩日吗?明天上午九点,县人民公园假山旁,过时不候。】
短信没头没尾,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青脑中的迷雾。
这种不留姓名的电话号码,即便去查也查不出真实的。
但短信里的内容,却像是带着极度的诱惑勾引着陈青的内心。
近日的困局,源头自然是在林浩日头上。
可这个短信没有提及他现在的困局,反而直指这一段时间以来,市里的权力争斗。
更让他有些难以明白的是,对方为什么不找柳艾津、李花或者是那些靠向柳艾津的市领导,却偏偏找上自己?
陈青的心脏骤然收紧。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他已经不只一次因为权力斗争出现危险,这条诡异的短信很可能又是一个陷阱,也可能是直击对手心脏的绝佳机会。
林浩日如此急切地打压自己,恐怕不仅仅是维护权威,更是感觉到了某种来自石易县的威胁。
而这个威胁,很可能就来自已经落马的支秋雅在石易县曾经做过的事。
是金河的堤坝工程还是他未知的别的什么事?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
心念电转,他马上打电话把欧阳薇叫了过来。
“欧阳,交给你一个任务。”陈青神情平静地说道。
欧阳薇原本还有些疲惫的身躯猛的挺直了腰板:“老师,有工作尽快安排!”
“你一会儿悄悄化妆溜出去,联系县公安局副局长代永强。告诉他......”
陈青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欧阳薇必须专心才能听得清。
很快陈青说完之后,欧阳薇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老师放心,别的事我不敢打包票,这个事我一定全力完成。”
欧阳薇离开房间之后,陈青以为她会按照自己的吩咐,化妆离开。
谁知道没多久,就听见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很快,就看到招待所的服务员扶着欧阳薇上了救护车离去。
陈青双眼盯着远去的救护车,忽然失笑。
专业的人做的事还真不需要自己来指导,但欧阳薇这样公开的离开驻地,无疑会减少他人的怀疑,这才更专业。
为了让欧阳薇接下来要办的事完成得更好,陈青还是拨通了代永强的电话。
小仓居的事之后,陈青专门向吴徒询问过,这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所以,他说话也没有隐藏。
“代局,是我,陈青。明天上午九点,人民公园假山附近,我要去见一个不知道什么目的约见我的人。”
“这件事的具体我已经告诉欧阳薇,她晚一点会联系你,具体怎么办,你和她商量着来。”
有了欧阳薇离开的方法,陈青没有再给代永强说要这么做,自己还是别去干涉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明白,陈秘书长,我会亲自和欧阳薇同志商议。”代永强回答得干脆利落。
接着,陈青再把这个消息向柳艾津和李花做了汇报。
不管明天要见他的人是谁,是什么目的,受益的首要人物是柳艾津,他必须要让柳艾津知道。
也是再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上次就是因为给柳艾津请示之后,才有代永强带着警察出现在小仓居,避免了可能的恶性事件发生。
柳艾津的回复很快,只有八个字:“谨慎接触,安全第一。”
李花的回答却让陈青感到她是真心的为自己好。
“陈青,我建议你最好带上人一起去。不管对方是什么目的,找上你,都绝对没安好心。没有危险,自然是好事。有危险,实在不值得啊!”
“姐,现在石易县的状况,很明显是有人在后面站台。”
“速度慢就慢一点,反正最近这两天市里也要发生一些人事变动,耐心等一等,会有结果的。”
“可是,这样一来,柳市长交给我的工作完成质量大打折扣。”
“哎!”李花叹了口气,“真想在这条路上走出个希望来吗?”
“之前您不是给我说过,我从到市政府工作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没得选择了!”陈青回应道:“既然如此,那我又何必瞻前顾后!”
“看来,你是没有选择姐给你的提议了!”李花的声音有一种幽怨和感叹。
“姐,你放心。我走的路,您都给了我足够的意见,我没有忘。”陈青没有说自己选择了什么,但对李花的真心,他也是真的记在心里了。
和柳艾津、李花汇报之后,陈青的心也定了下来。
与其无休止的与石易县这帮人纠缠,还不如看看有没有其他的路。
明天或许是个改变。这个险,也值得去冒一冒!
次日一早,天色有些阴暗,看样子不是一个晴天。
陈青给齐处长和王主任告假,说去医院看看欧阳薇的状况,准时到了人民公园。
这个时候,公园里晨练的人已经开始慢慢散去。
还在公园里转悠的年龄都普遍比较大,绝大多数都是退休的老人。
虽然欧阳薇已经发来消息,让他放心。
但是从陈青自己的观察来看,分辨不出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代永强安排的人。
陈青舒展着手臂,他还真的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到公园这种地方来。
一步一步,向着短信里所说的地方走去。
林子里自然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感觉人都清爽了许多。
一对路过的老年人,脚步缓慢,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似乎是准备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下。
可就在陈青走近,再次伸展手臂的时候,老妇人看似同样的甩了一下手臂,却在他伸展的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
陈青一怔之下,马上握紧了拳头收了回来。
那一对老年人似乎什么也没做,老头坐着,老妇人依然像轮圈一般甩着手臂。
小心的看了一下手掌中的东西,竟然是一个耳麦,就像是手机的耳机一般。
陈青刚尝试戴到耳朵上,里面就传来了欧阳薇的声音,“老师,保持联系,我们就在附近,随时都能出现。”
陈青低声回应,算是测试了一下耳麦。
第90章 谁接得住
这才慢慢向着目的地而去。
到了假山附近,他特意围绕着假山转了几圈,才一步一步走上假山上的凉亭。
这个位置的视野极好,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公园。
看来对方是有所预判,如果有危险,就会立即离开。
眼看九点的时间即将到来,陈青转悠的身子停了下来。
从东边的小径上出现了一个人,身穿着有些肥大的风衣,不合时宜地戴着宽大的墨镜。
即便如此,他也从行走的身影中判断出来了来人是谁!
他设想了所有人,唯独没有设想到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人是他——石易县县委办公室主任张池。
张池由远及近,陈青余光扫见,却故意侧身望向别处,佯装未曾留意。
脚步声不疾不徐,直抵假山下。张池仰头望了眼凉亭,拾级而上。
“陈秘书长,早。”他摘下墨镜,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办公室的偶遇。
陈青转身,面露恰到好处的惊讶:“张主任?真是巧了。您这是……晨练?县委办今天不忙?”
他刻意点出对方职务,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隐藏的耳麦清晰收录。
“秘书长说笑了,”张池笑了笑,将墨镜拿在手中把玩,“今天是周末,休息。”
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了救灾款发放正处关键时期、根本无人能休息的现实。
陈青摸不准他是否就是那个约见自己的人,只能顺着话茬:“瞧我这记性,忙起来连日子都忘了。”
张池不再多言,将墨镜塞进风衣口袋,随即动手脱下那件略显宽大的米色风衣。
陈青这才注意到,他内里穿的竟是便装,腰侧还挂着一把深色木质的二胡。
“张主任好雅兴,还有这种爱好?”陈青挑眉。
“年纪上来了,反倒喜欢这些老玩意儿了。”张池将风衣仔细叠好,放在凉亭的木制栏杆下的椅子上,动作不紧不慢。
似乎他对本不该出现在公园假山的陈青在此既不惊讶,也没有热情寒暄的意思。
陈青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九点过五分了。
若张池就是约他见面的那个人,时间就正好对得上。
如果不是张池,那么他的到来会不会让原本要来的人就不会出现了。
假山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公园,但同时也是整个公园视线都可以看到的最高点,暴露在附近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陈青皱起眉头,耳麦里也传来欧阳薇的声音,“老师,要不要找人把他带走?”
陈青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他相信欧阳薇也能看到自己的动作。
而且,现在就算是把张池带走也无济于事。
就在陈青思考要不要和张池挑明询问的时候,原本在调试二胡弦的张池衣兜里的电话就突然响了。
“好,知道了,马上回来。”他只听了片刻便挂断,随即面带歉意转向陈青:“家里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张主任你忙。”陈青不动声色,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又是突然的变化了。
直到张池转身快步下山,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间,陈青这才发现,那件叠好的风衣被他遗忘在了凉亭内。
他刚要开口叫住,耳麦中欧阳薇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们的人跟上去了。”
陈青闭口,目光落在那件风衣上。
他走上前,伸手拿起,入手便觉内侧口袋有硬物。
除了那副墨镜,还有一个冰冷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U盘。
他抬眼望向张池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对着耳麦里说道:“欧阳,不用跟了,让我们的人回来。”
一抖风衣,陈青就穿在了身上。
不管张池是小心还是事先有所察觉,但很明显他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和陈青见面,给过陈青任何东西。
甚至,就连直面陈青,他也可以否认自己是约陈青见面的人。
风衣穿在陈青身上,居然意外地长度很合适。
只是款式看上去有些老,双排扣才显得风衣比较肥大。
“对方不会来了,收队。”陈青在耳麦里装出一副有些失望语气。
墨镜架上鼻梁,他步履从容地走下凉亭。
回到县委招待所的临时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
陈青第一时间将U盘插入加密电脑。
他并不担心病毒,更在意其中内容。
U盘里两个文件夹,点开第一个,看得陈青嘴角微微上翘。
里面是杨集镇镇长殷朵的一些黑材料,他不用去仔细判断,就知道其中所记载的九成九没问题。
即便是那些看上去少量有些含糊的,只要用心去查证都可以证实。
看来当初自己给张池说的,他还真的用心去办了。
只不过这些黑材料不只是让殷朵难受,完全可以被法办了。
随即,他点开了第二个文件夹。
目光扫过标题的瞬间,他身体微微前倾,呼吸和心跳都掉了一拍。
林天赐。
林浩日的独子,那个据说在国外“深造”的年轻人。
里面是金河堤坝历次修建、修复工程中,干股分红与资金流向的记录。
每一笔的账目流水都非常清晰,收款账户还特意标明是林天赐在国外的离岸公司。
这个账户的真假,一查就能知道。
尽管与林浩日没有直接关系,而且离岸公司的法人或许还不是林天赐,但这么详细的账目和流水,包括经手人都清清楚楚,稍微用心就能查得一清二楚。
张池没胆子,也没必要伪造如此规模的数据来诓他。
陈青感觉掌心有些潮热。
此前,从未有任何关于林浩日这个江南市市委书记的经济问题浮出水面。
他甚至可以断定,连柳艾津都未曾掌握如此致命的线索。
这是足以引爆江南市官场的惊雷。
若这一切坐实,即便林浩日能将自己撇清,他的政治生涯也注定走到尽头,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石易县内的一个工程。
还有多少工程?
另外其他的区县呢?
陈青并没有兴奋,反而心跳极速跳动。
张池……一个县委办主任,竟不声不响握住了这么重要的,关乎林浩日生死命门的证据。
他为何敢交出来?
又为何,偏偏交给自己?
是认定旁人不敢接手,还是算准了他陈青……有这个胆量接得住这颗烫手的山芋?
陈青关掉文件,拔出U盘,将其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的金属外壳,此刻却仿佛蕴藏着熔岩般的能量。
正在办公的齐明达和王达看见陈青回来之后坐在电脑后面就一言不发。
此刻看到陈青的脸色明显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但两人也没有开口询问。
直到欧阳薇从外面回来,两人才借口询问,关心她昨天夜里怎么忽然病了开了口。
“欧阳,昨晚怎么忽然进医院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肠胃有些不适,可能是吃东西着急了点。”欧阳薇早就想好了借口。
“现在好了吗?”
“没事了,这不就赶紧回来了吗?工作组的事还这么多。”
欧阳薇面向陈青,“陈组长......”
“对了,欧阳,我想起件事。先回房间,没事别打扰我。”陈青忽然起身向外走去。
他现在没有心思去解释今天公园假山上的一幕,也没去询问欧阳薇和代永强是怎么行动的。
他现在需要马上理清U盘的事,否则他根本静不下心来处理别的事。
张池这么精心设计的见面,绝不可能在无条件下承认,他又怎么去告诉别人资料来源呢?
可是,张池的条件是什么?
他一个市府办的副秘书长又能答应他什么条件,才能让张池愿意承认资料是他收集的?
陈青很清楚,自己接不住张池的条件。
谁能接得住?
用来威胁林浩日,陈青自己都笑了,这完全是不考虑的问题。
陈青首先就否定了所在地石易县的县委书记朱浩,就算他能在石易县只手撑天也不行,更何况他根本没这个能力。
柳艾津?陈青有些不敢确定。
之前从来没有半点蛛丝马迹显示柳艾津着手查过林浩日,是不想还是不敢,陈青心里还真的没有半点把握。
钱春华身后的简策?
陈青再次自我否定,他自己还没有自大到可以和这个层次的人谈条件。
马慎儿和马雄?
马慎儿肯定不行,马雄还没有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确定。
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假手马雄的下属。
思来想去,陈青都拿不定主意。
这个U盘拿在手里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丢是丢不掉了。
一旦这个U盘被林浩日知道,连柳艾津都搬不倒的人,会不会比赵亦路更疯狂?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里,陈青翻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把U盘再次插了进去,电脑屏幕的幽光映着陈青凝重的脸。
再次重新浏览了一遍,U盘里的内容如同两座沉甸甸的山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殷朵的材料,陈青已经完全忽略,这个对现在的他而言,完全就是个小卡拉米。
就算没有U盘里的内容,对付殷朵都已经很轻松。
相比起另一个文件夹里林天赐那份涉及金河堤坝工程干股分红、资金直指海外离岸账户的铁证,却是一柄足以撬动江南市最高权力格局的双刃剑。
一旦挥出,林浩日的政治生命或将终结,但引发的反噬风暴,绝不是一个刚晋升的市政府副秘书长能独自承受的。
这件事,他甚至都不敢和最信任的李花商议。
“张池……”陈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这位石易县的办公室主任为何选择他?
是看穿了他与柳艾津的紧密联系,还是认定他是唯一敢捅破天的人?
第91章 陷阱
抑或……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旨在诱使他触碰林浩日的逆鳞,借刀杀人?
他再次逐一审视手中可能的盟友,权衡再三,陈青的目光最终还是定格在了柳艾津的号码上。
这是他现在唯一、也是最大可能成为真正靠山的人,陈青不敢再耽误时间。
U盘留在自己手中时间越久,困扰和危险就越多越沉。
柳艾津与林浩日的权力博弈已趋白热化,这份证据对柳艾津而言,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武器。
但风险在于,柳艾津会如何利用它?
是否会为了政治利益将他置于风口浪尖?
他必须试探柳艾津的态度,既要表明忠诚与价值,又不能暴露U盘来源将自己置于险地。
深吸一口气,陈青用手机编辑了一条极其谨慎的信息:
“领导,石易县救灾款发放阻力远超预期,基层造假及敷衍手段触目惊心。”
“领导,石易县救灾款发放阻力巨大,基层数据造假、敷衍塞责情况触目惊心,推进艰难。”
等了一会儿,柳艾津的回信没有来。
如他所料,这条短信的内容不过就是一个工作汇报,柳艾津也不可能回复。
这条纯粹的工作汇报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接下来,他的第二条短信才发了出去:
“另,意外获知一条涉及市委主要领导亲属(林)与金河堤坝工程的重大线索,证据链指向明确,关联海外账户,分量极重。此物如烫手山芋,来源敏感,我无力独握,更不敢擅专。如何处置,请市长明示方向。陈青。”
信息发出,陈青心脏狂跳。
他刻意模糊了证据形式,没有说明,但字字珠玑,就看柳艾津能否心领神会,联想到林浩日及其子林天赐。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数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柳艾津的电话直接回拨了过来。
手机听筒里传来柳艾津的声音,“陈青,你刚才短信里提到的‘意外线索’具体指什么?”
“领导,主要是关于金河堤坝历年工程的一些内部情况,非常详细。”
陈青措辞谨慎,刻意规避了具体的姓名,“而且,证据明确指向了市委某位主要领导的直系亲属。”
他相信,结合前一条短信,柳艾津一定能瞬间锁定目标。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几秒后,柳艾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凝重:“证据的可靠性如何?你有多大把握?”这话语里的质询意味,让陈青的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
“有关联账户和具体经手人信息,但资金最终流向在海外。”陈青回答得字斟句酌,非常小心。
“你觉得可靠吗?”柳艾津加重了语气,“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抛出来,引导判断或者埋下的陷阱?”
果然,柳艾津很迟疑。
这是非常关键的一问,也是陈青在分析柳艾津决心的最后一问。
陈青早有准备,回答也非常谨慎而清晰:“伪造的难度极大,而且石易县的支出明细是可以查的。即便是对领导的污蔑,线索的来源也会自身难保!”
“你能为它的真实性担保吗?”柳艾津的问题锐利如刀。
“不能!”陈青回答得斩钉截铁。在这种层面,没有任何人敢轻易打包票。
“材料在你手上吗?”柳艾津的试探已经到了最后落实的疑问。
“在。”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仿佛能听到电话两端各自的心跳。随即,柳艾津话锋陡然一转,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问题:“你害怕吗?”
“怕!我又不是机器。但该做的选择还是明白的。”陈青毫不掩饰,声音却异常稳定,“柳市长,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他把问题推向柳艾津,将决定权交了回去,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而且需要她明确的指示。
要是没有柳艾津下定决心,陈青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是做不到的,而且还真没必要去触碰。
“听着,”电话里传来柳艾津果断的话语,“现在,立刻放下你手中的工作,回市里来汇报工作,记得拿上你口中的‘线索’。”
在挂电话前,柳艾津不放心般的补充道:“记住,路上注意安全,直接到我办公室。”
“明白,领导。我马上安排。”陈青心中一凛,知道最终的博弈即将拉开序幕。
通话结束后,为防万一,他将U盘内的资料加密压缩,设置了24小时后自动发送给李花的邮箱。
这是他预留的后手。
紧接着,他拨通了蒋勤的电话。
不知为何,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对这位女警的信任感,甚至超过了老练的吴徒。
“小蒋,你现在方便吗?”
“老师,有什么事您说。”
“我现在在石易县招待所,需要立刻赶回市政府见柳市长。但情况有些特殊,我担心路上……”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相信蒋勤能听懂。
果然,蒋勤立刻回应,语气坚决:“老师,您等着,我马上安排可靠的人过去接您。”
“不,”陈青打断她,“我需要你亲自来。其他人,我信不过。”
“好,那我亲自来。”蒋勤毫不犹豫。
“等等!”陈青脑中灵光一闪,意识到即便蒋勤亲自前来,力量或许仍显单薄。
如果张池提供的证据本身就是一个诱饵,那么对方很可能已经预料到他会向柳艾津汇报,并在途中设下埋伏。
“你不用来了。立刻去驻军指挥部,找一个叫何水的少校,直接告诉他,我陈青需要帮助。”
和蒋勤通完话,陈青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命运的齿轮是不是会继续翻滚和重复之前的事,他完全不确定。
接下来的事就只能交给命运的安排。
半小时后,一辆军车出现在石易县县委招待所。
服务员上来敲响了陈青的房间门,陈青从猫眼里确认了外面有军人打扮的人之后,这才打开了房门。
打开门,陈青就松了口气,三个军人,领头的就是马雄身边出现过的副官何水。
何水语气客气地说道:“陈秘书长,我们首长请您去坐坐。”
“好,有劳了。”陈青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在何水等人的护卫下,陈青穿过招待所大堂,在不少或好奇或惊诧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向院中的军车。拉开车门,换上便装的蒋勤果然已经坐在了车里。
车辆迅速驶离招待所,一路风驰电掣。车内无人说话,气氛严肃而静谧。司机和副驾驶是两名表情刚毅的军人,后排则坐着陈青、何水与蒋勤。
直到军车彻底驶出石易县地界,陈青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对何水和蒋勤真诚道:“这次,真是麻烦你们了。”
“陈秘书长客气了,奉命行事。”何水的回应平淡而自然,带着军人特有的可靠。
蒋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陈青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传来温暖而坚定的力量,无声地传递着安抚。
何水的目光掠过两人交叠的手,眼神微动,并未多言。
这份无声的支持,稍稍驱散了陈青心头的寒意。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这辆特殊军车的护送,一路返回市政府的路途,都平静无波。
这让他更坚信了U盘里的资料真实性。
至少,张池没有想要谋害自己的想法,也没有参与谁的计划。
市长办公室内,陈青的敲门声没有得到惯常的“请进”回应,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
门从里面被拉开,李花那张精明干练的脸出现在门后。
“李秘书长,你也在啊?”陈青心头莫名一紧。
“是我叫她来的。”办公室里传来柳艾津的声音,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
陈青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陈青简单问候后,便将那枚指甲盖大小的U盘递了过去。
“领导,都在里面了。”
柳艾津没有说话,直接将U盘插入电脑。
屏幕上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神色专注得让人屏息。
李花轻轻拉了陈青一下,示意他在市长宽大的办公桌对面坐下,陷入一种无声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只有鼠标偶尔点击的轻响。
陈青意识到柳艾津的核心圈层里,李花扮演的角色分量有多重了。
等待中,他的脑子里仔细回想与李花接触的每一次,心头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有些沉重。
然而,就在他胡思乱想中,李花的小腿轻轻翘起,勾了勾陈青并立的腿,引得陈青的视线看向她。
回应他的是李花示意他安心的眼神。
可陈青却没有感到轻松。
或许柳艾津给她透露了一些自己要递上来的材料,但具体内容柳艾津和李花都不知道。
现在李花表现得这么轻松,只是因为不知道内容而已。
约莫五分钟后,柳艾津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投向陈青。
“详细说说这些是怎么来的。”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让陈青不能拒绝的口吻,“不用有任何顾虑和保留。”
到了这一步,陈青知道自己即便心里还有什么思想爆发,已是无退路可走。
何水和蒋勤护送自己到市政府,这已经足以留下自己的痕迹。
即便这位年轻的女市长有什么想法,她也要权衡后续的影响。
第92章 步步算计
他不再犹豫,话题从工作督导组进入石易县开始讲起,这并不是他啰嗦赘述,而是希望通过完整的脉络,让柳艾津和李花自行判断张池的真实意图。
在他叙述的整个过程中,对面两人的神色始终沉静如水。
一个深谙权力游戏的凶险,一个或许是根本不在乎,随时可以抽身事外的洒脱,已经超然物外。
“情况就是这样的。”陈青说完之后,最后总结道,“我无法确定张池将这些东西交给我的真正动机。是精准的政治押注,还是想换取些什么。”
“张池的事,暂且放一放。”柳艾津一摆手,打断了陈青想要解惑的议题,“这些资料我看过了,可信度不低,查证起来也不困难。”
她话锋微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但我确实也没想到,林浩日居然陷得这么深。如果这其中真有他存在的痕迹,一旦坐实,他也就到头了!”
柳艾津站起身来,把电脑屏幕转向李花那边,示意李花看看。
“当初我在金河失足落水,既是意外,也是刻意制造的危机事件。”
柳艾津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内容却如同惊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查来查去,没想到根源,竟会落在他身上。”
柳艾津的话如同一道惊雷,陈青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一直想不通,柳艾津一个外地来的市长,怎么会独自跑到金河边,还那么“巧合”地失足落水。
现在,似乎是有一些明白了。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意外。
不惜以身犯险,制造事端,只为强行撕开金河堤坝工程的黑幕……这个女人,对自己都如此狠绝。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并非柳艾津不信任他,而是他过去一直不明白这个女人的手段和行事方法。
一直以女强人的身份,戴着有色眼镜去看待柳艾津。
可本质上她能空降江南市,绝不只是强势这么简单粗暴的工作方法,还有非常深的谋略,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破局,把权力牢牢抓在手中。
用自身的性命安危作为筹码,强行打破江南市固有的势力平衡,逼得某些人不得不放弃庇护,给她一个交代。
这样的行事手段,试问,有几个人能做到?
陈青垂下目光,没有接话,也不敢去深想,如果那天自己没有恰好路过,她是否另有脱身的后手。
想来,这些柳艾津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几分钟后,李花也从屏幕上移开视线。
她眼中难掩震惊,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发现致命武器般的锐利光芒。
“柳市长,如果这些都是真的,这就不再是石头,而是一枚深水炸弹。一旦引爆,掀起的将是滔天巨浪。”
“你的判断没错。”柳艾津接过话,精准地剖析着,“张池此人,恐怕知道的远比交给陈青的要多。他这是预感风暴将至,怕引火烧身。”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解开了陈青心中关于“为何是自己”的疑惑。
这些资料的收集,要说完全没有一点踪迹是不可能的。
张池握在手里同样是烫手山芋。
一个县委办公室主任,能量太小。
谨小慎微是本分,超出本分的东西他没有那个本事去把控。
只是,当初为什么要收集这些资料。
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明白其中的原因。
官场的背后有一套体制外的人无法理解的逻辑和圈层思维。
“领导,”陈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两人对话中插了一句进来,“需要找张池来询问吗?”
柳艾津摇摇头,“他既然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告诉你,找他来问也是白问,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能我们自己查!好在这些材料也比较完整,难度不大。”
陈青不再说话,现在的决定权从他把U盘交给柳艾津开始,就不由他了。
“这事我去找查吧!”李花站了起来,“前夫哥还是有一些作用的!”
李花的语气带着一些调侃和自嘲,却丝毫没有让陈青感觉她有什么压力。
“好”柳艾津轻轻地点点头。
“领导,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向省领导和省纪委汇报?”陈青问道。
他从柳艾津和李花的对话里似乎看到了一点什么?
似乎这一刻他要不说点什么,全身都要颤抖了。
有些人,在某个阶段动不得,并不是不能动。
堡垒,并非无法攻破,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下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足以让任何想要动手的人掂量再三。
柳艾津之前或许是真的没有十足的把握,一些小问题就视而不见。
但现在,这个女人或许是看到了足以打破局面的契机。
也间接解释了,她之前为何没有对林浩日动手——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或者说,时机未到。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柳艾津脸色沉静下来,展现了出色的定力。
“林浩日树大根深,背后也是有大树依靠的。现在递交,他必然动用所有关系反扑,指控我们伪造证据、恶意构陷。斗争会陷入僵局,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他毁掉其他证据。”
李花立刻领会了柳艾津的意图,接口道:“市长说得对。我们需要一个‘催化剂’,一件让林浩日无法捂盖子、让省里主要领导都必须下决心动他的突发事件。比如,一次他无法压下去的恶性事件,或者一次他针对陈青的、证据确凿的严重违法行为。”
陈青瞬间明了这女人的狠,她不只是要把林天赐的事查清楚,还要借机一把将林浩日也拉下马。
果然是个狠人!
“您的意思,是还要再来点事故?”陈青的嘴还是没有忍住颤抖了起来。
柳艾津又一次要把他推到前台,去迎接更加疯狂的场面。
“没错。”柳艾津点头,“你在石易县,接下来可以适当示弱,做出被救灾款发放工作缠住、焦头烂额的假象。”
“然后呢?”
“为了泄愤,你自然要做一些反击。比如深挖金河堤坝的工程。我会适当放一些风声出去,让林天赐的事露出一些小小的漏洞。”
“这样一来,”李花呵呵一笑,“林浩日要是真的在背后给予了儿子支持,他就一定会铤而走险,要把这些都扼杀在摇篮中。”
柳艾津点点头,“我们只需要等待,并抓住他递过来的刀把子。”
陈青感觉自己的背脊从来没有这样凉过,之前听说过感觉背后一阵阴风吹过,会有这种感觉。
现在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不是一阵阴风,而是阴间在自己的后背敞开了一道大门。
一股寒意无声无息地爬上陈青的脊背。
他感觉自己仿佛亲手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大门,门后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这两个女人谈笑间,把自己的当成了活把子。
或许是陈青的脸色瞬间发白,柳艾津终于发现了他的异常,走到他身边,“怎么?怕了?”
陈青刚想站起身回答,却被柳艾津一手压在肩膀上,“之前不是说该做的选择很明白吗?”
“领导,我可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那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欧阳薇进市政府?”
这个女人果然是步步算计,似乎早就预料到陈青还会遭遇危险。
也正如李花所说,她选人的标准往往出人意料。
陈青以为柳艾津是为了她自己的人身安全,实则是在布下了一保护陈青的棋子。
他以为自己在无声无息的培养一个属于自己的势力基础,柳艾津的考虑却是出人意料。
“我明白了!”陈青现在脑子里已经没空间去想柳艾津的布局了,“我会想办法尽快去查金河堤坝工程的,但救灾补助款的发放也不能耽搁下去啊,要是一直延误,老百姓心里有了怨恨......”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安排!”柳艾津一手搭在陈青的肩头,眼睛看向李花,“李花,你恐怕要动一动位置才行了。也方便你查找更多线索!”
李花的的睫毛扇了扇,很快就明白了柳艾津的意思。
“可以,正好帮工作督导组的目前的困境打开局面。”李花意有所指的拍了拍陈青的肩膀,“放心!”
两个女人,在陈青的左右两肩,分别压上了两只手。
这一次,他是真的感觉到如同两座大山,让他背负前行。
“好了,我这边还有事。”柳艾津再次拍了拍陈青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林浩日狗急跳墙,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即便是欧阳薇跟在你身边,你也要多注意。如果真的有危险,还是要以自身安全为重。”
“谢谢领导。”陈青终于听到了一句让他心安的话,眼神大胆地迎向柳艾津,“大不了再去鬼门关走一遭!”
“呵呵”柳艾津浅浅一笑,抬起了手臂。
手掌收回的同时,在陈青的这一侧脸颊上,由下而上,似乎无意间的一扫而过。
温热的指尖带着电流,让陈青心尖都忍不住轻颤。
转过身的柳艾津的背影一步一步,竟然让陈青差点忘记刚才自己还心惊肉跳。
第93章 职务任免
依然是何水和蒋勤开着军车送陈青回到石易县的县委招待所。
临时办公室里,堆满了前来请示和签字的人。
陈青的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好了!”陈青爆发出一声怒吼,“都出去!一个个进来!”
在石易县众人眼中,这几天的工作情绪一直稳定的陈青,居然会发怒,都吓了一跳,依言退了出去。
“欧阳,把门关上。”陈青坐下后发出的第一个指示就是让欧阳薇把会议室前后的门都关上。
临时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齐明达和王达都长出一口气。
“这帮孙子,是打算把我们困在这里!”齐明达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王达则是苦笑,这份差事,还真不是一般的让人难受。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陈青似乎心情很是不爽,抽出香烟,扔给齐明达和王达一人一根,“太被动了!”
齐明达接过话来,“没办法,这些人就是搬出规则程序,我们能怎么办!”
“现在补助款发放了多少了?”
“还不到一半!”
“我看这样,齐处长、王主任,你们过来,我们商量一下。”陈青点燃了香烟,走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欧阳薇很懂事的把他桌子面前的茶杯接满白开水放到陈青身前的茶几上。
转身就要去拿笔记本,准备记录。
“不用记录。”陈青制止了欧阳薇,让她也坐下。
工作督导组的主要核心成员围坐下来。
陈青开口道:“既然他们想要用程序来限制我们的进度,我觉得我们就要另辟蹊径!”
“陈组长,你有什么想法?”王达看着陈青。
“常规手段咱们没办法解决目前的困境,但如果石易县自己这边出了问题......”
陈青的话没有说完,而是把目光扫过其他三人。
“你就直说吧!”齐明达挠了挠头。
“齐处,你是专业的,也有合适的帮手。查一查金河堤坝的修复工程,我就不信这么持久的工程一点问题都没有。咱别的不去管那么多,就查他的支付有没有问题。”
齐明达一愣,随即笑道:“要查就一定有问题!怎么可能没问题!”
“我知道!”陈青点点头,“就查支付,我们也不必给他们找太大的麻烦,只要解释不清楚就行!金河流经全县一半的乡镇......”
“好!这个提议好!临工工资支出,就查这一点,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齐明达略带一丝兴奋。
王达意有所指的接过话题,“陈组长,还是要慎重一点。”
“我知道,就按照齐处长的意思,就查临工工资这一项!吃空饷的少不了!哪怕是一毛钱,那也是违纪违法的!”陈青特意强调了范围和金额。
政府工程所有支出必须要有正规的划账手续,唯独临时工工资这一块,没办法公对私直接转账。
而承包单位所列的项目里也会以各种名目来解决。
这是任何一个工程都避免不了的。
只是政府工程有特殊性,真要追查,每一笔结算都会有问题。
见他们都同意,陈青也没多说别的,“行了,今天就提前下班。明天一早就麻烦齐处了!晚上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
这场石易县以程序、制度为借口制造的阳谋,看似已经无力扭转,在陈青的提议下,似乎又为工作督导组带来了希望。
一个稍显宁静的夜晚之后,石易县招待所的临时办公室里,陈青指间的烟缓缓燃烧,青烟袅袅,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重的思虑。
昨天找的破局的借口,也是在市长办公室出来后,临时想到的。
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金河的工程一旦开始查,后续的危险就随之而来了。
正想着下一步自己的危险会在什么时候会出现,欧阳薇已经站了起来。
“陈组长,有一个市委组织部的人事通知。”说话的语气让陈青感觉到这份人事通知不一般。
“拿给我看看。”陈青没有问内容。
“好的。”欧阳薇直接拿着笔记本电脑走到陈青身边,“您看看吧!”
陈青掐灭烟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打开的文件标题上——《关于李花等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他迅速浏览内容,当看到关键处时,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通知内容就只有两个:
一、任命李花同志为石易县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石易县县长候选人。
二、免去李花同志江南市人民政府副秘书长职务。
好一招妙棋!陈青心中赞叹。
柳艾津此举,不仅彻底堵死了林浩日往石易县塞人的可能,更是将李花这把最锋利的刀,直接插入了刚刚清理完毕、亟待重建的权力核心。
这意味着,石易县这个曾经的顽疾,从此将牢牢掌握在柳系手中。
他可以想象,此刻县委书记朱浩看到这份文件时,脸上会是何等绝望的神情。
最后的侥幸已然破灭,他这位“班长”的未来,恐怕只剩下配合与执行。
同一时刻,齐明达和王达也看到了通知,脸上都浮现出喜色。
“陈组长,还查金河的工程款吗?”齐明达抬头问道。
陈青干咳一声,“查,怎么不查。李县长上任有她的工作,我们有我们的工作。继续!”
话音刚刚落下,手机传来一条短信:晚上,香满庭,等你!
陈青飞速地回复:好!
这个时候,李花要见自己,还选在了香满庭这个平时她很少去的别墅。
一天之内,齐明达和他下属就查出了不少的支付问题。
之前能通过审查,是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知道一些潜在的规则,也没有要求写什么情况说明。
但现在既然要找事,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今晚就紧急召集县财政等相关部门的开会,要他们做解释?”
“可以。先让他们睡不着觉,明天再询问相关责任单位前来解释。”
“陈组长,我们没这个权利啊?”齐明达忽然想起什么,“查出来是小事,但要对这些问题质询,恐怕需要上面授权才行。”
陈青看向王达,“王主任,有权吗?”
王达慢悠悠的说道:“纪委接到举报是可以直接质询的。”
“我们工作组不就是举报人吗?”陈青笑道:“如果石易县这些人非要举报材料,那这事我们不想把事情弄大也没办法了。”
这句话的威胁程度已经是放在明面上了。
工作组质询,是给了面子。
潜规则是潜规则,但要真搬出制度出来,潜规则就上不了台面了。
“晚上的会议,我就暂时不参与了!给他们一点缓和的机会和时间。”陈青借机说道:“晚上我还有点事。”
达成了一致意见。陈青在招待所吃过晚饭,就先开车离开了。
今晚之后或许才会有危险开始,现在还没什么,所以他也放心大胆的自己开车去了“香满庭”。
别墅和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安静得如同没有人居住一般。
只是客厅的灯光透过窗幔,让别墅看起来有一些烟火的气息。
陈青把奥迪车停在院子内,这辆车原本就没有放在车库里,他不会因为自己开了这辆车就改变主人原有的格局。
刚下车,李花已经打开别墅主楼的门,迎了上来。
一身休闲的居家长袍,看上去就像是妻子在迎接晚归的丈夫。
事实上她也是上前挽住陈青的胳膊,就向主楼走去。
客厅的灯并没有全部打开,只有墙上的壁灯闪着暖色调的光芒,甚至还有非常舒缓的音乐从四周传来。
“李县长,你这是在制造什么氛围?”陈青笑着打趣。
“少来这套说词,”李花白了他一眼,从客厅茶几上早已经醒好的红酒壶里倒出一杯,递给陈青,“我这个县长,是去给你收拾残局、巩固后方的。有人心疼,怕你真出了危险!”
听着李花话里有话的说法,陈青微微一愣,这好像有些酸味。
只是,这醋从何而来的呢?
“姐,谢谢!”陈青避而不问,举起酒杯,“不管怎么说,也得要恭喜啊!”
两人碰杯,气氛变得暧昧轻松下来。
短暂的亲昵之后,李花主动的把话题拉了出来。
“知道姐为什么叫你来吗?”
“昨天你走了之后,柳市长也召开了一次临时的常委会。”李花浅笑中带着一丝得意,“林浩日没想到也被柳市长给逼了一把。”
陈青明白李花的浅笑和得意是为什么。
要知道之前,林浩日长期就是这样临时召开常委会,只要人数达到标准性能成的决议就是最后决议。
即便柳艾津是市委副书记、市长,也没办法改变。
昨晚这一次常委会应该就是李花出任石易县县长的人事调整问题。
“常委会上的交锋,很激烈吧?”陈青忍住发笑,淡淡地问道,他想知道常委会上的一些细节,也能知道以后市里的权利格局有没有发生变化。
李花晃动着酒杯,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开始娓娓道来,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你到石易县的当天,林浩日就想打时间差,头一天借故先去送了省里的领导。第二天趁着柳市长去送周书记的时候,着急忙慌的召开常委会,就想安插人进入市政府,觊觎常务副市长的职务。”
“结果没想到我们赶回去了,当场就以必须提名讨论之后再定,给他否了。”
第94章 贪官
“昨天,柳市长提前十分钟通知召开常委会,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等他从外边赶回来,会议已经结束!”
李花虽然说得简单,但陈青却能感觉到其中没那么简单。
单是对林浩日的行程了解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市委那边恐怕柳艾津早就已经安了棋子,只是林浩日没有察觉。
“他以为赵亦路的位置空下来,市委那边他不用担心,殊不知......”
李花最后眯主机双眼,盯着红酒杯所说的话,证实了陈青的猜想。
他也无心去追问柳艾津到底在市委那边楔的是谁。
只想知道柳艾津的想法,看看能不能从里面逐渐明白一些柳艾津真正的权力布局。
“姐,柳市长是不是已经有了常务副市长的人选了?”
李花本来不想说,但想到陈青这个副秘书长未来是协助常务副市长工作的。
坐直了身子,放下酒杯,模仿着柳艾津当时的语气:“柳市长先是肯定了林浩日那一套稳定干部队伍的原则,接着就用干部选拔要严格遵循组织程序,优先从熟悉市政府全面工作、特别是经济方面的副市长中择优提拔。”
“这是把林浩日的‘稳定论’原封不动还给了他。”陈青会意地点头,“所以,柳市长的意思是从现有的副市长中提拔一位?”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李花若有所思,“她应该会推荐高晓冬。”
高晓冬在市政府领导班子排名只能算是中游,尽管分管的是金融、国资这些重资产和重要的经济脉搏,但因为政见不同,并不太受重视。
柳艾津拉拢这样的一个人,或许是有她所说的原因,恐怕更多的还是因为高晓冬不是林浩日一系的人。
在这个方面,柳艾津的布局无疑是聪明的。
市政府的工作是实际性的工作,不是只会弄权就可以。
虽然具体的常委会上柳艾津所说的话李花并没全部转述,但也可以看出柳艾津还是把江南市的发展看得很重,并不想只是掌权,还想发展。
这个分析虽然很粗狂,但也从侧面了解了柳艾津的一些思路。
今后自己的工作开展也会有方向。
“那你出任石易县县长的事,就没别的常委反对?”
“林浩日不在,这些人还不都是顺着说。何况石易县也不是什么多重要的岗位,县领导缺编严重,后续的工作压力也大。谁没事给自己找事,我出任石易县县长,还算是临危受命,懂吗?”
临危受命,那是有真正能力的人才能“享受”到的关注。
而且,敢接这个待遇的人,也要想好,万一失败是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林浩日没有想到柳艾津要争,而且如此果断。
这才是柳艾津昨天和自己谈话的时候,自信的根本。
因为她早就算好了时间、机会。
朱浩要不是烂泥扶不起,估计柳艾津也不会选择让李花到石易县去。
香满庭的别墅够大,也够安静。
李花和陈青疯狂共振的频率在别墅内许多地方都留下了痕迹。
早上醒来,最大的卧室里更衣间里,上次陈青看到的有些男士服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适合陈青身材的衣服、鞋袜。
甚至连内衣裤都置办得非常齐全。
“想来了就给姐打电话,没有意外我都会在。”李花攀着陈青的脖子,“我还要等两天才能到石易县去,这两天你要小心一些做事。别太冒进了!”
陈青知道李花是好意,连忙答应下来,开着车就回了石易县县委招待所。
时间还早,陈青就先回房间,放下包,刚想洗一把冷水脸,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房间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陈青还以为是工作组的人看见他回来,前来汇报昨晚召集石易县财政局等相关部门开会的结果,打开门却看见两个陌生的面孔。
“陈青同志,我们是石易县纪委的。”
陈青点点头,“你们好,有事吗?”
两人没有回应,身体向两侧挪开一步,出现了第三张面孔——石易县纪委书记高成亮。
“陈青同志,”高成亮的脸若包公,一脸的黑线,“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你在工作期间存在一些......经济问题。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对你的房间进行检查,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陈青原本还带着笑的脸,瞬间也冷了下来。
原以为昨晚会议之后,这些人会知晓厉害关系,谁知道居然想出这么个烂手段。
石易县纪委还没资格来检查他,但他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是如何栽赃的,侧身让开:“请便。”
住在隔壁的工作督导组成员被敲门声惊醒,纷纷开门,看到这个情况,疾步过来,却被那两个纪委的人拦住。
欧阳薇想上前推开,却被陈青用眼神制止。
陈青昨夜一夜未归,一大早就上门来“检查”,强行阻止或者不让他们进来,事情只会越来越糟糕。
高成亮冷冷的扫了一眼,没有废话,直接带着两人走进了陈青的房间。
说是检查,过程却粗暴而直接。
招待所的房间就是普通酒店的房间,就一个独立单间和卫生间。
三个人在里面转了一圈,陈青一直留意着他们的动作。
这些动作很普通,但转完一圈之后,其中一个人直接掀开单人床的被子,这个动作已经带有很强大的侮辱性。
然而,接下来的动作才让陈青明白,对方是有备而来。
床垫被掀开,单人床的床下是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这就已经不用想都知道,手提箱里一定有石易县纪委口中的罪证。
此刻门口除了工作督导组的成员之外,也围上来几个招待所的工作人员。
皮箱从房间里直接被拎出来,在走廊上当众打开。
这个目的性就更不用说了,就是要凸显罪证。
“陈青,这是你的手提箱吗?”掀开床垫的人拿着箱子递到陈青面前。
陈青却退后两步,双手放在身后,“站住。箱子不是我的!”
一个上前,一个退后。
两次之后,那人似乎也看出陈青怎么都不愿接触皮箱。
直接放在地上,皮箱被打开,里面是捆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打眼一看至少在二十万以上,钞票上还有银行的封条没有撕开。
现场发出哗然之声的就是那些招待所的工作人员。
“陈青同志,你不解释一下吗?”高成亮盯着陈青,双眼如鹰隼般发出寒光。
“你们这是栽赃陷害!”欧阳薇的本能让她一眼就看出了蹊跷,大声质问。
陈青一拉她的手臂,摇摇头,“没用!”
随即摊开双手,“没什么好解释的!不过,你们最好当场密封。”
“什么意思?”
“如果我接触了这个箱子,上面自然有我的指纹。”陈青回头看了一眼欧阳薇。
欧阳薇这才明白为什么陈青不让自己上去阻止。
一旦发生任何形式的接触,指纹的事就说不过去了。
不管是陈青还是欧阳薇,甚至是工作组的任何一个人,只要一旦沾上指纹,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反而还会拉上另外的人,把事情弄得越来越复杂。
不等高成亮回应,走廊的楼梯口却传来了县委书记朱浩的声音,“怎么回事?一大早的围在工作组这里做什么?”
“朱书记,”有招待所的负责人上前,低声在他耳边说道:“纪委的同志在陈组长的房间里搜出一箱现金。”
朱浩皱眉走到前面,看了一眼地上的皮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痛心”:“陈秘书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书记这么一大早到我这里来,”陈青平静地看着朱浩,“难道事先不知道吗?”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朱浩双眼一瞪,“昨晚工作组开会的事实在是令人气愤,这就是鸡蛋里面挑骨头。我自然是想要早一点来问问工作督导组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么说,朱书记是为了昨晚的会议前来的。”陈青转过头看向高成亮,“高书记又是什么时候接到的举报?”
“是今天早上直接塞到我家里来的。”
“是举报信吧,”陈青一脸平静,“我能知道是谁吗?”
“不能!”高成亮一口拒绝。
“这么说,高书记就是咬定了我已经有问题,连组织程序都不要了,是吗?”
看到陈青咄咄逼人的样子,朱浩又插话进来,“陈秘书长,这赃款都收出来了,即便一些程序问题,都是可以后补的。而且,你这样让我们也很难做啊!纪委不能接到举报一点反应都没有吧!更何况市委市政府三令五申廉政纪律,这......高书记,按程序上报吧!”
“晚了!”陈青一把按住准备拨打电话的高成亮。
这是他首次阻止石易县纪委的动作,一点也没有拖泥带水。
“王主任,麻烦你通知一下县公安局刑侦技术科的同志,带上足够大的密封袋过来。”
“欧阳,马上进房间检查一下。我昨晚一夜未归,才进房间不到两分钟,他们就来了。”
陈青的吩咐很快得到回应,王达直接打电话给县公安局副局长代永强。
虽然他只是监察室的副主任,职等比高成亮要低,但他是市纪委的。
管理层面要高一些,高成亮没权利阻止。
至于欧阳薇要进房间,他更没有理由阻拦。
陈青简单的说了自己的行程,就是怀疑昨天晚上他没回来,有人进了房间。
问招待所的人甚至查监控都很有可能会有各种理由搪塞,只有自己掌握第一手现场资料才可能让这场闹剧无疾而终。
可是,围观的人当中还是爆发出了议论声:
“人赃并获,还想不认账!”
“还以为多清高呢,原来也是个贪官!”
“市里来的人都这样,怪不得救灾补助款一直发不下去呢!”
议论声如同毒针,刺向冷冷站立的陈青。
第95章 人赃并获
房间里,欧阳薇凭借职业本能,目光飞速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细节。通风口、灯罩、插座……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空调出风口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黑色小点上。
那是一个伪装巧妙的微型摄像头。
连忙掏出手机录制视频,这一幕看得朱浩的脸色明显有些变化,对着高成亮使了个眼色。
就看见高成亮走上前对陈青说道:“陈青,你现在可以不承认。但基于对组织负责的态度,请你配合,跟我们回县纪委一趟接受询问。”
“明知程序不对,你们还要强来吗?”陈青摇摇头,“真是不知死活!你们只是县纪委!”
高成亮却是上前一步,“县纪委又怎么?你要是不配合,我只能强行带你走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弹出:“别坐车走,有问题。”
构陷与灭口,明枪与暗箭,同时袭来!
高成亮急于带走自己,朱浩在旁边暗暗指示,都已经很明显了。
这条短信不知道是谁发来的,不管真假,他也不可能再离开县委招待所。
“朱书记、高书记,还请你们二位遵守组织程序执行。我等市纪委的同志前来一定配合,暂时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
说完,他对齐明达和王达说道:“齐处长、王主任,跟我进来。我要知道昨晚的会议内容都说了什么。”
在朱浩和高成亮的眼睛注视下,陈青带着齐明达和王达走进了房间。
如此公然的无视,让朱浩和高成亮也愣住了。
朱浩一咬牙,跟着陈青走进了房间。
床垫已经被掀起,房间里只有两张椅子。
陈青示意齐明达和王达坐下,而他自己就坐在掀开的床架边沿,拿出香烟,递给对面的两人,“说说看,昨晚和县财政局等单位开会的内容。”
朱浩却像是好心人,不顾陈青的无礼,假惺惺地“规劝”陈青:“陈秘书长,你还年轻,前途无量。犯了错误不要紧,关键是态度。只要你主动向组织交代问题,我相信林书记和市委一定会综合考虑,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陈青的视线都没有一点转向他,而是点燃香烟,看着对面的齐明达两人。
齐明达清了清嗓子,“陈组长,昨晚我们按照工作组达成的意见,通知石易县财政局......”
“小陈,你怎么不听劝呢!”朱浩似乎有些疾首痛心,“有没有问题,你去说一说,做个记录不就完了吗,你这样公然对抗,路会越走越远,错误越来越深!”
话音落下,石易县纪委的人就上来要准备强行带走陈青。
就在朱浩觉得胜券在握,走廊上却传来急速而协调的跑步声。
很快,一道高挑、冷艳的身影,在几名面无表情的军人护卫下,径直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多日不见的马慎儿,一身剪裁得体利落的黑色高级定制套装,气场非常的强大,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完全无视在场的朱浩等人,径直走到陈青面前,推开纪委的两人,关心地问道:“哪儿伤着了没有?”
这突然而来的狗粮,撒得简直人神共愤。
可她身后几个威武的军人,让朱浩和高成亮面面相觑。
陈青站起来,轻声说道:“你怎么来了?”
“我刚下飞机,就听到你被人栽赃陷害,叫都没有停就赶过来了。”
“我没事!”陈青握着马慎儿的手掌,要说不感动那是假的,但现在不是他和马慎儿叙情的时候,“你去忙你的。我这边没事,他们这是违反程序乱来。”
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让朱浩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陈青,你这是要干什么?还有,马总,这是我们政府部门的事,你还有没有一点法律常识!”
尽管朱浩壮着胆子说出这一番话,马慎儿依旧没有理他。
而是对身后的何水点了点头。
何水上前一步,将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惊得朱浩一哆嗦。
“朱书记!”马慎儿转过头,冰冷的目光刮过朱浩的脸,“在你们忙着栽赃陷害之前,不如先看看这个!”
她拿起那份文件,直接亮在朱浩眼前:“看清楚!这是你们县那个所谓的‘举报人’王五,昨天晚上的行程,至于银行流水,一会儿银行一开门,很快就会送过来,你们可要做好准备怎么解释!”
她的声音不高,却犹如万钧巨石压下,朱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根本没有去接文件。
陈青目光扫了一眼朱浩,从马慎儿手中拿过文件,翻开看了一遍,直接甩到了高成亮的胸口,“高书记,麻烦你先解释解释!”
高成亮慌忙接住,打开文件,额头刹那就渗出了汗珠。
那个在给他家里门缝中塞进来的举报信,居然是从县委大楼出来后直奔他家而去的。
抬眼看向朱浩的脸色,他马上明白了其中的蹊跷。
怪不得一早打电话给朱浩汇报的时候,朱浩连问都没有问具体的内容,就让他先来招待所把人控制住。
“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栽赃到我马慎儿未婚夫的头上,”马慎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
“未婚夫”三个字,如同最终的重磅炸弹,将朱浩和他手下所有人彻底炸懵了。
他们脸色煞白,看看陈青,又看看气场全开的马慎儿,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只知道陈青是柳艾津提拔起来的人,朱浩更是清楚陈青在杨集镇的经历,却万万没想到,他背后还站着马家这尊庞然大物!
构陷的阴谋,在绝对的力量和确凿的反证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土崩瓦解。
陈青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马慎儿,看着她有些嚣张的强势模样,百感交集。
只是,马慎儿这么高调的介入进来,是她本人的意思还是代表马家?
给自己发短信的人是马家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纪委准备带走自己的车有问题,还是说车出了招待所到县委的路上要出问题?
马慎儿的强势介入,高成亮发觉自己被人利用。
这件事本来就违反程序,想要低调处理都不可能了。
“陈秘书长,对不起!”高成亮躬身施礼,“我会向上级部门主动汇报,是我的错,我不会回避。”
陈青冷冷的一笑,虽然知道有朱浩拱火支持的原因,但要说这高成亮一点没问题也不可能。
只是,未解的谜还有一个要落在他身上,还不能就这样轻易放他离开。
“高书记,你先别急着承认错误。等一等,有件事还需要你配合!”
说完,也不管高成亮是不是同意。
转头就看向何水,“何少校,你能不能找来对汽车结构很了解的人?”
“这个没问题,汽修班有的是人才,你要几个?”何水非常大气的说道。
“那就麻烦你找几个懂汽车的人前来,检查一下高书记他们准备带我离开的车,是不是有问题。还有沿途有没有可能再次发生上次在正清路十字路口危险的可能!”
“我怀疑,有人不希望我安全抵达县纪委。”
何水一听,笑了笑,没有马上回答。
直接上前两步,低声在陈青耳边说道:“这个已经弄清楚了,就是纪委的车有问题。”
陈青眼里精光一闪,看来那条短信还真的是马雄这边发来的。
“谢谢!”陈青也低声感谢了一句。
转头看向高成亮,“高书记,你知不知道,如果刚才你把我带走,你和我都不可能完好的站着了!”
陈青没有细问车有什么问题,但何水这么笃定的说了出来,无论是刹车被动了手脚还是别的,车祸就肯定避免不了。
发生车祸会有什么后果,谁都不知道。
而受伤是根本无法避免的事实。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高成亮疑惑的看向陈青,“陈秘书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陈青平静地回应道:“你要是觉得我危言耸听,不妨让人先检查一下你们的车,再来给我说。”
他的目光又转向朱浩,“朱书记......”
“我不知道,别问我!”朱浩大概是听明白了,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种事他还没疯狂到这个程度,可谁又会利用自己呢!
脑子一乱,血压上升,差点就软到地上去了。
旁边的招待所负责人连忙扶住朱浩,大声叫着招待所的工作人员赶紧拨打120急救电话。
解开了谜底,陈青也没有再挽留高成亮的意思了。
该走的人走了,剩下的人也懂事的离开了陈青的房间,就剩下马慎儿和陈青。
房间里也终于清静下来。
马慎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些窥探的视线。
“你这次太高调了。”陈青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没什么情绪。
马慎儿转过身,黑色套裙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不高调,你现在已经在县纪委的询问室里了。不,有可能又在医院病房里了。”
她往回走几步,停在陈青面前,仰头看他,“朱浩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跟你讲程序。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知道,你比他更不讲道理。”
陈青没接话。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水,递给马慎儿。
马慎儿没接,目光锁在他脸上。“我的‘未婚夫’你还想不明白吗?马家未来女婿还需要考虑吗?”
第96章 不追究
她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力道,“你可以不认,但外面的人已经信了。这就够了。”
陈青把水杯放在她旁边的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马慎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我马慎儿看上的人,不能就这么被几只臭虫拖进泥坑里。马家也需要一个在江南市能扎根的人。你很合适。”
“合适?”陈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不出喜怒。
“够狠,也够干净。起码现在还算干净。”马慎儿逼近一步,身上淡淡的冷香压过来,“最重要的是,你无路可退。柳艾津护不住你周全,还要成为和林浩日争权的工具。林浩日把所有的愤怒都会发泄到你身上。除了我,你还能靠谁?”
陈青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纹交错。
他很想说靠自己,但事实上这话说出来不过就是勉强给自己撑个嘴硬。
“给我点时间。”他说。
马慎儿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往后退开,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时间不多。我哥有耐心,但我的耐心很有限。”她放下杯子,“下次,你未必就有这么幸运!自己想清楚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开门,关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陈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还被掀着,露出底下空荡荡的床板。空气里还残留着她带来的压迫感。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欧阳,把事情向柳市长做个简要汇报,另外——”他对着话筒说,“知下去,半小时后,工作组、县委主要领导,小会议室通见。”
陈青不说开会,也是给朱浩等人一个脸面,一旦上会,那就要做会议纪要,那么今天所有的事就不可能善了,也不是谁想要压就能压下来的。
留半小时,也足够高成亮让人检查自己的车了。
至于能不能发现,他才不管。
因为高成亮自己也赌不起!
......
县委招待所临时办公室,几人围坐下来,气氛不是一般的紧张。
高成亮的脸色就已经证明,检查车之后的结果了。
朱浩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县委办主任张池也接到消息赶来。
但是他很自觉地没上会议桌,而是搬了根凳子坐在稍远的地方,既能听得见会议桌上的人说话,又可以被这些人忽视。
陈青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先是给齐处长和王达打了招呼,欧阳薇上前两步先把椅子给他拉开。
陈青点点头,坐了下来。
“朱书记,今天的事......”陈青目光看向朱浩,“我这边可以不追究。但是高书记会不会追究,我无权代替他做决定。”
高成亮脸色非常不好,明知道自己被人当了枪使,但陈青的大度中似乎还隐藏着后续的话。
“陈秘书长,事一定会调查。不只是还事实一个真相!”高成亮看向王达,“市纪委应该也会记录在案。”
王达轻笑了一声,“高书记,我们现在的工作督导组成员,不涉及纪委的事。一切都以陈组长的意见为主。”
王达很清楚,他们工作督导组的主要工作就是监督完成这一笔救灾补助款的发放。
至于这个过程中发生的事,只要陈青不深究,他不会给自己找事来做。
朱浩等着几人都说完,喉咙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又发觉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青的放过不知道是暂时还是真的不会追究,但高成亮显然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这事摊在他头上,也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朱浩不发言,但陈青却不会等他想明白。
声音平静却带着本不该有的上位领导的发言语气。“石易县救灾款的发放,不能再拖。高书记既然精力旺盛,不如也抽时间监督一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问题。”
高成亮知道陈青在点自己今天一大早就上门来追查,连忙点头道:“陈秘书长,你放心,接下来我会配合公安局的同志一起工作。”
陈青点点头,“三天。我希望石易县所有受灾的老百姓,都拿到政府承诺的补助款,落实到人,签字画押,一个都不能少。”
朱浩猛地抬头:“陈......陈秘书长,三天,这是不是太短了,程序......”
“那是你们石易县需要去调整的节奏,这么多局、办、乡镇村社的干部,花三天的时间集中解决一个问题,应该不难吧!除非前期你们什么工作都没做!”
“如果三天完不成,那就请王达同志向市委汇报,我们工作督导组确实无力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陈青语气一点没有停顿,“该做检查我们回去做检查,工作能力不足该撤职就撤职!”
朱浩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陈青眼神却是一扫而过,我都已经告诉你不准备追究你栽赃陷害了,要是再不配合,大家就各回各家,各自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
随即眼睛看向了张池,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不管之前张池是出于什么目的,给自己那个U盘,既然如此,该出手答谢的就会一定要给。
“张主任,会议之后,协调的工作,你多费心。也是你工作成绩的一个突出表现。”
张池立刻起身:“秘书长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
“不只是配合,”陈青点了点桌面,“石易县领导班子成员缺失,的确有些工作会进展困难,这个时候正是需要有人能承担起肩上的责任的时候。”
在桌子周围的人,都听明白了陈青这句话的意思。
也许他不能提名谁来继任石易县的领导班子成员空缺的位置,但这次工作组的工作汇报里,留下浓厚的一笔重墨却能做到。
而且,陈青还是柳艾津手下最重要的一个助手。
“是,秘书长。请您放心!”张池再次回应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尊称。
朱浩看着这一幕,明白陈青这是在公开扶持张池,分化县委势力。
但他此刻已被逼到墙角,在马家的威慑和陈青的强硬态度下,他只能咬牙点头:“......好,三天就三天!县委一定全力配合!”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众人散去后,陈青回到临时办公室,刚关上门,手机便震动起来。
是李花打来的。
他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李花略显慵懒却带着关切的声音:“我的陈大组长,听说你那边又是栽赃又是未婚妻的,够热闹啊?”
陈青揉了揉眉心:“姐,你就别取笑我了。今天要不是马慎儿来得及时,恐怕真有点麻烦。”
“马家那位大小姐,对你倒是上心。”李花语气微妙,“不过,姐得提醒你一句。柳市长让我带句话给你。”
陈青神色一凛:“市长有什么指示?”
“市长说,”李花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郑重,“江南这盘棋,棋手太多,棋盘是会翻的。”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听懂了柳艾津的警告。
马家的介入是一把双刃剑,能护他周全,也可能让他失去自主,甚至引发柳艾津的忌惮。
“我明白了,姐。谢谢市长提醒,也谢谢你。”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李花顿了顿,语气恢复了些许轻松,“行了,早点休息。石易县这摊子事,有你忙的。”
挂断电话,陈青走到窗边,看着石易县沉寂的夜色。
马慎儿的“订婚”要求,柳艾津的委婉警告,朱浩等人的阳奉阴违,三天倒计时的巨大压力......
千头万绪,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笼罩。
他知道,朱浩绝不会坐以待毙。
三天的期限,既是压力,也是诱饵。
他倒要看看,在这最后的三天里,哪些牛鬼蛇神会忍不住跳出来。
而与此同时,在县委大院另一间办公室里,朱浩脸色铁青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刘秘书长吗?是我,朱浩......”他对着话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和讨好,“......情况有变,陈青他......他给出了三天期限,而且,他背后可能还有军方的关系......”
电话那头,市委副秘书长刘明听着汇报,眉头紧紧皱起。“......不能让他这么顺利!”
朱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是要速度吗?我们就给他‘速度’!名单......对,可以在名单上做文章,把他逼到违规的线上......”
石易县的风暴,在短暂的拉扯之后,正酝酿着更为激烈的交锋。
三天倒计时的发令枪已然打响,石易县这台“残缺”的庞大的官僚机器。
在高压下发出嘎吱作响的、不情愿的轰鸣。
各局、办被抽调的人员不明白原因,却又不得不配合领导的指示进行工作。
县委招待所的临时办公室,成了整个漩涡的中心。
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工作人员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紧张得如同战前指挥部。
陈青坐镇中央,面前堆放着如雪片般飞来的各类报表和请示文件,眼神在文件上扫过,每一个签名对他而言,都是一份责任。
只是,速度上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缓慢。
因为在他签字之前,已经有了不少负责人的签字在前。
电子签名几乎在这一刻成为了文件中必不可少的程序。
欧阳薇的工作也是陈青最后签名的一道审核程序。
第97章 同样的手段
她已经换上了一深便于行动的裤装,齐耳短发显得更加干练,一头扎进了浩瀚如海的受灾户复核资料中。
齐明达专门派了两人协助欧阳薇审核相关的手续和签字,让陈青可以放心的签字。
然而,这样高效的运转只持续了半天。
“老师,有问题。”临近中午,欧阳薇将几份表格放在陈青面前,手指点在上面,“您看这一户,河口镇大王庄村的,登记家庭人口三人,但上报的房屋受损面积达到一百五十平,属于受灾严重。除了受灾补助款,还要领取额外的重灾补助。”
重灾补助,不是市政府这一笔每人一千元的补助。
是石易县为了安抚受灾百姓迟迟不能发放,而额外从县财政中拨出的款项。
重灾补助是根据受灾情况从一万到五万不等。
如果属实,这户除了三千元的补助之后,还要领取五万的重灾补助款。
“查过宅基地登记了吗?”
“查了。”欧阳薇说道:“但河口镇以这次资料室也受灾,暂时无法调取资料,只能凭村干部的口头叙述确认。”
“村干部有没有正式的文字说明?”
“河口镇以三天期限来不及为借口,称事后补齐。”
陈青接过表格,目光一扫,冷笑道:“还有吗?”
“有。”欧阳薇又抽出几分,“这几个村的受灾户签名,笔迹肉眼可见的高度相似,像是同一个人代签的。而且,按照规定必须有村级审核人签字的地方,超过三成是空白。理由都是一样,三天期限来不及。”
“好,继续查,把问题最突出、最典型的案例给我筛出来。”陈青沉声道,“重点盯住那些与乡镇干部有关联的‘关系户’。”
“关系户?”欧阳薇一愣。
“你以为这些有问题的是普通人家吗?”陈青淡淡开口,“让公安局查一查户口关联就清楚了。”
欧阳薇恍然大悟,“明白!”
欧阳薇的效率极高,到下午时分,一份重点核查名单已经摆在了陈青桌上。
其中一个名为“王友德”(与之前被撤的河口镇长同名,实为巧合)的户主,引起了陈青的注意。
此户登记的房屋“严重受损”,但欧阳薇通过公安系统关联查询,发现该房产户主名下,在县城还有另外两套住宅。
“王达主任,”陈青看向市纪委的王达,“麻烦你,以工作组和纪委的名义,请这位‘王友德’同志,以及负责审核他的村干部,过来‘了解情况’。”
王达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要抓典型立威,立刻起身去办。
人被带到招待所一间空置的会议室时,还带着几分侥幸和蛮横。
但当王达亮明身份,并直接点出他在县城的房产信息,点出签名笔迹问题后,那个冒充“王友德”的汉子脸色瞬间就变了。
在纪委干部专业的询问技巧和心理攻势下,他不到半小时就崩溃了,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实情——
他是县财政局办公室主任的远房表亲,房子根本没事,是杨友豪局长暗示他们镇领导,把他加进去“沾点光”,好尽快把款项的额度消化掉。
“是杨局长......是杨局长让我们这么干的!他说......他说水搅浑了,工作组查不过来,事情就能糊弄过去......”
至于重灾补助款的最后去向,都会以物资购买的名义进入一个账户。
交代完这些之后,那人瘫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拿到了关键口供,陈青没有立刻动作。
把人交给代永强继续审理,冒领几万元已经够得上犯罪了。
而且,他还需要知道这“王友德”是真的叫“王友德”,还是为了今后转移视线,故意用的“王友德”的名字。
这条背锅的鱼不是唯一,也不是最终。
他在等,等一条更大的鱼主动上钩。
夜幕降临,喧嚣了一天的招待所渐渐安静下来。
晚上九点,陈青正在房间和欧阳薇讨论下一步该如何筛选作假人员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欧阳薇警觉地透过猫眼查看,随即有些意外地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县纪委书记高成亮。
他孤身一人,没带随从,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高书记?这么晚,有事?”陈青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高成亮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示出他内心的剧烈挣扎。
“陈秘书长,”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我是来向您检讨的。今天早上的事,我违反了程序,犯了严重的错误,请您批评处理。”
陈青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烟盒,递了一支过去。
高成亮犹豫了一下,双手接过。
烟雾缭绕中,陈青缓缓开口:“高书记,你是老纪检了,程序问题不用我多说。我感兴趣的是,谁让你来的?朱浩书记吗?”
高成亮点烟的手一抖,烟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吸了两口,仿佛下定了决心,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笔,双手递给陈青。
“陈秘书长,这是我......我私下录的一段通话。今天早上事发前,朱浩书记打给我的。”他声音低沉,“听了这个,您就明白了。”
陈青按下播放键,朱浩那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一丝焦躁和不容置疑:
“......成亮,动作要快!必须趁陈青还没反应过来,坐实他的问题!只要把他带走,补助款才能早一点发放下去,我们不是对工作督导组有意见,而是只有这样才能尽快安抚老百姓的情绪......放心,出了事有我顶着。”
录音不长,但信息量巨大。
不仅坐实了朱浩是指使人,更隐隐透出这个一贯略显窝囊的县委书记,执政思路的变化。
突然如此大胆的主动揽责,他背后肯定还有来自让他安心的力量。
陈青关掉录音笔,递给旁边的欧阳薇,示意她收好。
这才把目光转向高成亮:“为什么给我这个?”
高成亮苦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后怕和无奈,抬眼看了一眼,把手中的烟蒂掐灭。。
“陈秘书长,我不傻。今天马总那一出,还有您后来点出车子可能有问题......我要是再跟着朱浩一条道走到黑,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我只求您能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陈青沉默了片刻,这是个意外的证据。
虽然他并不需要,甚至即便从录音笔中能听出来的,也最多就是朱浩的出发点有问题。
应急处理的方法有待考究罢了。
不得不说在下指令的时候,他还是保持着惯有的谨慎态度。
“高书记,你的问题,组织上会有结论。但你能主动交代问题,并提供关键证据,这很好。接下来,配合工作组,稳定石易县的局面,顺利完成救灾补助款和重灾补助的落实,这才是关键和首要任务。”
高成亮见陈青没有追究下去的意思,心里松了口气。
但陈青所说的也是一个他目前重要的工作,他听得出来陈青话里蕴含的深意。
这就是承诺保他安全了。
陈青早上在会议室都能承诺不追究朱浩的所作所为,那么他能主动把问题交代,虽然只是被当成枪使了,但毕竟他的出发点还是有商榷余地的。
高成亮长长舒了一口气,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连点头:“谢谢秘书长!我一定严格按照程序和工作纪律,认真履行工作!”
“仅仅如此吗?”陈青淡淡地追问了一句。
高成亮一狠心,终于开口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行吧,我也不多说了。朱浩书记既然有他自己的想法,谁也拦不住。”陈青把话直接挑明,“如果非要阻拦工作督导组的工作,哼——”
这一声鼻音,已经代表了陈青代表的工作督导组后续的决心了。
高成亮立即站起身来,再次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陈秘书长放心,从明天开始,县纪委的工作就是保障工作督导组。”
送走高成亮,陈青的眼神依旧冰冷。
朱浩,已经不足为虑了。
但这个人,真的没办法救了。
过去的那一点点小小的“恩情”,已经没有任何必要再放在心上。
然而,就在他以为初步掌控了局面,计划准备怎么收网时,深夜十一点,一个急促的电话打了进来,是县公安局副局长代永强。
“陈秘书长!不好了!”代永强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张池主任......张主任他出车祸了!”
陈青心头猛地一沉:“人怎么样?”
“重伤!昏迷不醒!正在县医院抢救!”代永强语速飞快,“就在从县委回家路上,一辆渣土车闯红灯......司机当场逃逸,幸好当时有路人救了出来,我们正在追捕!”
陈青恨恨地挂断电话,脸色已经如同暴雨前的天空一般阴沉。
同样的手段,居然又再次出现。
他绝不相信这是意外!
第98章 动真格
张池在今天的会晤上,刚刚被自己公开点名委以重任,晚上就遭遇“意外车祸”。
世上哪儿有这么碰巧的事!
狗急跳墙,这是穷途末路了,更是想要正面的威胁自己。
他立刻拨通吴徒的电话:“吴政委,石易县的县委办主任张池出事了。还希望您能亲自关注这个案子,不能由石易县公安局单独处理,我担心代永强这未必能承受得住压力。”
这件事,吴徒不敢怠慢,也不敢打包票代永强一点问题都没有。
“陈兄弟,你放心。我现在就让人去接手。绝不会给一点机会。”
“嗯,谢谢吴大哥!”陈青松了口气,“另外,如果可能,我希望尽快知道是谁这么迫不及待地制造车祸!”
“你放心,只要抓到人,我一定给你审出来一个结果。”
吴徒的包票,让陈青心里稍微舒缓了一点。
石易县的这潭水,已经不是深浅的问题。
张池的重伤,仿佛一个无声的警告,也预示着,更残酷的较量,已经开始。
张池的遇袭,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潭水,在石易县权力的表层下激荡起难以言喻的恐慌。
县委大院里,每个人看彼此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审视与惊疑。
一种“这次要动真格,要见血”的无声共识,在暗地里蔓延。
陈青站在招待所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明显增多的警车和巡逻人员,脸色冷峻。
代永强加强了安保,为确保工作督导组的安全,甚至限制他暂时不要离开招待所。
有了这些保护性措施,并不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而且,保护的同时也限制了他可能的行动。
张池在出车祸之前,究竟是查到了什么还是阻止什么?
亦或者是因为有人还想掩盖什么?
毕竟,柳艾津说过,她会在适当的时候透露出一些U盘里的内容风声。
也许这才是张池出车祸的根本原因。
正想着这些问题,没有理出思绪。
“老师,”欧阳薇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排查报告。
“吴政委那边给出的消息,根据张主任近期通话记录和行程分析,他最后密集接触的,除了石易县的相关的工作人员,主要集中在城建、财政两条线。而财政局的杨友豪的行踪已经很清楚,剩下的唯一有可能的......”
“殷建国。”陈青缓缓转过身,说出了那个名字。
城建局副局长,殷朵的亲哥哥,曾经对陈青极尽嘲讽蔑视的连襟。
他的职位,恰好能接触到金河堤坝乃至全县核心工程项目的核心资料。
无论是为了巴结林天赐,还是为了自身利益,他都有足够的动机和条件留存一些“护身符”。
“是他。”欧阳薇点点头。
陈青眼神锐利起来,“准备一下,我们去会会这位殷副局长。”
“您不能出去。”欧阳薇急忙阻拦道。
“我信不过其他人。”陈青抓起外套,“通知吴政委,安排人前来。要是这样,他们还敢动手,那就只能破釜沉舟,谁都别好过!”
欧阳薇见陈青丝毫没有惧意,心下大为感动,“那您先等等。”
马上就联系吴徒,把陈青要出去的行程和所需保护告诉了他。
一个小时后,陈青带着欧阳薇,直接出现在了城建局殷建国的办公室门口。
没有预约,没有通传,如同一次突如其来的风暴。
殷建国显然没料到陈青会亲自找上门,他正端着茶杯,看到门口的身影时,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烫得他龇牙咧嘴,脸上瞬间闪过慌乱。
“陈…陈秘书长?”
他慌忙放下茶杯,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您怎么大驾光临了?快请进,请进。”
陈青没理会他的客套,径直走进办公室,对于这个之前一直高高在上的连襟,他从来就没有过好感。
他和吴紫涵的婚姻出现问题,一半的责任也在殷建国身上。
虽然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但要是没有殷建国这个没有一点伦理道德的人,也不至于到不可收拾。
欧阳薇默不作声地关上了门,像一尊门神守在门口。
“殷建国,闲话我就不多说了。”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张池主任的事,听说了吧?”
殷建国脸色一白,强自镇定:“听......听说了,真是太不幸了,希望张主任吉人天相......”
“不要说那些废话。我希望他能醒过来,亲眼看到一些事实。”陈青打断了殷建国的官腔。
语气平淡却带着巨大的压力,“你自己什么德行,不需要我来提醒。”
殷建国像是没有听明白陈青话里的含义,干咳了一声,“紫涵其实和我之间......”
“殷建国,你们之间那些破事,我毫无兴趣!”陈青厉声喝止,“吴家你都已经抛弃了,你还有什么需要证明的。那是他们活该!”
殷建国尴尬的看着陈青,“陈秘书长,那您这是......”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或许你还能在城建局这个位置上继续待下去,否则——”陈青眼神冰冷的看着弓腰站在他面前的殷建国,“就不要怪我新账旧账一起算。你说我公报私仇也好,不讲情面也罢,现在的我,要坐实你的问题,不难!”
陈青话语毫不掩饰的直接威胁殷建国,对于他这样的人,陈青丝毫没有一点手软和谈判的余地。
既然现在有证据指向了殷建国,新仇旧恨他是不会淡忘的。
现在所谓的给机会,只不过是一时的安抚。
这话要是换成别的人,殷建国可能还不怕。
但换成了陈青,他是真的怕!
吴家那一家子人是什么样他清楚得很,前丈母娘和前妻只需要陈青许诺一点好处,什么事都能给他抖出来。
单就是生活作风这一项,纪委就可能把他带走。
“陈青,以前的事咱能不能......”他试探着陈青的意思。
陈青讥笑道:“你以为的靠山,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靠不住!”
“我哪儿有什么靠山啊!”殷建国还在试探掩饰。
陈青直接亮出了张池U盘里的一部分文件,扔到他面前,“装,你继续装!”
殷建国从地上捡起一看,脸色瞬间就变得卡白。
“林天赐林公子在金河堤坝项目上的那些事,在你这里有多少账目?”陈青趁机把他此行前来的核心诉求说了出来。
殷建国瞳孔骤缩,汗珠瞬间从额角滑落:“陈秘书长!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林天赐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我就是一个副职,那些核心项目,我接触不到的!”
“是吗?”陈青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逼视着他,“你是城建局资深副局长,分管过工程质量监督,林公子在石易县的工程,你能一点都不知情?”
“我......”
“殷建国,我既然来找你,就不是来听你喊冤的。主动交出来,算你立功。等我查出来,那性质就变了。包庇林天赐,够你在里面待上十年八年了。更何况——”
陈青语气一转,带着冰冷的嘲讽,“你自己屁股底下那些工程回扣、违规审批的事情,需要我让纪委一件件跟你核实吗?”
殷建国呼吸急促起来,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突然,他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破罐破摔的疯狂。
“陈青!你别逼人太甚!”
他不再用敬语,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是!我是知道一些事情!但那又怎么样?你以为就你陈青是干净的?就你背后那个柳市长是干净的?!”
他猛地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泛黄的档案袋,狠狠摔在桌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柳艾津!你那个好领导!五年前她那个高中都没毕业的远房表弟怎么进的江南市国资委的!这里面的违规操作、签字批示,一清二楚!你想搞垮林书记,太不自量力了吧!”
“要搞我,你好大威风啊!要是这东西出现在省纪委,看看最后死的是谁!”
陈青瞳孔微缩,他没想到殷建国手里竟然握着柳艾津的这种旧账。
他没有去碰那个档案袋,只是冷冷地看着殷建国。
殷建国见陈青沉默,以为抓住了他的软肋。
语气变得更加激动,甚至带上了几分昔日的情分拉扯:“陈青!我们好歹也曾经是连襟!你和我妹妹殷朵,当年也是同学!何必把事情做绝?你放我一马,我把这些东西都烂在肚子里,林天赐的事,我不知道你从什么地方知道的,我就当没有听过。从此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陈青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只有警惕。
这种陷入绝境的人,什么疯狂的事都做得出来。
“你以为你又算个什么东西?”陈青冷冷地说道:“柳市长有没有问题,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殷建国显然没想到陈青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什么我!有本事,你去纪委告我有什么问题啊!”
第99章 给你机会不中用
陈青脸上浮现出一抹讥笑,“路走歪的人就扳不正。给了你机会你不珍惜,就不要怪我!”
说完,他站起身,“东西你留着吧。不过,我提醒你,要是你还心存侥幸,我保证,你会比你能想到的更惨!而且,不用纪委来查你!”
说完,他不再看殷建国那绝望而怨毒的眼神,对欧阳薇示意了一下,转身就走。
就在陈青和欧阳薇的车刚驶离城建局大楼不久,欧阳薇的手机就响了,是负责护送他们安全的的市局便衣发来的消息。
“老师,有情况。在我们离开后殷建国又一通打出去了一通国际电话。看来是和林天赐在联系!”
陈青眼神一凛:“还真是一点也稳不住,接下来就看看他们要做什么吧!”
他几乎可以肯定,殷建国的这通电话之后一定会有行动。
或许,这次真的捅破江南市一直粉饰太平的天了。
然而,对方的动作比想象的更快。
当陈青的车队行驶到通往县委招待所的一个岔路口时,前面一辆看似故障的货车突然启动,横在了路中间,与此同时,后面一辆面包车也堵住了退路。
七八个手持棍棒、面色凶狠的汉子从车上跳了下来,径直朝着陈青的座驾围拢过来。
“老师!”欧阳薇瞬间身体绷紧,目光扫视着窗外。
“来得还真快啊!”陈青面色不变。
这帮人恐怕想不到他还有别的布置,就算隔绝代永强的安排他也无惧。
“您一会儿千万别下车。”欧阳薇的手搭在了车的门把手上,看样子是准备一个人出去应对。
“等等!”陈青拉了一把欧阳薇,“别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三辆墨绿色的军用越野车,如同钢铁猛兽般,无视交通规则,直接从侧面冲了过来,一个利落的甩尾,精准地隔开了那些暴徒与陈青的车辆。
车门打开,何水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眼神锐利的士兵跳下车,动作迅捷如同猎豹。
“安保演练!所有人原地抱头蹲下!”
何水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些暴徒哪见过这种阵势,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和士兵身上散发出的煞气,顿时吓傻了,手里的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乖乖抱头蹲下。
何水走到陈青车边,敲了敲车窗。
陈青降下车窗。
“陈秘书长,受惊了。”
何水敬了个礼,“接到消息,我们就跟了过来,还好来得及时。”
“谢了,一会儿把人交给公安局的同志就行了。”陈没有下车去看那几个暴徒是谁。
两人说话间,一辆普通牌照的轿车停了下来,几个便衣警察从车上跳了下来。
何水点点头,回转身交代了几句,带着人离开了。
“领导,不好意思!”领头的警察上前,“我们被另外的人拦住了。”
“没事。一时半会死不了!”陈青笑了笑,“人带回去,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领头的警察没再说话,转过身把暴徒拷上,带上车。
陈青的车子再次启动,直接返回县委招待所。
欧阳薇有些惊讶,但在上楼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师,是您通知的何少校?”
“嗯”陈青点点头,“发了个消息。”
欧阳薇这时候才有一些明白,出发前,陈青所说的信不过其他人。
这里面可能还包括市局的人。
并非是担心泄露行踪,而是担心在执行力方面,要受到很多约束。
可军队出动,那些条条框框的限制就少了很多。
“老师,柳市长她......是不是也有问题?”
陈青的脚步一顿,看向欧阳薇,“那你进入市政府有问题吗?”
欧阳薇忽然有些明白了。
所谓的问题,不过是事后的欲加之罪。
陈青趁机多说了一句:“任何变动都可能有问题,一个同志是不是有能力能胜任他的新岗位,不是绝对的能力这么简单的问题,还有信任。”
但实际上陈青心里还有一些别的想法,他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殷建国用柳艾津的“过错”来威胁自己,简直就是蠢到家了。
柳艾津把他都能当成一个挡箭牌,而且明知有危险,依然为了她的目的要陈青去面对。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权利斗争当中的残酷。
他要培养自己未来的势力,就不能只是别人手中的工具。
就像这次通知何水,明知道会让自己和马家的牵扯越来越深,但却一点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心。
目前能成为自己护身符的只有马家和柳艾津。
但显然马家目前对自己还没有索求,但柳艾津已经不止一次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从这一点也能看出,这个女人不只是对自己狠,对身边的人也没有轻松的。
要是这一次还不能把林浩日拉下马,未来自己的危险会更多。
如果最后柳艾津缺一股力量,马家就会是助力的一个推动。
这也是为什么柳艾津要让李花打电话给自己暗示不想马家介入的根本原因。
对陈青而言,减少自己的危险才是第一。
逼迫殷建国做出愚蠢的举动,不只是打草惊蛇,更是将矛盾更直接摆出来。
当初柳艾津能“失足落水”逼迫林系的人让步,他把自己置于可控的“危险”中,何尝不是同样的手段。
一个小时之后,代永强亲自来陈青这里汇报审讯那些被抓的暴徒的结果。
还带来了另外一个消息。
在暴徒对陈青拦截的时候,殷建国自己也离开了办公室,回到家里准备销毁一些文件资料,被吴政委安排的人当场阻拦。
在殷建国家里搜出一个保险箱,除了现金和存折之外,还有一些账本和文件。
已经通知市纪委的人前去,把保险箱里的东西封存。
“这个消息市里知道了吗?”陈青追问道。
“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执行任务的是市刑侦大队的大队长马保国。”
一听到是马保国,陈青的心里才算落了底。
这人算是他直觉中可以信赖的人,而且就目前所掌握的资料,马保国几乎没有涉及到任何一方的阵营中。
不能算是铁面包公,也是一个依据法律执行自己职务的人。
“谢谢!”陈青对代永强亲自前来表达了感谢。
代永强这么配合,一是因为吴徒,更多的恐怕还是小仓居事件中看出了一些端倪。
殷建国被市纪委工作人员带走审查,结局已经不用再说了,那个从他家起获的保险箱,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完善了张池交给他的U盘里的一些证据链。
陈青相信,这些资料在柳艾津的手中,会被迅速整合、夯实。
如果这样柳艾津依然不能解决江南市的顽疾,这个女人就再无法让陈青靠拢。
他一直悬而未决的选择,就会有新的方向了。
就在殷建国被留置后的不到四十八小时,一个平静的周五下午,省委联合工作组去而复返。
组长周正良亲自带队,车队直接开进了市委。
与此同时,江南市委楼上的小会议,正在召开临时常委扩大会议,正在讨论新的常委、常务副市长人选。
会议进行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周正良与省纪委的数名干部出现在门口,神情肃穆。
周正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主位的林浩日脸上。
“林浩日同志,”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寂静的会议室炸响,“根据省委决定,请你暂时离开岗位,配合我们调查一些问题。”
林浩日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瞬,他试图保持镇定,甚至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周书记,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完全可以在这里向组织说明……”
“这是程序。”周正良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平静的动作和略带警告的眼神,让林浩日没有再试图沟通。
深深地吸一口气,站起身,他环视了一圈,默默跟着省纪委的人离开了会议室。
整个过程不过三分钟,却宣告了江南市一个时代的终结。
会议的后半程完全由柳艾津组织,没有对林浩日被带离做任何解释和说明。
会议上,她的提议的增补常委、常务副市长人选的事,再没有一个人反对。
消息像飓风一样瞬间刮遍江南市政坛。
盘踞江南市多年,与赵亦路互为犄角的庞大势力,其核心人物,就此轰然倒塌。
……
石易县的救灾款发放工作,在陈青铁腕推动和高成亮“戴罪立功”的全力配合下,终于在第三天日落前,完成了绝大部分的发放与公示。
尽管仍有瑕疵,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将款项基本落实到户,已堪称奇迹。
陈青私人出钱,邀请了工作督导组的成员和做出突出贡献的县公安局、县纪委,在招待所办了一个工作完结总结及答谢晚宴。
已经清醒过来的张池通过视频知晓了现场的情况,这是陈青特意的安排。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工作督导组完成既定任务当中,也有这个或许只用心参与了一天的张池。
这是对张池的肯定,也预示着张池在陈青心目中的位置。
市里林浩日被省纪委带走的消息,在宴会开始前就已经传了过来。
第100章 工作总结
这次宴会的特殊性就更不用说了。
不管江南市下一步的政局如何变化,柳艾津已经将格局改变。
但凡脑子稍微聪慧一点的人就知道,陈青这个市政府副秘书长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因为马雄暂时还没有回来,陈青原本邀请了何水前来赴宴,何水以身份不合适婉拒了。
但宴会开始后,马慎儿却不请自到。
马慎儿一身宝蓝色职业套装,光彩照人,与一身藏青色公务夹克、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陈青站在一起,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陈青的总结性发言结束,挨个敬酒的“流程”之后,马慎儿端着一杯饮料,走到陈青身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临近的人听清:
“陈青,我们的事,是不是也该有个结果了?”她笑靥如花,眼神却带着一丝狡黠,“趁着今天,不如就让大家做个见证?给人家一个名分。”
瞬间,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们。
欧阳薇原本就坐在陈青身边,闻言手中的杯子微微倾斜了一下。
陈青感受着四面八方聚焦而来的视线,压力如山。
他知道,这是马慎儿最后的通牒,也是她兑现支持后索要的回报。
这个马慎儿不只是在宣示“主权”,也是在逼陈青表态。
不管马慎儿曾经说过只是一个形式也好,还是另有目的,如果林浩日没有落马,他也许就直接应下了。
但现在,他不会马上点头。
他举起酒杯,借着酒后的微醺,笑道:“工作总结会啊!马总这是要把我也直接总结了吗?”
马慎儿却不理陈青的含糊,追问道:“人家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如今我连纱都扯下了,你还要人家怎么做?”
“喝酒就不说这么正式的话,以后再说,好吗?”陈青站起身,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杯酒,我敬你,也谢谢三哥!”
马慎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和愠怒,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她深深看了陈青一眼,同样饮尽了杯中酒,淡淡道:“连谢的人里都没有我,看样子是我不入你的眼了。”
她没有再多言,放下杯子,转身就离开了宴席。
在外人看来,马慎儿和陈青之间,似乎会因为陈青的拒绝而出现裂痕。
这个消息,陈青很清楚很快就会被柳艾津所知晓。
宴会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周末两天之后,周一早上省委组织部的文件就已经下到了江南市组织部。
或许是事情来得太突然,省里领导也没有合适的人选接任,江南市的权力格局不得不初步落定。
柳艾津以市委副书记、市长身份,暂时主持市委全面工作。
这就意味着,她成为了江南市实际上的最高决策者。
而在石易县,也迎来了新的变化。
市委组织部长李春秋亲自到场,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宣布了任命:
李花同志,担任石易县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石易县人民政府县长候选人。
第二天,石易县人大召开会议,选举被确认了李花的县长职务。
李花在就职发言中,没有太多套话,直接点出石易县面临的财政困境和发展机遇,言辞犀利,目标明确,展现出一位实干派女县长的魄力。
同时宣布的,还有一个通知和两项引人注目的人事安排:
原县委书记朱浩同志调离原岗位,另有任用。
陈青同志,任石易县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挂职)。
原县委办主任张池出任城建局副局长。
会场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朱浩的下台是其中一些人已经预料到了的,只是没想到没有给出明确的方向,也没有说是纪委调查。
虽然是挂职县委副书记,但这无疑是迈入了县级权力核心的关键一步,是极其破格的提拔!
这意味着,陈青不再仅仅是市政府副秘书长”,挂职锻炼的机会也会成为他未来晋升的一个台阶。
在石易县领导班子如此缺乏的情况下,还能拿出一个副县长的名额让陈青挂职,可见陈青未来的道路必定是一帆风顺。
在卸掉了市长秘书职务后,陈青的办公室又增加了一个。
只不过是从市政府搬到了石易县,这个任职事前陈青根本不知道,柳艾津和李花也没有透露任何消息。
就连今天被安排前来开会,都是临时接到电话,让他代表市政府前来。
原本还想着该说点什么,现在倒好,不只是李花的上任演讲,连他也要发表就职演讲了。
好在标准化发言,也不需要事先准备,简单的说了一段话之后,把这一关过了。
只是,这次的任命,到底是为他今后铺平道路,还是因为在总结宴会上自己断然拒绝了马慎儿的结果。
散会之后,陈青还没有离开会场。
县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就上前来请他去看看他的办公室。
陈青无奈的在一众恭贺声中,堆上笑敷衍着离开。
他的副书记办公室,接近六十平方的办公室,比在市政府的宽敞了许多。
秘书二科科长就一个办公桌,市政府副秘书长的办公室也在二十个平方左右。
四层楼的县委办公楼,他也在顶楼,窗外能看到县委大院郁郁葱葱的树木。
谢绝了办公室工作人员对办公室改造的建议,陈青到现在还没明白。
如果是副县长,他或许还能接受,但副书记是个什么概念?
只是为了减少流程?
坐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吴徒发来的消息:经过多层跳转伪装,张池U盘的内容和殷建国交代的问题综合分析,其中还有一个关键的中间节点被忽略掉了。
那就是账户其中一部分的关联,与省政法委某位已经退居二线、但影响力仍在的老领导亲属的关联长湖存在时空交集。指向性很明显。
但因为案件涉及违纪部分已经由省纪委接手,在没有把违纪部分处理完之前,是不会把刑事部分移交出来的。
且林、赵等人的身份,也决定了不会留在江南市审判。
陈青明白吴徒发消息来的目的,是告诉自己,林浩日的案子到此,江南市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省政法委,退居二线却影响力仍在的老领导......这个层级,远非林浩日可比。
张池的那个U盘,果然不是无根之萍。
只是,更大的马蜂窝会不会被捅破,柳艾津都已经无力再做什么了。
至于像之前的陈大铭等团伙、殷建国、朱浩等人根本算不上个事。
“辛苦了,吴大哥,改日有机会一定要聚一聚。”
陈青很明白未来的市公安局这一块,吴徒肯定不会到此结束。
包括柳艾津也会找寻合适的机会来调整的。
扳倒林浩日,似乎只是中场休息。
或许从现在开始,另一张网,早已在暗中悄然张开。
刚挂职,陈青也不可能马上就返回市政府。
给柳艾津拨打电话,先是感谢领导的提拔,并试探是否需要辞去之前的职务。
得到柳艾津的回应是,主要工作依然还是在市政府这边。
石易县挂职的事,只是一个让他熟悉基层管理的机会。
听到这样的解答,陈青几乎已经肯定这是柳艾津对自己婉言回绝马慎儿的一个态度。
从办公室出来,陈青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在场面上和李花这位县长见见面。
石易县县委和县政府虽然是两栋楼,但都在同一个院子,一左一右。
当他漫步走到县政府大楼的顶楼,站在门口就隐约听到半敞开的门里传出李花的声音。
“……我不想听任何借口!”
“财政窟窿是客观存在,但这不是躺平的理由!我要看到解决方案,看到你们各局办压缩非必要开支的具体计划!”
“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拿不出像样的方案,局长亲自来我面前说明情况!”
“砰”的一声,似乎是文件夹被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
紧接着,暂代工作的财政局副局长和几个局办负责人脸色灰败地鱼贯而出。
看到门口站着的陈青,苦笑着打了招呼就离开了。
支秋雅大口一开,每个受灾老百姓补助1000元,市财政就计划外支出几百万。
朱浩一个对灾情补助,县财政又划出一百万多。
让原本就有些入不敷出的石易县财政更是雪上加霜。
李花上任首先抓财政问题,不是没道理的。
收缴的赃款又不返回县财政,这些窟窿和缺口,都需要填。
陈青等几人消失在视线外,这才敲了敲门,轻声开口:“李县长。”
李花正站在自己办公桌后,双手放在办公桌上,那姿势很明显刚才的气场还存在。
看见是陈青,李花直起身子,揉了揉眉心:“你来了?”
陈青笑道:“别发那么大的火,身体重要!”
“不是我想发火,之前有一些了解。但林浩日时代留下的,不只是贪腐,更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李花摇头,“上级转移支付被卡,本级财政收入虚胖,接下来别说发展,连保运转、保民生都成问题。我这个县长一上任,就要先当‘丐帮帮主了。’”
她用的玩笑的语气,但眼神里的压力显而易见。
本土的那些干部,表面上恭敬,可背地里也许都在等着看这位空降的女县长如何在这状况下发力。
或许在石易县,她就和当初柳艾津刚来江南市的时候差不多。
而能够说话,掏心窝的还只有自己这么一个人,偏偏陈青还是挂职干部。
“困难是明摆着的,但办法总比困难多。”陈青给她杯子里续了水,“至少绿地集团的小鸟电力项目可以正常开展了,也算是个好消息。”
“这和绿地集团丝毫不沾边,小鸟电力项目解决的只是部分就业,对县财政没有什么贡献,我没考虑他们。”
“不行就到市里要项目呗。”陈青语气尽量轻松地说道:“你可是在市里那么多年了,总有些面子和人情可讲。”
第101章 又来闹
李花接过水杯,叹了口气:“谈何容易。整个班子成员不齐,下面的势力形成已经根深蒂固,要查,副科以上干部就没有一个干净的。”
“慢慢来!”
“我真希望你是直接到县里来任职,我也可以省好多心!”李花忽然感叹道,“可惜姐不能挡你的路。”
“我什么路?”陈青笑道:“已经走得太快了。别摔倒在半路。”
李花看着陈青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若有所思,“你是不是对上面对你的挂职任用有顾虑?”
陈青点点头,“跨度太大,人员流动性这么大的石易县。你要是不成功,我这个挂职的成绩从哪儿来?”
“所以,你是要来帮姐咯?”李花有些意外的看向陈青。
“这是个很艰难的决定!而且,我说了不算。领导的想法,我到现在还有些看不透。”
正说着,李花的秘书,一位从县府办临时调配过来的年轻人,有些慌张地敲门进来:“李县长、陈书记,外面......有人找陈书记,说是他的家人,情绪有点激动。”
“家人?”李花看向陈青,“你哪儿来的家人?”
陈青摇摇头,“我哪儿知道!”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我去看看。”
他走到走廊,果然看到吴紫晗搀扶着赵菊香,正站在不远处的楼道口。
心里正奇怪赵菊香怎么出来了,
赵菊香已经看到了他。
“陈青!”
赵菊香立刻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引得附近办公室的人都探头张望。
陈青脸色一沉,快步走过去,低声道:“你们来做什么?”
“做什么?”赵菊香一把甩开了吴紫涵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来找你讨个说法。”
随后而来的李花一看这个局面,上前劝说道:“有事到里面去说。”
还用眼神示意秘书赶紧打开旁边的小会议室。
“进去说?就在这里说!”赵菊香推开李花的手,“陈青!你现在当大官了,了不起了是吧?就把我们娘俩扔一边不管了?”
“赵菊香,我警告你,到政府机关闹事,你还以为像上次那么轻松?”
“紫晗跟你七年夫妻,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你,你说离就离,让她以后怎么活?”
“离婚不是今天的事,不用拿这个来说事!”陈青一转身吩咐秘书,“保安呢!拉走!”
赵菊香一看,直接就坐在了地上,“你现在是县委副书记,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活命了!你要是不管,我们……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吴紫晗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既不附和,也不阻止,任由母亲表演。
陈青看着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目光,心头火起,但更多的是冰冷。
“够了!”陈青猛地打断她,“你以为撒泼打滚就有理吗?”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吴紫晗脸上,带着一丝最后的警告:“吴紫晗,带你妈回去。胡闹的结果,你应该清楚!”
吴紫晗身体一颤,抬头对上陈青那冰冷而陌生的眼神,她咬了咬嘴唇,用力拉住还在哭嚎的赵菊香:“妈,别说了,我们走……”
看着两人狼狈离去的背影,陈青面无表情地转身,对围观的众人说道:“都回去工作。”
人群瞬间散去。
回到办公室,李花挑了挑眉:“陈副书记这‘狠人’的名号,看来是要坐实了,对前岳母都这么不留情面。”
“狠人?”
“你还不知道吧!”李花笑着说道:“朱浩已经把你编排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一个扶不起的烂泥!”陈青的不屑让李花点点头。
“我知道你也给了他机会,可惜,最终他还是倒向了林浩日。”
陈青苦笑一下,没有解释。
“行了。明天要召开全县干部大会,你也来吧!挂职干部也是领导!”李花走到窗口,看到吴紫涵和她母亲离开,心里同样是讽刺。
这个女人被电视台开除,殷建国撕破脸最终也没有逃脱。
吴家这一家子还真是奇葩,居然又来县政府胡闹。
不过,这次之后,应该不会再来骚扰了!
陈青当天下午回了一趟市政府,先到秘书二科检查工作。
现在的秘书二科,再没有之前的种种隐藏的气氛。
就连曹正现在都毕恭毕敬。
秘书岗位的取消,他这个副科长再争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唯一希望的就是陈青能在进一步。把秘书二科科长的职务腾出来,他才有机会也上一步了。
如今陈青去石易县挂职一年,一年之后肯定是有变化的。
即便是没有变化,这个秘书二科科长的职务早晚也会腾出来了。
所以,现在的他是真心的为陈青考虑,也为陈青服务好。
这是要送佛!
陈青并不打算打击曹正现在的做法,而且柳艾津似乎也没打算让他马上卸任秘书二科科长的职务。
如果新的常务副市长上任,或许还有这个可能。
但自从任兴、赵亦路相继被留置,随后林浩日又被省纪委带走。
省里面似乎并没有同意柳艾津递交的补充干部申请,导致柳艾津的工作也身兼三职。
市委她要牵头、市政府这边除了市长的工作,常务副市长的工作也压在了她的案头。
就连警察畜生的欧阳薇这段时间也感觉到精力被压榨到极限了。
毕竟,她还在适应和学习阶段,时不时都要打电话给陈青请教。
陈青很想试探一下柳艾津到底是怎么想的。
刚在秘书二科开了个小会,市委组织部部长李春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陈青同志,有时间的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挂断电话的陈青马上就察觉到了自己的职务可能要发生变化了。
当他拿着笔记本到李春秋办公室,刚准备举手敲敞开的办公室门框,李春秋就抬手招呼起来。
“陈青,坐。”李春秋不等陈青说话,主动起身拉着他到沙发上坐下。
“李部长,有什么指示您直说好了!”陈青一边谦让,一边直言不讳的询问了起来。
“是这样的!”李春秋似乎考虑一下,“咱们市领导干部和中层干部确实流动比较大。急需补充,可现实的情况是区县的领导班子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李部长,困难和现状我都知道。”陈青心里一紧。
“你原来也是在石易县工作的,这次人事调整是省领导综合考虑之后下发的意见。当然,只是意见,不是决定。”
“是不是要让我到石易县工作?”陈青壮着胆子说道:“我不是已经在石易县挂职了吗?”
“没错。你挂职石易县不变。只是市里的工作,你可能要放下了。专心把县里的工作搞起来。”
“具体是怎么回事?”
“原本按照你挂职是柳市长的想法,着重培养年轻干部。”李春秋解释道:“但省里的意见是石易县问题太严重,原来的班子成员把石易县弄成这样,已经背离了初衷。必须要大力改革,对干部思想工作方面有一个质的提升。”
“所以,省委领导的意见是让你这个经得起考验的干部到石易县任职专职副书记,其余的岗位就暂时卸任,交给其他同志。”
陈青感觉李春秋话里的意思,已经确认他必须要去石易县任职了。
“这是组织意见还是......”
“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吗。”李春秋淡笑的脸上带着一丝真诚,“市政府副秘书长和石易县专职副书记都是副处级别,也不存在级别上的差异。”
征求意见?陈青心头冷笑。
但现在他要是一口拒绝,李春秋已经摆出了省委领导的意思,那就是不给省委领导面子了。
要是答应下来,这是柳艾津的意思吗?
左右为难之际,陈青忽然想到一件事,留在市政府依然还是柳艾津手里的一把刀。
去了石易县,自己能够在一定范围内独立行事了。
“李部长,多谢组织信任。既然组织上有这个考虑,我就勇敢的挑战一下。主要工作重心放在石易县。”
陈青这既不是绝对答应,但也认下了李春秋话里的意思。
毕竟之前,挂职锻炼这件事是得到确认了。
如果这是柳艾津的想法,那么自己最后就不是挂职,而是任职通知了。
李春秋似乎也感觉到了陈青话里的意思,“既然这样,剩下的事组织上来协调。”
匆匆结束谈话,陈青也没有想过多的询问。
返回办公楼,陈青直接去了柳艾津的办公室。
欧阳薇看见陈青,立马迎了上来,“师父。”
陈青点点头,问道:“市长有空吗?”
欧阳薇还没回答,市长办公室就传来柳艾津的声音,“进来吧!”
陈青这才发现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对欧阳薇笑笑,转身就推门走了进去。
就看见柳艾津正从窗户边走回办公桌。
“领导。”陈青微微躬身。
“陈青,坐。”柳艾津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他也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李春秋部长应该跟你沟通过了。”
“是,刚从李部长办公室出来。”陈青在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省里的意思是,专职在石易县当这个副书记?”
“不仅仅是希望,是明确的建议。”柳艾津的目光直接面对陈青。
“还是小觑了林浩日倒下带来的连锁反应,‘建议’二字的分量,你我都很清楚。省委领导给出的理由是:综合考量了石易县的现状和你近期的表现,认为那里更需要你扎下根去。”
稍微顿了顿,柳艾津又继续说道:“省里希望看到石易县在干部思想、工作作风和经济民生上有脱胎换骨的变化,这个担子,他们认为你最合适挑起来。”
第102章 官方态度
陈青沉默了片刻。
这个结果虽在李春秋的对话中已经有了端倪,但由柳艾津亲口确认,而且还是短时间内两种不同的工作重心安排。
陈青已经知道柳艾津是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而她口中“小觑.......”的这一句话就说明,柳艾津接受了省委的建议。
也无力改变这个结果。
“既然是上面的意思,我接受组织上的安排!”
“陈青,”柳艾津感觉到陈青语气里有些低落,安慰道:“不过你也只是把兼秘书二科科长的事放下,石易县依旧是挂职,时间还是一年为期限。”
“领导这样安排肯定有深意,我没问题。”
柳艾津语气略微放缓,“我知道这转变很大。市府是中枢,平台高,视野广;石易县在基层,矛盾多,压力大。把你放到这个位置,是让你在石易县做的每一件实事,解决的每一个难题,都是扎扎实实的政绩,是未来更进一步的基石。这比在市府按部就班,分量重得多。”
“我明白了,柳市长。”陈青的声音平静,但称呼已经发生了微变。
“嗯,秘书二科的工作交接不着急,如果有合适的人选,你告诉我。或者就等到我确定了新人选之后。暂时还是让曹副科长先负责日常工作。”
“是,我这就前去交办一下工作,明天石易县还有个重要的会议,李县长希望我能参加。”
陈青站起身,这一刻,他清晰感受到,自己人生的重心,已随着省委这一纸无形的“建议”,彻底离开市政府,挂职结束,想要重返市政府岗位从这一条线走不通了。
而他自己必须要清晰地认识到县委副书记,不再是一个挂名的虚职,而是他必须全力以赴、背水一战的主战场。
回到秘书二科,简单地宣告了一下他可能不再兼任秘书二科科长职务了,所以,大家都有机会争取。
还特别提醒了一句,别在他身上费功夫,因为之后他虽然还是市政府副秘书长,但主要工作重心在石易县。
陈青在说完这些之后,还专门带着一丝玩笑的语气说道:“谁要是为这事给我打电话,或者约我,我首先就先给领导申请拉入黑名单。”
或许是他的警告起了作用。
在陈青把一些日常工作的权限再次下放给曹正之后离开办公室,当天晚上没有一个人打电话来请示或者咨询。
只有赵皆发了一个消息,“领导,恭喜您履新挑战新的岗位,希望今后还有机会能再回到您的麾下共事,真诚的祝愿您在新的岗位上工作顺利,万事如意。”
看着这条短信,陈青略微一愣,之前还从未发现这个赵皆心思缜密,想了想还是回复了一句话:终究还会有共事的一天。
第二天,石易县全县干部大会,主要还是李花发言,对全县今后的工作进行了范围划定:
首先是收心,对于近期的干部调整要保持心态,不能因此影响工作,也绝不能推诿自己的职责;
其次,对于权限非预算内支出严格控制,开源节流;
最后是警告,谁要在这个阶段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行为和传言,那就是出头鸟!
会议时间很短,但全县干部大会之后,紧接着就召开了现有县委常委的第一次扩大会议。
除了县委常委,还有一些主要局、办的负责人。
冰冷的现实便已迫不及待地拍打在了李花和陈青的脸上。
县财政局副局长,一位头发花白、看起来谨小慎微的老同志黄凯,用带着颤音汇报着一组组触目惊心的数据:
“李县长,陈书记,各位领导……截止目前,我县国库库款余额仅能维持基本运转不到二十天。这还是在极度压缩的情况下。关键是,原本应在季度初就拨付的几笔主要转移支付资金——包括部分农林水补助、社会保障配套资金,总计约三千万元,被市财政局告知,省财政厅以‘项目资料需进一步核查’为由,暂缓拨付。”
他推了推老花镜,声音愈发低沉:“此外,根据林……林浩日时期签订的某些招商协议,我们今年还需兑现一部分产业扶持资金和税收返还,预计支出在一千万元左右。再加上支秋雅同志之前承诺的救灾款市县承担部分……综合算下来,这个季度,我们面临的资金缺口,保守估计在四千七百万元以上。”
他顿了顿,几乎是用气声补充了最后一句:“如果省厅那笔钱下个月还不到位,恐怕……恐怕连月底的干部职工绩效工资发放,都会成问题。”
四千七百万的窟窿!“三保”支出面临困难!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局长眼神闪烁,有人甚至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早知如此”的漠然。
副县长石雷、周红,一个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仿佛事不关己。
一个眼睛就看着眼前的笔记本,低头不语。
李花的脸色却出奇的平静,她和许多体制内的人不一样的就在于她似乎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这也是能被柳艾津安排前来的主要原因。
在面对全县干部的时候,那冰冷的面孔,现在一点也看不出胡来。
接手的就是一个烂摊子,基层最残酷的法则就是没钱就没话语权,寸步难行。
“原因呢?省财政厅为什么卡我们的钱?”李花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情绪。
“这个……电话沟通过几次,那边只说按程序办事,需要补充材料,态度……很官方。”财政局长黄凯小心翼翼地回答。
陈青默默听着,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他明白,这绝不仅仅是“程序问题”。
林浩日倒台,江南市权力洗牌,省里某些部门,或者与林浩日有旧的关系网,正在用这种最常规也最有效的方式,给石易县,或者说给柳艾津系的新班子,一个下马威。
“好了,困难大家都清楚了。”李花目光扫过全场,“哭穷没用,等靠要也没用!从现在开始,县政府办牵头,财政局、发改局配合,一周之内,给我拿出一个详细的‘开源节流’方案!各部门压缩一切非必要开支,具体的压缩比例和清单,我要看到!”
她的话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与会人员纷纷低头记录,神色各异。
散会后,李花和陈青并肩走回办公室。
“真是开局就是地狱模式。”李花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四千七百万,把我家当卖了也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
她这话里透露出的意思,陈青是明白的。
李花有这个钱,但真让她卖家当,恐怕不是市里不同意,省领导都要阻止。
这样下来,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这样做的结果,李花这个县长也别想再继续任职了。
陈青沉吟片刻,开口道:“李县长,我建议,双管齐下。”
“哦?你说。”李花看向他。
“第一,向上争取。省财政厅卡脖子,我们必须主动去沟通,去破解。我准备一下,亲自带队去一趟省城。”陈青眼神坚定,“柳市长现在主持市委工作,我们可以请她协调,至少拿到她的批条,作为我们上门沟通的‘敲门砖’。”
李花眼睛一亮:“这是个思路!需要县里怎么配合,你尽管提。”
“第二,对内盘活。”陈青继续道,“光是节流不够,必须想办法开源。我建议,立即成立一个资产清查小组,对县里所有的闲置国有资产进行全面摸底登记,比如老县委招待所、那些早已停产的集体企业厂房、废弃的校舍等等。摸清家底,我们才能考虑下一步是租赁、盘活,还是寻求合作开发。”
李花赞许地点点头:“好!这件事我来安排人执行,等你从省里回来之后你来监督,尽快启动。我们现在是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任何能产生效益的角落都不能放过。”
正说着,陈青的手机响了,是马慎儿。
他走到窗边接通电话。
“陈大副书记,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得怎么样?”马慎儿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听不出太多情绪,似乎已经将几天前宴会被婉拒的不快暂时搁置。
“马总说笑了,正在面对现实的火烤。”陈青如实相告,将财政困境简单提了提。
马慎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道:“绿地集团可以考虑在石易县投资建设冷链物流基地。”
“就是说还在考虑了。这不算是个好消息!”陈青并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只要你开口,可以也能成为行动。”马慎儿继续勾引着陈青的话题。
“好。那就谢谢马总了。我最近要安排出差一趟,这个事我让李县长直接和你联系,没问题吧!”
陈青这时候顺着话就说了下去,但却巧妙的把对接的事推到李花那边。
即便马慎儿有什么想法和问题,对接人是李花,马慎儿也拿不到他的软肋。
更何况,他的主要工作不在经济方面,完全有理由敷衍马慎儿。
看着陈青挂断电话,李花问道:“你什么事,就把我‘卖’给马慎儿了?”
陈青笑着把刚才马慎儿的话转述了一遍,笑道:“如果是真的,这事从工作职能上讲,我也管不着。她本来就找错了人。”
“应该是消息有误!”李花笑道:“大概以为你会接任副县长。毕竟之前你我都是市政府部门的,突然转到党委这一块,马慎儿应该是没想到。”
第103章 赶车
陈青摇摇头:“不管如何,这也算是个好消息,当然前提是绿地集团真的有投资的想法。”
“也别抱太多期望。”李花提醒道:“意向只是意向。最终落地,配套能力、交通、水电、土地资源......等等,都不是短期内能达成最终方案的。不过,确实如果有意向,也能提振一下士气。”
“反正这是县政府的事,你联系她!”陈青直接甩锅。
当天下午,李花就把县财政上报的石易县财政情况的详细报告,报送给了柳艾津。
并且把陈青主要要求前往省里的事,一并做了汇报。
下午下班前,柳艾津的回复就来了:“已知悉。可行,需要市里支持的随时提。”
随回复发来的,还有一张柳艾津亲笔签名、盖有市委办公厅公章的协调函电子版。
字里行间,透着信任,也透着沉甸甸的压力。
就在陈青紧锣密鼓准备前往省城时,县委大院角落里,常务副县长石雷正和几个信得过的局长在食堂小包间里吃饭。
“四千七百万?”石雷嗤笑一声,抿了一口酒,“我看李县长和陈副书记怎么变出这笔钱来。让他们去跑,去碰壁吧。等他们撞得头破血流,就知道这石易县的水有多深,有些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因为小仓居的事,他被组织谈话,幸好接近着支秋雅犯傻,赵玉莲最终还是没有把他拖下水。
他才幸免于难没有被撤职。
生活作风问题给了一个警告处分,未来即便没有再出问题,最多也就是退居二线退休。
他并没有死里逃生的觉悟,反而心头对李花的到来心生怨念。
说出这番话,下面的人也不好反驳,只好赔笑附和。
还在台上,他就有实权和话语权,还没到人走茶凉的地步。
石易县的财政困局,如同沉沉的暮色,笼罩在每一位知情者的心头。
陈青的省城之行,尚未开始,便已背负了不能失败的重压。
......
前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奥迪A4保持着中速行驶。
市委办张池原来的一个手下邓明坐在副驾,县里专门安排了一个司机。
陈青坐在后排闭目养神,脑中反复推演着与省财政厅官员见面时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策略。
行至中途,车辆驶入服务区稍作休整。
刚停稳,邓明便轻声汇报:“陈书记,您看那边。”
陈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辆挂着市委市政府小号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正围着右后轮焦急地打着转,旁边站着一位气质沉稳、面带些许不悦的中年男子。
陈青一眼认出,正是被柳艾津提名出任常务副市长高晓冬!
只不过现在省委组织部还没有批准下来,按照之前的李春秋说的省领导的建议,高晓冬出任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毕竟,已经把他这个人从市政府直接抹到了石易县。
“是高市长。”陈青立刻开门下车,快步走了过去,“高市长,您这是?”
高晓冬看到陈青,略显意外,随即无奈地指了指轮胎:“爆胎了。备胎好像也有些问题,司机正在弄。”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以如此尴尬的方式遇到陈青。
之前,柳艾津找他谈话的时候就已经暗示过了,原本陈青应该是辅助他工作的副秘书长,但现在他没上任,陈青却已经去了石易县挂职。
陈青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对司机说:“我来看看。”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备胎,发现长期没使用,已经漏气了。
正好他的车和高晓冬都是一样是奥迪A4,吩咐邓明把自己后备箱的备胎取出来,和司机一起,利落地将备胎换了上去。
他让邓明从自己车的后备箱拿出便携式充气泵,三两下就将备胎气压补足,并亲自动手,和司机一起,利落地将备胎换了上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索,没有一丝的拖沓。
邓明也只是在旁边打下手。
虽然换个胎三个人在动手,但高晓冬在一旁看着,却露出欣赏的脸色。
之前对陈青的了解还并不多,也没具体的工作接触。
没料到陈青还能这样“务实”和动手。
“陈青,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了。”高晓冬语气温和了许多。
“高市长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陈青擦了擦手。
“你们这是去哪儿?”高晓冬随口问道。
“省里。”陈青没有隐瞒,将石易县财政面临的困境,以及此行要去省财政厅沟通转移支付款项的事情,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一遍,语气不卑不亢,重点突出了实际困难和寻求上级支持的决心。
高晓冬认真听着,并没有打断陈青。
待陈青说完,高晓冬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开口:“财政困难是普遍现象,但石易县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这次去要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
“我知道。”陈青点点头,他也没有任何把握。
高晓冬能听他说完,陈青不认为这只是一个对刚才换胎的容忍,试探的转移话题:“您这是要去省里?”
高晓冬没有避讳,点点头:“是去省里开会,也随便摸个底。听说,省里正在初步论证一条南北旅游高速的规划方案,重点是连接几个生态旅游县。”
陈青心头一动,“那有没有可能路过石易县?”
旅游高速?!
陈青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太清楚一条高速公路对于现在的石易县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交通的便利,更是经济发展的动脉,是彻底改变县域格局的命运之门!
“高市长,这个消息……太重要了!”陈青强压住内心的激动。
“还只是论证阶段,存在变数。”高晓冬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官方口吻,“但你们可以提前做些准备,比如沿线用地的控制,生态红线的摸底,做到心中有数。真要等到规划公布,有些工作就被动了。最主要的是控制消息,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陈青微微躬身感谢,“多谢高市长指点!我们回去后一定认真研究,提前谋划!”
“行了,我也赶时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问我。毕竟,我分管的工作可能比你们熟悉一点!”
陈青心中暗喜这次偶遇,再次深鞠躬,送高晓冬上车。
这一次意外收获的关键信息,无疑为为石易县的经济恢复,打开了一扇充满希望的窗户。
然而,机遇的背面,往往是陷阱。
如同高晓冬提醒的一样,高晓冬能提前获知一些消息,难免也有别的人获知消息,红线范围内的土地就很有意思了!
陈青不知道的是,几乎在他与高晓冬在服务区交谈的同时,石易县常务副县长石雷的办公室里,一个神秘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石县,省交通厅那边传来风声,有条旅游高速可能在规划,好像会经过我们北边几个镇……”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兴奋。
石雷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精光闪烁:“消息可靠吗?”
“八成!厅里的朋友透露的,现在还在保密论证阶段。”
“好!我知道了。”石雷放下电话,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
他立刻叫来心腹,低声吩咐:“马上,找人去北边的青山镇、绿水乡那几个地方,用不同的公司名义,把可能经过的路线两侧,尤其是靠近出口、服务区潜在地块,能签意向协议的全部签下来!动作要快,要隐蔽!”
他放下电话,惬意地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般冷笑道:“李花,陈青,你们在县里折腾钱袋子,这送上门来的金疙瘩,我就不客气了。等你们反应过来,肉早就进了咱们的锅里。到时候,要么你们来求我,要么,这征地拆迁的雷,就看你们怎么趟过去!”
信息的不对称,让石雷和他背后的本土势力,以为再一次抢占了先机。
他们如同潜伏在暗处的蜘蛛,开始悄然编织一张攫取未来利益的大网。
殊不知陈青根本就没有耽误,在高晓冬的车离开之后,他就将高速规划的消息电话告知了李花。
李花在电话那头也振奋不已,但随即冷静下来:“这是天大的机遇!但也是烫手的山芋。消息一旦走漏,沿线地块肯定会被疯狂炒作,征地成本会直线上升,甚至可能引发群体事件。石雷那帮人,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陈青沉吟道:“我们不能直接和他们在征地问题上硬碰硬,那会陷入无休止的扯皮,耽误时机。我有一个想法……”
“借力打力?”李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对。”陈青目光锐利,“把这条高速规划,以及它可能带来的物流枢纽效应,打包进我们给绿地集团的招商方案里。让马慎儿和她背后的资本,去和石雷他们看中的那些‘地主’们打交道。市场行为对市场行为,我们政府居中协调,把握大局。”
李花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就这么办!让资本去冲垮那些想要坐地起价的土围子!陈青,你这招,够狠,也够高明!”
陈青其实也有些明白马慎儿打电话给他说要投资是为什么了。
但他和李花在石易县根基不稳,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他相信,只要策略得当,石易县这盘死棋,一定能走活。
前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陈青所乘的奥迪A4在疾驰。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与省财政厅官员见面时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策略。
前排的邓明和司机都保持着沉默,生怕打扰了他的思路。
第104章 威胁!
当天晚上三人在省城找了一家距离省政府办公大楼比较近的宾馆。
在住下之后,陈青马上就联系了高晓冬,关心之意很是明显。
可惜高晓冬已经有了安排,晚上没时间再见面。
毫无背景的陈青脑子里只有两个人选可以去拜访。
第一个就是柳艾津的老领导,省委副书记、省长郑立。
但如此一来,自己所走的路线完全就是柳艾津的老路,对于未来的自己而言,这条线就捆绑得越来越紧。
另外一个就是还在省军区开会的马雄。
马雄完全是因为马慎儿对自己的“青睐”才会对自己这个“未来的妹夫”另眼相看。
如果找马雄帮忙,结果自然也是和马家捆绑更紧密了。
先不说自己并没有答应马慎儿的要求,即便是答应了,现在马上就找上马雄,未来在马家自己又有什么话语权。
思考了一晚上,决定还是第二天先去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再说。
邓明晚上十点前来敲门,询问他要不要去吃点夜宵,毕竟一路过来就是在高速酷上简单的对付了一顿。
陈青确实也感觉有些饿了。
三人一起走出宾馆,就近找了一家小饭馆。
吃饭的时候,饭馆墙上的小电视机里正播放着省财政厅厅长韩栋在今天的全省财政会议上的讲话。
虽然没有播放全文,但播音员的解说词中却提到了今年财政工作要先倾斜重点,对地方财政的支持要有力度;特别是重点项目保障......
陈青的耳朵里听着这些话,仔细的分析新闻中韩栋的发言,似乎看到了一点希望。
回到宾馆,好好休息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陈青特意耽误了一下,抵达省财政厅时,已是上午九点半。
气派的办公大楼,进进出出的人员无不步履匆匆,面色严肃。
全省的财神爷,人人都恭维着。
尽管出来的时候脸色各有不同,但进去的人个个都是整理了自己的面容才进入的。
陈青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藏青色夹克的衣领,带着邓明,查看了楼层分布之后,径直走向预算处分管地方转移支付资金的办公室。
对于他而言,这是第一次有机会直面省里的干部。
这是一个具有跨越阶层的接触,不管是他用江南市政府副秘书长的身份,还是石易县副书记的身份,在别人面前都是一个小人物。
但陈青感觉自己不应该把姿态放得太低,否则就和别的人前来没什么区别了。
好在这些干部还没有什么预约见面的潜规则。
但进到办公室,还是让他解释了好一番,才知道经办人居然是副处长刘宏。
等陈青再次敲响刘宏的办公室,这位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副处长,看似很客气,却让陈青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简短寒暄之后坐下,陈青递上了协调函和厚厚的一沓报告。
刘宏只是随意翻了几页之后,就搁在了一边。
“情况我知道了,等我交给他们审核检查之后,会尽快处理。”
“刘处,您看,我们人都来了。如果资料或者材料有欠缺的,您告诉我,我马上让人补齐送过来。”陈青试着能让刘宏重视一点。
刘宏的视线在材料上又看了一眼,语气依旧很平淡:
“陈青同志,你都看到了,这么多资料,我总是要花时间慢慢看的吧!”
陈青心头一沉,这就是直接拒绝了。
“刘处,之前的材料其实早就递交了,只是没有回音,所以——”
“是吗?”刘宏推了推眼镜,打断了陈青的话,“全省范围像你们这样来的确实太多了,每天我们都要接待不少。但不管是哪个地方都得按照程序来。”
“这个我知道,只是已经超过了时间,却没有得到你们的答复,死活总要有个明白话吧!”
“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刘宏明显已经有些不高兴=了,“你要听实话,那我就告诉你,你们这个情况,就是资料不全,有些数据需要重新核实。”
“那您给我一个清单!”
“清单给不了,自己复核!我们不是给你们擦屁股的!”
刘宏露出一丝讥讽,“如果谁都要我们财政厅的同志来复核,我们还做不做别的事了?”
陈青知道这是标准的“拖字诀”。
耐着性子,语气诚恳道:“刘处,我们县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刚经历了班子调整,县财政领导下马,又面临巨大的救灾和民生压力。柳市长也非常关注,希望省里能特事特办,帮我们渡过难关。”
“陈青,我是看你是挂职干部才和你多说几句。”刘宏语气非常强硬道:“这一笔财政转移资金,应该是江南市财政局上报。我能接待你这个财政系统之外的人,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而且,不用拿柳市长来压我。每个地方都这么说,财政制度还要不要了?”
“程序就是程序,你们市里的工作自己没做到位,还找我这里来找说法了!”刘宏站起身,“你们回去等通知吧。有消息,我们会通知江南市财政局的。”
说完,他不便径直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拿起另一份文件看了起来。
陈青看着他放在刚才沙发上的自己递交的资料,气不打一处来。
“邓明,把资料收好!”陈青站起来,对着刘宏说道:“刘处,石易县财政的问题,我们有责任我们去改。如果您不能给出一个答复,我相信财政厅能有说得明白的地方。”
刘宏听出陈青的威胁,却一点也不在意,挥了挥手,态度似乎还很大度,却一句话都懒得再说。
或许他早就适应了各种前来“讨要”的风格,根本无所谓。
吃了闭门羹,陈青和邓明退出办公室。
走廊上,邓明忍不住低声道:“陈书记,这明显是在刁难我们。”
“不是他!”陈青面色平静,眼神冰冷:“他一个小小的副处长,没这么大胆子直接卡我们。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那现在怎么办?”
“这次来本就不是来求谁的。”陈青心里很清楚,他说的问题肯定是有人在故意刁难。
李花和他承担不了多大的责任,相反柳艾津的压力会更大。
要是自己无功而返,最终柳艾津会自己亲自出面的,毕竟如果真的造成了石易县停摆,那不是柳艾津想要看到的结果。
不管谁想要打压江南市,或者是给柳艾津制造困难和问题,都还必须要有一个大局观。
为难可以,阻断了的结果谁都承担不起。
但现在的问题是直接找财政厅的厅长是不可能的,找个处长方便,找厅长就不是他说见就能见的了。
正思索间,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从旁边办公室走出来。
陈青定睛一看,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身影。
是曾在江南市发改委挂职过副主任的赵志明处长,现在返回省财政厅任职。
“赵处长!”陈青主动上前打招呼。
赵志明愣了一下,认出陈青,脸上露出笑容:“哟,陈,陈秘?不,现在该叫陈书记了!你好!”
他的一句话显然是对目前江南市的情况有所了解。
甚至对陈青的动态都很清楚,这让陈青大感意外的同时,似乎也隐隐感觉到了一些蹊跷。
“赵处好!还能记得我,荣幸之至!”陈青微微躬身。
“陈青,你这是......”赵志明看了一眼刚才陈青过来的方向。
陈青也没有隐瞒,简单说明了来意。
赵志明把他拉到一边安全梯门口,压低声音:“陈青,你别费那个劲了,没用!”
说完,回头两边看了看,才又低声说道:“我跟你透个底。你们石易县,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被厅里某位领导点名列入了‘观察名单’,打了招呼,要适当‘控制节奏’。刘宏也是按指示办事。”
“这事无解了吗?”
“在财政厅......”赵志明摇摇头,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青心头雪亮,正想追问,赵志明已经开口,“我这边还有事。再联系。”
陈青连忙道谢。
看到赵志明头也不回的离开,陈青知道赵志明能把话说到这个程度离开,已经算是很给他面子了。
至于“再联系”就是“别联系”。
能得到准确的这个消息,陈青也没想再让赵志明帮忙。
也意识到在刘宏这个层面纠缠毫无意义,必须另辟蹊径。
他当机立断,对邓明说:“联系李县长,请她务必帮忙联系上郑省长,我们需要越级汇报!”
石易县要拿到这笔转移支付的钱,不下点猛料是解决不了的了。
就在他们把车停在路边等待消息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电话里传来一个明显是压着嗓子发出的声音:
“陈青,有人不希望你这笔钱到位。小心点,别钱没要到,人却回不去了。”
电话随即被挂断。
陈青握着手机,眼神冰冷。
威胁,果然来了。
打电话前来的人,除了赵志明之外,不会有别人。
对方既然不愿意明说,甚至暗示无法帮忙,他也不会不识趣去纠缠。
但,赵志明的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第105章 三大难题
......
接到陈青从省城打来的电话,李花在石易县县长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陈青的判断与她一致,在财政厅层面受阻,唯一的破局之道就是向上寻求支持,而且必须是强有力的支持。
直接恳请柳市长协调郑立省长,是最直接有效的路径。
甚至,李花已经感觉到陈青不直接打电话给她或者直接找柳艾津的目的了。
“这小子!”李花忍不住摇摇头。
随行的邓明和司机可不是什么大人物,大局观这种事在他们眼里是不一样的。
要求一般的公职人员,体谅一些高层面的博弈,根本不可能。
陈青也正是想利用这一点。
如果这件事最后的结果,陈青以失败而终。
对陈青,乃至石易县的新领导班子而言,压力并不是无法解决的。
但市里和省里的压力就不一样了。
转移矛盾点,是为了今后石易县的工作更好的开展。
这也意味着陈青是将石易县的困境和压力,部分转移到了柳艾津乃至郑立省长这一层级。
要想马儿跑,不喂点粮草怎么行!
李花柄没有犹豫太久,随即就直接拨通了柳艾津的专线电话。
电话里,她言简意赅地汇报了陈青在省财政厅遭遇的明确阻力和“观察名单”的内部消息,强调了此事已非寻常程序问题,而是带有明显的针对性,关乎江南市在省领导心中的地位开始发生变化。
同时,石易县新班子的稳定和救灾民生的底线,已经迫在眉睫。
电话那头的柳艾津,仅仅只是沉默了片刻,显示出了这位曾经是省领导秘书的宏观理解能力。
“李县长,我知道了。郑省长那里我来沟通。让陈青做好准备,随时等候通知。”
挂断电话,李花长出一口气,笑了。
敢于把问题推给领导的,陈青恐怕是第一人。
但不得不说,这一招很管用。
她又拿起电话,立刻将消息反馈给了陈青。
柳艾津亲自出面向老领导汇报情况,郑立省长必然会重视。
这不仅是因为石易县的困境,更因为这也是对柳艾津在江南市执政能力的一种侧面支持。
除非郑省长对这个曾经的下属,放弃了支持。
省城这边,陈青接到李花的电话回复后,心中一定。
“走,去附近的商场。”陈青立即吩咐司机。
到商场门口之后,他让邓明和司机在车里等待,自己则直奔烟酒柜台,买了一盒今年新出的“龙井”茶,去掉了豪华的包装,就留下最简单的锡箔纸的内袋,装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这些小准备,并不妨碍他整理如何向领导汇报,尽可能简短时间内,将石易县的情况、新班子的决心以及资金的关键用途阐述清楚。
等待的时间并不太长。
从商场出来,吃过午饭没多久,陈青就接到了来自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通知他下午四点半到郑立省长办公室进行简短的工作汇报,时间控制在15分钟以内。
这个通知让陈青精神一振,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直接面向一省之长汇报一个县的财政问题,这在他的人生经历中是第一次。
他再次检查了自己的衣着,检查了一下材料,提前半小时抵达了省政府大楼。
门口登记、严格的身份核实和安全检查,陈青在一位秘书的引导下,走进了省长郑立的办公室。
进入的第一眼就有熟悉的感觉,柳艾津的市长办公室里书柜和桌面上的布置几乎就是翻版这位省长的办公室。
而身为曾经柳艾津的秘书,对这一切有莫名的熟悉感。
包括柳艾津虽然一直喝的是养生茶,但她的办公桌后面的架子上永远有一盒“龙井”茶。
陈青在无人的时候打开过,里面装的就是他今天买的放在公文包里的这一款。
郑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起来五十多岁年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和蔼种带着一种历久而来的深邃,让人感觉有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郑省长好!”陈青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不卑怯。
“陈青同志来了,坐。”郑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居于高位的从容。
“艾津同志跟我简单说了你们石易县的情况,你们也不容易。很抱歉,时间有限,你直接说重点。”
一句话就把所有的客套、寒暄、领导关心......等等全部涵盖了。
“是,省长。”陈青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繁文缛节,开门见山:
“省长,石易县目前面临三大难题。第一,林浩日、支秋雅时期遗留的财政窟窿巨大,国库库款仅能维持基本运转不到二十天;”
“第二,本应到位的三千万转移支付被省财政厅以‘资料不全’为由卡住,我们了解到是有人将石易县列入了‘观察名单’;”
“第三,阻碍工作进展的基础怀疑是来自江南市或者石易县的部分原有的干部,柳市长大力肃清干部廉洁行动,影响了很大一部分人的利益,所以才会让省里部分领导对江南市的工作有误解。”
他没有一味哭穷,而是将问题和盘托出,展现了直面困难的勇气。
甚至还将柳艾津近期的工作的目的抬高和后续的问题核心说了出来。
郑立听着,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未置可否:“所以,你们的诉求是什么?”
“我们恳请省里特事特办,尽快拨付这笔救命钱,主要用于兑现支秋雅承诺的救灾款尾款、保障基层干部职工绩效工资发放,这是维护稳定的底线。”
陈青语速加快,“同时,我们新班子已经制定了‘开源节流’和盘活国有资产的初步方案,并与绿地集团对接冷链物流项目。”
“这笔资金也是我们启动改革、重振干部廉洁、务实、实干信心的‘点火器’。”
“我们承诺,所有资金使用将接受市财政局和我们县纪委、审计局的联合全程监管,确保每一分钱都透明、高效。”
他适时地递上了原本应该交给省财政厅的资料。
郑立接过,看了一眼扉页之后,翻开第一页快速浏览了一遍。
马上抬起头,看向陈青:“新领导班子还不完善就已经出现了内部不团结,强压工作任务,一言堂等问题,你怎么看?”
陈青知道这是关键一问,也是扰乱省领导决策的核心。
他挺直腰板,声音清晰而坚定:“省长,真正的团结,是围绕在发展为民、清正廉洁的旗帜下的团结,而不是在浑水里和稀泥、维持表面和谐的‘团结’。”
“江南市沉疴已久,并不只是石易县,刮骨疗毒必然会有阵痛,会触及某些人的利益。如果有人因为我们要做事、要改革而跳出来反对,那恰恰说明我们做对了方向。有杂音不可怕,只怕辜负了组织和群众的期望!”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回应了质疑,也表明了立场和决心。
郑立深邃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要看清这个年轻人的内核。
半晌,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给艾津通知当过秘书?”
“很荣幸能得到艾津市长的提点,也让我有成长的机会!”陈青的回应,让郑立点了点头。
这话可不是在表述他自己,而是在间接地表述柳艾津的成长。
一个好的领导如果不能对下属有帮助,这是驭下最失败的。
但如果能对自己的下属有所帮助,这样的领导才会被追随和爱戴。
“好。情况我了解了。”郑立按下通话键,对秘书吩咐道:“联系财政厅韩栋厅长,让他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放下电话,郑立看向陈青,刚才这小伙子眼里一闪而过的兴奋没有逃过他的观察。
“你做秘书的时间多久?”
“回领导,几个月的时间,不长。”
“你原本就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员?”
“不是。原本是农业局的,后来去了镇上分管农业,是艾津市长慧眼识珠,才让我有机会走上更大的舞台为人民服务!”
郑立点点头,“你的悟性很高。但今天这样的事,本来是不该你来汇报的,为什么要主动请缨。”
“艾津市长还要全面梳理市里的工作,”陈青先是给柳艾津编排了一个工作,又接着说道:“主要是我也想多学习,成长太快,经验不足是我现在最缺乏的。”
一席话,把自己的“莽撞”归纳为经验不足。
郑立的眼中深邃的目光多了几分笑意,这个小伙子很有意思。
不到十分钟,省财政厅厅长韩栋便赶了过来。
他看到陈青在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向郑立问好。
郑立言简意赅:“韩栋同志,石易县的转移支付资金是怎么回事?”
说完,把桌子上刚才陈青递上来的资料向侧面推了一把。
韩栋走上前,调转文件看了看,解释道:“领导,这件事我马上去核实。”
财政有自己的一套体系,而且资金也不是一笔小数,韩栋还是非常的谨慎。
“时间问题是最大问题!”郑立敲了敲桌子,抓住一个核心问题说道:“民生底线不能破,稳定大局不能乱。其他的问题都必须为这个让路。”
第106章 千万资金批复!
言下之意已经断了任何可能的借口,即便是材料不全有瑕疵,都可以后续不起,但事必须要办。
韩栋看了一眼站立起来一言不发的陈青。
“韩厅长,我叫陈青,是江南市石易县县委副书记。”
韩栋点了点头,“问题很严重吗?”
陈青还没有来得及回应,郑立已经意外的再度开口:
“江南市之前的问题很严重,刚经历了一次巨变。省里部分同志有些看法可以理解。”
“但我刚才听了陈青同志的汇报,他们新班子是有想法、有担当的。对于这样的基层同志,我们要支持,要给他们创造条件。你亲自过问一下,特事特办,尽快解决。首批资金要确保在三日内拨付到市财政,由市里和县里联合监管使用。”
韩栋神色瞬间就收敛起来,立刻表态:“请省长放心,我回去立刻落实。之前可能是在审核流程上有些耽搁,我们马上启动绿色通道。”
有郑立省长亲自发话,韩栋的态度与之前刘宏的推诿形成了鲜明对比。
“去吧!”郑立没打算再继续留下陈青。
听到郑立说出这两个字,陈青也不敢再继续在领导面前展示和挣表现,他原本的15分钟时间安排已经超过了。
“领导,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陈青很懂事的把桌面上的资料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跟在韩栋的身后退出了省长办公室。
从郑立办公室出来,韩栋对陈青的态度也亲切了许多:
“陈青同志,你跟我回厅里一趟,我们具体对接一下细节,争取今天就把程序走完。”
两辆车返回省财政厅,韩栋并没有带着他去找谁,而是径直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室。
“陈青同志,你把材料拿出来我看看,现在是走到什么环节了。”
陈青把自己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伸手再度把材料取了出来,“一不小心”就带出了一袋茶叶。
他似乎更关注自己取出来的材料,在手中整理了一下,才恭敬的放在韩栋的面前。
做完这些,陈青才小心地把那一袋茶叶放回公文包里,放回到了桌子下。
韩栋的目光没有离开过,直到公文包离开了桌面,他才把视线收了回来。
查看了项目名称和对口单位之后,当着陈青的面就拨打了刘宏的电话。
短暂的询问之后,韩栋直接说道:下班前把流程走完。
在韩栋的亲自督办下,财政厅的效率惊人。
当天下午下班前,一份由韩栋亲自签批的、首批一千五百万元的资金拨付函便交到了陈青手中。
握着这份沉甸甸的文件,陈青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第一时间将好消息电话告知了李花和柳艾津。
然而,就在他走出财政厅大楼,准备返回宾馆时,李花的电话再次响起,语气带着些许的愤怒:
“陈青,他们狗急跳墙了!石雷联合了北部几个乡镇的的基层干部,联名向市委、市纪委举报你!”
“给我按的什么罪名?”陈青丝毫不意外。
林浩日这一系的人长期就是以这种手段排除异己,制造对立和网络罪名。
“副书记越权插手政府事务、搞非组织活动、破坏县领导班子团结,还说你有生活作风问题!”
“还是这一套!”陈青语气平静,“按他们的说法,我都快妻妾成群了!”
“你还笑!”李花自己在说,反而自己也笑了。“他们这是要在你回来之前,就把你的名声搞臭,让你无法开展工作!”
“那我就以市政府副秘书长的职务开展工作,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秘书长同志,石易县的工作还是要在我的指导下展开。”李花的声音带着调侃:“抓干部的思想工作,这才是你的主要工作。”
对于李花的打趣,陈青的眼中波澜不惊,语气平稳地回应道:“正好借这笔资金到位,彻底清理一下石易县的环境。”
陈青从省城归来,带着韩栋厅长亲自签批的一千五百万资金拨付函,一路风尘未洗,便直奔县委大院。
李花早已在办公室等候,见他推门进来。
“大功臣回来了!”话虽然出口,却并没有起身,只是看了一眼。
“李县长就这么对待大功臣的?”
“那要不要锣鼓喧天,列队欢迎呢!”李花终于站起身来,双手鼓掌。
“你这是欢送我呢?还是欢迎我呢?”陈青坐在了她办公桌对面。
从公文包里拿出韩栋厅长亲自签批的财政拨款函,推到他面前。
李花扫了一眼,推到一边。
对于这笔资金,她不太关心。
即便陈青无功而返,石易县困难重重,但这些问题不是她造成的。
之前市财政为石易县兜底,已经表现了足够的诚意。
她和陈青是市政府下来的,说是临危受命都不为过。
这一点她和陈青截然不同。
仕途上没有野心,生活上有前夫留下的足够的家产。
柳艾津也是因此才让她来收拾石易县这个烂摊子。
对于陈青在她面前小小的调侃式抱怨,李花丝毫不介意。
有陈青这敢冲敢闯的性格,正好遂了她的心愿。
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但一闪之后却做出一副凝重的模样,双手撑住桌面,直视陈青。
“你倒是风风光光把资金要回来了,可石雷那边也没闲着。”她将一份材料推到陈青面前,“正在加紧舆论引导,势必要把你做实,市里支冬雷可是也不遗余力推动。”
“老套路了。你喜欢看戏!都不上场点一出吗?”陈青抬起头看着李花眼里的戏谑,同样调侃道。
“我就喜欢看,你打算怎么应对?”
“不仅要应对,还要反击。”陈青目光凛然,“你喜欢看,那就去县纪委释放一些消息——就说是接到群众反映,县内存在个别干部与他人勾结,违规囤地、私下交易的问题,县里即将组织彻查。”
“这有用吗?打草惊蛇,要是他们缩回去了怎么办?”
“缩!”陈青冷笑,“真缩回去了,也是没种的。我倒是希望他们出出头,包括市里里那位。支秋雅就算扛下来又如何,只要上面不阻拦,支冬雷一样的不会有好结果。”
“啧啧!”李花这次是真的拍起了手,“以前,我还担心你。现在看来,是姐姐我没看清你。”
“李姐,不是你没看清。”陈青长出一口气,“你是没经历我的这些,否则,你应该比我更狠。”
“或许吧!”李花没在这个事情上继续纠缠。“我这就通知纪委书记高成亮。”
“别,会议太正式了。去高成亮办公室门口,大声的交代几句就可以了。否则,这些消息怎么传出去。”
李花笑了笑,“好吧。大功臣既然都安排了,我就勉为其难走一遭!”
陈青点头,又道:“等资金一到账,我们就召开县委常委扩大会议,把北部那几个乡镇的一把手都叫来。我要当面问问,他们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投资’,到底是怎么来的。”
“都听你的!”李花叹息一声,“要不是程序问题,真该让你来当这个县长。”
“算了吧!”陈青摆摆手,“真让我来坐,其实可能更糟!阅历始终还是我的硬伤!”
“到时候,这么做!你通知代永强来的时候......”陈青身体前倾,低声说了几句。
听得李花双眼圆睁,忍不住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陈青浅笑一声,心里却是异常的冷静。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自己升职太快。
既没有根基,也缺少有力的支持者。
从杨家镇到现在,用“火箭速度”来形容都不为过。
反观提拔自己的柳艾津,当初出任一个副秘书长的位置安排,她应该是有各种设想和安排。
这个女人埋下的线还有哪些,他都不是很清楚,要巩固自己在江南市的地位,应该不只有李花和他陈青两个人。
一个政府、一个党委的位置,还明确自己挂职一年。
一年之后,自己应该是另有所用。
而自己,根基要自己打,人脉也要自己建。
跟着自己去省城的邓明就是一个最好的传话筒。
从李花办公室出来,陈青把邓明叫到自己办公室。
邓明是陈青前去医院看张池的时候,提起人选的时候,张池给他推荐的。
张池的原话是:邓明是从基层调上来的,主要是小伙子思路清晰,办事用心。
主要是邓明没有得罪是谁,对人对事都比较圆滑。
陈青对石易县领导层面的了解还不是很清晰,有这么一个处事圆滑的人在身边自然是好事。
这次省城之行,邓明也不多言多语,是个可以拉拢的对象。
果然,在陈青浅浅的暗示之后,邓明立即就明白了。
李花在县纪委办公室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邓明会把这些消息无意地透露出去,并尽可能的让更多的人知道。
消息散布出去之后,石易县有多少人能看清楚状况,到开会那天就知道了。
三天后,首批一千五百万资金顺利划拨至市财政,监管使用方案也随之落地。
这一次市财政的再没有一点耽误,直接通知了县财政款项已经到位,该拨付的款项可以启动流程了。
消息很快上报到了石易县所有局、办。
而“要”来这笔款的人也浮出水面——挂职的县委副书记:陈青。
紧接着县委办的通知就下发到各单位,第二天早上上班时间,召开县委常委扩大会议。
要求参会的除了常委班子成员,县委、县府主要局办、公安、财政、规划、城建、发改委......北部四个乡镇和城关镇的党委书记、镇长都在出席名单之中。
全县有四成的单位被列入了参会名单。
像卫生、交通、教育、市监这些部门都没有收到通知。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可能涉及到的范围大概和这两天有关纪委要调查的事件有关。
县委和县府一肩挑的李花,当仁不让的主持会议。
“大家都知道了,陈副书记为了咱们县,立下了汗马功劳,避免石易县成为一个笑话。”李花在会议一开始就直接切入主题:
“可是,我们有的人脑子里一点没有全县百姓,反而处处设置障碍,甚至故意散播一些流言。这很让人寒心啊!”
“支秋雅、朱浩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是不是有的人觉得暂时安全就没事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在其位,所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有分量。
第107章 雷厉风行
更何况,在当下县公安局没有局长的情况下,代永强副局长带着七八个警察出现在会场,很自然的就让人联想到会不会现场就要抓典型。
李花把前面的铺垫说完,对陈青示意了一眼。
陈青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同志们,之前支秋雅、朱浩之流,就是把老百姓都忘了。”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头上虚点,“是这里,是思想上出了问题,才会越走越远,忘记初心!”
“所以,接下来,全县都要狠抓思想,各级党委都要引起重视。”
这些话说出来一点问题也没有,高度拉满。
与会的人心里一下全都抓紧了一根弦,陈青副书记这话,就表示之后各种汇报会接连不断的有各种要求。
一不小心就可能会被县委找去谈话。
正当大家都赶紧翻出笔记本,或者打开手机录音准备录音的时候,陈青却话题一转:
“石易县才刚经历了几位前任领导的贪腐风波,可我去一趟省委回来,就听到一些风传。正好,今天都在,我就当面问一问。”
说完,他的视线似乎在自己身前的笔记本上看了看,抬眼在台下的人群中似乎在寻找目标,最终定格在了青石镇党委书记魏大勇的方向:
“青石镇魏书记,在吗?”
魏大勇忐忑地站了起来,“陈书记,我在。”
“坐!”陈青抬手压了压,“魏书记,我注意到你们镇上前几天突然新增了三笔来自私人企业的投资,总额超过八百万,对吗?”
“是有这么回事。”
“大家看,这就是在当下石易县困难时候,乡镇领导做出的表率,敢于主动出击,效率很高!”
陈青一顿表扬输出,让原本紧张的魏大勇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
“同志们啊!不管是主管部门或者乡镇的,还是身为党委成员领导干部,要一心想着为老百姓,为当地经济做贡献!这样的干部就应该表扬!”
会场随着陈青举起双手轻拍,响起了如潮的掌声。
陈青的这一段褒奖的输出,反而身边的李花都有些看不懂了。
掌声停下,魏大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陈青随即把目光看向规划局:“规划局的同志,青石镇那边的投资在规划局备案了吗?”
陈青知道要问有没有建规是没有用的,临时的招商项目也可以边建边申报,这是允许的。
所以,他问的是备案。
而且,这些人为了利益的合理化,也一定会提报备案手续的。
果然,答案显而易见。
备案资料是建设劳动密集型的加工厂,这也符合征地的条件。
土地虽然是国有,但乡镇的集体土地乡镇是有审批权的,但要向县政府报批,最终由县政府审批。
“你看,不是说我们县没有发展的空间。”陈青又是一番表扬,“我相信,这么短的时间,青石镇能如此高效的完成招商、项目备案,可是用了心的。最终县政府审批是谁负责?报上来了吗?”
陈青的目光在台上扫过。
这个审批的初始权在石雷手上,最终流程要李花这个县长签字。
但常务副县长的审批之后,李花最多也就是走流程。
陈青拿捏的就是这一点。
这几天他反复的研究,得出的最好的处理方式。
既然这些人想要从中打个时间差获利,那就把这个时间差拖下去,拖到没有了时间差的时候,自然有人要着急。
在他的目光中,石雷不得不开口。
“陈副书记,这一块是我在主管,有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现在全县都在齐心协力的发展,力求改变原来的陈疾。乡镇的同志这么努力,我们做领导的关心一下,不可以吗?”
“陈青同志,你是县委副书记,主要职责是党建和干部思想工作,也请尊重一下政府方面的事务工作。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
陈青呵呵一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看来我们石副县长已经有打算了,那我就不追问了!”
转头看向魏大勇,“魏大勇同志,回头把你的这些思考的方向、为民考虑的用心,写成报告交给县委,这事县委要大力表扬。”
说完,看向台下,“据我知道,还有几个乡镇也在这几天做了同样的工作,大家的积极性都很高,接下来也希望再接再厉。”
他没有全部点名,给一部分人留下了后路。
县委县政府刚刚经历领导大换血,乡镇如果也来一波,工作还真的很难开展了。
而今天的会议,除了引蛇出洞,也有警告的意味。
这几天的流传的纪委要彻查的消息,加上今天会议上的警告,如果依然还是顽固不化,接下来难免不了只能大动干戈了。
陈青接下来就压下了面前的麦克风,看样子是准备结束讲话。
但石雷似乎被陈青这云淡风轻的样子激怒,接过话题:
“陈青同志,今天是李县长主持会议,你在这里表扬这个表扬那个,常委会上讨论了吗?而且,问的问题全都是政府部门的事,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一点。”
陈青不慌不忙的把麦克风又抬起,调整了一下角度,语气徒然提升:
“石雷同志,我不仅是石易县县委副书记,同时,也是江南市人民政府副秘书长。过问一下县内重大的经济项目的合规性,追一下项目进度,履行县委的工作和市政府的监督职责,有问题吗?”
“还是说,石县长一言就决定了石易县的发展,完全不需要监督?”
这一段话,掷地有声,石雷怎么回答都是错误的。
会议室霎时安静。
石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陈青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清晰:
“刚才石雷同志就说了,我这个副县长的职责就是思想工作和党建。不管是不是挂职,既然在石易县任职,总得有些工作项目要落实。”
顿了一顿,似乎又在翻着面前的笔记本,稍顷才抬头说道:“从现在起,县委将在纪委设立一个干部作风问题专项举报通道,公开电话、邮箱和信函地址,接受全县干部群众对任何违规违纪行为的实名或匿名举报。”
“纪委的同志辛苦一下,回头落实一下这项工作。干部作风,将是今后我们评价、使用干部的首要标准!”
纪委书记高成亮在党内只是县委机关党委成员,县党委副书记是机关党委书记,陈青这么指示一点问题都没有。
高成亮本来在陈青面前就是“失足”在先,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抬杠,连忙答应下来。
至此,陈青已经在会议上埋下了一颗种子。
北部几个乡镇的项目停留在合同上,那就等于没有。
必须要要已经“开工建设”,不管是平整土地,青苗补偿,没有真金白银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进展。
到时候,李花那边不签字,土地审批不下来。
是狗咬狗的场面出现,还是其他什么,他很期待!
一旦省里的旅游高速真的方案公布出来,没有审批同意的项目,投入的资金就只能是自己承担。
好处没捞到,亏倒是吃得妥妥的!
石雷自己要是真在里面参与,损失也少不了他的。
如果只是靠审批权来获取利益,这个损失他赔得起吗?
一旦有任何异常,纪委再适时的介入调查,结果......
他这样的布局,别说石雷,就连李花都没想到陈青的谋划。
原以为他会按照三天前的约定,现场就要抓典型,甚至带走一两个人的。
却不想陈青反而一句狠话没说,一句问责的话都没有。
表扬倒是不吝的说个不停。
如果不是石雷最后自己找虐,李花自己都不知道今天的会议会不会是在一团和气中进行了。
接着陈青的安排,李花再次阐述了县里廉政治理发展的决心。
自此,大家都以为会议即将结束,却看到李花拿起电话,“李部长,您现在可以进来了。”
放下电话,李花才解释道:“今天的会议还有一个议程,原本只是县委常委班子成员参加的,借这个机会也让大家提前知道一下。”
李花没有解密,但随着市委组织部长李春秋进来,大家似乎有些明白了。
李春秋并没有啰嗦,而是代表市委、市政府,公布了经过研究的组织决定:
为了石易县的稳定和发展,在本届任期内暂时不再安排县委书记到石易县任职,依然是李花同志代理县委书记职责。
为了尽快补充石易县的干部力量,市委组织部也进行了一些人事的调整:
原市公安局刑侦队长马保国将前来石易县出任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只是因为原单位工作关系,需要完几天到任;
原江南市城南派出所教导员宋海,将出任石易县公安局局长,也是在交接工作中,过几天再到任。
至此,石易县委常委的名单也正式出炉:
县委副书记代理书记、县长:李花
县委副书记:陈青(挂职一年)
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石雷
县委常委、副县长:周红
县委常委、组织部长:邵仁杰
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闵东
县委常委、统战部长:沈建
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马保国
县委常委、县纪委书记、监委主任:高成亮
县委常委、副书记:顾坤
县委常委、人武部部长:秦勇
第108章 十年前
在公布完名单之后,李春秋按照惯例发表了一番讲话,内容不外乎就是希望班子成员能团结在李花同志周围,尽快的把石易县的工作走上正轨。
十一个常委名单,只有马保国让陈青感到意外,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公安局副局长代永强,对方似乎并没有异样,也不知道是接受了还是故作镇定。
不过从这个调整也能看出,政法这一条线,柳艾津有打算要全部重塑了。
班底还是市公安局政委吴徒这一线的人。
其余的常委人选人一点也不意外。
只是,把他挂那么高的排名,无形中似乎是在增加自己在常委中的话语权。
这对于一个挂职干部而言,是非常特殊的。
石雷留下来不是因为没错,而是一下子把领导干部全刷下来,石易县就真的臭名昭着了。
如果朱浩自己不作死,还是保持之前的状态,他很可能也会留任到换届。
偏偏最后关头了,看不清形势。
李花暂代书记,这样一来,陈青这个副书记在常委的排名上又上了一个名次。
至于原来的副书记顾坤,因为没有安排县委书记,得以留在县委副书记的位置上,排名却一落千丈。
大家都知道原因,朱浩担任县委书记阶段,石易县委一直是被支秋雅任县长的石易县政府压了一头。
工作作风因为朱浩基本上都是得过且过,不被牵连降职就已经是万幸。
顾坤对此,脸上一点没有异样。
在李春秋宣布了人事调整和任命之后,常委扩大会也到了尾声。
李花、陈青等一行送李春秋离开的时候,李春秋意味深长的对陈青笑了笑,“陈书记,邵仁杰同志的工作能力还是有的,有些方面你还要多指导。”
旁边的邵文杰听到李春秋的话,后背都有些发凉。
这话的意思已经接近于直接告诉陈青,别为难邵文杰。
陈青报以一个很和善的微笑,“李部长,我这一年挂职时间,能做什么事啊!您放宽心!”
李春秋眼神扫了一眼邵文杰,这才对李花点点头,“李县长工作繁忙,辛苦了!”
“没有,李部长您才辛苦,还让您等了这么久。”李花言语中还是带着足够对领导的尊重。
送走了李春秋,送行的常委们也都纷纷离开。
邵文杰想要上前,却看见李花和陈青并肩离去,只能远远的看了一眼。
旁边的闵东轻轻拍了一下他肩头,“老邵,安心吧!”
说完,自己也摇摇头转身离开。
石易县新的格局未必会是最终的,但主要的权力中心已经确定下来。
要是还看不清形势的,吃亏的就是自己。
陈青是被李花招呼着一起返回办公室的。
一进门,李花的脸上就恢复了一丝调侃的味道:“陈书记今天是打的什么算盘,我怎么有些看不懂了。”
陈青反手关上门,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说了出来。
“你这打算的不只是要他下台,还准备撸一把。”
“贪心不足的人,受到惩罚不应该吗?”陈青一点没觉得自己的算计有问题。
在他心里,反而希望石雷不要看穿,最好是能把事走到尽头。
“我怎么感觉恶人让我来当,你却在一边看戏?”李花有些无奈。
“没办法,我这个职务不是就是思想工作和党建为主吗!别的,也不是我能做的。”
“行了。即便是没你今天一出,这个字我不会签的。”
“之前不签,会被人诟病你专权。现在不签,有的人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完全不一样的!”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敲响。
马慎儿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李县长,陈青,没打扰吧?我来是想跟进一下冷链物流基地项目的进展。”
陈青摇摇头,“马总把县政府大楼当成绿地集团办公楼了啊!”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马慎儿前来居然直接敲响了县长办公室的门,这多少有些说明另外的情况了。
县政府大楼对马慎儿并不设防,或者说这防对她没有作用。
要知道,之前他刚听说小鸟项目的时候,心头对绿地集团遭受的不公待遇还暗自有些抱不平。
可随着一件件事情的发展,陈青甚至都怀疑马慎儿就是故意制造的。
只不过相比起陈大铭、冯小齐,马慎儿经商的头脑和对利益的分析,是他们这些靠着不正当竞争成立起来的企业根本难以企及的。
被人耍得像猴子一样的却不自知。
“陈青,今天我不来谈订婚的事,我是来找李县长的。怎么,不行啊!”
李花笑看着两人对话,却一点没有劝说的意思,身体靠在椅背上,眼睛里闪着看戏的期待。
“行是行。”陈青接过她的话,“当初你可是说为了什么,现在忘记了?”
“没有啊!”马慎儿一本正经的坐在了李花办公桌对面陈青身旁,“你一句话,我当着李县长的面,就只认你这个招商成功的人。”
李花插了一句,“没我的事,你们继续!”
马慎儿眼神看着陈青,“怎么样?细节我都不用谈,你说怎么就怎么!”
陈青脖子上的青筋都差点爆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旅游高速的消息,马慎儿都没有透露出来。
却这么热心的要来投资,分明也是把他当成了陈大铭和冯小齐一样的傻子来看了。
事实上要不是在去省城的路上偶遇高晓冬,而高晓冬恰好也得到了这个消息,他和陈大铭、冯小齐又有什么区别。
信息差永远是某些人收刮利益的工具,而他暂时还没有进入到获取有价值信息的门槛当中去。
但马慎儿如此虚假的模样,让陈青还是决定撕下她的伪装。
“马总,绿地集团选择在此时再次投资石易县,除了看好冷链物流前景,是不是也提前听到了风声——比如,即将规划通过的省级旅游高速线路,会经过石易县北部?”
马慎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自然:“你的消息来源也不差嘛。不过,即便没有这条高速,石易县的区位和农业基础,也值得我们投资。商业投资,本就是互惠互利。有了这条高速,更方便我们的运作,有什么不对?”
马慎儿的语气,丝毫没有因为自己之前对陈青的隐瞒感到有一丝不好意思,反而咄咄逼人。
“是没错!也对。不过,你要准备好,批给你的地,麻烦不小。”
“你知道我要那块地?”
“不知道。但我知道,会批给你那块地!”陈青感觉自己终于搬回了一城,意味深长的看了李花一眼,“你们聊,我要回去抓我的工作了!”
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陈青站起来,转身就走出了李花的办公室。
虽然只是一句话简简单单的胜利,却让陈青心中对于未来的路越发的期待快速的成长。
李花始终没有看到她在布局,但柳艾津却已经展现出她的布局能力和实际的操作。
而他,在众目睽睽下,还有多少空间可以操作。
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个电话打来,让他瞬间似乎就看到了一丝曙光。
电话是在医院的张池打来的,这个新任命的城建局副局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是他唯一觉得能与他更贴近的,还手握一定权力的人。
之前的县委办公室主任,对现在的陈青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但城建局副局长就不一样了。
这也是一个需要八面玲珑应付的职位。
他当即驱车前往医院。
病房里,张池气色已好转许多,见到陈青,掀开被子就从病床上下来。
县医院还是很明白,不多的独立单间病房,把张池照顾得很不错。
相比起之前自己在市里受伤住院,还需要人保护,张池更加自由,似乎经此一劫,反而没人再敢对他怎么样。
“看样子,你是真的恢复得差不多了。恭喜!”
“陈书记,我都听说了。以后还希望您能多照应!”张池招呼陈青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却站着。
“坐吧!我们之间用不着这么生疏。”陈青指了指另一张椅子。
“这全都是您看的起我!”张池坐下了,但态度和语言依然十分恭敬。
“要是没有你提供的消息,这格局也不会来的这么快!”
“不,我什么都没做!”
“张兄,这里没有外人。之前,我不好问,现在......”
张池连忙伸手示意陈青别说了,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左右看了看,这才关上门返回。
“陈书记,不是我不想牵扯这些事,只是有些话......我憋得也很揪心难受。”
张池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青,“十年前,我大哥的女儿就毁在林天赐手上,可那时候我们家谁也没办法。林天赐送来的钱,我大哥都不敢不收!”
十年前!陈青心头一阵震颤,“那时候林浩日刚来江南市吧!林天赐......”
第109章 双方责任
陈青在回忆林天赐的年龄,就听见张池说道:“不在江南市,在省城,我侄女和林天赐一个学校的。她是好不容易考进了省城的重点学校,没想到最后却......”
说到这里,张池的眼中已经饱含着伤心的泪水。
陈青拍了拍他肩膀,也终于明白张池为什么要收集林天赐和林浩日的这些违规犯罪证据了。
十年啊!真不容易,这份委屈压在心里,谁不难受!
“那这件事,你大哥他们准备出来说了点什么吗?”
张池摇摇头,“不了,都过了十年了。再揭一次伤疤......我进体制,拼命向上爬,就是为了有今天。”
陈青明白了张池的意思,也没再继续后面的问题。
有些仇恨,本就比立场更早扎根,比原则更加血肉模糊。
“如今你调任城建局副局长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没,但陈书记有任何差遣,尽管开口。我张池不是一个忘本的人!”
“有心了!”陈青点点头,“好好工作,暂时没什么可做的,做好你的本职就行了。”
从医院出来,陈青心里没有感觉在自己身边多了一个帮手的感觉,反而心情非常的压抑。
夜色坐在车里,烦躁的心情难以挥去。
点上一支烟,烟雾从嘴里喷出的瞬间,似乎也带走了一些心情的郁闷。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在他的车窗半开的玻璃上敲了敲。
一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真的是你!”
陈青拨开烟雾,才看清眼前的人居然是他的前妻吴紫涵。
这才没几天的时间,吴紫涵的脸色让陈青都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你还是关心我的,对吧?”吴紫涵苍白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这句话彻底让陈青回过神来,回转眼神,“对不起,我有事,请让开一点。”
他实在不想再和吴家纠缠。
“等等!”吴紫涵一把抓住车门,“陈青,能陪我坐一会儿吗?”
陈青看了看周围,来往的人可不少,吴紫涵抓住车门的手因为用力显得指节格外突出,看得出来她不只是脸色不好,连身体也虚弱了不少。
终究他心里还是有一丝情绪被触动,点了点头。
“我时间不多。”
吴紫涵嘴角微微上扬,“不占用你太多时间,就在对面有个咖啡厅。”
陈青下车,才发现吴紫涵全身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病入膏肓了一般。
除了因为看见他,浑浊的眼神中闪着光之外,全身上下似乎都写满了两个字“落魄”。
吴春并没有犯多大的错,只是因为老婆和女儿陷入地下赌场案件而受到牵连,不再适合领导岗位。
多年的奋斗,原本就是一个不怎么有地位的单位,现在更是在单位也没什么地位了。
吴紫涵被电视台辞退,但即便如此,也不应该是这副模样。
两人过街,吴紫涵一直小心的跟在陈青身旁,几次想伸手都缩了回去。
在咖啡厅坐下后,陈青没有心思去关心,只是刚才的那一下恻隐之心,对谁或许都一样,才答应下来的。
吴紫涵却兴趣很高,喋喋不休的说着话。
陈青并不回应,可她依然还是像个老人一般的在回忆,说着之前他们的事。
“吴紫涵,那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别活在回忆当中。”
“陈青,你知道吗?我爸用了家里全部的积蓄,也只能免除了我母亲一个人的错。吴梦洁还关在里面的。”
“那是自找的!”陈青淡淡的回应道。
“我知道,我不怪你!”吴紫涵低声说道:“都是自找的!”
“好了,我也陪你坐了一会儿了,我真的有事!”陈青站了起来,“以后最好不见!”
不是他狠心,而是吴家所做的一切,不值得他原谅。
吴紫涵张了张嘴,还是没再次说出挽留的话。
陈青结完账,没有再看吴紫涵,他现在只想快速离开。
人心都是肉长的,吴紫涵现在的模样,多少还是有些触动他内心深处的柔软。
他害怕自己万一狠不下心,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
正如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所表达的,以后最好不见。
一心想要尽快离开,陈青的眼里只有对面还停在医院停车场里的车,却没有注意到他在踏下马路的时候,一辆超速的汽车飞驰而来。
等他惊觉,身后却被人猛然一推,躲了过去。
然而倒地的瞬间,听到一声“砰”的撞击声,然后就是路人的惊叫声。
陈青顾不上摔倒的疼痛,爬起身来。
倒在地上的赫然就是他刚才想要再也不见的吴紫涵,脸上、身上全是血。
而肇事的车辆却一点没有停留飞速离去。
“吴紫涵,紫涵,你怎么样?”陈青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爬了过去。
吴紫涵眼里还有一丝光,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不上去追查肇事的车辆,陈青对着路人狂喊道:“谁帮忙去叫一下医生过来!”
县医院就在马路对面,很快,就有护工推着担架赶了过来。
吴紫涵被迅速推进了县医院的手术室,那扇自动门“哐当”一声合上。
门上方“手术中”三个字亮起刺目的红光,像一根针,扎在陈青的心头。
也把陈青隔绝在外。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衣服上还沾染着吴紫涵溅出的血迹,指尖残留着推搡间触及她身体的冰冷触感。
烦躁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他摸出烟,想到这是医院,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无论如何,吴紫涵是因为推开他才遭此横祸。
思虑再三,他最终还是拨通了前岳父吴春的电话。
“吴春,你女儿遇车祸在县医院抢救,你快来吧!”陈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不至于让吴春感觉到是噩耗。
“是你?”吴春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女儿在医院,而是陈青能给他打电话。
“我说,你女儿遇到车祸,现在正在抢救!”陈青提高了些许声音。
“哦!啊!”吴春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哪个女儿?紫涵还是梦洁?”
陈青忍住即将喷发的怒火,“吴紫涵!”
“我马上来!”电话那头传来吴春醒悟过来惊慌失措的声音椅子被推开的“咯吱”声。
挂断电话,陈青马上拨打了交通事故报警电话,说明了情况。
接电话的警员回应说马上安排人到县医院,让他不要离开。
到这个时候,该通知的都通知了,陈青似乎已经用尽了力气,身体顺着墙壁下滑,坐在了地上。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手术室里是安静的,手术室外的走廊静得可怕。
然而,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音由远而近的传来,打破了这静得可怕的环境。
陈青抬起头,一个戴着宽大墨镜、一身黑色套装的女人径直朝他走来,在他身前停下。
“你认识手术室里面的人?”女人低头看向陈青。
虽然看不到对方的眼神,但女人的语气分明带着一丝嫌弃。
“你是谁?”陈青眉头一皱。
心中有了一丝警觉,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女人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青音律师事务所,颜青音。”女人摘下了眼镜,露出了深藏的双眼,有种职业习惯带来的平静中的冷淡,“我是代表刚才交通事故的车主前来。”
陈青看了一眼名片,正如女人所言,还真是个律师。
“来得可真快啊!”陈青冷笑了一声,“肇事司机不敢来?”
“你怎么称呼?”颜青音不答反问。
“陈......”
“陈先生,”颜青音只听了一个姓氏就打断了陈青的话,“交通事故双方都有责任,出于人道主义考虑,车主愿意支付五十万元的抚慰金,了结此事。”
陈青这才注意到这个颜青音手里拎着两个包,其中一个明显超过正常女人出门的提包。
“不用。交通事故还是等着交警前来判定责任。”陈青直接拒绝。
身受重伤的是吴紫涵,更何况现在还在急救中,伤势情况如何一切未知,他无权代替吴紫涵做任何决定。
“你确定不看看五十万是什么概念吗?”
颜青音直接拉开了提包的拉链,却不是递给陈青,而是直接扔在陈青的脚下。
陈青低头看了一眼,敞开的拉链中露出全是一扎扎的现金。
他还真的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现金,不过也只是瞥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
“我已经报警了。如果你是对方的代理律师,就等着交警前来。”
“陈先生,我劝你考虑清楚。这笔钱可能是你十年都挣不来的。”
“法治社会,还是等待警察来吧!”
陈青不想与对方纠缠。
“你真的不再考虑?有些事,闹大对谁都不好,毕竟你们横穿公路,是主要责任。”
“责任?”陈青心头一股怒火梦猛地窜起。“撞了人,第一时间就逃逸,现在却跑来给我说责任?你还是个律师吗?起码的法律常识都没有!”
“你别不识好歹!”颜青音声音陡然拔高,“真要判定责任,我有绝对的把握让你们负全责!”
“滚!”陈青已经懒得和这个没有底线的律师说话,指着走廊尽头,声音不大,却比颜青音更加冷厉,“带上你的钱,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另外,让你的当事人自己去公安局自首,或许还会有机会减刑。”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吧!”颜青音没有生气,反唇相讥,“不知道这个社会的规则,还自视清高。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从交警大队到检、法,我说你是主要责任,你就是主要责任!”
“是吗?”陈青向前逼近一步。
轻轻抖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虽然沾染上了吴紫涵的血,脸上因为在路面滚了几圈尽是灰尘,但这些时日的经历,让他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一直气定神闲的颜青音,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两步,“你别乱来,这是法制社会!”
第110章 负责
陈青冷笑之中,刚要说话,走廊里再次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吴春和赵菊香跌跌撞撞地赶来了。
赵菊香一眼就看到了陈青衣服上沾染的暗红血迹,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哭嚎着就扑了上来,拳头雨点般落在陈青身上。
“陈青!你个天杀的!你个扫把星!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离婚了还不放过她!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赵菊香涕泪横流,刻薄的言语伴随着撕扯,尽显泼妇本色。
陈青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承受着这迟来的“母爱”宣泄。
这个老太婆还不知道事情经过,就是在借机胡乱开口,但事情的确也是因为吴紫涵推开他才会被撞的。
待她力道稍歇,他才沉声道:“对不起,这件事,我是有责任。”
“啊!还真是你的责任!我女儿呢!我女儿呢!”赵菊香瞪大了双眼,又是一阵猛锤。
陈青都受着,还是吴春过来把赵菊香拉开。
“够了!还嫌不够乱吗!”吴春低吼一声,脸色灰败,看向陈青。
他是体制内的人,虽然被下了档案局副局长的位置,毕竟还是有见识一些。
“陈青,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他都说是他的责任了!”赵菊香指着陈青怒骂道:“你就是个丧门星!把我女儿害惨了!”
陈青抬起头,眼神里是褪不去的疲惫,将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吴紫涵是为推开他才被撞,以及肇事车辆毫不犹豫逃逸的事实。
“律师?什么律师?”吴春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陈青朝刚才颜青音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肇事车主的代理律师,来得比警察还快,想拿五十万私了。”
赵菊香一听“五十万”,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听到陈青拒绝,立刻又炸了毛:“五十万?!你凭什么拒绝!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家好!紫涵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钱......”
“这钱买了你女儿的命,你肯,我还不肯!”陈青猛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吓得赵菊香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颜青音在旁边听了这一阵,似乎听明白了其中的关系。
适时的走上前,“你们是伤者的父母?”
“你是司机的代理律师?”吴春询问道。
颜青音点点头,多年的律师职业敏感,让她快速的分析着眼前三人,最终锁定了赵菊香。
“伯母,这件事我和你商议。”颜青音拉着赵菊香走到一边,低声私语起来。
陈青没有去管颜青音的动作,看着吴春说道:“我已经报警了,等会儿警察来了之后该怎么判定责任自然有分晓。”
吴春是知道陈青的身份和现在的地位的,见陈青如此笃定,选择了相信。
而那边走廊里,颜青音和赵菊香的低语中隐隐传来“你们也有责任”、“一次性了结”、“大家都省事”、“上面有人”等等对话的内容。
而赵菊香起初声音还带着哭腔,但随着颜青音的话语,不只是哭声没了,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没有五百万,免谈!”
但显然赵菊香狮子大开口,超出了颜青音的委托人给出的底限。
两人拉扯了一阵,最终差距太大,两人始终没有达成一致。
陈青被两人的声音弄得心烦,厉声喝止:“这里是医院,要吵到外面去!”
赵菊香见有陈青打岔,趁机也抬价,颜青音脸色难看,愤然离去。
原本以为赵菊香好谈,没想到这还是个更贪婪的。
还需要和事主好好谈谈,正好被陈青打断,不得不暂时先离开。
赵菊香一脸盘算的走过来拉开吴春,想要和他达成一致。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一名医生走出来,口罩上的眼神凝重:“谁是吴紫晗家属?”
“我们是!医生,我女儿怎么样?”吴春连忙推开老婆上前。
“情况很危急,多处内脏出血,必须立即进行二次手术!先去缴费处预缴二十万手术费和后续治疗押金。”医生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
“二......二十万?”赵菊香一听,差点瘫软在地,“医生,能不能先做手术?我们......我们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能不能宽限几天,我们拿到赔偿金就来支付。”
医生眉头紧皱,语气带着医院里常见的冷漠和无奈:“没钱?没钱来什么医院?这是手术,不是买菜讨价还价!不缴费,手术没法进行,后果自负!”
说完,就要转身回手术室。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吴春双腿一软,晕倒在地。
赵菊香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场面一片混乱。
医生毕竟还是医生,连忙大声招呼护士过来帮忙掐人中。
吴春慢悠悠转醒,第一眼看到陈青,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他的胳膊:“陈青!陈青你想想办法!紫晗是为了救你!你不能不管她啊!”
赵菊香也像是找到了方向,也抓住陈青,对医生说道:“医生,他负责,他负责!”
说完,又转头看向陈青,“陈青,你得负责,你赶紧去交钱!”
陈青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看着手术室门上那刺目的红灯,心中一阵悲凉。
离婚时,他几乎是净身出户,存款都留给了吴紫晗,如今自己租房子住,工资虽不低,但短时间内也绝拿不出二十万巨款。
但吴紫涵是为救他,无论如何他现在也必须要救她。
“医生,请全力救治,钱我会负责。我现在就马上就缴费!”
医生看了陈青一眼,尽管有些怀疑,还是点点头,“提醒你一句,医院不是做慈善的,快去吧!”
陈青自己手上是真没有这么多钱,但他还有另外一个可以立即拿到钱的渠道。
当初,钱春华无奈离开的时候,确实将夜色酒吧的账务和管理权都委托给了孙萍萍,却把夜色酒吧的账户和密码告诉了陈青,言明若他需要随时可以使用。
现在情急之下,也没办法了。
走到一边,陈青拨通了孙萍萍的电话。
“孙小姐,是我,陈青。”
“陈大哥,您终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孙萍萍的语气中带着兴奋。
“听我说,有个事我需要你帮忙。”陈青平静地说道:“我现在急需一笔钱交手术费,大概二十万。算我暂借。”
他没有过多的解释,但先把基调定下来,以免今后带来麻烦。
“陈大哥,酒吧的账号和密码没变,您随时都可以取出来的。”
“是这样的。这笔钱不能从酒吧的账户上到我的卡上,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取成现金,带来县医院。要快!”
“好。您等着,我这就马上去办。只是......没什么,我尽快赶过来。”
孙萍萍忽然想起,转账没问题,但取现20万需要提前预约,但感觉陈青说话的语气虽然平缓,但话里透出的感觉非常着急,就没再说这个问题。
挂断电话,孙萍萍马上招呼了几个酒吧的员工,分别从公司账户转了3-4万不等到他们账户。
“现在,你们马上就去附近银行取现金出来。”
没过多久,几个员工就在酒吧附近马上取回了现金。
孙萍萍叫上两个保安,开车立即赶到县医院。
另一边,陈青已经解决了钱的问题,转身告诉吴春钱已经解决了,让他放心。
吴春倒是没有说什么,叹了口气。
赵菊香却瞪大了双眼看着陈青,“好哇!你居然真的有这么多钱。怎么来的?是不是当初就开始藏私房钱了!”
“给我,都给我!”赵菊香冲上来就要抢夺陈青的手机查看。
“够了!”陈青以把甩开赵菊香,“你女儿还在抢救呢!”
吴春也赶紧上前拉住自己的老婆,这个眼里只有钱和权的女人,到现在还看不清,陈青早就不是之前的陈青了。
随便动动嘴,他们一家人就没有任何路能走了。
陈青刚松了口气,不想和这泼妇纠缠,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我们是县交警大队的,来处理刚才医院门口的交通事故。”其中一个开口说道:“你们是伤者家属?”
陈青走上前,“我是当事人。”
“哦!”警察看了陈青一眼,“初步了解,事故双方都有责任,行人横穿马路未走斑马线,驾驶员疏于观察。希望你们能配合我们调解处理......”
陈青眼神一凛,打断对方的话:“都有责任?我怎么看到的是车辆超速、肇事逃逸?你们连问都没问我一声,就这么武断吗?”
领头的警察似乎早就有预料,“我们来之前就查看了监控记录。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拿到交通事故认定书之后再向上级部门申请复核。”
一切看起来都是合规的,还告知了陈青流程。
然而,陈青却从刚才颜青音那么快就赶到,还有警察接到他报警这么久才来,处处都透着怪异。
“你们是石易县交警大队的?请出示一下你们的警官证,还有,为什么你们的执法记录仪是关着的?”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
其中一人强作镇定:“同志,我们这一身警服就是证件。还有,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至于怎么做没有义务给你解释。”
第111章 手术
“程序?”陈青目光冰冷的看着两人,“让我看看你们的警号!”
一边说,陈青上前一步,掏出手机对准其中一人的胸口上的警号。
“你干什么?”警察马上把反光背心一拉遮住警号,“不要过来,否则我告你袭警。”
三人的对话,让一边的吴春看出了一些端倪,大声说道:“你们知道他是谁吗?市政府副秘书长!”
两个警察一听,顿时脸色都白了。
陈青的气势不像是装出来的,瞬间就明白这次踢到铁板上了。
“陈秘书长,对不起,可能......可能是我们查看视频不仔细,判断有误,我们这就回去重新查看监控,勘查现场。”
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就离开了。
看着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陈青并没有出声阻止。
车祸是意外,但从出事后司机毫不停留逃逸,律师拿着钱前来想要私了又暗示施压,两个警察前来连基本的询问都没有就要下“交通事故认定书”......
不用说,这后面绝对有利益交易。
看来柳艾津安排的县政法委和县公安局的领导,人没到岗,这些人居然还不知道收敛。
一个交通事故,就能看到这么荒唐的一幕。
不过,既然在他面前出现了,就不可能视而不见。
陈青一直守在紧闭的手术室门外,吴紫涵生死未卜,他根本静不下心想别的。
这场意外的车祸,悄然掀开的也许只是一角。
一个小时不到,孙萍萍带着二十万现金到了医院。
打电话给陈青问他怎么交给他。
陈青让原本的打算是直接接过来去医院缴费处,可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孙小姐,你一个人来的吗?”陈青小声的问道。
“不,我带了几个员工一起。”
“那好,你找个员工去缴费处给吴紫涵的账户上把这些钱全存进去。把收据拿上,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陈青连孙萍萍的面都没见,也是为了避嫌。
医院人多口杂,要是被有心人看到,又要给自己制造麻烦。
不到五分钟,孙萍萍回消息,已经存好了。
陈青心里的紧张也稍微松弛了一些。
手术室一直都没有再打开,他连询问都没办法。
赵菊香或许是闹腾累了,和吴春一起靠在走廊外的椅子上假寐休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吴紫涵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多小时。
手术室打开,陈青第一时间就走了过去。
手术转移病床上的吴紫涵的脸上毫无血色,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但脸上反而像睡着了一样平静。
被惊动的吴春夫妇也冲了过来,赵菊香直接就扑在移动病床旁哭天抢地。
“家属,病人还没有清醒,要送到IcU。”护士很是不客气的把赵菊香拉开,“要是弄坏了,那就是你自己的责任,不要找医院。”
赵菊香这才起身,但脸上却一滴泪水也没有。
陈青拦住一个医生询问吴紫涵的情况。
医生的回答让陈青心头更是难受。
手术是很成功,但因为受伤太重,送IcU监控如果72小时内能醒来,就要看恢复的情况了。
还特别提醒陈青,吴紫涵即便是醒过来,也需要一段时间恢复,现在只能说暂时把命保住了。
“多谢,后续还希望你们多费心。”陈青在这个时候不得不选择暴露自己的身份,“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到县委来找我,我是县委副书记陈青。”
他的话出口,医生的态度明显就发生了变化。
“陈书记,您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多谢!”陈青点点头,“费用方面的事,你们不用管,只需要病人能恢复就行,在责任判定之前,都由我先垫付。”
“陈书记,费用问题您不必担心。要是找不到肇事车辆,我们会向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申请,由他们来垫付。”医生带着一些讨好的语气。
“这样也很麻烦你们了。”陈青双手合十微微弯了弯腰。
医生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像陈青这样的领导实在太少见了。
“陈书记放心!我们会积极和交管部门联系,确保治疗不受任何因素耽误!”
吴春一直跟在陈青身边,听着他和医生的对话。
知道陈青已经是在为女儿做最好的安排了,虽然还不清楚为什么“陈秘书长”成了“陈书记。”
可最后医生所说出的话,让他太意外了。
这和钱无关,而是陈青显得地位带来的变化。
女儿已经送去了IcU,面对曾经的女婿,吴春强压着心头的悲伤,对着陈青深深鞠躬,“陈青,对不起......是我们吴家对不起你。紫涵她......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不必......”
“老吴!”赵菊香尖叫着打断他,“你说什么胡话!就是他害的!”
陈青没有理睬赵菊香,扶住吴春,“现在说这些没用,希望她能尽快醒过来吧。”
安顿好IcU这边,陈青走到消防通道口,拨通了一个号码。
“宋海吗?我陈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有些惊讶的声音:“陈书记,您好!有什么指示吗?”
“宋局长,有件事,可能要麻烦你提前介入一下了。”
“陈书记,您说,我随时可以前往石易县报到。”
陈青没有去追问交接工作有没有困难,而是把今天的车祸,司机肇事逃逸,律师快速上门,以及交警异常的真实情况,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我感觉这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背后可能有问题。你能否以即将上任的身份,秘密关注一下,重点是肇事车辆和那两个交警。”
宋海没有丝毫犹豫:“明白,陈书记。我立刻联系我在市局信通处的老同事,尝试恢复或查找相关路段监控。交警那边,我也会侧面了解情况。有消息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辛苦你了,注意方式方法。”
“您放心,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陈青深吸一口气,宋海的果断和专业让他稍感心安。
他刚走出消防通道,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站在IcU外的走廊上——颜青音。
她依旧是一身黑色套装,墨镜拿在手里,眼神平中有一些微微的紧张溢出。
“你又来做什么?”
“陈先生,看来伤者情况不太妙。”颜青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陈青耳中,“我之前的提议依然有效。”
“有时候,执着于真相,未必是对伤者最好的选择。拿钱,息事宁人,对大家都好。毕竟......有些人,你惹不起。”
陈青目光冰冷地看着她:“颜律师,你似乎很确定我查不到真相?”
颜青音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职业化的假笑:“我只是基于经验,给出最理性的建议。至于真相......呵呵,陈先生,石易县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小心......湿了鞋。”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似乎再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证实一下吴紫涵的状况。
陈青站在原地,眼神愈发深沉。
颜青音的话,与其说是劝告,不如说是警告和挑衅。
这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这场车祸,绝不简单。
因为人在IcU,赵菊香即便再耍横,也不能把陈青留下来照顾吴紫涵。
陈青到急症清理了一下自己被磨破皮肤的伤口,之后就直接回了家。
第二天上午,陈青在县委办公室接到了宋海的回电。
“陈书记,情况不太乐观。”
宋海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我调取了医院周边所有路口的监控,肇事车辆出事的那一段监控视频因为设备故障,完全没有。”
“然后呢?”陈青心头一沉,这么快就连监控都做了手脚。
宋海继续汇报道:“发现肇事车辆在驶离医院大概两个路口后又出现了。但在进入老城区的一个监控盲区之后就消失再没有出现,而且有出口监控的位置全都出了问题。”
“这么巧?”陈青冷笑。
“是啊!就这么巧!”宋海的语气也很无奈。
还没上任呢,县委副书记交办的第一件事就办不下去,他心里更烦躁。“陈书记,另外,我找人侧面问了昨天出警的那两名交警,他们口径一致,咬定根本没看过任何监控,之所以那么说,是看伤者情况危急,家属情绪激动,想先安抚情绪,引导双方调解,是为了伤者能尽快拿到赔偿着想。”
“为了伤者着想?”陈青语气讥讽,“真是冠冕堂皇。”
“陈书记,对方反应很快,手脚也很干净。目前看,线索几乎全断了。除非能找到那辆车,或者......”宋海顿了顿,“从那个律师身上打开突破口。”
陈青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宋局,你那边按计划报到,这件事,我们慢慢查。”
监控损坏,交警改口,律师威胁......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悄然收紧。
他揉了揉眉心,吴紫涵苍白的脸和颜青音那带着讥诮的笑容在脑中交替闪现。
这石易县,果然陈疾难改。
这个泥潭既然已经踏了进来,他就没可能会干干净净地抽身而去。
陈青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目光越过楼下熙攘的街道,投向更远处隐约起伏的山峦线。
宋海电话里汇报的情况和律师颜青音带着威胁噩耗警告的话在耳边萦绕不去。
“真是烂到骨子里了!”陈青一拳砸在了窗台上。
“什么事,惹到我们陈书记生气了!”身后忽然传来李花的声音。
陈青回过头,才发觉李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到了他办公室。
“李县长......”
“等等,你脸上这是怎么了?”
李花忽然脸色紧张的快步走了过来。
陈青笑了笑,“又是一场交通意外!”
第112章 毁灭证据
然而他的话刚出口,李花的柳眉倒竖,脸色瞬间就如同冰霜降落一般。
“真是无法无天了!”
“这次应该是意外!”陈青解释道,“情况有些特殊。”
李花脸色稍缓,“具体什么情况?”
陈青伸手示意李花坐下,又起身给她倒了杯水,这才开口把昨天自己偶遇前妻吴紫涵之后的事说了出来。
“人怎么样了?”
“暂时脱离危险,但还没醒,在IcU观察。”
李花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喝了一口水之后放下杯子,目光直视陈青:“陈青,姐问你句掏心窝子的话,如果……我是说如果,吴紫涵醒了,哭着求你要复婚,你怎么办?”
陈青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花会突然问这个。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李花没等他组织好语言,继续说道:“你别嫌姐说话难听。吴紫涵救你,是她念着旧情,或者是一时冲动。但这情分,能支撑你们重新开始吗?”
陈青摇摇头,“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之前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想想她背后那一家子人——那个眼里只有钱和势的妈,那个坐牢的姐姐吴梦洁,几年后出来就是个更大的麻烦。还有吴春,人是老实,但也顶不住家里那两个女人的折腾。”
陈青明白李花是好意,迟疑道:“吴紫涵虽然被她妈一直安排,但应该还不至于这样不明事理。复婚没可能,她如果残了,我可以照顾她一辈子。”
“你傻啊!”李花语气变得凌厉了不少,“你以后不打算结婚了?你未来的妻子能接受你照顾一个外人一辈子,而且还是和你有过婚姻关系的前妻,甚至她那一家人还会时不时给你制造一些麻烦。”
听得陈青头越发的有些发胀,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昨晚也没有休息好,宋海汇报的也不是好消息,他确实有些思虑转圜上没想那么多。
李花见陈青的模样,语气放缓,却字字戳心:
“你陈青现在不是以前那个杨集镇的边缘副镇长了。你是市政府副秘书长,是石易县的县委副书记,前途无量。”
“手中的权力也不算小了,吴家要是缠上你,各种流言蜚语就会不断的在你身边,让你应接不暇。三天两天的举报信就会像雪片一样,你可要想清楚了!”
陈青沉默地听着,李花的话精准地剖开了未来时空会面临的问题。
一旦他承担起这个责任,李花所说的就不会是什么担忧,而是真实会发生的。
“不会的。”陈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决,“我不会复婚。感情早就结束了,恩情是恩情,不能混为一谈。我会负责她的医疗费,在她康复前提供必要的帮助,但绝不会再踏进那个家门一步。”
“错了!”李花再次否定他的想法,“我可以在吴紫涵伤愈之后给她安排一个不错的工作。甚至吴春也可以给他调整一下单位,算是报答她对你的救命之恩。你不应该想到还欠他们的。照顾、费用这些都应该是肇事司机承担。”
陈青看着李花的眼神,这似乎是一个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李花说出口,就代表着她能做到。
欠李花的人情,的确比一直让吴家纠缠着自己更明智。
李花停了一会儿,神色非常严肃地说道:“要知道,你现在面临的麻烦,可不只是吴家这一桩。”
“怎么了?”
“石雷动手了。”李花掏出手机,点开屏幕,递给陈青,“今天早上刚收到的消息,他联合了北部几个乡镇的一把手,再次联名向市纪委实名举报你。”
陈青接过材料,快速浏览起来。
很明显是有人拍了举报信内容发给李花的。
举报信罗列的罪名无非是老一套:
“县委副书记陈青同志越权插手政府事务,干扰县政府正常经济工作决策”;
“在青石镇招商引资项目中,无视程序,独断专行,迫使投资受阻,破坏县领导班子团结”;
“工作作风霸道,搞非组织活动”
……
后面还附了几份所谓的“情况说明”,重点描述了他在上次常委扩大会上“公然表扬”青石镇党委书记魏大勇,意图影响李花卡住项目审批,可能导致投资无法落地。
指责陈青他这是“典型的政治投机和权力倾轧”。
“意图影响?”陈青放下材料,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倒是会抓时机,把我的发言理解得透彻。”
“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李花也是摇摇头,“但就是这样的人,也真是蠢到家了。”
“他们还不蠢!至少不敢把你也牵扯进来,否则上面理都不会理睬。”
“不管如何,这举报信到了市纪委,总归是个麻烦。”李花蹙眉,“虽然柳市长现在主持市委工作,但盯着她的人也不少,这种涉及班子团结的举报,必须要有明确的态度和处理意见。”
陈青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他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他玩把大的。”
原本还打算多周旋一段时间,让该冒出来的都冒出来,现在看来这些人是急着找死!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直接拨通了县纪委书记高成亮的号码。
“高书记,是我,陈青。”
“陈书记,您有什么指示?”电话那头,高成亮的声音带着恭敬,上次栽赃事件后,他在陈青面前一直保持着将功补过的姿态。
“根据我们之前的工作安排,县委决定,立即启动‘干部作风专项整治’第一阶段行动。”
陈青语气平稳,却穿透了电话线的那一头,“重点核查范围,就是近期北部几个乡镇,特别是青石镇等地,出现的所谓‘私人投资’、‘意向协议’等项目。”
“陈书记,有具体的方向吗?”高成亮小心翼翼的问道。
“重点查几个问题:第一,投资方背景是否清晰,资金实力是否属实;第二,土地征用、转让程序是否合规,有无违规操作、利益输送;第三,是否存在个别干部利用职权,提前囤积土地,企图从中牟取暴利的行为。”
高成亮在电话那头听得心惊肉跳,这明显是冲着石雷去的!
他不敢怠慢,立刻应道:“是,陈书记!我马上安排人手,成立专项核查组,一定严格按您的要求,彻查到底!”
“注意要延续上次李县长在你们办公室的讲话,可以把声势搞大一点。”陈青叮嘱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李花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赞赏之色:“你这招釜底抽薪,够狠。不过,你又把我拉出来垫背,是想累死姐吗?”
陈青没有回应李花的调侃,淡淡道:“他不是说我破坏经济工作吗?我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破坏!”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柳艾津。
陈青和李花对视一眼,接起电话,按下免提键。
“柳市长。”
“陈青,”柳艾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清冷,听不出情绪,“石易县那边,最近是不是不太平静?”
陈青心中一凛,知道柳艾津必然已经收到了风声,坦然道:“是有些波澜。石雷副县长联合部分乡镇干部,向市纪委反映了我的一些问题。”
“嗯,我知道了。”柳艾津语气平淡,“你怎么看?”
“个别人就是趁刚宣布了县委常委名单,以为这就是最终结果了。”陈青措辞谨慎,却直指大家不愿放在桌面上说的“稳定”。
“你有什么应对的办法?”
“既然有的人不想安静,那就让他看看动静大的。”陈青汇报道:“我刚和李花县长商议,希望县纪委启动干部作风专项整治,重点核查近期北部乡镇的一些投资乱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柳艾津的声音再次响起,“石易县刚刚经历动荡,稳定和发展是首要任务。希望能平静过度,但也不是不能再斩一刀。”
“是,市长!我明白!”陈青精神一振,柳艾津无疑给了他一个定心丸。
到时候市纪委那边的举报信就成了打击报复领导了!
比手腕,还是职务越高玩得更高明。
“这么快就收拾石雷,”李花摇摇头,“没意思!”
说完,站了起来,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回办公室了。记得刚才我劝你的话,不要拿着一副好牌,最后打得稀烂。”
李花离去的身影很轻松,丝毫没有压力。
似乎对于被陈青借用以及柳艾津给陈青背书,对她而言,就是一场很普通的对话。
一个在官场上可以肆意的李花,她的底气到底是来自前夫留下的财产太过庞大,还是另有隐情?
但,陈青能感觉到李花对自己并没有恶意。
在临走前的警告确实也是发自内心的提醒。
以雷霆手段整肃石易县只是他现在的一个事务,另一份沉甸甸的人情债与未解的凶险依然还存在。
李花就像是知心大姐,提醒自己的又何尝不是一个很难解的死扣。
礼仪之邦和道德约束的确可能让他很难拒绝吴家,特别是吴紫涵要是真的提出复婚,他的拒绝会显得自己太无情。
陈青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一般的涌来。
层层叠叠而来的各种事务,让他确实感觉到孤独和无助。
就在他陷入深深思考的时候,手机忽然再次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宋海”的名字。
陈青立刻接了起来。
“陈书记,有重大进展!”宋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兴奋与凝重,“肇事车辆找到了,被遗弃在北郊的一个报废车场,车内已经被火焰全部烧过了,明显是毁灭证据。”
第113章 肇事车辆
“怎么确定找到的车就一定是肇事车辆?”
“技术部门分析了行车路线,虽然监控遗失,但索性车架号还在。”宋海解释道:“估计毁灭证据的目的是不想被警方提取残留物,所以主要是内饰,初步判定是用小型喷枪式点火器操作的。”
陈青眉头紧锁:“这么说,线索断了?”
“表面上是这样。”宋海话锋一转,“但我们追踪了这辆车近三个月来的所有过户记录和交通卡口信息,发现它最后的使用频率,与一辆登记在‘江南市宏图商贸有限公司’名下的轿车高度重合。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过我们初步核查,是市委副秘书长刘明的妻弟。”
“刘明?”陈青眼中精光一闪。
那是林浩日曾经的铁杆心腹,林浩日落马后,他在市委办依旧占据要职,能量不容小觑。
难怪颜青音一个律师敢如此嚣张地上门威胁,背后站着的,果然是市里的大佛。
如果不是偶然,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
而是来自林浩日残余势力的精准打击或严厉警告,目的就是阻止他继续深挖,搅动浑水。
“证据链能闭环吗?”陈青沉声问。
“目前还只是间接关联,缺乏直接证据指向刘明本人下达指令。对方做得很干净。”宋海语气带着不甘,“而且,我感觉到似乎有一股无形的阻力,在干扰进一步的深入调查。”
“我知道了。”陈青并不意外,“宋局,辛苦了。调查转向,明面上继续追查肇事司机,暗地里,全力摸清这个‘宏图商贸’以及刘明妻弟的社会关系和资金往来。”
“明白!”
结束与宋海的通话,陈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刘明的浮出水面,意味着斗争升级了,从石易县的局部清理,蔓延到了市一级权力的核心圈层。
石雷是个无能狂躁之徒,但刘明能在林浩日倒塌之后依然无事,说明并非是无脑之辈。
应该做不出这么明显会把他自己陷入火坑的事。
只要查清楚这辆车是谁驾驶的就行了。
他起身,还是决定去医院一趟。
于公于私,吴紫涵的情况他必须关注。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重。
吴紫涵已经苏醒过来,从IcU转入了病房。
护士说家属要求必须要在单人病房。
陈青猜想应该是主治医生知道了自己身份后,才同意的这种明显不合规的要求。
陈青走到病房门口,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停下了脚步,从门上的探视玻璃向内看去。
吴紫涵她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还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昔日的神采荡然无存。
赵菊香坐在床边,嘴里喋喋不休:“……紫涵啊,你这次可是用命救了他陈青!他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该知道怎么做!等他来了,你就哭,就说离不开他,妈再在旁边帮你说说话,这复婚的事,准能成!他现在是县委副书记,前途无量,你可不能傻……”
“妈!”吴紫涵虚弱地打断她,声音细若游丝,“别说了……我累了。”
“累什么累!这可是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大事!”赵菊香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拔高,“当初要不是你爸没用,我们能同意你跟他离婚?现在老天爷都把机会送到你眼前了,你不抓住,是想气死我吗?!”
“离婚是我爸的问题吗?”吴紫涵的双眼有些怨毒的看向自己的母亲,“我真怀疑我是不是您的亲生女儿。”
“你怎么不是了?老娘十月怀胎,一天不少!”
“哪有把自己女儿推给姐夫的?哪有你这样区别对待女婿的?”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赵菊香狡辩道:“你姐又不能生,我不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当初要是......算了,殷建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吴紫涵转头不再理睬自己这个母亲。
“哎!我说的你听进去了吗?”赵秋菊推了自己女儿一把,“这么好的机会,他陈青要是敢不答应,你看老娘不给他闹个天翻地覆。”
吴紫涵依然没有再回应母亲。
吴家落到今天的地步,到底是因为父亲懦弱还是自己这个母亲眼里一切都可以交易造成的。
不过,有一点母亲说得对,殷建国的确不是个好人。
姐姐被抓,他立即就提出了离婚。
斩断一切和吴家的关系,但恶人自有恶人报,最终也没逃脱得了法律的制裁。
和陈青再次偶然相遇,以及车祸的发生,让她忽然看明白了许多。
这个世界,唯有真心不能辜负!
把陈青伤到了极致,吴家怎么还有脸求他原谅,甚至和自己复合?
屋内母女的对话被陈青听得清清楚楚,两人所表达出来的内容和想法与他的猜想差不多。
如果吴紫涵能坚持住,或许担心的以报恩为条件的复婚就不可能发生。
想了想,陈青没有再听下去,伸手推门,走了进来。
赵菊香立刻换上一副悲戚又带着讨好的面孔:
“陈青啊,你可来了!你看紫涵为了你,都成什么样了……”
说着就要抹眼泪。
陈青没理会她的表演,径直走到床边,看着吴紫涵:“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吴紫涵避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好多了……谢谢你了。”
赵菊香赶紧插话:“陈青,紫涵这次可是九死一生啊!医生说就算好了,身体也大不如前了。她心里一直有你,你看你们……”
“赵菊香,”陈青打断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点波动,“紫涵救了我,这份恩情,我陈青铭记在心,是不会忘记的。她的所有医疗费用、后续的康复治疗,乃至未来的生活,我都会负责,确保她衣食无忧。”
“但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吴紫涵,清晰地说道:“复婚不可能。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恩情是恩情,感情是感情,不能混为一谈。”
病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吴紫涵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眼眶却迅速泛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赵菊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陈青!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紫涵为了你差点连命都没了!你一句轻飘飘的负责就完了?你不跟她复婚,她以后怎么办?谁还要她?!”
“我会安排。”陈青不为所动,“等她身体恢复,李花县长已经答应可以为她安排一份稳定的工作,足够她安稳生活。或者,你们有任何其他合理的要求,都可以提。但复婚,免谈。”
他的态度坚决如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赵菊香还要再闹,吴紫涵却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低沉的沙哑:“妈……别说了……我……我不需要他可怜……”
她抬起泪眼,看向陈青,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绝望和一丝释然:“陈青……我救你……是我自己的选择……不用你……负责一辈子……你走吧……”
“吴紫涵!你胡说什么!”赵菊香气急败坏。
陈青看着吴紫涵,心情十分的复杂。
他知道这话更多是出于伤心和自尊,赵菊香绝不会轻易放手。
但他要表明的态度,非常以后的麻烦就会持续不断。
即便刚才已经知道吴紫涵内心对复婚有想法,却不会强求。他也不得不把话挑明。
“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让护士联系我。”
陈青说完,对赵菊香冰冷的视线视若无睹,转身离开了病房。
身后传来赵菊香追喊的声音,他却头也不回。
吴紫涵今天所说的也许是真心,但会不会是最后的选择,他现在还不知道。
对于未来会走上一条怎么样残酷的路,他心里却有了几分打算。
赵菊香不会是唯一一个带给他麻烦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如果连赵菊香这种黏上就不松手的泼妇都对付不了,以后,他又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别人。
“吴紫涵,希望你不要做出错误的选择!”陈青轻叹了一口气,去到医生办公室,询问了一下病情,并没有再做别的安排。
他最后是在医生恭敬的姿态中,送到了住院部大楼门口的。
从这个医生的态度,陈青都能感觉到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身份广而告之。
说他有些聪明也不为过,也省去他一些麻烦。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让陈青感觉到特别的不舒服。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几次进医院。
但这些味道仿佛粘附在了衣服上,挥散不去。
陈青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
车窗外,夜色已然铺满天空,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如同他此刻晦明不定的心绪。
医院停车场就在大门里,而对面就是当时出车祸的地方,吴紫涵被撞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还有刚才在病房里赵菊香的哭闹、吴紫涵的泪水,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内心深处对“人情”二字的最后一丝清醒。
恩情是恩情,底线是底线。
若连这都分不清,他在石易县,在市里,恐怕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手机在寂静的车厢内震动起来,打破了沉思。
他瞥了一眼,又是宋海打开电话。
“讲。”
“陈书记,”宋海的声音比之前更加紧绷,“刚收到消息,那辆被烧的车拉回交警大队的停车场,没多久就有人进去,又在车上翻找,看来是想确认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
“有吗?”
第114章 跟车
“陈书记,放心。我安排的人已经里里外外的翻找了几遍,该提取的绝不会有任何遗漏。不过,确实在车内也没什么遗漏的。”
陈青眼神一凛。
对方这么着急,看来当初匆匆毁灭证据,心里已经没底。
“就放出点风声,有发现!”陈青淡淡说道:“看来,他们更慌!”
“是。而且,刘明那边……”宋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妻弟名下的那家宏图商贸,今天上午突然开始进行资产转移和账目清理,动作很快,很急。”
“狗急跳墙了。”陈青冷冷道。
有人浮出水面,但还不够。
谁是当时驾驶这辆车的人,才会知道真正的目的。
毕竟,江南市的官场沉疴太深,各种关系盘根错节,要是理不清,最后依然还是只能见招拆招,陷入被动,疲于应付。
一起交通事故,不仅仅是石易县这些官员的小打小闹,会不会牵扯到林浩日的残余势力和核心问题。
林浩日虽然倒了,但他和赵亦路两人,多年来编织的关系网和既得利益集团,是不会就这样轻易放弃的。
柳艾津的支持,这些利益集团一定会去争取。
但这个争取要是没有足够的资本,转身投向柳艾津未必就是他们愿意做出的选择。
更何况林浩日在江南市所倚仗的除了一些可见的原因之外,曾经是省里领导下属,这才是他的底牌。
颜青音的威胁言犹在耳,这起“意外”车祸,也能看出其中仍然还有一些人抱着侥幸的心理。
“宋局,两条线。”陈青快速下达指令:
“一,对停车场和宏图商贸的监控不能松,对方动了,就一定会留下新的痕迹。”
“二,想办法,查一查刘秘书长的行踪,还有他妻弟最近的活动轨迹,看看能不能找到指向性的证据。”
“明白。我立刻去安排。”
挂断电话,陈青深吸了一口气,疲惫感再次袭来,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决绝。
陈青相信,宋海再查出点什么,那个驾驶员是谁就会浮出水面了。
与此同时,市委大院,已经是夜幕笼罩,原本安静的办公楼,却有一间还亮着灯。
市委秘书长刘明靠在宽大的座椅上,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
烟雾袅袅上升,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他对着电话另一端,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石雷,你慌什么?”
电话那头,正是石易县常务副县长石雷。
旅游高速的事据说已经即将公布,而李花迟迟不签字,他也毫无办法。
要是以前,他还可以先让乡镇执行就行了。
但现在,李花是一点缝隙都没有留给他。
刘明安排的事,原本觉得不是多大的事,然而县公安局里传来的消息,让他也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刘秘书长,我能不慌嘛?宋海还没到任,这就已经查成这样了。要是他主持县公安局,事情很可能就盖不住了。”
“什么事情盖不住?”刘明的语气陡然拔高,“我有安排你什么事吗?”
石雷这才发觉自己刚才说话不过脑子,马上降低音调,“没。没有!”
刘明嗤笑一声,将烟灰随意弹落在烟灰缸里:“一辆废弃的车,能查出什么?”
“去看了,的确什么都没有留下。”
“嗯”刘明的嘴角扯起一缕浅笑,语气转而非常的富有感情,“老石啊!你在石易县经营这么多年,这点你风浪就沉不住气了?”
“可是......”石雷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刘明打断他“石雷,你给我听好了。不管是宋海,还是陈青要查,就让他查。只要找不到直接证据,他还能翻天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寒意:“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管好你下面的人,该闭嘴的闭嘴,别自己乱了阵脚。”
石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刘明的话,最终,只能讷讷地应了一声:“……我明白了,刘秘书长。”
“明白就好。”刘明冷哼一声,不再多言,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目光阴鸷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陈青……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高得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偏偏自己去石易县的路上,还以为只是随意的撞了个路人,却没想到还撞到了陈青和他前妻。
真tm倒霉!
从石雷的话语中,他也感觉到了危机。
石雷这颗棋子,如今看来不仅无用,反而成了累赘和隐患。
陈青肯定不能动,马家莫名其妙的站在他身后,原因还不明。
但真正车祸受伤严重的陈青的前妻一家人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刘明摸出自己的手机,“明天安排一下,对文化、旅游、档案这些部门去走一走,最近应该要在宣传上给市里提提气,不能让柳市长一个人冲锋陷阵,我们也要主动的协助工作。”
……
石易县一家高档餐厅的包厢里,石雷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脸色惨白如纸。
刘明最后那声充满威胁的冷哼,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他知道刘明话里的意思——一旦出事,他石雷就是那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尾”,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儿子因为小仓居已经进去了,自己能稳定住现在的位置实属不易。
可是李花、陈青来了之后,自己却一点也没有讨得了好。
自己多年来对刘明、对林浩日一系的鞍前马后,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一股巨大的恐惧和被抛弃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地上,玻璃碎裂声在包厢里格外刺耳。
门外等候服务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赶紧推门进来。
“滚!都给我滚出去!”石雷面目狰狞地吼道。
服务员又赶紧退了出去。
空荡的包厢里,石雷像一头困兽,喘着粗气,双眼布满血丝。
绝望和恐慌吞噬着他不多的理智。
他不能坐以待毙!
一切的根源都是那个陈青!
如果不是他步步紧逼,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一个疯狂而极端的念头,在酒精和恐惧的催化下,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让陈青消失!
只要陈青死了,调查自然中断,刘明安全了,自己也就能安全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与此同时,陈青在办公室处理完积压的文件,看了看时间,已近晚上十点。
最近整顿干部作风问题,纪委给他报过来一个又一个的文件。
还真是让他忙得有些昏头昏脑的,汗水都贴在了背心。
“邓明”陈青冲着门外叫道。
随着他的呼唤,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就跑了过来。
“书记,”邓明站在门口,大口的喘气。
明知道邓明是在装,但陈青还是没有揭穿。
当领导的要学会对下属的一些行为视为不见,否则水至清的结果,他很清楚。
“明天县里有没有什么安排?”陈青问道。
“书记,明天上午十点,纪委周书记要给您交流干部作风的整顿工作进展;十一点,李县长请您过去共同听取自然资源管理局和规划局的汇报,绿地集团投资的问题,中午有一个饭局,是县招商局的宴请,石县长......”
“把饭局参加的人名单,整理一下发给我。”陈青揉了揉太阳穴,“明天一早给我。”
“好的,书记,还有什么吩咐?”
“就这样,今天就下班吧!”陈青站了起来,抓起旁边的外套,“对了,明天记得把你这个月加班补助拿过来我签字。”
“谢谢领导。”邓明的态度非常的恭敬,“要不,我开车送您吧!”
“不用,你来回奔波耽误休息。最近这段时间你也很累,早点回去休息。”
邓明一直送陈青上车之后,才回转身笑了笑。
这个领导,看起来应该是没错。
虽然他只是个联络员,可他能感觉到和之前在县委办公室做个普通科员的区别。
现在在县里,即便是常委们看见他都要点头打招呼,这一切都因为陈青这个副书记。
别说领导还能记得他的加班补贴这种小事,即便是没有加班费,他也心甘情愿。
陈青驾驶着李花送他那辆奥迪A4,驶出县委大院,融入了夜晚石易县的街道。
头有些昏胀,陈青打开车窗,眼睛无意识地看了看后视镜。
一辆黑色的SUV在他的奥迪车后,路过一个红绿灯,陈青踩着最后的一秒驶。
然而,本应该是最后一个驶过的他,却发现身后那辆黑色的SUV居然在红灯亮起的时候也跟了上来。
“这石易县的交通真是......”陈青冷哼一声,看来宋海上任之后要解决的问题还不少。
他也无心去管身后这辆闯红灯的SUV,匀速向前行驶。
SUV却似乎像是在跟踪他一般,不紧不慢的就吊在他的车后。
晚上十点过了,街道上本来车辆就已经不多,陈青尝试了一下左转右转,可SUV依然跟在身后。
陈青的脑袋瞬间就清醒过来。
第115章 承诺
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他刚才的转弯完全没有任何目标方向,纯粹就是试探。
从石易县回他在市里的出租房,一路上可是有不少的地方地段黑暗。
特别是城乡结合部,要是制造一起交通意外,又是一个很难被查到的案子。
陈青心中一动,放慢了车速,目前他还在大道上,道路交通的摄像头不少,对方应该还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右手摸出手机,为防止后面的车发现,他低头迅速拨通了宋海的电话。
“宋海,我好像被人跟踪了。就在石易县......”他视线扫了一下两侧的街道,“黄石大道上。跟踪我的是一辆黑色的SUV,车牌号看不清楚。”
“陈书记,你放心,我马上安排人前来。”
“最好安排信得过的人,不要说具体的事,过来跟在我的车后面就好。我会在黄石大道尽头掉头回县委。”
简短的说明了情况之后,陈青并没有挂断电话,而是一直保持着通话状态,不敢改变车速,以免对方起疑。
车驶过黄石大道最后一个路口,陈青的车依然不紧不慢的调转了车头。
而那辆SUV居然还真的也跟着调转车头,紧追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青这反常的调头,转过来之后,他的车速不变,但身后的SUV却几次加速又减速,似乎也在考虑。
这一下陈青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就在车辆经过一个光线较暗的十字路口时,后方的SUV突然再次加速,但这一次却没有减速的迹象。
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车头灯像两只凶恶的眼睛,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朝着陈青的奥迪A4尾部撞来!
陈青从后视镜里准确地捕捉到了这致命的瞬间!
他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反应,右脚将油门踩到底,同时猛向左打方向盘!
直接冲过中间的隔离带草坪,冲向了对向的车道,奥迪车的底盘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砰!!”
一声沉闷巨响夹杂着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奥迪A4的右侧车尾被SUV的车头擦过,好在速度足够,陈青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膝盖用力油门丝毫不敢放松,凭借殊死一搏的反应,终于穿过隔离带到了对面车道。
右脚一松,电子手刹被拉起,电机发出故障般的蜂鸣音。
而那辆肇事的SUV,因为速度太快、撞击角度带来的偏移,驾驶员似乎也完全失去了控制车辆的能力,它像脱缰的野马,直接冲过了路口,一头狠狠撞上了路边一根粗壮的电线杆!
“轰——!”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SUV的车头瞬间扭曲变形,引擎部位冒起浓烟,紧接着,“嘭”的一声爆响,一团火光腾起,迅速吞噬了整个车身,烈焰冲天而起,将周围的黑暗映照得一片惨红!
陈青推开车门,踉跄着下车,直奔向SUV,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他捂着因撞击而阵阵发痛的胸口,震惊地看着那片火海。
透过扭曲的车窗框架,他依稀看到了驾驶座上那个已然不动、被火焰逐渐吞噬的身影——
虽然面容模糊,但那身形和隐约的轮廓,赫然正是石雷!
即便车辆再少,这么大的动静也让黄石大道上的车辆全都停了下来。
但很快,一辆鸣着警笛的车就冲了过来。
“陈书记,您没事吧!”一个警员下车,跑向陈青。
陈青摇摇头,指着燃烧的SUV,“还能救吗?”
警员看了看,“没法救了。”
话刚说完,接连又是两声“嘭”、“嘭”的爆炸响声。
警员拉着陈青就向后退开。
……
次日清晨,一则消息震动了整个石易县,乃至江南市的官场。
“据悉,昨日晚间,石易县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石雷同志,在下班回家的途中,因车辆失控,不幸发生严重交通事故。经抢救无效,因公殉职……”
官方通报措辞严谨,定性明确。
一场显而易见的谋杀未遂与自杀式袭击,被成功地包装成了一场令人惋惜的意外。
陈青坐在石易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眼里的怒火根本压制不住。
“陈书记,我觉得您还是住院观察一下的好。”
陈青没有回答,旁边邓明连忙解释道:“宋局,您或许不知道,陈书记最不喜欢就是医院的味道。”
宋海愣了一下,有些明白了。
陈青从市长秘书开始,似乎每过一段时间,他就要进一次医院。
次次都是险象环生,这次更是如此。
就连他开的奥迪车底盘损毁严重,基本上就已经报废了。
“陈书记,您还是要多休息。”宋海依旧关心了一句,“千万要注意身体,石易县还有很多工作需要您主持。”
“行了!”陈青终于开口了,“石雷老婆是不是在县妇联工作?”
邓明连忙回应:“没错!县妇联办公室主任。”
“暂时便宜她了!”陈青看向宋海,“撞了我和吴紫涵的驾驶人是谁,查实了吗?”
宋海看了看邓明。
邓明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办公室。
“初步判定就是刘明本人,那辆车是挂在他妻弟的宏图商贸有限公司名下的。”宋海说道:“现在就差找一个参照的证据了。”
“什么证据?”
“交通摄像头拍下的图像,如果是不认识的人,是不可能完全确定是他的,但他的行程还没有确定的参照。”
“那就找,找不到就给我安排一个参照。只要时间上他解释不清就行!”
宋海看着陈青,犹豫了一下,“好!这事我来办。”
“宋海,别怪我心狠。”
宋海点了点头,“我明白。”
换成是他宋海自己,也不可能大度到这个程度。
连石雷撞陈青不成自己死亡,昨晚市里的意见都是按照意外交通事故处理,以免惊动石雷背后的人。
这是柳艾津亲自下的指示。
作为当事人的陈青,还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同一时间,柳艾津在市委会议上,面色沉痛地肯定了石雷同志“生前为石易县发展做出的贡献”,要求做好善后和家属抚慰工作,同时强调要确保全县各项工作的稳定有序进行。
一场可能引发更大风波的丑闻,随着石雷的葬身火海,被暂时画上了一个体面的句号。
江南市和石易县的权力牌局,在经历了一次剧烈的震荡后,悄然空出了一张关键的位置,等待着新一轮的洗牌与填补。
而只有少数站在漩涡中心的人才知道,那团吞噬了石雷的烈火,灼烧的不仅仅是钢铁和血肉,更是这官场博弈中,失败者残酷的终局。
石雷的“意外”身亡,并没有制造出多大的混乱。
新闻的播报内容,似乎是平息舆情可能产生的涟漪。
但更多的人眼中却没有惋惜,而是看着那空出来的常务副县长的位置。
已经有人在悄悄的开始思考怎么挤入这难得而来的机会。
陈青现在脑子里对这些根本就不在意,只关心宋海如何给他安排出刘明的罪证。
市委秘书长,虽然没有林浩日这样难以撼动,但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扳倒的。
然而,还没等他等来宋海的安排,却等来了马雄。
陈青又一次车祸受伤,刚从省里开完会回来的马雄也不知道是从谁哪儿得知的消息,径直到了县委大楼,直奔陈青的办公室。
马雄突然的到来,让陈青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感觉到一股安心。
“三哥,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说妹夫啊!你是和车有仇还是咋的?”马雄大大咧咧的问道。
陈青心头一暖,“可能命中就该无车吧!”
“真的是意外?”马雄看着陈青,“我怎么听说你的意外是那个石雷造成的?”
一拍椅子扶手,大声说道:“上次小仓居的事,就不该只办了他儿子。”
“三哥,您别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要听从领导的安排。”陈青起身,从身后柜子里取出茶叶,拿出一个新的玻璃杯,泡了一杯。
马雄看了一眼包装简单的“龙井”茶,眼神微微一动。
看向陈青的眼神忽然一闪就平静了下来,慢慢的看着陈青慢慢的泡茶。
“三哥,我极少喝茶。这还是上次到省里去的时候,领导随手给的,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马雄接过陈青递过来的茶杯,低头看了一眼,试探的问了一句:“要不,你就不在这江南市待了,换个地方,如何?”
陈青心中一震,马雄的拉拢之意如此的明显了。
看来,并非只是马慎儿,而是马家对他这个人有拉拢的意思了。
“三哥,一些小问题而已,不至于。”
“你以为你是金刚不坏之身吗?”
陈青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三哥,我这资历调去外地又要重新开始,还不如就留在江南市呢!”
“你倒是真不怕死!”马雄转移话题,“陈青,我妹妹马慎儿要是被你这么折腾,那天要成了寡妇都有可能。”
“三哥......”
“陈青,”马雄打断他,“我不喜欢绕弯子。我妹子逼得我惨,她不好意思再来,却逼得我这个哥哥没办法。我今天来,只问你一句,你对她,到底什么态度?这个婚,你订,还是不订?”
话说得不短,但每一个字都让陈青感觉亚历山大。
马雄今天来的目的似乎很明确,他要为妹妹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虽然他没有准备,但从马雄进来开始,他脑子里就已经在飞速考虑此事。
此刻,他故意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三哥,马总和您对我,那是没的说。要是没有最近的事,其实我也在考虑,只是——”
第116章 证据提交
“我现在真的不能在这个时候给您承诺。”
“为什么?就一句话的事,行不行,磨磨唧唧的像什么男人!”
陈青装出一副非常为难的样子,“您或许已经知道,我前妻吴紫涵,为救我而身受重伤,至今未完全康复。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此刻她的家庭因我而陷入困境,母亲借此纠缠不休。”
“这都是小事......”
“三哥,这可不是小事!”陈青非常诚恳的说道:“大丈夫立于世,如果连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人都完全不理睬,另结新欢,岂不是让众人耻笑!马大哥,您说是吧!”
“而且,要是吴紫涵这边的恩情还没有理清,这个时候与马总确定关系,也把这复杂的问题带给了马家。这也不是我的处世之道!”
他这番话,情理兼备,既表明了对马家的脸面的重视,表明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不忍;又将“恩义”二字摆在台前,契合了军人重诺守信、恩怨分明的价值观。
马雄紧绷的脸色微微一变,但神情却没了刚才那么凌厉。
他盯着陈青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
最终,他哼了一声,语气虽仍硬,但压迫感已减轻不少:“算你小子还有点担当!不过,我妹妹的青春,耗不起。你这边的事,尽快处理干净!”
“我明白,多谢三哥体谅。”陈青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送走了马雄,陈青强迫自己暂时不要去思考这些问题。
马家虽然强势,但似乎对自己并没有强制要求自己答应。
马慎儿和马雄一次次的明说,看似敞亮,但陈青逐渐感觉这其中肯定有别的问题。
否则,马慎儿这么纠缠没有道理。
可是,让陈青没有想到的是,
第二天,却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言辞平静而决绝:
“救命之恩,已用远离相报。勿念,珍重。”
陈青收到这条短信时,刚开始有些莫名其妙。
不知道是谁发来的,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仿佛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回拨过去,听筒里却传来却是空号的提示音。
让邓明打电话去问一下县医院吴紫涵的主治医生,才得知昨天晚上吴紫涵就已经出院了,还是自己申请出院的。
而帮她办理出院手续的居然是马慎儿。
陈青心头苦笑,马雄来试探没有达成想要的结果。
马慎儿所做出的反应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就这么算了,而是直接带着两名助理去了县医院,找上了吴紫涵,把陈青的借口直接给解决了。
至于马慎儿怎么和吴紫涵一家人沟通的,陈青不知道。
还不等他想明白,马慎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陈青,还有什么阻碍,你就直说。”
陈青面对马慎儿的紧逼,问道:“你把吴紫涵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把他们一家三口都安排到了外地。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足够他们重新开始生活了。”
“他们能同意?”陈青自己问出这句话之后自己都苦笑,要是不同意,又怎么可能离开。“多谢你帮我还了这份救命之恩。”
“陈青,没有救命之恩了。”马慎儿语气异常的坚决。
“我知道了!还是要多谢!”
陈青主动的挂断了电话,缓缓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压在心头最大的一块情感巨石,终于被移开。
马慎儿的“清场”,吴紫涵的放手,虽然方式带着豪门的强势,但客观上为他扫清了最大的后顾之忧。
但马家这份“人情”欠得就越重,马慎儿的问题怕是没办法回避了。
在宋海拿到了“足够”的证据之后,陈青才刚给宋海下令先对外吹风。
然而这话题都还没来得及吹出去,刘明作为肇事司机的身份就已经被公开。
宋海和陈青都为之有些震惊。
“陈书记,对不起,我......”
电话里陈青听得出来,宋海也有些困惑。
“没事,既然已经公开了,就把证据提交给纪委。”陈青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还有人在暗中使力。
宋海心头也是真的很郁闷,陈青交办的第一件事,却处处都没有办到完美。
市纪委拿到“足够”证据后,直接从刘明办公室把人带走了,对外公布的就是留置,似乎根本没打算找当事人了解情况之后再说。
面对证据,刘明装起了糊涂。
先是一脸迷茫不知道纪委为什么找他谈话。
在纪委点明了石易县医院大门对面的交通事故和肇事车辆之后,他依然狡辩,声称肇事车辆是登记在其妻弟公司名下,与他本人无关。
而且,事发到现在他本人并不知情。
市纪委调查人员出示了石易县公安局提供的关键证据链:
事发前监控拍摄的肇事车辆从刘明居住的住宅小区门口驶离的画面、以及连续出现在监控画面,一点点的提示行驶的线路。
纪委的人也很聪明,一连拿出了七八张监控画面之后,停在了肇事车辆刚进入石易县之后,就没有再继续展示后面的。
马上就换了事发时段刘明个人手机信号基站的移动轨迹与交通事故发生地附近的接驳信号源。
颜青音律师受雇于宏图商贸公司的委托协议及事后的资金往来记录,以及律师前往医院的监控画面,在手术室门口打开提包的录像。
被“技术性故障”删除的关键路段监控,某位市局技术人员的操作日志前与刘明的通话记录。
在无法自圆其说的证据压力下,刘明最终放弃了抵抗。
他承认了自己是肇事司机,对撞伤陈青和吴紫涵并逃逸的事实供认不讳,也承认事后通过妻弟的公司和律师颜青音试图用钱私了、掩盖真相,并利用关系干扰交警正常调查。
然而,刘明坚决否认这是有预谋地针对陈青或吴紫涵的行动。
他辩称:
撞伤陈青和吴紫涵纯属意外。
当时他因为一些私人事务,心神不宁,超速驾驶且注意力不集中,意外撞倒了冲出来的陈青和吴紫涵。
因害怕身份给江南市的政府机关抹黑,影响政府的形象,这才一念之差,选择了逃逸。
并诡辩成当时就安排律师去见伤者,也是希望取得对方谅解。
至于律师威胁当事人的话,那只是律师个人的看法和谈判说词,与他本人无关。
而律师前去医院,才得知重伤者吴紫涵是陈青前妻,才更加不愿意出面引起矛盾。
对于石雷撞击陈青一事,他表示事先完全不知情,与石雷的通话只是日常的工作沟通或巧合,坚称自己与石雷的疯狂行为无关。
纪委暂时还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刘明有明确指示石雷对陈青实施犯罪的证据,宋海那边通过石雷遗孀的询问也没有拿到石雷是受到刘明指示的证据。
这件事就暂时没办法联系到刘明身上了。
但刘明的认罪,坐实了交通肇事逃逸、妨害公务(干扰调查)以及可能的滥用职权(利用影响力掩盖)等违纪违法行为,但成功地将自己与石雷针对陈青的蓄意谋杀(未遂)切割开来,也回避了可能存在更深层指使的指控。
市纪委初步认定其供述在肇事逃逸部分可信,但对“是否与石雷行动存在共谋”及“是否有更高层授意”仍存疑,需要进一步深挖宏图商贸的资金流向及刘明与石雷等人更早的关联。
刘明被宣布采取进一步审查措施,移交司法程序处理。
消息传回石易县,陈青对刘明仅承认交通肇事逃逸、否认预谋的结果并不意外。
他清楚,刘明被纪委能如此快速处理,这绝对不是柳艾津现在的手笔。
当市纪委主动把初步调查情况给他说明的时候,陈青心头隐隐有些猜测,这背后的推手一定是马雄或者马家。
但无论如何,陈青个人还是选择相信这个结果是真实的。
在县医院门口的交通事故的确是个意外。
石雷已经死了,很难查证他的行为是受刘明指使。
从两人的性格分析,即便是刘明想要对陈青出手,也只会暗示,绝不会说出很直接的话。
或许石雷的行为出发点更多是还是因为北部几个乡镇集体土地交易,在李花哪儿被卡住了的关系。
这件事的调查结果,也最多就是刘明还有别的违纪和犯罪事实。
虽然石雷脑子有问题,可人死了是事实。
陈青暂时还只能放过他的家属,配合市里通报的石雷死因。
从市纪委获知了当前情况之后,陈青没有马上返回石易县。
而是来到市政府大楼。
“老师”欧阳薇从小办公室里出来。
“以后,当着外人的面,别叫老师了。”陈青点点头,“这是为你好!”
欧阳薇似乎有些明白陈青的想法了,“好的,陈书记。”
“柳市长在吗?”
“在。里面现在没人。”
“帮我问问,看柳市长有没有时间。”
很快欧阳薇就从办公室出来,打开门,恭敬地站在门边,“陈书记,柳市长请您进去。”
陈青顺手把手上的公文包和水杯递给了欧阳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这才点点头接过公文包和水杯走了进去。
“柳市长,”陈青微微躬身。
“坐吧!”柳艾津指了指沙发,“我马上就好!”
第117章 报损
陈青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轻轻的放下水杯,再把公文包放在脚边,这才抬头看向忙碌中的柳艾津。
办公桌上还是一样的放着养生茶杯,透明的玻璃杯里,菊花、枸杞......一样不少。
椅子后面的柜子里茶叶盒摆放的位置已经没变,就连旁边衣架上挂的风衣和外套依旧是熨烫得非常的整洁。
随着柳艾津停笔的动作,陈青站了起来,直到她拿着养生杯,走到沙发边坐下,才又重新落座,视线专注。
“市纪委给我说了你被车撞的事,短短时间连续两次,我是真没想到。”
“柳市长,刘明这个应该就是意外。”
“不管是不是意外,这也说明了我们干部队伍中太多倚仗手中的权力,无视纪律和法律。”柳艾津似乎很多感慨,但也仅仅只是说了短短的开场白就揭过了这个话题。
“石易县这段时间的工作,你和李花配合很不错。稳定大局为主,也打开了一些局面。我很欣慰!”
“这主要还是李县长的能力,我其实没做什么。”陈青谦虚地回应道。
“你也不用谦虚!”柳艾津摆摆手,“李花这个人做事我是很放心的,不贪也没有多少欲望。是好事,同时也会滋生一些惰性。换句话说,守成有余!”
后面的话,柳艾津没说,但陈青很明白。
李花的无欲无求,的确是一个能清廉做事的官员。
但正因为无欲无求,所以对于政绩,她可要可不要。
上面要激励她,很难!
陈青没有接话,只是保持着常态,知道柳艾津下面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陈青,把你放到石易县挂职一年,就是希望你和她能配合。很多人看不懂,甚至有传言觉得我是把你发配了。你觉得呢?”
来了,陈青心头微微一颤,非常恭敬地回应:“我当初从杨集镇第一次出现在您办公室的时候,您就是我未来的指引。您的高瞻远瞩,我还需要学习。”
“你很勇敢。从你救我的那一刻我就能感觉得到,所以,我一直相信你会是一个能闯出一片天的人才。”柳艾津伸手端起养生杯,发出一声感叹,“只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让你受了不少苦!”
“柳市长,这都是工作磨砺,不算什么!”
“你有这样的认识当然很好。只是,你工作变动太频繁,需要时间和实际的成绩来夯实根基。石易县的状况正合适,既是磨砺,也是积累。”
“我明白!”
“嗯”柳艾津满意地旋开杯子喝了一口,“把石易县这盘棋下活了,未来......市政府,甚至更广阔的舞台,才有你的一席之地。”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邃地看着陈青:“事实证明你是有能力的。郑省长也很认可,所以——要学会好好把握机会。千万不要被一些外界的诱惑而做出错误的选择。明白吗?”
这番话,如同春雨,润物无声,却明确表达了栽培和期望。
甚至不惜让陈青明白,郑省长、她,都看重陈青。
这是一种基于长远政治投资的拉拢,含蓄,但分量极重。
陈青非常明白,柳艾津从刘明被爆出是肇事司机上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这是变相的在敲打他。
连忙表明自己的态度,“柳市长,我明白。您,尽管放心。”
临走前,欧阳薇再次迎上来,“陈书记,您现在好些了吗?”
陈青看了身后的办公室一眼,“好好工作。”
说完,陈青回到自己在市政府的副秘书长办公室。
坐下之后,想了想,给秘书二科的赵皆打了一个电话,“赵皆,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很快,赵皆小跑着就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
脚步还没停稳,就已经恭敬的开口:“秘书长,您找我?”
“进来坐!”陈青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坐下。
等他在办公桌对面坐下,陈青脸上带着微笑,“最近工作怎么样?”
“多谢领导关心。”赵皆小心翼翼地回应,“还是一如既往。您不再兼任科长之后,其实......”
“不用有压力,有什么话直接说。”
“就是大家都在想谁会来接任二科科长。”
“你呢??想过吗?”陈青身子缓缓向后靠在椅子上,眼睛直视着他。
“秘书长,我就是一个普通科员!”赵皆脸上有些不自然的回避着陈青的目光。
陈青微微一笑,随手从办公桌旁边的文件架上取过一份文件,随手翻开,轻声说道:“最近一次收到秘书二科呈报上的的材料,这一份报告是你写的吧?”
说完,把一份报告放在办公桌上,反过来推到赵皆面前。
赵皆的神色瞬间就紧张起来,“是,秘书长,是......是我写的。”
陈青等待了两秒钟,才用手指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很不错,比某些尸位素餐的人强多了。”
赵皆刚欲谦辞,陈青抬手截断:“我在兼管二科的时候,曹正的工作就是小错误不断,这样的人实难堪重任。”
看似他在自言自语,但赵皆从陈青的话里就听出了这位副秘书长的言下之意。
“领导,您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了吗?我一定会好好配合工作,和您在的时候一样。”
“人选是有了,但流程要走。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陈青意味深长的留下一句话,“要学会团结同志,才能更好的开展工作。”
赵皆似乎有一些明白,眼里闪过一丝喜悦,马上又掩饰了下去。
“好的,领导,我一定铭记在心。”
“去吧!”
陈青让赵皆离开之后,给李花打了一个电话,又去拜访了从高副市长。
把该传递的消息都暗示了之后,这才拎起包准备回家。
刚走出市政府大门,一辆迈巴赫停在了他身边,车窗打开,亮出马慎儿的脸。
“陈大书记,晚上有空吗?听说河边新开了一家私房菜,味道不错。”隔着车门,马慎儿眼神看着陈青。
陈青摇摇头,马慎儿这个态度他反而一点不奇怪,屈尊降贵的说话才让他不适应。
略一沉吟,就答应下来,“好,也该感谢一下马总。”
他知道,这偶遇即便不在今天,也会在近期,总是要面对的。
跟着迈巴赫,一路从市政府驶向了郊外金河边畔的一家私房菜馆。
这里是流经整个江南市的金河中段,离市区最近的一个弯道,像是被人为的改造出了一个U形的河道。
私房菜馆就在U形的顶端。
包厢里就能闻到金河水的味道,窗外就是流淌的金河,与另一边城市的灯火相隔几公里。
这里是江南市一直在期待重量级企业前来投资的一块宝地,可惜这么多年招商引资始终没有成功,反而促进了一些临时的私房菜馆。
看着简陋的环境,菜品却异常的新鲜。
是那些想要远离城市喧嚣的人首选。
马慎儿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裙装,几片挑染的花瓣,让人看上去很有仙气,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强势,多了几分女性的柔美。
她亲自给陈青斟上红酒,开场白直接得让陈青都有些意外。
“陈青,上次问你还有没有别的麻烦,你没说。”她举起杯,目光灼灼,“今天,这里没有外人。你就不妨敞开来说,只要是你说出口的麻烦,我马慎儿都替你搞定。”
“马总,你就别戏耍我了。”陈青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杯,喝了下去。
“我知道,柳艾津很器重你,似乎还你还借机攀上了郑省长。”马慎儿笑了笑,“果然是个人才,只是你现在还入不了郑立的眼。”
“马总,我听不明白你说什么。”
“有些路,走得快慢,还要看推手够不够给力。”马慎儿同样喝完之后,放下酒杯,“刘明的事,处理得你还满意?”
陈青摇摇头,“你们太快了!”
“这么说,你是不满意咯?”
陈青笑而不答。
马慎儿见陈青这个态度,把话挑得更明:“我们马家做事,喜欢直来直去。陈青,以你的能力和我们马家的资源,强强联合,前途不可限量。”她的身体前倾,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诱惑力:
“只要你点个头,就是我马家的‘自己人’。石易县县委书记这个位置,如果你想,明年就能坐上。如果觉得江南市这潭水太浅,想换个更广阔的天地,省里,甚至外省的关键岗位,我们也有渠道把你运作过去。这,就是我们马家能给你的‘效率’。”
这与柳艾津润物无声的长期投资形成了鲜明对比——马家给出的,是立即可见、触手可及的权力兑现。
就在陈青消化着这番赤裸裸的“报价”时,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李花”。
陈青刚要说声“抱歉”准备接听,坐在对面的马慎儿开口问道:“工作电话?”
“李县长”陈青随口回应,示意她别出声,这才拿起电话按下接听键走出了包厢。
“李县长”陈青轻声问道:“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吗?”李花电话里的声音明显有些不太高兴,“我刚收到保险公司打来的赔偿款。你的车都已经报废了,为什么不给姐说。”
陈青这才发觉自己这事做得确实有些欠妥。
车,毕竟是李花的。
虽然有保险公司赔付,但至少也应该说清楚。
“对不起,我以为保险公司会定损,没想到会直接定了报废。”
“行了,你这下又没车了。晚上到我别墅,另外开一辆去吧!”
“李姐,谢谢了。我真的不用!我......”
第118章 高价入股
“不准拒绝。”李花电话里的声音虽然平静,却让陈青感觉到一股压力传来。
“我晚点再联系你吧。现在我正和马慎儿在河边吃饭。”
“哦!你居然愿意单独和马慎儿吃饭了?”
“刘明的事,马家出力了。怎么也该表示一下感谢。”
“怪不得你不要姐的车,看样子是不是马慎儿要送你车了。”
陈青明显感觉到李花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伤感,连忙说道:“李姐,不是。您别多想。”
话刚说完,李花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青长叹一声,转过头就看见马慎儿站在包厢门口。
“你怎么出来了?”
“你的车是李花送的?”马慎儿眼神平静,但所问的话却让陈青感觉到一丝冷意。
陈青点点头,“上班比较远,离婚的时候也没什么钱......”
话还没说完,马慎儿手中的一个东西就飞了过来。
陈青本能的伸手接住,竟然是她开的迈巴赫的车钥匙,“你的了!明天就给你过户。”
说完,转身就回了包厢。
陈青拿着钥匙一愣,这两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这简陋的私房菜本就不像高档酒楼一样密封性那么好,估计是自己和李花的对话被马慎儿听到的。
把迈巴赫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原本以为还可以再拖延,却不曾想李花的一个电话,居然把这一切都提前了。
回到包厢的陈青,走到马慎儿的身边。
“马总,先不说我能不能接受。就凭我现在的工资收入,开这个出门,明天纪委就要找我谈话了。”把钥匙放在她面前,“好意多谢了。”
马慎儿并没有再强求,毕竟陈青说的话就是事实。
“回头我去选一辆适合你的。”
陈青没有再次开口拒绝,马慎儿的强势不是今天才有。
强硬拒绝带来的会是大家的不愉快。
似乎因为车的关系,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便有些微妙的变化。
马慎儿没有再提之前说的事,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从私房菜馆离开,马慎儿没有询问陈青的意思,甚至根本不管自己喝了酒,开车把陈青送回了家。
陈青很无奈,马慎儿的肆意妄为有马家的底气,他是一点没有。
马慎儿离开之后,陈青坐在出租屋里,空荡荡的屋子里第一次感觉到的不是轻松,而是压迫感,他甚至有些怀念香满庭别墅空旷的感觉。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给李花打电话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这次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孙萍萍。
电话那头,孙萍萍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陈......陈大哥,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陈青眉头皱起。
“是......是酒吧的事。”孙萍萍的语气很是低落,“来了一个省城的韩公子,叫韩啸,说看上了夜色酒吧,非要强行入股。这几天,天天都有消防、文化的人前来找茬。今天,又来了。这几天,我又联系不上钱小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孙萍萍的求助,将陈青从孤寂的复杂情绪中拉回了现实。
钱春华是唯一对他帮助最多,却从未索求回报的唯一一个。
他虽然知道可以找枫林小筑就能解决这件事,但孙萍萍都没有说她去求助枫林小筑,他更不可能去求助。
这看似是另一场麻烦,却也有可能是打破僵局的一个契机。
“我知道了。”陈青对着电话,声音沉稳有力,“我马上过来,你暂时稳住。”
挂断电话,陈青换了一身衣服,出门打车直奔夜色酒吧。
夜色酒吧的麻烦来得很突然,可似乎也是正常的经营状况。
当初就连钱春华在的时候,也会有一些前来捣乱的人,这就是夜场的特性。
有些是酒后装过头了,有的是真的想要在其中捞好处。
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钱春华当初并没有对外公布她的身份。
陈青知道现在的自己无论是从任何角度而言,都不可能具备解决这个麻烦的可能。
唯一的办法就只能另辟蹊径。
韩啸是谁,他并不知道,首先必须要弄清楚这个人是谁。
想到这里,他叫停了出租车,在夜色酒吧不远的地方停下。
马上联系了宋海,让他马上查一查这个韩啸是谁。
“陈书记,这个可能有些困难。”宋海有些尴尬的回应:“韩啸这个名字没有一万也有五千,要确定一个范围才好查询,否则......”
“行,我明白了!”陈青听到宋海的回应就知道自己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在李花和马慎儿之间,他选择了李花,也随便为今天不能去香满庭别墅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从李花这边,陈青听到了一个很准确的可信的线索。
韩啸,退休的省领导韩清田的唯一孙子。
韩清田之后,家里并没有任何人从政,反而是一直在经商。
韩老退休之后,韩家的产业才从外省进入。
从这一点看出,韩清田的为官之道,本人肯定是有基本原则的。
否则,当初儿子也不会去外省开办企业。
但李花也告诉他,韩啸与韩家的长辈完全不一样,这人不只是善于经商,也善于经营人脉。
是不是善于经商,陈青无从判断。
但善于经营人脉却让陈青听了进去,他能调动消防、文化等部门的人来为他做事,就没那么简单。
这样的人,应该不是莽撞的人。
可却偏偏要强行入股夜色酒吧,这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挂断李花的电话,疾步走到夜色酒吧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门口停做一辆外型嚣张的保时捷卡宴,既给人张扬的感觉,又看上去底蕴深厚。
陈青原本以为酒吧会因此停业,没想到酒吧还在正常营业。
dJ的旋律让所有人都在骚动,陈青在短暂愣神之后就径直向酒吧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在通往办公室的走廊外,两个大汉伸手拦住了他。
“你们是谁?”
“里面是办公区域,闲人免进。”
“我是股东,不能进?”陈青冷哼一声,“信不信我开了你们!”
说完,伸手一推,就向里面走去。
两个大汉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稳稳的站着没有跟上来。
陈青大步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
喧嚣的声音让办公室里的人都看向了门口。
孙萍萍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站起身就迎了上来,“陈大哥!”
陈青笑了笑,视线停在一个身穿高档西装的男人身上。
此人一看生活就非常精致,似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
偏偏手上却拿着一根手指粗的雪茄,让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呛鼻的生烟草的味道。
“韩啸?”陈青轻轻开口,走到原来孙萍萍所坐的位置坐下。
孙萍萍就像个助理一样站在他的身旁。
韩啸原本戏谑中带着淡然的脸上浮现出乎一股怪异的模样,雪茄停在嘴边又放下。
“你是谁?”
陈青看了一眼身旁的孙萍萍。
孙萍萍会意,“我什么都没说。”
陈青点点头,开口道:“我是这家酒吧的股东之一。姓陈!”
“姓陈?”韩啸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我怎么不知道夜色酒吧还有其他股东。”
“那是因为你信息闭塞!消息来源还是太少。”陈青冷哼了一声,摸出香烟点上,随即有扇了扇眼前的空气,露出一副厌恶的表情。
或许是陈青这么稳重的样子,让韩啸原本翘着的二郎腿收了下来。“陈老板,那我就明说了,夜色酒吧我要入股,价格......”
“不行!”陈青连后面的话都不让他说完,直接就否定了。
“你都不听我说完吗?”
“韩啸,韩老爷子毕竟退了。”
“呵,我还真没想到啊!”韩啸脸上的轻视收了起来,“真人不露像,看来是我小瞧了。”
“韩公子不用这么谦虚,龙虎各有道,道不同而已。”
“有意思!”韩啸把手中的雪茄在烟灰缸里摁灭。“陈老板不要误会,我这个人好玩!又不想掏钱,所以只是想在夜色酒吧可以肆意玩耍。做个股东不要分红,这样的条件不考虑一下吗?”
“韩公子说笑了,你也不是缺钱的人。有这么抠门吗?”
“哈哈哈”韩啸大笑出声,“陈老板在哪个部门高就?”
“看出来了!”陈青淡淡一笑,也摁灭了手中刚抽了两口的香烟。
“陈老板的气场不像是做生意的,自然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哪个部门就不用说了。”陈青摆摆手,“韩公子如果真如你所说,江南市的夜场也不是一家两家,何必和夜色纠缠。”
“明人不说暗话,夜色酒吧基本不会被查,你说我会不会感兴趣?”
“可是,这段时间不也被查了吗?”陈青没想到韩啸居然说出这么一个理由。
他口中的基本不会被查,当然不是指那些正常的检查。
“陈老板别误会,那只可是费了我不少的人情。都是正规的检查,不信,你可以问问孙经理。”
“不用问了,明天我一查就知道。”陈青直接给出了答案,虽然他并没有这个把握,但气势上绝对不能低下去。
而且,韩啸所说的话,让陈青脑子里飞速的在思考该怎么应对。
一个思路在大脑中开始隐隐有些成型。
韩啸似乎也被这突然出现的陈青打乱了节奏,思考了一会儿,“陈老板,我可以高出市场价来入股,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第119章 见面
“韩少不必试探了。”陈青摆手道:“事实上别说孙经理,就是我也不能全权做主。”
“陈老板的意思?”
“我刚去省里见过郑省长,最近江南市的情况可没那么乐观,柳市长对此也很重视,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韩少觉得对吗?”
陈青这一番看似毫无关联的话,外人听不明白,但他相信韩啸一定能听得明白。
果然,韩啸的双手都微微收了收手指。
“陈老板能不能交个底?”
“陈青,市政府副秘书长,目前在石易县挂职副书记。”陈青知道要是一点消息都不透露是不可能的。
“陈......”
“叫陈先生吧,大家方便。”陈青看到韩啸微微愣神之后的称呼,马上先说了出来。
“好,陈先生既然都这样说了。看来也只能放弃了!”韩啸看似很大度的说出离开自己最后的阶段。
但陈青知道,韩啸现在所说的,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他从进来开始,在判断什么时候交底合适。
之前已经抛了一些引子,这个时候说出来更核实后。
而且,他也并不想和韩啸交恶。
从进门到现在,虽然韩啸给出的理由都有些奇葩,但他用的手段也还勉强算是上得了台面。
并没有强取豪夺,反而是先试探,再施压,最后的态度依然都还处于可商量的阶段。
但陈青也不认为他会一直这样。
如果今天自己要是一点底都亮不出来,空口白话,未必就能让韩啸知难而退。
陈青这个副处的身份一抖出来,对韩啸而言不是官职大小,而是年龄实在太不匹配。
而且一个是市政府的职务,却到县里挂职党委的角色,这怎么看都透着奇怪。
如果陈青是体制外的人,打胡乱说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但韩啸很明显感觉陈青的谈话气度就是体制内的人,能这样任职呵呵挂职的人,不是领导胡来,那就是有特殊的原因。
加上之前,陈青提到的郑省长和柳市长,他当然知道是谁。
暂时放弃,韩啸其实也是在给自己留了一个缓冲的时间。
可接下来,陈青的一句话却让韩啸有些惊讶了。
“韩公子既然来了江南市,怎么都要欢迎一下。”陈青站起来说道:“今天天色已晚,不太方便,明天中午,枫林小筑,我请客,韩公子一定要赏脸。”
送走韩啸,陈青并没有轻松下来,反而眉头锁得更紧。
“萍萍,给我倒杯酒。”陈青出奇的对孙萍萍吩咐了一句。
孙萍萍赶紧从酒柜里给陈青倒了一杯,递到他面前。
陈青看也没看,接过来仰头一口就喝了下去。
“陈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陈青摆摆手。
他之所以要说出去枫林小筑,就是进一步的让韩啸知道夜色酒吧即便是没有郑立和柳艾津的势力,还有真正能让他必须要顾忌的人物。
“孙小姐,你和枫林小筑的张经理有联系过吗?”陈青抬起头看向孙萍萍。
“我,我没有!”孙萍萍有些尴尬的低下头。
“那你现在马上联系他,就说我明天中午要请韩啸吃饭,让他安排一下。”
“这个时候方便吗?”
“你只管打电话,我来说!”陈青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孙萍萍没有联系张经理了。
她大概是觉得身份差距有些大。
看来还得让她知道一些钱春华的背景,她才不会这么谨小慎微。
否则,以后要是有紧急的事,自己不方便出面的话,就可能出问题了。
次日中午十一点半,枫林小筑。
这家隐于市井的私房菜馆,在江南市少数人才知道真正背景的地方,在梧桐巷里依然是那么安静。
陈青独自走进院门,张经理已候在了前台的位置。
“陈书记打算怎么做?”张经理开口便很直接。
“您已经帮了很多,不敢再劳烦。”陈青语气恭敬。
眼前这位虽只是餐厅经理,背后却是简老那尊大佛。
别人客气,他不能不懂分寸。
昨晚在电话里简单的说了自己的要求,张经理就毫不犹豫的就安排了包房。
并非是真的不预定就吃不了,但不预定你想要达到目的就没那么简单了。
环境依然可以优雅,却不一定不会被打搅。
第一次和钱春华来的时候,钱春华为了不让陈青起疑,就没敢动用特权,结果就被陈大铭的手下闯了进来。
要不是张经理来得及时,最后闹成什么样还不知道。
“陈书记太见外,我只是传话的。”张经理微微躬身,侧身引路,“这边请。”
跟在张经理身后,走到一个挂着“听雨轩”的包厢门前,低声道:“这里面很安全,所有电子设备都会屏蔽。陈书记可以放心交谈。”
“费心了。”陈青再次致意,略作停顿,“另外,韩啸这个人……”
“资料稍后送来。可能不全,但应该够用。”
陈青不再多言,点头走入包厢。
张经理悄然离去,不多时便手持一份文件返回。
他无声地将文件放在陈青面前,又默默退了出去。
陈青翻开文件夹,里面是韩啸目前经营的产业清单。
从项目名称就能看出,他涉猎之广令人咋舌。
但收益却不成正比,大多只是参股,分红有限。
只有两三家娱乐场所是他控股。
看来韩啸确实如他自己所说——爱玩。
所有投资都集中在娱乐领域,参与项目虽多,正经生意却收益寥寥。
这有点奇怪。
他像个纨绔,又带着商人的精明,却偏偏透着闲云野鹤般的心态。
要是单凭这些项目,都很难分清这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十二点整,韩啸准时出现在包厢门口,身后还是昨天在夜色酒走廊拦他的那两名壮汉。
他的脚还没踏进包厢,声音就已经发出:
“陈秘书长,竟然让您先到等我,实在过意不去!”
陈青端坐不动,双唇淡淡地吐出一句:“韩公子不也踩着点来么?身为主人,我自然该先到。”
韩啸干笑两声,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挥手屏退随从,这才在陈青身旁落座。
开场的对话寥寥数语的交锋,韩啸无疑落了下风。
坐下之后,他主动的端起酒杯,给陈青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上。
“陈秘书长,这一杯我给你赔罪。今天这顿,务必让我来做东。”
“一餐饭而已,韩公子没必要这么客气。”陈青端起酒杯,接了这一杯敬酒。
韩啸微微一笑,姿态很是放松,“江南市近期会有很多的机会,我就是做点小生意牵头,也想跟着沾沾光。”
他目光掠过陈青,带着试探:“听说陈秘书长现在主管党政建设?”
“既然知道我挂职石易县,就该明白生意上的事,与我无关。”
“我倒不这么看。”韩啸又斟一杯,姿态放得更低,“市政府副秘书长,挂职期满后呢?我这辈子还长,总得早做打算。”
陈青心头微微有些惊讶,这韩啸还真不像之前自己接触到的高官子女。
赵亦路的儿子算是比较安分的了,但赵亦路被查落马,这个市委总值班室主任依然被查出了违纪的行为。
毕竟支秋雅是他老婆,支秋雅都查出问题,他又能安分得了多少。
可是这韩啸,爷爷尽管也是高官,但从他父亲开始就没再涉足仕途,转而走了商道。
韩啸的爷爷虽是高官,但他父亲已转战商界。
而从张经理提供的资料和韩啸的言谈判断,陈青几乎可以肯定——他走的是另一条路:靠信息差做中间人。
这是最稳妥的赚钱方式。
更难得的是,韩啸懂得分寸,从分红比例就能看出他不贪。
陈青忽然在想:韩啸来江南市,究竟所图为何?
既然对方有意接触,他自然要验证自己的判断。
“韩公子来江南市寻求机会,想必资金充裕?”
韩啸却向后一靠,笑了:“陈秘书长,明人不说暗话。我没钱。”
陈青几乎气笑。
心里却已经把韩啸骂了个狗血淋头:你tm没钱,多少人都要饿死了。
“那你还想要入股夜色酒吧?闹着玩呢?”
“我要不去夜色酒吧,怎么知道陈秘书长居然还和简家有关系。”韩啸感叹了一声,“人比人真是比死人啊!”
“怎么说?”
“还用说吗?”韩啸手指在半空划了一圈,“江南市我又不是没来过,这枫林小筑背后是简家,我怎么会不知道。”
“看来韩公子知道的不少。”陈青原本就打算借枫林小组给韩啸施压,自然也不会拒绝。但口头上却不会直说。
韩啸端起酒杯自己猛喝了一口,“我家老爷子清廉一辈子,害得我和我爸过得清汤寡水。”
“你们父子能平安度日,不好么?”
“这……”韩啸被噎得一时语塞。
“陈秘书长,实话说了吧。我来江南市就是为项目。我能拉来项目,您能有政绩,双赢。”
“等等,韩公子是不是忘了?我是党委副书记,经济发展不归我管。”
“陈秘书长,话别说这么死。我知道您有办法,我就赚点小钱,您不至于连这点机会都不给吧?”
“我拦着你赚钱了?”陈青失笑。这个韩啸,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之前是我有眼无珠!”韩啸突然起身,抱拳道,“给兄弟一条活路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陈青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韩啸这才换上诚恳的语气:“旅游高速的事,请陈秘书长务必高抬贵手。”
“是你?”陈青一怔。
“早知道是您在石易县,我绝不会把消息透露给他们。”
“你告诉了谁?”
“刘明。”
听到这个名字,陈青脸色骤变。
第120章 退路
“你不知道刘明做了什么?”
“这就是我今天来的原因。”韩啸叹了口气。
至此,陈青终于明白韩啸的来意。
因他爷爷的关系,加上韩清田严禁子女在本地经商,韩啸少年时就有大把的机会能耳闻到各种消息。
成年后,他摸索出一条生财之道:光有消息不够,但若能将消息与工程批复结合,价值就大了。
爷爷退休后,他借着祖父的人脉,与那些“叔伯阿姨”建立起联系。
在这种家庭长大,他深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到后来,甚至常有人主动透露消息给他。
他再利用这些消息帮人“拿到”批文。
这份“中间人”的酬劳,谁都乐意付。
但这次消息放出后,“批文”还未下达,刘明和石雷却先后出事。
联系人倒了,他的收益自然就“飞”掉了。
“你是还打算继续再来一波?”陈青冷笑道。
“赚钱嘛,又不丢人。”
“可是你现在已经没有了先机。”
“是。我承认,我也知道你大概知道了,但项目毕竟还没有落地公布啊!”
韩啸毫不掩饰的说法,一点也不隐藏。
让陈青反而高看一眼,实话实说道:“你来晚了,这个项目最终受益方是绿地集团,已经在和他们接触了。”
“马慎儿?”韩啸脸色一变。
“没错!”
“算我倒霉!”韩啸的眼神都黯淡了。
“韩公子何必赚这样的辛苦钱?”陈青有些不解。
“陈兄,我就喜欢玩!没什么高大的志向。”
陈青看得出来,韩啸自认为在马慎儿面前他硬不过。这一趟江南市来得已经毫无意义,连称呼都已经在发生变化了。
如果早知道,他也没必要来枫林小筑了。
不过,对于韩啸这个人他还是愿意接触。
经济方面他能获得消息,别的也一样。
想到这里,他忽然心里一动,“韩公子既然有渠道,也不用介意一次两次的。以后到江南市来,夜色酒吧可以放心大胆的玩,贵宾价。”
陈青敢这么说,是因为他相信不管是钱春华还是孙萍萍都应该能理解。
“不用!无功不受禄,但要是陈兄原本以帮忙,高速建设资金方面我来负责。”
陈青不解,“旅游高速不是省里负责,与江南市有关?”
“当然有关!”韩啸低声说道:“征地、赔偿,这都是有预算和标准的。建设方自然与江南市无关,但建设方的征地赔偿与土地所有方之间的差异才是关键。”
陈青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你相信我,绝不会有任何瑕疵。只要陈副书记,别盯那么紧。”
陈青淡淡一笑,“你可以试试。我也会用眼睛仔细看。不合适,我会提醒你。”
“哈哈,陈兄爽快人!”韩啸心情一下就高兴起来了,“你尽管用心看。绝不会让你为难!到时候我的一份......”
陈青连忙压住韩啸,“我不求财!”
“好!”韩啸居然没有意外,也没有任何纠结。
陈青感觉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当然,韩公子在省城朋友多,消息灵通,对江南市的发展感兴趣也是好事。交个朋友,互通有无,我们或许还能聊聊交情!”
韩啸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轻笑:“陈秘书长,这可不是一条独木桥。”
“我只想好好过桥!”
“明白了!”韩啸再次端起酒杯,“陈兄,我敬你!”
陈青笑了笑,韩啸是不是真的明白,现在无关紧要。
就像他自己所言,如果高速赔偿费的事,他能办得合理。
这一位精于人情的伙伴,也不是不能接受。
或许一年两年都和他不会有多大交集,但用上一次有用的消息,就会减少自己许多的麻烦。
饭局在一种微妙的、各怀心思的和谐氛围中继续,直到尾声。
两人的谈话内容再没有与真正的双方的目的有关了。
饭后,陈青借口还要和张经理聊聊,等韩啸走了之后,他才慢慢的走到门口。
果然,韩啸要结账被拒绝了,但陈青要结账,张经理只收了两千元。
“夜色酒吧是钱小姐的,您已经破费了!”张经理意有所指的笑道:“这个钱收下,您以后不会有麻烦。”
陈青点点头,刚走出枫林小筑所在的梧桐巷,准备招手打车,一辆迈巴赫又停在了他面前。
这次他不用想都知道是马慎儿了。
“上车,”马慎儿的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陈青心里很是不爽,刚想拒绝,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给马慎儿示意了一下,当着她的面接通。
“陈青!出事了!”李花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焦虑,“青石镇政府被村民围了。”
“出什么事了?”
“据说是把绿地集团征地项目与旅游高速项目混合到一起,村民不了解情况,说是县政府不签字,就是为了要层层克扣。”
陈青的心猛地一沉,真是好算计,把绿地集团的冷链物流基地与旅游高速扯到一起。
这根本不是误解,就是有人有预谋的扰乱实现。
石雷虽然死了,他留下的烂摊子现在已经无人解决,恐怕有些人就想通过这种方式,煽动村民闹事来转移县里的压力了。
“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陈青主动拉开了马慎儿的车门,“辛苦送我回县里,有急事。”
马慎儿看着陈青,“什么事?”
“你们征地的事被有人误传成旅游高速的征地的事,现在村民围了青石镇政府。”
“什么?”马慎儿声音猛地厉声吼了出来。
“耳朵都给你震聋了。还不快点!”
马慎儿脸色变了变,显然被陈青意外的带着命令式的语气感到意外,但事情毕竟已经迫在眉睫,冷哼一声,挂上档往石易县而去。
车子刚驶上外环高速,陈青刚给宋海打完电话询问青石镇的消息,手机就收到一条匿名彩信图片。
点开,陈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明显是偷拍角度,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晰辨认出是市长柳艾津和一个男人。
但明显柳艾津的容貌不是现在的模样,看上去有些青涩。
拍摄地点像是一个光线昏暗的私密场所,两人靠得很近,甚至态度非常亲密。
陈青放大了照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面容,那位只见过一面的省长郑立!
照片的下面居然还附带了一行字:好好想想再做事。
一股寒意瞬间从陈青脚底窜上头顶!
这不是简单的威胁,也不管是真假,已经是极其恶毒的、直指柳艾津和郑立清誉的政治构陷!
这事不管真假,已经足以带起狂风骤雨。
在这个时候发来消息的目的,显而易见,青石镇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居然会引出这种事,难道青石镇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停车!”陈青突然厉声喝道。
还在气愤中专心开车的马慎儿被吓了一跳,还好方向抓得很紧,一脚刹车把车停了下来。
“你发什么疯?”
“你等等!让我好好想想!”陈青没有基于解释,而是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这个事他解决不了,但要不要通知柳艾津,他心里拿不定主意。
而且,没有任何人能和他商量。
陈青马上回拨了发信息的电话过去,
空号!
即便现在去查,肯定要查不出个所以然。
陈青揉着太阳穴,脑子里像是灌了铅一般。
旁边马慎儿看到陈青的模样,也没有再追问,而是拿起电话给自己的三哥发起了消息。
她这边还在发消息,陈青已经拉开车门,站在了路边,把照片和文字的截图直接转发给了柳艾津。
电话屏幕还没有黑,柳艾津的电话就拨了过来。
“陈青,哪儿来的照片?”柳艾津的语气非常的严厉,甚至陈青都能感觉到对方强制压迫的情绪。
“刚才李县长打电话给我,青石镇有村民围了镇政府......”陈青简明扼要把前后的事说了出来,“这是要阻止我前去。”
陈青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我可以不去。但这个事绝对会成为后面的巨大麻烦,我听您的,该怎么处理。”
陈青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不是正确,但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的政治正确的做法。
隐瞒下来的结果不会给他带来更好的未来,却会给他带来以后无比巨大的隐患。
如果照片是真,知道领导的秘密绝不是一件幸事,他这样做,后续一样会有麻烦。
现在只是不得已的最好的选择。
之所以他需要柳艾津马上给他一个答复,就是他还有自保的机会。
可一旦他真的对马慎儿拒绝,他就没有任何退路可走。
钱春华不是不能借势,但不是现在的他能借用得了的。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给他呼应,他能感觉到柳艾津把话筒移开,不知道是怕在电话里传出呼吸声让陈青感觉到她内心波动,还是在和其他人通话。
话筒里的安静等待了不到两分钟,柳艾津的声音传了过来,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照片的事,我知道了。你不用管,备份数据时间,马上去做你自己应该去做的事。”
“明白。”陈青毫不犹豫地应道。
这种级别的构陷,不是他现在能触碰的,贸然行动只会引火烧身,柳艾津的指示就是他下一步的行动。
毕竟,他现在并非只有柳艾津这一个可以选择的退路。
第121章 挑衅的混混
“青石镇的事,”柳艾津语速加快,“你必须去!而且要快!这不是冲着你个人,是冲着绿地集团的投资,冲着石易县乃至江南市的稳定来的。有人想浑水摸鱼,或者,是想测试我们的反应。必须第一时间控制住局面,段可以灵活,但原则必须守住,绝不允许损害群众合法利益,也绝不允许投资环境被恶意破坏!”
“是,市长,我立刻赶过去!”陈青心中一凛,柳艾津从来没有用过“灵活”这样的字眼,让他明白这件事要不惜一切代价了。
柳艾津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显然要去处理那张照片带来的更大风波。
陈青收起手机,拉开车门重新坐进副驾驶,脸上已不见之前的犹疑,只剩下沉静的决断。
“怎么?”马慎儿挑眉看他,“什么事让你像是被人点了火药桶了!”
“你三哥在市里吗?”陈青不答反问。
“在啊!”
“让你三哥马上安排部队到青石镇拉练或者别的什么都行!你就不要去了!”
“为什么?”
“能不能不要那么多为什么。下车!”
陈青难得的如此果决的给马慎儿对话,甚至还要赶马慎儿下车。
“我......我......”
“你的车,我征用了!”陈青伸手把马慎儿的安全带松开,自己下车转到她的驾驶位那边,“你先给你三哥打电话,再叫人来接你!”
“喂!你什么意思?!”
陈青现在不想给马慎儿解释,是因为他不愿意让马慎儿知道,此去青石镇有危险。
对方能股东村民围镇政府,又给自己的发短信来威胁,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到时候万一马慎儿有什么危险,他怎么给马家交代。
通知马雄的目的,也是谨慎。
万一到时候镇派出所或者县里的民警前去还是控制不了场面,那就只能动用军队的力量了。
被赶下车的马慎儿一脸的气愤,然而却没有一点是因为陈青的无礼举动。
第一次见陈青这么和她说话,反而让她眼前微微一亮。
“敢动我的蛋糕!还真是找死!”马慎儿看着陈青开着迈巴赫离开,马上给自己三哥马雄打了电话,把陈青刚才所说和反应告诉了他。
“三哥,赶紧的!陈青估计要搞大事,你帮我看着点。”
马雄对自己这个妹妹的溺爱程度,让他丝毫都没有考虑,直接就答应下来。
转头就下了命令,让一个排的士兵马上赶到青石镇去。
而驾驶迈巴赫离开的车内,陈青再次拿起手机,接连拨出几个电话。
“宋海,我现在正在赶往青石镇的路上。现在有多少警力过去了?”
“陈书记,青石镇派出所当班的七个民警已经全去了,我也在去的路上,加我一共十个民警。”
“你通知前方,严禁与村民发生直接冲突,首先任务是维持秩序,防止事态升级。还有,注意看带头煽动的是谁,查一查背景和身份。”
挂断宋海的电话,又拨通李花的电话:
“李县长,我已在前往青石镇的路上。联系市公安局和网监,封锁一切可能外传的消息,控制好舆情。这件事的背后很不简单,我们要有心理准备。”
陈青一路驾驶着车辆,完全不顾红绿灯,从市区直奔石易县的北部青石镇。
魏大勇这个青石镇的党委书记,看来是作死不想活,那就不要活了!
陈青忽然觉得自己当初还是想得太多了,捧杀个p,直接就该逮起来。
远远的看见青石镇,路上就已经有不少的人还在向乡政府的方向前行。
步行的村民、摩托车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青石镇政府大院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喧哗声即使隔着车窗也能隐约听见。
几条横幅被高高举起,上面写着“反对官商勾结,克扣补偿款”、“我们要生存,我们要公平”等字样。
里外都已经有警察在维持秩序,但相比黑压压的人群,不到二十个人的警察显然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人群情绪激动,推搡和叫骂声不绝于耳。
陈青不得已,把车靠路边停下,飞速向前冲去。
或许是迈巴赫太显眼,宋海已经看见了下车的陈青,连忙和一个警员一起迎了上来。
“书记,事情很难解决。”
“魏大勇呢?”
“在办公楼里不出来。几个副镇长在做工作,但效果不大。”
“带头闹事的查出来了吗?”
“现场的已经查了,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本地的几个混混头。”
“躲着不出来!”陈青冷哼一声,“一会儿你们注意四周。”
在宋海的护送下,陈青走到了镇政府大门外,从一名警察手中接过一个便携式扩音喇叭。
“安静,大家安静。乡亲们,我是石易县县委副书记陈青!”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了出去。“我刚从市里赶回来,就是来听大家说话的。请你大家安静一下,有什么问题,派个代表出来和我说。我保证,有什么问题直接回答,让大家都能听得见!”
躁动的人群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停滞,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干部身上。
有怀疑,有愤怒,也有几分期待。
陈青看镇政府门卫室有一把椅子,示意工作人员把椅子搬过来,这样一来,他站得更高了。
“大家可以看看,我就在这里,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说。但闹哄哄的,你们说什么我都听不见。”
陈青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必须在这混乱还没有恶化之前,精准的判断出闹事的源头。
才能逐步的深挖后面的主使者,自己已经出现,那张匿名照片的发送人,应该很快就会知道。
下一步,对方打算如何应对?的漩涡中,精准地抓住那根能解开死结的线头,而这背后,显然还隐藏着更深的,来自林浩日残余势力或者其他利益集团的黑手。那张匿名照片和眼前的群体事件,恐怕只是同一盘棋上的两步杀招。
陈青站在简易的木椅上,拿着扩音喇叭的手不敢放下。
民众的舆情与聚集是最不好处理的事件。
一个处理不好,就会被人推出来顶锅,成为替罪羊。
这件事原本应该是常务副县长或者县长前来处理最合适的。
但李花打电话给他的目的,就是希望他能出面。
这个人情他不能不还,从某种程度而言,在石易县乃至整个江南市,他需要一个很强有力的支撑。
李花没有政治野心,是他最好的伙伴。
所以,他即便是不还李花之前对他的支持,也必须要处理。
只希望这件事的处理速度会稍微慢一点,马雄还愿意支持他这个“准妹夫”。
眼前所看到的,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尽管传来各种愤怒、猜疑、贪婪,但更多的是茫然。
这就是群体事件中最常见的。
大多数人是被裹挟而来,看热闹的居多,真正知道真实内情的人很少。
虽然已经明知道带头煽动的人是哪些,可他并不急于把眼下的场景搞得太对立。
等待了十几秒钟,陈青的喇叭里又传出他的声音。
“乡亲们!静一静!我刚从市里赶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如果大家推举不出人来问,就听我说。”
“我刚到,已经了解了一些情况。知道大家现在关心的问题是什么。”
通过喇叭传出来的声音非常洪亮,穿透嘈杂,暂时压住了一片声浪。
毕竟,大部分人还是希望拿到属于他们自己的收益。
只要领导开口说了,还是愿意倾听。
陈青正是抓住了这个心态。
“乡亲们,我们县最近有两个大的动作,都涉及到北部几个乡镇。当然,也包括了青石镇。”
“可是,你们听到的消息是错的!是有人在骗你们!”
陈青抓住这短暂的安静空隙,语速加快,字句清晰,“绿地集团建冷链物流基地,和省里规划的旅游高速,是两码事!”
“征地补偿标准,县里早就和绿地集团谈妥,白纸黑字,只会比国家标准高,绝不会低!更不存在什么克扣!”
“至于高速路经过的区域,连市里都还不知道,红线范围都没有确定。”
“如果有人告诉大家高速路要经过什么地方,有什么补偿,这不就是笑话吗?难不成他的消息比市领导消息还准确!”
“如果真的是这样,大家可以想一想,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泄露未确定的政府文件,我第一个就把他移送司法机关!”
陈青首先否定了高速路已经确定的事,这样一来就剩下绿地集团的冷链物流基地了。
一个未确定,一个已经确定的,就谈不上混淆,更说不上政府扣下不签字的矛盾。
人群中响起一片议论,有人不信,有人犹豫。
“如果大家不相信,谁告诉你们的,让他拿出红头文件,哪怕说出文件编号也行。我向大家保证,只要有编号,我马上打电话给市里询问,有没有这个文件。”
陈青这么说,是相信这么多群众,总会有亲戚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只要一听文件编号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即便已经下了文件,但这些带头煽动闹事的人是绝对不会知道也说不出的。
“别听他胡说!官官相护!”
或许是陈青的话已经让群众感觉到了问题的核心,一个尖利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明显的煽动性。
“他们就是欺负我们不知道,藏着不让我们知道!”
“对!发财的是他们,吃亏的是我们!”立刻有人附和。
第122章 解决
陈青目光锐利,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挂着金链子的壮汉,身边还围着几个眼神闪烁的混混。
他认得这人,宋海给的资料里,这是青石镇有名的地痞,外号“黑皮”,曾因聚众赌博、故意伤害多次进去。
“黑皮!”
陈青直接用扩音器点名,声音冷峻,“你去年因赌博被拘留十五天,上个月刚出来。你身边那几个,王老五、赵小棍,哪个不是派出所的常客?你们是真为乡亲们出头,还是收了别人的钱,来这里煽风点火,制造事端?!”
被直接戳穿老底,黑皮脸色一变,周围村民看向他们的眼神也顿时变了。
“你......你血口喷人!”黑皮恼羞成怒,弯腰就从地上抓起一块半截砖头。
“陈书记小心!”宋海一直紧盯着,见状就要冲上前。
但人群拥挤,动作慢了半拍。
“砰!”
一块拳头大的石块从另一个方向急速飞来,狠狠砸在陈青的左侧额角!
这一下又准又狠,显然是早有预谋的偷袭。
陈青只觉得头骨像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剧痛袭来,温热的液体瞬间顺着鬓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他身体晃了晃,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门卫室的窗框。
“书记!”
“陈书记!”
宋海和几名民警又惊又怒,拼命想挤过来。
陈青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抓住扩音器,忍着眩晕和剧痛,声音因疼痛而带着一丝嘶哑,却更加的肯定:“看到没有?!这就是他们的手段!讲不赢道理,就用暴力!你们真要跟着这种人,把自己往监狱里送吗?!”
鲜血沿着他的脸颊滴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这带着血色的坚持,让许多原本激愤的村民冷静了下来,人群中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迟疑。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了整齐划一、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一、二、三、四!”
嘹亮的口号声由远及近,一队负重身着作战服的士兵,如同一道绿色的钢铁洪流,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队形严整,径直朝着镇政府大门喊着口号小跑步而来。
虽然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就是正常的拉练,但基于对军队的敬仰和畏惧,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不由自主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跑步的士兵眼睛都没有斜视,也没有强行穿越,就等着前面人群向两边分开。
这就像是海水的浪潮,缓慢地拍打沙滩,一点一点的涨潮,却势不可挡。
不管是不知情的群众,还是带头闹事的混混,这个时候都只能被迫的向两边让开。
带队军官似乎是觉得这里有需要,询问了一下维持秩序的民警,小跑步到到陈青面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书记同志!我部按计划在此区域进行野外拉练,需要我们帮助吗?”声音洪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陈青心中明了,这是马雄的援兵到了。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抹了一把额角的血,沉声道:“感谢你们,群众有疑问,我们正在答复。但现场太乱了,能不能请你们帮忙维持一下秩序,保障群众安全,防止有人搞破坏,产生骚乱!”
“是!”
在带头军官的指挥下,士兵们停下了拉练,迅速按照班组分散,把主通道和人群分割成了几个区域,看上去就像是在镇政府外,举行的一场全镇村民大会。
局势,瞬间被控制住了。
陈青知道时机稍纵即逝,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纸巾压住伤口,对宋海下令:“宋海,把黑皮,还有刚才扔石头的,以及所有带头煽动、冲击政府机关的人,全部给我控制起来!带回局里,严加审讯!”
“是!”
而陈青再次举起高音喇叭,宣讲旅游高速和冷链物流基地的各自不同。
他尽可能的以老百姓能明白的道理和话术,把整个事情引向了解决就业,高速带来的机会等等。
不提补偿,也不提标准,成功的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最后才说道:“要是旅游高速因为大家的行为,让省领导觉得我们素质不高,把高速改线,大家觉得最后是谁竹篮打水一场空?......”
趁着陈青在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宋海给青石镇派出所所长、随同前来城南派出所所长蒋勤布置了抓捕计划,民警和士兵配合,如虎入羊群,迅速将试图溜走的黑皮等七八个核心闹事者摁住、上铐。
失去了领头羊,又面对军队的威慑,剩余的村民彻底失去了闹事的勇气,开始在三言两语的劝说下逐渐散去。
看着人群退潮般离去,陈青紧绷的神经一松,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身体一晃,向后倒去。
“陈书记!”
“快!救护车!”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陈青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到了镇办公楼上的一扇窗户也随之关闭。
青石镇的风波终究还是见了血。
只不过这血只有陈青流了,魏大勇想要从混乱之后的镇政府离开,却被宋海叫住,带回了县公安局问话。
他知道这是临时的举措,接下来就是纪委的谈话了。
这场闹剧的结果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混乱场面,也没有等待县里的妥协,等来的将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在县医院病房中,额角传来的阵阵钝痛,将陈青从昏沉的黑暗中拉扯出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医院病房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
最不愿意待的地方,可他却成了常客。
睁开眼就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醒了?”
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县长李花。
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旁边还站着几个县里的干部,此刻都像是无比关心和担忧。
但那些眼神里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谢谢大家的关心!”陈青想要撑起身,却被李花制止。
“别乱动,轻微脑震荡,你需要观察。”李花的眼神示意他安心躺着。
陈青哑声问:“青石镇那边......”
“局面控制住了,宋海和蒋勤在处理后续。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嘴巴一开始很硬,现在也松了点缝。魏大勇我已经让纪委找他谈话去了,你放心!”
“干部用心,群众才贴心。我们有的干部啊!还是少了一些......”陈青这个副书记,睁眼就把干部思想工作放在了嘴边。
几个围在病床前的干部,都很自觉的没敢接话。
特别是副县长高红,她心头也有些后悔,虽然她是女同志,但要是早知道这件事最后幸运的有军队介入,她也敢冲上前。
但一切都晚了,还被陈青这位副书记不指名的批评。
李花淡淡的看着陈青表扬之后,才说道:“都先回去,后续还有工作要抓紧,周副县长,追问一下青石镇的工作。”
周红点点头,这是明确指示要查青石镇了。
青石镇是党政一把抓,魏大勇就是镇党委书记也是镇长。
追问青石镇的工作,那就不是在催未完结的,而是要查里面的问题。
其余人也趁机跟着周红这位副县长离开。
不来,是不够关心领导和同事。
来了,就要知道千万不要自作聪明的往上凑。
病房里只剩下李花和陈青之后,李花起身给陈青倒了一杯水,重新坐下,目光直视着他,“倒是你,陈大书记,每次都玩得这么惊心动魄,是嫌自己命太长?”
陈青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她的调侃。
“我也不想啊!可能命该如此!”随即正色道:“这次的事不简单,背后的人算准了时机,想要逃脱被追查是一方面。”
“但我认为,煽动村民只是表象,真正的目标,恐怕是绿地集团的投资,或者......更直接地,是冲着我,或者柳市长来的。”
李花沉默了片刻,病房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陈青,”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觉得,马家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你?”
陈青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他斟酌着词语:“马慎儿或许有她个人的执念,至于马家......看中的可能是我在石易县的位置,以及未来的潜力,想提前投资。”
“投资?”李花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近乎嘲讽的苦笑,“你把马家想得太简单了,知道我和前夫离婚的真正原因吗?”
“你没说过,我怎么知道?”陈青有些奇怪,“难道你前夫是马家的人?”
李花双手撑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带着一丝玩味:“马慎儿没告诉你吧?她的堂兄,叫马慎行。”
马慎行?
“是马家的人?”这个名字让陈青感到陌生。
“对,马慎行,是我的前夫。”
陈青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地看着李花。
这个消息太过突兀,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李花的前夫,竟然是马家的人?
“很意外吗?”李花扯了扯嘴角,眼神飘向远处,陷入回忆,“当年我和他结婚,也曾以为找到了归宿。可惜,马家这样的家族,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马慎行性格懦弱,既想要独立,又不肯放弃家族给的利益,离婚,对我和他而言,是唯一的选择。”
第123章 审讯结果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陈青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马家现在这么极力拉拢你,你以为只是看好你的潜力?不,他们是看中了你现在坐的位置——石易县实际上的掌舵人之一!旅游高速、冷链物流基地,这些项目背后是巨大的利益和更深层的资源布局。他们需要一个绝对听话、又能稳住局面的人,成为他们在石易县的代理人,彻底掌控这里的一切。”
“没必要牺牲一个女儿吧?”陈青不解的问道。
“订婚又不是结婚,你以为呢?”李花冷笑道:“未来能有更好的未来,你就是马家的女婿,否则,一个未婚夫而已!”
陈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一直疑惑马家的拉拢目的,却没想到这目的如此赤裸和深远。
自己一旦点头,确实能获得马家的支持,最近马雄在支持自己方面似乎不遗余力。
可现在李花这么一说,背后其实都是马慎儿的影子。
就在青石镇的事发生之前,马慎儿还在逼自己表态,之前用前妻可能要求复婚照顾为借口,不到一天这个问题就被解决掉。
要是真的再没借口答应下来,代价将是彻底失去自主,成为马家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马慎儿对你的所谓‘感情’,有多少是出于她个人的任性,有多少是家族任务的延伸,你自己判断。”
李花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或许也是在自嘲,“我现在告诉你这些,不是要逼你站队。而是想让你看清楚,你脚下的路,两边都是悬崖。选柳艾津,你是在体制的规则里搏杀,步步惊心;选马家,你是在豪门的掌心里跳舞,生死由人。”
“可你,不是也和柳市长关系莫逆吗?”
“之前我和柳艾津就认识,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我没什么要求,但在体制内,中立是不可能的。”
她直视着陈青的眼睛,声音压低,“要么,你有足够的魄力彻底拒绝马家,承受他们可能随之而来的打压;要么,你就得学会利用他们的资源,反过来制衡他们,让自己始终保有主动权。想两边讨好,或者天真地以为能独善其身,最后只会被撕得粉碎。”
病房内再次陷入沉寂。
陈青靠在床头,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李花的话带来的冲击,远比那石块更沉重。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爆炸性的信息,重新评估眼前的局势,以及自己和马慎儿、和马家的关系。
看着陷入沉思的陈青,李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也有一丝释然。
之前,她也有过类似的困惑,好在前夫尽管性格比较懦弱,对她还算包容,宁愿分割财产给她,也不愿意让她违背自己的意愿。
现在的陈青面临的或许比当初的她还要难以选择。
毕竟,女人靠男人谁也不会以为有问题。
但男人如果依靠女人,一旦他未来的道路受挫,被抛弃之后,不会有任何人同情,反而会骂他就是一个凤凰男、软饭男。
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县里的事我先盯着”,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只剩下陈青一人。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在他沉静的眸子里,闪烁着明暗不定光芒。
他知道,与马慎儿,与马家,必须要有一个彻底的了断了。
而李花透露的这个秘密,以及她最后那句“利用与制衡”,并非是他之前就没考虑的。
现在也在逐渐的朝着这个方向在努力,但谁能给他时间呢?
李花离开之后,邓明就走了进来负责照顾他。
陈青其实也没多大的伤,晚饭之后就让邓明回家了。
他原本也可以出院的,可现在反而觉得在医院可以躲避很多。
与其回到出租屋,还不如就在医院承受这消毒水的气息,能让自己静下心来思考接下来的方向。
晚上医生查完房,陈青准备躺下好好的思考。
病房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
马慎儿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价格不菲的定制套装,只是脸上惯有的、那种混合着优越与戏谑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怒火的冷硬。
她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病房,最后牢牢钉在靠在床头的陈青身上,尤其是他额角那刺眼的白色纱布。
她几步走到床前,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锐利。
“我还以为你这次真要光荣了。”她的声音很冷,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看来命还挺硬。”
陈青平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李花的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他,也让他此刻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目光审视眼前这个女人,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庞大势力。
“劳马总挂心,一点小伤。”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马慎儿知道陈青对她的逼迫有些反感,但这样冷淡的态度,却有些意外。
毕竟青石镇的事,还是三哥马雄出面安排了军队才能这么迅速、安稳的解决。
眉头一皱,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
“就你这身板,就没让人好好保护你?”
“我要是躲后面,事情能解决吗?”陈青苦笑。
“当然可以。”马慎儿双眉一挑,“陈青,你就这么不愿意对我负责吗?本小姐身材就那么不入你的眼?”
“跟这个一点关系也没有!”陈青有些尴尬。
马慎儿拿这个事来说,他还真是无言以对。
可小仓居那间屋子里,就他和身无寸缕的马慎儿在,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陈青,和我在一起,不只是在帮你,也会让你少很多麻烦!要不然你这没有根基的普通人,随时可能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石头砸死。”
“那就只能说,我的命不好!”
“跟我订婚,成为马家的一员。柳艾津能给你的,马家能加倍给你;她给不了你的,比如省里、甚至更上层的关系,马家也能给你铺路。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不想再玩这种猜来猜去的游戏。有什么要求,你直接说。”
又是这种赤裸裸的权力许诺。
若在以往,陈青或许会感到一丝动摇或压力,但此刻,他只觉得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厌烦。
他想起了李花那句“在豪门的掌心里跳舞,生死由人”。
他轻轻吸了口气,迎上马慎儿逼视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马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陈青,能力有限,格局也小,只想好好的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他顿了顿,无视马慎儿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道:“至于婚姻大事,我现在无心也无力考虑。虽然你帮我解决了前妻一家的麻烦,但你也应该知道,如果再有一次,我伤不起!”
“无心考虑?”马慎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陈青,你少拿各种理由来搪塞我!也别给我打官腔,给个实话,到底你想要什么?”
陈青忽然语气变得有些戏谑,“马总。我是唐僧转世还是说我有什么隐藏家世?”
他本来只是想要在不得罪马慎儿的前提下,转移话题的严肃性,却不曾想马慎儿的眼神里却闪现出慌乱。
“我还真有啊!”陈青故意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梦里,什么都有!”
马慎儿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青,“陈青,我给过你太多机会了。你以为你有的选吗?在江南市这片棋盘上,你不选马家,希望你将来别后悔今天的选择!”
她的话已经不再是拉拢,而是近乎最后的通牒和明确的划清界限。
“路还长,马总,世事难料。”陈青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马慎儿死死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在心里。
忽然,马慎儿低下头,在陈青的耳边低声说道:“陈青,你记住,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落下,她就站起身,鼻翼中发出一声冷哼,猛然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快步离开了病房。
那决绝的背影和临走前决不放弃的宣示,让陈青心底更沉重。
这女人,到底是为啥就非要纠缠住自己了。
即便是李花的提示,在马慎儿身上,似乎也不太一样啊!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陈青缓缓靠回枕头,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只是,马慎儿的态度,透出一股让陈青不明的目的。
似乎她就是一直纠缠被陈青看了全身!
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有这样封建的人吗?
而且这也不是自己想要看,甚至自己都没办法能改变和拒绝的。
每次马慎儿说到这个事,陈青都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像戏剧里小媳妇上京城找高中状元的丈夫。
可事实上,他和马慎儿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倒过来的吧!
无论是社会地位还是经济,别说马家,就是马慎儿他也比不上。
早一些解决最好,这马慎儿既缠人,又实实在在的给自己解决了好几次难题。
他心里还是很纠葛。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拿起床头的手机,拨通了宋海的电话。
“宋海,是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青石镇抓的那几个人,审讯结果如何?”
第124章 韩公子
“书记,黑皮撂了。”宋海也不隐瞒,话语中还带着一丝兴奋,“和我之前猜测的街头混混受人指使不同,这次,钓到了一条藏在浑水底下的大鱼。”
宋海原本是想等陈青休息好之后,再来给他汇报的。
却没想到陈青主动的打来电话,当即就汇报了黑皮交代的情况:
指使他们的就是魏大勇,但隐约听魏大勇口中所说上面的人,是一个叫“峰哥”的人。
而这个“峰哥”,通过纪委对魏大勇的突击询问,魏大勇交代了“峰哥”的身份——原市委书记林浩日的秘书:郭峰。
但目前还没有直接的证据来把魏大勇和郭峰直接联系到一起。
只有魏大勇一个人的证词,很难将郭峰与主谋联系到一起。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名字,陈青的眼皮还是微微跳了一下。
郭峰,林浩日最信任的身边人,在林浩日落马后,此人仿佛人间蒸发,低调得几乎让人遗忘。
默默的做着秘书的工作,就连柳艾津都没有弃用他。
没想到,他并未远离江南市的政治漩涡,而是转入了更深的暗处,继续兴风作浪。
陈青猜想,之前应该不是魏大勇和郭峰之间联系,只不过支秋雅、朱浩、石雷相继落网,才不得不开始有了联系。
即便之前的事,郭峰也可以用秘书的身份来掩饰,最多也就是违纪受点处分。
而现在,没有市委书记,柳艾津又一人挑两肩,要动郭峰又是市级层面的一次大动荡。
除非那张照片的来源与郭峰有关联,否则,很难再下手。
之前,陈青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些有问题的官员不能拿下,但现在他隐隐有所感觉。
大洗牌就等于让江南市彻底停摆。
石易县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青石镇出问题,她无人可用。
如果不是之前和市公安局吴徒政委有过紧密联系,他可能也很难调动宋海这么用心的做事。
“林浩日倒了,倒是真的把他给遗忘了。”陈青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宋海。
“陈书记,之前市委那一边几乎全是靠向林浩日的,赵亦路、刘明等等,”宋海犹豫了一下,“您别忘记了,还有一个支副书记。”
陈青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紧,怎么就把这个人忘记了。
他对柳艾津和自己可以用血海深仇来形容都不为过。
之前,有林浩日和赵亦路,支冬雷几乎不怎么惹人注意。
但女儿出事,儿子被撤,女婿被陈青教训,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宋海在电话里久久听不到陈青的回应,又低声汇报道:“陈书记,我感觉转移视线、破坏绿地集团投资都不是最终的目的。真正想做的应该是让石易县陷入混乱,您和李县长......”
“我知道了!”陈青打断了宋海的猜测,尽管他是吴徒的亲信,但有些事,公安系统最好还是不要介入的好,否则,就和之前赵亦路是政法委书记的时候一模一样了。
“看看证据链能直接钉死郭峰,朝这个方向调查,县纪委书记高成亮应该不敢包庇。”陈青说道。
“目前还不行。”宋海在电话里迟疑地说道:“黑皮他们的供词是间接证据,魏大勇的交代也显示郭峰只是暗示。除非......”
“按正常的方式来,即便这次查不出问题。只要是狐狸,早晚会露出尾巴。”
和宋海的通话结束,陈青沉思了很久,联系了欧阳薇。
在短暂的寒暄之后,侧面的了解了一下同为秘书工作的郭峰的印象。
欧阳薇的回答也证实了陈青的预想。
在市委、市政府这个层面,郭峰似乎就像是个透明人。
有什么事,更多的还是欧阳薇这个挂在市政府秘书一科的联络员在做。
不同的是,崔生秘书长的地位似乎越来越高。
隐隐有市委、市府“第一秘书长”的感觉。
而原本应该协助市长工作的李花又出任了石易县县长,崔生就“不得不”协助柳艾津。
陈青叹息了一声,挂断电话后,才拨通柳艾津的电话,把情况做了汇报。
他知道李花肯定已经汇报过了,他可以借口住院,却不能不汇报。
原本还想着明天好一点之后去一趟市里。
但宋海的电话,让他不得不改变主意,今天晚上就给柳艾津汇报,顺便也猜测一下柳艾津的态度。
听完陈青所说,电话那头的柳艾津果然没有第一时间表态。
过了十几秒钟之后,柳艾津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这应该也是意料中的事,林浩日毕竟把持江南市这么久,下属难免会有一些感情。郭峰的问题,毕竟没有直接的证据,调查可以进行,但要避免带来影响。”
“还有,”柳艾津似乎犹豫了一下,“你是县委副书记,多把心用在县委工作上。纪委、公安的事,自然有人负责,你不要舍本逐末,忽视了你出成绩的主要工作。”
“明白了!”陈青的心瞬间就感觉到了柳艾津的想法。
现在的她恐怕也和当初林浩日所抱的想法相同,未来会不会和林浩日一样,很难说得清楚了。
尽管心头有很深的失落感,但他还是带着一丝愧疚说道:“领导,对不起,是我专注度不够。我以后会注意!”
“你也没错。”柳艾津在电话里安慰道:“刚在基层,也需要一段时间适应。不要辜负了领导的期望!”
“谢谢领导关心和指正。”陈青恭敬的给出了回复。
青石镇的风波,看似已经平息下来。
北部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与石雷遗留势力藕断丝连的乡镇,顿时收敛了许多。
李花注意到陈青签署的有关石易县县委近期工作和学习的文件越来越多。
忍不住打电话询问他原因。
陈青只平静地回应,说这是他的本职,也因石易县干部作风本就薄弱,需要持续加压。
就连李花为了配合他在青石镇当众所说的话,在县政府门口对外的公示栏中,张贴冷链物流基地的规划这些事,陈青都只是点头笑笑,没有给出任何意见。
“你是不是受打击了?”
“可不是嘛,脑袋被人开了瓢。”
陈青带着自嘲的轻描淡写回应,反而让李花不好再追问。
也因这场风波,绿地集团不得不把征地补偿等工作摆在明面上,接受监督。
马慎儿因此忙得团团转,陈青反倒没有被她再次逼问,显得清闲起来。
每天上班下班的时间几乎固定。
但是保险公司上门还是给他带来了困惑,车辆报废补偿原本不足以再购买,可是宋海给他申请了公安局的意外补偿,钱款又足以购买一辆新的同价格的车。
陈青为了不让李花感觉到有什么异常,硬着头皮又去买了一辆奥迪A4。
这样一来,他上下班就更加准时。
县委常委开会,通过讨论,还是建议增补一名副县长。
至于谁来担任常务副县长,常委会上谁都没提。
但这一次没有在常委会上要求大家提名,而是希望大家直接给市委组织部举荐,或者是通过县委组织部上报。
李花最后的这个决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主动放弃人选的提议,就等于主动放弃搭建属于自己核心班底的机会了。
散会后,陈青办公室里访客却多了不少。
几位副县长有事没事都来请教“干部工作态度提升”的问题,陈青也一一应对,并没有对谁另眼相看,也没有过多的叮嘱。
接任了县委办公室主任的邓明都忍不住调侃:“陈书记,咱这个月的茶叶用量有点大了!”
“办公室有意见了?”陈青笑问道。
“书记,主要是浪费多了!”邓明陪着笑。
“那以后全用白开水招待,拿了杯子来的,就不用倒水了!”
陈青的安稳和沉默,并没有让他的威信降低,反而越发的给人感觉深沉。
石雷的老婆,在学习县委下发的文件中一个报告写得太简单,被县妇联以工作责任心不足,直接调到县印刷厂去做妇联主任。
单就是这一个举动,虽然没有人说。
但知道一些内情的人都明白,陈青这是在秋后算账。
尽管石雷的死亡,对外公布是交通意外,但纪委依然依法依规对石雷的财产进行了清算,只是没有对外公布。
所剩的本就已经很少,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这股狠辣,谁心里不犯怵。
县妇联主任袁枚前来汇报近期工作的时候,陈青只是笑笑,并没有多说。
但第二天,县委对县妇联在干部思想工作方面的的表扬通知,就已经下发到各单位。
这位副书记的性情,还有谁不明白。
市委那边接到消息,市委常委的人选终于确定下来。
市委书记、政法委书记将由省里直接空降,预计本月底到任。
具体是谁,只听到了风声是“相关对口”的,却不知道具体是谁。
高晓冬出任常务副市长,从雨花区和长滩区提拔了两位区长担任副市长,弥补了之前的副市长人选空缺。
这天下午,陈青正在办公室审阅各乡镇上报的明年干部思想工作计划安排规划,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是韩啸。
“陈副书记,好久不见,约个时间见见面?”韩啸的声音在电话里像是老朋友的邀约。
陈青本意是不想拒绝,但也绝不会这么轻易答应。
“最近事比较多,有什么事直接说。”
韩啸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旅游高速的实地勘测已经完成,省里已经准备下个月初出文件了。”
“是吗?”陈青语气轻松,“那我是不是该恭喜韩公子了?”
“别叫韩公子,看得起就叫我一声老韩,小韩都行!”
“老韩吧,你要比我年长,我可不敢托大叫小韩。”
第125章 研修班通知
陈青明知道韩啸打电话来是什么目的,但他就是浅浅的提了一句就不再继续话题。
还是韩啸最后切入了正题:“陈书记,征地赔偿这块,涉及的问题上次我就给您说过。资金协调和流程优化,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方案。不知道......”
“还是那句话!”陈青打断了韩啸后面要说的话,“在石易县层面,合规合法就行了。”
“好!陈书记爽快!”韩啸大喜,“晚上夜色酒吧,我请客!”
“我就不去了。”陈青不得不拒绝,吃个饭可以。
真要去夜色酒吧,任何层面他和韩啸同时出现都会引起关注。
即便再怎么隐藏什么,未知的事实在太多了。
陈青心中了然,韩啸这是在递出橄榄枝,也是在展示他的价值和诚意。
经过青石镇一役,他深知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各种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有一个像韩啸这样既熟悉规则、手段又相对“体面”的盟友在关键环节上把控,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
而且,柳艾津特意的提醒还在他的耳边,他暂时不方便应对这些问题。
甚至也不会给李花提供什么建议。
面对韩啸再次盛情邀请,陈青略一沉吟,给出了明确的回应:“韩公子的能力和诚意,我看到了。”
“石易县欢迎一切合规、高效、有利于项目推进的合作。具体事宜,和县政府沟通,我相信李县长会给你最大的方便,毕竟你也是为了工作顺利展开,大家都省事。”
“痛快!”韩啸笑道,“陈副书记放心,规矩我懂,绝不会给你抹黑。”
韩啸最后特意强调的一句话,表示他依然对陈青的尊重。
挂断电话,陈青还是去了一趟李花办公室。
把韩啸的事告诉了他,李花笑了笑:“这韩啸办事,倒是有一些分寸。你知道他怎么操作吗?”
陈青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韩啸如何在合规合法的情况下来完成这项工作。
“征地补偿通常是有一个标准,这是统一的。但也不是固定的,是在上下5%之间有个浮动范围的。征地顺利,5%就花不出去,不顺利的话,甚至施工方都不得不为了减少改道补贴一部分。”
李花的解释,让陈青有些明白了。
但韩啸如果是在合法合规范围内,他怎么去解决那些索要超标赔偿或者像之前北部几个乡镇那样胡乱搞的呢?
只是,既然李花没有反对,他也不想去过问。
只要韩啸去做了,总会把方法亮出来的。
省里的文件都还没有公布,韩啸这么早就能确定时间,陈青也想验证一下这个人到底有多少本事。
未来是不是能和自己真的成为一定程度的盟友。
走到办公室墙面上挂着的石易县全域地图前,目光从省城一直缓缓回到石易县北部。
高副市长已经隐约把规划线路告诉了他,可也没有韩啸话里透露出来的这么明确。
引入韩啸,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活棋。
李花没有反对,那就说明她还是有了解和一定掌控能力的。
但不管如何,在旅游高速征地赔偿这一块,用得好,未来有的是合作的机会;即便有问题,自己也可以抽身出来。
几天后,在全市半年经济工作分析暨重点项目推进会上,柳艾津在做总结发言时,特意脱稿,提到了石易县近期的工作。
“......尤其是在面对复杂局面和突发情况时,我们的干部展现出了难得的政治定力和执行力。”
她的目光扫过会场,并未刻意停留在陈青身上,但话语中的指向性不言而喻,“不回避矛盾,敢于亮剑,同时又能在复杂利益纠缠中,找到推动工作、服务发展的关键抓手。这种在实战中锤炼出来的能力,尤为可贵。”
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在与会者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
这是柳艾津在公开场合,对陈青在石易县工作的又一次高度肯定,其背后蕴含的信号,耐人寻味。
会议之后没有几天,石易县就收到市委组织部发来的省委组织部的通知。
文件标题是《关于推荐优秀青年干部参加“新时代现代化治理能力提升专题研修班”的通知》。
石易县委组织部长闵东拿着“研修班通知”的时候,手指都有些发抖。
因为,通知上明确的参加的人员是——江南市石易县县委常委副书记:陈青。
之前和陈副书记基本没什么接触,当初从杨集镇离开他连人都没看到。
从市政府到石易县任职,他也只是接了个通知,办手续都只是接个了调任函。
后来各种变化,让整个石易县的领导层都小心翼翼,谁都不敢轻易表态站队。
但现在陈书记,这是要起飞了啊!
这可不是一份普通的培训通知,入选者皆是各地经过多重考察、极具潜力的处级、副处级干部,培训地点在省委党校,时长三个月。
更重要的是,这通常被视为进入更高层视野、获得重点培养的前奏。
现在想要再和陈书记关系进一步,为时已晚。
长叹了一口气,闵东不敢耽误,几乎是小跑着冲进陈青的办公室。
这位平日里严肃的组织部长此刻脸上堆着笑,将那份夹有“研修班通知”的文件夹放到陈青的办公桌上。
“陈书记!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陈青瞥了一眼面前的文件夹,心里微微一动,“闵部长,什么事让你这么激动。”
闵东指了指文件夹,“您看看就知道了!”
陈青随手翻开,闵东已经开口说了出来:“省委组织部下发的!推荐优秀青年干部参加专题研修班,地点就在省委党校,为期三个月!”
陈青的视线落在那张带着特有“质感”的通知上:
各市(州)委组织部,省直各单位党组(党委),省属企事业单位党委,各高等院校党委:
为深入学习贯彻习......适应新时代现代化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建设需求,经省委同意,省委组织部定于近期举办“新时代现代化治理能力提升专题研修班”......
附:参加研修班人员名单如下:
......
江南市石易县常委、党委副书记:陈青
......
他逐字逐句地看完,甚至看到自己的名字,脸上并未像闵东预测的那般喜形于色,一直都很平静。
“嗯,看到了。”陈青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谢谢!”
随即又可能觉得自己表现得太平淡,补充了一句:“的确是个好消息!闵部长,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给的!”闵东搓了搓手,“陈书记,这可是去省委党校,三个月的脱产学习!”
“是啊!石易县工作才刚开始,这个时候去......”
“陈书记,能上名单的肯定都是省里重点关注的苗子。柳市长刚在全市大会上高度肯定了您的工作,这通知紧接着就来了,时机太关键了!这对您在石易县、甚至在整个江南市的发展,意义非同小可啊!”
陈青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通知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省委党校…三个月…重点培养…这些关键词在他脑海中盘旋。
这确实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这或许是柳艾津在省里为他争取到的宝贵机会,而且信号非常明显。
挂职一年之后,如果按照现在这个节奏,肯定是要有职务变化的。
她在兑现她的承诺,而自己似乎也必须要展现出自己的诚意。
陈青心里很清楚,这个交换,并不是不可接受的。
暂时放过一些问题,让自己正式进入了省级组织部门的视野,未来的道路也必定会开阔许多。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自己似乎要错过一些人和事。
比如:马慎儿这边的问题,又能有理由暂时放一放,不会显得那么急切;
还有石易县新的领导成员提名或者补充,自己可以成功的躲开牵扯;
再有就是市领导的变更,下个月初履职的新领导,省去了最初的接待和认知。
自己还能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可以在省委党校里,安静的看着履职的领导是如何开展工作的。
这段时间江南市、石易县会发生什么变化,自己都不用涉足其中。
似乎完美的时间点躲过了可能出现的问题。
“陈书记?”闵东见陈青陷入沉思,忍不住轻声提醒,脸上兴奋的热度稍褪,换上了些许困惑和忐忑。
陈青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惯常的锐利与沉稳。
“闵部长,没什么事了。谢谢!”陈青将通知放回桌上,“这事暂时不要公开,趁剩下的时间还有很多工作安排。”
闵东立刻领会,用力点头:“陈书记您放心!我会严格保密的,不过李县长那边按照程序......”
“我一会就过去向她汇报。”陈青接下了他后面的话。
闵东离开后,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陈青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李花,而是先拨通了柳艾津的电话表示了感谢。
柳艾津的反应很平淡,只提醒他好好把握机会,千万不要轻易被外界影响。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陈青当即就表态,一定紧跟着领导的脚步。
放下电话后,陈青感觉到省委党校的门槛就在眼前,而通往更高层次的阶梯似乎已经出现。
心里却一点兴奋不起来,江南市的格局并没有完全清理,可柳艾津却已经看上去打算就此保留。
这里面可是有太多与自己直接有嫌隙的领导,到底是为了江南市的“稳”,还是柳艾津刻意留下的“变”,陈青暂时还看不太明白。
但这个研修班他一定会去。
无论如何选择,前方的路都注定不会平坦。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第126章 登云梯
从李花的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在向着夜色靠近。
窗外的远山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有些模糊。
李花非常支持他去,也正如陈青所想,李花认为他去的好处在于一切都可以先站在圈外。
但她也说到了一个陈青没想到的问题,参加研修班的名额,不一定就是柳艾津一个人的主意。
李花特意的点出这一点,让陈青心里更复杂了。
如果柳艾津主导了这件事,那自己也必须要认这份情。
如果不是,只是被动接受或者顺手推一把,人情的价值就没那么高了。
但这一切都只是李花的猜测。
陈青相信,这个答案不会太远就能知道。
刚想把邓明叫过来安排一下剩下几天的工作,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陈青心中一凛,拿起听筒:“喂,我是陈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陌生的男声,语气平和却带着官腔的压迫感:
“陈青同志吗?我是省委办公厅秦利民。”
省委办公厅?
陈青瞬间坐直了身体:“秦主任,您好!”
“是这样,”秦利民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在宣读通知,“包丁君书记下周将到江南市进行工作调研,重点了解基层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情况。在审阅汇报名单时,书记特意指示,要听取石易县委副书记陈青同志的专题汇报。请你提前做好准备。”
即便以陈青如今的心性,握着话筒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心跳骤然加速。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工作汇报,这是一场吉凶难料的考验!
“是!请秦主任转告包书记,我一定认真准备,如实汇报!”
陈青强压着内心的波澜,尽量保持自己的语气沉稳地回答道。
放下电话,陈青久久无语。
话筒里盲音“嘟…嘟…”地响着,陈青握着听筒的手放下,却没有离开。
仿佛座机的话筒有一股吸力。
省委书记包丁君......点名要听我汇报?
这个消息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刚刚因研修班通知而稍显松弛的神经上。
一股无形的、来自权力顶峰的巨大压力,沉甸甸的压了下来,让他呼吸都感到有些不畅。
他缓缓将手从听筒上收回,感觉到手心里全是汗。
包丁君......林浩日的老领导!
林浩日的倒台,自己可以说是林浩日政治生命终结的导火索之一。
包书记此番点名,是考察?
是敲打?还是......清算的前奏?
他想起柳艾津电话里那句“千万不要轻易被外界影响”,此刻品来,寒意更甚。
这“外界”,是否就包括了即将莅临的省委书记?
研修班是登云梯,包书记的召见却可能是断头台。
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江南市这盘棋,柳艾津看似稳住了局面,但最高执棋者亲临观棋,任何微妙的平衡都可能瞬间倾覆。
而自己,这个小人物,无疑成了棋盘上一个引人注目的“活子”。
敲门声小心翼翼地响起,打断了陈青翻涌的心绪。
“进。”
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通石破天惊的电话从未响起。
门被推开一条缝,邓明探进身子,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书记,看您还没走,过来看看您还有什么指示没有。”
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陈青脸上残留的凝重,虽然转瞬即逝,让邓明马上收敛了笑容。
“嗯,正好,你先坐。”陈青应道,顺势坐直了身体。
邓明说是过来询问有没有什么指示,但手里却拿着文件夹。
没有因为陈青让他坐下就真的坐下,而是走到侧边,不动声色的放下文件夹,却伸手拿起陈青的水杯走到一边给他续满水。
续满水后,邓明转身过来,“书记,这是各乡镇新报上来的干部思想动态季度分析汇总,县委办公室刚整理完,本来准备明天请您阅示的。”
邓明轻轻把文件夹打开,推到陈青的眼前,“另外,县政府那边通知说李县长希望您参加明天上午农业口现场会,想听听您这位专家的意见。”
“我算什么专家啊!”陈青摇头轻笑。
他当初在农业局可不负责技术,在杨集镇虽然分管,但也是在学习。
陈青的目光扫过那份文件封面,没有细看。
他的心思还牢牢系在省委书记调研这件天大的事情上。
包书记下周就到,点名听汇报,时间紧迫如弦上之箭。
汇报什么?
怎么说?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可能被放在放大镜下解读,关乎的不仅是他的前程,甚至还有更多不知名牵扯。
可惜,现在省里自己完全就是一抹黑。
更别说省委书记这一层了。
时间,对现在的他而言太紧张了。
“邓明,”陈青开口,声音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一些急切,“从现在开始,到下周前,除非十万火急,所有常规性会议、汇报和接待,能推的往后推,能简化的简化。我需要集中精力准备一份重要材料。”
邓明心头一跳。
能让这位雷厉风行却异常沉稳的陈书记说出“重要材料”,并要“集中精力”准备的,分量可想而知!
他不敢深问,立刻挺直腰板,神色无比郑重:
“明白,书记!我马上去协调安排,确保您的时间。需要哪些方面的资料支持,您随时指示,我亲自去办,保证最快速度、最详实!”
陈青对邓明的反应很满意。
这位县委办主任,心思剔透,执行力强,分寸感把握得极好,是个难得的得力助手。
“嗯,也不用怎么着急,明天上班再做。”他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桌面上那份省委研修班的通知,“先这样。各乡镇的这份思想动态分析报告,你牵头提炼出三个最核心的问题、原因分析以及可操作的改进建议,两天后直接报给我。我要看到干货,不要套话空话。”
“好的,书记!”邓明迅速记下要求。
“另外,”陈青顿了顿,“把近三年石易县经济发展、民生改善、重大项目推进、社会稳定以及......干部队伍建设方面的所有核心数据、总结报告、问题清单,特别是涉及深层次矛盾和改革难点的部分,全部整理出来,周末前放我桌上。还有,市里,乃至省里近两年对石易县相关工作的主要批示和指导意见,也一并汇总。”
“是!我连夜组织人整理,一定在您规定时间完成!”邓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承下来。
他知道,这几乎是要把石易县的家底和痛点都翻个底朝天了,看来陈书记要准备的材料,是要向层级非常高的领导。
“去吧。”陈青挥了挥手。这次他没有说明天再做。
邓明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灯光下,陈青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那份省委研修班的通知静静躺在桌角,此刻在包丁君调研的消息面前,光芒似乎黯淡了不少。
前路,骤然变得扑朔迷离。省
委党校的阶梯近在眼前,通往的却可能是鲜花着锦,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包丁君的点名,撕开了江南市表面平静的帷幕,将他这个本可暂时抽身的“学员”,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前沿。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石易县的地图、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韩啸的橄榄枝、马慎儿隐含的诉求、柳艾津的布局、林浩日的旧影......
以及那个即将到来的、掌握着绝对权力的身影——包丁君,交织碰撞。
片刻后,他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信笺,拿起笔,在第一页工整地写下:
“向省委包丁君书记汇报要点(初拟)——陈青”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战士擦拭枪械的低鸣。
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开始了。
他必须在这有限的几天里,从纷繁复杂的现实和过往中,梳理出一条既能展现石易县真实面貌和工作成效,又能清晰表达发展困境与诉求,同时还要平衡各方、不触及某些敏感神经的汇报主线。
时间,一分一秒都变得无比珍贵。
窗外的夜色渐浓,注定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陈书记,研修班那事......真不是我传的。”闵东额上沁着汗,站在陈青桌前,声音有些发紧。
陈青抬了抬手,语气平淡:“知道了,你去忙吧。”
看着闵东退出办公室,陈青心里也有些无奈。
这次江南市参加省委党校研修班的,除了他,还有金禾县的县长祁爽。
他对祁爽并不陌生。
在担任柳艾津秘书期间,他就知道这人——
治理能力还是有,但也极爱出风头。
那时候,不管是林浩日还是柳艾津,对他都谈不上看重。
不是说他没本事,只是那爱显摆的性子,实在不讨领导喜欢。
极易把一些事弄得人尽皆知。
奇怪的是,这次研修班偏偏有他一个名额。
第127章 新朋友?
但名单是省委组织部统一拟定的,想必是有其他领导看中了他或者另有原因。
只是这样一来,消息就捂不住了。
一个县长,一个副书记,即将参加省委组织部组织的研修班——这消息本身就不寻常。
按常理,县长是所在县里的二把手,而党委副书记至多排第三。
金禾县那边本就不可能会压住祁爽参加的消息,正好给这位领导出出风头,结果就顺带着把不想声张的石易县副书记陈青也一并带了出来。
不过一夜之间,消息就在江南市传开了。
陈青的办公室,骤然间变得更加的门庭若市。
而且,大家忽然发现这位副书记最近很忙。
每个进来他办公室的人,看见都是他在勤耕笔缀,甚至推掉了所有的会议。
让人都误以为这位年轻的县委副书记身上,似乎笼罩了一层更难以揣测的光环。
那不再是单纯的权力带来的威压,更添了几分“简在帝心”般的神秘前景。
“陈书记,恭喜啊!”第一个踩着点进来的是县财政局新任局长施杰。
他是在杨友豪被降职之后提拔起来的,原本陈青属意副局长黄凯担任局长,只是因为年龄关系,黄凯还有两年就退休了,才有了施杰的机会。
他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手里拎着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牛皮纸文件袋。
非常恭敬地说道:“陈书记,您这一趟去就是几个月,这是我们局里近期梳理的一些关于财政专项资金优化使用的初步想法,不成熟,请您批评指正,也方便您到省里......有时间帮忙催一下剩下的1500万的专项资金。”
文件袋轻轻放在桌角,厚度触手可感,里面装的绝不仅仅是几张“初步想法”。
还有1500万的资金没有划拨,这一点陈青是知道的。
上次首批1500万在省财政厅韩厅长的敦促下,当天就办了转移支付手续,三天就到账。
剩下的1500万,原则上等待就可以。
但这个等待也是有前提的,那就是时间。
看施杰这个态度,他清楚恐怕省财政厅又在拖延。
有时候也不是谁在故意为难,财政拨款也要综合考虑多方面因素。
这也是他在石易县任职之后逐渐明白的。
在其位之后,很多事才有最真实的感受。
陈青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手上的书写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略有些无奈。
“放那儿吧。施局长有心了,回头如果用得上的话,尽可能带回来发票。”
施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躬身:“辛苦书记了。这事市财政也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至于发票......”
“把心事放在财政工作上,别老想着解决问题,还要注意程序和纪律。”
施杰尴尬的笑了笑,“是是是,书记教导的是,我一定牢记。”
他讪讪地退了出去,后背竟沁出一层细汗。
原本是想着找了个最好的借口,让陈副书记能对自己印象深刻一些,却不曾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接下来,仿佛约定好了一般,这些人甚至都不找理由,或者是说懒得找理由了。
副县长、各局办一把手、甚至一些平时不太露面的乡镇党委书记,都寻着各种由头前来“汇报工作”。
唯独杨集镇一个人也没来。
有的言辞恳切,表露忠心,话语里暗示着“书记您虽暂离,我等必坚守阵地,唯您马首是瞻”;
有的则旁敲侧击,试探他离开后的权力布局。
石易县这潭水,是会由李花一手掌控,还是会另有波澜;
更有甚者,话里话外带着投靠之意,希望能在他“学成归来”、更进一步时,得以追随左右。
“陈书记,您这一走,我们心里都没底啊......”
“书记,以后您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老部下啊......”
“您这一走,我们县下一步的发展方向就没有了主心骨,还得靠书记您在高处为我们指点迷津......”
邓明一脸的鄙夷,他这个办公室主任,陈青交代的工作还有一大堆,可这络绎不绝的访客,能挡住的终究是少数。
他一次次地进出,开始还分辨一下谁拿没拿茶杯,后来干脆一律白开水。
陈书记都只喝白开水,这些人难道还需要特殊照顾!
即便是一个人交谈几分钟,陈青也不厌其烦,但邓明一次次地进去添水,看得清清楚楚陈青眉宇间隐藏的疲惫,却也只能暗自着急。
陈青耐着性子,应对着每一张或真诚或虚伪的面孔。
他时而颔首,时而点评几句,态度既不亲近也不疏远,让人摸不清他真实的想法。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烦躁的火苗,正被这些无休止的应酬一点点撩拨起来。
他向包丁君书记汇报的材料,才刚起了个头,思路就被一次次打断。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县委大院染上一层暖金色,访客的浪潮终于暂时退去。
“邓明,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见。”
陈青靠在椅背上,用力揉了揉眉心,开口对进来给他续水的邓明说道。
然而,话音才刚落,办公室的门再被推开。
“我说了......”
陈青终于忍不住想要发火,睁眼一看,竟然是李花,“李县长啊!”
邓明也连忙回头,微微躬身,“李县长。!”
陈青挥挥手,示意邓明离开。
“还没走?”陈青站起来,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看你这边灯还亮着。”李花走过来,接过邓明手里的水杯,放到陈青的面前,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目光扫过桌角那摞明显厚于平常的文件袋和各种没有标签的盒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样,陈大书记,众星捧月的感觉?”
陈青苦笑一声,端起水杯吹了吹热气:“李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我现在只想图个清静,好好准备给包书记的汇报。”
“清静?”李花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注定与清静无缘。更何况,你现在是即将跃过龙门的锦鲤,谁不想提前在你这里挂个号,结份善缘?”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提醒的意味:“陈青,你这一走三个月,石易县这潭水,怕是又要浑了。有些人,怕是会觉得机会来了。”
陈青抿了一口热水,没有吞下,而是润了润自己有些干裂的嘴唇。
他明白李花的意思。
他和李花毕竟是柳艾津这一系的,李花或许还是正常的治理,而他在别人眼中,就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他一走,可能有的人就难免会蠢蠢欲动。
林浩日、赵亦路留下的顽疾实在太深。
太多的人以为可以抱团,就能稳稳的站住脚跟。
“其实你未尝不可以雷霆手段,压制一下。”他看着李花,语气带着疑惑。
李花却只是笑了笑,未置可否。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行了,你也别熬太晚。该来的总会来,该应对的也总得应对。走了。”
她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仿佛只是顺路过来点醒他一句。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陈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心神,重新拿起笔。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他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居然又是韩啸。
他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也是恭贺?
陈青眉头微蹙,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陈副书记,没打扰您吧?”电话里韩啸自来熟的声音听上去很随意。
“老韩,有事?”陈青的语气保持着距离。
“陈副书记要去省委党校深造了,我说的怎么样!幸好老哥我不是那种势利眼的人。”
“老韩,我有说过你是势力的人吗?”
“哈哈,那倒没有!陈副书记的人品我还是很相信的。”
“说吧,什么事,我们之间就不需要拐弯抹角了!”
韩啸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酝酿情绪,“是这样的。省城这边,有几个朋友很想认识一下你。”
“省里的?”
“没错,体制内的朋友,你放心。”韩啸似乎是真的很明白体制内的人所担心的事,“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做东,大家一起坐坐,交流交流感情。”
韩啸的话说得漂亮,但背后的意思却不言而喻——他想把陈青引入他在省城的圈子。
或许是一种宣示能力,也或许是借此给陈青卖个面子。
陈青目光沉静,看着窗外彻底沉沦的夜色,以及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略带疲惫的脸庞。
“老韩有心了。最近忙着工作交接和汇报,实在无心想这些。等我到省城之后有时间再说。”
他既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应。
韩啸在电话那头哈哈一笑,似乎并不意外:“理解,理解!陈副书记是大忙人。那咱们回头再约,你先忙!”
挂断电话,陈青将手机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前方的路,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荆棘。
在邓明安排了人对进入县委大楼进行明确登记和询问下,陈青得以安静了两天,加上周末的加班,总算是把该准备的资料自己统一梳理和整理出了一份自认为还比较满意的报告。
省委书记包丁君莅临江南市的调研,安排得低调而紧凑,没有彩旗,没有迎送的长队,只有必要的核心班子成员陪同。
原本以为他会带着即将履职的新市委书记、政法委书记一路,却不曾想就只有省委办公厅主任秦利民陪同。
除开之外,就只有他的秘书李轩和司机。
甚至没有引起太多普通工作人员的注意,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压力,却让每一个知情者都屏住了呼吸。
第128章 招揽
调研座谈会设在市委常委会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以及部分区县和部门的负责人。
陈青的位置被安排在长桌中段,既不显眼,也不至于被忽略。
他能感觉到,在他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包丁君坐在主位,身着深色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正常的领导安抚和开场白之后,就没有多余的寒暄,会议直接切入主题,听取江南市领导班子近期工作和经济社会发展情况的汇报。
柳艾津作为市长,又暂代市委书记的工作,作为主要汇报人,把近期的工作一一进行了简短的汇报。
陈青是真的用心在听,这样的报告一般都是几易其稿。
从中也可以看出领导的水平和秘书的文笔功底。
总的而言,工整清晰、条理逻辑都还不错。
其中的数据详实,重点落在了新的领导班子的工作和未来的规划上。
看来之前应该是有过沟通,主要汇报的工作内容。
对于欧阳薇有没有参与,陈青没有去探寻,但这一份汇报稿也足够她学习领会了。
他还认真的记录了几个要点,准备会后交给欧阳薇参考。
自己这个没当几天的名誉上的“老师”也不能在业务上一点不帮助。
包丁君听得认真,偶尔插话询问一两个细节,问题都点在关键处,显示出他对基层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接下来,陈青在后面的会议中,把心思放回到自己面前的文件夹里。
摊开了精心准备的汇报稿,脑海里预演着包丁君可能会问起的重点问题,以及自己如何应对、语气,还有态度。
就在他心神稍稍沉浸于自己的准备时,主位上那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石易县的陈青同志来了吧?”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陈青身上。
陈青心脏猛地一跳,立刻起身,微微躬身:“包书记,我在。”
包丁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却又不像是在施压,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值得研究的器物。
“嗯,果然是年轻的干部。”他淡淡评价了一句,“走上领导岗位之后更沉稳了。”
“这都要多谢领导给的机会,才能成长。”陈青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道:“包书记,我现在给您汇报一下工作。”
话音落下,陈青正考虑是站着还是坐下的时候,包丁君却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不急。”语气听不出任何的情绪,但随即话锋一转,“你准备的汇报材料,我稍后会看。”
说完,对身后的秘书李轩示意,去把陈青的汇报稿拿过来。
包丁君拿到手中,压在了胳膊下,看着陈青,“现在,我想听听你个人,抛开稿子,谈谈你对当前江南市工作的看法。或者说,你怎么看待一个地方发展中的‘稳’与‘破’?”
问题来得突然,且角度刁钻。
陈青感觉到柳艾津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旁边坐着的几位市领导,表情也变得微妙。
这不是一个让你照本宣科展示政绩的问题,这是一个考验你政治悟性、视野格局和应变能力的考题。
包丁君没说石易县,而是直指江南市。
这个问题即便是对任何一个区、县的领导而言,都是一道难以回答的问题。
甚至,还代表着林浩日与柳艾津展现出来的不同理念。
答好了,可能一步登天;答不好,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印象分都可能大打折扣。
但包书记的身份和林浩日曾经是他下属的这一层关系,却让有几人开始在心头冷笑。
陈青没想到会遭遇这样的当面“质问”般的提问,微微扬了扬头,随即目光平静看向包丁君。
“感谢包书记给我这个机会,有错误的地方,还请您斧正!”
“无妨,就是相互交流一下。年轻干部和老同志之间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包丁君不管是手上的动作,还是语气,听起来都像是一个长者般的领导对下属的关心。
陈青压住清一清嗓子的想法,开口道:“包书记,我认为,‘稳’是基础,是底线。没有稳定的社会环境,没有团结的干部队伍,任何发展都无从谈起,如同无根之木。”
他语速平稳,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但‘破’是必然,是出路。尤其是在积弊已深、矛盾凸显的时候,不敢破、不愿破,就会错失机遇,甚至让小问题演变成大危机。”
他略微停顿,观察到包丁君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便继续沉稳地说道:
“而关键在于把握‘稳’与‘破’的平衡点。这个平衡点,我认为在于‘人心向背’。”
“改革的力度、发展的速度,必须与广大干部群众的承受程度、期望程度相结合。”
“破了旧的,要能立得起新的,要让大多数人看到希望,得到实惠。这样的‘破’,才有根基,这样的‘稳’,才是动态的、积极的稳,而不是一潭死水的‘稳’。”
他没有引用空洞的理论,而是结合石易县近期清理石雷势力、处理青石镇事件、引入绿地集团和应对旅游高速项目等实例,深入浅出地阐述了他的观点。
语气不卑不亢,既有基层干部的务实,又透露出超越年龄的思考深度。
但绝口不提江南市这盘棋更大的变动,只是把话题着力在石易县。
包丁君静静地听着,甚至还偶尔对身边的秘书指示记录,但脸上就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否定。
直到陈青发言结束,会议室里依旧一片寂静。
“嗯。”包丁君终于发出了一个单音节,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评价陈青的发言内容,只是挥了挥手,“坐下吧。”
陈青依言坐下,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发言,无异于一场政治冒险。
柳艾津适时的插入进来,“包书记,陈青同志有他自己从基层一路走到领导岗位上来的认识,虽然不全面,但也可圈可点。”
这是很明显的在给陈青兜底。
包丁君似乎原本没打算点评,但柳艾津把话说了,他又不得不说两句。
“我今天最后想听听小陈同志发言,就是找找我们老同志,在与时俱进当中的脚步是不是有差异。”
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这个结果还是有些让我意外,也深有感触!”
包丁君的用词非常严谨,根本听不出他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但点评之后,他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而是转向了另外的人询问起了工作方面的问题。
接下来的会议,陈青更加的有些心不在焉。
包丁君没有再点名他,甚至连眼神也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座谈会结束后,众人起身,似乎是准备继续包丁君下一步视察的计划安排。
就在柳艾津站起身低声询问去人之后,包丁君点点头,“你们先等我一下。”
随即陈青的身后,李轩低声叫住了他,“陈青同志,你留一下。包书记要单独和你说几句。”
柳艾津和与会的人都已经起身,看到李轩的动作,就算没听清,也知道什么意思。
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复杂,却也不得不先行离开了会议室。
转眼间,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包丁君、他的秘书李轩,以及陈青。
包丁君没有起身,也没让陈青坐过去。
目光隔着一段距离落在陈身上,这次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近似于长辈打量晚辈的意味。
“不用紧张。”包丁君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刚才说得不错,有想法,也有胆量。是棵好苗子。”
“谢谢包书记肯定,我还需要多学习。”陈青恭敬地回答,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学习是必要的,省委党校是个好地方,要珍惜机会。”包丁君语气中带着鼓励的成分,“组织上对于像你这样有潜力、有闯劲的年轻干部,是会重点考虑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乎透过陈青,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江南市,是块试金石。但你也要知道,眼光不妨放得更长远一些。省里的舞台更大,需要的是能真正解放思想、敢于担当的年轻人。有时候,局限于一时一地,反而会束缚了手脚。”
这话语里的招揽之意,已经近乎赤裸。
陈青心头巨震。
第129章 三件事
包丁君这是在明确告诉他,跟着柳艾津在江南市,格局小了,省里才有他更广阔的天地。
这是极高的认可,在陈青看来,这也是极其凶险的试探。
“包书记的教诲,我一定铭记在心。无论在哪个岗位,我都会尽全力做好本职工作,不辜负组织的培养和信任。”陈青的回答,依旧保持着恭敬和原则,既没有急切地表忠心,也没有明确拒绝。
包丁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点点头,看不出任何意思。
陈青没想到,他还真就是简单的几句话,听完陈青的话之后他就站起身,意味深长的最后鼓励道:“好好干,路还长。”
说完,便在秘书的陪同下,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陈青独自站在原地,感觉两个肩膀上重若千钧,站都站不起来,手心里全是冷汗。
包丁君的话,像是天外飞来的流星,到底是许愿还是不许愿?!
研修班的名额到底怎么来的?
迷雾没有撇清,反而越来越深。
前途并不是一片光明,反而更加错综复杂,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包丁君的话语中根本不像是来质问或者因为林浩日来打压陈青的,如此暧昧,反而让他难以理解。
如同江南市林浩日的时代已经过去,消失在了尘埃之中。
市领导陪着包丁君继续他原定的行程安排,陈青已经不用再陪同。
空荡荡的会议室,几个市委办公室的科员站在门口,也不敢进来收拾。
陈青毕竟还是市政府副秘书长,他们可不敢进来赶他走。
陈青一个人待在会议室里足足十分钟,才站起身,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走出了会议室。
在门口等待的人纷纷点头打着招呼。
“麻烦你们了!”陈青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柳艾津手中的“刀”,或者马家想要拉拢的“婿”,他正式进入了更高层级领导的视野,也意味着,他被迫站上了一个更危险、更复杂的牌桌。
从市委会议室出来,陈青便独自返回了石易县。
他将邓明叫到办公室,简单肯定了他近期的表现,随后交代起接下来的安排。
“日常工作按流程走,遇到拿不准的,多请示李县长。市委那边很快会有新书记到位,县里常委班子也会补充。记住,凡事稳字当头,不必急于求成。”
“陈书记,您就去学习三个月,我一定把家里给您守好!”邓明语气诚恳,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能坐上县委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既有前主任张池的举荐,更离不开陈青的赏识。
过去他处处圆滑,是苦于没有靠山,不敢轻易得罪人。
如今好不容易攀上陈青这棵大树,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绝不会松手。
“好好干,路还长。”陈青说完,自己都微微一顿。
这话,不久前包丁君也对他说过。
同样一句话,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意味却天差地别。
包丁君言语背后的深意,他至今未能完全参透。
阴阳同语,未必同理。
他要学的东西,确实还有很多。
包丁君离开的消息,陈青还是从新闻上看到的。
对方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地来,也只停留了一天,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赴省委党校报到前一天,陈青回了趟市政府,先去秘书长崔生那儿报备请假。
他在市政府的职务因为挂职石易县后,并没有具体分工,自然也没什么可交接的。
和崔生简单客气的聊了几句,出来就想去常务副市长高晓冬办公室也打个招呼——
若非柳艾津安排他挂职石易县,把重心放在县委副书记岗位上,他本职应是协助高晓冬工作。
刚走到走廊,就撞见了赵皆,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年轻女人。
“陈秘书长!”赵皆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问候,侧身让到一边。
“赵副科长。”
陈青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他身旁的女子。
“秘书长,您叫我小赵就行。”
赵皆忙接话,顺势介绍道,“这位是傅瑶,高副市长的联络员,现在编制挂在秘书二科。”
陈青打量了傅瑶一眼。
女孩看上去二十出头,面生得很。
一身职业装簇新,衬得她身形略显紧绷。
她脸上虽竭力维持镇定,但细微处仍能看出一丝局促。
“陈秘书长好。”傅瑶开口,声音倒还算平稳。
“以前不在市政府工作?”陈青随口问了一句。
“我原来在市电视台,做文字编辑。”
陈青“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而看向赵皆:“工作还顺手吗?”
他话里有话,指的是另一个副科长曹正有没有暗中使绊子。
“谢谢秘书长关心,都挺顺利的。就是感觉要向您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一直在努力跟上您当初的脚步。”赵皆回答得谨慎而周全。
“节奏可以再快一点。”陈青勉励了一句,随即问道,“高副市长在办公室吗?”
“在的。我刚就是带傅瑶去见高副市长。您请——”
赵皆会意,朝傅瑶递了个眼色。
傅瑶立刻心领神会,快步先行前往通报。
陈青并未阻止,迈步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傅瑶是高副市长亲自选的?”
他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地问赵皆。
“具体过程我不太清楚。组织部通知的时候,只说是高副市长从几个候选人里亲自点的将。”
赵皆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听说......高副市长之前就认识傅瑶。”
陈青没再追问。
他加快步子,走进了高晓冬的办公室。
高晓冬对他十分客气,并未因彼此职务不对等而流露出丝毫怠慢。
他甚至主动提起了傅瑶:“这姑娘不错,她大学毕业前我就听说过文采很不错。在电视台又沉淀了几年,文笔和心性都磨得挺好,是个可造之材。”
陈青笑着附和:“晓东市长在培养人才方面一向有眼光,我得多向您取经。”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话题不外乎近期工作和党校学习。
正说着,陈青手机震动起来,屏幕显示是柳艾津办公室的号码。
他立刻接起,听筒里传来那道熟悉的清冷声音: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我马上到。”
陈青当即向高晓冬致歉,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他赶到市长办公室,走廊里静悄悄的。
欧阳薇显然已经得到通知,站在门口。看见陈青出现在走廊,就已经轻轻拧开了门。
“陈书记”她微微点头。
“是陈青来了?让他进来。”柳艾津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了出来。
陈青轻轻对欧阳薇点了点头,抬步走了进去。
柳艾津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茶几上除了养生杯之外,还有一堆文件。
一身便装,少了些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但眼神中还是有些凝重。
“柳市长。”陈青轻声唤道。
柳艾津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吧。”
她自己则起身走到旁边,亲自给陈青倒了一杯热水,递给陈青。
这个举动让陈青有些意外和惶恐,明白柳艾津找自己谈话的内容肯定非同寻常。
“都准备好了?”柳艾津开口,语气像是随意的家常。
“差不多了,明天出发,后天一早去报道。”
“嗯,省委党校是个好地方,能静下心来读点书,认认人,也看看自己。”
“还要多谢领导给的机会!”陈青回应得很小心。
“陈青,包书记前几天对你的单独考察,你可以认为是一次考验。也是另有深意,你看明白了吗?”
陈青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谨慎地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回答,“对此,我也很是疑惑。传闻郑省长和包书记在治理方面有些差异。”
柳艾津点点头,算是认可了陈青的看法和回应。
“这次研修班,江南市有不少人盯着,你要珍惜。三个月的时间,你会看到省城也会有不少人借机把你拉进他们的棋盘?”
“我能感觉到一些人已经在动了。”陈青想起韩啸打来的电话。
柳艾津声音转而声音变得凝重,“记住三件事:第一,眼睛永远盯着石易县——李花守成有余破局不足,三个月若让某些人把摊子搞乱了,你前期的心血就白费了;”
“第二,你的根在江南市,别被省城的花团锦簇迷了眼,更别轻易接任何人的‘橄榄枝’。”
陈青的喉结上下移动,柳艾津所说的话已经是摆明了要他认清自己的阵营。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柳艾津眼神看着陈青,“学习期间不要再想江南市的任何事。一旦有任何把柄落到别人手中,学习就可能终结,等待你的就是无尽的黑暗。”
陈青心头凛然,正要表态,柳艾津已摆手打断:“党校是你的跳板,不是避风港——安安静静的去、平平安安的回来,这是我的期望。”
第130章 独家分析
柳艾津的目光落在陈青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参加过类似的培训,那时候心高气傲,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后来才知道,官场这条路,比你眼睛看到的要深得多,也复杂得多。你看到的,可能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你听到的,也可能是别人想让你听到的。真正决定走向的,往往是那些你看不到的影子,那些桌子底下的交易,那些不为人知的默契和......底线。”
陈青心中忽然明了,柳艾津这是在给他上一堂仕途课,也是她多年宦海沉浮总结出的经验。
他坐直了身体,凝神静听。
也知道轮不到他发表意见和表态。
“你很有潜力,陈青。”柳艾津的语气变得郑重,“有冲劲,有想法,也懂得借势,这是你的优点。但越是这样,越要记住,有些线,不能跨;有些人情,欠了是要还的;有些船,上去了,就很难再下来。”
她的话意有所指,陈青自然明白她指的是包丁君可能的招揽,也可能包括马家的纠缠。
“郑省长、包书记欣赏你,这是你的机遇。”柳艾津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但你也别忘了,饮水,要思源。这是根,也是人心。”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提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她在强调彼此的同盟关系,也在暗示陈青,他的根基在江南市,在她柳艾津这里。
还有,可能让外界产生的对他陈青这个人的看法。
直到这个时候,陈青知道必须要表态了。
“柳市长,您的知遇之恩,我陈青从来没敢忘记。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无论走到哪里,这一点,我永远铭记在心。”
柳艾津凝视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分辨出这番话里有几分真意。
片刻后,她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轻轻点了点头:“记住就好。官场浮沉,有个能相互扶持、知根知底的人,不容易。”
她端起自己的养生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从随身的公文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放在了茶几上,推到陈青面前。
信封很薄,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一般。
“这个你拿着。”柳艾津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去省城,毕竟是陌生的环境,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或者......有人逼你做出违背本心和原则的选择时,再打开它。关键时刻,或许能帮你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风雨。”
陈青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心头巨震。
这就是柳艾津口中的“护身符”。
里面会是什么?
是某些人的把柄?
是足以制约对手的关键证据?
还是她预留的某种后手?
他没有去碰那个信封,而是抬头看向柳艾津,眼中带着询问。
柳艾津神情忽然放松下来,笑道:“拿着吧,算是我这个领导,对你此行的一点......心意。”
陈青伸出手,郑重地将信封拿起,小心翼翼地将其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谢谢领导。”他此刻的心情是由衷地感谢。
无论这里面是什么,这都代表了柳艾津对他的一种保护和投入,这份人情,他承下了。
“谢谢领导。”这句话发自肺腑。无论里面是什么,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柳艾津看着他收好信封,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显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去吧,明天还要赶路。好好休息。到了党校专心学习,江南市这边……有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陈青知道谈话结束了。他起身微微鞠躬,没再多言。
转身握住门把手时,身后传来她平静的声音:
“陈青,路要自己走,但别忘了来时的路。”
他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重重点头,然后拧开门走了出去。
*****
晚上下班离开前,赵皆鼓足了胆子到陈青办公室,想要请陈青吃个饭践行。
“领导,之前一直没机会答谢您的栽培,这次前去党校学习,回来之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跟随您。”赵皆说这话的时候,内心忐忑不安。
毕竟,两人身份目前而言,太不对等。
要说交情,也就是陈青挂职石易县的时候,赵皆表衷心的短信,得到了陈青的回应。
如果换做之前的陈青,他必定要给这个面子。
然而最近这几天,包丁君给他带来的冲击,让他有所悟。
御下之事,不能太过让对方安心。
否则,就像林浩日这样,一旦作死,最后牵连自己。
他这样的想法,若是让柳艾津、包丁君知道,不知道会惊讶成什么样!
要知道陈青现在才副处级别,尽管在年轻人当中已经是佼佼者,可地位毕竟太低,甚至都无法掌控一方的治理决策。
但陈青就是这样想的,所以婉拒了赵皆。
“赵副科长,努力做好你自己分内的事,就是对我最好的答谢!”
赵皆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强求。
晚上陈青回到出租屋,联系了房东。
三个月不住人,会少了许多生气。
不得不拜托房东每周前来开开窗,通通风。
休息了一晚,清晨第一抹阳光穿透城市的高楼。
江南市政府大楼前,一辆挂着市政府牌照的商务车安静地等候着,司机张峰和柳艾津的专职司机赵师傅闲聊着。
陈青没有开车,拎着一个轻便的行李箱和公文包,换下了藏青色的夹克,换上了浅灰色的夹克,提前十分钟到达。
把行李放上车之后,陈青给张峰和赵师傅一人递了一根香烟。
赵师傅含笑接过,没有拒绝。
从最早声称因为给领导开车已经戒烟,到现在能接陈青递的烟,两人之间的关系自然已经亲近许多。
有些小秘密也不再回避。
张峰则是很恭敬的双手接过,“陈书记好年轻啊!”
张峰到市政府小车班的时候,陈青已经去了石易县挂职。
所以也只是按照市委组织部的用车单上写的称呼。
赵师傅在一边拍了一把张峰的肩头,“张峰,你可叫错了。”
“啊!”张峰一愣,对领导的职务称呼错了,那可是大忌。
陈青摇摇手,“赵师傅,没事。叫陈书记也没问题。”
赵师傅还是补充了一句:“张峰,陈秘书长是在石易县挂职,他的本职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原来还是柳市长的秘书。”
张峰马上明白过来,“领导,对不住,我不知道!”
“没事,就叫陈书记。通知单上写的应该也是石易县党委副书记。”陈青很随意的说道:“按照组织部的单子上来称呼,一样的!”
三人站在大楼门口闲聊,就在赵师傅准备上车去接柳艾津的时候,约定的开车时间前最后一分钟。
一辆车疾驰而来,一脚急刹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金禾县县长祁爽推开车门下车。
副驾的位置下来一个年轻人,连忙跑到车子后面,和司机一起从后备箱搬出两个硕大的行李箱,还有两个提包。
祁爽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宿醉的疲倦,一身青色崭新的西装熨帖得笔挺,远远就伸出双手:“陈副书记!久等了吧?县里临时有点事,耽搁了一下。”
“祁县长,我也刚到。”陈青与他轻轻一握,语气平淡。
祁爽热情地拍了拍陈青的手臂,声音洪亮:“这次咱们江南市就派了咱俩,可是代表咱们市的门面啊!到了省城,可得互相照应。”
他话语热络,眼神中对陈青这灰色的着装丝有些意外,带着血丝的双眼浑浊中透出意外。
两人寒暄间,市委组织部的干事已经给司机交代完毕,手续给了陈青和祁爽,说了几句场面话,陈青和祁爽就上了商务车。
在晨光中平稳驶出市区,汇入通往省城苏阳市的高速公路。
车内,祁爽的谈兴极浓。
车子刚上高速,他便开始高谈阔论,从金禾县近期的招商引资“大手笔”,到对江南市未来人事变动的“独家分析”,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与炫耀。
“陈书记,你在石易县那边,动静也不小啊。”
祁爽话锋一转,试图将话题引向陈青,“我听说,几天前包书记还亲自问你的政见?”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试探。
“也不是特意,只是领导随口问了一句。”陈青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淡然道:“而且石易县底子薄,比不上祁现在的金禾县,有大开大合之势。”
他不承认,不接招,不表态,让祁爽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祁爽干笑两声,又转而议论起其他几位市领导,言辞间颇多轻率评判。
陈青可没他怎么随行,偶尔回应一句“嗯”表示听到,也不多言。
待得祁爽的“发言”结束,他从公文包里翻出笔记本,看似专心的看着之前的工作笔记。
这样一来,祁爽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
也或许是宿醉的疲倦终于让他闭了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陈青微微摇摇头,也不知道祁爽这个学员名单是如何被确定的。
时近中午,车辆驶入高速服务区。
“两位领导,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吃个午饭再走?”司机张峰回头征询了一下两个领导的意见。
陈青答道:“休息一下也好,长途开车,安全第一。”
说完,伸手推了推熟睡的祁爽,“祁县长,下车吃个饭。”
祁爽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行,抓紧时间。”
说完率先起身,理所当然地下了车。
三人走进餐厅,张峰询问了一下陈青的意愿后,走向了点餐台。
回过头,祁爽已经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开始回复消息。
陈青却跟着老张走到点餐台,看了看价目表,掏出钱包:“张师傅,三个人,我来吧。”
第131章 区别对待
老张连忙推辞:“陈书记,这怎么行,部里有安排……”
“没关系,一顿便饭而已。”
陈青已经将钱递了过去,语气不容拒绝,“这一路辛苦你了。”
老张有些不好意思,连声道谢,看向陈青的眼神多了几分真诚的敬意。
这细微的一幕被刚抬起头的祁爽看在眼里,他嘴角撇了撇,没说什么,但神色间颇不以为然。
午餐是简单的快餐,祁爽吃得有些挑剔,显然对服务区的饭菜不太满意。
陈青却吃得很快,期间还与老张闲聊了几句,问了问车辆保养和家里情况,态度随和自然。
吃完饭,张峰对着陈青说道:“两位领导等一会儿,我先去启动车,你们散散步。”
陈青点点头,“行。你在车上迷瞪一会儿,我和祁县长转一转,坐久了有些腰酸背痛。”
祁爽却反对道:“哎呀,陈青同志,先到了目的地再休息。还有两小时呢!”
陈青却一拉祁爽的手,“祁县长,陪我走走。”
这一下祁爽不好再说什么。
张峰看了两人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鄙夷。
回到车上,打开空调,闭上眼躺在司机位置上休息。
祁爽对陈青拉着自己散步有些不满,“这服务区有什么好转的。”
陈青却笑了笑,“坐久了,还麻烦祁县长多体谅。”
陈青一边走,还做着拉伸的动作。
祁爽看了看陈青的背影,却没有跟上去,就在服务区的椅子上坐着看起了手机。
陈青也没再回头招呼,一个人慢慢沿着服务区停车场转了一圈,远远的看见张峰从驾驶室下来,点燃了一根香烟,他这才走了回来。
“祁县长,上车了,走吧!”
祁爽这才站起身,径直向商务车走去。
陈青也随着跟了上去。
张峰看见两人走来,打开了车门,等在车门旁边。
看见祁爽上车,他动都没动一下。
几步之后的陈青上车,张峰却是很恭敬地微微弯腰,“陈秘书长,您慢点!要是车里温度不够,您告诉我!”
陈青笑脸回应,“和之前一样就行了。”
车辆再次启动,张峰的话也多了起来,主动介绍起省城近期的变化,以及党校周边的一些情况,言语间多是向着陈青。
原来他有亲戚就在省委党校附近,所以对那一带还比较熟悉。
偶尔通过后视镜与陈青眼神交流,也带着笑意。
祁爽靠在椅背上,脸色有些阴沉。
他几次想插话,都被张峰不着痕迹地带过。
这种明显的区别对待,让他心头窝火,却又无法发作。
他只能假装闭目养神,心里却对陈青这种“收买人心”的小伎俩嗤之以鼻。
下午三点,车辆终于抵达省委党校。
庄严的大门、肃穆的环境,让两人都不自觉地收敛了神色。
按照规定,车辆只能停在报道处。
陈青一手箱子,一手公文包,轻松地就下了车。
祁爽的两个大箱子,还有两个提包,竟来回了三趟才搬完。
倒不是陈青不帮忙,是因为报到处排着队,仿佛大家都是约定好在这个时间赶到。
人太多了,陈青不得不去占位。
祁爽大汗淋漓的搬完行李,有些怨毒的看了一眼稳坐在司机位置的张峰,却不好发作。
张峰隔着车窗给陈青打了个招呼,告辞一声,一踩油门就离开了。
祁爽把行李在一边放好,却立刻恢复了精神,“小陈,我来办手续,你歇着。”
陈青微微一笑,让开位置,拖着行李箱去了一边祁爽的行李所放的地方,把行李箱放好,又走了回来排在队伍的最后。
前面的祁爽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搬行李的疲惫,和前后的人热情寒暄,交换名片。
主动做着自我介绍:“金禾县县长,祁爽!”
遇到有不知道金禾县的,他也主动介绍是来自江南市。
声音一点没有压抑,仿佛他就是全场的焦点。
陈青则安静地排在后面,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人。
他的目光与一位同样在排队、气质沉稳、神情严肃的中年干部有过短暂交汇,两人微微点头示意,并未交谈。
分配宿舍时,结果再次体现了差异。
陈青被安排与来自江南市毗邻的普益市的一位县委书记同屋,而祁爽则与一位省直机关事务局的副局长成了室友。
拿到房卡时,祁爽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但随即马上就隐去。
并没有等待陈青,径直推着行李箱,吃力的向宿舍楼而去。
刚才与陈青有过对视的中年干部似乎遇到了熟人,多停留了一会儿,直到陈青报完到也领到房卡走过来,再次微笑着点点头。
陈青回报了一个笑容,推着自己的行李箱向宿舍楼而去。
傍晚,学校搞了一个简单的欢迎晚宴,就在党校食堂。
老师请了学生代表发言,陈青这才发觉就是在报到的时候与自己有过对视的中年人——
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穆元臻。
穆处长是刚从普益市挂职返回,参加这个研修班之后,不用想都知道,他应该是要晋升处长了。
穆元臻的发言,很是简短,他所在的单位是这些学员心目中超过了现任直属领导的位置。
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人猜度,因此他完全没有任何提及工作的事,讲的内容完全就像是学生时代如何认真学习的态度,而且,还仅限于他自己。
因为是在党校学习,除了饮料食堂并不会准备酒。
即便是这样简单的环境,祁爽也是在几桌之间穿梭游走,似乎仅仅两三个小时,他已经成了学习班的明星人物,认识的人恐怕比挂职回来的穆元臻认识的还多。
陈青只是默默的吃饭,最多的就是和旁边同一个宿舍的孙力书记交流两句。
晚宴的时间没多久就结束。
陈青并没有因为祁爽同是江南市的,就邀约他什么,反而一个人走出食堂后四处熟悉了一下环境,才返回宿舍。
孙力已经洗完澡在翻看下午发的书籍,看见陈青回来点点头,笑道:“小陈,刚才你们江南市一起的祁爽来找过你。”
“谢谢你,老孙!”陈青也笑着回应。“他有说什么事吗?”
“没说!”孙力放下书本,“江南市的水土似乎养育了两个不同类型的干部。”
“一奶同胞还有不同性格呢!”陈青拎起自己的行李箱打开,一边打开,一边看似随意的问道:“穆处在普益市的时候,你们熟吗?”
“认识,不太熟。年龄差异有点大。他又在市里,我在县上!”孙力没有丝毫的隐瞒。
两人正说着话,房间门被推开,进来的正是穆元臻。
“说曹操,曹操到!”孙力站起身来,“穆处这是有什么事安排吗?”
穆元臻脸色不变,带着微笑,“孙书记,你就别打趣我了。我是刚想起一件事,你们市那个组织干事回去之后替我谢谢他,下午临别的时候,我都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了。”
孙力却摇头道:“那是市委组织部干事,不在我们县,你啊!还是自己有空的时候感谢人家吧!”
“好你个老孙,这点忙都给我计较!”穆元臻语气一变,“得了,回头周末抽空我请你,算答谢你,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孙力似乎非常满意这个结果。
穆元臻似乎才发觉陈青在一般,“哎哟,老孙,我们把陈青同志给晾一边了。吃饭的时候,可一定要带上陈青同志,否则我这又多了一项错了!”
陈青很自然的接过话题,“穆处长客气了。你们聊,我正好要洗澡!”
说完,他就拿起从行李箱里的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
穆元臻和孙力对视了一眼,各自眼里都有不同的色彩。
等到陈青从浴室出来,屋内就只剩下了孙力一个人。
“穆处走了?”陈青一边擦着头,一边随意的问道。
“他是专门来看你的,谁知道你一点面子也不给!”孙力再次放下书本,笑道:“人人都上赶着和穆元臻认识,你却躲之不及。”
“我这不是怕留下不好的印象吗?”陈青笑着打趣道。
其实刚才在浴室里他就暗自心惊,孙力最开始说不熟,可穆元臻进来之后,两人的表现,那是叫不熟吗!
是没熟透!
“小陈,你是县委副书记吧?”孙力忽然开口询问。
陈青停下擦拭头发的动作,点点头,“挂职的,不值一提。”
第132章 挂职副书记
“哦!挂职副书记,那你的本职岗位?”
“江南市政府副秘书长。”
“还能这样挂职?”孙力摇摇头,似乎对江南市这样的干部任用超出常规感到非常意外。
“没办法啊!”
陈青虽然不想过多解释,但毕竟他说的人家稍微一查就知道,也没必要隐瞒。
“你这还叫没办法?”孙力放下了手中的书本,“你这可是党、政两条线都在参与,不简单啊!”
“孙书记夸奖了!真的是领导安排,也算是临危授命,也就挂职一年的时间。”
孙力看陈青的眼神透着一股赞许。
这么年轻的副处干部本就是难得,居然还党、政两条线都在参与,未来的路有多宽泛,他这个县委书记可是相当明白。
看着桌面上《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忽然觉得很是感慨。
“孙书记,”陈青放下擦头的毛巾,搭在椅子背上,装似无意的问道:“这位穆处,看来是个念旧情的人。挂职结束,还记得专门来感谢一位市委组织部的干事。”
孙力闻言,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嘴角微微翘起。
拿起书随手向床头柜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都不记得市委这位干事的名字,他不记得也很正常。”
“那穆处这是忽然想起了?”陈青笑了笑。
“元臻处长在下面扎扎实实锻炼了一年,眼界和过去只在机关里看材料,自然不同。”
孙力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次回来,肩膀上那副担子,估计要动一动了。位置高了,手里总得有几张看得过眼,又能打的牌。”
“一个不记得名字的干事?”陈青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觉得会吗?”
孙力的话锋一转,像是在交代前因后果,“全省范围内,像我们这个年纪,又能做出点实实在在事情的干部,不多。他既然坐在干部一处那个位置上,眼睛自然要亮一些,心思也要活络一些。”
陈青忽然有些明白,按照孙力的意思,那就是做给人看的。
这个屋子里就只有他和孙力,孙力挂职的地方和他又在一个市。
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细微的承重声。
“孙书记您太谦虚了。有您在,穆处手里还愁没有能打的牌?我看他对您就很看重。”
“我?”孙力摆了摆手,笑了!
带着自嘲,又有一些苦涩和看透一切的了然。
“年纪到了,天花板在哪儿,心里清楚。”
“反倒是你,人年轻,在基层党政两条线都真刀真枪干了。”
他这次直接看向陈青,目光里少了些之前的客套,多了几分欣赏。
“柳市长把你放在石易县那个火药桶上,你不但没炸,还硬生生趟开了一条路。”
“这份真实的经历,才是穆元臻,或者说组织部的领导,真正看重的东西。”
这话已经说得足够直白,点明了刚才穆元臻来他们宿舍的意图。
至于什么组织干事,那就是个借口罢了。
最关键的是,孙力毫不掩饰的点出了陈青目前最大的价值所在——
他在江南市的经历,一定会被领导重视,而且还会是一个拥有突出政绩、值得投资的“潜力股”。
“孙书记您太高看我了。”
陈青没有接话继续深谈,以免被误以为居功自傲。
为了不让孙力觉得是自己不想交谈,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润过喉咙,却化不开心头那点盘算。
孙力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穆元臻研修班结束之后,有机会一定是正处,主管省委组织部一个部门了。
现在的穆元臻越是对自己关注太多,越会给自己带来一些未知。
虽然他现在也许还代表不了某些派系,但他陈青现在这块肉算是被盯上了。
这与柳艾津的提醒暗暗有些吻合,然而,他是被动承受,还是主动择刀?都会是一个很难做的选择。
孙力见陈青没有深谈的兴趣,正准备开口,宿舍门被“咚咚”敲响。
力道不小,让两人的视线都转了过去。
还没等陈青迈步,门就从外被推开了。
祁爽站在门口,脸色微红,一股熟悉的烟酒混杂的气味飘了进来。
他一手扶着门框,嗓门洪亮:“哟,两位领导都还没歇着呢?走,出去搞点夜宵,我刚认识省发改委项目处的王处长,还有交通厅的两位朋友,一起坐坐,交流交流感情!”
他话语里的炫耀意味几乎不加掩饰,眼神因为酒精而显得有些亢奋,扫过陈青和孙力,带着一种“我已打入核心圈子”的优越感。
陈青站定准备移动的脚步,抱歉说道:“祁县长,不了。刚洗完澡,一身轻松,不想再沾上烟火气。明天还有课,得养足精神。”
孙力也起身走向自己的床位,摇着手,头也没回。
“年纪大了,比不了你们年轻人能熬。祁县长你们尽兴,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祁爽脸上的热情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些,他撇撇嘴,似乎对两人的“不识抬举”有些不满。
咕哝了一句:“那行吧,你们早点休息。”
便转身带上了门,走廊里还能听到他略显浮夸的脚步声和隐约的电话声,似乎在联系下一个“朋友”。
门重新关上,宿舍里恢复了安静,但刚才祁爽带来的那股浮躁之气,似乎还残留着些许。
孙力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陈青耳中:“金禾县底子不差,可惜了……”
他没说下去,但那个“可惜”后面跟着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可惜摊上这么个心浮气躁、热衷钻营的一把手。
陈青走过去,把门锁上。
转身拿起刚才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进了卫生间。
祁爽这自来熟的感觉,确实是个八面玲珑的好手。
只是,这和陈青,乃至同屋自认年龄偏大的孙力而言,道不同不相为谋。
临睡前,两人的对话都刻意的回避刚才的话题。
各自看着自己的书,忽然手机响起,是李花打来的。
“到了?”李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脆。
“到了,一切都好。”
“嗯,祁爽有没有跟你安排在一起?”
“没呢?我和普益的孙力书记一个宿舍。”
“那就好!”电话里李花似乎还松了一口气“祁爽心眼太多,嘴也不牢。在学习期间,也最好少一些接触。”
“谢谢,我心里有数。”
李花在电话那头又叮嘱了几句,让陈青安心学习,县里有她盯着。
陈青挂断电话,眼睛瞥了一眼眼皮都没有抬的孙力,似乎刚才的电话丝毫没有给他带来影响。
李花的关心看上去似乎依然是没有特别用意,仅仅只是提醒一下。
不过也透露出她对陈青随时的关心。
*****
次日上午,党校教学楼第三教室。
“新时代现代化治理能力提升专题研修班”正式开课。
与别的短训班不同的是,昨天的晚宴似乎就是新同学见面。
并没有什么同学的自我介绍。
第一课就像是正常的教学,直入了内容。
站在讲台上的秦风,乃是党校非常着名的教授,出版过几本被指明基层党组织都要认真学习的书。
由秦教授来开始第一课,而且还是《现代化治理与地方实践》的课程,学员们个个都不敢掉以轻心。
秦风教授年约五旬,但已经早早的就满头白发,眼镜后的目光平和却透着洞悉。
他没有翻开讲义,双手撑着讲台边缘,视线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
“同学们都是一方地方官,实际的治理经验比我这个专注教学的老头子强。”
谦虚的话语,却无法让大家认为这是一种态度。
谁要真当是谦虚,那他的着作就不会放在办公室的书柜里了。
“理论来源于实践,更要能指导实践。”秦风表情平和的接着开口,“在我们开始今天的课程前,我想先请一位同学,结合自身的实践,谈一谈对‘现代化治理’的理解。”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然而所有人都在回避着他的目光锁定。
这个风头可不好出,要知道在党校这个特殊环境里,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解读。
可不是在大学校园里,可以肆意表达自己的观点。
秦风教授这个问题看似与今天的课程有关,但理解上的任何一点偏差都有可能成为个人标签。
秦风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靠窗位置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石易县的陈青同学。”
一瞬间,教室里所有的目光,带着庆幸、审视、探究,齐刷刷地投向了陈青。
不远处的祁爽,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陈青也惊讶秦风在几十人当中,怎么就选了自己。
但被点了名,不得不站起来。
压制住心头的不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秦教授。”陈青面色平静,微微点了点头。
“你在石易县处理的青石镇群体事件,恰好我有关注。”秦风教授看着他。
“秦教授还真是博闻天下,令人佩服!”
秦风摆摆手,“这里是课堂。”
言下之意不要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刚才我提的问题,你听见了吗?”
“嗯,秦教授您说的是现代化治理的理解。”
“那就请你谈一谈,对青石镇这件突发事件处理之后,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问题一出,教室里愈发安静。
这是让陈青当众剖析自己工作辖区的问题,秦教授这是在帮陈青展示自己的政绩。
不少人有些暗自失落,为什么秦教授没有点自己的名。
陈青脑子更是感觉猛然一沉。
“秦教授,青石镇的突发事件,可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第133章 课堂辩证
“无妨,讨论才能进步。”秦教授似乎并没有任何意外。
“那就请你换个角度。”秦风话锋一转,“从‘现代化治理’的要求来看,逆向分析,这件事爆发的根源是什么?我们事发前的治理工作,可能存在哪些疏漏?”
陈青的回答,秦风的提问忽然转变,让课堂上的学员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还为自己没有被秦教授点名而失落的,又开始暗自庆幸。
陈青这也是被逼到了死角,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
沉默的几秒钟,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没有退路的陈青迎着秦风教授的目光,眼神沉静,像是在快速梳理脑海中的脉络。
“秦教授,不愧是专家,您的问题,直指要害。”
陈青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传遍安静的教室,“青石镇事件,表面看是征地信息混淆引发的群体事件,但深层次,确实暴露了我们基层治理中,与现代要求不符的几个薄弱环节。”
“网络信息发达,看似方便了信息传递,但也带来了一些政府处理问题的变化。”
“以前,是政府发布消息。老百姓接受,还相信!”
“但现在不一样,对信息发达之后,还延用之前的管理方法,就显得落后了。”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直接切入主题:
“具体到青石镇的突发事件,说明了现代化治理要求信息传递需要及时、透明的同时,还要准确、高效。”
“老百姓的信息来源多了,一旦有人在其中误解或者......错误的引导,真是的信息就不能准确、全面触达每一位相关群众。”
“政府反应不及时或者是还按照之前处理的方式就会出现信息真空地带,必然被谣言填充。”
“这是我们工作的第一个疏漏,未能构建起有效的信息发布和反馈闭环。”
开始的这一段,秦风没有一点的表情变化,看不出对陈青的阐述认可程度。
陈青微微顿了顿,不知道秦风是什么意思。
如果继续这样深入探讨,那就要自揭伤疤。
他顿了顿,继续道:
“由上面的这些可以看出,舆情响应的‘迟钝感’也是现代化治理的弊端。”
“事件苗头出现时,我们的基层治理体系反应不够敏锐,甚至存在‘捂盖子’的惯性思维。”
“镇主要领导魏大勇同志,未能第一时间站出来澄清真相、安抚群众,反而躲闪回避,丧失了化解矛盾的最佳时机。”
“这反映出我们部分干部在面对突发舆情时,缺乏现代化治理应有的担当和应急能力。”
这一段出口,陈青从秦风的眼镜镜片下的双颊看到了微微堆起,知道自己赌对了。
“最重要的,也是最核心的一点——”
陈青的语气加重了些,“部分干部脱离了‘人’这个核心。”
“现代化治理,无论构建多么完善的制度,构建体系,最终都需要服务人,依赖于人。”
“如果干部心中没有群众,只有个人得失,甚至像魏大勇那样与不法势力勾连,那么再先进的治理体系也会失灵。人心的离散,是最大的治理风险。”
到这个时候回,他从秦教授的眼中已经看到了赞许。
真狠啊!
这哪儿是探讨,分明就是要自我检讨。
也亏得他是“临危受命”前去石易县,石易县的事虽然没有公开宣布和详细通报。
但内部通报还是有的。
陈青要是不按照事实来分析,像秦教授这种级别的人,一定是有消息来源的。
到时候话说出口,肯定会给他批得无地自容。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程度上了,陈青也不再顾忌,轻叹了一声。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我认为,现代化治理,根基是‘人’的现代化,是干部队伍理念、能力和责任的现代化。在青石镇,我们前期恰恰在这最基础的一环上,出现了问题。”
陈青说完,教室里落针可闻。
他没有炫耀任何功绩,反而将问题层层剥开,坦诚、深刻,直指本质。
这种不回避问题、敢于自我剖析的态度,比任何成功的案例都更具冲击力。
秦风教授看着陈青,脸上缓缓露出赞许的神色,他轻轻鼓了鼓掌。
“说得好!”秦风教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肯定,“敢于直面问题,深刻剖析根源,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起点,也是一个负责任的态度。”
“而我们今天《现代化治理与地方实践》的课程,就是要让大家首先明白,要以什么样的态度来理解。”
“陈青同学的这番反思,在我看来,比许多标榜成功的案例,更有价值,更贴近‘现代化治理’的核心精神——实事求是,勇于革新。”
这几句评价,分量极重。
学员们看陈青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可是党校的教授,没有官职的官,研修班结束的一句评语就能让一个人的前程是光明还是灰暗。
之前的失落、庆幸情绪转换,此刻几乎话全都化成了羡慕和嫉妒。
少部分人即便心性沉稳,此刻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祁爽脸上的那点玩味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阴沉。
穆元臻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陈青脸上,微微点了点头。
在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页上匆匆的写上了几笔。
秦风第一课,就让在座的学员们有了重新的认识。
这秦教授与之前的所见的老师大不同,果然不愧是能写出让领导都重视的书的教授。
陈青的回答对应,更像是激活了大家心中平静的湖水。
一阵涟漪荡过,谁也不敢再把这三个月的短训抱有轻视的态度。
之后的讲授,课堂上安静得只有秦教授的声音,这些最少都是副处级别的人,个个都严谨如同初学的孩童。
陈青心里对秦教授的教学方式,由衷的佩服。
能用这么简单的一个方法,让这些地方领导全都专注,可没这么简单。
也印证了他最初所说:理论来源于实践,更要能指导实践。
上午的授课,秦教授再没有点任何一个学员的名字,完全是用一个个通报的实例,来分析和提炼教材当中的主要内容。
到中午下课,这些早就习惯端坐办公室的人,很多都在锤腰伸展有些僵硬的身体。
午餐时间,食堂的氛围比往日更微妙几分。
当陈青端着餐盘寻找座位时,他清晰地感受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许多。
几位之前点头之交的学员,此时主动招呼他同桌,言语间多了几分热络和试探。
陈青的回应,言语却非常谨慎,不敢有任何倨傲,特别是前来一桌的还有穆元臻。
祁爽却坐在稍远处,与省发改委和交通厅的两位学员同桌,谈笑风生,声音比平时更响亮几分,似乎想用这种刻意的喧闹来冲淡上午课堂发言被陈青光芒掩盖的尴尬,并重新宣示自己的存在感与人脉。
他偶尔瞥向陈青这边的眼神,复杂难明,既有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意。
孙力低声笑道:“小陈,秦教授那番评价,分量不轻。”
陈青只是淡淡一笑,“老孙别取笑了,这才第一堂课。秦教授应该也是鼓励为主。”
他此刻心里想的却是下午的课,因为这堂课是省党校的一位副院长亲自授课。
而课程的内容,居然是曾经包丁君对自己的提问。
这绝对不是偶然,领导讲话被放在了课堂上作为正式的课程,而且还是副院长来讲课。
意图和作用简直不需要太明显。
他并不清楚包书记有没有把这个问题问过别的人,而其他人又是如何回应的。
短暂的午休之后,下午的课程,由干部学院蔡军副院长亲自讲授《深化改革中的“破”与“立”》。
蔡副院长学术底蕴深厚,引经据典,阐述“破”与“立”的辩证关系。
陈青在当时被包丁君书记提问的时候,他并没有对陈青的回应做任何评价。
但他从蔡副院长的讲授中有了一些感受,似乎有些明白包书记的“破”与“立”是基于形势,而不是基于某种关系和不可说的派系。
而“形势”一词关键,按照他的理解就是审时度势。
蔡副院长在讲解完之后,拍了拍手,“下面,有哪位学员愿意分享一下心得?”
话音刚落,祁爽几乎是立刻举起了手。
“这位学员,你叫什么名字?”祁爽对这个很配合的学员,看上去很满意,声音带着鼓励。
“我叫祁爽!”祁爽很自信的回应,眼神看了窗边的陈青,“来自江南市金禾县。”
蔡副院长似乎知道金禾县,点点头,“嗯,是个好地方。”
说完,伸了伸手,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得到允许,祁爽整理了一下西装扣子,开始引经据典,大谈“破旧立新”的紧迫性和必要性。
第134章 破立之道
最开始大家都感觉今天江南市简直是独领风骚。
上午是来自江南市石易县的陈青,下午又是祁爽得到机会。
然而,在几分钟之后,祁爽依然还在宏观政策到国际形势的分析中侃侃而谈,言辞激昂。
越听越让人觉得浮在半空,缺乏坚实的落脚点。
陈青抬眼看向讲台上的蔡副院长。
然而,蔡军面色沉稳,并没有任何表情,甚至眼神注视的方向都没有调整。
这心性,让陈青暗自佩服。
但他也不敢确定,蔡副院长是不是认可这样的侃侃而谈。
十分钟之后,祁爽的回答终于画上了句号。
没有坐下,而是满怀期待地看向讲台上的蔡副院长。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这一刻的祁爽似乎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
蔡副院长并没有马上回应,也没有开口让祁爽坐下,而是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似乎是在看教材。
但仅仅只是垂目瞬间就抬起,目光不再落在祁爽身上,而是扫过整个教室。
这才缓慢开口:“古人云,‘治大国如烹小鲜’。”
“改革固然需要魄力,需要敢于‘破’的勇气,但更需要注意火候,讲究章法。”
“老子在《道德经》中说过:‘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意思是,局面安稳时容易维持,事情未露征兆时容易谋划。”
这时他的目光才看向祁爽,语气依旧平和:“祁爽同学,你觉得,先贤的这句话,对于我们今天理解改革中的‘破立’之道,有什么启示呢?”
祁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副院长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发言华而不实、缺乏根基的要害,暗示改革需要在稳定中谋划,而非盲目冒进。
这轻飘飘的一句古文,比任何直接的批评都更具力量。
他僵在那里,面红耳赤,最终在副院长平静的注视和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中,讪讪地坐了下去。
陈青坐在座位上,将副院长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他摩挲着手中的笔,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却没有在笔记上把蔡副院长的话记录下来。
副院长的话,不仅仅是驳斥祁爽,更像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定调。
这种是不能用言语来具体归纳的意识形态,用文字是完全不能表达的。
而江南市的未来,石易县的下一步,或许正应了这句“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
等到蔡副院长继续再阐述了一些观点之后,下课铃声响起。
这一堂课程结束,留下的却是两个非常对立的画面。
上午陈青被秦教授略带褒奖,下午祁爽被蔡副院长忽视,人人都知道,第一天江南市确实出名得有些令人意外了。
陈青收拾好东西,跟在人群中慢慢走出教室。
刚走出教学楼,孙力就叫住了他。
“小陈,等会儿。”
陈青站住脚步,回头等待着孙力追了上来。
“老孙,有事咱回宿舍慢慢说。”陈青虽然知道孙力不会突兀开口,但还是选择更稳妥的提醒。
“也没什么事。”孙力走到陈青身边,“刚才蔡副院长说让咱们组织一下,选个班委会出来。”
“班委会?”
“是啊!三个月的时间,总是有些杂事。”
孙力虽然在解释,但陈青的心头想的却不是班委会的事。
蔡副院长主动找孙力,而不是在课堂上公开说这件事,这里面的道道可不简单。
看到陈青的脸色,孙力似乎早有预料,解释道:“全班就我年龄最大,人老一点,似乎就只能做点后勤工作了。”
尽管这个理由看似很合理,但陈青却不敢这么认为。
“老孙你这话说的,是有能力才能做好后勤工作。咱这个班的人可没一个是闲人......”
“哎,我也是头疼!”孙力面露难色,“只能扯虎皮拉大旗,你可不能不支持我!”
“我?我能做什么呢?”
“不管什么,总是要挂个职。这个你熟悉!”
两人并排的向宿舍走去,一路说着话,迎面就差点撞上前面的穆元臻。
孙力像是看到救星一般,一把拉住穆元臻的胳膊,“穆处,这个事你可必须要帮忙。”
不等穆元臻回应,就把蔡副院长交代的事说了一遍。
穆元臻略一沉吟,居然直接点头答应下来。“好。你是不是也把陈青拉进来了!”
“都瞒不过你!”孙力笑道,似乎笃定陈青不会拒绝。
而事实上,在这个时候,即便之前会犹豫,当着穆元臻的面,陈青的确也不能拒绝。
晚上吃完饭,孙力就在宿舍各方面来回奔跑,终于把研修班的班委会成员初步名单拿了出来。
到熄灯睡觉的时候,孙力在黑暗中却告诉陈青,班长是穆元臻,而他自己就是个生活委员,给陈青安了个学习委员。
“小陈,就是一个称呼,别介意。”
“老孙,你这是把我一个学渣当成了学霸对待,到时候出问题,我可真负不起责任。”
“有什么责任可言!”孙力叹了口气,“有班长在上面呢!要是可以,我宁愿下午下课的时候从后门走,就不会遇到蔡副院长了。”
孙力的感叹是为什么,陈青不好询问。
隐约感觉到这个班委成员并非是他口中所说的那么简单,应该会有一些别的安排。
好在就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而且研修班的学习委员应该是最轻松的。
前来参加研修班的人都是领导,即便是真有什么学习需要帮助的地方,一个电话有太多人会连夜加班,犯不上找他自降身价。
只是,孙力把自己放到生活委员的位置,才是真的累。
但凡有谁请假,孙力都要知道。
宿舍有什么问题,他也不能回避。
莫非还真是因为他的年纪大一点?
正如孙力预计的一样,研修班的班委会成员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风波。
班长的名字,似乎就是一种表态。
更何况,还要在这三个月内管理这些个个在当地本就不平凡的干部。
唯独第二天晚上,祁爽下课后进到陈青和孙力的宿舍,各种试探班委会成员的组成原因。
陈青和孙力都不约而同的把问题抛了出去,声称是宣布人穆元臻班长才知道。
祁爽试探无果,也没久留。
孙力看着门口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
可是,就在陈青都没放在心上的班委会,在十天之后,难题就摆在了他面前。
秦教授交代了一个新的讨论“基层治理难点剖析”,要求全班分组讨论。
他这个学习委员由安排分组。
虽然研修班的基本资料在同学录里面已经有,但各自到底谁擅长什么先不说。
这个分组也是个非常考验能力的问题。
每组必须要有一个领头的,也要有善于归纳和发言的。
手上拿着全班的名单,指尖在穆元臻的名字上敲了敲,“班长,别怪我。”
这位省委组织部的副处,在担任班长后,行事却低调到滴水不漏,此刻正站在窗边与孙力低声交谈。
陈青将手中的全班名单做了分组标记之后,起身走了过去。
“班长,有个事还得您给一些意见。”
他没说自己已经分好组了,把名单递了过去。
穆元臻回头“哦”了一声,像是毫不在意的接过名单,快速的扫了一眼。
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陈青却没有再理会,而是看向孙力,“老孙,你有什么想法。”
“我这一天天的,都没准备。你可不能丢下我。”孙力笑着回应,“我还要靠你,我现在脑子还是乱的。”
两人随口聊着,穆元臻不得已需要看看名单。
而且,陈青分组的时候,可是专门跳着名字在后面标注的1、2、3、4......
穆元臻要仔细看,就必须要花点时间。
约莫一分多钟之后,穆元臻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接过陈青手中的笔,“我看,你们两兄弟在一起是真合适。”
说着,就在名单上改了一下。
因为之前陈青勾勒的分组他和孙力是分开的。
有了穆元臻动笔,这份分组名单就不是陈青的事了,而是在众目睽睽下,穆元臻确定的。
没办法,陈青只能把问题难度抛给班长穆元臻来解决。
穆元臻没有拒绝,还动了笔,这就造成了事实。
陈青接过穆元臻递还回来的名单,直接折叠后回到座位。
拿出一份空白的纸张,开始写各组的名单。
第二天一早,陈青拿着刚打印好的研讨分组名单,并没有马上宣读,依旧递给了穆元臻。
“穆班长,分组初步安排好了,您看看是否还有需要修改的?”
穆元臻只是扫了一眼,点点头,“你是学习委员,你牵头,我配合。”
话锋一转,“明天下午秦风教授主持的研讨会,材料准备得如何了?听说你选的案例很‘接地气’。”
“结合了亲身经历的一点思考,”陈青转身从自己的课桌上拿起一份精心准备的研讨提纲递过去,“选了石易县青石镇群体事件作为切入点,重点在信息传导机制失灵、基层应急响应迟滞,以及干部脱离群众导致信任断裂这三个维度。”
第135章 一个建议
穆元臻翻阅提纲,眼神专注,片刻后点头:“切口精准,问题导向明确。很好,按这个思路估计秦教授一定会给你们这一组高分。”
这份认可带着领导对下属办事认真的认可,表面看陈青是应对的班长。
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穆元臻和陈青同是副处级别,但身份却截然不同。
即便研修班结束,穆元臻没有机会晋升正处,他也是挂职结束的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
陈青大大方方的展现对穆元臻的尊重态度,怎么说都没人觉得不合理。
分组名单宣布之后,没人对名单有异议,全都各自找到自己的组员碰面。
毕竟,秦风教授自从第一天对陈青赞赏之后,就再没有在课堂上对任何人有过认可的赞赏。
就连穆元臻有一次被提问之后,秦教授也没有任何点评。
似乎是穆元臻的回答,并没有让他满意。
只是碍于面子,没有批评。
至于蔡军副院长,与秦教授却截然不同,似乎他的每一堂课,总有一个倒霉蛋被他点名指出问题。
三个月的时间,这些老师想要拉拢关系简直是不太可能。
所以,每次老师的点评,都是对学员印象的加深。
被赞,自然会有好的评语;
忽视或者被训斥,那评语能好得了?
大家都紧张的准备。
陈青就按照自己的思路,和他这一组的成员一起讨论后。
大家还是认为他的选题更有代表性,而且安全。
毕竟,第一天陈青就青石镇的问题回答,就已经得到秦教授的认可了。
虽然有炒冷饭的嫌疑,但这也是最保险的做法。
到第二天下午,教室里按照分组坐下,秦风走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似乎是进教室之前有什么高兴的事,让大家心头都微微松了口气。
前面两组的发言,秦教授有点评,但语气听不出来认可或者不满。
有这样的结果,大家的心情也更松弛了一些。
等到第三组陈青他们发言的时候,他这个学习委员,又是选题的提出者,自然是无可推卸。
当秦教授叫到第三组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到讲台前,插上U盘,放出了事先准备好的ppt。
“秦教授、各位学员,我们选择的是江南市石易县青石镇的突发事件作为选题......”
他没有堆砌理论,而是将青石镇事件的脉络清晰还原:从高速路征地谣言悄然滋生,到魏大勇刻意纵容乃至暗中助推,再到“黑皮”等地痞利用信息差裹挟不明真相的村民,最终演变为冲击镇政府的群体事件。
他着重剖析了事件中几个关键节点信息是如何被层层扭曲、截流,最终引爆危机。
“信息是基层治理的血液,”陈青语速不疾不徐,但足够让教室里的学员都听得清楚。
“血液不畅,则肢体麻痹甚至坏死。关键在于,如何建立一条穿透层级壁垒、直抵群众耳目的‘毛细血管’?”
“这些问题,除了加强干部思想上的提升,更重要的是建立有效的、高速反应机制。”
“在青石镇事后,石易县做了两点尝试:一是建立县-乡-村三级网格员‘直报’机制,重大舆情信息24小时内直达县委核心决策层;”
“二是推行‘村务阳光播报台’,利用微信视频号、村广播站,由乡镇干部或本村乡贤定期直播解读政策、回应疑虑,让官方声音跑在谣言前面。”
案例详实,对策具体,逻辑环环相扣。
研讨室内落针可闻,不少来自其他地市的干部频频点头,低声交流时眼中带着赞许。
秦风教授嘴角微扬,第一次左右手交互在一起,轻轻鼓掌。
这个动作,让学员们全都一愣。
原来不是秦教授今天心情好,对大家的表现都有宽容,而是没有听到让他满意的。
“哗众取宠!”就在学员们都举手附和着鼓掌的时候,一个突兀的声音穿透掌声从下面传来,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同样的事说一次不够,还说两次。”祁爽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故作轻松的讥诮笑意。
“陈青同学讲的,听起来像是事后诸葛亮的完美剧本嘛。”
“现实里,哪个县没有几件头疼事?哪个乡镇能保证信息完全透明?把特殊个案当普遍经验,未免有些......坐井观天了吧?”
他试图将陈青的实干经验拉低为纸上谈兵,话语中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透出怪异。
这祁爽很明显对陈青再次获得秦教授认可不满,但这样公然的反对,格局太小了。
然而,站在讲台上的陈青神色未变,甚至没有特意去看祁爽。
转头看了一眼秦教授,得到对方点头后,这才语气平和的回应:
“祁县长说得对,矛盾是普遍的。但普遍性不等于合理性,更不等于束手无策。”
“青石镇事件不是剧本,它付出了我头上缝了针、几名警员差点受伤、政府公信力严重受损的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凝一分,“正因为痛过,才更要找到避免下一次流血的方法。经验或许有其局限,但正视问题、剖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态度,应是我们坐在这里的共同追求。”
这番回应不卑不亢,既承认现实的复杂性,又牢牢守住立足实践、锐意破题的立场,格局高下立判。
秦风教授颔首,直接接过话题,“每一个事件都有浅层次和深层次的问题。要对重要事件进行由浅到深的分析,这才是我们现代化治理的根基,也是我们做理论研究的根本之道。”
“要学会举一反三,深刻反思和自我剖析,找出痛点,找到准确的治理关键问题所在。”
秦教授的话无疑对陈青“炒冷饭”的举动非但没有反对,反而引导大家走向更深层的体制性反思。
祁爽脸色阵红阵白,彻底哑火。
穆元臻、孙力看向陈青的目光都露出深思,研修班说到底是提升干部的思想。
而能担任任课老师的教授,别看只是学者,但他的“学生”可是遍布全省。
他们也许没有直接决定干部任免的权利,却有能组织干部聚会的名头和对干部个人评价的能力。
陈青入学不到十五天,先后两次受到秦教授的认可,这力度绝不是运气这么简单。
他在党校紧张的学习,却没让正在发展的校外时间停下。
江南市的暗流比研修班的对比更凶险。
基层治理难点剖析的讨论结束之后,陈青下课刚踏进宿舍,手机便急促地震动起来,是石易县公安局局长宋海办公室打来电话。
“陈书记,有动静!”宋海的声音透着紧张,“两件事。刘明在看守所突发‘急病’,送外就医途中差点被一辆违规渣土车撞上,司机当场逃逸,手法......跟你在十字路口那次很像!”
陈青眼神瞬间冰寒。
刘明是扳倒林浩日残余势力的关键活口,对方这是要彻底灭口,掐断一切!
“另外,”宋海语速加快,“冷链基地核心区征地,青石镇又有几户突然反悔,咬死补偿标准过低。我们查了,领头闹的跟上次‘黑皮’的圈子有交集!更蹊跷的是,县里刚启动对魏大勇的深入审计,就有人往市纪委匿名举报......举报李县长在冷链项目土地审批上‘违规操作’!”
双管齐下!
一边在石易县点火,动摇李花,干扰冷链项目;
一边在外围对关键人证刘明痛下杀手!
这绝不是小打小闹的余孽,而是有组织、有能量的反扑!
陈青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从脚底升起。
自己身在省城,鞭长莫及,对方显然抓住了这个空档!
宋海打电话来给他说这件事,就说明了一点,恐怕江南市新任的领导也对柳艾津有所羁绊,抽不出身和精力了。
他猛地想起柳艾津临行前那个信封,但宋海说的这两件事都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
如果这个时候动用在个信封,就不是护身符应该起的作用。
正想着该怎么处理,穆元臻和孙力一起走了进来。
陈青灵机一闪,起身笑道:“穆班长,找你说个事。”
说完,不由分说拉着穆元臻就走了出去。
孙力张了张口,还是没有叫出声。
陈青拉着穆元臻走到宿舍外,大致给他说了一下现在江南市的状况。
“我知道,江南市新市委书记和政法委书记,确实都是比较强势和实干的人。省里对江南市的重点治理也是今年的重要工作。”
“现在有人趁机在新领导上任的阶段闹事,这很明显就是原有的派系在做最后的疯狂反扑。”
“没错!”穆元臻点点头,“所以,研修班结束之后,你回去的任务还很重啊!”
“穆班长既然明白,那能不能帮帮忙。”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穆元臻停下脚步,“我也只是一个副处,而且现在还在研修班学习。”
“给个建议。”陈青非常恳切的说道:“怎么做才能让这些问题能得到解决或者缓解?”
“本来,这件事柳市长直接打电话给郑省长,应该就没什么问题。”穆元臻开口道,但看到陈青不为所动的样子,“不过,你们柳市长应该是不愿意给领导添麻烦。”
“穆班长慧眼如炬!”
“我知道省纪监委第四监督检查室廖志远处长,是个非常公正,也很中立的干部。刚好,我和他私下关系还不错!”
“那就多谢穆班长了!能不能.....”
“我不方便直接联系,你记个电话。他的私人手机号码****,通常下班后就会开机。”
“谢谢穆班长!”
第136章 研修班
陈青伸手握了一下穆元臻的手,“找个时间,我一定好好答谢你。”
穆元臻笑了笑,“时间正好,忙你的去吧!”
陈青也没客气,摸出手机的同时,穆元臻已经转身离开,显然并不打算直接参与。
他也就知道自己不能借穆元臻的名头了。
拨通了廖志远的电话,陈青先是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廖处长,很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是江南市的干部陈青,有两件事毕竟紧急向您汇报一下。”
陈青的心脏狂跳,不知道廖志远会怎么回应。
电话那头,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开口回应,“能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就不要啰嗦,有事说事。”
陈青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穆元臻的身影,终究还是借了他的身份,但现在也不是细想的时候,把自己想要说的内容言简意赅的表达了出来:
“刘明因急病从看守所外出就遇险,绝非意外,请省监委能介入保护及调查;第二,石易县针对李花同志的匿名举报系恶意构陷,干扰冷链基地项目推进,意图在新的市领导到任的时候制造社会不安定因素,还请监委能做一些稳定的工作监督。”
廖志远听完陈青简单的汇报,只是低声说了几个字,“情况我会了解,方便告诉我你的职务吗?”
“江南市市政府副秘书长,在石易县挂职党委副书记。现在,正在省委党校学习。”
“好。如果你所说属实,监委会及时介入的。”
电话挂断之后,陈青虽然松了口气,但心里却并没有那么平静。
廖志远的介入或许不会非常迅速,但从穆元臻的口中来看,应该不会太慢。
而且,李花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角色,只是太随性了而已。
他更想的是刘明不只是交通肇事逃逸这一宗罪,而是要深挖他背后的网络。
在这一点上,他和柳艾津是有一些分歧的。
江南市的大方向确定,她似乎也走上了林浩日的“稳”字当头的路。
可陈青接连被针对,几次住院,他可不会那么轻易就忘记仇恨的。
然而,这一次求助穆元臻,自己开了口,要是穆元臻对自己真的有什么招揽的想法,又该如何应对?
第二天就是周末,孙力说有私事离开了学校,陈青正想晚上要不要去校外走走。
韩啸就打来电话,邀请他晚上一起吃个饭。
这顿饭已经拒绝了好几次,陈青也觉得没必要再拒绝了,就答应下来。
正好看看韩啸到底只是为了商业,还是真的别有目的。
答应了韩啸,挂断电话洗刷了一番,正准备收拾一下,就看见穆元臻拎着一个袋子走过宿舍门口又倒了回来。
“陈青,周末有没有安排?”这试探性的邀约让陈青怔了一下。
随即马上抱歉道:“穆班长,刚答应了一个朋友吃饭。”
穆元臻点点头,“好,下次。”
陈青双手举到胸前,“下周五,我请!”
穆元臻笑了笑,迈步走了出去。
陈青叹了口气,还是自己反应慢了,应该提前先主动邀约穆元臻才对。
收拾好,特意换下了夹克,穿了普通的休闲装。
陈青出门,陈青按照韩啸发来的地址,打车到了苏阳市城南元庆街。
附近是几条比较热闹的夜市,而此刻都正在开始出摊,行人特别多。
而在这元庆街的后街,隐匿在正街后有一处闹中取静的步行街。
元庆菜馆,一个普通到让你无法联系上任何高档场馆的名字。
门脸不大,却是古色古香的对开门设计,大门前本就不宽敞的街面居然还有在两棵老槐树。
若非熟人引路,都不知道这后面另有乾坤。
服务生引着陈青,穿过栽种着细竹的庭院,推开一间名为“听松”的包厢门。
包厢内古雅清静,国风味极重,连灯饰都精心挑选的宫灯形状。
陈青到时候,圆桌旁已坐了好几个人。
主位上的韩啸看见他,立刻笑着站起身:“陈书记,够准时!”
他今天穿了件休闲衬衫,少了几分商场上的锐气,多了些随意。
而当陈青目光转向另一位起身的人时,脚步加快了几步。
“班长!”
这一位自然就是党校研修班的班长穆元臻。
此刻身穿的依旧是离校时候的深色polo衫,面带温和笑容,看样子是离开学校就直奔这里而来的。
“陈青,又见面了。”穆元臻主动伸出手,语气自然得像是一次偶遇。
陈青瞬间明了。
这看样子不像是韩啸单纯邀约,而是穆元臻借韩啸这个场子,搭建的又一个舞台。
他脸上迅速泛起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热情,伸手与穆元臻一握:“真没想到您也在,真是巧了。”
“可不就是巧了嘛!”韩啸在一旁打着哈哈,招呼两人落座,“我刚停好车,正好碰见穆兄也来这边吃饭,想着大家都是朋友,就厚着脸皮请他一起了,人多热闹!”
这话可没人会去点破一眼假的掩饰之词。
韩啸又给陈青介绍了剩下的几人,有省城苏阳市的,也有在省直机关上班的。
不过,看得出来,都不是手握大权的,只是做事的。
可即便是这样的人,要是换个场景,陈青也不得不笑脸相迎,小心说话。
服务生开始上菜,精致的淮扬菜为主,口味清淡,摆盘讲究。
但却额外的多了几道特色鲜明的川菜,一看就是麻辣鲜香让人食欲大增,却又惧于下口的。
酒是韩啸自带的白酒,水晶玻璃质感的瓶子连一个商标都没有。
但酒香四溢,不用喝都知道一定是好酒。
三杯开场酒,韩啸给足了所有人的面子。
不带职务,只谈周末的放松和年龄。
顺带还给另外几位把陈青和穆元臻现在的关系给摊开,省党校一个班的同学。
原本神情一直还有些倨傲的另外几人,瞬间眼神就不同了。
之前韩啸只介绍是挂职回来的干部穆兄。
但真正的名字说得出来,陈青就算了,但穆元臻这三个不太容易重名的名字,他们可不敢不熟悉。
反而是穆元臻神情一直没变,“韩老当年有提拔之恩,可惜还是太年轻,没有多得他老人家提点,很是遗憾。”
一句话,也让陈青明白穆元臻和韩啸之间的关系了。
很微妙,穆元臻认这个关系,是不忘老领导;不认这个关系,是正常的工作往来。
他能出现,自然就不会是偶然遇到。
要不然,穆元臻一个人来这里吃饭,怎么也说不过去。
几杯开场酒过后,除了韩啸之外,似乎大家主动说话的动力都没有。
但韩啸依然能随时带动着每个人的情绪,从江南市到普益市,再转回到省城苏阳市,最后不着痕迹的把话题引到了党校研修班。
穆元臻似乎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有了开口主导话语的借口。
“陈青啊,”穆元臻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侧望,“这次在党校学习,感觉怎么样?应该有不少收获吧?”
“受益匪浅。”陈青点头,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确实开阔了眼界,也看到了自身很多不足。”
“基层锻炼人,也能局限人。”穆元臻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在县里,就算干成十件实事,其影响和能调动的资源,终究有限。但到了省里这个层面,参与谋划一件关乎全省格局的大事,那份视野和成就感,又是另一番天地。”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年轻干部,平台很重要。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关键是要看清方向,跟对人,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这话已经非常露骨,几乎是在明示省里平台的优势,以及“站好队”的重要性。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附和,省城苏阳市和省直机关,是最直观的差异。
借着这个话题,其余几人都在跃跃欲试想要单独和穆元臻喝一杯。
可穆元臻的目光却始终在陈青身上。
陈青端起酒杯,“班长就是班长,眼界广。以后咱们研修班的同学都还要仰仗穆处的关照。”
穆元臻没说话,韩啸却在这个时候插话,“陈书记,关照是在成绩的基础上。”
穆元臻微微点头,认可了韩啸的说法。
而韩啸接着又说道:“穆处是站在高处看群山。但群山之中哪棵树最高大,却是掩盖不住的。”
“就拿咱们江南市,哦不,是陈书记你们石易县即将落地的旅游高速来说,这可是省里重点工程。一旦启动,带动的可不仅仅是交通便利。沿线的土地开发、商业配套、物流产业……这里面的机会,海了去了!成绩也是显而易见的。”
“省里的政策,地方肯定都是支持和配合的。”陈青意有所指,“旅游高速的消息公布了,老韩不在江南市忙,还有空周末回省城,看样子也没多紧张的事。”
穆元臻的眼睛看向韩啸,似乎有些意外。
韩啸却一点也不避讳,“如果每个小事我都去做,不符合我这个性格。有几位哥哥和兄弟支持,我其实很闲,有时间陪陪大家吃个饭、喝喝酒,岂不更好!”
穆元臻笑了笑,“韩啸,要不是知道你是韩老的亲孙子,我都不信。他老人家可是清淡得很,你这口腹之欲可是有点高啊!”
“穆兄就不要把我这个党外人士看得那么高尚。”韩啸端起酒杯敬了穆元臻一杯,“人生在世,有朋友,有生活,能自由自在,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们家老爷子,一身正气。我一身市井俗气!”
陈青听着,脸上保持着淡淡的笑容,没有去介入两人之间这看似无意的对话。
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穆元臻画的是权力的饼,韩啸端的是利益的羹。
一个在高处牵引,一个在实处诱惑。
两种生活和境界能处到一起,委身将就的肯定不是穆元臻。
可见韩啸的应酬能力,也能见识到穆元臻并非那么一板一眼。
再有几圈的敬酒之后,穆元臻意有所指的看向陈青,“研修班之后,有什么打算?”
第137章 局
“参加研修班的事,本就是我预料之外,完全没想到。”陈青说道:“刚才韩啸说的,穆处应该也清楚。还有一大堆的事等着,暂时没什么别的想法,回去好好工作,不能辜负了领导的信任。”
他很巧妙的回避了穆元臻的提问中的暗示,而是提出了现在石易县的工作还很多。
穆元臻看着陈青,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欣赏,随即又被更深的思量取代。
陈青这番应对,绵里藏针,守得滴水不漏。
他既没有断然拒绝招揽,留了余地,又牢牢守住了自己的原则和当前的基本盘。
韩啸脸上一直挂着笑,似乎对于穆元臻和陈青的对话,他只是一个缓解剂。
接下来的话题,再没有回到之前的话题,倒是穆元臻把陈青额外受到秦教授关注的事摆了出来。
很明显是在这几个人当中给陈青树立一个形象。
从几人的眼神中,他也能分辨穆元臻这些看似笑谈的话里,多有维护的意思。
宴席散场,韩啸已经叫了好几辆出租车在门口等待,看样子是准备挨个的送各位上车离开。
穆元臻自然是第一个上车,他的家就在苏阳市,倒是不用返回学校。
而陈青上车之后,分明看到后面几辆出租车空驶着离开。
但这个安排却是无懈可击。
回到党校宿舍,陈青隐隐感觉今天之后,会有风雨袭来。
正好宿舍就他一个人,毫不犹豫的把柳艾津给他的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钱鸣。
没有头衔,没有单位。
简洁到极致,也神秘到极致。
周六,陈青在校外补充了些生活用品,便返回学校宿舍。
没有别的事,就只有埋头整理学习笔记。
三个月研修班课程紧凑,可没有一点机会让人适应。
随时一堂课上,要是被点了名,却落了个下乘,所有的辛苦就全都白费了。
孙力周五离开之后没有回来,他也乐得一个人清静。
周日晚上也不想走那几步,刚泡好一碗方便面准备当晚餐,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的人很意外,居然是同班学员、普益市上节县的一个副县长——李茂。
普益市上节县与江南市金禾县相邻,原本李茂和祁爽的关系,因为相邻,在班上还交谈颇多。
李茂给自己打电话,让陈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我是陈青。”
“陈青啊,我是李茂。周末没出去放松一下?”李茂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随口寒暄。
“在宿舍,看看资料。”陈青应道,“李兄有什么指教吗?”
“陈青啊!你这是在笑话我啊!我现在正头疼!”
李茂这引子的话一出口,陈青就没接话,拿着电话默不作声。
或许是陈青的沉默,让李茂有所察觉,也不再找借口。
“陈青,我正在学习周一的课程‘基层治理中法与情的边界’,但总是感觉差那么一点意思。”
“课本上不是有案例吗?”
“有是有,就是我实际工作中吧,还真没遇到过类似的,有些吃不准。不像你,江南市最近的变化挺大,这里面肯定涉及到一些这方面的实例。”
说到这里,李茂停顿了一下,解释道:“陈青,别想多了。就是论事,只是学习探讨,想要向你请教一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陈青原本还在考虑该怎么回应李茂的话,听他最后所说,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周一的课程的确是这个,而且江南市发生的事,想要否认也不可能。
如果只是讨论一下,那就没什么。
更何况,他还挂着一个学习委员的班委会“职务”。
“可以啊,你来我宿舍。老孙不在,也不影响其他人。”
“我现在和几个学员一起在学校外的‘清心茶社’,图个环境优雅,要不,我过来接你。”
陈青略一沉吟,“算了。你们等我一会儿,我这刚泡的面,一会儿就过来。”
“好勒,我们等你,‘兰韵包厢’。”李茂说了具体的包厢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陈青放下电话,差不多泡面的时间也刚刚好。
几口快速吃完,拿起书和笔记本放在手提包里,关上门就走了出去。
“清心茶舍”因为是在临街的三楼,陈青顺着楼梯走了上去。
普通的玻璃门里却被老板设计得极具特色。
问明是无论怎么走最后的尽头包厢就是“兰韵”之后,他也没让服务生领路,自己向着最里面而去。
似乎每一个包厢不只是有雅致的名字,就连通道都不像别的地方一直走,左转右转,反而更像是曲径通幽。
要不是有服务生指引,陈青都不知道该怎么走。
果然,当他站在幽静的通道最后,看见挂有“兰韵”的包厢,忍不住摇摇头,这哪儿是来学习的,分明是来享受这氛围感。
终究这些人都是一方的领导,不是普通的干部。
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陈青微微有些疑惑,伸手推开来。
包厢内灯光偏暗,暖色的光线让氛围显得有些暖昧。
但里面却没有李茂的身影,只有一名身着黑色吊带短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倚在茶海旁,眼神带着几分迷离,似是微醺。
听到推门的声音,她慵懒地抬眼,竟然露出一抹模糊的笑:“哎呀,你可算来了……等我好久啦。”
言语间带着亲昵,扭着腰就走了过来。
陈青心头一凛,立刻退后一步,抬头再次确认门牌——“兰韵”,没错。
是李茂说错了?
还是自己听错了?
“对不起,我可能走错了!”
他下意识想去掏手机打电话向李茂确认。
但就在这瞬间,他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侧后方另一个方向虚掩的门缝,有极其轻微的、类似镜头反光的闪了一下!
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
虽然江南市的各种冲突都是直接,来得陡,危机感很强。
但这不妨碍陈青的警觉性比一般的人要强了不少,任谁在短时间内接连住进医院,也不会放下防备的心。
在这一刻,他有种直觉这不是走错房间或者李茂说错了的误会,而是一个局!
电光石火间,念头在脑子里闪过,陈青非但没有后退拉开与迎上来的女子的距离。
反而侧身避开女子伸出的时候,同时一步撞在女子的肩头,他和女子同时回到了包厢之中。
反手“砰”地一声将房门彻底关上,拇指精准按下内锁。
“咔哒”轻响,将内外隔绝。
门外似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陈青把手提包一扔,看向被他这一连串迅捷的动作震摄住的女子。
“要想活命,就闭嘴!”手掌一把抓住女人的胳膊向后一推,手指精准的对着对方,眼里尽是杀意。
女人是真的被吓到了,一言不发的向后退去。
陈青背靠门板,隔绝了外界窥探。
他迅速扫视包厢——无其他出口,窗外是封闭的天井。
如果这是一个局,只要被看到现场,解释毫无任何用处。
呼救就等于自落陷阱。
即便是联系学校,恐怕也是正中别人的下怀。
自己在宿舍和走出学校无人给自己作证是为李茂解惑而来。
这说不清道不明目的的来到这里,无论真假,声誉都会受到影响,甚至导致受损。
对方真是抓住了一个好机会,手段阴毒,时机刁钻,是要在他毫无防备时,一击致命。
这是在省城苏阳市,不是在江南市,他还可以有用的人和关系。
时间根本不允许他等待和考虑太久,这已经是危急到自己安全的迫切时刻了。
没有半分犹豫,陈青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柳艾津所给信封内写的那个号码。
但眼睛却一直不敢放松对那个女人的直视。
电话接通,响了四声之后才被接起。
“喂。”一个平稳的男声传来,无波无澜。
“钱先生,我是陈青,江南市柳艾津市长的下属。”陈青声音尽量保持在对方能够听清,却音量控制在最小的状态,“此刻在苏阳市省委党校附近‘清心茶舍’,兰韵包厢。遭人设局,门外有偷拍。情况紧急,请求帮助。”
“你叫陈青?”
“对,之前是柳市长的秘书。”陈青尽量把自己的身份都一一告诉对方,现在对方就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
对面沉默了,并没有回应。
陈青感觉到包厢门外已经有什么贴了上来,估计是设局的人贴在了门外。
煎熬的两秒钟之后,钱鸣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依旧毫无起伏,“原地等我。十分钟。”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陈青收起手机,紧绷的神经却一点也不敢放松。
对面的女子显然是被这紧张的气氛吓住了,哆嗦的缩在包厢的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
陈青把手指竖在嘴中间,示意她不可出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最开始凶狠的威胁,和一直背靠着门没有靠近的原因,那女子还真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尽管害怕,却一直在点头回应。
陈青现在不敢再打电话发出声音,他在赌对方现在还在确认包房里是不是自己。或者,自己有没有进包房。
毕竟周末他穿的是休闲装,并没有像平常一样穿着灰色夹克。
而且,虽然因为吃泡面耽误了一些时间,但正因为这句刚泡了面,李茂未必会认为自己就这么急匆匆的赶来。
如果不想留下痕迹,是不会去前台询问的,最快的班上就只能打电话。
陈青马上把手机调到静音,连震动也关掉。
果然,不到一分钟,手机的屏幕亮起,陈青不接也不挂断,就这样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李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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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流过,电话接二连三的响了好几次。
但陈青都一直看着,等时长自然结束。
约莫真的只在十分钟左右,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短促低喝和推搡动静。
旋即,包厢门被叩响,一个沉稳男声传来:“陈先生,钱先生让我们来的。请开门。”
陈青透过猫眼看去,门外是两名身着深色便装、气质精干的平头男子,眼神锐利,身姿挺拔。除此之外,走廊上没有看见其余人的踪影。
他打开门锁,拉开房门。
为首男子微微颔首,态度恭敬:“陈先生,你可以离开了。后续我们来处理。”
陈青瞥见走廊尽头,茶舍经理正对另一名便装男子点头哈腰,不敢侧目。
“多谢。”陈青不多言,点头致意,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包房里面,“别为难她,问清楚就行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点小小的善心有没有用,但这女子没有开口呼叫,没有发出别的声音,就已经算是帮了他大忙了。
便装男子看了包厢里面一眼,点点头。
也不知道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了,还是答应。
但这都不是陈青能够要求的了,拿上自己的手提包,径直穿过走廊,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刚出茶舍,夜风吹来,全身竟然有冰冻的感觉,才发觉自己内衣都已经被汗水湿透。
里面会怎么解决,陈青不知道。
但他动用了柳艾津给他的护身符,他就必须要告诉柳艾津。
回到宿舍,把衣服全脱了粗粗的擦拭了一下,拨通了柳艾津的电话。
当陈青把事情完整的告诉了柳艾津之后,柳艾津在电话里长叹了一口气。
“原以为会是一些棘手的人物,却没想到会是这些垃圾!”
陈青听得出来,柳艾津已经感觉到是祁爽的主谋。
李茂除非真的在现场,否则他有非常多的理由来给自己推托,甚至找出不在场的证据。
至于电话号码这件事,完全可以说不清楚,就是一口咬定没有打电话。
“对不起!”陈青有些愧疚,原本这个电话应该是能给自己更大的保护的,却不曾想到用到了这些小角色头上。
自己明明已经没有给祁爽任何为难,但人心有时候真的很难去把握。
坏,是从根上坏!
电话那头,柳艾津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这短暂的寂静比起在茶楼等待的十分钟更让陈青感觉到煎熬。
内心中对于柳艾津多了一些感激中又多了不少的疑惑。
他虽然看不见电话那头柳艾津的模样,却也能想得出乎她现在应该是在思考,可是她思考的方向却让陈青完全看不明白。
“你动用这个关系,是对的。”柳艾津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很冷静,“在这种地方,你也没有处理妥当的方式。”
她略一停顿,语气转为锐利:“祁爽......看来是金禾县把他养得有些自傲了!”
陈青没敢接话。
电话那头柳艾津似乎从刚才的情绪里转换了过来,“后面的事,你就不要管了。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明白了吗?”
“好,我知道了!”陈青应道。
柳艾津的态度明确,意味着后续该怎么处理,她已经心中有数。
即便是自己刚在“兰韵”门口被人拍到了什么,对自己也不会带来任何影响。
“你在党校的表现,我略有耳闻。”柳艾津话锋一转,“秦教授、蔡副院长对你的评价都不错,保持住这个势头,不要被这些魑魅魍魉扰乱了心神。”
“是,柳市长。我会注意的。”
“嗯。”柳艾津的声音缓和了些,“好了,忘记这件事。”
“谢谢柳市长。”
挂断电话,陈青长长舒了一口气。
直到这个时候,他紧绷的身体感觉才逐渐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疲惫。
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把自己全身冲了个遍,赶紧穿上衣服,躺到床上。
柳艾津不算是预测准确,但今天这个钱鸣的能量超出了他的想象。
十分钟内赶到现场,并控制了事态,让对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茶楼经理那恭敬的样子,就能看出钱鸣的能量之大,绝不是一般的身份。
“祁爽......李茂......”陈青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渐冷。
这次对方没有得逞,反而暴露了自身的不堪和愚蠢。
这笔账,他记下了。今日之“馈赠”,他日必当“回报”。
他将手机调回正常模式,李茂的未接来电提示密密麻麻。
他冷笑一声,没有回拨,也没有删除。
这些记录,或许将来还有用。
也能随时提醒自己,不忘今日!
快到熄灯的时候,孙力回来了。
看得出他风尘仆仆的样子,陈青估计他应该是从外地赶回来的。
放包,脱外套,孙力还随口问道:“小陈,周末你就一直在学校啊?”
陈青犹豫了一下,含糊的回应,“嗯。就在附近转了转。”
孙力没有察觉异常,去浴室洗涮一番躺回床上。
“小陈,明天的课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吧!”
这一夜,陈青知道有不少人在忙碌,他辗转在宿舍的床上。
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担心被孙力察觉到异常。
每一次针对他的阴谋和陷害,最后的结果都以他退一步结束。
这一次他隐隐感觉到结果还是不会有太多的差异。
当晨光穿透省党校的宿舍玻璃,新的一周开始。
早晨宿舍里各种忙碌的声音依旧,陈青刻意在食堂多停留了一会儿。
踏着铃声前的最后一分钟,陈青走进教室。
能清晰地感觉到几道目光迅速像锁定一般看着他,目光的对象赫然有祁爽和李茂。
只不过李茂迅速的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祁爽的眼里却没了平日里的自傲,故作镇定的样子终究还是没能掩饰得下去。
当陈青的目光与他对视,竟然像是犯错的孩子一般,猛地垂下眼皮。
假装专注翻动手中的课本,那动作僵硬到近乎滑稽。
陈青心底冷笑,面色如常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笔记本。
有走到讲台上检查了一下粉笔和黑板,确认没有遗漏,才回到位置上坐下。
刚坐下,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柳艾津发来的短信,内容极其简短,只有八个字:安心学习,一切稳妥。
然而陈青看到这八个字的同时,昨天还抱着感恩的心态,瞬间就沉了下去。
预示着结果不受他控制和过问,而他也没有参与的必要。
受害者要选择沉默,接受!
如此的荒唐与可笑,却又无可奈何。
上课的铃声响了足足一分钟,省委政策研究室的艾副主任,才出现在门口。
“同学们,秦教授临时有事,今天的课程有一些改动。”
艾副主任是少有的在职干部又兼党校短训班教师的人。
他今天要讲的课程是《宏观经济调控与地方财政》。
这是一门领导干部在决策地方经济时候的主要参考依据的理论基础。
对于没有经济学基础的领导干部而言,是一项很重要的参考依据。
艾副主任长期从事的研究工作,使得他的理论深厚,各种案例更是信手拈来。
事关自己治理一方的决策依据,即便现在有各种心思的人也都不得不暂时按下心头的情绪,认真听、仔细记录。
一个小时的授课时间结束,按照惯常会休息十五分钟,然而不等下课铃声结束。
教室的后门被轻轻推开,党校副校长和一位身穿深灰色的年轻干部出现,趁着艾副主任刚要开口下课之前,年轻干部快步走到艾副主任身旁。
低声说了几句话,原本收拾教材的艾副主任点点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祁爽同学,”艾副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请跟他出去一下。”
一瞬间,几乎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祁爽身上。
祁爽短暂的错愕之后,站起身。
然而摇晃的身躯却没有站稳,碰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暂却刺耳的声响。
他脸上还强自镇定,甚至对旁边投来询问目光的学员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没能逃过陈青的眼睛。
年轻干部却几步上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祁爽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书本和茶杯,和年轻的干部一起从教室的后门离开。
那随之就轻轻关上的后门,似乎还在刻意维持着上课时间安静的气氛。
一种心照不宣的猜测氛围在无声地弥漫。
许多人已经从课程中收起了心思,眼神毫不掩饰看向那扇极少打开的后门。
原本应该宣布下课,然后离开的艾副主任,却平静开口道:“大家安静,祁爽有紧急公务需要立即回去处理,后续的课程就不能参与了。希望下课后大家不要去耽误他的行程。”
艾副主任的话不像是提醒,反而更像是一种警告。
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言下之意,祁爽要离开这本应该是晋升之路的事前短训班,预示着他的希望可能暂时中止,甚至有可能永久停止了。
教室里陷入了难以控制的低声交流,不少人的眼光都看向了同样来自江南市的陈青。
“好了,今天的这节课到此结束,休息之后我们进入讨论环节,请大家做好准备。”
艾副主任前脚刚离开教室,原本低低的议论声就像海潮由远至近,忽然的发出了轰隆隆的巨响。
第139章 旋涡
“紧急公务?骗鬼呢……”
“这节骨眼上,怕是……”
“啧啧,看来是踢到铁板了。”
声音不低,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都明白,所谓的“紧急公务”,不过是一块遮羞布。
祁爽的政治生涯,至少在可见的一段时期内,已经宣告终结。
孙力微微侧过头,与陈青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摇了摇头,那是不屑和鄙夷。
陈青面无表情地看着祁爽空出来的座位,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祁爽的愚蠢和跋扈是自取灭亡,但这一幕也像一盆冷水,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个圈子的残酷。
无论你有多引人注意,风光时门前车水马龙,落魄时墙倒众人皆推。
迎合与交易是把双刃剑,美酒和穿肠的毒药并非对立的。
而且,真正掌握了权力在手的人,喜欢的是支配。
至于谁的利益受到损害,那只是其中衡量的一个条件,而不是关键。
他特意把目光转向了李茂,对方看他的眼神中居然带着一丝恐惧。
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即将结束,教室里迎来了第二波不速之客。
这一行人,省直机关的人可是非常的熟悉,来自省纪委,从教室前门径直走入,来到忐忑不安的李茂身前。
还没开口,李茂就不自主的站了起来。
“李茂?”领头的一人开口询问,声音短促,不带一丝感情。
“我......我是!”
“我们是省纪委的,现在请你回去配合我们调查,收拾你的个人物品,走吧!”
李茂苦笑了一声,“没什么可收拾的了!走吧!”
祁爽被“叫”走,还留了点面子,而他连一点面子都没有留。
“我能给他说句话吗?”李茂抬手指向陈青。
陈青主动的站了起来,看向李茂,“还是别说了!没有任何意义!”
李茂再次苦笑,微微弯腰,挪步走出了座位,“走吧!”
在省纪委的人一左一右的陪同下,李茂从教室的后门离开,没有再回头和留恋。
做错了、信错了人,这就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
未来,他已经没有未来可言。
因为李茂最后的一句话,在省纪委带走他之后,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青。
都知道这件事肯定和陈青有关,但却无人知道是为什么。
祁爽和陈青都来自江南市,但李茂所在的县和祁爽所在的县虽然毗邻,但毕竟是两个行政市。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关联?
但就是这样的猜测,所有人看向陈青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淡淡的疏离。
陈青敏锐的发现了这一变化,坐了下来。
一个受害者要选择沉默,这让他心里很是憋屈。
就在这个时候,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陈青,你没事吧!”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研修班的班长穆元臻。
陈青摇摇头,“班长,我没事。”
穆元臻在他前面的空位坐下,眼睛看着陈青。
似乎酝酿了一下措辞,“刚才收到消息。省领导很震怒,秦教授掀了桌子!”
“秦教授?”
“嗯”穆元臻浅浅一笑,“想不到吧!”
“他......”
“别问,”穆元臻低声打断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谢谢!”陈青报以一个感谢的笑容。
穆元臻得到的消息,似乎让他对陈青的态度更加的贴近。
没有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而疏离。
也或许并非如他所言所知有限。
同一个宿舍的孙力却如同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两人在宿舍,陈青是刻意回避,而孙力却压根就没有任何要引导到这件事上去的话语出口。
一切看起来都没变化。
但周一上午的祁爽和李茂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学校,无疑让研修班弥漫上了一种无形的压抑。
陈青能清晰地感觉到周身仿佛对不少的同学形成了一层真空地带。
同学们不管是在校内、宿舍还是教室,客气的笑容背后,都有很明显的疏离感。
他心知肚明,不明真相的人,都是因为李茂离去前的那一句话带来的后遗症。
官场最惧怕的就是背刺,而李茂一句本想道歉的话,却无形中给陈青加上一道“背刺”嫌疑。
不管有没有做,但他已经被安上了这个“标签”,很难轻易的洗掉。
“受害者”终究还是没能独善,这也是李茂他们设局的一个最关键的核心。
成败对陈青而言,都会被套上枷锁。
不可避免的给陈青的未来仕途道路的同行者心中,画上了避而远之的危险人物记号。
陈青依旧上课,记笔记、参与讨论,似乎这些经历正在打造他一颗强大的内心。
唯有在独处的时候,眼底才会越来越多的带上了一丝冷意。
这种被变相孤立、被审视的感觉,并不好受。
好在孙力似乎明白了一些,也或许是穆元臻给他透露了一些,两人之间的相处看起来并无变化。
陈青在沉静了两天之后,终于有时间和心情去查一下“钱鸣”这个名字背后的信息了。
之前,他是觉得没什么必要,毕竟这是柳艾津给他的“护身符”,但在查过之后,他更加糊涂了。
钱鸣,盛天集团的董事长,省内知名的民营企业家,外界与之相关的信息和网上披露的消息,都是一个非常有远见和商业头脑的成功人士。
但有关他个人的一些私人信息,诸如家庭、背景,则如同被一层浓雾笼罩,几乎没有可追查的线索。
这个结果让陈青陷入沉思。
一个商人,不管有多成功,毕竟圈子有差异。
为何能如此迅速地调动那般力量,将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消弭于无形,甚至连后续的清算都如此雷厉风行?
这绝非普通的有良好政商关系能解释的。
可网上得到的信息就只有这么多,或许穆元臻或者韩啸知道,可陈青却不敢去询问。
害怕一不小心,把自己就代入到了一个他完全不可控的结果当中。
周五的晚上,孙力如同每个周末一样,又离开了宿舍,就剩下陈青一个人。
苏阳市的热闹却并没传进省委党校的校园。
平时就没有喧哗声,到了周末就更加的安静。
陈青吃过晚饭,认真的整理笔记,暂时将一切未知都放到一边,电话却无声的在他面前亮了起来。
来电号码就是那个“133”开头的钱鸣的号码,略一犹豫,陈青就划开接了起来。
“你好。我是陈青!”他的语气显得平稳,保持着正常的状态。
电话里传来的询问也很简单,“是陈青吗?”
多一次的确认,似乎显得对方很是谨慎。
“嗯,是我!”陈青忍不住的点了点头,虽然对方并看不见,“钱董事长,有事吗?”
“见一面?”
“好,您说个地点,我现在就过来。”
“不远,清心茶社。”
“好。”陈青虽然心头一震,对方依然选择了上周五自己差点被陷害的地点,但他还是毅然的答应了下来。
“兰韵包厢,你应该记得。我已经在这里了!”
“那好。麻烦您稍等一下,我现在就过来。”
挂断电话,陈青的心跳都快了不少。
钱鸣选择在同一个地点见面,是有什么要求的回报还是别的?
这个人情他还不得不还,这个邀约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
匆匆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就拿了手机,迅速出门。
路上一切照旧,可当陈青再次来到三楼的“清心茶舍”门口,却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事。
明亮照人的玻璃门后,两个身高和衣着一看就知道是安保的人员站在里面。
看见他出现,其中一人主动的拉开了玻璃门。
与此同时,以为身着深色职业套装,气质干练的年轻女人便立刻迎了上来。
似乎在对视的瞬间就已经确认了陈青的身份,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中带着职业习惯,“陈先生,这边请。”
一只手微微向前伸出,“钱董已经在等您了,请随我来。”
陈青颔首,跟随她而去。
茶楼吧台后面,那个经理模样的男子带着奉承的笑,垂手站在后面。
记得上周他对前来救他的人,就已经显得很配合了。
但今天这个样子,显然是连站在吧台外都没有资格。
而整个茶楼安静得如同根本没有营业。
这让陈青怀疑,是不是被钱鸣包场了。
“兰韵”包厢的门被推开,内部的陈设似乎依旧,陈青还没有走进去,就感觉到一种压力扑面而来。
一个看上去五十出头的中年人正独自坐在茶海前品茶。
一件质地极佳的深蓝色羊绒衫,头顶的暖光让他显得沉稳中居然有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来了,坐。”钱鸣没有抬头,随意地说道,仿佛是老友常聚。
“谢谢钱董!”
陈青依言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他的视线还注意到茶海上放着一只钢笔,正是他上周不知道怎么遗落下的。
钱鸣将钢笔轻轻推到他面前:“物归原主。”
“谢谢。”陈青收起钢笔,心中凛然。
这个细节表明,那天之后,这里的一切都在钱鸣的彻底掌控之下。
钱鸣分好茶,将一杯茶推过来,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这几天,感觉如何?”
“还好。一切都照旧,当然这只是我个人。”陈青谨慎地回答。
言下之意,别人怎么想的,他无法控制也没去探查。
可他心头,却隐隐有种感觉,钱鸣的声音在哪儿听过,就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之前电话里钱鸣就只有短短几个字,而且,那时候的他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些。
就在此时,钱鸣再度开口:
“波澜迟早会平复。有些人,自己往漩涡里跳,怨不得别人。”
他的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次,多谢钱董出手相助,不知道我能怎么感谢,才会让您满意!”
第140章 谈话
陈青一开始就先把自己的心意表达出来,他这么说也是因为确实自己很难有什么感谢的物品能入对方眼的。
主动一点,自己多少还能掌控一些。
在不违背某些特定条件下,他这份感谢是发自内心的。
“其实我也没做多少。只是给秦教授透露了一点消息。”钱鸣语气依旧平淡。
对于他能在十分钟之内安排人前来解除危机,似乎并不上心。
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似在给陈青解惑。
“秦风的脾气尽管平时比较冷静,但也看什么事。之前就曾经为了学校某些高官学员,敢于拍领导的桌子。这次,应该也是他听说之后,做了同样的事。”
陈青没想到一个教授居然还有这么反差的一面,都说做学问的一般都很儒雅,倒是没想到秦风居然还有这样火爆脾气的一面。
这一周秦风看他的眼神也没什么变化,他甚至都在向穆元臻口中秦教授掀了桌子是怎么掀的。
现在听钱鸣口中说出来,或许还真有可能在某领导面前大发脾气了。
他惊讶的表情没有掩饰,难以置信,“秦教授他还能这样刚烈吗?”
“他是个做学问的,眼里揉不得沙子。”钱鸣看了看自己的手,“而且,他也是顺势而为,图个清净。”
陈青识趣地不再追问,但心里明白,钱鸣对秦风的了解,绝不止于这么简单。
他端起茶杯,斟酌了一下,决定主动试探那个盘旋在他心头数日的问题。
“钱先生,这次……多亏了柳市长和您。”
他措辞小心,仿佛随口一问,“您和艾津市长认识很多年了吧?”
钱鸣抬眼,深深地看了陈青一眼,那眼神中带着玩味,似乎对于陈青的小心试探有些意外。
“你对她了解多少?”
钱鸣不答反问,让陈青准备的话题也有些混乱。
“她是我曾经的直接领导,但时间不长。”
他选择了一个比较模糊的答案,又恰好在知情人面前是能确认的。
“你是怎么让他对你这么看重的?”
钱鸣似乎很喜欢掌握话语的主动权,一句话有逼得陈青不得不认真回答。
“偶然在金河水里救了柳市长一次。”
钱鸣闻言,点了点头,随即不露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她把你放到石易县,是步好棋。你现在根基浅,在一个破乱之后的地方很容易出成绩,倒是下了一步好棋。”
“我只是按照领导的指示,认真工作。”陈青的回应一直谨慎,但却感觉话题始终被钱鸣引导显得太被动,试图打破这让他压抑的对话,“钱董对江南市很了解,但盛天集团似乎没有在江南市有投资项目。”
“你也这么认为?”
“难道......?”
“商场和你们走仕途的不一样,”钱鸣依然没有正面回应陈青的问题,“要有舍得,而且是之前就要判断。对拼的结果,两败俱伤而已。”
钱鸣的回应让陈青似乎看到了盛天集团被人称赞为成功的背后,似乎布局和管理有他过人的一面。
然而,陈青短暂的主导话题,却被钱鸣再次扭转。
“江南市的水,之前混了,现在清澈了不少。但水太清,鱼也活不了。”钱鸣的话里透出一种暗示。
陈青再次试图打探今天钱鸣见他的真实目的,“钱总这是打算试一试江南市的水深浅了?”
“还用试吗?”钱鸣笑了,第一次显得那么随性和随意。“你现在这个位置,能看到一些变化,江南市未来五年,乃至十年应该不错。”
陈青有些弄不明白钱鸣到底什么打算了。
看样子不像是来索求感谢的,甚至很不屑陈青的感谢。
却对江南市的发展透出一股跃跃欲试的态度。
“这都是政府和企业共同努力才会出现的结果。”陈青的回答依旧保持克制。
“说说你,”钱鸣忽然话题来了一个大幅度的转变,“听说你离过婚?”
“啊!是的。有过一段三年婚姻,很不幸遇到了一家只看重权势的人。”
“他们现在后悔了?”
“应该有一点吧。但已经不重要了,都去了外地!”
“哦!”钱鸣点点头,“你现在这个位置再婚应该没什么难度。”
“钱董说笑了。更难!”陈青摇摇头。
“也是。你自己的想法也多了!”
钱鸣刚坐直身体,陈青就起身,第一次主动给他面前的杯子续上茶水,“钱董今天请我来,还有什么指教的吗?”
“其实就是过来聊一聊,救了人总是要多了解一下救的人值不值得,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但值得与否,说的话始终只是说的。”
“哈哈!说得好!”钱鸣这次是真的放声笑了出来,端起面前陈青给他续好水的茶杯,“请。”
陈青瞬间明白,钱鸣这是要结束这次见面了。
而他,依然没有拒绝的权利和理由。
相比起钱鸣对他的了解,他对钱鸣的了解太少。
他起身告辞,钱鸣只是微微颔首,并未相送。
仿佛他就是长辈叫小辈前来问一问,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事。
这次平静的走出“清心茶舍”,陈青的心境却无法平静。
钱鸣与自己见面的目的,而且还特意选了这个地方,不会是因为离学校近,但其中到底为什么,他依然一头雾水。
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钱鸣似乎真的没什么目的。
甚至就是他所说的,只是简单的对陈青的进一步了解而已。
回到宿舍的陈青,完全静不下心来看课本。
与钱鸣短暂的会面,一直是在钱鸣制造的气氛和范围内对话。
几次想要扭转,都被钱鸣巧妙的避开又引入了别的话题。
钱鸣看似随意,实则一定是话中有话,让陈青不得不反复咀嚼他的真实目的。
可,无论他怎么思考,完全没有头绪。
钱鸣与柳艾津之间,原本他还在猜测是不是有一些特殊关系,可从钱鸣吝于多言的对话中,他感觉自己的猜测可能有误。
唯一的收获,就是在实力面前,一切都是空谈。
只有自己掌握了话语权,才能掌控局面。
这件事的影响,随着时间的推进,慢慢的变得淡了不少。
一直到课程进入到后半段,三个月的研修学习,快要到结束。
课程也从纯理论和理念上的思考,进入到了具有实战性的课程。
这一天上午,课程是《区域经济与产业布局模拟研讨会》。
这是带有实战状况的模拟,学校专程邀请了省发改委一位资深区域规划专家胡汝同主任主持。
学校从校长到任课老师一共来了七位。
学员们都感觉到这一次的模拟研讨会并不单纯的只是一次类实战的教学,恐怕另有深意。
联想到即将结束的研修班学习时间,很可能是结业前的一次不公开考核。
教室的桌椅被移开,布置成了一个类似圆桌会议的现场。
专家和教授们在一起,学员被分成了几个小组,依次团团围坐着。
而今天的模拟研讨会,是围绕一个虚拟的“江北县”进行产业规划设计和探讨。
开放式的探讨,并没有设定具体的进程,学校似乎也并不急于要大家确定方向,没有规则、没有限制。
这样的目的,显然是希望能从细微处开始让大家明白区域经济和产业布局之间的关系,以便今后在工作中身为领导在决策的时候的思考方向。
一开始的讨论,还是从班长穆元臻那一组首先发言,提出了破局为基础的概念。
毕竟,当下不可能有一个新的产业全无的“江北县”存在,一定是在原有的县域基础上展开工作。
很有一些省级领导在发言时候的定调。
而这话并没有引起学校老师和专家的反对,大家也都觉得在这个基础上是个好的方向框架。
发言由此开始,最初还是有些发散。
陈青所在的小组同样如此,组员的发言最初都不愿意主动切入重点,话语中打着官腔,带着几分纸上谈兵的理想化。
自从陷害事件之后,陈青也刻意的让自己低调。
因此,一开始他也没有急于发言,只是安静地听着。
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自己的体会和关键点。
在一位来自本省工业强市的学员孟庭提出在“江北县”上马高端装备制造基地,打造量级园区,大家都在附和的时候,陈青依然没有表态。
偏偏孟庭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直接把话题甩到了陈青面前。
“陈青同学,你是我们这一届研修班的学习委员,肯定有自己的见解,你来分析一下,这个提议最终能否实现区域经济与产业布局的最终设想?”
陈青淡淡一笑,“结案的评判是专家和老师们的事。”
第141章 消极开会
或许陈青回避了他的问题,让孟庭脸上有些挂不住,开口道:“你也是我们一组的,大家都在说自己的意见,你这是用消极的态度对待今天的研讨会!”
陈青放下了手中的笔,“冷静、客观的分析,作为决策者,是不是应该听取完意见之后再来参与?”
“你!”
孟庭显然没想到陈青一句话就把他压了下去。
研讨会虽然没有明确身份,但正常的政府研讨会流程,确实是领导在最后才做总结。
对方既然把陈青挂在了学习委会这个名头上,陈青顺势而为,就一点问题也没有。
不等孟庭再发难,陈青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各位同学,”他声音不高,但敲击桌面的动作和却让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我们或许可以先跳出‘江北县’的虚拟框架,看看我们身边正在发生的真实案例。”
他没有看自己面前的笔记本,而是巧妙的将曾经在课堂上,教授讲过的案例说了一个出来,让大家注意今天的模拟研讨会的主题。
“大家先审一审主题,区域经济与产业布局,仅仅只是考虑打造产业布局,‘区域’两个字放在什么地方了?”
“刚才孟庭所说的高端装备制造基地,本来就是一个适用性有限制的制造行业。大家想过他能给江北县带来高端人才就业,Gdp的增长,但对于区域经济带来了什么?”
陈青的话一句接上一句,“有没有考虑过供应链,销售渠道,政府指导产业布局该怎么做?”
“其余的先不谈,单就是产业布局,政府有没有能力给出足够的指导性的政策,谁来制定?谁来规范?”
陈青的话让所有人全都感觉到震惊。
如果单纯只是只是考虑“江北县”,打造高端装备制造基地,无疑是一个县乃至整个市的名片。
提出这个方案的孟庭,的确从自己原来城市的基础上,说出了一个很不错的方向,但要是真的考虑陈青所说的问题,不少城市都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要是单纯的考虑Gdp增长,高端人才就业,不得不说还是有一定眼光的。
但设定目标之后,前期的政府指导、投产后的企业指导......后续问题也的确会让政府头疼。
“你这是狡辩?”孟庭反驳道:“我们既然是在课堂上讨论‘江北县’,那就是指定了区域。你这是提不出好的方案,就诋毁他人的意见。如果你要是一方领导,这个城市一定就会裹足不前,缺乏进取。”
顿时,整个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青。
对方说出的论调,抓住了陈青最薄弱也最不好反驳的一点。
“你说的没错!如果单纯只是否定项目,再说区域经济与产业布局的研讨就失去了意义。”
陈青一点没有生气,反而直面问题,“区域经济讲究的是与周边联合,形成有效的经济共生、共存、共同发展。像高端装备制造,是一个城市的Gdp增长的重要产业,但与区域经济这个论题就扯不上边了。”
陈青这是直接否定了孟庭所说的‘江北县’就是区域的概念,而是把区域的概念扩散更大。
“那你倒是说啊!空口白话谁不会!”
“那我就说个最简单的。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今天给出的‘江北县’这个假设的区域在哪儿,我也不清楚,但如果这个‘江北县’是江南市的‘石易县’,打造区域经济与产业布局,我有一些设想,请在座的老师和专家也帮忙参考一二。”
陈青话一出口,省发改委的专家胡汝同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石易县陈青副书记,你这不是在参加学校的模拟研讨会,是要免费找专家论证啊!”
陈青丝毫没觉得被对方看穿了目的而尴尬,站起身来微微鞠躬,“一方政府官员,自然要时刻心中装着地方治理。今天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多专家学者都在,况且,‘江北县’是虚拟的,‘石易县’却是真实存在的。”
陈青的一席话,专家、老师们还没觉得有什么,在座的学员却一个个都像是迎头一棒敲醒了。
特别是那些县里的一、二把手,更像是醍醐灌顶,眼睛瞪得老大。
是啊!
这样的机会,上哪儿找去?
在座的老师、省发改委的专家,这不就是一次机会难得的自己区域经济发展的研讨会了吗!
真要是遇到这样的时机,你要请省里的专家,花钱都是小事,人家有没有时间来管你都不一定。
现如今,这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干嘛去空谈“江北县”!
“对,对,对!”
“学习委员就是不一般!”
各种附和之声,一下就汹涌而出。
孟庭的脸色瞬间就涨红了起来,是啊!
自己要是刚才借着这个机会,真的请教一下,说不定就会真的给自己的市里找到一个大的区域经济发展设想。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陈青把话说出来了,他就不可能停止。
主动的拉过一个白板,一个人在围坐的圆圈中间,开始讲述起当下石易县的状况。
包括已经签订了投资的冷链物流基地与旅游高速这一新的交通规划、原有的石易县产业等等。
就在大家以为他会直接请教的时候,陈青却是话锋一转。
“产业的布局,核心在于因地制宜和链条思维。”
“我们拥有生态资源和农业基础,所以冷链物流是打通产销堵点、提升农产品价值的关键‘立’;而青石镇的教训,则警示我们,在‘破’除旧有发展模式和治理顽疾时,必须注重信息透明和群众工作,否则再好的项目也可能引爆风险。”
“省里规划新的旅游高速线路,这不仅仅是交通的‘破’,更是时空概念的‘立’。它将彻底改变区域的区位劣势,届时,我们的冷链物流就不再是服务一县一市,而是可以依托高速路网,融入全省甚至跨省的大流通体系。配套的服务业、沿线特色农业观光带、物流集散中心……这些都是可以前瞻性布局的‘立’。”
“所以,我有以下的一些思考,在区域经济打造中‘破’、“立”的想法,还不成熟,供大家参考批评。”
“关于区域经济,不求短期的利益相争,高端人才引进困难是事实,但可以从借用、到引用再到有条件聘用,为企业提供足够的人才储备,而不是一味的高薪补贴、人才基地等等措施。”
“这样,虽然有些抠门,但也能很实在的降低财政压力,还可以立竿见影。毕竟石易县并不是传统的工业强县,也没有工业发展的基础和经验......”
他引用了自己在工作中积累的数据,分析了潜在的市场空间和就业拉动效应,思路开阔,逻辑缜密,将一堂模拟研讨课,讲出了实战战略规划的味道。
教室里频频点头不只是同班的学员,就连主持的专家和老师都听得津津有味。
虽然陈青所说的还是一个模型和思路,但方向和规划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差的只是把思路落实到具体的执行层面上。
但一个县领导能做的,陈青不只是做得很好了,还做的非常的好!
当他说完,胡汝同第一个鼓掌,“陈青的思路非常清晰,不只是有理论基础,还有很强的实践性和前瞻判断,立足本地,放大区域经济布局,很有见地。”
穆元臻坐在不远处另一组,目光落在陈青身上,那抹欣赏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陈青凭借接连的扎实表现,已彻底在研修班中奠定了“能吏”与“干才”的人设,这种认可,源于实打实的能力,远比任何钻营都来得牢固。
陈青占用的时间太多,而胡汝同和学校的老师也没有拒绝陈青这趁机“占便宜”的做法。
尽管各有研究方向不一,而且并非完全是落在经济层面,但也都乐意给出自己的意见。
陈青是一点不客气的打开手机录音,边听边记边录。
要不是秦教授出声阻止,陈青还真有可能把原本的模拟研讨会搞成了石易县的发展座谈会了。
一场本应该百花齐放的模拟研讨会,效果是达到了,但受益最多的是石易县。
最大的关注点和人无需置疑就只有陈青了。
就连最初提出框架防线的穆元臻都只能甘拜下风。
不止如此,陈青还成功的拿到了胡汝同的电话,并成功邀请他有机会到石易县来指导工作。
虽然这种口头承诺最终能不能成行是两回事,但至少有了一个基础。
破局,有时候就是抓住了机会不放手。
羡慕、嫉妒已经不足以表达同学们的心情。
因为陈青占用的时间太多,模拟研讨会到中午结束,后悔的人太多了。
大部分人因为没有做足准备,即便给了他们机会,也无法像陈青阐述得这样全面。
下午原本就是研讨会之后的自习时间。
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在宿舍,陈青也在宿舍里整理上午在模拟研讨会上获得的宝贵建议。
孙力同样也是在整理自己的笔记,内急上厕所。
可不到两分钟,孙力就在卫生间里出声叫了出来,“陈青,快,看推送的新闻。”
陈青正记录得有劲,不在意的回应道:“老孙,上个厕所,你激动个啥。等会出来说,不行吗!”
第142章 结束挂职
然而,他想安静,孙力却不这么想。
一分钟不到,就从卫生间里冲了出来,拿着手机递到陈青眼前,“看,你好好看看。金禾县这回可是出了大名了!”
陈青定睛一看,是本省一家权威新闻客户端的推送。
标题颇为醒目:《决策失误、涉嫌违纪,金禾县委书记祁爽被免职接受调查》。
文章内容虽然措辞严谨,但列举的几项“工作失误”,明眼人都能看出分量不轻,其政治生命已然断送。
“动作真快。”陈青淡淡说了一句,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手中的材料。
这个消息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公开的方式迅速尘埃落定。
从党校课堂上公开“带”走,已经是很重的处罚了。
没想到最后柳艾津又给出了这么强势的回应和震慑。
是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改变,还是其他原因,他现在还不清楚。
也有可能是祁爽被工作需要为理由“带”回去,本来就是这个打算,只是选择在这个时候才公布。
正如孙力所说的,之前的金禾县或许还不太出名,但党校课堂上被带走,加上这个新闻,金禾县真的出名了。
一个研修班几十个同学,会把这个消息回到到全省。
孙力摇摇头:“所以说啊,人呐,保持自己的节奏才是正道。”
第二天,这个消息正如陈青所料,已经在研修班的学员中传开。
相比李茂一直还没有具体的消息,祁爽的结果似乎也会有个参考。
众人反应各异,有唏嘘,有暗叹,更有不少人将目光再次投向陈青,其中的意味更加复杂。
大家都不是傻子,祁爽对陈青不满不是什么隐秘的事,刚来研修班不久就已经展现出来了。
如今祁爽黯然落马,而陈青却在党校又一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剩下的研修班学习的日子并没有多特殊,似乎和往常一样。
只是,很明显大家都看得出来,真正的结业考试其实已经结束了。
最后的那一张试卷或许也只是一个参考。
研修班结业前的最后几天,就是在这种微妙而忙碌的氛围中度过的。
陈青那日在模拟研讨会上的“实战演示”,带来的变化终究还是打破了之前因疑似“背刺”带来的无形隔阂。
这样务实的青年干部,未来的前途是可以展望的。
今天的同学,明天就很有可能成为新贵。
要知道,在同班的学员中还有省委组织部的穆元臻。
挂职结束,立即就参加研修班,回到省委组织部的晋升几乎就是班上钉钉的事。
不少学员,尤其是那些主政一方的区县领导,开始主动与陈青交流。
话语间不乏拉近关系的明确表达,甚至已经隐晦地提起如果有机会与省发改委专家搭线的可能性了。
陈青没有因为改变而沾沾自喜,反而更加谨言慎行。
应对也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热络,也保持了必要的礼节。
他清楚,这些善意的背后,是利益与价值的考量。
模拟研讨会上的表现仅仅只是让别人看到了自己的能力和实干。
但如果自己背景依旧简单,祁爽的未来也许不一定是自己的未来,却也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乎所以。
因为,每一步都还需要稳步前行。
而通过这件事,他对秦风教授的力挺和钱鸣依旧模糊的背景,深不可测的出手,心中有感激也有疑虑。
稍有不慎,一步就会深陷泥沼之中而无法自拔。
结业考试的内容,果然并没有夸张到让人抓耳捞腮,只要认真学习的,通过考试还是比较容易。
而随之而来在公布成绩之后的结业仪式,没有像大学毕业那么浓重,反而仪式简单,略显得有些庄重。
不出所料,陈青的名字出现在“优秀学员”的名单上,还会记录在档案之中。
这么浓墨重彩的一笔,三个月的学习,对陈青而言,可以暂时放下这一阶段的紧张了。
同样的优秀学员还有八个人,穆元臻这位班长,同样也是优秀学员,在结业的时候,如同报到的时候一样,作为代表上讲台发言。
发言的内容少了一些官话,刻意的展示了自己幽默的一面。
但在结尾还是很严肃的代表全体学员向学校表示了感谢!
不少学员所在城市已经安排了车辆前来接人,陈青原本想在省城多停留两天的想法也因为江南市委组织部热情的安排不得不放弃。
在回宿舍收拾物品的时候,穆元臻特意又进了他和孙力的宿舍。
这一次丝毫没有找借口的意思,男人的拥抱充满着认可和力量。
在放开之后,笑道:“回江南市之后,记得坚持你自己的理念,江南市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否则,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承蒙班长厚爱,下次我记住了,川菜!”
“哈哈!”穆元臻大笑,“其实,我只是喜欢辣,不在乎什么菜系。家常菜才更合口味!”
短短的几句对话,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在无意中就更近了一步。
之前在韩啸的宴请上的川菜,陈青还没有特别注意。
但那之后的第二周,终于等到穆元臻有空,两人加上孙力,在校外找了个饭馆吃饭的时候,陈青特意点了一个水煮肉片,穆元臻的筷子果然在这道菜里进出的次数更多。
那一餐只是便饭,穆元臻之所以接受,也是给陈青一个还人情的理由。
既不挟恩图报,也没有让陈青破费,
跟着“沾光”的孙力是只顾吃饭,一句废话也没有。
而今天,穆元臻终于说出了他真实的目的,看来他是有意对陈青另作安排。
虽然不一定他说了就算,但对于现在还只是副处级别的陈青而言,要调动他并没有多难。
甚至,最多也就是告知一声。
穆元臻的“放弃”,或许是暂时的,但陈青也颇感庆幸。
否则,要真把他换了岗位和地方,对于一个毫无根基的他而言,未必是好事。
“班长是打算明天就回去报到还是有别的安排?”陈青试探的问道。
“昨天领导就打电话来了,想休息是不可能的,待会我就要去报到了。”穆元臻的感慨中也透露出他被领导认可的程度。
这算不上是在炫耀,更像是在告知陈青一个消息。
握手道别的时候,穆元臻特意说了一句:“郑书记,是个比较容易相处的领导。工作当中不要有太多的压力。”
“郑书记?”陈青捕捉到这个略有些陌生的称谓。
“嗯,就是江南市刚上任的市委书记郑江同志,作风......很硬朗。”穆元臻语速不快,似乎在斟酌用词,“回去你就知道了。”
陈青心头微沉。
他前脚打破党校研修班报到,次月初新任市委书记、政法委书记就到岗。
他倒算不上是缺席欢迎领导,但回去之后也要尽快找时间,去求见一下这位决定江南市未来政治生态的一把手。
穆元臻口中的“硬朗”可不是一个能被忽视的名词。
穆元臻离开没多久,接陈青的车就到了。
孙力说还要在省城待一天再回去,邀请他有空去普益市交流,陈青满口答应下来,告辞之后才上车离开。
接陈青的车刚进入江南市范围,他就吩咐司机先不回石易县,直接开往市政府。
虽然没有明说时间紧迫,但市委组织部派车来接本身已是一种暗示——他得先去报到。
这既是组织程序,也是他向市委市政府表达感谢的一种方式。
这次研修班虽不授予学历,却是干部晋升前公认的培养与考核环节。
陈青拿到结业证书和“优秀学员”称号,无疑是一份含金量极高的答卷。
他先到市委组织部“验明正身”,李春秋特意与他聊了几句,话语中多是勉励,却只字未提他学成归来后的任用安排。
陈青心里清楚,自己能破格晋升已属不易,大概率还得沉淀一段时间。
至少,在石易县挂职这一年得做满。
临走前,李春秋含蓄地提醒他,该去见见新上任的市委书记。
陈青自然明白其中深意。
郑书记到任已两个多月,而自己这段时间恰好在研修班学习。
无论是作为市政府的副秘书长,还是挂职的石易县县委副书记,这都是一趟必须走的程序。
刚走出组织部,就在走廊上撞见步履匆匆的欧阳薇。
打过招呼,陈青才得知柳艾津和领导班子正在开常委会。
“老师,您可能得稍等一会儿,常委会还没结束,柳市长和郑书记都还在里面。”
陈青点了点头,“会议结束后,如果领导那边方便,你通知我一声。”
回到自己副秘书长的办公室,刚给李花打完电话交代行程,赵皆就敲门进来了。
“秘书长,恭喜您学成归来!”赵皆满脸笑容,语气热络。
“赵副科长,坐。”陈青应了一声。
“听说秘书长这次在研修班表现特别出色,高晓东副市长还有意让您提前结束挂职呢。”
“是吗?”
“傅瑶说的,据称今天的常委会上高副市长就会提出来。”
“嗯,应该只是领导的一个想法。”陈青语气平静。
第143章 回归县里
高晓冬这一举动,无非是示好。
柳艾津的初衷,以及他目前的处境,都不允许挂职时间缩短。
不过,高晓冬这么做,确实会在某种程度上增加他的筹码,也反映出对方的态度。
眼下,旅游高速项目已动工,几个标段同步推进,石易县正处于敏感阶段。
尽快完成拆迁安置工作是重中之重。
此时任何风吹草动,都别有深意。
赵皆主动透露消息,既是向他这位“伯乐”表明态度,也暗含对未来提拔的期待。
秘书二科自陈青不再兼任科长后,科长一职一直空缺。
赵皆之所以能晋升副科长,力压原来的曹正,成为科里的实际负责人,全靠陈青一手提拔。
只要陈青在市政府还有话语权,他赵皆提拔正科只是时间问题。
这不是政治交易,而是从陈青决定提携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深度和陈青绑定。
和赵皆聊了没几句,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市委办公室的号码,但没想到打电话的竟是郭峰。
这个曾经是林浩日的秘书,又接手继续为柳艾津待市委书记期间服务,到现在却依然还为新任市委书记郑江服务的三任秘书,如今看起来依然还在市委占据着一席之地。
“陈秘书长,郑书记请您过来一趟,要见你。”
“好,我马上到。”
陈青语气有些生硬的答应,没有感谢,也没有客套。
放下电话,看向赵皆。
赵皆已经站起身,“领导,科里还有事,我先去忙。”
“等等,”陈青叫住他,“郭峰现在是什么职务?”
“市委办副主任。”
“就只有这个职务?”
“嗯,”赵皆点头,“听说郑书记原本打算带秘书过来,但柳市长已经先一步取消了市政府秘书岗,郑书记也就顺势撤了秘书岗,目前由市委秘书长和联络员协助工作。”
“原来是这样。”陈青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柳艾津这一手,安排得真是精准。
郑江初来江南市,新气象需要基础支撑。
此前柳艾津以副书记、市长身份代管市委工作,不动市委的人,原来早已埋下这一步棋。
看来,柳艾津对这位新任市委书记并非毫无防备。
而郑书记的做法,似乎也不像穆元臻所说的那样“硬朗”。
不知是暂时低调,还是另有考量。
赵皆离开后,陈青没有立刻前往市委书记办公室,而是先打电话给欧阳薇。
得知柳艾津也在郑书记那里,同时在场的还有新任政法委书记。
由于柳市长还没回办公室,欧阳薇也来不及请示他是否有空。
三位主要领导齐聚,这阵仗有点超出陈青的预料。
不过这样也好,一次性能见到几位领导,倒也省事。
*****
市委书记办公室隔壁的小会议室里,陈青见到了江南市新的权力核心。
市委书记郑江居中而坐,约莫五十岁,寸头,坐姿笔挺。
让陈青回想起之前查阅的有关郑江的资料。
原省委统战部副部长,最早是部队转业干部,他出任江南市市委书记,不像是外放锻炼,更像是前来协调关系的。
而今天见到他本人,陈青又有一些额外的思考了。
或许穆元臻所说的“硬朗”是指他说话做事的风格。
从进门第一个开口对陈青的称呼就能感觉得到,“小陈,培训结束,你可是为江南市争光了。快,来坐。”
市长柳艾津和政法委书记向东来则是安静的坐着,显然今天郑书记的召见是带有目的性的。
柳艾津的内敛是尊重,仅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移开了视线。
向东来却满脸微笑,也是一言不发。
陈青先是微微鞠躬向三位领导问好之后,委婉的说道:“郑书记,三个月学习,坐的时间太久了,我站会儿!”
郑江的眼神透出一丝意外,却没有坚持。
“陈青同志,”郑江语气中依然带着一丝欣慰,“你在党校的表现,校方已经给市里反馈了。很不错,省领导也对此有关注,‘破与立’的思考,艾津同志跟我提过包书记也问过你类似的问题,能举一反三,超常发挥,是个不错的苗子。”
陈青眼角的余光看见柳艾津的眉梢微微一挑,却没有出声。
当下有些明白,郑江当着面提这个问题。
是在提醒陈青在党校的研修班,之所以能把“破与立”的思考贯穿整个三个月的培训,包书记的提点有很重大的原因。
他也不得不认这个道理,“去党校报到前,包书记专程前来江南市的指点,我一直铭记在心。”
郑江微微点头,话锋一转,“但是,光有想法不够!关键要看落实,看结果!”
陈青平静的将结业前的那一场模拟研讨会的结果说了出来,“我相信有省里的专家指导,石易县的工作开展和经济提升,会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不错!”郑江眼里闪过精光,“但石易县之前积累了一些问题,你去了之后,局面有所改观,这很好。但要彻底扭转,还需要下狠功夫,要时刻记住党纪国法,干部素质的规范,定是前提,发展才是硬道理,这两手,都要硬!”
这番话,看似鼓励,实则是在定调子,也是在施加压力。
他强调的是“法纪”、“稳定”、“结果”,
与柳艾津之前重用陈青时更注重的“破局”、“革新”理念,隐隐有所区别。
正当陈青点头欲要斟酌回应之时,柳艾津适时的插言进来,“郑书记的要求非常明确。陈青,你在石易县的基础打得不错,冷链项目要加快推进,未来的旅游高速更是重大机遇。回去后,要深刻领会市委的指示精神,团结班子,扎扎实实把各项工作落到实处,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她的话,像是在郑江划定的框架内,为陈青指明了具体的工作方向,也是一种无形的保护。
郑江并没有补充和反对,反而是向东来接过了话:
“石易县的治安状况,已经有所改观,也能起到保驾护航的至关重要的作用,你要大胆放心的施展,市委领导都很关注,有困难和问题直接说,不要有任何顾虑。”
三位核心领导,三种不同的风格和侧重点。
陈青瞬间感受到了微妙的关系和权力互博,而石易县似乎又成了江南市权力格局的中心磁场,心头暗暗叫苦!
他站直了身体,态度谦逊的表示:“感谢郑书记、柳市长、向书记的指示。我一定认真学习领会领导要求,回去后抓紧落实,恪尽职守,努力做好石易县的各项工作。尽快将研修班的学习成果转化到实际的工作当中。”
“行了,听说一回来就直奔市里,也没好好休息。”郑江站起身,“回去好好休息,我特批休息一天,后天到岗位上好好工作。期待你的工作表现。”
从市委的小会议室出来,陈青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了市长办公室外等候。
欧阳薇连忙起身让座。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了秘书岗位,这里也不叫秘书室。
但这独特的办公室依然还是引人瞩目的地方。
陈青压了压手,“你坐。不用管我。”
顺手拉过一边的椅子坐下,“怎么样?现在工作还有没有不适应的?”
“谢谢老师,我感觉比刚来的时候顺手多了!还要多谢您给我的资料!”欧阳薇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办公桌后面回应。
“坐吧!”陈青笑道:“都说了在单位不要叫老师。”
欧阳薇没有坐下,而是低声说道:“金禾县那个祁爽落马后,金禾县县委书记的职务一直空缺。郑书记在常委会上提了一次人选问题,组织部那边据说已经在考察人选了。”
陈青点点头,“我知道了。是应该要补偿人选。”
但心里却已经隐隐有种感觉,看来这个人选的落定,还在郑江和柳艾津的博弈中。
这个时候,似乎自己在这个时候单独再见柳艾津,官场的博弈会有微妙的倾斜。
“欧阳,不要告诉柳市长我来过。”
陈青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石易县那边有事还需要处理。就不麻烦柳市长了。”
欧阳薇不疑有他,点点头,“那您有时间的时候,告诉我,我提前给柳市长请示。”
陈青微笑着点点头,“有什么不懂的,记得打电话给我。”
“谢谢老师!”欧阳薇连忙躬身致谢。
陈青转身走出这间他曾经很熟悉的办公室,给送他回来的司机打电话,麻烦他再送自己一趟回石易县。
返回石易县的路上,而他眼中却闪现的是郑江那双锐利的眼睛、柳艾津内敛的点头,以及向东来看似鼓励实则意味深长的笑容。
江南市的水,果然更深了。
郑江的“硬朗”带着审视与收编的意图,柳艾津缜密在一点一滴中不着痕迹的就已经布局。
他这个刚刚在省里挂了号的“优秀学员”,回到县里,一举一动似乎都在牵扯着格局变化。
而他似乎又一次不情愿却毫无办法的被立在了中间。
第144章 违纪!
车刚进县委大院,三个月没有回来,陈青就察觉到了大院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
几个县委的工作人员看到他,没有露出那种看见领导的敬畏和应该表现出来的“欢喜!”,反而远远地就停下脚步,除了恭敬地打招呼,眼神里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闪烁。
他把行李直接放在了院子里,直奔李花的办公室。
“我们的优秀学员回来了!”李花见到他,“怎么不多休息一天。”
“大院里这是怎么了?”陈青没有理会她的调侃。
李花原本还看似平静的脸上笑收住,哼了一声,“欺负我这个女流之辈!”
“李姐,好好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陈青一脸的关切之色绝不作假。
“还能有什么事,就是旅游高速拆迁的问题。一堆破事!真以为县里拖不起吗!”
陈青双眼就这么看着李花,这个不在乎钱,不在乎仕途前程的女人,要让她心里有波澜还真的不容易。
“好了。”看到陈青直视自己不说话,李花终究还是有些绷不住,说了实话。
拆迁工作原本是有高速管理指挥部统一管理,到各个地方由各县配合执行。
但这其中就冒出几户硬骨头,不只是要提高标准,还一再的反悔。
原本指挥部已经打算放弃,打算改道了。
心有不甘的这几户,又联合其余还在观望的,这一下改道是不可能了。
最大的改动就是半途离开石易县境内,绕道而行。
这不只是能节省拆迁费用,还会少几公里高速路的建设。
消息传出,河口镇那边就闹翻天了。
说是县政府不管老百姓的死活,还有做得更出格的,是自己把房子推倒了一部分,硬说是拆迁队干的。
县公安局已经出动了好几次,可现在这帮闹事的,不只是不让拆迁工作继续进行,反而到工段去开始阻挠施工。
“抓了人没有?”
“抓了,但还必须得放。”
“为啥?”
“来闹事的跑在前头的,都是上了七十的老年人、病人、残疾人。”
陈青瞬间就明白了,这又不知道是哪个不安分的在后面推动这件事了。
“查清楚背后的原因了吗?”
“还能有谁,原杨集镇的镇长殷朵。”
“怎么会是她?”陈青记得很清楚。
当初他打电话给还是县委办主任的张池,让张池已经找理由把殷朵的镇长给撤了。
“当初,因为他哥在城建负责批地。正好在河口镇盖了个养殖基地,但上报的名字是他们家的亲戚。一个无儿无女的五保户!头疼啊!”
“殷朵呢?”
“这也要多亏你,县妇联的政治思想过硬,妇联主任提拔了,位置不就空下来了吗?现在她可是县妇联的副主任。”
陈青一阵苦笑,自己还真就没关心后来的殷朵怎么样。
没想到之前清理石雷老婆,反而又给了殷朵机会。
李花的做法也很极端,既然觉得赔偿标准谈不拢,那就不谈。
旅游高速改道,省下麻烦事。
但这一极端的做法,又引来了新的矛盾。
要说是完全从法制角度来处理,还真没办法抓典型。
从李花的无奈中也能看出,但凡会因此被处罚的人,根本就不出面。
而那些会减免处罚的对象却站在了前面。
无论是指挥部还是县里都拿着头痛。
总不能天天安排警员前去维持秩序。
这种手段不算高明,也很恶心人。
就是拿着和谐社会的一些原则来变相给政府施压。
让刚刚有些好转的石易县又要回到之前的官官相护。
很明显,只要满足了那几个“硬骨头”,其余人就散了。
可偏偏“硬骨头”自身就有特殊原因。
一旦强硬的执行,推动这些的背后之人就一定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这不只是抹黑石易县新的领导班子,也会给新任市委书记一个整肃的理由。
估计,柳艾津有些后悔让李花来出任这个县长了。
因为,她对这些事的无所谓态度,反而加剧了事件朝恶性的方向发展。
“拆迁的事,不是有韩啸来协助吗?”
“他,他就等着咱这解决不好来收尾。”
“真的?”陈青有些不相信的看着李花。
李花瞥了他一眼,“不是,是县常委会没通过。不愿意让他介入,由县里给高速指挥部直接对接。”
“一群蠢货!”陈青忍不住骂了出来,“真以为人家的钱就那么好赚的!现在,县委常委这帮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都在推!”
“新的常务副县长是谁?”
“原市招商局的局长董方,不知道什么原因,说是身体不适,请了两个月病假。”李花嘴角含着讥讽的笑,“就是不想趟这浑水。”
“殷朵的背后还有人。”陈青低声说道:“殷建国都已经入狱了,她哪儿来的倚仗?”
“那你怎么办?硬来?”李花看着陈青,“这是县政府的事。最好把我撤了,整天的烦心事,还不如我在市政府当个副秘书长,累点,但少受气!”
“行了,李姐。你是县长!”陈青站了起来,“当初韩啸有没有送合作协议书过来?”
“文件架上放着呢!”李花指了指办公桌旁边的文件架。
陈青走过去,翻出协议,放在李花面前,“签字,盖章。这事我来处理!”
李花看着陈青,“你想好了?”
陈青目光没有回避,看着李花,“我知道你不愿意介入争斗,但这件事先不考虑派系问题,本来就该县政府解决的。”
“好吧!看你的面子上,我就签了!”李花拿起笔签完字,把联络员叫过来,让他去办理流程。
陈青抓起李花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韩啸的电话。
“韩总,在哪儿发财呢?”
“哎呦,陈书记,您是结业回来了吗?”韩啸在电话那头声音洪亮,“晚上我安排,怎么也要给您接风啊!”
“接风不急。”陈青开门见山,“河口镇那边,有几户对补偿方案不太满意,工程卡壳了。你有经验,有没有兴趣帮个忙,做做群众工作?”
韩啸多精明的一个人,立刻闻弦歌知雅意:“陈书记开口,那必须没问题。是做‘工作’,还是......‘做工作’?”
他刻意在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合法合规,快速推进。不管任何阻挠!”陈青给出了行为准则,“还有,作为石易县、旅游高速指挥部的中间方,有合同,没费用。已经在走流程了。”
“明白!”韩啸一口就答应下来。
“我马上带人过去看看。保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不给陈书记您添麻烦。”
挂了电话,陈青眼神微冷。
他当然知道韩啸会怎么做。
只要是合法合规,即便是某一小部分人获得了更多的补偿,但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这一小部分人,就是带头的养殖场后面的殷朵。
不过,殷朵想要拿到这笔拆迁赔偿款,那就是做梦!
解决了困难户,别的普通老百姓,稍微按照正常的治安管理条例威胁一下,真关上一天一夜,也就不敢再让自己家老人去阻挠施工了。
要是旅游高速真的改道,绿地集团的冷链物流基地就会受到直接影响。
物流成本增加,搞不好人家也来个就地撤资,最终受伤的又岂止是石易县的财政收入!
而韩啸的利润,陈青很清楚就是上浮价格与实际支付赔偿款的差价。
这套外包模式的拆迁,尽管时常有法律风险,之前是因为行贿受贿导致官官相护,但在石易县,韩啸的试探结果,他应该清楚,只能老实的赚差价。
韩啸的胆子不大,不过是仗势压人,不会真敢在陈青一再的警告下去做违法的事。
他有足够的人脉资源,这其中还有掌握规则制定的顶层,陈青不去管他如何赚钱的。
陈青默许这种方式,不只是因为石易县耗不起。
而是一旦不顺,郑江第一个问责的就是刚有些新气象的石易县。
李花无所谓,但他自己三个月的研修班就等于白去了。
果然,第二天,河口镇那几户“硬骨头”就悄无声息签字同意了。
其余的人不到一周的时间也都签字同意。
镇派出所出了一次警,也只是因为一个愣头青看不清形势,故意找茬,被韩啸的人推了几把。
最后是口头道歉了事。
这一周的时间,陈青已经在计划好怎么应对县财政支付给养殖场的赔偿问题了。
先是让张池查了当初的批文,在批文上找出了漏洞。
按照政策,赔偿款也仅限地面建筑的部分,不包含占用土地。
当县财政自然不会按照签字的内容支付赔偿。
第三天,他亲自到县纪委高成亮的办公室。
“高书记,有件事需要纪委同志出面核查一下。”
高成亮对陈青心里一直有天然的畏惧感,陈青没有因为他听信石雷的话做出的过激举动对他追责和报复。
陈青亲自前来,他自然很是认真,“陈书记,您说。”
“是关于县妇联主任殷朵,”陈青语气平静,“主要是这个同志之前在杨集镇任职期间就有一些经济问题,近期又可能涉及到违反工作纪律,干扰县里正常的旅游高速拆迁工作。我希望你们以最快的速度调查清楚,但不要声张。”
“具体......有什么方向吗?”高成亮还是很小心的求证。
“河口镇有一个养殖场,当初批地和手续就有问题,我已经让张池在整理了,你可以找他。”
“至于杨集镇任职期间的问题,可以和农业口的部门对接一下。”
“当然,情况不一定是全面的,也有可能有一些遗漏,所以需要你们去核实一下。”
陈青的话既有明显的指向,又没带有任何强制性的。
作为县委副书记,对干部的思想和工作作风问题,需要纪委配合核查一点问题也没有。
但高成亮很清楚,这件事陈青的意图——彻查殷朵。
要说一点查不出问题,他高成亮自己都不会相信。
但查到什么程度,他还是小心的追问了一句,“陈书记,这要是涉及面广了,还继续吗?”
“没有宽、窄一说,违纪就是违纪,违法的就交给司法机关处理!”
第145章 做决定!
陈青的语气忽然变得凌厉起来,“不冤枉一个好干部,但也决不允许任何干部影响我们的廉政威信!”
“明白了,陈书记。我现在就安排人去核查。”
在河口镇的拆迁问题全面解决的当天,殷朵在办公室就被县纪委来人带走,第二天就通报,涉嫌违纪已经被留置交代问题。
陈青回到石易县不到十天的时间,这雷厉风行的两件事,让不少人都心绷紧了。
中间原本应该有一次县委常委的正常例会,也被通知延后。
殷朵被留置的消息传出,当天下午县委办主任邓明就接到常务副县长董方的电话,称明天结束病假,回县里报到上班。
殷朵在所有博弈的官员中,就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色。
但知晓内情的人都知道,殷朵从杨集镇镇长被撸下,调到妇联是为什么。
如今看来,这位的怒火并没有因为她从实权上拉下就终止。
仔细想想,都觉得是殷朵不该再出任领导,尽管只是妇联的一个副职,却出现在了领导眼中。
这不,刚从研修班回来,殷朵就再次被拉下台。
比起上次只是撤职,从镇长调到妇联普通科员。
这次刚因为妇联主任调到实权单位,顺位上来做了个副主任,却没想到这位依然不放手。
干脆直接被纪委留置调查。
这一次就没那么轻松了,估计再难有出头之日。
陈青“记仇”的行动,被无数人深深的记下了。
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替“无辜”的殷朵出头,害怕自己被陈青惦记。
无形的压力让石易县的官场人人都感觉头三个被压了一片乌云,随时就会电闪雷鸣。
延期的常委会在殷朵被带走后的第三天,县委办逐个打电话通知下午上班时间召开。
董方特意去了李花办公室,跟在她身后到了会议室。
原本就应该是最后到会场,可进入到会议室,却感觉会议似乎已经进行了很久。
陈青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他埋着头在笔记本上快速的记录着什么。
会议室门口响起李花高跟鞋的声音,他才抬头看了一眼,放下了手中的笔。
会议还没开始,那弥漫在会议室里的烟雾就让这推迟的县委常委会,出现了一个微妙的景象。
陈青之前就在市里见过董方,那时候的他还是招商局局长。
一个在市里据说招商方面业绩超群的干部,不只是业务能力超强,也深得领导赏识。
从招商局到石易县赴任常务副县长,这已经是要重用的前兆。
可董方跟在李花身后进来的时候,却像是个犯错的孩子,看着陈青的眼神有些躲闪。
不到五十岁,已经有些发福的身体,即便是久经官场沉淀下来的沉稳,此刻也不得不强装笑颜。
“陈书记,欢迎学成归来。”董方隔着宽大会议桌伸出了手。
陈青随时摁灭手中的烟头,吐出最后一口烟,慢慢站起身,“董县长这是身体痊愈,可以正常工作了?”
“咳咳!”董方的手僵在了半空,“之前工作压力导致身体略有不适,医生非要让我静养。”
都是常委,但排名靠后一名就是差距,陈青这缓慢的动作,让他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好在陈青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和他隔空一握,就收了回来。
刚才那一幕落在其他常委眼里,意味各有不同。
然而,谁都看得出来,县委常委的排名,不只是排名,而是真的代表着在县里的地位。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谁都明白,董方这“病”,生的是时机,好的也是时机。
陈青从党校归来的动作,让这位久经沙场的“老招商”立刻嗅到了风向的变化,果断“病愈”归队,并且旗帜鲜明地向陈青示好。
李花坐在主位,冷眼看着这一切,末了才不咸不淡地敲了敲桌面:“好了,人都齐了,开会。”
会议的议题按部就班,但氛围却与以往大不相同。
在讨论到旅游高速石易段后续建设保障工作时,之前几个对此事态度暧昧、甚至暗中设置障碍的常委,发言变得异常积极和支持,纷纷表示要全力配合,确保省重点项目顺利推进。
陈青重点了几个在党委工作和党群关系上的要求,这些都是基于之前阻扰施工以及借机抬价的真实事件。
所以,他的发言带有严重的警告意味。
常委之一,纪委书记高成亮也借着陈青的发言,公布了殷朵与养殖场之间暗中关联这一事实。
彻底让所有常委都明白了,殷朵的下场,并非只是单纯的陈青算旧账的“报复”,也是在清理干部队伍中徇私的不正当行为。
董方几乎全程都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偶尔在李花点到他的名字的时候,才附和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却一点责任也不想承担。
“我会尽力去督促分管副县长或者局办的工作推进,检查进度。”
这样的回答,原本正常。
作为常务副县长,主要的工作确实督促就可以了。
毕竟政府的日常工作是由他负责,遇事不决的时候才会请示县长。
但这样的应付,显然对于陈青而言不合适。
终于在找到一个机会的时候,陈青直接接过了他再次这样应付的回应。
“董县长是不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如果精力不足,可以考虑一下延长病休时间。”
“陈书记,我这也是刚接手工作......”
“作为分管政府主要工作的领导,人事、财政、审计,这三项是石易县的沉疴,也是最关键的。我们领导干部在思想上要有觉悟,主动的去检查工作,而不只是督促。”
“陈书记,你这有些强人所难。之前对石易县的状况我不了解!”董方尽管不想当面得罪陈青,但陈青这样咄咄逼人,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强人所难?”陈青转头看向其他常委,“我和李县长刚来的时候,谁熟悉石易县的状况?当时是个什么状况?你要是不知道,可以问一问。”
“石易县最近几个月人事发生了重大变化,要是大家都还是之前的工作态度,我看大可不必!”
“另外,我提醒一下,身体有毛病就回去休息。石易县现在需要的能在浪涛中站住脚的干部,不是按部就班的领导!”
董方终究还是抹不下面子,张嘴刚想反驳,就听见李花已经开口。
“县里暂时不安排县委书记,由我代管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形成一个统一的治理方向,达成一致的发展理念。”
“我觉得陈青同志说得很好。要是每个干部都按部就班的做,石易县就不要说有什么改观了!”
李花的发言把想要辩解的董方彻底堵住,不好再开口,咬了咬后槽牙,脸上堆起笑。
“李县长说得对,陈书记可能有些误解我的想法了。”
说完,他又看向陈青,“陈书记,请放心。政府这边的工作即便再难,也一定会克服,有任何问题,我都亲自去盯着。”
“那倒不必,但希望出问题前,我们就要有预案,而不是临时又发生什么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最好都不要发生没有应对措施的事发生。”
“工作重心,我一定会狠抓落实,也请两位领导放心。”董方几乎是被逼着认下了工作。
他的表态,等于是为石易县的政府工作做了保证,不会再出现之前的状况。
这一次的常委会,除了这一个小小的插曲外,并没有别的激烈争吵。
小小的“分歧”之后,常委们心里都已经有了心照不宣的感受,恐怕今天之后,坐在办公室里指挥的日子已经远去。
会议结束,李花一边收拾自己的笔记本,一边看似随意的对陈青说道:“陈书记,以后的工作可以更大胆一些,做得不错!”
陈青无奈的笑了笑,要是李花多在乎一些,他又何必如此强势!
常委会结束,石易县的权力风暴似乎并没有如不少人的预期而至。
陈青没心思在小事情上去试探、引导。
趁着李花有足够镇住场面的阶段,力主分工与干部责任落实,才是当下石易县能“稳”的关键。
散会之后,韩啸发来消息,说晚上会去夜色酒吧。
陈青知道对方是发出了见面的邀约,也有心想去释放一下心头的紧张。
刚想回消息,马慎儿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从研修班学习结束回来,知道这是一个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已经拖延了三个月,是该到要做决定的时候了。
略一沉吟,陈青就划开了接听,“喂!”
“陈书记忙完了吧!”马慎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有些强势的声调,“听说你今天又发火了?”
“什么叫又发火了!”陈青平静地反驳,“你的消息似乎也不怎么灵通啊!”
“是吗,我怎么听说你怼得董方都开不了口呢!”
“常委会的事,马总最好还是少打听一些。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146章 留在这里
或许是听出了陈青话语里的警告,马慎儿出奇的没有再反驳,而是少有的软下了语气。
“好了。我也是就随口说说。正好今天去看了冷链基地的建设进度,路过县城,晚上赏脸一起吃个饭?”
马慎儿这随意的状态,倒是让陈青有些不太好继续冷脸。
“说个地方,下班之后见一见吧!”
“好!”马慎儿似乎有些意外,“我就在县委大院后街的‘静舍’茶馆看风景,你要不先过来,等会再讨论吃饭的事。”
“半小时后到。”陈青说完就挂了电话。
对马慎儿,他有感激而且是很真诚的感激。
但马慎儿借小仓居的事一再逼婚,让他从尴尬到为难,再而到现在觉得很有必要用心畅谈。
这个转变与身边的形势变化有密切相关。
郑江专业干部的身份,马家在军队的影响力,这或许是他可以掌握在手中的一些底牌。
只是,连李花这么一个对任何事都不太上心的人,都选择用离婚的方式离开马家,他觉的融入进去之后,会是个什么结果,实难预料!
或许是临近下班,这个在县委大院后街的‘静舍’茶馆,几乎没什么客人。
茶馆如其名,门脸小巧,内饰清雅,因为是老街老屋又临街,马慎儿要了一个最深处的小包间。
陈青推门进去时,她正背对着门,隔着窗户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人工湖,倒也确实可以算得上是看风景。
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与披散下来的长发,少了很多女强人的形象。
如果单纯从这个画面看,反而有种复古的美。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脸上施了淡妆,却掩不住眼底的一抹淡淡的青黑和倦色。
“你来了。”她笑了笑,伸手示意陈青坐下。
陈青自顾自的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却并未喝下。
“我感觉马总也是时候该打电话来了。”
马慎儿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陈书记,这是说我又来逼婚了?”
“如果是冷链基地的事,你应该去找李县长,或者董县长。”
“我们之间就真的需要这么公式化吗?”马慎儿盯着陈青,“是我太让你难以接受?还是我太强势了?”
陈青手指在茶桌上轻轻敲了敲,斟酌了一下,“兼而有之。”
“这个交易对你没有任何影响,为什么你就那么抗拒呢?”
“李花之前也是你们马家的人吧?”陈青抬起头看向马慎儿,“她这样的性格都要逃离,我何德何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马慎儿伸手压在了他的手背上。
“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马慎儿的双眼少有的带着征询的神色。
陈青暗自叹息,对方终究还是商人,捕捉到一丝气息,就立马跟紧了上来。
只能尽量平静的说道:“如果不是太私密或者保密的,我想我应该多了解一点。”
马慎儿收回自己的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晃荡了一下。
似乎在犹豫和组织语言。
终于,当她放下茶杯,抬头看着陈青说了出来。
“陈青,我这次来,是对你发出最后一次的邀请。”
她没有再说订婚,而是用了一个令陈青意外的词语。
“我三哥的位置,最近可能会有变动。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
“马总,”陈青打断了马慎儿的话,“于公于私,这个时候我都必须要留在江南市,留在石易县。我想,你应该明白!”
这个答案似乎在马慎儿的意料之中。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流露出失望或者讥讽,反而苦笑了一声,“原来不知道,不被人接受是这个感觉。”
陈青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马,马慎儿,我自问没那么风流倜傥,也不是什么手握重权的人,即便是未来的路,也并非是什么大好前程。”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陈青的自白。
良久,发出一声低吟般的叹息。
眼里所有的光芒似乎都在这一刻消退,“陈青,你对我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评价的。放心,我不会生气。”
“企业家,女强人,稍微有一些仗势,不过还没到欺人的程度。”陈青给出了一个客套,甚至还带着点调节气氛的幽默回答。
马慎儿的脸上居然浮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似乎对陈青的评价还比较满意。
“陈青,你知道我为什么缠上你吗?”马慎儿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想法,却一点没有尴尬和不好意思。
陈青沉默不语,不是不想追问,而是他问过很多次,都被马慎儿以曾经赤身相对为借口,他又何必再问。
“听说,你也是孤儿,对吗?”
“你应该去了解过的。很小就失去父母,在孤儿院长大的。这不是秘密。”
“你知道我的出生吗?”马慎儿忽然绽开了嘴角,很好看,“我是我三哥......在我很小的时候,出任务捡回来的弃儿,一个来历不明,连自己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孤女。”
饶是陈青心里有过万般猜测,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听到这句话,瞳孔也是骤然一缩,心跳都停了半拍。
马家风光无限的女强人,绿地集团的掌权人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惊人的身世秘密!
如果不是因为马家是传统的军旅世家,她的身份也不会被隐藏得这么深。
“你遇到了一个好心的哥哥,还有一个有爱的家!”陈青回想自己与前妻一家的相处,不禁有些感伤。
他把吴家一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但吴家人却少有正眼看他。
甚至如果不是马慎儿帮忙,这一家人还不知道要纠缠自己多久。
但马慎儿闻听陈青所言,原本绽开的嘴角却收拢,面色有些冰冷,“我要是不能做到今天这个程度,早就成了被嫁出去的女儿了!”
陈青从她略带苦涩的话语中似乎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虽然他不太理解内中的详情,但能知道,对于“被嫁”,马慎儿心有不甘!
似乎又有些无能为力。
一闪而过的笑沉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脆弱。
陈青无法从自己的角度去安慰,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沉默如同窗外的人工湖,在太阳下山之后越来越平静。
偶尔吹过的夜风荡起的微小皱褶,谁都看不见,也无人关心。
“很意外是吗?”
马慎儿收敛了笑容的嘴里,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述说畅快的机会:
“一个捡来的孩子,在马家那样的家庭里,想要生存下去,想要不被边缘化,想要获得尊重,知道需要付出多少吗?”
“从小我就知道,只能拼命地去争,去抢,去证明自己的‘价值’。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可以撒娇、贪玩;不能像其他马家子弟一样按部就班地从军从政,那条路,从根源上就对我不开放。”
“所幸我选择了商道,拼命地给自己博出了一条路,才能勉强站稳脚跟。”
她的话语像打开了闸门的洪水,带着积压多年的辛酸与无奈。
“所以,知道我为什么缠上你了吗?或许,你我只是道路不一样,但在路上的挣扎......”
马慎儿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明,却把境况说得那么真!
的确,他们唯一的区别只是商道和仕途,其余的还真没什么差异。
而且,还都不能离开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否则面对他们的不是什么另外一条阳光大道,而是荆棘和坎坷不断的生活。
从某种程度而言,退伍可退!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陈青对马慎儿的全部认知。
之前所有的莫名其妙的纠缠不放手,在此刻都找到了最深层的动机——那是一种深植于骨血的不安全感和生存危机。
她所有的强势和精明,不过是为了掩盖内心恐慌的铠甲。
陈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女子,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了真实的情感。
戒备之心依然存在,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理解和同情的情愫,却是不可抑制地滋生出来。
他无法接受马家的招揽,这是原则问题。
对马慎儿,还谈不上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情感共鸣,但面对这样一个坦诚了最脆弱一面的马慎儿,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用纯粹官场的冰冷逻辑去分析和应对。
甚至,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这或许也是马慎儿的手段之一。
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何况,马慎儿从头到尾确实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他的事。
除了“逼迫订婚”这件事,其余的都是他欠马慎儿或者马家的。
“你,希望我们公开公布订婚的消息?”
“如果可以......”马慎儿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那不行!”陈青摇头,“根据组织纪律,要嘛绿地集团撤资,要嘛我就必须要外调。”
“我......明白了。”马慎儿的脸色瞬息万变,却松了口气,“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不算承诺,必要时,我可以......”陈青斟酌了一下,“我可以帮你应付一些非官方的场景。”
“谢谢!”马慎儿眼中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她迅速低下了头,“我尽量不给你带来任何麻烦。”
很快,她抬起头,“即便是三哥调走,江南市也依然有可以动用的力量!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第147章 合法合规
两人之间达成的这个默契的“合作”,是一种微妙而复杂的关系,未来都是不确定的。
既有相互利用,也有相互支持!
只是,马慎儿和他之间,短期内应该都不会改变这个关系。
两人并没有再另外寻找地方吃饭,反而就在这茶室里叫了简餐,对付了一顿。
晚餐之后,两人都没说继续去哪儿,陈青还记着晚上韩啸去夜色酒吧的事,起身告辞。
马慎儿和他一起走到茶馆门口分手,马慎儿的车就在附近,而陈青要返回县委大院开车。
临别前,马慎儿原本想张开的手臂最终还是收了回来,没有贸然的去拥抱陈青。
“陈青,谢谢!”
陈青点了点头,如果马慎儿处理得当,对他而言暂时不会带来什么负担。
当马慎儿有一天可以不再有顾忌,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就可以画上一个句号。
陈青转身离开,大步向县委大院返回。
他从没想过与马慎儿之间的纠缠,居然会这么奇异的得到暂时解决。
回到县委大院,办公楼除了少数还亮着灯,已经全都熄灭。
陈青打开奥迪车门,长出了一口气,马慎儿卸下伪装后的脆弱是意料之外的。
要说他会很快就转换是不可能的,能给马慎儿这么一个含糊的“合作”回应已经是他最大的退步和包容。
正在考虑晚上要不要去见韩啸,韩啸的电话就已经打了过来。
“陈书记,回市里了吗?”
“刚从县里出来,等我一会儿。”陈青也不废话,挂断电话,驾车驶出县委大院,直奔市区。
这辆车是登记在他自己名下的,所以他不敢把车直接开到夜色酒吧。
回到租房的小区,把车停了之后,再打车去了夜色酒吧。
推门而入,震耳的音乐与迷离的灯光瞬间将他包裹。
他刚走到吧台,孙萍萍立刻从吧台后小跑出来,迎上陈青。
“陈哥,您来了!”孙萍萍微微躬身。
“韩啸来了吗?”
“已经到了,888房间,我带您过去。”
陈青点了点头,“别上太多酒。”
“您放心,我会安排好的,除了我,不让服务员进去。”
陈青再次满意的点了点头。
孙萍萍将陈青送到包间门口,并没有尾随而入,而是细心地将门关好。
再次在耳麦里告知全场服务员,任何人都不要进888房间。
然后,又呼叫了一名保安过来在包房外巡查,确保无人打扰。
包间内,韩啸已经开好了一瓶威士忌,见陈青进来,立刻笑着起身:“陈书记,一路辛苦!快请坐,就等你了!”
韩啸给陈青重新倒上一杯,递到他手上。
对饮之后,陈青也感觉自己的心境舒坦了一些。
“老韩,什么事。直说吧!我也不能久留!”
“这就是我佩服我家老太爷的地方,没让我爸和我走仕途,否则,哪儿有这么快活轻松!”
陈青摇摇头,各有各的生活轨迹和方向。
他要是也有足够深厚的背景,或许也不会走这条路。
但他没有!
大学毕业,他甚至认为这是他选择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别闲扯,说吧!”陈青给自己倒了一杯,拿在手中,却没有马上喝下去,而是低头看着这多彩的灯光下,琥珀色的液体微微出神。
韩啸也收起脸上的嬉笑,身体微微侧倾,靠近陈青。
“你们研修班那位班长,穆元臻已经正式履新了——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
陈青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了然。
他微微颔首:“意料之中,挂职结束马上就参加研修班,穆处长能力有目共睹,这是组织上的正常任用。”
“那是自然。”韩啸嘿嘿一笑,话锋随即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我今天约您,主要是有个更重要的消息……主管交通、规划的赵华副省长,位置可能要动了,据说下一站是政协。”
陈青心头一沉,什么时候自己居然也能获知来自省级单位的人事变动,而且还是省级领导。
似乎这最近半年时间,已经有什么在悄悄的发生变化。
“这与我这个副书记有多大关系!”陈青把手中的酒杯举起,浅尝了一口。
“当然有关系!”韩啸声音变得凝重了不少,“这不是简单的人事调整。据我得到的消息,省里,对‘县域经济’的考核思路会有颠覆性的变化。”
副省长这个级别的变动,尤其是掌管关键领域的重量级人物,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将是全局性的。
韩啸的声音继续在陈青的耳边响起:
“而且,这绝非孤立的人事调整。根据我的经验判断,省里对‘县域经济’的考核思路会有颠覆性变化!”
陈青当然清楚,上面将县域治理的重点和着力点聚集在强县富民、改革发展,贯通城乡的“三个起来”,是重大的政策。
这样的政策怎么可能会出现颠覆性的变化。
听完韩啸所说,他冷冷的一笑,“韩公子没在体制内,怕是不知道县域经济什么意思吧?”
“陈书记,”韩啸把手中的酒杯递过来在陈青的酒杯上轻轻碰了一下,“具体的政策理念我自然没有您理解,但我知道省里的调整啊!”
“什么意思?”陈青斜了他一眼。
“大的方向肯定没有变化。可小的调整对某些地方就真的是颠覆性了。比如:资源集中聚焦,砸向少数几个能立竿见影,有惊天动地变化的‘样板’呢!”
韩啸的话音未尽,陈青就明白了韩啸所说的意思。
江南市政界大洗牌之后,郑江书记刚来履新职,想要站住、站稳了,未尝不可能带来一些项目。
旅游高速是郑江到任之前,省里就已经决定的项目,虽然可能是配合他上任才宣布的。
但这毕竟不是郑江的政治业绩,他来之前,省里领导肯定也找他谈过话。
韩啸的提醒,让陈青如同冰水浇头,瞬间从喧闹的酒吧音乐中清醒过来。
石易县如今面临旅游高速和绿地集团的冷链物流基地两个项目,正是争取“县域经济”政策倾斜的时机。
如果能抓住了,那就是一飞冲天;抓不住,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被其他抓住了的区县踩在脚下。
研修班三个月的学习结果并不能给自己增加多少政治筹码。
反而会在别人的光环下沦为平庸。
如果韩啸所说为真,那这一次政策倾斜,则是即将席卷而来的一场政治博弈。
甚至也可能是郑江、柳艾津两人在江南市话语权的一个关键。
只是,这个政策倾斜的主要战场不在江南市。
无论是郑江还是柳艾津,谁能要来政策,自己都要做一个选择。
“还有什么消息?”陈青尽量让语气平稳的开口。
面色有些许的变化,但在这昏暗灯光下是不被轻易察觉的,主动的向韩啸举了举杯。
“就看谁的项目能带来最快的经济腾飞,当然,这个指的是dGp的数据。谁先准备,自然机会更大。”
陈青有些明白韩啸这次约他见面真正的目的了。
“韩总有话就直说。”
“和陈书记谈话就是爽快!”韩啸放下酒杯,“之前,我确实有些担心陈书记谨慎审核,耽误了项目落地的时间。有这样的环境,我想陈书记未尝不可以先考虑项目落地,至于进展情况,那是县政府的事。你觉得呢?”
“合法?”陈青盯着韩啸。
“当然合法、合规!”韩啸毫不犹豫的回应,“只是环保方面需要循序渐进。”
“你这叫合法合规?”
“当然。”韩啸依然理所当然,“如果企业没有投产,环保问题只是纸面上的可能出现的问题。投产之后,企业达不到要求,该怎么做,依法依规来做就行了。”
陈青摇摇头,“不对。你没给我说实话。”
“陈书记,我就是赚点中间人费用。”韩啸苦笑的捶着胸,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到时候要是政治倾斜,县里有足够的资金,企业申请一些补助正常吧?”
“韩公子,你连未来的钱都算进去了。”
“但我知道省里有好几个项目找不到落地,就是因为环保。这个是相互有益的问题。我绝不坑谁!”
韩啸立即交底,“企业投入,成本过大,是不会愿意的。但如果政府给了补助,企业再增加一些投资,对双方都有益。”
陈青对韩啸这个“中间人”真的有另眼相看的感觉。
他这些年能游走在省内,赚取所谓的“中间人”费用,从之前查到的资料来看,他并非贪得无厌的人。
知道适可而止。
到时候县财政支持企业做环保改造,这笔费用的申请,他恐怕已经先一步想到了。
又会是他的一笔“中间人”费用。
第148章 经济突破口
而获得这笔费用,就是因为他可以在短期内拉升石易县的投资,让Gdp数据非常的漂亮。
由此来获得省里对“县域经济”政策倾斜的“样板”区域提升筹码。
他没有马上回应韩啸,这算是一场交易。
却真的是在韩啸嘴里可以是“合法合规”的条件。
而在他和石易县领导层面前,只是一个要不要用数据获取政治资源,从而默许他用经济数据换来获取利益的“中间人”的资格。
事后,石易县可以反悔,让韩啸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样的结果,韩啸肯定不会没有想到的。
那么,他一定就会为了这个可能出现的结果还有另外的准备。
比如,通过他自己的关系,在省里某些领导面前吹吹风。
他沉默着,手中的酒杯也因为紧握而变得有些温度,不再是冰冷的玻璃感。
“韩啸,我是个孤人。”
“陈书记,不用敲打我。”韩啸微微一笑,“我赚的钱也不容易,也不想违法。短期看,的确是我获利了,但长远来看,陈书记的未来,不一样也获利。不,有成绩了吗?”
韩啸就是利用人性和人情关系,玩信息差和资源整合,从某种程度而言,他的确是在规则之内做事。
不贪婪的赚钱,没人会对他有太多的限制。
但他没有听出陈青话里另外的意思,他没有任何负担,一旦韩啸的做法超出了他的原则,甩手的事他做的出来。
但既然韩啸这样说了,他也懒得去点破,比起解决高速度搬迁的事而言,这才算是他们之间真正的第一次筹谋和规划。
“韩公子,在石易县,合法合规是底线。在这个底线的前提下,你的能力和资源,会得到公平展示的机会。”陈青一口干掉了杯中仅剩的酒。
“有您这句话,就够了!”韩啸心领神会,笑容满面地站起身,再给陈青的空酒杯里倒上酒。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一种基于利害与风险共担的深度同盟,在这被音乐隔绝的私密空间里,悄然加固。
他并没有在酒吧里待多久,原本是想从这喧闹中获得一些压力释放,谁知道反而更沉了。
从“夜色”出来,谢绝了孙萍萍安排车辆的好意,独自向着自己的出租房步行走回去。
穆元臻的晋升,副省长的异动,省级资源的战略聚焦......这些信息在他脑中激烈碰撞、重组。
他仿佛能看到省里那张巨大的权力版图正在悄然挪移,而由此产生的冲击波,很可能短期就会抵达江南市,最终落在石易县这片土地上。
脚步都已经走到了出租房的小区,陈青却没有回家,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李花家而去。
李花对陈青到来,所说的消息,一点也没兴趣。
“陈青,能把石易县规范就已经足够了!别的,不用太冒险。”李花的语气透出一种不太认可的话语,“你要是想要点成绩,稳妥的最好的办法。而且——”
顿了顿,李花继续说道:“即便韩啸所说的是真的,你有没有想过,他有这个本事能让政策向石易县倾斜?”
“政策的事,可以放在后边。”陈青平静地说道:“招商的事至少可以让他先体现他的能力。”
“这个我相信。但短期就能达成意向的,韩啸这小子倒没说假话,后续的问题怎么解决?”
“车到山前必有路。”陈青眼里闪过一丝寒光,“招商落地,只要开工环保不达标,那就是违法开工!”
“下面环保、市监这些部门你打算怎么办?”
“先警告,谁要是越了红线,就不要怪我言之不预!”
“好吧!随你!但有一点你记住,”李花拉住陈青的胳膊,“你,千万不能犯罪!错误可以改正,一旦犯罪就很难洗清了!”
陈青明白李花的担心,这些本该是县政府的事,但陈青要插手,她放权可以,但对陈青的关心更重要。
“谢谢李姐!我知道的!”陈青点点头。
李花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人啊,都在泥浆里浑浑噩噩的,想要干净,也不过是里面干净点。”
这一叹,陈青感觉李花的心思似乎忽然重了不少。
之前,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李花,其实也有在意的。
得到了李花的支持,陈青其实并不能直接决定政府的政策决定。
但可以侧面的提醒。
县委常委会上的交锋,无论是新任的常务副县长董方,还是别的副县长,谁要是从中阻拦或者认为不妥,县党委的学习文件就会下发给他。
韩啸也真的如他所言,首先就引进了临西商砼。
还有的混凝土制造企业,原本是很难在“两山”的政策下新建的,但旅游高速的建设,为石易县带来了这么一个准入的“缺口”。
陈青在县委常委会上,敲着桌子询问董方是否可行。
这位曾经的市招商局副局长,当然知道商砼带来的粉尘、噪声、废水及可能的固体废弃物污染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可是,面对dGp和旅游高速建设需求,临西商砼承诺对旅游高速的需求第一时间满足,并给出了高额的违约责任。
这是给省里的一个交代,要石易县来承担这个环保压力,董方深知责任重大。
可他的眼睛看到李花的淡然和陈青逼问的眼神,咬咬牙,“可以。但后期环保......”
“环保是周副县长负责,对吧?”陈青打断董方的话,看向周红。
“是我在负责!”
“责任到位,招商和环保各负其责,有问题吗?”
常委会上没人再敢出声反对。
李花适时的坐直了身子,“陈书记说的在理,在其位谋其政,招商和经济都是县里的硬指标,谁要是觉得自己做不好,趁早就给自己先准备后路。”
陈青之所以敢这么在常委会上强势,并非完全因为韩啸所说。
后期省里的政策倾斜,要是就这样用了,实在太可惜。
三个月研修班的学习,同一个宿舍的孙力也一起交流了许多。
孙力所在的淇县经过几代县委领导的努力,制定过一整套如何降低商砼企业污染的措施和办法。
其中最有效的就是污水处理厂。
噪声、粉尘污染可以通过建造树林降低;
固体废弃物可以通过建渣的方式解决;
最麻烦的就是废水处理。
为了降噪,商砼企业通常都在远离居住区的区域,同时也会带来废水处理上的随意处置。
而淇县就采用了专用的污水处理厂的方式来处理。
而石易县还有一个比淇县更便利条件,就是金河流经全县大部分的区县,污水处理之后不单可以直排进金河,还可以在产能不足的情况下,利用金河水的改善来弥补城区的水资源供应。
比孙力他们所在淇县,只能用于消防、环卫使用范围更广,产能更大。
而污水处理厂正常的补贴就足够了,即便政策不向石易县倾斜,也不会增加县里的财政负担。
而那到污水处理厂的指标,这件事自然就要交给韩啸去办了。
而拿到指标后,公开招标引入民间资本,也不会有问题。
常委会之后,陈青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韩啸,商砼招商进来没问题,但污水处理厂的指标,就需要他去完善。
韩啸原本还有些不满,毕竟陈青这是过河拆桥断了他的一条生财之道,但听到陈青准许他寻找民间资本来投标污水处理厂,脸上的愁容马上就转为笑脸。
“陈书记,放心。这事妥妥的,包在我身上。”
送走韩啸,陈青基本上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思路了。
或许未来这样的操作模式可以在韩啸提出的合作模式下改变。
但如何确定污水处理厂的规模和大小,看来还是要去拜访一下孙力。
正当陈青在安排用什么理由去普益市的时候,邓明前来通知,李县长临时召集常委开会,说是有紧急的通知要宣布。
不到半小时,县委小会议室内,石易县常委都已经坐在了其中。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气氛。
临时常委会通常都是紧急事件,而且都是重大的。
大家窃窃私语,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直到李花坐下来,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
“刚刚接到市委市政府联合通知,要求我们石易县,立刻拟定一份关于‘县域经济突破口’的战略构想汇报材料。”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县域经济突破口”这个说法就已经足够让人费尽心思了,还要立刻拟定。
无疑会有什么重大的调整,但具体是什么,却没人知道。
写得好,可能入了领导的眼。
要是写的不好或者命题没有进入领导心里所想,结果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短暂的沉默,陈青心里已经非常肯定,韩啸的消息应该是准确的。
轻咳了一声,陈青开口道:“既然市里有要求,我觉得大家还是要重视,县政府方面有什么打算或者长远想法,需要县委提供什么支持,我们都会不遗余力的提供帮助。”
董方嘴角扯了扯,“陈书记刚参加完研修班,是不是可以提供一些思路?”
他这是打算拉陈青一起,之前临西商砼的事,陈青那么直接,可现在遇到市里交代下来的事,他却打算要躲在一旁,心里很是不爽,但也只能侧面提醒。
陈青心知肚明,不过却一点也不觉得为难。
“董县长这是没想法,还是说只等着李县长和我给大家出主意?”
反将一军,把董方弄得脸红耳赤。
这是县政府主导的事,他是推无可推。
李花环视了一圈,看向董方的眼里闪过一丝讥讽,“各位,时间紧、任务重,市里等着要结果,这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应该都有数。废话就不要说了,说点干货!”
第149章 引入民间资本
董方无奈,只能接话,“之前,陈书记不是力主临西商砼在石易县的投资吗。我看就围绕这个展开足够了,毕竟之前石易县没有相关产业。只是,后续市里要问责环保问题,周副县长准备好怎么写报告了吗?”
这话其中的深意,大家都知道。
陈青是不是力主,大家在上一次常委会上已经看得很明白。
虽然不敢明说陈青是不是和临西商砼有不正当的交易,但谁会为了一个环保方面大家都据而远之的企业如此争取,要说这里面没有一点问题,谁都不信。
既然正好市里要方案,董方把商砼产业提出来,无疑就是要陈青来承担责任。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周红就接过话题,“李县长、陈书记,商砼产业要真的当成咱们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的重点,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环保问题真的很难办到。”
其余常委也在低声交流意见,但都是抱着观望的态度。
反对,就是和陈青硬刚。
赞同,周红和董方的发言已经说得很明白,商砼的污染问题没那么好解决的。
有因为建设需要的临时性企业,但作为固定投资企业,还是慎之又慎!
陈青轻咳一声,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立刻安静了下来。
“李县长,各位同志,县域经济突破,我们石易县底子薄,确实没有多少和别的区县比较的。但是——”
“旅游高速给我们带来了契机,先不说别的,一个冷链物流基地,难道不可以成为突破口,还是说大家只看到了临西商砼?”
这一声质问首先就否定了董方说的只有这一个可以提报的产业项目。
接着陈青就开口正式的打脸。
“刚才董县长提到了我去研修班进修三个月,的确是有收获。除了解读政策之外,也在交流各地的可取优势。”
“就比如商砼企业,大家都知道最难处理的就是污水排放问题。董县长,是不是觉得没办法解决?”
董方被直接追问,硬着头皮回应道:“我没说没办法,只是暂时没有有效的解决办法。而且,投资也大,企业自身是不会投入这么多资金来解决的。”
说到后面,声音低了几分,“以后环保问题,陈书记自己来解决好了!”
“不用董县长操心。”陈青讥笑道:“污水处理问题已经有了方案,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也说一说,供大家参考。”
陈青把专项污水处理厂的方案一放出来,大家全都在傻眼之中多了一丝轻笑。
谁都知道,可这钱从哪里来?
项目谁来立?
市自来水厂会不会同意投资,这岂能是一个方案就可以解决的。
而且,事是石易县自己弄出来的,要市污水处理厂来善后,别人又不傻,凭什么来给你擦屁股!
陈青能明显感觉到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他说的话,变得有些微妙。
之前是观望,现在却隐隐有嘲笑。
“我知道大家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的事,但改革和创新,经济发展,哪一样不是从不可能变成可能的。”
“立项的事多跑跑不是不能行。至于资金,我们可以放开思路,引入民间资本参与。有问题吗?”
“陈书记,你说的都是纸上谈兵。”董方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机会,可能让陈青败下阵,怎么可能放过!
继续说道:“我承认,污水处理厂立项的事,的确可以申请,而且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民营资本进入污水处理厂也不是不可以,可就为了一个临西商砼,谁会傻乎乎的前来,这明显是亏本买卖!”
“亏吗?”陈青反问了一句,根本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因为临西商砼,我承认也是为了全县的Gdp,在没有任何竞争有时候的情况下,能吸引大额招商,这本就不容易!”
“可这样做,既不是、也不能只要Gdp,不要绿水青山。”
“建设一座专业的污水处理厂,不仅能彻底解决像临西商砼这类企业的环保后顾之忧,减少他们的环保投入,更因为我们石易县天然的水利资源。”
“利用金河流经我县的优势,处理后的中水不仅可以达标排放,甚至可以用于城区环卫、消防乃至部分工业冷却循环,变废为宝,形成一个新的水资源补充点。”
“这本身,就是绿色发展的体现,完全符合‘两山’理念和上级对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要求。”
陈青的目光扫过全场:“引入民间资本来建设和运营,可以减轻县财政的当期压力,提高运营效率。”
“这件事,看似是环保工程,实则是为我们石易县工业经济的可持续发展‘修桥铺路’,是为我们敢于去争取大项目、好项目准备的‘底气’。”
最后,陈青敲着桌子问道:“这,难道不是一个扎实而富有远见的‘突破口’吗?而且,请问一下,谁有这样的条件,谁又能像我们县这样产业薄弱可以大力构建的?”
会场内一片寂静,陈青几乎一直在用一种高分贝的声音发言,更是带着情绪的反驳了董方和周红的懈怠。
其他常委此刻才彻底明白,陈青之前在常委会上为何如此坚决地要引进临西商砼——
那不仅仅是完成高速配套的短期任务,更是他整个战略布局中的第一步棋,是为了推动污水处理厂这个关键基础设施落地的一个契机和理由。
他早已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将招商引资、环境保护和长远战略巧妙地编织在了一起。
李花看着陈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大家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我觉得陈书记是真的站在咱们石易县的经济发展上,下了一步很重要的棋。”高成亮接话说道:“我赞同陈书记的建议,环保先行,下一步咱们的招商工作就相对简单多了。”
“你们呢?”李花的视线从董方一直挨个的巡视了一圈之后,见再没人说话,一锤定音:
“陈青同志的这个构想,立足长远,谋划周全,既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又为未来的发展打开了空间,具有很强的战略性和可操作性。”
“县委的同志,为我们县政府的工作做了这么多构思,我看啊,大家都要举一反三,认真思考一下工作态度。”
说完,他收敛了严厉的语气,轻声对着陈青说道:
“陈副书记,既然你提出了构想,我看这份《石易县县域经济突破口战略构想》汇报材料,就由你亲自牵头负责拟定。有问题吗?”
“可以。”陈青点点头,他还正愁找不到机会去普益市,现在正好利用这个就,材料交了,要完善构想,走访学习一下别人的成果。
“那好,需要协调任何资源,直接向我汇报,一定全力支持。”
李花收起笔记本,“散会,把会议纪要打印后分发下去。”
陈青又一次在常委会上体现了政务方面的能力,这让石易县常委们心头已经隐隐感觉到,陈青在石易县的权力格局中的核心地位,再难以动摇。
陈青当初能因为救柳艾津,从杨集镇直接上调市里做市长秘书,就是因为他笔杆子过硬。
石易县常委会上李花最后的交办,并不是为难陈青这个本该负责党委工作的副书记。
陈青没有推辞的关键就在于他想要去普益市交流,否则还真找不到机会。
私人前去终究不太方便询问一些问题,而且既然是交流,也不可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前去。
今后的工作落实,还需要有人去做。
当然,交流就需要有人组团一起去。
鉴于市里对时间要求比较紧。
陈青在会议结束之后,就安排县委办主任邓明把他罗列的一堆资料找相关单位提供过来。
到晚上下班后,陈青就已经开始在电脑上敲打《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
每当专注于写作的时候,陈青都习惯关掉大灯,只开了办公桌上的台灯。
聚拢的光线能降低电脑屏幕对眼睛的直接刺激,更能长时间的工作。
虽然只是发展方向的构思,并没有要求具体的阐述太多,但陈青还是把石易县的过往、现状进行了简单的回顾、
随着电脑键盘的声响,一行行来自他大脑中的方案出现在其中。
到他停下手,揉揉有些酸胀的手腕,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呈现青灰色,一夜就这样悄然而逝。
再查看了一下昨天刚让邓明搬来的办公室的打印机,确认连接没问题,按下了打印。
一张张纸从打印机下出来,分明是静音的打印机,陈青却仿佛自己能听见油墨印上去的声音。
第150章 研修
报告的核心理念,与他昨天白天在常委会上的所说,已经从最初泛泛的“物流枢纽”,聚焦为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构想——
借助旅游高速枢纽优势,抢先规划建设辐射多省的“石易县智慧物流港”,这已经不是绿地集团的冷链物流基地的单一化了。
报告中,他并没有提出“污水处理厂”的设想,却留下了一个“打造环保优势”的发展思路,为“以工补农、以城带乡”做好接口桥梁。
更是预留了多重经济模式的开放式提议。
始终坚持着“创新发展、协调发展、绿色发展、开放发展、共享发展”的新理念,把石易县的经济发展总结为在最新理念指导下的高质量发展构思。
阐明了必要性、可行性和初步的规划方案。
但有关的政策和资源诉求却只字不提。
毕竟,这仅仅只是领导参考的一个构思方案,如果真的得到认可,才需要补充完善的资料。
他的思路非常清晰,但如何将这份报告转化为实际行动,需要遵循规则。
不能凭借韩啸的“消息”,更不能自以为是。
早上上班的时候,邓明进来看见陈青趴在桌面上休息,以及放在桌面上的文件,暗自摇摇头,心里却又是极为佩服。
陈青能有今天,绝不是简单的领导施恩,而是真有实干的精神。
昨天忙碌了一个下午收集来的资料有多少,他是最清楚的。
这么多资料汇总之后写出的报告,可想而知内容有多充沛。
他本想轻轻的给他桌上的空水杯洗干净,结果第一次发现陈青的水杯里居然放了茶叶。
原来不是领导不喝茶,就在他愣神的时候,陈青却被惊醒。
抬头看是邓明,正拿着他的杯子发呆。
揉了揉眼睛,“换杯白开水就行了!”
“好的,领导!”邓明连忙回应。
他很清楚,这个小发现是绝对不能对外宣扬的。
“对了,去看看李县长来了没有?”
“好!”
邓明赶紧转身,先去把茶杯里的剩余的茶叶和水倒掉,又彻底洗干净杯子,闻了好一阵,确定没有茶叶留下的味道,这才停手。
先给陈青倒了一杯温水,再联系门卫得知李花已经来了。
这才给陈青汇报,“陈书记,李县长已经到办公室了。”
“好的。”陈青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拿上昨晚加班完成的报告。
刚准备走出办公桌,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杯子放下,杯盖还未拿起,邓明就连忙说道:“领导,我来收拾。”
陈青点点头,拍了一下邓明的肩膀,快步离开。
当他敲响李花办公室的门,李花还在整理她办公桌上的文件。
看见他进来,只是点点头,“坐!”
随即又感觉不对,“你熬了一夜?”
“市里不是要求立刻吗!”陈青坐下,把报告放在她面前,“幸不辱命,你先审阅一下。”
“你先在旁边躺会儿,我看完叫你!”李花并没有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报告,而是指着一边的沙发,关心的说道。
“不碍事。一晚上而已!”陈青没有解释太多。
在市里的时候,他和李花都经历过连夜赶稿的事,其实还真的不算什么很特别的事。
可现在他是县委副书记,这样的工作,就不是简单的负责认真了,是真的把工作放在第一位。
李花也没再多说,坐下来,翻开报告。
起初的神色还有些随意,但看着看着,表情逐渐认真起来。
她看得不快,偶尔会用指尖在某一行字上停顿片刻。
十几分钟后,她放下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青脸上。
“陈青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了!”
“怎么?”陈青调整了一下微弯的后背,“不满意?”
“不!恰恰相反!”李花手点在报告封面上,“思路很野,胆子也不小。”
“智慧物流港,打造环保优势,多重经济模式,你是真的领会了上面的意图。”
“只是,构思虽好......这盘子,石易县能不能实施,兜得住?”
陈青微微一松,“不做怎么知道兜不兜得住呢!”
“真的要完善这个构思,你知不知道......”李花的神情略显有些迟滞,“这已经是在撬动市里、甚至省里的资源了?”
“事在人为,不绝对,但也不能失去动力和信心。县政府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你别给我说县政府压力,接下来,你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有的。不过,要看市领导是不是满意。”
李花看着陈青的脸上尽管疲惫,却有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懂”的感觉,“你休息一下,下午亲自去一趟市里,把报告上交给柳市长。”
“李姐,其实用不着。”陈青连忙说道:“如果市里对这一份构思满意,希望完善的话,我想去普益市交流学习一下。”
“普益市?”
“对。研修班和我一个宿舍的孙力,是普益市淇县的县委书记。”陈青解释道:“淇县在水利资源利用上有可取之处。”
“你是说污水处理厂?”
陈青点点头。
李花这才明白为什么陈青在常委会上敢于这么说了,环保优势看来不只是说说或者争取。
她脸上露出戏谑笑容,“你以前就是柳市长的秘书,这种事你直接请示她,也没必要等到市里出结果。”
“但程序上你是石易县的......”
“程序我能不知道吗?”李花打断了陈青的话,“我这里没问题。回头补个情况说明上年常委会通个气就行了。你尽管给柳市长汇报说是常委会的意见,交流的人数别太多,还是要考虑一下县财政的困难。”
“好吧!”陈青对李花这“甩手掌柜”的说法和做法,也很无奈。
在看似玩笑的话里,却已经透露出很多的意思。
既点明了事情的轻重,也表明了支持的态度,还提醒他选择交流团的人员要谨慎。
这是公干,那就一定要按照公干的标准。
她担心陈青会把韩啸带上,到时候就算韩啸什么都没支付,也会有影响。
“那就谢谢李县长支持了。”陈青笑着站了起来。
“快去吧。”李花重新拿起之前那份文件,低下头,仿佛在自言自语,“动作快点,窗口期不等人。”
陈青不再耽搁,起身回到自己办公室,吩咐邓明安排车辆,送他去市里。
熬了一夜,自己开车还是有些不太安全。
趁着重新打印一份的时间,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联系了欧阳薇,得知了柳艾津今天的时间安排,正好上午会在办公室。
他就立刻拿起外套下楼,坐上车,直奔江南市区。
在柳艾津的办公室外,欧阳薇见到他,打过招呼,立刻会意地进去通报,很快便请他进去。
柳艾津正在批阅文件,看到他,放下笔,示意他坐下。
“什么事,没有事先预约就来了?”柳艾津头也没抬。
“领导,昨天石易县常委开了个临时会议布置了市里的任务......”
“报告写好了?”柳艾津停下了笔,打断了陈青的话。
“是的,这不就马上送过来,请您审阅。”陈青将报告双手递上,还不忘轻松的说道:“还热乎着呢!”
对于陈青故意制造轻松的语气,柳艾津没有在意。
而是接过报告仔细的看了起来。
柳艾津阅读的速度比李花更快,但眼神却更为专注。
陈青闭上嘴,静静的等待着。
柳艾津没有询问这个报告是谁写的,并不代表她不知道。
陈青双眼里微红的血丝、疲惫的脸色,还有亲自送到她面前,都已经表明了撰写人是谁,他也无需去赘述。
办公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中途柳艾津头也没抬的询问了几个问题,陈青都如数的认真回应。
良久,柳艾津合上报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沉静地看着陈青。
“构想很有前瞻性,也切中了省里可能的政策方向。”
她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语气转为凝重,“但是,陈青,你要清楚,这个‘智慧物流港’的概念一旦抛出去,你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市里其他县区会眼红,省里类似的竞争者更不会少。”
“尤其是目前金禾县群龙无首,资源如何倾斜,内部必有争论。”
柳艾津最后的这一句话,是在提醒陈青:金禾县县委书记人选未定,市里安排人选或者省委组织部调任都会要给新任领导一些资源。
如果这个报告的落地最后选择了金禾县,他有可能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青点点头,“我能做的只是把我能做的做好,而且,这本来就已经超纲了。毕竟,我是挂职的县委副书记。”
柳艾津看向陈青,眼神中带着一丝探寻:“你打算去?”
陈青略一沉吟,没想到柳艾津居然有此一问,脸色平静道:“领导不是说了我要挂职满一年吗!”
柳艾津收回目光,又在陈青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一番之后,目光落在《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的报告上。
几秒钟之后,忽然开口说道:“这份报告的思路很好,但不能闭门造车,更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你需要更广阔的视野,也需要为这个构想找到更扎实的佐证和更巧妙的切入点。”
陈青凝神静听,知道这是关键指示。
而且,似乎还和自己的想法有不谋而合之处,他也就不再开口请示。
柳艾津沉吟片刻,似乎做出了一个决定:“这样吧,你找个合适的地方,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做一些交流,夯实你报告中的可行性。”
陈青按下心头的激动,轻声道:“领导安排我去研修班的三个月,还真让我找到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哪里?”
“普益市。”
第151章 基层交流
听到陈青的回应,柳艾津微闭双眼,似乎是在回忆。
稍顷,她双眼恢复正常,点点头道:“普益市在区域协同和物流产业规划方面,并没有太突出的地方啊!”
“是环保方面。”陈青低声提醒:“淇县在污水处理厂方面几届领导班子总结出来了很优秀的地方。研修班和我同宿舍的孙力,就是这个县的县委书记。”
“这样啊!”柳艾津似乎终于想到了,“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
随即翻看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说道:“省里要求各市交流学习一下新时期的基层工作,我看你带这个队出去比较合适。基层工作嘛,领导级别高了不合适。”
“好的。我保证取回他人的成功经验。”
“安排好了通知你,就以市政府副秘书长的身份,去进行一次工作交流。石易县准备三个名额,市里安排一下街道办和市府办的人。”
“多谢领导。那我这就回去准备。”陈青站起身来。
“去吧!”柳艾津微微颔首。
柳艾津的提示,与陈青的想法不谋而合,这是意外的惊喜。
陈青也领会到了她的深意——这既是学习取经,也是为他写的报告中的构思寻找可实现的参照和支撑的理由。
跳出石易县、江南市的圈子,以第三人的角度去审视和完善自己的思路,争取最后完善构思的时候,有充分的依据。
从柳艾津办公室出来,陈青感到前行的方向也更加清晰。
走出市政府大楼,他上车并没有马上吩咐开车,而是先打电话给李花,把柳市长的安排告诉了她。
这三个人选,他不能做主,更不能点兵。
就算李花什么都在乎,但程序和管理职能上他必须要知道界限在哪儿。
李花在电话里仅仅说了一句:知道了。
就再没有说别的。
陈青趁机说自己需要回家休息一下,明天再到县里上班。
得到李花同意后,陈青让司机把自己送到小区门口,就让他自己开车回去了。
而他回家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澡休息,只是简单的打开热水,用毛巾狠狠的擦了把脸,消除一夜的疲惫感,强迫自己的思维和状态能恢复到正常。
这才回到客厅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孙力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孙力浑厚的声音,还带着笑意:“喂,小陈书记?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孙,别拿我开涮了。”
陈青靠在沙发背上,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语气却带着熟稔的轻松感,“小弟找你,自然是有事相求。”
“哦?什么事能难住我们研修班的优等生?说说看。”孙力的声音认真了几分。
“我可是记得老孙你的邀请,这不就准备前来拜访了吗!”
“嘿哟!不敢当!”孙力的声音尽管还带着玩笑,却非常谦虚,“随时来,老哥都全程接待。”
“那我就不客气了!”陈青也笑了笑。
“我们好歹同一个屋檐下‘同居’三个月,你客气就是看不起老哥了。”
“不开玩笑了!”陈青感觉差不多了,适时的止住了轻松的对话。
“研修班回来后,我一直在琢磨下一步的发展思路,市里正好也有安排让我们走出去学习学习。我第一个想到了老哥的淇县,公私两不误。”陈青开始缓慢的引入话题。
“哈哈,多大点事啊。随时欢迎来。”孙力笑了起来。
随即话锋自然地一转,“不过,我现在可不在淇县了。研修班结束回来没多久,组织上找我谈话,应该是觉得我年纪大了,在县里跑不动了,就把我调到市发改委,当了个管家婆。”
陈青闻言,精神微微一振。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孙力从淇县县委书记调任市发改委主任,虽然是平调,但位置更关键,视野更宏观,对于他想要交流的内容,反而更能说到点子上。
而且,市发改委主任对接市政府副秘书长,级别基本对等,交流起来更加名正言顺。
“哟,孙主任!那可是要恭喜高升了!”陈青立刻改口,语气带着真诚的祝贺。
“什么高升,就是换个地方发挥余热,现在看的是全市的报表,不像在县里能亲手抓项目见成效。”
孙力语气豁达,但能听出对新岗位的适应和掌控感,“你安排好时间没有?要不要我发个邀请函?”
“不敢劳驾老哥,市里统一的安排,我这次是以市政府副秘书长身份带队。既然老哥都上调到发改委了,公函看样子要改一改了。要不然,我这一头直奔淇县,又要错过了!”
“那就说好了,你不用管这边,我来安排,具体有些什么计划?我让人提前准备。”
“市里是根据上面的要求,主要是交流‘新时期的基层工作’。不过......小弟想想来学习一下你们在区域产业协同,特别是现代化物流体系建设和环保基础设施规划方面的先进经验。”陈青说出了准备好的方向。
“没问题!公私两方面老哥都给你安排。这些东西,我们发改委正好有全局性的材料和一些落地不错的点,包君满意!”孙力爽快答应,“定了时间提前告诉我,我等你。”
“好,那就多谢老哥了!方便的话,看我到时候联系谁比较合适?”
“市政府名义的话,对接市政府办公室,我给你一个电话......”
孙力把普益市政府办公室主任的电话、手机和名字全都告诉了陈青。
挂断电话,陈青长长舒了一口气。
最关键的一步已经打通,孙力的态度不仅热情,而且以其新身份,能提供的帮助会远超一个县委书记。
政府方面对接,其实根本不用他操心。
但他直接联系孙力询问相关事宜,明显不合适。毕竟他现在也是在普益市有上、有下的中高层领导了。
而他自己,作为领队也不能事事都是双方领导对接。
交流团出行,行程安排、交通工具、住宿、会晤、走访,既要有自己的计划,也要尊重接待城市的安排。
林林总总的细节总有需要对接的人。
名义上既然是政府方面关于基层工作的,那自然就需要政府的接待部门相关人员来安排。
接下来的两天,陈青在短暂的休整后,投入了紧张的出行准备。
按照柳艾津的指示和李花的“提醒”,交流团的人选需要精挑细选。
石易县的三个名额,第二天李花给了他一份名单:县委办主任邓明,负责协调联络和记录、县发改委杜颚副主任负责专业方面的对接和政策方面的具体咨询、县委宣传部的干事张琨,负责影像资料收集和宣传资料的整理。
这个组合兼顾了工作、专业和宣传,且都是踏实肯干、口风紧的人。
陈青知道李花基本是按照他的需求安排的人选,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
市里的两个名额,则由市府办统筹安排,最终确定了一名市府办季敏副主任、市政府所在地前门街道办的党工委书记李向前和一个市电视台的记者赵薇。
整个交流团共七人,加上司机,两女六男,住宿也特别好安排。
人员级别适中,目标明确,符合“基层工作交流”的定位。
出发前,陈青召集所有成员开了一个短会,明确了此行目的、纪律要求和各自分工。
季敏副主任是这次市里交流学习基层工作的主要重点人物,自从江文封升职副市长之后,这个副主任就在代管着市政府的工作。
未来也是竞争主任岗位的重要人选,柳艾津的安排也是有深意的。
所以,陈青毫不迟疑的将此行的全程安排交给了季敏来负责。
而李向前则更需要在业务方面多与对方交流,拿到第一手的资料。
陈青也没有避讳成员,此次前去除了公开的“基层工作交流”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目标,为石易县的下一步“县域经济”学习对方的成功经验。
所以,石易县的发改委杜颚副主任和县委办主任邓明的工作重心要放在这个上面。
县委宣传部干事张琨正好配合市电视台记者赵薇工作,社会宣传和政府内部宣传的资料都要收集齐全,以便回来之后给领导汇报以及资料贮备。
把一行人的分工安排好之后,陈青再次强调:
“我们是去学习取经的,不是去旅游观光。眼睛要亮,耳朵要灵,脑子要动,要把人家真经、实招学回来。”
其余六人也从陈青的话里听明白了这次的主要任务,不敢掉以轻心。
包括季敏在内,她能得到这个有机会自然是万分珍惜。
在她的联络和安排下,只花了两天时间就确定了行程和安排。
因为相隔不算太远,正好一辆九座的商务车足够了。
出发当天,在市政府大楼集合,陈青提前了半小时到,只带了一个旅行箱和公文包。
司机正好就是送他去研修班的张峰,看见陈青,非常热情的上来接过他的行李箱,“陈秘书长,还是这么简单的行李!”
“出个差而已,要不是为了政府脸面,必须要带几身衣服,我还想就带着个包就出门!”陈青随意的和张峰说着话。
对于基层的这些连编制都没有的司机,他并不需要摆出什么领导的架子。
对他们而言,就是一份工作。
要说稳定也未必就真的稳定,实在是没必要把别人当成自己的下属对待。
正说着话,邓明也从大院外跑了进来。
“对不起,领导,我来晚了!”邓明还没有喘气均匀,就先面带愧疚的对陈青微微鞠躬。
陈青点点头,“一会儿其他人到了,帮帮手。”
“哎!”邓明点头答应,转身就去帮张峰整理车内空间去了。
第152章 孙立
因为出发的时间按照陈青的要求比较早,此时的大院除了值班干部和门岗之外,连领导的司机们都还没来。
陈青站在车头的位置,点上了一支烟,看着远方刚刚露出红白相间的天色,脑子里却是在想着身后这座市府大楼里的人和事。
6点半,所有人全到齐之后,商务车带着晨雾滑落的水珠驶出了江南市政府大院。
从江南市到普益市全程只有三个半小时左右,不远不近。
抵达普益市行政中心时,已是上午十点多。
车刚停稳,陈青就看到孙力带着两名工作人员,已经站在大楼门口等候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夹克,身形挺拔,笑容满面,比在党校时更多了几分热情。
“欢迎啊,陈秘书长!欢迎江南市的同志们!”孙力大步上前,热情地握住陈青的手,用力晃了晃。
他称呼的是陈青在市里的职务,既正式又亲切。
“孙主任,太客气了,还麻烦你亲自下来接。”陈青笑着回应。
“你们远道而来是客,我必须尽地主之谊。”孙力笑着,先向他介绍了身边的两位。
一个是普益市政府市政府秘书长孟霍达,一个是市政府办公室主任简超,显然对方也是根据江南市的人员安排,稍微提升了一下规格对待的。
陈青先生恭敬的打完招呼,介绍了随行的人员。
“走吧!”打过招呼,孙力身引路,“走,咱们先去会议室,喝杯茶,歇歇脚,我先整体介绍一下我们普益市的情况,下午再安排具体的考察点。”
一行人被请进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茶水点心早已备好。
邓明不着痕迹的在陈青的面前,放了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是没有一片茶叶的温开水。
这一幕,让孙力微笑着问道:“怎么?还坚持喝白开水?”
“清肠胃嘛!”陈青拍了拍自己的腰部,“避免负担过重。”
两人这熟稔的对话,让普益市参会的人全都看得出来,孙主任和陈副秘书长的关系不一般。
简单的开场白后,孙力亲自站在演示屏前,开始介绍普益市区域经济发展和产业布局的总体思路。
他的讲解高屋建瓴,数据翔实,明显对全市的情况了然于胸,完全进入了发改委主任的新角色。
陈青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他能感觉到,孙力展示的,是一种不同于石易县、更具系统性和前瞻性的发展图谱。
介绍完毕,孙力安排工作餐,风趣地说:“咱们按规定来,工作餐,四菜一汤,保证吃饱吃好,但不喝酒,午休之后的行程要是不累的话,就按照行程计划来,怎么样?”
“客随主便,孙主任尽管安排就行了。我们是来学习的,老师怎么安排,学生怎么做,理所应当!”
陈青也适当的把自己的身份位置摆正,当然是要做给其余普益市干部看的。
正好人员比较齐,会议结束,一起合照了之后去了机关食堂。
席间气氛相当温和,江南市来的人都各自按照自己的分工,刻意的靠近与之相关的接待人员,尽可能的了解一些不便在会议上交流的内容。
场面相当的融洽。
饭后,孙力拉着陈青稍微落后几步,走在走廊里。
“怎么样,小陈,听了半天,有什么感觉?”他低声问道,语气回到了党校宿舍里的随意。
“思路清晰,格局宏大。”陈青诚恳地说,“感觉我们石易县还在埋头解决自己的问题,你们已经在思考如何在区域棋盘上落子了。”
“普益市和江南市还是有区别的。盘子没有江南市那么大,领导想要做实事,这是最关键的。”
“老孙你说得在理,两区三县的普益市更专注得多。”
两人都没有明说江南市的权力格局一直在变化和争权夺势,而普益市小却有着不得不专注的理由。
“一步一步来嘛。”孙力拍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你电话里说的环保基建是个好幌子,但我猜,你真正想聊的,不止这个吧?晚上别安排其他活动,就咱俩,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陈青心中一动,知道戏肉来了。
他点点头:“好,听你安排。”
下午的考察,孙力亲自陪同,他们参观了普益市重点打造的多式联运物流中心和信息调度平台。
站在庞大的规划沙盘前,看着代表车流、物流的光带不停闪烁、高效运转,陈青对“物流枢纽”有了更直观、更震撼的认识。
这远比纸面上的构想来得冲击力巨大。
他注意到,孙力在介绍时,多次提到了“省级重点扶持”、“政策洼地”、“效率至上”等关键词,这似乎是在不动声色地回应他电话里未曾明言的诉求。
省级重点扶持,对他而言,正好是韩啸带来的“信息”,如果真的最后有重点倾斜,无疑就是石易县的一次绝佳机会。
可惜现在他还没有足够的省府的人脉资源,求证这些信息的真实性。
毕竟韩啸这个依靠信息获取利益的人,要不是有绝对的信息来源,他也不可能被认可,陈青也只能暂时选择相信。
所以,孙力在提到效率至上的时候,陈青想的是时间的紧迫性。
回去之后,完善构思只是必须的,更重要的是推动更多的项目让构思能落地。
但他收获更多的是,孙力的介绍中,让他灵光一闪,自己在推动污水处理厂的建设,正好可以以此为契机,把物流园的建设高度提升上去,在完善报告的时候,就可以大胆的冠以“零碳物流园区”的目标。
傍晚,考察结束。
孙力将江南市交流团的其他成员送回下榻的酒店妥善安置,然后对陈青使了个眼色。
“走,老同学,下班了。带你去个地方,尝尝我们普益的地道风味,顺便......解解你的渴。”
陈青会意,知道期待已久的、真正的交流,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跟着孙力,坐进了一辆普通的公务车,驶向了夜幕初垂的普益市区。
普益市一家颇具地方特色的私房菜馆包厢里,喧嚣被隔绝在外。
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清茶,一瓶当地产的白酒,显得既正式又简约。
孙力打发走了司机和服务员,包厢里只剩下他与陈青二人。
“这里安静,也方便咱们同学之间交流。”
陈青含笑点头,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包只有简单锡箔纸包裹的“龙井茶”,递了过去。
“上次偶然有机会到省里,领导随手扔给我的。你也知道,我平时就喝白开水。还望老哥不要介意礼轻!”
孙力眼珠一转,“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微笑着收了下来。
陈青未尽的话,没有明说的“领导”,他不知道是谁,但这种包装却代表着一种身份。
江南市市长柳艾津是之前郑立省长的秘书,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郑立和现在江南市市委书记郑江到底有没有关系,现在不好说。
但陈青这包被领导随手扔出的“茶叶”代表的可不是简单的给下属的物品,而是一个信号。
陈青趁孙力放茶叶的时候,伸手端起桌上原本的茶壶给孙力倒上。
“这次前来,麻烦老哥安排了。喝茶还是喝酒,你一句话,我都奉陪!”
孙力回转身来,不谈茶和酒,开门见山说道:
“白天那些是场面话,现在关起门来,跟老哥说说,你这次来,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别拿环保那一套糊弄我。”
陈青放下茶壶,知道这是交底的时候了。
便将石易县构想“智慧物流港”、面临省级资源聚焦竞争的情况,择其要点坦诚相告,唯独隐去了韩啸这个具体的信息来源。
孙力微微侧头,但却听得很仔细。
手也伸向了桌面上的酒瓶。
给他和自己都倒上了一杯酒。
陈青在研修班的突出表现,他是看在眼里的。
而用功程度无需置疑,这绝不是什么空谈,是真有这样的想法和思路。
而孙力,曾经是一个县的一把手,主抓全盘是有经验的。
加上研修班回来之后又调到市发改委,更加明白陈青此次前来是抱着真心前来求经的。
对于别人,他可能简单的交一点底就可以了。
但如此年轻的副处,而且他在研修班就看到了江南市金禾县县委书记祁爽因设计陈青不成,最后惨淡收场的全过程。
而金禾县与普益市相邻,他当然知道现在的金禾县还没有新的县委书记上任。
而眼前这位同学,要说心里没有想法是骗鬼的。
虽然陈青的履历略显单薄,但已经是副处级别,还挂职县委副书记,破格再提拔也未必不可能。
何况,省组织部干部一处的新任处长穆元臻在研修班的时候,对陈青就颇为青睐。
沉默了足有一分钟,孙力心里已经有了更深的想法。
他不只是不能藏私,全盘告知,还要给予足够的引导。
未来的陈青潜力无限,他们之间未来不一定只有研修班“同学”这一层关系。
自己到退休也就是一个虚职的副厅,如果......
虽然这机会万中难一,比较渺茫,可机会不是没有。
“小陈,听哥给你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孙力端起酒杯,“智慧物流港......想法是好的。”
第153章 基层管理
陈青连忙也举起自己的酒杯,“这不就是来向老哥请教,这杯,我敬您!”
说完,陈青先仰头干掉了杯中的酒。
“小陈,老哥肯定是知无不言。但你的思路要放开一些......”
孙力也喝掉了杯中酒,放在桌子上。
两人都伸手去拿酒瓶,最终还是被站起身的陈青握在了手中。
他一边给孙力斟酒,一边放低了身段,“小弟我的阅历不足,只能靠嘴勤腿快,不敢有一丝放松。这次前来就是希望老哥能全面的帮我梳理一下工作。”
“你也别谦虚!”孙力浅笑道:“你的思路和想法,老哥我也跟不上的,但是——”
“你想过没有,普益市两区三县,盘子小,资源容易聚焦,领导意志能一杆子插到底。”
陈青点点头,端坐静听。
孙力继续说道:“可你们江南市,七区九县,那是大江大海,水浑鱼多。”
他身体前倾,目光炯炯,“你在这个大盘子里,想冒尖,光有一个好概念不够,你得有一个让人无法拒绝、一眼就能记住的‘抓手’,或者说......‘引爆点’。”
“引爆点?”陈青若有所思。
名词容易记住,也能理解。
但其内容却是经验和真正的重点所在。
“对!”
孙力肯定道,“就是把你的大概念,浓缩成一个具体、生动、能产生连锁反应的项目。”
他也不再啰嗦,直接点明,“比如,你别总想着整个‘港’,你可以先谋划一个‘精品农产品极速物流走廊’的示范段,或者打造一个‘智慧物流示范区’。”
“概念要新,切口要小,但展示的雄心要大。”
“这样,上面领导一看,哦,不光有想法,还有能立刻落地、出彩的样板!这比你空谈一个‘港’更有冲击力。”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陈青连日来盘桓在脑中的模糊想法瞬间清晰起来。
他一直在思考“做什么”,特别是韩啸承诺的招商项目,让他更有一种“做多大”的宏大目标。
而孙力却点醒了他,关键在于“先做什么给人看”。
“老哥哥,你这番话,价值千金!”陈青由衷感叹,再次举起酒杯,“小弟不虚此行,借花献佛。”
孙力摆摆手,端起酒杯,却没有马上和他对碰。
语气变得深沉:“小陈啊,你在研修班是放了卫星的,‘优秀学员’这块金字招牌,现在是最亮的时候。但招牌再亮,不尽快换成实实在在的政绩,时间一长,光环褪色,那就真成了档案里几行字了。你现在势头正好,千万要抓住这个机会,趁热打铁,把事情做起来。”
一长串的话里透着真诚无比的关切,还有叮嘱。
说得实在,完全不像是领导或者前辈对下属和后辈的提点,反而更像是在提醒他。
发自肺腑的真情流露和真诚言语,绝非简单的官场建议。
陈青举杯的手,在桌沿边轻轻一放,“谢谢老哥哥,我干了!”
等孙力平静的喝完杯中酒,陈青说道:“老哥哥,但凡今后有用得上小弟的,你尽管开口!”
孙力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不过心里也暗叹:终究还是太年轻,什么话都敢说,敢承诺。
虽然在官场上这些承诺无异于空头支票,但有了比没有强。
后面两人的交流,孙力感觉陈青并没有完全把所有的信息都告诉他。
他也并未强求,普益市毕竟不是江南市,两人所在的行政区域不同,有所保留也是正常。
第二天,跟随普益市的安排去了当地走访了两个街道,一个乡镇,实实在在的交流了“新时代基层管理”的一些经验。
说不上谁的经验更好,但通过实地考虑,相互交流,此行的官方行程算是基本完成。
第三天,孙力借口白天有公务,务必要让他们等到晚上一起共进晚宴。
而陈青也安排交流团的成员对这两天的交流情况进行分类整理,最好是回到市里就可以直接给领导汇报。
市府办副主任季敏说道:“既然是晚上的晚宴,陈秘书长要不就休息一下。中午不用管我们了,我这边和李向前同志对工作方面比较熟悉,就由我们来整理。”
陈青点点头,这也是他出发前就没有隐瞒成员的真实意图。
否则,他带着石易县的人去淇县考察就算是脱离组织单独行动了。
在孙力安排的淇县县委的车前来接他的时候,陈青带着杜颚、邓明、张琨和赵薇前往淇县,了解他所关心的环保治理方面的问题。
有孙力这位前任县委书记打招呼,一行的考察非常顺利,也知晓了几届淇县领导方向一致打造的污水处理工程的整套流程。
虽然不一定可以照搬到石易县,却让他有了足够多的底气和真正的产业结构了解。
赶回普益市给他们一行安排的宾馆,“正好”孙力的公务也结束。
傍晚,普益市接待方做东,举行了一个小范围的送别晚宴。
除了孙力、还有市府办的秘书长、以及市政府接待办的几位工作人员。
这位秘书长还是非常知晓礼节,开口就先抱歉,“陈秘书长,原本有市领导要来参加的,只是刚好接到省里的一个通知,常委会要开会研究,我和孙主任都是请假过来的。”
“不敢!不敢!市政府工作要紧,原本应该当面感谢的,就只能麻烦秘书长和孙主任代为向市领导表示感谢了!”
宾主的客套结束,晚宴也正式开始。
或许是相互的工作结束,都轻松不少。
又是在宾馆包厢里,气氛比刚来的当天在市政府食堂的时候更好。
双方相谈甚欢。
席间,普益市政府秘书长孟霍达热情地挨个敬酒,轮到陈青时,他已是满面红光,言语间也随意了许多。
他用力握着陈青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艳羡,几分酒后特有的“直率”:
“陈秘书长,年轻有为啊!真是羡慕你!”
“您可是我前辈,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向您学习呢!”陈青感觉到对方手上因为酒后而提升的温度略有些发烫,连忙招呼邓明拿瓶冰水过来。
“不用!”孟霍达摇摇手,“就是体温偏高,我这身体有点三高很正常!”
陈青笑而不语,这话不好接。
只能挥手示意邓明把冰水先放在桌边。
孟霍达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同样是市府办的,你看你,副秘书长去县里挂职县委副书记,这是党、政双向培养。牛!”
“这都是巧合,巧合!”
“那可不是!这以后独当一面绝对是没问题的。你看,连我们孙主任从研修班回来之后都对你赞不绝口!”
“那也是孙主任愿意提携我们年轻干部!”
“陈秘书长,谦虚了!”孟霍达似乎对陈青不捧场略有些失落,“不像我,说是秘书长,天天围着会议、文件转,看起来离领导近,实际上......当着孙主任的面,不怕说了实话,也就是个高级一点的秘书!”
孙力笑着接话道:“老孟,要是换届进了市领导班子,千万记得今天说的话。”
孟霍达敞开嘴哈哈一笑,“老孙,孙主任,你这是当着你同学的面揭短啊!小心,我可不管年龄,要罚你酒了!”
说完,孟霍达就转身和孙力开启了“内部战斗”。
孟霍达这看似酒后失言,但落在陈青的耳中,却如同一声警钟在他脑子里响起。
他忽然从孟霍达的言语中意识到一个问题,这还是在普益市。
孟霍达的想法绝不是一个两个人,如果是在江南市呢?
他当初从杨集镇一个副镇长突然到市政府出任秘书二科副科长,担任柳艾津秘书。
屡受各种折难,原以为只是派系斗争的牺牲品。
现在想来,应该还有一些普遍的心态,突然冒出一个“新贵”,不少人的关注中不乏酸意。
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确实有些风头太盛,难免遭人心嫉。
他面上保持着谦和的笑容,应付着旁边其余人的话语,心里已经开始暗自警惕。
未来的路,不仅是自身要硬,恐怕还是学会妥协和平衡,否则,结果会如何,真的难料。
各种脏手段,他已经见识了不少了。
酒宴毕竟是是官方形式的,没有真的像朋友聚会一般闹到尽兴。
几圈相互敬酒之后,欢送宴会就在相互的告别中结束,交流团的成员返回酒店。
因为明天才走,今天晚上基本就没什么事。
陈青也让几个年轻人自己安排,只要记得早点回宾馆就行。
宾馆就剩下陈青、邓明、季敏、杜颚和李向前。
大概的听了一下季敏关于交流“新时代基层管理”的心得报告之后,指出了其中有几个需要进行调整的地方。
“季主任,肯定他人的成绩,但也不能否定我们江南市基层干部所做的工作。”
“各市都有自己的一些历史原因,要说现在治理上还有不足,首先是一些陈旧的体制,那也不是一天两天,或者刚换了领导就能改变的。”
李向前非常感激的看了陈青一眼,“陈秘书长也在基层干过,很理解我们基层的困难。有时候也真不是我们不想做好,每天光是各种报表就占了太多时间,说实话,有时候我每天签的字比咱们市领导还多。”
季敏双眼眨了眨,点头道:“陈秘书长,是我考虑不足。领导要学习交流的成果,我......”
“没事,别人的成绩要肯定,这一点是对的,多汇报别人的优秀点,尽量少类比,那是基层工作管理人员的事。”
“懂了。多谢秘书长。”季敏非常诚恳的表示感谢。
第154章 核心人选
办公室主任和秘书长的区别就在这里,她对总结做得很到位,但在语言描述方面还是没有秘书长知道什么该轻,什么该重!
陈青这一手是把两位主导这次公开交流项目的人收拢人心,在回去汇报的时候才不会轻易露了底。
毕竟江南市不是柳艾津能一手遮天的。
至于污水处理工厂和县域经济扩大化思路,他没准备给杜颚定调,让他自由发挥。
等所有人都离开他的房间,就只剩下邓明和他的事,邓明看着陈青坐在椅子上像是在思考问题,也悄悄的退了出去。
陈青脑子里的确是在思考,今天晚宴上孟霍达秘书长那带着酒意又颇有深意的话。
“风头太盛易遭人嫉,未来要学会妥协平衡......”
陈青反复的思考着过去这一年多时间自己的变化。
而此次普益市之行回去,无疑又把自己置于了聚光灯下。
掌声和支持的背后,又会无形中积累压力和潜在的嫉恨。
孟霍达的话,更像是对他的提醒:官场这条路,步步都要小心谨慎。
光有能力和雄心还远远不够,“平衡”与“站位”的艺术同样关键,身子在某些时候是致命或保命的最后筹码。
“既要仰望星空,更要脚踏实地,还要学会在钢丝上行走...”
陈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桌。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那份仅仅只是初步构思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报告。
这几天关于“无碳理生态”和“给什么人看”可以说是他最大的收获。
其余的反而没多少份量了。
邓明从其他房间回来的时候,陈青已经睡下了。
回去江南市才是最危险的,养好精神应对下一场的工作都至关重要。
次日早上十点,江南市交流团启程返回。
孙力亲自到酒店送行。
“陈秘书长,欢迎有空常来哦!普益市随时欢迎你前来考察、指导!”
“孙主任太客气了,此次交流我们受益匪浅。有时间也欢迎普益市的各位领导前来江南市考察。”
宾主一阵寒暄之后,临上车前,孙力用力握了握陈青的手,低声道,“思路有了,关键在快。”
“我明白,这次多谢老哥了!”陈青郑重回应。
车辆驶离普益市,陈青靠在椅背上休息。
季敏已经在给市府办那边知会行程安排,等她回去之后签字,确认外出行程结束。
很快,季敏放下电话之后,起步走到陈青身边,“陈秘书长,回去之后,下午郑书记点名要见一见交流团的成员,您看怎么安排?”
“郑书记?”陈青疑惑的转身看向季敏,“你刚才不是在给市府办交办事吗?”
“是的。办公室的人说市委办打来电话,让考察团回去之后马上去见郑书记。”
陈青想了想,吩咐道:“这样,到时候你、我加上李向前书记去见郑书记,其余人各自先回原单位。还有交流的总结会要开,看来要改个时间了。”
“好!”季敏抬头稍微提供了一点声音,“大家都听到了,重复一遍陈秘书长的安排。李向前同志跟陈秘书长和我一起去见郑书记,其余人自行先回原单位。在总结会开之前,所有消息暂时都不要对外公布,包括新闻稿子在内。”
众人其实刚才都听见了,但季敏刚才最后加上的这句话,就很明显在郑书记接见陈秘书长之后,或许有些话就要调整。
这是最谨慎和保守安全的安排,陈青也没有阻止和反对。
返程,陈青特意安排中途在服务区多停留了一会儿。
一个人去到无人的停车场边缘,给柳艾津打电话汇报了这一不同寻常的召见。
柳艾津似乎已经知道此事,要求他按照郑书记的指示,回来之后就立即去市委书记办公室汇报就行了。
陈青没有询问石易县这一行人怎么安排,他依然坚持自己的安排。
如果郑江真的是全员接见,必然会事先通知,而不是要求他们返回之后立刻去见他。
这样的安排,无疑是有一些比较重要的事与此行有关。
而能够有资格听的,除了他安排的季敏和李向前之外,其余人似乎也没这个必要。
休息了一个小时,商务车再次启动,回到江南市区,已是下午两点。
陈青让其他人按照安排各自离开,陈青、季敏和李向前三人未作停歇,径直赶往市委大楼。
市委书记郑江的办公室设在顶层,之前在市府上班的时候,他倒是进去过不少次,都是呈送文件。
但今天走在走廊里,那安静和肃穆感,让陈青有种空气里都弥漫着权力的气息。
市委书记秘书室里是一个陈青并不认识的年轻人,但他对陈青显然和清楚。
刚到,就出来迎接,并告诉他们去旁边小会议室等候,他马上通知郑书记和柳市长。
陈青心头微微一松,有柳艾津参与,事情或许并没有自己预测的那么严重。
“先准备一下昨天整理的汇报内容,季主任,一会儿就由你主讲。”陈青坐下后,先安排了工作,就静静的坐下等待。
十分钟后,市委书记郑江、市长柳艾津、市委副书记支冬雷、常委副市长高晓冬一同走了进来。
陈青三人立即起身迎接,短暂的过问行程是否顺利之后,郑江示意汇报开始。
季敏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此行普益市交流学习的总体情况、主要收获。
按照陈青的安排,只谈收获,少讲对比和类比。
郑江听得看似专注,不时点头,但中途一句话也没有询问。
直到季敏讲完,“各位领导,这只是初步的汇报,具体详细的内容,还需要整理之后,再呈报给领导审批。”
留下了一个对临时紧急汇报有缺失可以补充的理由后,季敏坐了下来,双手放在桌子下面。
陈青也补充了几句场面交代的话,毕竟他是这次考察交流团的领队。
郑江只是点头,从他脸上并没有看出任何情绪。
直到陈青也结束了简要汇报之后,郑江才开口道:
“感谢几位同志,特别是陈青同志带队辛苦,这次交流很有价值。”
“把学到的好经验、好思路,下来后李向前同志要结合咱们江南市的实际工作情况,好好消化吸收,我看可以组织一次宣讲会,主要就是基层干部领导,要让这次学习的成果转化为推动发展的具体举措。”
柳艾津点点头,“郑书记这个提议很好。就下周末吧。也让他们有时间准备准备。还是季敏同志主讲,李向前补充具体的基层工作的优秀经验。这样,才能促进暂时基层工作的发展。”
高晓冬马上记下了两位领导的提议和安排。
郑江随即开口安排道:“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了。陈青同志稍微留一下!”
季敏和李向前马上起身弯腰告辞离开了会议室,轻轻带上了门。
当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室内只剩下四位市委市府领导和陈青之后,会议室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陈青轻轻的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感觉有些干燥。
“陈青同志,”郑江开口,声音不大,“你之前提交给市里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柳市长转给我了。我认真看了,也请相关部门的专家研究过。”
陈青心中一凛,坐得更直了些,恭敬地回应:“请郑书记指示。”
郑江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陈青瞥见,那似乎正是自己那份报告的打印稿,上面似乎有不同颜色的笔迹做了不少批注。
“这份报告,”郑江用手指点了点文件,“思路很新,视野开阔,紧扣新发展理念,尤其是聚焦‘智慧物流港’的核心定位,很有前瞻性,也很有胆识。省里的有关领导,”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对此给予了高度关注和重视。”
陈青的心脏猛地一跳。
“省里领导重视”这几个字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
初期的想法似乎已经达成,但这才仅仅只是开始。
郑江继续说道:“江南市作为我省的重要一极,一直寻求新的突破点和增长极。石易县提出的这个‘智慧物流港’,如果真能如你构思的那样,打造成一个区域性的枢纽和样板,其意义不仅在于石易县本身,更有可能为整个江南市探索出一条新的经济腾飞模式。”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期许,也隐含着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省里需要看到更成熟、更完善、更具操作性的方案。特别是如何解决关键瓶颈......”
郑江的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在报告文件上停留了一瞬,“如何确保环保先行,如何实现与省级战略的深度契合,如何协调区域资源……这些都需要更深入的思考和论证。”
“陈青同志,你在党校研修班的表现证明了你具备战略思维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这份构思是你提出来的,你也是最了解它的人。市委市府希望,你能担起这个重任,尽快拿出一个更详实、更具说服力的升级版完整方案来,要在省里为我们江南市争取更大的主动和支持!”
这番话,已经不仅仅是布置工作,更是一种高度认可和一种含蓄却强烈的招揽。
郑江明确将陈青个人能力与江南市整体发展机遇绑定,并暗示这个方案的成功与否,不仅关乎石易县,更关乎江南市在全省的地位。
而陈青本人,正是推动这一宏大构想落地的核心人选。
第155章 主动邀约
看到陈青面色略有些浮动,柳艾津适时的插进话来:
“陈青,郑书记的指示是基于省里的关注,既是机遇也是压力。你务必集中精力,把方案做深做实,需要市里哪些部门配合,直接提出来,我和郑书记会全力支持。石易县的日常工作,可以先放一放,不在意这短期的具体事务,让李花县长和其他同志多担待些。”
这既是对陈青充分消化郑江所说话的时间,也是在给他支持,暗示他近期的主要工作和任务。
虽然之前就有设想,但这一刻到来,陈青还是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如果是去普益市之前,陈青绝对是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下来。
但普益市政府秘书长孟霍达的“酒后真言”让他马上意识到,这不是机会,而是再次把自己被推到旋涡中心。
无异于稚子怀金过市,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谢谢各位领导的看重,”陈青站起身来,首先表示了感谢,才接着说道:“我的资历和管理经验毕竟不足,由我来主导完善可能力不从心。”
“毕竟,之前的工作和现在在石易县的主要工作,都没有涉及那么广泛。能写出这个构思,完全是基于研修班三个月各位领导和教授指导的思路。”
“既然省里对这个构思有认可的一面,我觉得各位领导,应该推举一个能全面掌握各方面工作的领导来主导,我可以全力辅助完成,这样才不会辜负了领导们的期望和省里对这个构思的初步认可。”
听完陈青的请辞,郑江眼神微微收了一下。
很快就一闪而过,看向柳艾津,“艾津市长,你觉得呢?”
柳艾津也没想到陈青会婉拒,但面上不动声色,“郑书记是想培养年轻干部独当一面,但陈青所说的也是事实。如果只是石易县县域经济,我相信他可以,但涉及面太大了的话,的确需要认真考虑。”
她没有表示同意陈青的婉拒和提议,也没有反对郑江最初的建议。
支冬雷微笑着没说话,他心里其实是更不愿意让陈青接下的,正好陈青婉拒,他乐得随意。
高晓冬犹豫了一下,看到郑江投射而来的询问眼神,平静的回应道:“我也赞同柳市长所说,需要认真考虑一下。毕竟陈青同志自己都认识到不足,如果强行要求他来完善,确实有一些不符合程序,毕竟他还只是副处。”
陈青对高晓冬投去感谢的眼神,却不能说话,只能等待这四位领导的最终决策。
然而,郑江似乎已经铁了心要陈青来完成。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有些语重心长的说道:“小陈同志,困难肯定是有的。但遇到困难我们不能退缩,再说了一次不行可以再修改嘛。”
面对郑江不松口,陈青无奈,不能再拒绝了。
只好忐忑的表态,“那我尽力试一试。”
“这就对了嘛!”郑江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好!我们等你的好消息。时间紧迫,要抓紧。”
谈话结束,陈青走出小会议室,感觉后心一阵发凉。
郑江看似在招揽给他机会,但这个机会真的属于现在的自己吗?
而且,“一次不行可以再修改”、“时间紧迫,要抓紧”,这么明显前后矛盾的回话,不是鼓励,而是绝对的压力。
工作任务已经安排下来,陈青没办法不接受。
从会议室出来,陈青没有再等待柳艾津,而是先回家休息,感觉这半小时的接见比他熬了一夜些构思更累。
他刚回到市府附近的出租屋坐下,手机便响了起来,竟然是韩啸。
“陈书记,回来了?”韩啸的声音透着一种信息掌控者的笃定。
“韩公子消息真是灵通。”陈青淡淡道。
“混口饭吃嘛。”韩啸嘿嘿一笑,随即语气一正,“说正事,省里的‘尖子县’遴选,有实质性进展了。首批入围考察的名单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方向已经明确,就是围绕交通枢纽和新兴产业布局。而且,我听说......郑立省长和包丁君书记办公室,已经对下面提交的一些初步构想表示了关注。”
韩啸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陈青心湖。
郑立和包丁君!
这比他预想的级别更高!
原来韩啸的消息也没有绝对的那么准确。
最初还以为只是副省长一级的关注,可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今天一回来,郑江的召见这么紧急了。
“消息可靠?”陈青低声追问道,他没发觉自己的声带都有些暗沉。
“八成把握。”韩啸答道,“陈书记,东风将至,就看你的船,备没备好了。”
“你要是在江南市,晚上,找个地方,咱们见个面。”陈青主动发出了邀约。
“在。当然在!”韩啸的语音中透出一股意料之中的感觉。
“好,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陈青挂了电话。
风暴来得有些快,还这么猛!
脑海里闪过之前每一次自己面对的危险,背后那些人的面孔,现在大部分人不是锒铛入狱,就是被撤职调职。
无路可退不可怕,既然无法避免遭人嫉恨,那就勇猛而上。
孤人一个,何所畏惧!
陈青有时候还真的有些佩服韩啸,羡慕他的身份。
不入仕途,却事事都能与政府高层的决策挂上勾。
这里面不乏利用其爷爷曾经在省里出任要职的关系,也可以看得出韩家在取舍之间的人心把握。
一个世家门阀,在当今社会极易三代而衰。
但韩啸的爷爷却走了另外一条道。
而韩啸的“好玩”只是别人对他的评价,分红和提成要求不高,才是与他合作的企业最愿意的。
别小看韩啸只是一个掮客,但不要忘记他的父亲一直在外省从商。
如果韩啸接管他父亲的产业,要将这些之前靠“信息”获取低利润的人和关系都拉到自己的身边,成为他韩家未来的助力,简直是手到擒来的事。
从省里对打造重点标杆的“县域经济”这件事上,已经看到了韩啸真实的能力。
在信息传递方面也许不完全,但大方向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至于是不是他故意如此的,陈青并不想去过多深究。
就算韩啸有这样的能力,身为地方官员也不能完全的偏听偏信。
要抓住自己所需,最大限度的利用资源才是最正确的。
郑江压下的工作不是完善的难度,而是之后的处境会让自己处于风口浪尖之上,成为众矢之的。
既然没办法改变,畏惧解决不了问题,他就只能为自己多铺路,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让浪尖之上的自己风头不是过盛,而是我花开过百花败。
在手机上选定了一个离家不远的茶楼,看口碑网上的介绍有私密的包间,就将地址发给了韩啸。
并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
走出感觉冷清中有些压抑的出租屋,傍晚湿润的空气裹挟着这老城区的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路边烧烤摊已经支起了架子,碳火在初始阶段的烟雾在他身边徐徐上升。
这既是“地摊经济”的一个延伸,也是真正的市井气息。
然而,有些呛鼻的味道,还是让陈青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民以食为天,这些烟火气代表着生存的矛盾。
谁不想一个空气清新的环境。
可县域经济以工代农的发展理念,也避免不了工业污染的出现。
这是一个矛盾,而解决之途,环保产业才能在现代工业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韩啸刚才电话里那句:“交通枢纽和新兴产业布局”是省里考察的重点,一个清晰的思路迅速的在他脑中豁然开朗:
省里要的是高质量发展,是绿色、可持续的新兴产业。
那么,石易县的突破口,就不能忽视“县域经济”的四个发展中的“绿色发展”。
“环保先行”下的保障不就是绿色发展中最重要的一环吗?
这个念头如同灯塔,瞬间照亮了他原本有些纷乱的思绪。
嘴角微微一笑,陈青走到一个摊位前,“老板,给我来一把烤肉!”
“一把?”老板刚把烧烤炉里的碳火升起,脸上还有些微微的烟熏的焦虑。
陈青笑了笑,“对,你一把能抓多少就烤多少!”
当陈青拿着一把烤串出现在约定的茶楼包厢里,韩啸已经到了。
正悠闲品着茶的韩啸,看到这一把烤串傻眼了。
“陈书记,你这是还没吃饭吧?”
“没事,就是路过嘴馋,顺便买了一把!”陈青招呼服务员带来一个大盘子,把烤串放在盘子里,也没动手吃一串。
看不懂的韩啸没有再问,把话题转入正轨。
第156章 滞后性
“难得陈书记主动邀约,我可是倍感荣幸!”
陈青微笑道:“韩公子要这么说,那我是不是该说我更加荣幸!”
“这,咱们之间这样说,陈书记是打我的脸了!”
陈青摆摆手,目光平静地看向韩啸:“韩总,东风的具体风向和风力,现在能测得更准些了吗?”
他没有直接问消息来源,而是用了一个韩啸嘴里说出来的话,含蓄询问。
韩啸心领神会,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风向基本定了,就是围绕交通枢纽和绿色、智能型产业。风力嘛……不小。带队的是省发改委的严巡,下面人私下都叫他‘铁面判官’。”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陈青的反应。
陈青面色不变,只是指尖在茶台上轻轻一点,示意他继续。
这份沉静让韩啸心里又高看了几分。
“这位严主任,不出意外,下一步就是赵副省长的职位。”
韩啸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几分了解的熟稔,“有两个出了名的特点: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见不得以牺牲环境换Gdp的短视行为;二是喜欢‘看真章’,汇报听得少,就爱一头扎进现场,翻台账,查细节,甚至搞微服私访那一套。”
陈青静静地听着,脑中快速将韩啸提供的信息与自己刚才路上的想法印证、融合。
严巡的作风,恰恰印证了他“环保先行”思路的正确性和紧迫性。
“看来,这位严巡是个务实派。”
陈青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韩总消息灵通,连这些工作风格都如指掌,想必对考察团其他成员,也有些了解吧?”
他没有追问消息来源,而是进一步试探韩啸情报网的深度和主动性。
韩啸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混口饭吃,总要多方打听。”
“其他成员嘛,主要是环保、规划方面的专家,核心还是看严巡的态度。”他巧妙地将话题拉回核心,表明自己把握住了关键。
陈青点了点头,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再绕圈子,从茶桌上拿起一串烤串,“还热着呢!”
韩啸愣住了,这陈青是什么意思,话说到一半就忽然打住了。
“陈书记,要不咱找个地方边吃边聊。”他试探着陈青的反应。
“你之前说了那么多企业,有几个能过得了环保这一关?”
韩啸尴尬的一笑,“之前不都说过了,投资之后的事,那还不是县里和市里说了算,真正建成投产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
“那你认为韩主任是傻瓜还是说视而不见?”
“压力啊!”韩啸似乎松了口气,“县域经济突破口,这一条就是悬在他头上的剑!除非,他不想挪动位置。”
在这一刻,陈青似乎瞬间就明白了孙力给他说过的一句话,“先做什么给人看。”
很明显,严巡即便是铁面无私,省里给的压力,他也不能不考虑。
这或许也是他写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能引起重视的关键因素。
看到陈青看似在吃着烤串,其实他脑子里就已经在反复衡量了。
把竹签放下,陈青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手。
像又是忽然的转移话题,“韩公子之前说的手里不少看到石易县投资的企业资源,方便透露一下,主要是哪些方向或者产业吗?”
韩啸发觉自己脑子已经跟不上陈青的节奏,之前就说过的话,陈青又在询问,但还是不得不回应。
“陈书记,其实说到底都是一些重工业、重资产投入的,投资规模都小不了。”
韩啸特意加上投资规模,是想要加重这些产业带动的Gdp数值。
陈青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回应,反而冷笑了一声。
“都是可能产生废气、废水、固废的行业。”陈青一针见血,“韩公子,你觉得,这样一份投资清单,摆在‘铁面判官’严巡面前,会是石易县的成绩单,还是催命符?”
“要知道,即便是严主任认可了。后续他依然还是主管,你认为后续他还会选择支持还是有限度的发展,这能和投资企业最初的设想同一个步调吗?”
“那个时候,是石易县给这些企业交代?还是你韩公子这张脸,能让他们吃了暗亏不说话?”
“亦或者是,我和李县长结果如何,你韩公子从一开始就......”
“不!不!”韩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您看,李县长和您有了这个成绩肯定是高升的......”
“高升去哪儿?”陈青打断了韩啸的话,“我一个副书记,原地升书记还是县长?烂摊子不还是在我手上!”
“啊哟喂!我的陈书记,你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算计您啊!”
韩啸连连否认,“您想想啊!研修班优秀学员,省里又已经在关注了,您很可能跨过市级,直接就到省里工作了!”
“你说的?你以为你是省委组织部领导!”
“不!我哪儿敢说这话。”韩啸陪着笑,“省里的确对你已经很关注了,就差一个契机而已!”
陈青明白韩啸这话也不是奉承自己,很可能就是穆元臻回去之后领导谈话中透露出来的想法。
这韩啸的消息来源还真的是无孔不入,难怪能混得风生水起的。
“韩公子,不是我认为你在敷衍我。但我自己知道,我一步都不能走错,更不能寄希望在未知,或者别人的掌控中。”
“陈书记自然不是这样的人,您是有大才干的人,说不定哪天您就高升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陈青语气严肃的说道:“石易县怎么做,都必须要有一个门槛。不留任何尾巴,懂吗?”
韩啸的脸色瞬间有些青白,“可是,临西商砼,您不也没反对吗?”
“临西商砼,是我陈青给韩公子展示的诚意,并非是我认为临西商砼就真的可以毫无后患。”
陈青斜看了韩啸一眼,“想必以韩公子的能量,应该已经知道我在县委常委上说过的话。”
韩啸没有否认,“知道。污水处理厂嘛!”
“那只是最小的一个环节,也给了你招商的权限。应对临西商砼够了!但是——”
“要形成有绝对‘爆点’的县域经济发展,显然一个临西商砼,加上冷链物流基地和旅游高速都不够!”
“所以,有些事......”
“没什么所以!我刚才就说了,我不把希望放在未知中。”
“那您是有什么打算!”
陈青站起来,四周看了看。
韩啸连忙会意,把自己扣在茶台上的手机翻了过来,示意没有录音。
陈青这才点点头,“韩啸,临西商砼,我给你展示了我的诚意。解决办法也是我给你提议的,我没对你要求过什么吧!”
韩啸点点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现在,是你该给我表示一下你的诚意了!”陈青说道:“我需要在石易县有一个产业园,环保产业园,囊括所有环保产业,而且还能有市场和前景的。”
“您这是......”
“环保先行,在这个基础上,你口中的那些企业要是还不能达标,那就不是我不会做人了!”陈青的语言非常冰冷。
韩啸傻了,自言自语道:“这得要多少企业啊!”
“用不着那么麻烦!”陈青坐了下来,又拿起一串烤肉,“只要有一家标杆的环保治理企业,具备顶级资质,还能参与全县乃至全市的统一排污集中处理。有什么样的企业我不敢让他们来投资的!”
说完,一口咬住烤串上的肉,一划拉进了嘴里,尽管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吃得晶晶有味。
韩啸像是忽然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咧开嘴笑了,“不愧是陈书记,也不愧是研修班的优秀学员,思路就是强!”
“还有,”陈青一边咀嚼着烤肉,一边说道:“这样的企业,必须在考察组来之前,达成投资意向,让他成为我们石易县‘绿色发展’的第一张名片!”
韩啸的笑容慢慢收敛,脸上出现为难之色,声音也低了下来。
“陈书记,只是,您这门槛......设得太高了!时间怎么紧,这种级别的环保企业,哪个不是眼高于顶?没有足够的好处,人家凭什么来?投资大、见效慢,搞不好还一直亏本,他们精得很呢!”
“好处,我可以给。”陈青早已料到他的反应,“石易县政府会倾尽全力,协助这家企业申请国家、省、市各级的环保项目补贴和扶持资金。这不仅是帮它落地,更是帮它降低风险,快速站稳脚跟。”
他看着韩啸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抛出了最终的杀手锏,描绘出一幅更宏大的蓝图:
“而且,这家企业的战场,绝不仅仅是石易县。我会推动它成为服务整个江南市乃至周边区域的环保产业中心。”
“它要处理的,可以是全市的工业废水、废弃物、化工垃圾......乃至生活垃圾。”
“甚至,也可以是周边市的。”
“还有,他就是一个资质企业,用得着投资那么大吗?囤一下土地,搞个园区,再招一些资质不足的企业......”
陈青说到这里,意味深长道:“其他的投资企业,不用考虑排污问题,是不是也能省下一笔投资费用,至于污染转化的费用,量大管够,大家一起均摊,能有多少?”
韩啸喉咙里的喉结上下移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这像是一个副书记能说出来的话吗?
一个副市长怕也不敢这么想,更不敢说吧!
“陈书记,您做得了这个主吗?”韩啸是鼓足勇气问出这句话的。
“哦!”陈青似乎才反应过来,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看来韩公子的信息也有滞后或者不知道的。”
第157章 构思
“什么?”
“今天下午,郑江书记、柳市长、支副书记、高副市长共同决定,由我来完善交给省里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并且当场拍板眼光放大,要在省里为我们江南市争取更大的主动和支持!”
陈青说完,伸手倒掉之前的冷茶,重新倒了一杯,放在鼻翼下,微微摇头,茶的香气入鼻,分外的清新。
但旁边韩啸却脸色瞬间多变。
“陈书记,主要是时间太紧......”
“你是聪明人,这里面的市场有多大,利润有多厚,你应该比我算得更清楚。”
韩啸刚准备端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但仅仅只是片刻,他脸上的僵硬和为难之色如同冰雪消融,迅速被一种极致的精明和兴奋所取代。
他原本以为是个麻烦,没想到陈青却给他指出了一个更大的金矿!
引入这种顶级的环保企业虽然有难度,甚至已经超过了他现在有绝对把握的信息范围圈,但如果真能借此垄断区域性的环保处理市场,那未来的回报……
他脑中飞快地计算着风险与收益,引入工业企业的奖励、环保产业的分红、以及绑定陈青这条潜力股的长期利益......
随着他自己的思考,天平迅速开始倾斜。
他猛地放下茶杯,脸上已换上一副决然又带着几分钦佩的神色:
“陈书记,我老韩服了!您这不是给我出难题,您是给我指了一条通天大道!没说的,这事我干了!就算砸锅卖铁,我也在考察组来之前,把这事给您办妥帖了!”
“不是给我办事,是给我们共同的事业开路。”
陈青纠正了他的说法,再次举起茶杯,目光深邃,“规矩还是那两条:合法合规是底线;政府协助申请政策,不过问你的具体收益。相应的,县里该给的招商奖励,一分不会少。”
“明白!规矩我懂!”韩啸心领神会,郑重地举杯相迎。
两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宣告着一个基于巨大利益和风险共担的同盟,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正式缔结。
“来,让服务员送去微波炉热一热,肉串还不错!”陈青放下茶杯,指着那一大盘烤串说道。
“好勒!”韩啸笑着站起身,“随便整两杯啤酒,这个没问题吧!”
“当然,就两瓶。喝完我还有事!”
“你等着!”韩啸端起那盘烤串,走到门口,对着门外大声叫道:“来个人!”
......
从茶楼离开,陈青才真正的松了口气。
这条路,他也知道难度大,招商本来就困难。
但韩啸既然有这么多资源在手上,打探到这些消息不难,至于怎么去说服拥有这样顶级资质的企业前来,那就是他的本事了。
更何况,他还抛出了一个环保园区和招商的条件。
虽然对企业经营他不懂,但旅游高速的建设,必定会带来土地的逐渐增值,这个时候入场,没有亏本的买卖。
回到出租屋,陈青独自卧室的书桌前,窗外是老小区的景象,算不上夜景,却是一片安详和睦。
他尝试将郑江强给的压力转化为契机,一旦成功,不只是在他和韩啸之间建立起了真正的同盟关系,还设定了一条符合高层期待的发展路径。
只是,韩啸这个唯利是图的信息掮客,任何时候自己都要小心。
一不留神,就会迷失在Gdp带来的危机当中,成为被人诟病还无法抹去的污迹。
他拿出手机,给邓明发了条信息,内容言简意赅:
“搜集国内外顶尖工业污染治理环保企业资料,罗列一下,尽快报给我。”
风暴的先锋已然嗅到气息,他必须抢在雷鸣之前,织就最牢固的防护网。
这张网,既要能过滤发展的尘埃,也要能网住未来的机遇。
注定与陈青未来紧密相关的一天,在他紧张的心情中悄悄流逝。
第二天,陈青依照往常的时间回了石易县上班。
离开几天,办公室的空气有些沉闷,打开窗的瞬间,他居然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中居然还多了一丝清新感。
把公文包放下,接了一杯温水喝了之后,看看时间,拿上笔记本去了李花的办公室。
李花刚到,还在整理桌面上昨天没有处理完的文件,看见陈青进来,随口问了一句:“回来也不休息一天再上班?”
“歇不了啊!”陈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李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把文件全部一把移开,“怎么回事?听说昨天郑书记把你单独留下,是说了什么事?”
“嗯”陈青点点头,“我还是先汇报一下去普益市一行的收获吧!”
“不用,邓明和杜颚已经给我说了个大概。说说我不知道的。”
“是这样的!”陈青也没忸怩,把最后被市委、市府领导留下的谈话内容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你真接下了?”李花身体微微向前,看着陈青。
“能不接吗?”陈青无奈的摇摇头!
“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啊!”
李花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喜怒,反而有一种了然,“看样子,省里的重视程度太高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要不要让县发改委的人来写,你最后审核一下?”
陈青摇摇头,“这事不能假手他人。”
说完,他又把昨天晚上和韩啸谈话的内容,以及“样板县”的可能性告诉了李花。
听完他的话,李花原本在桌面上缓慢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良久没有说一句话,反而低头在思考。
“‘环保产业园’的构想是够新,也切中了上意。,但你想过没有——”
李花语气非常严谨道:“先不说涉及土地、规划、招商、产业政策,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果是涉及全市,乃至周边地区,这会不会让人觉得盘子太大,石易县接不住?”
“我想过,但构思能不能引起省领导的关注,我觉得才是重点。即便完善了《构思》,最后还不是要省、市领导都确认。”
李花看着陈青不像是在开玩笑,郑重的说道:“我的意见,让县发改委牵头成立专项工作组,他们更熟悉流程和关节,能帮你把框架搭得更稳,避免踩雷。”
陈青微微一笑,李花的顾虑在他意料之中。
在有风险来临的时候,李花会为他考虑,虽然这里面有一些非职务和工作的原因,但真心是实实在在的。
“李姐,谢谢你的好意,我明白你是为我考虑。发改委的专业经验后续必不可少,具体的规划编制和部门协调,肯定需要他们深度参与。”
“但这个构想的灵魂在于‘环保引领、产城融合’,核心是将环保产业本身做成一个能盈利、能循环的经济生态链。”
“在现有的基础上,反复讨论之后,时间来不及。”
“如果前期就让传统思路来主导,确实比较稳妥。但也很容易就做成了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传统工业园,失去‘环保产业园’最大的特色和竞争力。”
李花一直没插话,等着陈青逐步的阐述他的观点。
陈青也没有耽误,继续说道:“我想,最核心的顶层设计和理念塑造,必须由我们这边先定下调子,牢牢抓住‘环保’这个主题不动摇。之后,再请发改委的同志用专业能力帮我们落地、夯实。这样才能保证方向不偏,又具备可行性。”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非常坚定的决心:“我想先试一试。出了问题,我负主要责任。但,我需要你的支持!”
李花凝视了他片刻,轻声说道:“能出什么问题,不外乎就是好高骛远而已!”
“只是,你想清楚了。一旦你开始主导,中途就没机会再来安排和调整了!”
她看到了陈青眼中那份清晰的思路和破釜沉舟的决绝,但也不得不考虑一些得失和陈青的政治前途。
“我昨晚想了很久。上面把这个压力压下来的目的,有可能还有我不清楚的原因。当初在县委常委会上要引进临西商砼开始,我就没有退路。也许,这就是我的一个重大转折!”
“你倒是一点不介意。既然如此......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
李花点头,干脆利落,“就按你的思路先做。该协调和需要帮助,全县为你做后盾,但记住,要是不行马上告诉我,及时通气,遇到硬骨头别一个人硬扛,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明白,谢谢李姐。要不说,还是姐能理解我!”陈青松了口气。
得到了李花的认可,虽然并不能代替他接下来需要完善的工作,却是一种态度,也是全县资源调配的关键。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刚坐下,邓明便拿着一份文件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
“陈书记,您昨晚交代的资料,初步梳理出来了。”
邓明将文件放在桌上,“这是近五年来在国内有新闻报道顶尖的企业,至于资质方面,我昨晚和环保局那边沟通了一下,应该没什么缺失的,都在备注里写清楚了。可能还不全,我今天继续再查找印证一下。”
“行了,辛苦了。先就这样。”陈青赞许的点了点头,邓明似乎已经掌握了一些他的工作要求,非常满意。“还有市、县里所有与环保用地和相关的招商的政策文件摘要,帮我找一下拿过来。”
“好的,我这就去......”
第158章 递枕头
邓明话还没说完,办公室门就传来被敲响的声音。
“陈书记,没打扰你工作吧?”马慎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今天的穿着依旧是与她身份匹配的深色职业套装,脸上却带着少有的温情般的微笑,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陈青没有先搭话,而是对邓明说道:“你先去吧。”
“好的,领导!”邓明虽然答应了,还是转身把陈青办公桌前的椅子微微拉开,又去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刚坐下的马慎儿面前,“马总,我先去忙了!”
马慎儿点点头。
但她的目光却看向陈青面前的资料,“刚回来就这么忙吗?有什么需要绿地集团配合的吗?”
这突然商量和关心的语气,让陈青还有些不太适应。
看看门口,邓明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他才迎向马慎儿的目光,“有事吗?”
“陈青,”马慎儿的称呼瞬间变化,嫣然一笑,“今天晚上有个晚宴,你方便和我一起去吗?”
陈青微微一滞,“可以。是私人的还是......”
马慎儿像是松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上次我不是说了三哥要换防吗?今天在家吃个便饭,算是为他送行。后面的事部队有安排,家属就不方便参加了。”
“可以,没问题。”陈青再次肯定的确认。
于情于理他接到这个邀请都必须去的。
马雄曾经不止一次的帮他解围,这是有恩于他。
虽然出发点都是因为把他当做妹夫看待,但事实就是他陈青受益了,也得到实质性的帮助。
与理而言,他既然已经答应了马慎儿,有限的在不公开情况下默认两人“未婚夫妇”身份,他也没有理由不去的。
看到陈青如此爽快的答应,马慎儿脸上的笑容更加自然,向前微倾身子,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希望你能以我‘未婚夫’的身份出现。”她特意强调了这三个字,随即补充道,“当然,三哥要是有什么话,你要觉得不合适的......”
陈青打断了马慎儿的提醒,“什么身份就说什么话,听什么话,你放心!”
马雄尽管今后不在江南市了,但驻军并没有走,只是他个人的变动。
军队这层关系,凭借马家的影响力,也会一直存在的。
答应马慎儿,也是基于这些考虑。
他现在根本没有和马家对抗的能力,反而还需要这一股强有力的支持。
只是,却不能对外公开,否则他就是在给自己塑敌。
现实的紧迫性压倒了对未来纠葛的顾虑。
他需要马家的资源,也需要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去破开眼前的局。
而马慎儿也需要这个身份,给马家一个交代。
只是,他陈青目前的潜力在马家眼里应该没有被否认。
在确定了时间和地点后,陈青确定晚上下班自己开车过去,就不用马慎儿来县委接他了。
离开的时候,马慎儿带着舒展的笑,步态也显得比来时更轻盈。
晚上六点,当马慎儿专门在指挥部门口接到陈青之后,指挥陈青把车停在了外来车辆的指定位置。
下车之后,陈青刚从后备箱取出礼盒装的白酒,马慎儿就很自然的把手穿过了陈青的胳膊。
陈青犹豫了一下,选择了默认,毕竟今天他的身份是马慎儿的未婚夫。
两人一路慢慢按照马慎儿所指的方向前行。
沿途注视的目光,显然都是集中在陈青的身上。
“我忽然有种背心发凉的感觉!”陈青带着一丝玩笑的口吻说道。
“你一个大男人还怕?”
“当然,大部分人应该都知道你是谁。我,就是一个外来者!”
“以后就不是了!”
陈青没有反驳马慎儿的暗示。
一路到马雄家里,这场送行宴,简单到让陈青都感到很意外。
除了陈青和马慎儿之外,就只有三个马雄的下属,虽然身着便装,却依然掩饰不了就是现役军人的状态。
但是从穿着来看,显然是以“朋友”的身份前来。
这也大概是马慎儿口中,之后部队有安排,所以并没有其余人。
马雄的家是部队在指挥部里的一栋小别墅,平时就只有警卫和他自己。
今天反而显得热闹了不少。
最紧张的不是陈青,反而是他身边的马慎儿。
在沙发上坐下后,紧张的握紧陈青的手,感觉她手臂温热,连手心都有细微的汗水。
马雄简单的和陈青随意说了几句,就招呼他上桌。
“都是部队食堂安排的,简单了一些。”马雄开口说了一句,“上桌,咱们边吃边聊。”
“三哥客气了,我还没什么机会能吃到部队的饮食呢!”
马慎儿努力的扮演好一个妹妹和一个未婚夫的角色。
席间,马雄也给他这三个参加“家宴”的下属,很认真的介绍了陈青。
其中一个,陈青之前就有过交道,马雄的副官,现在是少校何水,另外一个政治处的主任单永,另外一个没有介绍职务,就说了叫郝云。
陈青也没有询问,但能在马雄家出现关系自然就不用多说了。
送别宴其实也没说什么未来再见的话,也没提马雄高升,看样子还真就是换防。
陈青不便插入他们之间的一些对话,但马雄还是很照顾他这个未来“妹夫”,谈起了一些军地融合的话题。
因为县委副书记,所以陈青也对石易县的退役军人安置、军地建设有了解,所以应对起来也不会显得生分。
马雄随口问起了他最近的工作有没有什么困难,陈青犹豫了一下,笑道:“有三哥之前的帮助,加上新领导的廉政抓得严,少了之前很多暗箱操作,现在的江南市工作氛围其实很好。”
“这样就好,如果有什么困难,你就直接找何水。单主任有些事不方便直接出面。”
马雄这是直接给陈青安排了最强的支持。
要是再遇到之前的绑架、限制人身或者交通意外的事,有军队出面的确不用那么繁琐的处理和顾忌谁是谁的关系。
“多谢三哥!也谢谢何少校,我就不装什么客气了!毕竟,我这么一个小人物,短时间发生这么多事,还住院好几次,确实也够匪夷所思的了。”
“哥,你不知道,最近江南市在争取省里‘样板县’的工作,估计又要压在陈青身上。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麻烦呢!”马慎儿这是也在帮陈青争取三哥对他的支持。
陈青非常感动,还没说话,何水就已经开口了,“都不是外人,我就叫你小陈,你叫我老何就行了。我看单主任可以帮忙出台一个军地共建的任务,我这边安排一下人天天跟在小陈身边,我看谁还敢动什么歪脑筋。”
“防,永远是最无奈的策略。”郝云忽然插话道:“其实,有件事可办可不办的。马政委,您还记得我们在石易县与邻省有一块早期的防化实验用地吗?现在防化演练已经撤到别的区域,这块地也空置了许久。军区的意思,是让我们考虑一下,如果没别的用途交给地方。”
马雄想了想,“是有这么一块地。”
郝云平静的说道:“地方上招人嫉妒不外乎是因为不够闪亮,当已经无人可以掩盖他的光芒,嫉妒就会变成羡慕和服从了。这和咱新兵蛋子刚来的时候对班子不一样的吗!”
马雄哈哈一笑,“对。这个比喻很有水平,郝云你这个基建处长,这些年你和地方打交道比较多。还有这样的认识,不错!不错!”
陈青听得心里微微有一些猜测,却不好搭话。
而郝云听到马雄的赞扬,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看向陈青,“小陈,这块地是当年防化实验的用地,多年过去,虽然还有一些痕迹,土壤和地下水可能还有一些残留的污染物,但已经达到可以无害使用的地步了。”
“而且,按照规定,部队会拨付一笔专项治理费用,负责清理到地方上对土质要求达标。”
“我看,不如就交给石易县,至于治理,专项费用拨付到县财政就行了。”
“真的?”
陈青怎么能听不明白,这是给石易县送地、送钱!
但更是给他送到手上的一个重要的筹码!
此刻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李花还正愁环保产业园批地的问题,毕竟旅游高速开工,土地价格在蹭蹭上涨。
现在白来一块地,还有一大笔费用,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而解决最大的问题的根源却是来自马雄的表态,而马雄的表态是因为他把陈青看成了自己未来的“妹夫”。
陈青发出疑问,郝云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反而看向了马雄。
马雄神色平静的看向陈青,“小陈,就是不知道,对这块‘带刺’的地,有没有兴趣?”
马慎儿也看向陈青,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青的心脏猛地一跳,瞌睡来了有人递来了枕头!
然而,这枕头背后他很明白是为什么。
第159章 不情之请
他强压着内心的波澜,思路在电光石火间变得无比清晰。
这不仅仅是地,更是他那环保产业园构想最急需的、名正言顺的启动资金和标杆项目!
马慎儿这层关系,在这一刻似乎已经不是自己在主导可以随时解除,而是要考虑之后了。
他立刻举杯,神情郑重地向马雄表示感谢:“三哥,非常感谢您和部队的信任!”
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之后,放下酒杯,把现在的处境说了出来。“这块地,以及附带的治理责任和专项资金,对石易县,特别是对我正在筹划的、以环保产业为核心的新发展构想,可谓是雪中送炭,解决了最关键的一环!”
马雄微微一怔,“有什么问题吗?”
陈青在举杯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任何犹豫,把《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所带来的一切问题前因后果,包括韩啸的透风消息,郑江市长带着矛盾的指令全都说了出来。
“三哥,郝处长,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郝云看了马雄一眼,点点头,“小陈,有马政委这层关系,什么话尽管直说。”
陈青直说道:“我希望这笔治理费用,能否由部队方面直接、全额划拨至我们石易县财政设立的专门账户,建立独立台账,专款专用,并接受部队与地方审计部门的共同监督,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环保治理当中。”
郝云虽然对陈青所说有一点疑惑,但并没有指出,点点头,给出了一个保守的回应,“原则上没什么问题。”
陈青接着说道:“另外,关于这块地我打算在测量之后如果达标,将其用途定位在非长期人员密集接触的公共项目。这样既能从根本上规避任何潜在的遗留风险,又能最大化土地的生态和社会价值。”
“你的意思,划拨的治理土地费用,你要用在别的地方?”郝云总算是听明白陈青话里的意思了。
“没错!”陈青解释道:“刚才我听郝处长的意思,土地的污染物实际上已经不会对环境和人体带来伤害了。”
“嗯。这个是我们从防化角度得出的结果。”
“既然是这样,那就没什么问题。不知道,部队会不会对此提出异议?”
郝云笑了笑,“小陈的想法是在地方经济发展方面,我支持。如果是你所说的公共项目,的确是可以的。”
马雄听完,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没想到陈青反应如此迅捷,不仅瞬间抓住了核心价值,更在极短时间内构想出一个滴水不漏、让部队和地方都放心、且完全合规的操作方案。
直接拨款至财政专户、专款专用、共同监督,彻底堵死了资金被挪用或滥用的可能;
规划非接触类项目,则展现了极高的专业敏感度和风险意识,为地方后续发展扫清了所有隐患。
而监督方的代表就是郝云,郝云不提反对意见,地方上谁会提?谁又能提意见?!
“好!”马雄爽朗一笑,用力拍了拍陈青的肩膀,“思路清晰,考虑周全!年纪轻轻,能有这份沉稳和远见,难得!慎儿眼光不错。这件事,郝云,就辛苦你尽快促成!”
马雄根本没有日常官场那一套,讲什么征求谁的意见,最后讨论的结果什么,而是直接给郝云做了安排。
陈青心里大为感动!
接下来,陈青再没有压抑和拘谨,主动的向马雄几人敬酒。
虽然到最后,他在马慎儿的提醒下,才想起这几位可都是军人,身体条件天然就比自己好。
即便胆子大,一对四那也是“死路”一条!
但好在马雄并没有特别在意细节,两瓶酒喝完,这场别具意义的送别宴就结束。
马慎儿送陈青到停车场,旁边已经有绿地集团的司机在等着了。
“一会儿路上小心点。”马慎儿伸手给陈青拉开车门,“今天,谢谢你能来。”
陈青转头吐出一口酒气,才转身看着马慎儿,主动握住她的手,“应该是我谢谢你!”
马慎儿笑笑,“那是你自己争取的,与我无关!”
“没有你,这一切都与我无关!”陈青固执的表达自己的感谢!
“陈青,我是认真的!”马慎儿上前一步,靠近他耳边低声说道。
细密的气息让陈青的耳朵轮廓微微有些发痒,但却特别舒服。
到底还是自己做出了选择,伸出手臂抱了一下靠近自己的马慎儿,“慎儿,谢谢!”
今夜之后,他与马家这艘大船已经是捆绑得很紧、很紧。
风高浪急,身处漩涡中心,他必须握紧这新得来的船桨。
处理了一天的石易县的工作,给石易县发改委主任杜颚安排了一些资料收集工作。
又打电话给市政府办副主任季敏,让她通知所有前往普益市的人员在市政府第四会议室开一次总结会。
第三天,江南市市政府第四会议室,考察团总结会的气氛一团和气。
陈青作为领队主持,流程按部就班。
季敏作为本次交流政府方面的主要代表,将普益市之行的收获,精炼地归纳为“开阔了视野,学习了先进的基层管理理念与精细化服务模式”,李向前则补充了几个街道、乡镇走访的具体案例。
整个过程平稳、官方,挑不出错处,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季主任,那就麻烦你把报告汇总一下,直接递交给市领导和相关部门,该备案备案。也谢谢大家这次交流考察的支持。宣传部分,由市委宣传部看着安排,我就不出面了,石易县还有一大堆事。”
季敏连忙答应下来。
其余的工作,她在市政府工作,安排也方便。
陈青这个领导最后的一次任务安排,其实也是给了她机会,她自然会好好把握。
会议结束,陈青并没有马上离开市政府。
为了能把《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中的关键“引爆点”——环保产业园的蓝图夯实,还需要很多关键数据来支撑。
江南市全市,特别是重点工业园区的污染物种类、年排放量、治理现状以及潜在的市场容量分析等等。
没有这些,他的构想是可以想象的空中楼阁,却很难说服省里那些严谨道苛刻的专家。
他现在不去考虑严巡为了目标任务,降低标准的不可控,必须要在这位“铁面判官”面前,有足够能站稳和支撑的数据。
至少,“工业废水近零排放与资源化”为核心技术的示范项目,把现有的临西商砼作为突破口。
既有实际的现有招商企业的预防与治理措施,也有对原工业企业的治理办法。
即便严巡真的放弃自己的政治前途,要完全以标准来衡量,他也无惧。
交流考察团的最后一次会议结束,陈青就安排杜颚和邓明一起先到市档案局区提取资料。
然而,等两人从档案局回来之后,结果却并不理想。
档案局里保存的可以查询的资料,已经是之前五年计划的了,时间上与现阶段需要的数据接不上口。
而且,这都是官方统计可以保存的数据,并非完全真实的。
陈青想了想,让邓明和杜颚以石易县县委、石易县发改委的名义向市环保局发函,请求查阅相关的数据资料。
很快,当天邓明和杜颚再跑了一趟市环保局,但回复却让陈青脸上青黑一片。
市环保局接了函,却称要研究开会,这关系到市环保局的整体统计和数据,能不能公开,不是某一个领导能决定的。
或许觉得陈青还有另一个市政府副秘书长的身份,市环保局并没有完全的以官方口气回应。
市环保局办公室主任亲自打电话给陈青解释,语气很是抱歉。
“陈秘书长,不是我们不支持您的工作。只是全市性的工业污染数据,涉及面太广,部分数据还可能关联企业生产工艺,属于敏感范畴。我们内部有严格的规定,调取需要分管副市长以上领导签字,而且......整理起来工作量巨大,局里眼下人手实在紧张,您看......”
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是清晰的推诿与壁垒。
找副市长签字并不困难,毕竟郑江交代任务的时候,柳艾津和高晓冬都在。
但陈青心里明镜似的,这背后或许是某些人想看他这个“新贵”的笑话,或许是基于部门利益根本不愿将底牌交出,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官僚习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些敏感数据即便是向上级领导汇报,他们都未必会给出准确的全部数据,就别提一个县需要了。
陈青没有在电话里纠缠,甚至没有让邓明再去催问第二遍。
他清楚,与这个层面的阻力硬碰,消耗的只是自己的时间和精力,结果未必理想。
他选择了更直接,也更有效率的路径。
次日上班时间,陈青直接来到了市委书记郑江的办公室外等候。
秘书很抱歉的告诉陈青,今天郑书记的接见时间已经安排满了,可以给插队到明天下午。
陈青自己就做过市长秘书,当然知道秘书所谓的插队,并非是真的给他安排,而是按照顺序,到明天下午才有他的时间。
“没事,你忙。我等着就行了!”陈青就在秘书办公室里坐着,但视线一直看着郑江的办公室门。
第160章 困难
秘书皱眉,却也没办法。
他们最怕的就是遇到这样来求见领导的。
如果是一般区县干部,他还可以说两句警告的话。
可陈青不一样,他之前是市长柳艾津的秘书,现在还是市府办的副秘书长。
他要为难陈青,还真不是想要怎么做就可以的。
无奈之下,偷偷给下一位郑江要接见的人发了消息,让他晚来十分钟。
“陈秘书长,我只给你争取到十分钟,领导可能上个卫生间或者休息,能不能让郑书记......”
“行,谢谢了!足够了!”陈青笑了笑!
在前一位结束谈话,从郑江办公室出来后,秘书走了进去,在收拾桌面上的水杯的时候,低声把陈青在外面非要见书记的事告诉了郑江。
郑江犹豫了一下,“让他进来吧!后面时间延后十分钟。”
“好!”秘书总算松了口气。
打开门并没有马上叫陈青,而是轻轻带上了门。
“陈秘书长,书记只给了你五分钟的时间,您抓紧点!”
陈青点点头,敲门走了进去。
“郑书记,打搅您的工作时间安排了,只是有个事非常紧急。”陈青开门见山,直接就把紧迫性说了出来。
但他的态度恭敬之中却非常的坦然。
“说吧!什么事?”
“您指示的完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的完善工作遇到了一点困难。”
“什么困难?”郑江目光凌厉的看向陈青,眼角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厌烦。
陈青自然明白,领导交办任务,最忌讳下属说有困难。
从明面上,这件事如果是柳艾津出面,之后郑江不会觉得陈青的工作难度。
只有郑江自己指示之后,他才会在最终《构思》完成后,看到陈青为之所做的工作量有多大。
“如果需要《构思》能被省里的评审专家和领导看到必要性,以及后期的规模,就需要有全市层面的工业污染数据作为支撑。”
“然后呢?”
“市环保局的官方资料没有意义!”陈青直接说出了核心问题。他不提市环保局推诿,而是指官方资料没有意义。
如果郑江不支持,那他就只能用前一个五年计划的官方资料来作为数据支撑。
虽然达不到那么迫切的必要性,但只要评审团明白数据来源是官方通报的,就应该清楚。
他想要争取一下的目的,是郑江对待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心态。
毕竟,几个月之前,他还不是江南市市委书记,一年多之前,柳艾津也不是江南市市长。
对他们两人的政治前途并没有影响,但对前任领导的否定,就需要考虑了。
前任市长是因病提前退居二线,前任市委书记林浩日却是被纪委调查下位的。
所以,在这个层面而言,由林浩日来做这个决定,不会有柳艾津那么多压力和心理负担。
这才是他真正绕开柳艾津,直接来找郑江的关键原因。
在陈青的话音落下之后,郑江端起茶杯,很是缓慢的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没有说话,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郑江要给出最后的答案也不是那么容易,所以陈青并不着急。
再追加了一句,“郑书记,之前之所以您安排工作的时候,我最初有些迟疑,就是因为协调跨部门、跨层级的资源,确实非我目前的权限和能力所能及的。我能查阅到的资料是上个五年计划的官方资料,环保只是一些小问题。所以......”
他巧妙的把自己写的《构思》无法完善的原因归结到了“资历不足”上面。
如果郑江只是应付省里这次的调整,那么他一定会要求陈青必须严格按照官方数据来做资料。
如果他真的是如他交办工作的时候所说,要在这次给江南市带来主动和收获更多的利益,他就必须要做出选择。
他没有用抱怨、告状的方法,而是用了官方和实际情况,这两个心照不宣的差别让郑江来判断得失。
原本郑江还在考虑,但陈青最后这一席话,他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你等等!”郑江直起身子,抓起桌上的电话,接通了市环保局局长吴保国的电话。
“吴局长吗?我是郑江。”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石易县陈青同志正在完善省里的要求的一个县域经济发展构想,是今年市委主抓的重要项目。需要你们环保局提供一些数据支持,除了涉及国家秘密的,所有非涉密数据,全部对陈青同志开放!要人给人,要数据给数据,无条件配合!”
他几乎没有给吴保国解释或迟疑的时间,“如果因为你这里的拖延,影响了整体进度,让江南市在省里丢了分,我唯你是问!听明白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吴保国连声的“是是是,郑书记,我们立刻照办,坚决落实!”
放下电话,郑江看向陈青,目光深邃:“去吧。有什么问题,直接向我汇报。”
“谢谢郑书记支持!”陈青心中一定,郑重回答。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不到一个小时,陈青就接到了市环保局局长吴保国亲自打来的电话,语气熟稔得像个老朋友。
“陈秘书长,您看这事闹的,下面的人不懂事,您多包涵!数据我们已经在全力整理,最晚明天上午,我派专人把全套电子和纸质资料送到您办公室!至少,数据方面还希望你......能别点名,特别是一些企业,都是咱们市里的支柱产业。”
“吴局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陈青平静的回应,“我只要污染数据,不谈任何企业名称,谁非要主动向上靠,那就不是我的事了。而且,这本来就是省里的一次摸底,不是什么考核,您尽管放心。”
“好!好!这样最好!”吴保国一连说了几个“好”之后,又接着说道:“我安排人亲自给你讲解数据,保管资料。您看,需要几天时间,我这边好安排人。”
陈青知道对方是担心数据和资料外泄,也没有拒绝,而且他也正好需要专业的人给自己讲解一些常识,避免在完善《构思》中写出外行的话。
放下电话,陈青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车流。
他再次清晰地认识到,在更高的权力面前,许多盘根错节的中下层梗阻,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郑江的“尚方宝剑”,为他劈开了一条专业阻碍的路,但要是不成功的话,自己承担的风险也足够大。
然而,他敢逼一把郑江,就是马雄给出那块地和治污资金。
这是他出奇制胜的奇招,只要省专家组审核通过,实现反而没多少难度。
谁是过河的卒子不重要,而是卒子也要有自己的思考方式。
接下来的时间,陈青再没有管过石易县的日常事务,就连临西商砼的主体开工的仪式也没参加。
市环保局派出了一个主任两个主办科员,县发改委、县环保局、县委办的工作人员几乎全部投入到了《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的完善当中。
有陈青最初的模板,加上扩大了环保概念,时间紧,把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马慎儿“偶然”前来,遇到这么宏大的加班场面,当即指令在附近的酒店,每天给这些为了石易县发展而辛苦加班的领导加餐。
“接洽”这件事的自然是邓明这位县委办主任。
在请示了县长李花之后,万分感谢马总的支助。
第五天,韩啸风尘仆仆的跑来,汇报他的招商结果。
有一家拿着全国最顶级环保资质的国企京华环境公司动了心,三天后就会派人前来洽谈合作的初步意向。
得到这个消息,陈青这一下完全放心了。
京华环境公司,也是他让邓明收集的具有顶级资质的环保企业。
这家企业的背景可是真正的国有龙头企业,董事长都是副部级领导,这无疑给陈青和江南市带来了一大波利好的消息。
陈青有些傻眼,如果真是这样的企业来,京华环境公司虽然只是副部级单位的下属二级公司,那也是至少副厅级别。
这个级别,石易县接待不了。
好在洽谈合作意向的只是项目经理,而且只是意向谈判。
可无论如何,这一步走出去,对方有了回应。剩下的问题就不再是难题,而是解决问题了。
但时不可待,陈青立马把这一消息告诉了李花,两人又在办公室马上打电话告诉了柳艾津。
柳艾津当即拍板,由市政府出面接待。
这种企业能来江南市已经是非常利好的消息,即便不在石易县投资,在江南市任何地方都没问题。
李花有些担心,万一到时候市里其他区域给出的优惠政策更好,石易县就没有竞争优势。
陈青却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他手里还有一张王牌。
在这个时候也可以给李花交底了。
“李姐,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本意是不想现在这个时候说的,毕竟部队还没有给出时间表。”
“什么事?”李花先是有些疑惑,随即双眼圆瞪,看向陈青,“你不会是答应了马慎儿吧?”
她是知道之前因为小仓居的事,绿地集团总经理马慎儿的三哥,江南市驻军指挥中心的马雄马政委是为了陈青出过几次面的。
第161章 说明
马家,对她而言并不陌生,那是她前夫的家族。
马慎儿的逼婚,她也知道,只是没想到陈青居然私下和驻军的关系这么密切了,还有一些她不知晓的事。
“八字都没有一撇!”陈青并没有当面承认,“是这样的......”
他没有直接说这件事是马雄暗示下,郝云说出来的。
而是把起因归于马慎儿无意中提起了这件事,他厚着脸皮去询问马雄得来的消息。
“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利好的消息,现在土地储备本来就不多,忽然来这么一大块土地,对石易县而言确实是个好消息。”李花点点头,“只是,这军队的无害化和我们地方上对待环保的要求是不一样的,可能监测也要好几年的时间。”
陈青笑了笑,“京华环境公司不就是个最好的介入吗?”
“资质只是有这个资格,但能力的体现,不就更能说明情况,环保产业园的选址就不需要再考虑别的地方了。”
“对啊!”李花这才反应过来。
原则上移交过来的土地还需要进行环评、监测,真正达到标准后再投放。
可京华环境却可以综合治理的同时,建设“环保产业园区”,既是他们的强项,还可以考虑低价囤积土地,做成全国首个“环保产业园”,对他们的整体形象提升,石易县和江南市对外的形象都有巨大的帮助,这是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利好的消息。
“环保产业园”使用不完所有的土地,剩下的那就是县里可以支配的。
当听完陈青所说的考虑进行娱乐或者游乐场方向的时候,李花询问了具体原因,点头认可了他的想法。
“你呀,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这个时候简直就是给你插上了翅膀。”李花感叹道。
陈青附和着她的话,并没有反驳。
这些“运气”可不是从天而降的,都是他付出了太多得来的结果。
实际上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
一个环节没有达到,他都要承受艰难的后果。
只是,这些目标基本达成之后,他在石易县的挂职就结束了。
回市政府还是留在石易县,就会成为他必须要面对的一个现实问题。
留下来无疑只有一个方向,石易县县长,或者是县委书记。
他就要在石易县认认真真工作五年。
这五年也许就是石易县经济腾飞的五年,也会是他仕途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政绩。
与李花谈论之后的两天,《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修订版)》完工。
陈青来不及庆祝,安排大家该休息的休息,他却拿着这份修订版,紧急通知找来了县委常委会。
会上,不出所料,没人发表意见。
不只是反对和赞同的声音没有,对于这份陈青辛苦熬夜加班,组织那么多人进行补充完善的工作都没人发表意见。
最后李花点董方才说道:“李县长,陈书记,不是我不发表意见。也不是大家没有看法,而是我们的看法重要吗?”
顿了一顿,他陪着笑解释道:“我不是说这个事是陈书记是按照市里要求主导办的,主要是全县发展,我们又没有和相关部门开会讨论,这哪儿能随便发表意见。”
“行了!”陈青听明白了,“你就这样。这事本来也是市里安排的。既然如此,我就直接上报市委、市政府!到时候,是我陈青一个人的事,错了、或者哪儿不对,都算在我陈青一个人头上。”
说完,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转过身的瞬间,他的脸上原本还一脸愤慨的神色一下就消散了。
要是这些人正常的讨论,还不知道要多久的时间才能真正全部同意。
一是时间上陈青确实耽误不起了。
再加上,他也没考虑这些人能给出什么中肯的意见。
分管工作不一样,有的可以推托,但董方都拿出这种态度,陈青反而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关系。
责,既然是自己的。
功,就别想谁都有份了。
上午陈青亲自把《构思修订版》送到柳艾津和郑江办公室后,下午就接到通知,马上到市委一号会议室开会。
虽然是临时组织的常委扩大会议,会场除了常委在座外,还有一些市委、市府的中层领导参加。
前来市委、市府办事的一些县、区的领导和局办负责人也都列席旁听。
虽然看着有些不太正常,但会议室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到会场之后,才知道今天的会议主题是审议陈青牵头完善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修订版)》。
陈青坐在汇报席上,面前放着浓缩了他和团队连日来心血的文件。
在郑江书记点头示意后,开始了他的汇报。
他没有纠缠于宏大的叙事,而是开门见山,直接从整个《构思修订版》的核心内容开始。
“……综上所述,我们构想的‘石易县环保产业示范园’,其核心并非传统的污染转移,而是立足于‘环保先行’,打造一个集技术研发、装备制造、废弃物资源化于一体的绿色增长极。”
“有关政策和相关规定,我就不一一再复述,”陈青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我们计划引入的‘工业废水近零排放与资源化’的设想,就是要把它作为核心技术突破口,这不仅是治理,更是将污染物转化为资源的产业,市场前景广阔。”
他展示了来自市环保局的、经过脱敏处理但触目惊心的全市污染数据,有力地论证了市场的紧迫性和容量。
然后,他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
“尤为关键的是,该项目有一个非常好的契机。”他刻意停顿,感受到会场目光的聚焦,“部队将位于石易县与邻县交界处的一块早期防化实验用地移交我县,并附带一笔专项资金,用于该地块的最终环境治理与生态修复。”
话音刚落,会场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军队的背书和真金白银的投入,其分量不言而喻。
陈青说到这里就已经截止,没打算继续汇报其他的内容。
一次性把所有的底牌亮出来,对自己后续并没有任何帮助,反而让别人有更多的质疑。
“以上,就是汇报的主要内容,虽然立足是石易县,但‘以工代农’、‘延伸经济’辐射的是全市,带动的就业、Gdp数据的增长都会是一个非常可观的。关键,这是绿色发展的根基。”
说完,陈青对着领导那一边鞠躬,“我的汇报结束,请领导们点评。”
“大家都听清楚了吧!”郑江压了压手,示意陈青坐下。
眼神环顾四周,“都说说看,有什么想法和意见,及时提出来。这可是我们市向省里递交的唯一一份材料,其分量有多重我想大家应该很清楚。”
“至于为什么选择石易县,我就不细说了。”
“不破不立,这是石易县的现状。如果谁觉得自己的地方也具备这个优势,也可以提出来。”
郑江的话让下面原本只是临时参与的一些区县领导心里开始嘀咕:什么时候落后也成了一个理由!
但郑江的“破”字,谁又愿意承认。
毕竟,石易县可是从上撸到下,县委书记、县长、常务副县长......挨个被留置、调查、下课,还有自驾车交通意外的。
有些话只能在心里想,却不敢说的。
但这个时候还轮不到他们发言。
短暂的沉默后,市委副书记支冬雷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言。
他面带忧色,语速缓慢,显得很是语重心长:
“陈青同志的这份《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下了功夫,思路也很新,这一点值得肯定。”
他先扬后抑,话锋随即一转,“但是,我也有一些顾虑。市委市政府的资源是有限的,如此集中地向石易县倾斜,力度空前,会不会导致其他区县的发展资金被挤占?我们一直强调协调发展,如果造成‘一家独大,百花凋零’的局面,恐怕不利于全市的和谐稳定与发展大局啊。毕竟,石易县的底子,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番话,看似站在全局高度,实则刀刀见血,瞬间引发了部分常委的共鸣。
有人在前面给大家铺路,刚开始只能在心里想想的人就有了机会。
几位来自其他区县的常委和分管领导也相继发言,语气或委婉或直接,核心意思都是资源分配需要平衡,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会议室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反对的声浪正在积聚。
陈青面色平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是必然会遇到的阻力。
从他们反对的焦点就看出,这些人完全被支冬雷带偏了,就没听明白陈青最后阐述的重点,这虽然是石易县的发展构思,但这就是辐射全市的一个大产业规划。
所以,他懒得和这些看眼前利益的人辩驳。
而且,上面坐的市委常委们除了支冬雷,还一个都没有发言。
就在争论看似要陷入僵局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郑江的秘书快步走到他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郑江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抬手打断了正在发言的一位区长。
“同志们,可能有个情况大家不是很了解,我有必要说明一下。”
第162章 移交
郑江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驻军马雄政委委派的代表,以及部队后勤、审计部门的负责同志,昨天来了。他们就是为了石易县那块地块的正式交接手续,以及专项资金的划拨流程,与我们进行现场洽谈对接。部队方面一再强调,资金必须直接进入石易县财政指定账户,并会派员参与后续监督,确保专款专用。”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会场引起了比刚才强烈得多的震动!
一大笔治理费用,谁不想要。
只是不好开口要,支冬雷副书记把水搅浑了,大家正好都来分一分。
然而,军队的移交,以如此正式且不容置疑的方式介入,是大家没有想到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策倾斜,而是除了石易县谁能有这个资格。
所有的质疑和反对,在这份沉甸甸的“军方要求”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郑江抓住这个时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做了总结发言。
“刚才冬雷同志的顾虑,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全市的协调发展,这一点我完全理解。”
他先肯定了支冬雷,随即话锋陡然变得犀利,“但是,发展,不能搞平均主义!有时候,就必须集中力量,办成大事!而且,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所以石易县拟定这个《构思》是有基础的,不是市里谁头脑发热!再一个,现在,省里的政策风口也等不起我们慢慢扯皮!”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提议,陈青同志汇报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原则性通过!”
说完,回头看了一眼柳艾津,“柳市长的意见呢?”
“我赞同郑书记的提议。”柳艾津语言平静,“既然如此,常委投票吧!”
一句话,就不再给任何人议论的机会了。
在军队资金的“实锤”和一把手空前强硬的态度下,之前的反对声浪彻底平息。
常委们也纷纷举手赞同,方案顺利获得全票通过。
郑江在宣布了方案得以通过之后,接着说道:“石易县环保产业示范园项目,正式列为我市下一阶段产业升级与绿色发展的头号重点工程!全市各相关部门、各区县,必须树立大局意识,通力配合,主动服务。任何人,任何部门,不得以任何理由设置障碍、从中掣肘!”
说完低头和郑江商议了两句之后,笑道:“书记来宣布吧!”
郑江当仁不让的正式宣布:“从今天开始成立‘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项目工作领导小组’,由我担任组长,柳艾津同志担任副组长。领导小组下设汇报工作组,由陈青同志担任组长,全权负责向省考察组的汇报准备工作。”
表面上的胜利,尘埃落定。
陈青随着人流走出庄严肃穆的市委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户外的新鲜空气,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韩啸发来的信息,内容简短,却让他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再度绷紧:
“考察组行程已定,下周暗访和实地考察。去石易县带队的就是‘铁面判官’严巡。据悉,已经有先期的工作人员出发了。”
陈青握着手机,抬头望向天空。
常委会上全票通过的热浪仿佛还在耳边轰鸣,但韩啸这条信息,像一盆掺着冰块的冷水,让他瞬间从胜利的微醺中彻底清醒。
真正的战斗,从未停止,只是转换了战场。
常委会是拔掉了内部的钉子,而现在,是要引入外部的强援,巩固这来之不易的战线。
第二天就是韩啸所说的京华环境公司要来江南市的日子。
至于严巡的考察组的先期工作人员出发,与他并没有多少直接关系。
考察组的目的是石易县具不具备成为“样板县”的资格,至于地方治理上的问题,那仅仅只是一个参考。
江南市的领导班子,乃至石易县的领导班子有重大调整,这已经是公开的信息。
就算在地方治理上略有瑕疵,瑕不掩瑜,真正重心还是考察组来了之后的应对。
晚上,又把韩啸约出来,确认了明天行程,再给柳艾津做了汇报。
毕竟,这次来,既然市里说了要出面接待,他就不能安排行程和会晤的时间、内容和地点。
次日的上午,陈青在县委办公室里正处理这段时间搁置的一些文件,欧阳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老师,下午京华环境公司的人到市里,柳市长让您吃过午饭就先到市府来。”
“好,转告领导,我十二点半准时到!”陈青挂了电话,马上去了李花办公室。
李花才是石易县真正的一把手,县长(代)书记,这种场合,即便是柳艾津只通知了他,他也不可能忽视李花的地位。
但李花却给了他一个懒洋洋的回应,“我知道了。柳市长给我打了电话,我不去。你从头操劳到现在的,只能是你去出面。姐给你镇后方。”
知道李花无心仕途发展,陈青也没强求,程序做到了就行了。
“那好,有什么事,我随时给你汇报!”
“行了!赶紧去。”李花略有些不满的抱怨道:“你这段时间党委的工作,全都压在我这里,我还忙不过来呢!”
陈青浅浅的一笑,“辛苦了,李姐!”
中午,陈青并没有在县里食堂吃饭,而是提前先回了趟家,随便吃了点东西,洗澡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这才开车到了市政府。
市长办公室里,柳艾津和常务副市长高晓冬正在交换意见。
见陈青进来,柳艾津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
“都准备好了?”柳艾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临战前的审慎。
“领导放心,关键资料和吸引投资的要点都已经准备好了。”陈青抬了抬自己手上的公文包。
他注意到柳艾津今天穿着一套深青色职业装,头发挽起,显得庄重而不失锋芒,显得对这次接待极为重视。
“嗯。”柳艾津示意陈青坐下,低声道:“晓冬市长,陈青,今天的接待,经济任务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要让郑书记,让全市看着我们的人都知道,政府主推的方案,不仅能通过,更有顶尖的企业愿意真金白银地跟进。这不仅是石易县的机会,也是我们证明自己决策正确性的关键一役。”
高晓冬沉稳点头:“明白,市长。我会把握好分寸。”
陈青心领神会,柳艾津这是在为后续可能的人事布局和资源争夺积攒筹码。
也在省领导面前,展示她先来江南市所做的工作,并非只是看到的肃清贪腐,同样对经济发展也有深刻的规划。
他补充道:“我估计,京华方面最看重的不是投资招商政策,关键是辐射周边的业务拓展能力。还有就是‘环保产业园’的提法。”
“但是,我们现在手里还有‘军方移交地块’的独特优势和旅游高速带来的枢纽潜力。我会重点突出这两点,把它包装成他们无法拒绝的战略支点。”
柳艾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思路很清晰。陈青,一会儿主要由你汇报,我和晓冬市长为你压阵。欧阳,”她转向身旁的欧阳薇,“流程和接待人员再确认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是,市长,都已安排妥当。”欧阳薇利落回应,她如今作为柳艾津的联络员,行事越发干练。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有关细节上的问题,其目的就是要把京华环境公司的投资落地。
下午刚上班不久,京华环境公司副总刘旭升一行抵达。
从到来的时间可以推断,这家企业还沿袭着他的上级单位的工作氛围。
不会因为自己是客人,就会忘记政府部门的上下班时间。
陈青心里已经暗暗盘算这些人的想法和需求了。
热情的迎接、寒暄,相互介绍后在市政府的会客厅,一系列流程在严谨而不失热情的氛围中展开。
柳艾津作为地主,致辞欢迎,言语得体,既展现了江南市的诚意,也丝毫不堕地级城市市长的威严。
欢迎仪式简单,但江南市是给足了接待流程和标准。
从刘旭升的脸上能看得出来他相当的满意。
毕竟,京华环境公司已经是一家企业。按照政府单位的接待规格,的确是非常尊重了。
在会客厅里落座,电视台、媒体拍摄完成后,离开,会谈也进入了实质性的阶段。
柳艾津巧妙地将话语权引向陈青:“刘总,各位京华的专家,具体关于石易县环保产业园的构想和优势,让我们石易县的副书记,也是这个项目的主要推动者陈青同志,向各位做个详细汇报。”
陈青站起身,走到演示屏前。
他没有急于播放ppt,而是目光扫过京华环境的每一位代表,语气诚恳而自信:
“刘总,各位领导,在汇报之前,我想先明确一点。我们石易县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份规划,一个概念,而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战略支点。”
他操控遥控器,画面切换到位於石易县与邻省交界处的地块卫星图。
“这块地,由江南市驻军前不久正式移交,附带专项资金用于最终环境治理。我们也是在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环保产业园”这个想法的。”
第163章 签订意向书
陈青介绍这个背景资料,是完全真实的,只不过时间上有些错位,但这个介绍却把项目的地位做了一个提升。
并非是政府单位空想而来,这对于企业而言,最怕的就是政府空谈。
最后项目被淡化,甚至放弃,最后导致政企翻脸的事发生。
这颗定心丸,对于京华环境公司这样的企业而言,也是非常需要的。
而且,忽然的在他们原来感兴趣的“环保产业园”基础上,突然多出来了一个驻军移交的概念,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陈青这才继续介绍道:
“军队移交过来的土地,原来是防化试验地,但这个地块实际上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进行类似的演练。因为涉及军队的保密原则,具体时间不能公开,但该土地在军方的移交中已经明确为‘无害’土地。”
“所以,环保产业园的选址,乃至审批就异常简单。而土地的价格,当然也就异常的令投资者满意。”
“我要重点提醒的是,军队移交土地还同时移交了一笔土地治理的专项资金,指定留在了石易县财政的账面上。”
“刘总,我想您的身份应该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项目的‘政治可靠性’和‘启动速度’有了最强力的保障。”
接着,他又展示旅游高速的规划路线图,“而已经开工的省级旅游高速,将使此地成为辐射多省的物流枢纽。‘环保产业园’落户于此,处理的不再是石易县一县的环境和污染治理,而是面向整个区域市场的‘环境医院’和‘资源再生中心’。”
“我们的想法,是一个龙头带动产业园区,所以,园区的主导权也在龙头企业的实际掌握中。”
“刘总,据我所知,这是全国唯一一个‘环保产业’为主的园区,不知道,我说的对吗?”
一个简单的反问,既是对刘旭升的认可,也是对他自己有绝对充分调查了解的告知。
刘旭升点点头,“陈书记说的不错,我们在全国各地的项目开展也很多,还真没有一个地方有类似的园区,这也是我们感兴趣的关键点。”
陈青笑了笑,一个小小的互动,让彼此心里都有一个简单的交底。
接下来他阐述了“环保产业园”的设想,以及稍微提了一下江南市和周边城市的一些重大企业污染处理情况。
这里,他没有按照标准的官方通告,而是从真实的事件和数据上告诉京华环境公司,市场有且大。
接着,“交通枢纽”的优势展开,将环保产业园的未来描绘成一个必然成功的商业蓝海。
刘旭升听得极为专注,不时与身旁的技术专家低声交流,眼中兴趣盎然。
在陈青洋洋洒洒的介绍了半小时之后,并没有马上进入正式的商谈环节。
而是留了时间给刘旭升一行一点时间,让他们能独自交流。
期间,韩啸作为中间人,其价值凸显了出来。
他凑到刘旭升身边,看似随意地闲聊,实则精准地传递了信息:“刘总,不瞒您说,省里对石易县这个‘样板县’的遴选是已经挂了号了,就剩下走流程,未来石易县潜力无限啊!”
这番话,既点了“环保产业园”的背景来源,也暗示出未来的市场,进一步坚定了京华方面的投资信心。
随后,在正式的意向谈判中。
果然如陈青所预料的,对于招商政策并没有多关心。
各地虽然政策不一,但像他们这样的企业获得的招商政策本来就不会抠门。
而且,这是带有国资背景的企业,也不会在这个方面强要或者提无理的要求。
“环保产业园”的设想,对京华环境公司而言,也是一个挑战和机遇,他们更看重这一点。
而且环保产业园建在军队移交的地块上,也符合高效、快速展开投资建设的需要。
刘旭升很明确的表示,“环保产业园”是领导看重的第一要素,要是能落实土地方向,今天就可以达成合作意向协议的签署。
陈青判断,在来之前“和环保产业园”这个提议就已经足够让京华环境公司感兴趣了。
所以,才给了刘旭升这么大的权利。
虽然副总不是最终的决策者,但作为韩啸口中的项目经理,他是有判断项目可行性能力的。
正式的签约环节顺利进行,双方签署了合作意向协议。
柳艾津和高晓冬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对方没有反复的纠缠各种问题,就集中在了陈青所说的几个方面问得非常的细致和详细。
但江南市参与接待的所有人都明白,这张意向书的背后,是石易县“环保产业园”的项目获得了国家队级别的初步认可。
接待晚宴后,陈青亲自将京华团队送至下榻酒店。
返回自己租住的房子时,已是夜色深沉。
他刚脱下外套,准备梳理一下明天的工作,手机又响了起来,是李花。
“陈青,接待还顺利?”李花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很顺利,意向书已经签了。”陈青走到窗边,看着已经关闭了不少灯光的小区,感觉到一种安静和祥和。
“那就好。”李花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不过,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董方那边,最近就没消停过。”
“他又怎么了?”
“听说他在几个下属面前发牢骚,说我们这是‘引狼入室’。”李花模仿着董方的语气,“‘京华这种国企巨头进来,资金、技术、管理都是他们说了算,我们县里还有什么主导权?到时候怕是连汤都喝不上!’”
陈青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内部的钉子,果然不会因为一次会议就彻底老实。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陈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愿意闹,就让他闹。正好让考察组看看,我们石易县改革的阻力来自哪里。”
挂断电话,陈青脸上的寒意未消。
他从公文包里又翻出已经被自己翻看得有些不平整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修订版)》,压在书桌上,手掌因为用力,让周围的轮廓的皮肤都微微发白。
他清楚地知道,与京华环境的握手言欢只是一场序幕,真正的硬仗,是让这份意向书在石易县的土地上,顶着明枪暗箭,生根发芽。
真正的阻力,内外都有。
董方显然并非是担心失去对“环保产业园”的管理权,而是担心自己在石易县的地位。
陈青对他的不满,他能感受得到。
而他对陈青这越俎代庖的大包大揽也非常不满意,这是架空了他常务副县长的职能,偏偏李花还全力的支持。
这一夜,陈青非常兴奋,脱离了以前遇到重大事件的谨慎小心,反而放空了自己。
洗洗早早就睡下了。
他很清楚,内部的认可与外部企业的青睐,只是为项目铸造了坚实的盾牌,而真正的考验,来自于即将决定项目乃至石易县命运的“裁判”——以严巡为首的省考察组。
省考察组抵达江南市的这天,不知道是为什么,天空阴沉不去,还飘着细密的雨丝,仿佛连天气都感知到了此次考察的凝重。
没有鲜花,没有成群结队的迎接人群,只有市委书记郑江、市长柳艾津率领核心班子成员,在市行政中心大楼门口静候。
一辆中巴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广场。
车门打开,一个身着半旧深色夹克、身形清瘦、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率先下车。
他目光平直,步伐稳健,与郑江、柳艾津握手时,也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除了简单的职务和问好之外,没有任何寒暄。
此人正是严巡。
陈青站在迎接队伍的稍后位置,冷静地观察着。
他注意到严巡身后有人拎着的公文包已经显得有些陈旧,边角甚至有磨损的痕迹。
跟随他的团队成员,也个个神情专注,并没有过多的语言,眼神都跟随着严巡的身影。
“严主任,一路辛苦,我们先到会议室稍作休息?”郑江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
“不必了,郑书记。”严巡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时间紧,任务重。资料都已经电子版发给我们了,直接开始吧。先去石易县。”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打乱了市里预先准备的接待流程。
柳艾津站在郑江身侧,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陈青敏锐地捕捉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位以务实强硬着称的女市长,在严巡面前,也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也难怪,决定她这个市长是否有能力改变江南市的经济状况,此次的成败筹码很重。
郑江显然对严巡的风格有所耳闻,从善如流:“好,那就按严主任的意见办。”
车队再次出发,直奔石易县。
陈青趁机先上了自己的车,先行返回石易县等待。
在车上,陈青收到柳艾津发来的简短信息:“严巡重实绩,厌空谈,数据务必精准,回答务必直接。”
陈青赶紧停在路边,快速的回复:“明白。”
第164章 环境超标
这与他观察到的严巡完全吻合。
一个不讲究排场、拒绝形式主义、直奔主题的领导,其内心必然对虚假和浮夸深恶痛绝。
陈青在心中再次梳理了一遍汇报要点,将所有修饰性的词语全部剔除,只留下最硬核的数据与逻辑。
对于这次的评审,市里做了两个安排,一个汇报是在市里,另一个在石易县。
石易县的评审会安排在县政府最大的会议室。
等陈青返回的时候,会场内外的接待人员已经全部到位,看到陈副书记返回,自然都明白了今天的主场在石易县。
“按照流程,大家切忌慌张,严主任是个务实的人,不要搞那些花花过场。”
陈青下车之后,来不及检查别的,就先给负责本次安排的县委办公室主任邓明吩咐道。
邓明赶紧答应下来,把无关的礼仪迎宾人员全部撤下,只留了相关的工作人员在场。
李花也迎上来,“来了?”
“嗯,”陈青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迎接的事,你出面,我在会场准备一下。”
李花点点头,“去吧,我来看着这里。”
过了不到十分钟,省考察组的车就在市政府接待办的引路车开路下驶入了县行政中心大楼前的院子。
从中巴车上下来的严巡在郑江、柳艾津的陪伴下,直接走了过来。
李花第一次看见柳艾津的脸色这么紧张,也明白刚才陈青所说了。
“各位领导,欢迎,我是石易县县长李花。请,这边走!”
她没有像以往一样等待着和领导握手寒暄,而是像个礼宾一般引领着众人向县委最大的会议室而去。
会场内气氛肃穆,省考察组成员居中而坐,面色严谨。
严巡坐在主位,面前只放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他甚至没有打开市里精心准备的汇报材料汇编,仿佛那些精美的印刷品只是摆设。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石易县干部,尚未开口,那股基于专业和权威的威压便已弥漫开来。
郑江、柳艾津、高晓冬作为市领导列席旁听。
李花带领石易县常委班子坐在汇报席一侧。
陈青独自站在汇报席的位置,手心里已经微微有些渗出汗水,不着痕迹的轻轻在桌面上微微一压,清晰的手印就映在了光洁的桌面上。
严巡几乎没有等陈青开口介绍他自己,就直接开口:“今天我们只看三样东西:规划的科学性,数据的真实性,以及落实的可行性。现在开始吧。”
严巡简单的三个要求,加之有些沉闷的场景,陈青作为主汇报人所承受的压力,无人能明白。
这不只是他和石易县、江南市争取省里政策支持和倾斜的汇报,甚至很有可能是陈青政治生涯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不亚于当初被柳艾津从杨集镇突然调到市政府担任秘书二科副科长、市长秘书的时候。
虽然那一段时间他作为两方派系斗争的手段和情绪“承载体”,但相对而言,危险来自哪里,他很清楚。
可今天的汇报要是失误,面对的可能就是排山倒海的各种非议和压力。
“严主任、郑书记、柳市长以及各位在座的考察团领导,石易县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县城。”
陈青一开口,就让郑江眉头皱了起来,谁汇报会把自己的弱势摆出来。
可刚提笔准备记录的严巡却饶有兴致的把目光停留在了陈青脸上。
“作为一个有重大的领导层变动的县,过去的经济发展可以用得过还不能且过来形容。一直在吃老本,导致经济发展滞后。”
“新一届领导上任之后,在市委市府领导的指导下,我们也一直在寻找一条适合县域经济发展的道路。”
先是承认了之前的石易县的问题,又抛出了积极的态度,让郑江的眉头终于散开。
这小子,之前在市委常委扩大会上可没有这样开场,差点吓得他出言制止了。
接下来,陈青也没再说什么高调的言论,汇报完全围绕着“协调、绿色、开放、共享”四个发展理念展开。
他用精准的数据图表,清晰地勾勒出环保产业园如何撬动传统产业升级、如何实现区域污染集中治理、如何借助旅游高速融入更广阔的经济圈,以及如何通过配套产业和就业安置让发展成果惠及于民。
陈述逻辑严密,每一个论点都有扎实的数据支撑,尤其是引用的全市污染数据,源自市环保局的真实资料,虽然经过脱敏处理,却更具说服力。
像严巡这样长期在政治指导和方向的发改委工作的老同志,更是明白这些数据的真实性,也很明白江南市敢于把这些数据在汇报中直接说出来,是需要具备多么大的勇气。
他听得非常专注,手指偶尔在面前的资料上轻轻点动,似乎在核对陈青的陈述。
陈青看似汇报的过程非常认真,语速平稳,但实际上他的目光随时都在关注着严巡的动作。
当严巡低头记录的时候,他就会适当的放慢语速,甚至不着痕迹的略做停顿。
整个过程中,讲述的、听阅的,全都专注在了真正的汇报当中。
当陈青最后的陈述结束,他微微的弯了下腰,诚恳的说道:“各位领导,石易县没有什么特殊的物产资源,却有无比认真的工作态度和期待与时代进步同轨的广大群众,用最真的心面对未来。即便是我们最终争取失败,也相信省里能看到我们的热切的期待和一双双充满希望的眼、手。”
“谢谢大家,我的汇报到此结束。”
按照流程,初始汇报结束后,进入对回报内容的质询环节。
最初的几个问题来自考察组的专家,涉及技术路径和资源保障,陈青并没有完全由他自己回应。
而是与县发改委的杜颚和几位老同志一一从容的解答,会场气氛虽然严肃,但仍在正常的学术探讨范畴。
然而,风暴总是在平静中孕育。
就在严巡准备接过话题,对这次汇报进行一个阶段性总结的时候,一道声音非常突兀的响起。
“陈青同志,你的构想很宏大,数据也很漂亮。”考察组中一位方脸的专家张淳忽然开口,打破了刚刚建立的和谐。
陈青看着这张脸心头微微一紧,此人正是考察组正式进驻江南市之前就先期到达的人员。
在这提前的几天时间里,这位名叫张淳的专家可是一点没有歇息。
虽然没有四处考察,却是夜夜笙歌。
孙萍萍的夜色酒吧他几乎是每晚都去,要不是蒋勤例行检查的时候发现身份证和住址不是本地的,还不知道他好这一口。
不过蒋勤当时看见他的时候还是没有声张,结合陈青私下电话告知最近留意省里来的人,并没有特别关注,而且很快就撤离了检查人员。
之后安排警员跟踪,发现他这些都是表面文章,真正的提前到来的工作全是在正常的工作时间内。
密集的电话联系却始终没有与人见面。
反常的举动,让你蒋勤多了一个心眼,给陈青汇报了此事。
毕竟,张淳并没有从事任何违法的事,出入娱乐场所也并不违反规定。
但陈青却不这么想,吩咐县公安局宋海局长,时刻关注和“保护”专家。
而张淳此刻发言,自然不会是从善如流的说好。
果然,在张淳先是肯定了一句之后,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忧国忧民的沉痛表情,目光刺向陈青。
“但是,我们所有的规划,都必须建立在一个最基本的前提之上——安全!尤其是环境安全和人民群众的生命健康安全!”
他顿了顿,成功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包括严巡微微蹙起的眉头。
“我这里,有一份我们环保机构,最近对那块‘军方移交地块’进行的补充监测报告。”张淳举起一份文件,声音提高了八度,“报告显示,该地块土壤中的铊元素含量,虽然未超标,但已经无限接近环境承载的临界值!”
会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铊元素,这是一种具有潜在剧毒性的重金属,它的出现,足以让任何项目蒙上阴影。
张淳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沉痛:“同志们,我们发展经济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
“如果因为我们工作的疏忽,让一个可能存在远期健康风险的地块上进行开发建设,我们如何向石易县的子孙后代交代?”
“这是极大的不负责任!”
“我认为,在这个原则性问题没有彻底搞清楚之前,产业园项目不能作为石易县县域经济的支柱和明星产业考察,地块必须重新进行长达数年的跟踪监测!”
他一番唱作俱佳的表现,瞬间将陈青和“环保产业园”项目选址置于“罔顾民生”的道德火架上炙烤。
石易县政府董方、周红等人配合地露出凝重和思索的神色。
郑江和柳艾津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但他们都选择沉默,汇报的主讲人是陈青,而且土地的军方检测报告他们也看过。
虽然对所有微量元素的理解不深刻,但数据是否在范围内的标注就看得很清楚。
第165章 可信性草案
但张淳作为考察组的专家发言,他们却不能反驳对方挑刺,只能将舞台完全交给陈青。
严巡的目光也投向陈青,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笔,双手在胸前环抱,一副等待着他的回应的姿态。
在所有或质疑、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陈青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慌乱,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冷静。
他没有去看提出质疑的张淳,而是直接面向严巡。
“严主任,各位领导。张淳同志提出的这个问题,非常及时,也至关重要。”
陈青的声音平稳有力,瞬间稳住了会场的躁动。“关于军队移交地块的环境安全性,我们并非听信一面之词,而是秉承科学、严谨的态度,做了多手准备。”
他的反击,层层递进,步步惊心:
“大家请看看这份同样是最新的环评报告。”
说完,他对身旁的邓明微微颔首。
邓明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资料,分发给考察组每一位成员。
“这是由江南军区后勤部、与省环境监测中心,两家权威机构联合出具的全套环境评估报告原件。”
陈青指着报告上鲜红的印章,“报告明确显示,该地块108项检测指标全部合格,综合评估为‘适宜工业性开发建设用地’。”
“关于铊元素,报告中有单独附录,其含量远低于国家标准,所谓‘接近临界值’的说法,不知张淳同志的数据来源于何处?检测方法是否符合国标?检测结构是不是具有权威性和资质?”
不等张淳辩解,陈青继续道:“同时,在我们与京华环境公司接触的第一时间,也将地块的土样提供给了他们进行背对背检测。”
“京华环境作为国内环保领域的龙头企业,其检测标准和权威性,想必各位领导是认可的。”
他看向考察组中的环保专家,“他们的初步评估结论与省监测中心完全一致:土壤状况优良,完全符合建设标准。我只能说,张淳同志手中拿到的检测报告或许是真实的,但……有理由怀疑其真实的采样标准和检测方法是不是准确。”
张淳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他强自镇定,试图开口:“陈青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做一份假报告……”
“张淳同志!”陈青猛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我是什么意思,或许这段录音可以给你,也给各位领导一个更清晰的答案。”
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陈青按下播放键的瞬间,心里雪亮。
能驱使动张淳这种省级专家,且对石易县内情如此了解的,在江南市,除了那位被边缘化却能量仍在的支冬雷副书记,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顿时,一个清晰的、带着张淳特有口音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起来:
“……指标那么多,找个冷门的,比如铊,就说接近临界值,就能把水搅浑再说!疑罪从无,但有疑问的指标就必须要核查。只要过了这段时间,考察组给不了评价,结果......还需要我说吗!”
紧接着是另一个奉承的声音响起:“张教授,还得需要您这样的高人指点。”
“这有什么。小事,按我说的做,出不了任何事。毕竟谁还不允许质疑了!”
......
录音播放完毕,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阴谋惊呆了。
张淳僵在原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那个奉承的声音是谁,江南市和石易县的人都知道,就是县政府常务副县长——董方。
此刻,董方身边的周红等人下意识地挪动椅子,试图与他拉开距离。
严巡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文件夹,目光如刀般射向面无人色的张淳,声音冰冷如铁:
“张淳同志,请你现在就离开会场,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考察组的成员。回省里后,我会向相关部门提请对你的调查。配合市纪委同志进行调查。会议暂停半小时!”
郑江也适时的第一次开口,“石易县纪委书记呢?”
高成亮马上站了起来,“郑书记,我在。”
“先把董方带走,按照程序进行询问,该留置就留置,该移交司法机关就移交。”
他的声音完全没有一点温度。
处理这些人他本来就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更何况还是在市里这么重视的项目当中给市里添堵,仅这一项,就足以让董方万劫不复。
两名县纪委的工作人员在高成亮的电话打出去没多久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地走向董方。
陈青收起手机,平静地坐回座位。
他知道,所有的表面上的阻碍,在此刻已经尘埃落定。
他不仅守住了项目的生命线,更在严巡和考察组面前,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绝地反击。
向市委、市政府的领导证明了自己不仅有构想的能力,更有清除障碍、扞卫构想的铁腕。
张淳的离开和董方被带时那失魂落魄的背影,他的内心毫无波澜。
陈青注意到,严巡的目光第一次带着一种审慎之外的意味,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两秒,然后才重新翻开了笔记本。
会议暂停的半小时之后,考察组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会议室内的硝烟随着张淳被清退、董方被带走而暂时散去,但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
半小时的会议暂停,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给所有人一个消化这场突发风暴的时间。
当与会人员重新落座,严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一个干部政治生命的交锋从未发生。
他翻开笔记本,语气平静如初:“汇报环节结束。接下来,去项目规划地实地看看。”
严巡中断了闭门汇报的环节,出奇的没有发问。
这在韩啸给陈青提供的资料中绝无仅有。
他的目光掠过陈青,没有多余的表示,开始收拾自己的笔记本。
可就是那短暂的两秒注视,已像一枚烙印,让陈青深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考察车队驶向石易县腹地。
与评审会的刀光剑影不同,严巡在实地考察中话更少了,他更习惯于用眼睛看,用手去触摸,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记录。
第一站,是位于青石镇边缘,一个依托旅游高速枢纽和冷链物流基地规划而兴起的“配套产业加工区”。
这里没有宏大的厂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经过改造、颇具地方特色的手工业集聚区。
陈青引导考察组走进一家竹编工艺合作社。
里面坐满了附近的村民,其中不少是中年妇女和留守老人,他们手法熟练地将本地翠竹编织成精美的果篮、灯罩和艺术摆件。
“严主任,各位领导,”陈青介绍道。
“这里是我们‘共享发展’的一个近期实践点。旅游高速和冷链基地建设,催生了对高端包装和特色旅游纪念品的需求。”
“我们引入社会资本,组织村民成立合作社,利用本地资源,承接这些订单。”
他拿起一个精巧的果篮:“像这样一个果篮,在基地的采购价是三十元,村民能拿到二十五元。一个熟练工,一天能做三到四个。这不比去外地打工挣得少,更重要的是,他们能留在家里,照顾老人孩子。”
合作社的负责人,一位四十多岁、面色红润的大姐激动地补充:
“是啊领导!以前我们这竹子烂在山里都没人要,现在靠着陈书记他们牵线,我们这‘青石竹编’都卖到省城的精品超市了!镇上还给我们通了宽带,搞电商直播呢!”
严巡仔细看着村民手中的活计,又翻看了一下合作社的订单记录和账本,微微颔首。
他注意到,合作社的墙上贴着清晰的利润分配表和技能培训计划。
这种将重大项目建设与最基层百姓增收直接挂钩的模式,务实而精准,正是“共享发展”最生动的注脚。
第二站,车队直奔与邻省交界的“环保产业园”规划地块。
站在略显荒芜、但地势平坦开阔的土地上,陈青展开了区域地图。
“严主任,这是我们理解的,‘共享发展’的远期和外部维度。”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块地,地处两省交界。我们的‘环保产业园’,核心目标绝非仅仅处理石易县一县之废料。”
他语气笃定,目光灼灼:“我们瞄准的,是江南市乃至周边三个地级市的工业固体废物、危险废物和部分难处理的工业废水。根据我们掌握的数据,这个区域每年需要跨区域处理的此类污染物超过百万吨,处理成本高、运输风险大。”
“我们的产业园,凭借军方移交土地的快速落地优势、旅游高速带来的物流便利,以及京华环境这样的顶级技术企业入驻,将建成一个区域性的环境基础设施枢纽。”
陈青的声音在旷野中格外清晰,“这意味着,我们不仅为自己解决了发展的环境瓶颈,更将为整个区域提供低成本、高效率、高标准的环保公共服务。这是更大范围的‘共享’,是打破行政区划壁垒,在生态环保领域实现区域协同的尝试。”
他递上一份由县发改委与京华环境初步共同拟定的《区域性工业废物协同处理可行性分析报告(草案)》。
第166章 军令状
“我们初步测算,仅此一项,每年可为周边地市相关企业节约综合治污成本数以亿计,更能从根本上降低非法转移和倾倒的环境风险。”
严巡接过报告,没有立即翻阅,而是远眺着这片承载着巨大野心的土地。
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他的眼神深邃难明。陈青的这番阐述,将项目的意义从一个县的经济发展,提升到了区域环境治理和协同发展的战略高度。这份格局,显然超出了常规的县域经济规划。
整个考察过程中,陈青注意到,那位在评审会上发言犀利的环保专家,在听到京华环境的技术方案和区域协同处理的构想时,眼中多次闪过认可的光芒,并不时与严巡低声交流。
考察结束,返回县行政中心的路上,陈青收到了李花打来的电话:“陈青,情况有点复杂。”
李花的声音透着严肃,“两件事。第一,之前关于你的受贿的谣言再次被翻炒,匿名举报信,直接寄给了考察组。”
陈青眼神一凝,果然还是有人坐不住。
“第二,”李花继续道,“网监部门和蒋勤那边联合溯源,已经锁定,最初发布和煽动舆论的Ip地址,证据确凿,指向市委办的一位工作人员。柳市长意见,暂时按兵不动,收集更多证据。”
张淳的枪刚被打掉,支冬雷的箭又射了出来。
而且更加阴毒,试图在生活作风和经济问题上将他彻底搞臭。
市委办对自己有意见的,还敢在这个时候搅浑水的,都不用去猜就知道是谁了!
这场考察,既是项目评审,也早已沦为某些人打击异己的战场。
“我明白了,李姐。”陈青的声音异常冷静,“你按领导的指示办理,我这边会同步安排怎么处理。”
挂断电话,陈青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多线操作。
第一个电话就给市纪委副书记淡丹,希望她出具一份当初已经有了调查结果的结案材料,让人送到考察组驻地。
有了这份来自纪律检查机关的权威背书,瞬间就能瓦解举报信的杀伤力。
至于他到石易县工作,除了临西商砼之外,其余的事他连参与都没有。
想要嫁祸给他可不是说说就行了的。
而如果是非要扯上临西商砼的事,韩啸应该比他更着急。
而且,煽动这些的除了要搞垮他之外,对石易县县域经济的发展汇报考察,完全不起任何作用。
他也相信严巡对这些会不屑一顾。
即便是陈青不在了,这份《构思》只要还在,谁来都一样。
所以,柳艾津既然说暂时不着急处理,陈青也就并不着急去应对。
和陈青估计的一样,严巡很清楚这些内斗的来源。
次来石易县收获太大,原本心里还有些犹豫,省里的硬指标要求,无异于是在要数据。
数据好做,但要做成实事可就不是凭借一份方案就能解决的。
《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让省领导看到了光,然而严巡看到的却只是框架和概念。
在来之前,他并不抱多大的希望。
可来了之后,他从陈青这个县委副书记来主导汇报,以及完善的构思落地的方案,他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所以,举报信乃至在汇报中张淳的反常以及后来石易县常务副县长董方和张淳的电话录音,就更加证实了他的想法。
这个年轻的干部,不仅在宏观规划上视野开阔,在具体的权力博弈中,也同样展现出了一种兼具原则性、灵活性与强悍执行力的成熟。
严巡内心对他的评价,悄然从“一个能干事、有闯劲的年轻干部”,提升到了“一个能谋事、能破局、更能扛事的帅才”的层面。
这种在明枪暗箭中依然能稳步推进工作的能力,有时候,比单纯做出一个漂亮的规划更难能可贵。
石易县的县域经济发展构思,他要支持,而且是不遗余力的支持方案落地。
这既是满足了领导的需求,也为自己能借此从省发改委主任晋升到副省长主导县域经济示范,再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当工作人员把江南市纪委转来的《关于对陈青同志的举报问题核查说明》,稍稍翻看之后,看到上面明确指出“经初步核实,所反映的经济问题纯属诬告,已按程序结案”的字眼后,微微一笑。
“晚餐之后,通知一下陈青同志,如果有时间,让他过来,我们聊聊!”
......
傍晚,考察组在县招待所用餐后,严巡的秘书叫住了陈青:“陈副书记,如果有时间的话,严主任请你到他房间一趟,单独谈谈。”
陈青当即点头,“谢谢!我一会儿就过去。”
他没有说马上过去,而是需要向领导汇报。
内外交困的一天终于过去,而真正的、一对一的终极问辩,很可能就是从他去严巡房间开始。
尽管方案是他主导,但真正要拿出江南市和石易县的态度,这可不是他能做决定的。
离开严巡的秘书,陈青在招待所食堂外一个角落,拨通了柳艾津的电话,把严巡秘书所说的话告诉了柳艾津。
柳艾津丝毫没有迟疑,非常肯定的告诉陈青,“陈青,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不管严主任提任何问题、任何要求,结果只有一个,拿下‘样板县’的名额。”
陈青听完并没有任何激动的心情。
市里想要的是结果,他又何尝不是。
可,严巡会怎么说,会提什么问题,他无法揣度。
“领导,要不要问一问郑书记的意见?”
柳艾津果断的给出答案,“你不用管,回头我向他汇报,他也一定是这个意见。”
“那,好吧!我试试!”
“陈青,打起精神,我相信你!”
挂断电话,陈青长出了一口气,在夜幕的灯光下冲出很远的气雾。
转身走向县招待所严巡的房间。
走到门口,陈青整理了一下衣领,轻轻敲响了房门,内心绷紧的那根弦随着敲门的声,却一点一点的松弛下来。
门内传来一声平静的“请进”,他推门而入。
严巡的房间是县招待所普通的套间,他并没有要求增加任何设施。
外间的会客厅也是严巡的办公室,桌上摊开着笔记本和几份材料。
“主任,晚上好!”陈青率先开口问好。
严巡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会客的沙发上,似乎并没有在研究材料。
看见陈青进来,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他的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但陈青却没有感觉到冰冷。
陈青依言坐下,身形没有一点僵硬,目光坦然。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刻意的谦卑或恭维都是多余的。
严巡没有绕任何圈子,直视着陈青,如同这一天来他的表现。
抛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沉重的问题:“陈青,你的构想,我和专家们都仔细研究过了。很大胆,也很有前瞻性。但是——”
他刻意停顿,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省里如果倾注资源,将石易县树为‘样板’,就意味着没有退路。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陈青轻声道:“我知道。这不再是石易县的事,也不再是江南市的事。”
严巡点点头,“这是关系到全省县域经济转型和提升的探索方向。”
陈青尽管心里已经狂跳不止,但眼神却没有一丝闪避。
“严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
严巡暗自又点点头。
陈青已经是县委副书记的职务,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基层干部,能做到处惊不乱,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了。
“我想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项目失败了......”
他也不再施压,带着询问的口气问道:“投入的巨大资源打了水漂,石易县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反而成了一个负面典型……”
严巡顿了一顿,“这个责任,谁来承担?而你,扛得起吗?”
严巡的问题像一柄千钧重锤,直击陈青内心。
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的紧紧一握。
严巡的问题已经不是他一个提案人可以回答的,也不是他能承担得下来,扛得住的。
虽然他明白,这个答案之后很可能“样板县”的名额或许八成就尘埃落定了。
尽管柳艾津无比坚定的给了他“支持”。
但那没有实质的,甚至连“任何问题”、“任何条件”围绕的都不是失败后的承担,而是拿下“样板县”的名额。
陈青犹豫了,他不能回答:我来或者我能!
两人之间的空气静默下来,似乎连空气都在掂量这个问题的全部重量。
严巡并没有催促,静静的等待着。
这个问题,别说陈青,就是他这个浸淫官场二十多年的老干部,也不敢说自己敢回答。
然而,在静默了一分钟后,陈青开口了。
“严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如果项目失败,给省里和市里造成了损失,带来了负面影响,我陈青,愿意承担全部责任。我会引咎辞职,绝无二话。”
他先立下了军令状,表明了最坏情况下的个人态度。
其实他很清楚,不管怎么回答,对他自己而言,都是无路可退的状态。
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利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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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巡能单独把他叫来询问,就已经说明严巡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有这位即将上任的副省长牵头负责、有马家的支持以及一大笔可以动用的军队转来的财政资金,不成功的话,还有什么理由可说。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恳切:“但是,严主任,我们也必须看到,石易县……已经没有退路了。”
“过去几年,石易县经历了什么,您可能有所了解。班子烂掉,经济停滞,民心涣散。”
“我们现在做的,不是在锦上添花,而是在废墟上寻找一根能让我们重新站起来的支柱。”
“这份构想,不是我个人政治前途的赌注,而是石易县几十万百姓,在经历了动荡和失望之后,能看到的唯一一线生机,一条看起来最有希望走通的路。”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真挚的情感,“我们请求省里给予的,不是特殊的偏爱,而是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一个让我们证明‘绿色发展’这条路,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这样的地方,也能走通的机会!”
他没有抱怨资源不均,没有强调客观困难,而是将项目的意义拔高到了“为同类困境地区探路”的高度,将个人的去留与地方的前景、省里的战略捆绑在一起。
严巡静静地听着,陈青的回答,不止大胆,而且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个年轻人没有巧言令色地规避风险,而是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诚,接下了最重的担子,同时清晰地阐述了“不得不为”的理由和背后蕴含的更大价值。
良久,严巡缓缓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你的决心,我看到了。你的思路,也确实切中了当前发展的一些关键痛点。”
他站起身,从桌子上拿起那份区域协同处理报告,“尤其是这个区域环保枢纽的设想,格局很大。但是……”
他再次用了“但是”,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声音也压低了些许:“江南市的情况,比你想象的或许更复杂。”
“一个县委副书记来承担如此重的责任,可见你下了多大的决心。”
顿了一顿,严巡的声音压低了不少,“你本不该承担的,要知道你这样做,就会断了太多人的财路,也挡了很多人的晋升阶梯。”
“项目成功了,鲜花掌声可能与你根本没什么关系。”
“可是,一旦出现任何波折,等待你的,将是群起而攻之。到时候,恐怕不是辞职就能了事的。”
这番话,已经超出了工作指导的范畴,带着一丝前辈对后辈的警示意味。
甚至,提醒陈青不应该来趟这趟浑水。
陈青心中一震,知道严巡这是在点醒他江南市更深层的权力格局和风险。
因为他不清楚军队那块移交的地和资金的来源,可是他不会说。
“谢谢严主任的提醒。您或许还不明白,我根本就没有退路。刚才那些义正言辞的话,也是真的。”
严巡双眼瞳孔猛的一缩,仿佛看到了一个挣扎的溺水者正在拼命向岸边游,可一个接着一个的浪却迎头盖了过来。
终于点了点头,结束了这次谈话:“你的方案,通过了。考察报告,我会如实撰写。千万不要行差踏错!”
“多谢严主任!”陈青也站起身,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知道,他赢得了这位“铁面判官”最关键的一票。
离开严巡的房间,陈青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向柳艾津汇报,新的抉择就接踵而至。
马慎儿的电话几乎是踩着他离开县招待所大门就打了进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期待:“陈青,今天的考察顺利吗?”
“嗯,差不多吧!”
“我听说有专家现场......”
“已经解决了,还好事先有准备。”
“陈青,我三哥虽然调走了,但他在省里的人脉还在。只要你需要,我可以让三哥打招呼......”
“暂时还用不上!”
陈青两次打断了马慎儿的话,第一次是不想马慎儿担心,第二次则是现在应该还不需要去运作。
刚想给她解释,柳艾津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只好马上给马慎儿说稍后联系,马上接通了柳艾津的电话,“领导。”
“和严主任的谈话结束了吗?”
“嗯,已经结束了!”陈青犹豫了一下,说道:“严主任基本已经认可了我们的汇报......”
“好!”陈青话音未落,柳艾津在电话那头几乎立刻就发出了欢呼,那毫不压抑的、带着巨大解脱感的兴奋,通过电信脉冲清晰地撞击着陈青的耳膜。
那完全不压抑的兴奋,却让陈青的眉头皱到了一起。
“陈青,刚我和郑书记交换了意见。石易县县委书记的人选,省里可能倾向空降。李花会调回市政府出任市府秘书长,石易县就要靠你来支撑起政府工作了!”
一个毫不关心过程的兴奋,和一个许诺,让陈青的心里像有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领导,考察团明天或许还有行程,不能出差。”陈青提醒道。
严巡的表态,并不代表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考察团也许的结果。
“放心,明天我和郑书记会全程陪同,这几天你也累坏了。”
“谢谢领导关心!”
挂断电话的陈青,心已经冰冷到快接近停止跳动。
严巡的警示言犹在耳,现实就已露出了它冰冷的棱角。
柳艾津需要的是一个能拿下“样板县”的干将,而未必是一个能共享成果的伙伴。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严巡那句“成功与你无关”的深意——功劳是上面的,风险是自己的。
考察组的最后一天,果然如陈青所料,风平浪静,近乎走场。
郑江书记和柳艾津市长全程陪同严巡和考察组,满脸的轻松自在,与之前的紧张完全不同。
李花本来就不是主导,无所谓,而且市领导出面,她还更加的轻松。
陈青却落后了许多位置。
已经不是主要的汇报人,只是在必要的环节侧面提醒或者进行一些必要的补充。
严巡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很快他也没有再提出任何刁难性的问题。
他的态度更像是一种已经确认,无需再多问多说的感觉。
目光偶尔掠过陈青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慎,仿佛在评估一件刚淬过火、尚不知其最终韧性的兵器。
虽然正常来说这样的陪同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把一个主导人移除到主要陪同人员的队列之外,显然陈青自己都已经感觉到了。
只是,不知道陈青这个小小的县委副书记看没看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考察结束,严巡并没有发表最终的认可。
却没有拒绝郑江和柳艾津的试探,这种态度让熟悉他风格的郑江和柳艾津两人都松了口气,确认了陈青所说的无误。
送行宴设在市里,市府工作人员甚至都没有邀请石易县的任何人参加,也包括陈青这位主办。
他站在石易县县委大楼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内心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麻木。
柳艾津电话里那声毫不掩饰的欢呼,以及后面所说的话,今天的行程安排,每一个影像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他之前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说到底,他不过是别人用来展示政绩的工具人。
要是没有这些,他连表现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而他,至少在目前,一直选择的是接受,没有“反对”。
这或许就是不少人连工具人的资格都没有的原因。
脱离杨集镇,带给他的并不是什么康庄大道,只是换了个被人表面“尊重”的工作而已。
考察组离开江南市,一阵紧张之后的天空放晴了。
所有人似乎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一般。
市里没有召集开会,研讨考察团在江南市期间的工作是否进展顺利,有没有不足。
陈青干脆请了两天假,回家休息。
甚至主动给马慎儿打电话,两人似乎是第一次有了约会。
只不过约会的地点很官方,没有任何情调可言。
陈青找了一家农家乐,本就不爱好钓鱼的他,却在鱼塘边坐了整整的一天。
鱼塘下的鱼儿被他鱼竿下挂着的钓钩拉起,出水面的那一刻,奋力挣扎的模样却丝毫没有让他感觉到残忍。
似乎弱肉强食就是生存的规则。
在强大的实力和权力面前,他何尝不是那在水面和鱼塘中挣扎纠结的鱼儿。
马慎儿安静的样子,像足了恋爱中的女人。
就这样陪着陈青坐在鱼塘边看着他把鱼儿钓起,又扔回水里,却没有发出奇怪的询问。
晚餐本应该是鱼宴,陈青却只是喝酒,一口鱼也吃不下去。
江南市风暴的余波,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酝酿,然后以组织文件的形式,轰然降临。
江南市组织部转发了省委组织部的意见和联合人事调整的通知。
方案下发,清晰的文字却传达出一种冷酷到很多基层干部不解:
李花不再担任石易县县长、(代)书记,彻底的调离石易县,出任江南市人民政府秘书长。
这算是回归她熟悉的领域,级别未变,但位置更为核心。
甚至更像是挂职结束,返回原单位提升职务。
第168章 第一把火
而另一个本来是挂职的干部陈青,却不再担任市府副秘书长,转而出任石易县县委副书记、(代)县长。
这个人事安排,陈青只是微微错愕之后就平静的接受了。
他被留在了这片亲手撬动大部分县级干部落马,却依然危机四伏的战场上。
董方被正式双开,移送司法机关。
关于支冬雷,文件上只字未提。
他依旧坐在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像一条隐匿在阴影里的毒蛇,暂时收起了毒牙,但无人敢忽视他的存在。
原市政府秘书长崔生,调任市委秘书长、市委常委。
算是完成了一次蜕变,同样是秘书长,身份大不一样。
一纸任免,如同一场精确的外科手术,切掉了坏死的董方,将李花这颗成熟的棋子挪到了更关键的位置。
陈青的挂职时间还剩下一个多月,则被牢牢地钉在了石易县这个“样板”试验田里,成为那个必须产出成果、同时也将承受所有风险的一线负责人。
县委副书记、(代)县长,多么发亮的光环,似乎下一步就是去掉(代)字,正式成为正处级别的干部。
这是所有中层干部心头唯一觉得陈青要走的路。
权力格局已然明晰,将要面临的是另一场有关“环保产业园”建设的残酷战斗。
李花在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后,依然还是那副处乱不惊的轻松模样,“弟弟啊,姐陪不了你啦!再坚持一段时间,实在不想做就别做了。姐养得起。”
李花的意思已经不止一次表达,她不在意仕途成败,丰厚的家底让她根本无所谓。
云淡风轻的模样,确实少有人能比较。
“李姐,我要是哪天真不想做了。说不定就找个庙......”
“得了,现在和尚也不是谁都能做的。”
“那不一定,我可以在石易县找个地方先修个庙!”陈青哈哈大笑,来掩饰他心头的愤怒情绪。
县里没有人敢提议庆祝宴。
市里也没有人通知他参加那两位职级提升的秘书长的庆祝宴。
傍晚,马慎儿不请自来,出现在他的出租屋门口。
像极了来找男友的女人,脸上带着不加掩饰关切。
“接下来压力全在你一个身上了。”她轻轻的靠在陈青肩头,“也算是达成你所愿了。”
陈青松开手抱住她的肩膀,“你做了这么久的绿地集团,累了吗?”
马慎儿身体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陈青,现在走,还来得及。”
陈青脸色平静的侧头看向她,“为什么要走?”
“我不是在开玩笑。”马慎儿仰头,又向他怀里挤了挤,“我三哥的关系,可以把你运作到邻省一个富裕的县级市,或者省里某个清贵但安全的部门。离开江南市这个漩涡,离开柳艾津的棋盘。你为她冲锋陷阵,拿到了‘样板县’,她转头就把李花调走,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顶雷,这还不够清楚吗?”
她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浓重的抱怨,显然也看清楚了江南市这盘棋当中,陈青被当成了工具人使用。
而且,这是第二次,马慎儿向他抛出了离开的橄榄枝。
陈青沉默着,抱着马慎儿肩膀的手,微微用了点力。
马慎儿的话,何尝不是他内心一闪而过的念头。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现在不能走。”
“为什么?”马慎儿追问。
“我走了,‘样板县’的结果还没下来,前面所做的一切都真的是白做了。”陈青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从明面上,这是我一手推动的构想,几十万人的期望都压在这里。我现在撂挑子,并不能说明我大度把功劳送出去,反而是逃兵。”
“何况,市里的安排......或许还有别的算计和想法。我走了,这一切的话语权就在别人的口中了。”
马慎儿凝视了他许久,最终,嘴角牵起一丝不知是嘲弄还是欣赏的弧度:“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好吧,战略合作伙伴同志,那你以后自己……好自为之。”她没有再多劝,只是伸出双手把陈青的腰抱得更紧。
陈青知道,他再次拒绝了马家的庇护,选择了一条更为孤独和艰难的路。
搬进县长办公室的第二天,欧阳薇意外的独自来了石易县,走进了他办公室。
“老师,恭喜!”欧阳薇的脸上是真诚的道喜。
这丫头虽然之前是警察,但毕竟到市里之后,身份也只是联络员。
尽管做着和秘书一样的工作内容,但性质已经不一样。
能看到的也有限了。
“怎么单独来了?有事?”陈青这次没有拒绝欧阳薇对自己的称呼。
欧阳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密封档案袋。
“柳市长嘱咐,请您亲阅。”
“还说了别的吗?”陈青接过来,并没有马上打开。
“没了。”欧阳薇轻声说道:“另外,我和蒋勤,还有傅瑶,想要请您吃个饭。算是恭喜您出任县长。”
“是‘代’县长。”陈青纠正道,“还有,你什么时候和傅瑶这么熟了?”
欧阳薇和蒋勤请他吃饭,还说得过去。
但傅瑶可是协助高晓冬的联络员,她也参与进来是个什么意思?
“也没那么熟,每天几乎都有工作接触。”
“哦!”陈青摆摆手,“吃饭就算了。这段时间我也忙,等我忙完了,改天我请你们。”
“那,好吧!您可千万要记得!”欧阳薇有点遗憾,但还是没有再坚持。
欧阳薇走了,陈青这才拆开了档案袋。
里面是几份关于金河堤坝工程贪腐案的最终调查报告节选。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关键段落:
“……林浩日违规采纳其子林天赐关联公司方案,人为降低堤坝防洪标准,以景观工程替代必要的加固工程,是导致堤坝在非汛期出现局部溃陷、致使市长柳艾津同志落水的直接技术原因……”
报告措辞严谨,将柳艾津的落水定性为林浩日贪腐行为的“意外后果”。
但陈青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份报告,看似在陈述事实,却巧妙地证实了他一直以来的猜测——
那场落水,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却被意外因素(陈青的出现)打断的设计。
柳艾津把这份报告给他,是什么意思?
是摊牌,还是警告。
柳艾津是在告诉他,江南市的斗争曾经是何等残酷,林浩日倒台背后是生死之争。
她能空降江南市,掌握江南市官场的话语权,绝非靠运气和背后领导的支持?
在这个时候,柳艾津是想安抚他,还是说借这份核心报告告诉他什么?
继续按照她的安排,听候她的指示,甚至不要去追问为什么。
这是要让他陈青看清形势,必须明确他是捆绑在她那架战车上的。
可无论柳艾津怎么想,陈青却看到了一个事实。
曾经在江南市可以说只手遮天的林浩日倒下,但他的靠山省委书记包丁君却并没有在最后时刻出面保下他。
任何捆绑都是在利益相同的基础上,趋同而向前。
但现在摆在陈青面前的,却是和柳艾津不一样的路了。
有时候,他感觉现在的柳艾津也正在走当初林浩日的道路。
柳艾津让欧阳薇来送档案,并不是因为私密,她甚至可以让李花来更直接。
可柳艾津没有这样做,一如既往的不解释她所有操作的内在原因。
陈青放下报告,全身都有些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他之前就知道自己是棋子,现在才明白,他不仅是棋子,更是被柳艾津牢牢的绑在了同一个战车上。
从普益市回来之后,陈青就感受到了郑江的拉拢,但柳艾津似乎是在制造一个让他们不能接触的工作环境。
同样是不给任何解释,只看结果,也只要结果的两个领导的角逐中,柳艾津在石易县的用人策略,让郑江退了一步。
不只是李花回了市政府出任秘书长,就连原市政府秘书长崔生都出任了市委秘书长。
很明显县委副书记和(代)县长之间,(代)县长更具权力,也是政府力量。
他拿起笔,在便签上无意识地写下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但这一次,后面跟上了他自己的思考:
“柳市长,你调我来市里,真的只是因为我在金河里救了你吗?”
笔尖停顿,他在这行字下面,又缓缓写下了两个词:
“或许,更是因为,我恰好出现在了那个时间和地点,成了一柄……她需要的,并且还算锋利的刀。”
他看着便签上的字迹,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锐利。
棋子已然觉醒。
既然无法脱离棋局,那么,就要想办法,让自己从棋子,变成……下棋的人。
欧阳薇送来的档案,不是原件,也不是正式文件。
陈青没有留下的必要。
出任(代)县长,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居然真的是火。
第169章 卡脖子
办公室里微微的有些过火之后的气息,看着燃烧成灰烬的黑色纸片,陈青站起身推开了门和窗......
窗外一股冷风灌入,却把这带着过火之后的气息吹进了县委办公室的走廊中。
金河堤坝案的真相,像一块沉重的寒冰,沉在陈青的心底。
它没有带来拨云见日的明朗,反而让周遭的空气变得更加凝滞、寒冷。
门窗打开,空气清新了不少。
陈青坐在代县长的办公室里,宽大的办公桌象征着权力,却也像一片孤岛,将他与外界隔离开来。
石易县并没有因为李花调任和董方被双规而出现工作停滞。
陈青也没有特意的加速环保产业园的建设,等待着京华环境公司最后的决定。
而军方移交的土地已经安排进行土地翻挖与平整,这是保证残留物能尽快的氧化或者消散的最佳办法。
县环保局按照陈青的指令,专人负责,而且是轮流上岗值守,每天日报,确保无人在其中弄虚作假。
冷链物流基地的建设已经开始地面上的建筑施工,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前行。
就在韩啸传来消息,京华环境那边已经通过了正式的董事会授权,将在石易县投资建设全国第一个“环保产业园”,不日就来签署正式投资合同的第二天,李花从市府打来电话。
“怎么样?适应新的岗位了吗?”李花电话里的声音依然还是公式化的语气,却掩盖不了嗓音的沙哑。
这是连续会议带来的结果,陈青非常清楚。
他也就长话短说,“谢谢秘书长关心,一切都还正常。”
如此简明扼要的回应,是想知道李花打电话来的真实目的。
“嗯,跟你通个气。”果然,李花也没有废话,直入主题,“关于石易县新任书记的人选,市里已经接到省委组织部的初步意见了。”
陈青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省里是什么意见?”
“依然还是最初的想法,从省里空降。”李花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省发改委的一位副巡视员,或者省委政研室的一位副主任,都在考察名单上。郑书记和柳市长的意思,是尊重省里的安排。”
“明白了。”陈青的声音平稳。
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也是最初柳艾津就告诉过他的结果。
石易县如今成了“样板县”的头号种子,省里不可能再将党、政大权完全交由本地干部掌握。
空降一位书记,一来是加强领导,二来,也是最能体现“省里意志”的方式。
“你也别多想,”李花似乎听出了他平静下的波澜,安慰道,“把县政府这一摊子抓牢,才是根本。”
“我明白,谢谢李姐。”
“分工不同,你也不用太担心。”李花提醒道:“就是军队那笔环保资金方面,你找找马雄,否则,财政局是县委书记分管,你很难动用的。”
“马雄已经调走了!”陈青淡淡的说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正常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陈青轻笑道:“谁卡脖子,谁担责任!”
电话里,李花愣了一下,忽然轻笑出声,“想开了就好!”
陈青当然明白李花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个意思。
谁想要阻碍“环保产业园”的建设,他就要承担该有的责任。
正好,省里关于县域经济发展的试点“样板县”批复还没有下来。
等正式下来前,估计这位县委书记就要上任,那到时候自然就看谁的手腕更强了。
挂断电话,陈青慢慢的靠回椅背上。
空降书记……这意味着,他未来在石易县的每一项重大决策,都可能面临来自上面的审视和制衡。
他辛苦开创的局面,最终能保留多少自主权,成了一个未知数。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个悬而未决的位置——金禾县县委书记。
与石易县这边的“众星捧月”不同,一直是江南市区县经济发展前列的金禾县,祁爽下台之后,其一把手的位置却一直异常的安静。
祁爽的起因虽然是在研修班里恶毒针对陈青的诬陷,但却是郑江到任后第一个下台的县级领导。
这么长的时间,从市委、市府没有传出任何一点消息,这不同寻常的安静,往往意味着更深层次的博弈与不确定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县委办主任邓明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带着一丝不寻常的郑重走了进来。
“陈书记,”邓明还是习惯称这位领导党委的职务,毕竟县长前有一个(代)字,而他自身又属于县委序列的。
“嗯”陈青点点头,把思绪拉了回来。
邓明将文件放在桌上,眼睛却看也没看,而是直视着陈青,“刚接到市委组织部的紧急电话通知。”
陈青抬眼看他。
邓明说道:“说是要您明天上午必须抵达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有领导要召见您。”
陈青的动作微微停滞,省委组织部召见?
在这个石易县班子调整、金禾县人选未定的敏感节点,省委组织部的突然召见,显得极其突兀且耐人寻味。
邓明嘴里,通知用的是“必须抵达”和“召见”,语气没有商量,却并未说明任何具体事由。
“通知有说,是哪位领导吗?具体什么事?”陈青把文件拿过来压在面前,声音依旧冷静的看着邓明。
邓明摇摇头:“市委组织部那边也不清楚,只说是上级的紧急通知,要求您准时到位。”
“好,我知道了。”陈青抬手看了看表,“你先去安排一下车,看样子今晚要在省城苏阳住下了。”
“需要我陪你一起吗?”邓明试探的问了一声。
陈青犹豫了一下,“还不知道什么事,你就不去了。说不定明天晚上我就回来了。”
邓明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已经弥漫开来。
陈青没有看桌面上刚才邓明送来的文件,而是凝神思量。
省里的安排,似乎比他想象当中的更快。他并没有兴奋的的以为省里的召见是他有什么升职的变动,反而可能是试探某些事情。
毕竟,到现在为止得到的消息,严巡的考察组已经返回了省里很久了,但“样板县”的消息却迟迟没有公布。
就连以“内部消息”为生的韩啸都没有给他来电透露任何风向,说明此事的决策还没有上会。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柳艾津的电话。
“柳市长,是我,陈青。”
“陈青啊,什么事?”柳艾津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听不出她是否已经知晓。
“我刚接到市委组织部的通知,明天要去省委组织部一趟,说是领导召见。”陈青如实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柳艾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省委组织部?具体是哪位领导?”
“通知里没说。”
“……我知道了。”柳艾津的语调没有什么变化,“既然是组织程序,你就按通知要求去做。见了领导,该汇报的汇报,态度要端正。”
她的回答官方而克制,没有透露任何信息,也没有给予任何实质性的指示。
这种反应,本身就让陈青心中的疑云更重了一层。
她是不知情,还是知情却不愿多说?
“是,我明白了。”陈青应道,“县委的工作暂时没有什么急切的,县政府这边也是正常的在开展。如果.......”
柳艾津快速的打断了他的话,“县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去省里用不了多长时间。”
“那我知道了。谢谢领导!”终于在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一点意味。
那就是柳艾津知道省委组织部召见自己的事,只是她不愿意提前透露。
结束通话,陈青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不亮,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省里的召见,是福是祸?
是新的机遇,还是更大的漩涡?
他望着目光中微微一亮,省城的迷雾,绝不能就这样一头撞进去。
他需要一双眼睛,一个向导。
想到此处,他不再犹豫,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久未联系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陈青语气轻松的打着招呼:“班长同志,好久不见啊!”
电话接通,穆元臻那带着笑的声音传了过来:“陈青?真是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班长同志公务繁忙,不敢轻易打扰。”
陈青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老同学间的寻常寒暄,“我明天正好要到省城办点事,想着要是班长晚上有空,能不能赏脸一起吃个便饭?也正好向你汇报一下思想动态。”
“这可不是你陈青的风格啊!”
“我哪儿有什么风格,都是随波逐流而已!”
听到陈青的话,电话那头却忽然沉默了一瞬。
陈青心头一惊,这位省委组织部一处的处长,可不是一个被动型人格。
这句话是哪儿说错了吗?
然而,很快穆元臻的声音就再次传了过来。
只不过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陈青,现在可是江南市的红人。严主任回来,可是把你夸得跟花儿一样!”
“所以,班长您的意思是我到省里......的事,你是知道的?”陈青暗暗的试探了一下。
“行了。我们同学之间,你也别探我的口风,既然你晚上到,我这个东道主也不能无动于衷。晚上八点,‘静心斋’,我定好位置,等你。”
穆元臻的口风很严,似乎知晓,却没有漏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陈青无奈。
只好简单收拾了一下,拎着公文包下楼,邓明已经把司机和车都安排好。
一路无话,极速向省城而去。
第170章 撞见熟人
路上,特意查了一下“静心斋”的位置,在附近定了个酒店。
到了之后,安排司机自行行动,他看着时间,提前十分钟到了“静心斋”。
“静心斋”是一个以隐秘和安静着称的私房菜馆。
陈青尽管提前了十分钟,但包厢里,穆元臻却已经在了。
“我就知道你会提前一点,索性我今天也不忙。所以早早就先到了!”穆元臻一副对陈青很了解语气。
“还是班长了解我!”陈青顺着穆元臻的话附和。
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清茶。
“最近事比较多,我就不喝酒了!”穆元臻说道。
陈青端起茶壶给穆元臻填了茶水,自己也倒了一杯。“班长真是体谅。我明天还要去省委组织部,也不能喝酒!”
无酒有茶,废话就不多。
陈青夹了几口菜之后,看向穆元臻,“班长,我来的事,您不会不知道吧?”
“陈青,这里没外人,我们开门见山。”穆元臻身体微微前倾,“这次叫你来省城,不是我的意思,是部里领导的意思。”
陈青心头一凛,坐直了身体:“请班长明示。”
“你在石易县搞的‘环保产业园’,动静很大,思路也很新。有领导很欣赏你的闯劲和实干精神。”
穆元臻缓缓说道,“你在江南市的情况,我们也有所了解。石易县肯定是空降书记,你辛苦打开的局面,以后能有多少话语权,你自己应该清楚。”
“在哪儿不都一样吗。我本来也不是一把手,而且,之前还只是挂职!”陈青做出一副了然的状态。
穆元臻眼角看了陈青一眼,见他不似作假。
话锋一转,抛出了核心:“现在,有一个机会。邻玉市是咱们省里经济排名前三的城市,但主城区缺一个能力强、敢闯敢干的区长。或者,省发改委下面的区域经济处,缺一个主持工作的副处长。级别都可以给你提到正处实职。”
穆元臻抛出的信息,如同研修班毕业时候他说想要把陈青留在省里一样,透着真心。
而且穆元臻开出来的任职,不可谓不优厚。
无论是富庶之地的区长,还是省发改委的关键岗位,都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更何况是破格提拔。
这确实是一根含金量很高的橄榄枝。
但陈青自认现在自己还不应该,也不能用上穆元臻这层关系,否则,未来的自己依然毫无任何自主的意见。
杨家镇上调市里,那是一次自己最初认为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转折。
但之后不管是副秘书长还是石易县党委副书记,到现在还(代)县长,都没有征求过自己的意见。
他不能答应,至少不能在这个非正式场所答应。
穆元臻见陈青沉默没有回应。
心头微微一动,语气带着一丝劝诫,也带着一丝剖析利害的冷酷:
“陈青,在江南市,你是什么?”
“你是柳艾津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是郑江棋盘上过了河的卒子。”
“功劳,是上面统筹有力;风险,是你陈青一力承担。石易县成功了,最大的果子轮不到你来摘;可万一出了纰漏,第一个被推出去顶雷的,就是你!”
“但如果你换个地方,”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惑力,“主动权在你自己手上。以你的能力,前途不可限量。”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陈青的心上。
他必须承认,穆元臻的话,句句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隐忧和恐惧。
而且,身为干部一处的处长,穆元臻这些话已经是很明显的给他机会了。
良久,陈青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常态:“班长,谢谢你和组织的看重。这个机会……太好了,好到让我有点……不敢相信。”
穆元臻笑了笑:“给你的,就是你的。只要你点头。”
陈青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我能……考虑一下吗?这件事太大了。”
“当然可以。可是,机会稍纵即逝。”
穆元臻理解地点点头,“明天上午,领导沟通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没有我给你的机会这么实用。你好好考虑一下。不过,”他提醒道,“这件事,仅限于你我知道。”
“多谢班长,我记在心里。等明天见过领导,晚上我请你。”
这顿晚饭,有一种被招揽的错觉。
虽然穆元臻在提醒他知晓的范围,可陈青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是穆元臻自己的想法,还是说他也是在代替领导在试探他陈青的想法。
回到酒店房间,感觉比在石易县连开三天会议还要疲惫。
原本是想探一些口风的,结果口风没探到,反而陷入更深的纠结当中。
他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省城苏阳市璀璨的夜景。
这里的繁华与井然有序,与石易县百废待兴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穆元臻描绘的那条路,平坦、光明,似乎只要踏上去,就能摆脱江南市的一切泥淖。
他动心吗?
他动心。
可是,没有正式的约谈,他丝毫不敢!
个人前程如果真的像穆元臻所说的一样,那要争抢的人就肯定不少。
穆元臻没理由对自己那么在意。
他想到了柳艾津。
即便是她,当初用他这把刀时,也是先以报答救命之恩,个人能力提出才破格提拔,一步步将他绑上战车。
穆元臻与自己的交情,远未到能让他如此不计成本、破格运作的地步。
这不符合官场投入产出的基本逻辑。
助力一把的可能性有,但要真如他所说,似乎还欠缺些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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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两人大谈在研修班的种种,但穆元臻的话语中总是在有意无意的把陈青的突出表现,给出很高的评价。
甚至,连结业时候“优秀学员”这个称号,都说是如果要排名,应该是优秀学员当中排名第一。
陈青自然不会去相信,但也看出穆元臻的招揽确实不像是在忽悠。
也就是说只要陈青点头,穆元臻所说出来的结果,就有可能会成为现实。
没有喝酒,尽管双方都在刻意拖延,但这顿饭局结束得还是很快。
从“静心斋”出来,陈青发现穆元臻居然没有开车而来,那这晚宴不喝酒的借口,看样子也不完全是真。
只是,当陈青提出送他回家,穆元臻却拒绝了,说是还有一个局要去。
陈青也不好说继续跟着去,给穆元臻叫了个车,付给司机一百元。
穆元臻没有拒绝,也没有对此有任何表态。
看着远去的出租车,陈青摇摇头,这省里的领导说话,似乎更难以琢磨。
步行走回酒店,司机的房里灯亮着,显然并没有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陈青默默的坐在房间的窗前。
点燃了一支又一支的香烟。
却主动的给马慎儿发了个消息,说了自己的行程。
马慎儿的短信很快就回了过来,“要我来陪你吗?”
“不用,明天晚上也许我就回去了。”陈青回复了一句。
但心里却有丝丝暖意。
不管马慎儿是出于应付马家的原因,还是别的。
至少,在两人相处的过程中,她是一个很合格的“女友”。
或许,可以考虑一下,真正的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友。
次日清晨,陈青提前半小时抵达庄严肃穆的省委大院。
刚到组织部办公室询问,他就被告知领导正在参加一个紧急会议,请他稍候。
这一等,便是两个小时。
期间,有工作人员为他添了三次茶水,态度客气,却没有任何提示。
陈青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内心却从最初的忐忑逐渐趋于一种平静的关察。
他注意到进出的人员步履匆匆,神情凝重,似乎省里正面临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紧张局势。
近午时,一位工作人员面带歉意地走进来:“陈青同志,非常抱歉。部里的紧急会议延长了,领导今天上午恐怕无法与您见面了。领导指示,请您先回住处休息,具体安排我们会另行通知。”
意料之外的变局。
陈青站起身,没有多问,只是得体地回应:“好的,我明白了,服从组织安排。”
走出省委办公室大楼,突然而来的阳光让他微微闭上了眼。
陈青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楼下井然有序的车流,心中那份被穆元臻勾起的波澜,此刻被一种更巨大的不确定感所取代。
省委层面的风云变幻,远非他一个县级干部所能窥测。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省发改委办公楼里走了出来,身形清瘦,步伐沉稳,正是严巡。
“严主任。”陈青停下脚步,恭敬地打招呼。
严巡看到他,严肃的脸上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陈青?你怎么在这里?”
“组织部通知我过来,不过领导临时有紧急会议,没见成。”陈青如实相告。
严巡点了点头,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了两秒,忽然道:“既然碰上了,午饭吃了吗?没吃的话,到家里随便吃点,食堂这个点也没什么好菜了。”
这个邀请完全出乎陈青的意料。
以严巡的身份和性格,这绝非一般的客套。
他立刻应道:“还没吃,那就打扰严主任了。”
严巡的家就在省委家属院一栋老旧的楼房里,陈设极为简朴,甚至可以说有些过时,与他的地位全然不符。
严巡的夫人,似乎是全职在家。
第171章 传言晋升
当他们进屋之后,餐桌上已经摆上了简单的三菜一汤,但气氛却比昨晚在“静心斋”要真实得多。
和严夫人打过招呼,严巡就招呼陈青上座。
严夫人的话不多,匆匆吃了几口就离开了。
从严巡的嘴里知道,要去儿子家里给儿子准备晚饭,之后再回来。
“嫂子这可真是辛苦啊!”
“为了孩子,她也高兴,说了几次没用!”严巡苦笑着说道:“都二十出头了,嫌家里住着不舒服,非要出去租房。现在的孩子,真没办法管了!”
“还真羡慕您一家其乐融融!”陈青附和了一句。
严巡这些话触动了陈青的心事。
他一个孤儿,又经历了一段失败的婚姻,对于这种琐碎而真实的家庭温暖,内心涌起的羡慕里,不免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楚。
所以确实不是奉承,就是实打实的羡慕。
“别说我这些事了!”严巡摇摇头,“我这哪儿是其乐融融啊!分明就是糟心事一大堆。”
看严巡摇头苦笑的样子,陈青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但严巡自己却放下筷子,抛出了一个让陈青心头巨震的消息:“在石易县,我还在提醒你,我自己却先遇到了!”
陈青心头微微一惊,也放下了筷子,“严主任,什么事让您......”
“还能是什么。考察完回来,省里成立了一个‘县域经济样板县工作领导小组’。我担任组长。”
“什么?”陈青心头巨震,脱口而出,“不是传言说您要晋升到副省长的位置吗?”
“传言都是屁话。”严巡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又有一丝坦然,“赵副省长身体硬朗,省委决定让他继续发挥余热,分管工作不变。”
陈青的心猛地一沉。
韩啸那个“赵华退居二线,严巡上位”的消息,竟然是错的!
这样一来,县域经济政策和资源倾斜的事,会不会也有致命的误判?
“那……您这个组长还是负责县域经济试点工作啊?”陈青试探着问。
可问出来之后,自己都觉得是一句废话。
组长?这听起来是个实权职位,但……实际上发改委主任担任组长,就表明再没有任何可能升职了。
严巡抓起筷子,又夹了一口菜放进碗里,“就是个协调机构的组长,级别、职务,一切照旧。”
一切都照旧!
这意味着,严巡并未如外界传言那般,凭借考察石易县的功劳顺利晋升副省长。
他依然还是那个省发改委主任,只是肩上多了一副更重的担子。
陈青脸色不变,但心里已经掀起巨浪。
韩啸那般灵通的消息网络,在此等关键的人事布局上竟出现了如此巨大的偏差!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是有人故意释放烟雾弹,还是省里高层的博弈复杂到了连韩啸都无法触及核心的地步?
严巡看着他变化的脸色,淡淡道:“你看,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尘埃落定的终局,不过是另一盘棋尴尬的开局。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功劳是集体的,风险……往往是个人的。”
这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陈青脑中所有的迷雾与挣扎!
他想到了穆元臻描绘的那条金光大道。
邻玉市的区长?省发改委的副处长?
听起来美好,但本质上,不依然是另一盘棋里的棋子吗?
严巡能力如此之强,工作年限和专业能力都无需置疑,尚且在关键时刻被“按”在原地,他陈青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者”,凭什么认为换一个地方就能摆脱“攻坚利器”的命运?
他此刻若答应穆元臻离开,到了新岗位,上级领导看他,会是什么?只会是又一个“能干事、能破局”的“陈青牌”工具人罢了。
一旦遇到类似严巡现在类似的问题,或者需要平衡的局面,他很可能就是被牺牲掉的那一个。
从县府副书记、(代)县长的任职就能看得出来,连一个(代)字都不愿意去掉!
可即便如此,留在石易县,情况虽然复杂,有县委书记强势“摘桃子”的可能,但那毕竟是他亲手开创的局面。
即便是成绩是别人的,但实操的经验却是无人能抢夺的走的。
而且,在石易县,他还能掌握一部分主动权,从上到下,已经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些人脉。
再经营一段时间,这些还不稳定的人脉也会成为自己真正的人脉关系。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想通了这一点,陈青眼前像是豁然打开了一条路,之前所有的犹豫和纠结瞬间烟消云散。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清澈而坚定,对严巡郑重地说道:“严主任,条条大路通罗马是没错,但走走小道,未必去罗马。”
严巡看着陈青,忽然笑了。
他没有细问,“吃饭、吃饭!人是铁,饭是钢!再唠下去菜都凉了。”
这顿简单的家常便饭,成了陈青仕途中最重要的一课。
它用冰冷的事实,浇醒了他一度被诱惑的热血,也让他更加看清了自己该走的路。
饭后,陈青礼貌告辞。
走出省委家属院,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穆元臻的电话。
“班长,我考虑清楚了。”陈青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非常感谢您和组织上的厚爱,但我还是决定,留在石易县,站好代县长这班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穆元臻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确定了?不后悔?”
“确定了。不后悔。”陈青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穆元臻说完,便挂了电话。
陈青收起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头望向江南市的方向,目光坚定。
既然选择了这条更艰难的路,那便只顾风雨兼程。
回到宾馆休息到下午四点,陈青接到了省委组织部办公室的来电,让他马上过去,领导正好有空。
陈青立即动身,让司机马上送他过去。
急匆匆的赶到省委组织部办公室,见到了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蔡仁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紧张的关系,蔡副部长几乎没有像之前陈青经历的组织部谈话一样过多的铺垫。
而是直言,他进入了省委组织部的考察名单,勉励他要继续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
陈青自然是满口应承,表决心、明态度。
可是,他还是从蔡部长的嘴里听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方向。
毕竟他现在是石易县县委副书记、(代)县长,可蔡部长的勉励当中却很少提到政府管理。
除了最开始对他所主导编撰的《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给予了肯定和赞赏之外,更多的还是在党委建设、干部廉政等方面的一些建议。
虽然有些不太明白,但陈青也非常用心的记下了领导的话语。
见面的时间加到一起,还不足十分钟,这场跨级别的召见就结束了。
从省委组织部离开,陈青都有些恍然。
明明各种渠道的消息,都表示石易县县委书记会是省里空降而来,但为什么蔡部长的话里却透着另外的意思?
本想再去见见穆元臻,可想到自己中午才刚拒绝了他伸出的橄榄枝,这个时候再去询问,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返回石易县的路上,陈青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与山峦,心境与来时已大不相同。
省委大院里的等待,严巡家中那顿家常便饭带来的冰冷洗礼,如同一把重锤,敲碎了穆元臻给他带来的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浮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以及一种“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无论如何也要走出一条坦途”的坚定。
他不再去纠结头上那个“代”字何时能去掉,也不再过分敏感于县委书记可能存在的“摘桃子”意图。
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石易县环保科技产业园”的推进工作中。
回到石易县的时候,夜色已经笼罩了这个待兴的县城。
当晚,他没有回家,而是住在了办公室里。
似乎只有在这样的氛围中,他才能清楚的认识到目前自己的处境。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青展现出了惊人的专注与效率。
各相关部门、局、办,被他挨个的约谈,主动和京华环境公司联系,落实具体的投资签约时间。
尽管对方知道他是石易县的,可话里话外透露出的意思,似乎市招商局已经在和他们对接了。
陈青丝毫没有尴尬,很明确的告诉对方,即便是市招商局对接成功了,但军队留下来的这笔治理专项资金必须是从石易县的财政账上走。
而且,这笔账目是军队监管的,市里或许可以给建议,却给不了审批的最后权限。
并非是陈青要夺权,而是他必须要在别人“摘桃子”之前,做够足够多的工作。
只要基础工作完成,即便被人摘了桃子,那也是县域经济的实施,而不是基础。
他亲自跑去现场,督促环保局监控的平整和翻挖土地的进度,原本略显拖沓的土地平整工作在他的紧盯下迅速完成;
他组织专家团队,熬夜审阅规划方案,力求在招标文件中就能体现出石易县的远见与标准;
或许是他的电话给京华环境公司带来了压力。
不到一周的时间,京华环境公司的投资谈判代表就直接到了石易县。
正如京华环境公司所说,闻到味道的市招商局在未接到邀请的情况下,就主动前来要参与到谈判中,而且手里还拿着市发改委批复的文件。
陈青不能拒绝,也没办法拒绝。
第172章 摘镜子
重大的项目招商环节的把关,的确需要市里给予支持,县招商局这帮人确实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项目投资洽谈。
好在大家的目标一致,也没有相互故意抬高需求,谈判很快就进入到了实质性的磋商阶段。
陈青在坚持原则底线的同时,也展现了足够的合作诚意,使得谈判进程颇为顺利。
仅仅三次的谈判,招商和投资的合同框架内容就已经确定下来,只能京华环境董事会最后表决通过,就完全落地了。
陈青的疯狂工作,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时间。
但他与马慎儿的联系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更频繁了些。
虽然多是一些简单的问候,各自“报备”一下自己的行程,但这种不紧密却持续存在的联系,像一丝微温的泉水,悄然浸润着他因公务而紧绷的神经。
七天足以让人养成一个习惯,而陈青也真的开始习惯马慎儿的存在,忙碌的间隙,会主动想起她。
陈青甚至主动退掉了在市里的出租房,住进了县里安排的领导宿舍。
只为偶尔马慎儿提议一起吃个宵夜更难方便。
从省城苏阳回来之后半个月,陈青正在办公室里与副县长周红商讨环保产业园下一步的配套措施和市政建设,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李花”的名字。
陈青略感意外,示意周红稍等,接通了电话。
“李秘书长,有什么指示?”陈青语气轻松,带着一丝熟稔,他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叫“李姐”。
“陈大县长,我可不敢指使你。”李花的声音从话筒那端传来,“最近看你动静不小,干劲十足啊。”
“在其位,谋其政。园区早点落地,老百姓早点受益。”
陈青回答得中规中矩,心里却猛然的有些惊醒。
最近自己忙于工作,似乎还真遗忘了不少的问题。
而这个时候,李花打来的电话像是在提醒他一般。
他捂着电话对周红说道:“待会我们再讨论!”
周红很识趣的站了起来,明知道电话里的人是谁,甚至会有什么很劲爆的消息,可她也不能继续留下。
等周红离开,陈青这才又接着说道:“李姐,到底什么事,让您打电话来。你都听到了,我可是把会谈都暂时中止了。”
“长话短说,”李红果然压低了一些声音说道:“石易县‘环保产业园’这块蛋糕,香味已经飘出去了。”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陈青冷静而又谨慎的回应,“而且,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省里已经同意石易县作为县域经济发展的‘样板县’了,但文件却迟迟压着不发。而且,市里已经在开始出台相关文件,你明白了吗?”
尽管早有预料,但陈青心里还是微微的一沉。
电话里李花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失落,继续说道:“这么大的一个盘子,绝不可能让你一个人端走独享的,要有心理准备。”
李花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这些天用忙碌构建起来的平静表象。
他当然明白,环保产业园带来的政绩、招商引资的主动权、以及未来可能形成的庞大利益链条。
都在牵动着无数人的心,不只是江南市,甚至也包括省里。
严巡都不得不接受,他又算得了什么。
即便是市里也学着成立一个什么工作领导小组,让他也来担任一个组长,这样的可能性同样存在。
“谢谢李姐提醒,我……早就猜到了的。”陈青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节稍稍用力。
“陈青,姐只能说,千万别犯轴。”李花低声提醒道。
说完,李花那边似乎旁边有人,她简单的交代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陈青眼神微眯,看着自己桌面上厚厚的文件,默默的长叹一口气。
现实的冷水,并不会因为你下定决心扎根,就停止泼洒。
只能更快的加速自己的步伐,在转折出现之前就做出一些独属于自己的成绩。
然而,风暴的征兆,很快便以具体的形式出现了。
李花打来电话之后不到两天,先是市发改委下发了一份关于“统筹全市重点产业园区布局,优化资源配置”的通知。
文件里虽未点名,但条条框框都隐隐指向正在起步的石易县环保产业园,强调市级层面要加强“宏观指导”和“资源协调”。
看到这份鲜红印章的红头文件,“果然如此!”陈青直接把文件夹在一堆下发文件中。
紧接着,市招商局的局长亲自送来京华环境公司发来的电子合同最终稿的时候,半是玩笑半是讽刺的语气更是让陈青无言以对,有种屈辱的感觉在心头却无处诉说。
没错,他之前说的都是事实。
但另一个事实也摆在面前,市领导能决定的事,他反对无效。
即便军队的监管方看在马雄的面子上,给他绝对的支持。
可他自己能反对市领导的决定吗?
不能!
招商引资的主导权,正在被市里毫无商量的悄然上收。
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关于产业园配套基础设施(如污水处理厂、专用输电线路)的建设方案,市交通局、水利局和供电公司居然联合搞了一套规划,直接绕过了县里,报送到了市领导案头。
当他这个主导者看到自己交办的事,最后却以副本的形式出现在自己办公桌上时,他已经明白,从现在开始,所有再做的任何努力都已经是别人手中的政绩,与他或许仅仅只有方案的初稿人这一个关联了。
项目、关键资源的掌控力,正在被一种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方式,悄然稀释、切割。
陈青难得的闲坐在办公室里,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冷嘲,但更多的,是一种早有所料的清醒。
他想起了严巡的话:“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功劳是集体的,风险……往往是个人的。”
陈青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份冰冷的规划副本上敲击着。
忽然,他敲击的动作停住了,一个更冷酷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们不仅分走了蛋糕,连切蛋糕的刀都懒得让我碰一下……这不是轻视,这是忌惮。他们忌惮的,不是我陈青,而是我背后那个‘军队监管’的尚方宝剑,以及……省里对“样板县”的重视和政策倾斜,可能给予的、远超预期的支持力度。”
想到这里,他嘴角那丝苦笑消失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你们如此忌惮,那我偏要在这有限的缝隙里,把这盘棋下出个不一样的结局。
石易县环保产业园的推进,在表面的一片热火朝天之下,有心人已经发现了变化。
任命为(代)县长的县委副书记陈青,除了日常的行政工作之外,其余的相关环保产业园的建设、政策、文件规划,市里已经一份又一份的下发。
这个主导了可能影响石易县经济发展脉搏的功臣,已经丧失了不少自主权。
传言越来越盛,说石易县的环保产业园最终将收归市级项目,由市里安排人员接收。
这对于环保产业园而言,无疑是提升档次的好机会,对石易县的官场而言,却已经明白,除了就业或许会改变之外,别的都没什么实际收益了。
甚至连这块土地的交易权,也带不来任何产出。
陈青表面似乎在默默的接受这些,但其实他心里已经把最后的一丝柔软捏碎。
在“切割”的刀正式挥下之前,他要为石易县,为自己,做最后的一点努力。
这一天,他出奇的没有留在办公室,也没有召开会议,而是给邓明说有些私事离开,就去了江南市驻军指挥部不远的一个小茶楼。
他要在这里等待一个人——江南市驻军指挥部基建处处长郝云。
郝云如约而至,身上还带着军营里特有的那种干脆利落。
坐下之后,看了看环境,笑着开口:“小陈,你这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其实,你打一个电话不就完了!”
陈青起身在一个新杯里添上茶水,轻轻放在郝云面前。
“郝处长,今天约您,是有件事需要拜托您!”
“有什么话就直说!”郝云敲了敲茶桌。
“移交的土地治理的专项资金是您安排的人在监督,对吗?”
“没错。是不是他为难你了。我打过招呼的,这小子怎么办事的!”郝云说完,马上就摸出电话要打,看样子就是要当场解决。
“不是!”陈青立即拉住他的手,“郝处长,好哥哥,您误会了!”
郝云慢慢放下手机,疑惑的问道:“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这笔资金挪到其他地方,哪怕就是治污,多少都有些违规。”陈青看着郝云,“我想了想,要是没必要的话,还是按照正常规则来。”
郝云嘴角微微一扯,“陈青,有话直说,我怎么有些听不明白了。”
此刻的郝云脸色微微有些发僵,陈青拒绝没什么,但这样一来,自己当初在马政委面前抛出来的善意不就打了水漂了!
陈青把他的脸色变化看在眼里,脸上立即堆起了笑容。
“郝处,您的心意,我已经感受到了!而且,我非常感激!”陈青赶紧解释道:“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我可能不会主导石易县环保产业园的工作了。”
郝云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瞬间就品出了话里的味道——这是要被人“摘桃子”了。
他眉头皱起:“你的意思是……”
第173章 清理出场
“我的意思是,”陈青接过话,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如果后续接手的人,只是为了尽快出政绩而降低治理标准,或者想挪用这笔专款去搞别的形象工程,那是对军队移交资产的不负责任,也是对石易县未来的不负责任。”
“既然如此,不如把规则咬死。”
“只要地块的污染治理达到我们原定的、军队认可的最高标准,如果还有结余……可以考虑由军队收回部分资金。”
他特意在“部分”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然后抬眼看向郝云:
“至于这部分是多少,标准如何界定,就由郝处长你们来决定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土地治理必须绝对达标。”
郝云盯着陈青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带着军人特有的豁达与义气:“我当是什么大事。你想什么时候收紧?”
“具体的时间,我还不确定。既然他不仁,我为什么要装君子到底呢!”陈青笑道:“更何况,这可是郝处长特意为我开的绿灯。”
郝云脸上的笑容不变,“小陈,你放心。”
“这点事不算难题。这笔钱是军队的,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最终解释权本来就在我们手里。”
“谁敢乱动,我第一个不答应!你就说什么时候开始,打个招呼就行。”
“多谢郝处!”陈青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郝云一杯。“我听闻嫂子想要做点什么事?”
郝云点点头,也明白陈青在这个时候提这些话的目的。
解释道:“其实也不是你嫂子。是他弟弟。这些年一直在照顾家里老的,我这虽然不算是一线,但回家也不方便。如今家里老人走了,他弟弟一家想要来江南市。”
“等我消息!”陈青道:“我这边消息确定下来,如果令弟有一些基础能力,事业编制没什么问题。”
“那我就不客气了!”郝云一拍大腿,“多谢了,陈兄弟!”
“这才是真正的小事!不值一提!”陈青第一次感觉到了手中权力可以肆意的感觉。
从茶舍回来之后,他给欧阳薇打了个电话,让他看看最近全市事业编有什么缺口,有的话留心一下。
欧阳薇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
她现在的身份要了解这些信息就是手到擒来的事。
不过陈青还是叮嘱她不要太直接,问问就好,把条件各方面的都问清楚。
三天后,一场毫无征兆的市委常委扩大会的通知,通过市委办公室发送到石易县。
陈青接到通知时,心中那一直悬着的巨石,反而轰然落地——该来的,终于来了。
李花发来的消息,让他知道今天会议的主题,就是石易县的人事安排。
当陈青赶到会议室的时候,发现除了他之外,与会的全是市委常委、市委组织部、市政府办公室的同志。
所有人里面,出现了三张新的面孔。
其中两人他还有很深的印象,之前不久才在省委组织部见过。
郑江主持会议,先是说了今天的主题就是有关石易县的人事变动。
先是介绍了这几张新面孔。
其中有两位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齐文忠和刘干事,另外一位,他却没有介绍。
齐文忠在郑江介绍完之后,站了起来。
“省委对石易县的领导班子成员任用非常重视,特别是近期有一些新的政策方向的调整,所以这一次省委组织部对石易县的县委书记人选特别慎重,经过省委常委会的研究决定,决定任命原省委政研室副主任——王立东同志出任江南市石易县县委委员、常委、县委书记。任职时间,自宣布之日起!”
一边说,齐文忠就把手伸向了刚才郑江唯一没有介绍的那个人。
王立东站了起来,一脸的平静中藏不住的喜悦,“各位领导,我之前从事的工作与实际的基层管理工作还是有一些距离,今后工作当中还希望各位领导能多指导。有问题能及时的指出。”
说完,他并没按照惯例给陈青来个相互认识,就直接坐下了。
陈青原本已经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会议室里的气氛因王立东的这个举动变得有些凝重。
陈青能清晰的感受到其余市委、市政府的办公室负责人都投来了含义各异的目光,低声窃语响起。
这个新的县委书记,看样子不是不认识自己就是另有目的。
陈青的目光投向了齐文忠,这个在穆元臻手下的副处长的目光却回避着陈青。
就在这个时候,更令陈青没有想到的是,郑江清了清嗓子,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下面,讨论一项重要人事任命。”郑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凝重,“大家都知道,自从我来江南市之后,金禾县县委书记的人选就一直没有确定下来。”
“这件事啊。我和艾津市长也反复讨论了很多次,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正好齐副处长也在,我也不怕说点大话,这个位置我和艾津市长可是经过努力,才说服了省领导同意,就在我们江南市的人才库里遴选。”
话音落下,整个会场里再次响起了各种低语。
现场大部分人都是这个级别的合格人选,出任县委书记一职,而且还是原本江南市经济比较突出的金禾县县委书记,无疑是给自己的政治生涯带来一次无比难得的机会。
陈青却并没加入其中,他甚至都没有看到金禾县的领导班子成员有人在会场之中。
所以,潜意识的以为这只是一次讨论会。
可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郑江接着就站起来朗声宣布道:
“根据市委常委会的提名,省委组织部的批准,结合我市干部队伍建设实际和工作需要,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陈青脸上停留了一瞬:“任命陈青同志为金禾县县委委员、常委、书记。不再担任石易县县委副书记、委员、常委,提请市人大免去其石易县代县长职务。”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般的沉默,随即响起一阵克制而程序化的附和声。
“同意。”
“没有意见。”
“符合组织程序。”
陈青面无表情地听着。
金禾县,那是江南市有名的‘报表上的经济大县’,但所有人都知道其数据水分巨大,且派系林立,纠纷不断……是一个能让人陷入泥潭的地方。
发展潜力与即将坐拥“环保产业园”和“样板县”政策的石易县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表面上看,他从县委副书记、代县长,被提拔为主政一方的县委书记,是毋庸置疑的重用,是迈过了仕途中最关键的一道坎。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明升暗降的经典博弈。
他被强行调离了石易县这个即将产出最大、最耀眼政绩的“风口”。
“环保产业园”从无到有的一切功劳、光环,都将与他这个创始人再无直接关系。
他就像是一个辛苦栽下果树、眼看就要开花结果的园丁,在收获的季节来临前,被一纸调令派去未来十年也许都没有什么突出表现的经济强县。
看似安稳的落地,还提升了职级。
但也意味着未来十年,他将是平静的十年。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坐在前方的市委常委、市长柳艾津。
这位曾对他寄予厚望,并在许多场合给予他支持的领导,此刻却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眼前的茶杯上,自始至终,保持了沉默。
没有看他一眼,没有为他说一句话,甚至连一个暗示性的表情都没有。
陈青心中了然,或许她抗争过但失败了,或许,用他陈青的调离,来换取市里对石易县项目更平稳的支持,或者换取其他方面的利益平衡,本就是她与郑江等人心照不宣的结果。
“陈青同志,”郑江书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程序化的勉励,“你在石易县的工作,市委是肯定的。希望你在新的岗位上,能继续发扬敢于担当、勇于创新的精神,带领金禾县干部群众,走出舒适圈,开创经济社会发展的新局面。”
陈青缓缓站起身,迎着所有目光,明白了刚才王立东没有和他交流的原因,看样子他也是事先知道了。
就在众人以为陈青会多少表露出一些不满或者别的态度,却听到了陈青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话语。
“我坚决服从组织决定。”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愤怒、失落或不甘,只有一种接受的平静态度。“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我会尽快做好工作交接,赴金禾县上任。”
虽然有预感,但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决绝,这么突然。
连他最后抗争的机会都不给,或许是担心他从中做点什么,甚至都违反组织规定,没有事先与他通气和谈话。
但他却又无话可说,因为之前省委组织部领导找他谈话,其实已经在为今天做足了事前的工作。
他甚至感觉到了穆元臻原本话里包含的深意。
也许是他会错了意,只是他没想到连柳艾津也这么决绝。
但他脑子里想到的却不是柳艾津刚才的回避,而是当初林浩日被留置审查之后,包丁君书记的淡然,还有特意要自己单独汇报工作的场景。
棋子,在利用完之后,最终以这样的方式被彻底“清理出场”,仓促谢幕。
第174章 领导带上我
而他的平淡并没有改变会议的进程,郑江坐回原位,柳艾津却站了起来,朗声宣读了省委常委会关于确认江南市石易县作为县域经济发展“试点样板县”的决定,并寄希望王立东同志能站好第一班岗,将“环保产业园”建设做到最好,给省委、省政府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散会后,陈青婉拒了所有或真或假的安慰与送别,连欧阳薇前来邀请说柳市长在办公室等他都拒绝了。
“告诉柳市长,我突然头有些疼,先到医院去了。”
可开车离开江南市行政中心,陈青很快就把车靠在了不愿的路边。
面无表情的拿出手机,拨通了郝云的电话。
“郝处长,”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可以收紧了。”
电话那头,郝云只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多问,没有犹豫。
陈青挂断电话,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城市的繁华,既是讽刺,也是见证。
市委常委会的尘埃落定,一切便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拒绝了柳艾津的谈话,当天下午,市委组织部李春秋部长就已经亲自带着人前来找陈青,履行了这必要的程序。
陈青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就听着李春秋按部就班的把郑江在会上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陈青同志,市委市政府的意见,是希望你能把金禾县也和石易县一样,焕发出活力,任重道远啊!”
“李部长,整个江南市就差我这么一个有能力的人了吗?”
“陈青同志,组织上有综合考虑。”李春秋面不改色,非常郑重的说道:“考虑到你去金禾县开展工作有一定的难度,郑书记和柳市长给了你重组金禾县领导班子的权利,不合适的可以调离。”
“那就是说新的领导班子成员,我可以有绝对的......建议权?”
“原则上只要不违反组织规定,书记和市长都会点头。”
“替我感谢领导的重视,我会考虑的。”陈青明白这句话后面的含义。
放权的条件是卡在“原则”上,至于什么是“原则”,心知肚明。
“小陈,我给你说句实话吧!”李春秋对身边的干事摆了摆头,干事很懂事的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你晋升的速度太快了。”李春秋直言道:“按照你这个速度,要是不打磨一下,明年换届铁定是副市长的人选。可工作年限是你的硬伤,明白吗?市里把你安排到金禾县,已经等同于给你创造了一个沉淀的机会。”
陈青笑道:“从副处直接提升到正处的县委书记,我的年限似乎也不够啊!”
“陈青,不要有抵触的情绪,你的任职是省领导的安排,也是对石易县之前工作的肯定。”李春秋似乎很是有些苦口婆心,“王立东同志已经是副厅的行政级别了,你应该清楚这样的配置......”
李春秋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石易县这个以“环保产业园”为建设目标的提案,省领导的重视程度。
而陈青这个副处级别的(代)县长显然不具备开创的资格了。
能把他从副处直接提拔到正处,这也是一种省领导的补偿。
陈青笑了笑,“感谢省领导对我的照拂。”
李春秋叹了口气,“陈青,石易县做得再好,你也顶多就是从副处提升到正处,知足吧!”
意犹未尽的话已经很明白,陈青留在石易县,会阻碍很多人的发展。
他已经实现了级别的提升,就应该满足了。
陈青也听出了其中真正的意味。
石易县恐怕要“制造”出的不只是一个王立东,应该还有一个“县长”人选。
他要是不离开石易县,谁能分润这份功劳。
省里发改委主任严巡都要让路,更何况自己一个副处级别的代县长。
“李部长,我理解。我也不是有抵触情绪,工作我会非常认真移交的。”
“你能想明白就好!”李春秋松了口气,“陈青,即便是在金禾县没什么政绩,两届任期满,你肯定也是副厅。组织程序有时候不是谁都能改变的。”
这话已经等于直白的告诉陈青,他的调动更多的是程序问题。
临走前,李春秋告诉他明天交接完之后,抽时间先到市里见见领导,才能去金禾县上任。
陈青点头表示自己会接受组织的程序安排。
面无表情的当着李春秋的面打电话给县委办主任,通知他马上召开县委常委会。
至于人齐不齐都无所谓。
反正就是通知一下大家,他陈青被扫地出门,离开石易县了。
李春秋没有拒绝这个安排,出席并通报了市委常委会和市委组织部的决定,陈青同志调任金禾县县委书记。
而有关王立东和陈青的任前公示等一系列程序在下班前,很快就在市政府和石易县、金禾县公开。
快得让人没有太多时间回味与感伤。
与会的石易县常委齐声的祝贺,陈青也只是淡然的摆摆手,“各位抓住机会吧!过去的都过去了!”
他这话很明确的告诉了所有人,有关石易县的一切,到今天就截止了。
拒绝了有人打来电话的邀约,陈青在会议结束后收拾了一下就直接下班回家了。
晚上,市政府秘书二科副科长赵皆又发来消息,恭喜他荣升。
陈青简单的回了一句话:想去金禾县?
很快,赵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非常小心的试探道:“领导,我有这样的机会吗?”
“你想就有!”陈青的回应很直接。
赵皆的回应非常迅速“只要在领导身边,什么工作岗位都无所谓!”
陈青犹豫了一下,“你在副科的位置上还不足一年,认真工作,机会有,但不是现在!”
他不是没有机会让赵皆直接从副科提升到正科的位置,只是这么明显的要人,就显得自己早有准备了。
而且,市政府里还需要有人在。
这次李花在会前的提醒,说明柳艾津在人事问题上,对李花是有保留的,并没有和盘托出。
赵皆在秘书二科还代理着科长,多一个渠道更好。
这个人从他进入市政府开始,就表现得很谨慎,却意外的主动投效自己,这不是什么看清了自己今后的发展,或许只是对所有领导的一种态度。
可以利用,却绝不是属于自己应该招揽的对象。
当天晚上,手机的短信他一个都没回。
所有人的恭喜,对他而言都是一个形式。
第二天一早,在石易县县长的办公室里,陈青与那位由省里空降而来的新任县委书记王立东进行了最后的交接。
王立东比陈青年龄大了十岁,但还是在干部任用的黄金年龄内,带着省直机关干部特有的那种矜持与审慎。
第一次与陈青握手,却暴露出了他昨天在市委扩大会上的谦虚不过只是装装样子。
虽然言语周到,但眼神深处是清晰的疏离,仿佛在刻意划清界限,避免与这位“前任”有任何超出工作之外的瓜葛。
“王书记,以后石易县的工作,就辛苦你了。”陈青平静地说道,将厚厚一摞文件资料推向对面。
“陈县长——哦不,现在该叫陈书记了,”王立东嘴角牵起公式化的笑意,“你在石易县打下了很好的基础,省领导对此是很满意的。后续的工作,我们石易县会在此基础上积极推进,实现省领导制定的目标。”
陈青没有在意对方言语中那种自然而然的“接管”姿态,甚至对其暗示就是来摘桃子的说法没有理睬。
他事无巨细,将“环保产业园”的项目进度、关键节点、潜在风险、以及尚未解决的几个遗留问题,和盘托出,没有一丝保留。
这既是他作为干部的负责,也是他与石易县最后的、郑重的告别。
更是无可挑剔的工作交接。
他展现出的专业与冷静,反而让那位王书记在客套之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陈书记,其实......”
陈青打断了他的话,“具体的内容,相关局、办的对接人都写得很清楚,县委的事,你可以咨询一下县委办主任邓明。”
王立东有些木然的接过陈青递上来的名单,只是简单的看了看,就放回了桌面。
“陈书记有心了!”他似乎也感觉到了陈青如此正式的交接太不符合常理,却想不清楚是为什么。
但是,他放下名单的这个动作已经显示出他对这份名单的忽视。
陈青没有纠结,石易县的事与他已经没有关系。
至于众人期望的结果,未必真能如大家所愿。
只是郝云能否顶得住,他也不太确定。
交接完毕,走出那间没有待多久的办公室时,陈青没有回头。
门外,邓明已经等候多时。
“陈书记,我送您!”邓明的态度丝毫没有改变,似乎陈青此刻离开只是出差。
陈青把手里的箱子递给邓明,“邓明,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吗?”
“领导,能带上我吗?”邓明接过箱子,一脸诚恳的看着陈青。似乎并不在意陈青话里的含义。
陈青鼻翼里发出一声轻笑,“你......”
第175章 正名
“领导,我知道我自己有多少能力,县委办主任我还是能做好的。”
“石易县你就做得不错!”
“我还是希望跟在领导身边工作!”
邓明似乎没有在意还敞开的县长办公室门,声音也并没有压低。
陈青的眉梢微微一挑,这有破釜沉舟的意思了。
他没有再去确认邓明的想法和态度,笑了笑,说道:“县委办主任委屈你了。先做好这边的交接准备吧!”
“好的,领导。我绝不给您拖后腿。”邓明兴奋地说道。
说完,端着陈青的箱子就向前走去。
似乎那前面就是一片光明的大道。
对于邓明如此真切地表达自己的意愿,陈青一点也不奇怪。
要不是当初张池的推荐,邓明没有今天。
要是没有陈青的重视,邓明的明天也没什么未来。
能力不足,把忠诚表现得如此直接,邓明赌的是他自己的未来。
这样的人,可用。
正好郑江和柳艾津给了他配置金禾县领导班子的权力,他为什么不用这么一个愿意把自己绑在自己身上的人呢!
陈青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县长办公室门口,嘴角轻轻一扯,迈步向前。
前路或许并不光明,但有的人前路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敞亮。
刚到底楼大厅,却看见韩啸站在大院的广场上。
“邓明,把东西放我车上,你回去上班。”陈青直接说道。
邓明点点头,拿着陈青递过来的钥匙就走向了陈青的私家车。
陈青看着韩啸,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韩总,有心了。”
这位消息灵通的商人脸上带着少见的愧色。
“陈书记,”韩啸迎上来,语气低沉,“上车聊两句?”
陈青点了点头,坐进了韩啸的车里。
“对不住,”车门刚刚关上,韩啸便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歉意,“是我这边的消息出了岔子,连累你判断失误了。”他叹了口气,“有些人真的不是个玩意!”
看了看陈青,他摇摇头,“我也是太小看了这帮人的想法。”
“不是你小看,而是脱节了!”陈青淡淡的说道:“你们家老爷子那个时代不是现在,人心,是最难揣摩的。好好做你的生意吧!”
“我终于明白我们家老爷子为什么不让我和我爸走官场这条路了。”
“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陈青淡淡道。
局势如此,并非韩啸一人的错误判断。
自己,又何尝没有判断错误呢!
韩啸看了他一眼,知道陈青并非客套,便转而说道:“金禾县那边,我帮你打听了一下。情况……不太妙。”
他神色凝重起来,“那个地方,宗族观念重,本土派系盘根错节,排外情绪很强。你当心点!”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重磅的消息:“最麻烦的是,金禾县与邻省交界处有片矿区,矿权归属一直有争议,历史上发生过几次不大不小的冲突,是个一点就着的‘火山口’。你这次去,说是主政一方,实则是坐上了火药桶。”
陈青默默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些信息,与他之前的零星了解和预感基本吻合。金禾,果然是个泥潭。
“多谢。”陈青只回了两个字。
这些情报很重要,但路终究要自己走。
“哥,你别这样!我很难受!”韩啸似乎对自己之前的错误判断很是失落。
他的重宝押在了陈青身上,结果却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
“你难受的不过就是损失一些钱而已!”陈青笑道:“少去玩点,你也比大部分人过得好了!”
“不是玩的问题!”韩啸叹了口气,“王立东之前我从来没有接触。京华环境的投资,恐怕我也真的只能拿一份中间人的费用了。”
“在石易县你还拿得少了吗?可以了!”陈青提醒道。
“我拿得问心无愧!”韩啸辩解道:“当然,离不开你的支持。以后,有什么事吱一声。”
“还需要吱一声吗?”陈青盯着韩啸。
“你就不怕我再次出错?”
“商业上的事,你还没出过错,找找投资的事,我还是非常相信你的!”
“金禾县不是石易县,你确定还需要?”韩啸双眼露出了疑惑。
他手中掌握的投资资源是什么类型的,他很清楚。
要是没有足够的环保处理能力,等于就是一枚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引爆。
陈青笑了笑,“旁边不是还有个普益市的淇县吗!”
“好!”韩啸大声说道,“你说的话,我信!”
陈青拍了拍他肩膀,“别信我,信你的钞票!还有,多和绿地集团合作!”
说完这句话,陈青拉开车门下了车。
如同他来时一样,独自一人,驾驶着奥迪驶离了石易县。
后视镜里,那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最终却被迫仓促谢幕的县城,逐渐模糊、缩小,直至消失不见。
县里安排的宿舍,昨晚就已经把东西收拾完了。
一个单身男人,并没有多少可以收拾的东西。
李花和马慎儿都打来电话,要来帮他搬家,都被陈青拒绝了。
这一次,他准备在市里买一套房子,安定下来。
如果金禾县真如外界所言是个泥潭,那他更需要一个非常明晰的规划,来打一场持久战。
李春秋也没有告诉他上任的具体时间要求,需要他明天到市里去见完领导之后再决定。
但他已经事先在石易县请好了年休假。
一周的时间足以让他做一些事,而且也能等待公示期结束。
柳艾津当初选择他,提拔他,乃至到现在的态度,都充分的表明这个女人的谨慎。
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会对任何人抱有期望,一切的发展都是基于需要而定。
从这个程度上而言,她的行事作风更像包丁君,而非之前的领导郑立。
可是,不管如何,柳艾津确实给了他一个成长的平台。
金禾县,将是他洞悉了‘格局’之后的第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战场。
陈青的车从石易县离开,先是回宿舍把昨晚收拾好的物品带上。
而他并未直接前往金禾县,而是直接回到了江南市区。
到市政府附近找了家干净的宾馆,登记之后入住。
明天还要去见市领导,这之前,还需要静心考虑一下。
拒绝柳艾津会后的召见,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把心头的不满表达得很清楚了。
明日柳艾津又会用什么话语来安抚自己呢?
光有情绪的表达还不足,还要趁此机会拿到一些支持,才算是对得起自己坚决支持市领导的人事调动决策。
严巡的境遇已经告诉他,在更高的棋局里,个人的能力和心血,在需要平衡利益关系的时候,是可以被随时牺牲的。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抱怨,而是如何让自己在金禾县拥有更多的筹码,才能从棋子的无奈中拥有部分执棋的能力。
金禾县的宗族观念既然重,和当初柳艾津来江南市的时候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在江南市,柳艾津不是一把手。
但他在金禾县却是一把手,既要在市领导默认许可的范围内,又能让自己立足。
这就必须要有足够的班底。
还要有一击必杀的办法。
而柳艾津当初选择了自己这个没有任何根基的人来充当马前卒,也是时候看看在金禾县能否同样找出一个可以冲锋陷阵的人选来做这件事了。
宗族观念的致命弱点就是为了宗族利益,个人必须得放弃。
那就需要一个渴望被认可的人来承担这个责任。
方法虽然想到了,但人选未定,这也是他需要安心考虑和仔细观察的事。
一晚上的沉思,陈青更加坚定了利益破除金禾县的方案。
第二天天明,陈青拎着公文包,身穿藏青色的夹克出现在市政府办公楼。
顶楼的位置,他太熟悉了。
欧阳薇似乎早就知道他要来,迎上来说道:“老师,柳市长一直在等您,今天都没有安排别的会见。”
陈青第一次伸手在欧阳薇的肩头拍了拍,“嗯。我自己进去就是了。”
欧阳薇退后两步,“您请。”
陈青想了想,把手里的公文包递给了欧阳薇,一身轻装敲门走了进去。
柳艾津看见他来,难得的先是露出了几分笑容,“坐吧。气顺了些没有?”
“领导,我没有生气,那天会后确实头疼得厉害!”
柳艾津点点头,伸手示意了一下,两人在会客区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小手臂杵在沙发扶手上,目视着陈青。
目光中有探寻,还有几分看似有些纠结的无奈。
“石易县的事,是省里在综合考虑之后的必然。也是市里当初没想到的。我,还有郑书记都有些意外。”她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你能平稳落地,并更进一步,已是最好的结果。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想明白。”
陈青微微欠身:“我明白,柳市长。感谢组织的信任。”
“金禾县不同。”柳艾津话锋一转,“石易县是开拓,是增量,矛盾在外。金禾县是沉淀,是存量,矛盾在内。”
“盘根错节的利益,僵化固守的观念,是那里发展的最大阻碍。”她看着陈青,目光深邃,“给你空间,就是给你机会。把你从具体项目中解脱出来,去面对更本质的问题,这本身就是一种重用。”
陈青心中了然。
柳艾津在为他的调任“正名”,也在为他指明方向,“给予”厚望。
第176章 折扣
让陈青明白,他并非是被放弃的,而是另有重用。
她未言明的期待是:打破金禾僵局,这本身就是一份巨大的政绩,而这政绩,将记在他陈青,以及支持他前往的柳艾津名下。
“我理解市长的良苦用心。我会尽快熟悉情况,打开局面。”
陈青一如既往的在她面前表现出坦然接受的态度,反而让柳艾津看不透陈青了。
在宣布了他的人事调整后,陈青拒绝召见,她想过无数的可能,甚至做好了陈青准备递交辞呈的打算,但陈青的态度却突然转变,她反而有些不知该怎么说了。
该说的话和劝慰都已经出口,难不成还要再像安慰小孩子一样再劝说?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之后,还是陈青打破了这个有些尴尬的场景。
“领导,金禾县我不太熟悉,市里这次调整如果真的是下了决心,班子成员是否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意见?”
陈青这是在要权和要人,如果是其他人上任,柳艾津是不可能轻易答应的。
但现在,她却悄悄的松了口气,“可以。用人原则不能破坏,别的都好说!”
“那我就没什么问题了。不过——”
陈青再次说道:“我想等待公示程序结束之后再履职,不知道领导是否同意。”
“这个要求没问题!”柳艾津点点头,“也符合组织程序。只是,你晚几天去会不会让金禾县对你的防备更多了。”
“我什么时候去,结果都一样!”
“那行。具体的时间你自己看着办,市里就不做强行要求了。”柳艾津说道:“还有,郑江书记那边你最好去一趟,要是能获得他的一些支持,对你在金禾县的工作开展有利。”
陈青点点头,站起身来。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被柳艾津叫住:“陈青,你从杨集镇来的时候,我说的话,还记得吗?”
陈青微微一愣,“柳市长,我从没忘记,也不敢忘记您的教诲。只是,我不希望我成为下一个林浩日。”
“放心,你不会是下一个林浩日。”
这句话两人都懂。
陈青不希望成为林浩日,是不希望自己被柳艾津推开。
如果市政府没有强力的支持,他在金禾县的工作就没办法强行镇压。
不管是被举报还是诬陷,市里要是偏听偏信,在他还没有立足站稳之前,再怎么做,最后的结果都会很被动。
从柳艾津办公室出来,陈青从欧阳薇手里接过公文包,马不停蹄地又走进了市委书记郑江的办公室。
与柳艾津的冷静剖析不同,郑江展现出的是另一种风格的热情与器重。
他亲自起身,引陈青到会客沙发坐下,秘书很快奉上热茶。
“陈青同志,金禾县是我们江南市的一块心病啊!”郑江声音洪亮,带着忧国忧民的慨叹,“经济数据看着不错,但内生动力不足,民间资本活跃却无序,尤其是本土的一些观念,跟不上时代了!壁垒太厚,需要一股强大的外力去打破!”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具煽动力:“你年轻,有冲劲,有思路,正是打破这僵局的最好人选。市委给你重组班子的权力,就是给你最大的支持!放心大胆去干,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陈青面带恭敬地听着,心中明镜似的。
郑江这是要将自己直接纳入他的麾下,成为他插入金禾县,乃至制衡柳艾津影响力的一把尖刀。
直接汇报,这是越过市长,也是极大的诱惑。
“感谢郑书记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市委期望。”
陈青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决心,也未明确接受“直接汇报”的提议。
却直接提出了要求,“郑书记,金禾县的工作我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助手。”
“人选是谁?”郑江丝毫没有犹豫,直接问他人选。
“石易县县委办主任邓明。出任正科的时间不长,也不用考虑升职,平调即可。”
“好,我这就给组织部门打电话。”
说完,郑江还真就站起身来给李春秋打电话,交代了这件事。
干脆利落的直接选择支持,郑江表现出来的态度,让陈青微微一笑。
这番操作,既是他表明态度,也是因为邓明的职级属于平调,根本没什么困难,至于原金禾县县委办主任怎么安排,那是组织部门考虑的事了。不用他特意交代。
“多谢领导支持!”陈青站起身微微躬身,他这是准备告辞了。
但郑江却挥手示意他坐下。
“陈青啊!”郑江语重心长道:“之前,是我要求你来完善石易县的构思,给了你压力。你也不负所望,我很看好你。金禾县的工作,我相信你也有足够的能力能完成市委的重托。”
“郑书记,现在说任何承诺都有些过早了。但,请您相信,我会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的!”
陈青的回答不亢不卑,至于满意是什么,那就不一定是市里满意了。
从郑江办公室出来,陈青走在市府大楼空旷的走廊里,脚步沉稳。
两位主要领导截然不同的态度,清晰地勾勒出他未来的处境——他不再是任何一方单一的棋子,而是成了一个双方都想争取、也都可以借力的支点。
这个位置很危险,但也蕴含着巨大的自主操作空间。
正思索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市政府秘书长办公室门口。
陈青眼珠微微一转,敲响了李花办公室的门。
“陈大书记,这是刚给领导汇报完工作?”李花笑着招呼陈青坐下,起身给他泡了一杯清茶。
“那就是程序而已。”陈青随意的回应,“到您这儿来,才算是汇报工作。”
“少贫嘴!”李花就站在陈青身边,大腿靠在办公桌的边沿,低头看着陈青。“说吧,这个时候来我办公室,到底有什么事?”
陈青笑笑,“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视线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外,回过眼神看向李花。
“我现在大概率短期是回不来市政府工作了。”
李花点点头,“你的路已经走到另一个方向。不过,也未必回不来,只是再回来就应该是副职了。”
李花的意思很简单,陈青如果能在金禾县有所为,那他返回市政府,只是就应该是副书记或者副市长。
“那还是后话。”陈青没有她说的那么乐观,却也不好扫兴。“秘书二科赵皆还不错,要是我当初挂职结束回来,一定会给他一个机会的。”
“秘书二科!”李花的眼神微眯,想了想,“嗯。我明白了。你想怎么给他机会?”
“有些老同志在,都是一个级别,机会也不好把握啊!”
李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这么早就开始铺路了?”
“只是一个机会而已,未来谁说的清呢!”陈青淡然一笑。
“行了,我知道了。”李花摆摆手,算是应承下来。
她看着陈青,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忽然语气放缓,低声道:“陈青,你现在是在可掌控范围内,怎么用都可以。金禾县那地方……我知道你心气高,但有些事急不来。如果……我是说如果,觉得太累,别忘了,还有别的活法。”
这话语里的关切超出了上下级的范畴,带着李花个人情感的微妙流露。
陈青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李姐,谢谢。车的恩情我都还没还呢!暂时先不考虑别的。”
李花看着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去吧。我手上还有工作,就不和你闲聊了。”
离开李花办公室,陈青走在市府大院和煦的阳光下,感觉肩上的沉重似乎卸去了一些。
与柳艾津和郑江的会面,让他明确了新战场的位置和规则。
与几位关键人物的会面暂告段落,接下来的公示期,正是布局落子的好时机。
他得先为自己,在这座城市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落脚点”。
开车离开前,陈青给马慎儿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他没提工作调动的具体纷扰,只说自己想在市里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不能总是租房,而且金禾县离市区更远,也不能让她总是去金禾县。
而且,绿地集团在金禾县并没有项目,总是去,难免就会有一些非议。
至少在金禾县他还没有完全立足前,不适宜和马慎儿过多的亮相。
新来的石易县县委书记王立东的为人,他不确定会不会因此再制造一些什么问题出来,把自己留在石易县的“雷”甩到自己头上。
这些话他没有隐瞒马慎儿。
电话那头,马慎儿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
别的考虑都无所谓,但陈青已经在考虑两人之间的未来,这让她非常高兴。
当即就给他推荐了几个她认为环境、品质和私密性都不错的楼盘。
“我有个朋友在‘江畔苑’做销售总监,高楼层一眼就能看见金河,视野和品质都没得说。要不要我现在陪你过去看看?”马慎儿主动地提议。
陈青沉吟片刻,回道:“你把地址和项目资料发我就行,今天我自己先去看看。”
他需要一个人保持清醒的头脑做判断,不想让任何关系影响最初的决策。
而且,现在他还要尽量避免公开和马慎儿之间的关系,售楼部人多嘴杂,难免被人传言或者看见。
很快,马慎儿的短信就发了过来,还附加了一句:“签合同前告诉我,我给我朋友再说折扣的事。”
第177章 欲言又止
“嗯。”陈青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
他没打算要超出市场合理的折扣,这些看似小问题,未来都可能是被人构陷的点。
开车直接去了马慎儿发来的地址。
“江畔苑”确实如马慎儿所言,闹中取静,高楼层能看见蜿蜒的金河流淌。
距离又足够安静,不会听见丰水期的河水奔腾。
售楼部装修得低调而奢华,沙盘前看房的人不多,显得颇为清静。
看了看公布的售价,确实不低,难怪人气不旺。
陈青穿着寻常的夹克,独自一人仔细看着户型和规划图,销售顾问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并未急于上前。
正当他对着一个位于十二层的东边户模型沉思时,一个略带讶异,却又沉稳平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青?”
陈青回头,眼睛微微一亮,“钱董,好巧!”
主动迎了上去。
此人正是之前在省委党校被祁爽设计诬陷之事,帮他摆平的盛天集团董事长——钱鸣。
“还真是很巧。”钱鸣与陈青握了握之后放开,“你是来看房的?”
“嗯。之前一直租房,所以打算看看房子。”
“有合适的户型了吗?”钱鸣指了指沙盘,很随意地问道。
“这不正在看吗?”陈青并没有主动暴露自己已经心仪的户型,而是巧妙地回避之后问道:“上次一别,没找到机会和您再见,一直遗憾还没感激您的出手相助。”
钱鸣笑了笑,“不急,有时间。”
陈青微微吃惊,这钱鸣似乎还有更难深的打算。
只不过自己现在或许还没机会和能力与对方平等对话,他也不好再追问。
只好转移话题,“钱董怎么来江南市了?”
钱鸣笑了笑,“刚巧,我收购了‘江畔苑’项目,来看看销售情况。”
他的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场不期而遇,但目光却在陈青脸上停留,似乎打算从陈青的反应中看出些什么。
“这是您的楼盘?”陈青果然还是吃了一惊。
在他心里,这个楼盘马上就被否定,已经不在他的选择范围内了。
“嗯。也不只是盛天集团,我也只是占了一小部分股份,试试江南市的水而已。”
“试试水?”陈青马上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些意味,“钱董是打算在市区还是......?”
“暂时还没定!”钱鸣不置可否。
但紧接着他就主动改变了话题方向,“听说你要去金禾县主政了,恭喜又上了一步。”
“钱董消息可真灵通!”陈青摇摇头,“刚接到组织通知,还在公示期内。”
钱鸣语气平淡地展开了话题,“金禾县那地方,潜力还是有的,就是水……稍微浑了点。”
“钱董了解?”
“算是吧!投资也需要有选择,不能一头就栽进去!”
“钱董有没有想法,未来去金禾县投资呢?”
“呵呵!”钱鸣笑了。
他内心对这个被自己女儿钱春华为他几次求家里的陈青,又有了新的认知。
不过,既然陈青不知道自己就是钱春华的父亲,他也不特意提起。
“陈书记是准备给盛天集团多大的政策支持?”
“现在还不确定,但在规则之内,我可以给最大的优惠。也算是感谢之前钱董的帮助。”
“那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钱鸣意味深长的说道。
陈青也很直白地回应,“但结果就是您的确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知恩图报,心性不错!”钱鸣笑了笑。“你就不怕落一个以权谋私的嫌疑?”
“钱董应该不至于看得上这些,我也不过是在规则之内行事而已。”
钱鸣再次笑了笑,“盛天会不会去金禾县可以考虑,如果需要,你可以联系我。”
说完,钱鸣没有再多说,抱歉道:“我还有事,就不耽误你看房了。不过,‘临江畔’可没什么优惠哦!”
“钱董慢走。”陈青连忙让开一步,“我相信,我们后会有期的!”
陈青看着钱鸣离去的方向,心念电转。
“此时退缩,反而显得我心虚或有芥蒂。既然他已把话点到这个份上,我大大方方买下,既是回应了他的‘试探’,也等于默认接受了一份‘善意’。”
突然改变决定,除了这个原因,陈青其实心里还有别的打算:在金禾县这盘棋里,这份善意的价值,或许远超这套房子。
看着钱鸣的身影在售楼部外上车离开,陈青转头对一直注视这边的一个销售顾问招了招手,“小姐,把这个户型给我介绍一下。”
“好的。先生!”早有准备的销售顾问快步上前,从手中的资料里抽出一张递给陈青。
“您看的这个户型,是我们这里最畅销的户型。非常适合一家三口,虽然是两室一厅,但两个房间都各自配备了独立卫生间,精装修,可以让您拎包入住......”
“十二楼东侧。”陈青打断了销售顾问的介绍,“可以实地看看吗?”
“有样板房,我带您去。”销售顾问喜上眉梢。
陈青点点头。
“你稍等,我去拿钥匙。”
......
从样板房出来,陈青当即就签了合同。
有公积金,公务员身份,他的首付款比例并不高。
还真如钱鸣所说,最终也只有一个九八折的折扣,这反而让陈青安心下来。
“明天,我能搬进去吗?”
“可以!”销售顾问毫不迟疑地回应,“我会督促尽快把手续给您办完,拿到钥匙。最迟明天上午,我给您打电话。”
“好!”陈青拿着购房合同,离开了售楼部。
这才给马慎儿打了电话,告诉他已经签好合同。
马慎儿并没有埋怨陈青没有事先给他打电话,而是低声的询问了一句,“首付会不会有些吃力?”
她是知道陈青和前妻离婚的时候,并没有要求别的,所以存款并不多。
这样的试探,她也是怕让陈青尴尬。
“还好,没什么压力。”陈青爽快的回应了一句,“就是房子有些小,两室一厅。”
“好像是精装房,家电和软装你要是没时间,我去看好了让他们送过来。”
“慎儿,暂时不用。现在我也最多是个落脚睡觉的地方,我一会儿去商场看看,随手就买了。”
想到这里,他摸出手机给孙萍萍打了个电话,告诉对方他一会儿要去坐坐。
对于孙萍萍,他有种莫名其妙的放心。
分寸感和对待他的认真程度,足以让他没有多大的心理负担。
陈青下楼,去到宾馆外,陈青随便找了家饭馆吃了点东西。
拦下一辆出租车到夜色酒吧。
此时,也就是华灯初上。
与往常的喧闹不同,今晚这里显得格外安静。
本该正常敞开大门营业的夜色酒吧,门口却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里面隐隐传来的却是低低的轻音乐。
陈青推开门,孙萍萍就已经从吧台后站起来,快步跑了过来。
一身得体的修身职业装,看上去和她的身份非常匹配。
店里就只有几个服务员和两个安保,其余的人一个都不见。
“这是......”陈青有些疑惑地问道。
“哦!今晚正好要盘点。所以,没什么人。”
盘点?
陈青当然不信,既不是月末也不是月初的。
刚好有几个店员从后面更衣室出来,给孙萍萍打招呼离开,陈青才明白这是孙萍萍临时安排的。
“哎!”陈青轻轻地叹了口气,解释道:“孙小姐,没必要这样的。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夜场也不是不能来的!”
“你毕竟身份不一样,万一被有心人拍到,影响您在领导面前的印象。”孙萍萍低声解释道。
孙萍萍并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份已经转变了好几次了。
陈青也没有继续解释和说明当下自己的情况。
在孙萍萍的引导下,陈青就在酒吧随便找了一个卡座坐下。
孙萍萍亲自去吧台取了一瓶酒过来,给陈青倒上,而她则在陈青身边坐了下来。
“陈大哥,没有你当初拉我一把,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泥潭里打滚。这份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我也就是顺便帮了一把,不值得你记忆这么久。”陈青端起酒杯浅浅的喝了一口。
“这酒吧虽然是钱小姐的,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这里最重要的客人。”
她的话真诚而又有分寸,既表达了感激,也恪守了本分。
“而且,今天......”孙萍萍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顾虑。
“今天怎么了?”陈青转头看向孙萍萍。
“您给我打电话之前,正好,钱小姐打了电话过来。”孙萍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陈青还没有意识到电话有什么特别。
而且,当初钱春华把酒吧交给孙萍萍管理的时候,就是因为自己。
第178章 买房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己打电话特意交代要过来,所以孙萍萍才这么大胆的直接停业来迎接自己。
也或许还有就是孙萍萍之前就提过的暗示,让陈青微微有些皱眉。
心中暗叹,孙萍萍的心意他并非不懂,但他深知,自己身处的漩涡已足够复杂,不能再轻易卷入另一段难以定义的关系中。
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感受着底部棱角圆润的触感,陈青内心暗叹了一口气,试探的问道:“春华她还是很关心她的酒吧。”
“钱小姐,近期可能要回国了!”孙萍萍说到这里,语气有些迟疑,她小心地观察着陈青的脸色。
“哦!”陈青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对于钱春华毫无底线的帮助自己,他心里非常感激。
要不是两人之间的开始有些荒唐,而且刚好遇到自己在离婚阶段,有些排斥,或许两人也有可能深入接触。
孙萍萍继续道,“她在电话里,让我找机会给您解释一件事。”
“什么事?”陈青的心猛的收缩了一下。
“她说,盛天集团董事长是她父亲。外公叫简策。”
“什么?”陈青一扭头看向孙萍萍,声音不受控制的提高了几分。
这消息简直是太震惊了。
“陈大哥,您......”
陈青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了,连忙掩饰道:“没什么。我下午刚见过了她父亲!”
钱春华在自己打电话来之前刚和孙萍萍打电话,并且把钱鸣和简策的身份告诉孙萍萍,让她转告自己,在这个时候有什么含义吗?
虽然他猜测,很可能是因为今天下午与钱鸣在“临江畔”分开后,钱鸣把自己的近况告诉了自己女儿。
但是,之前自己和钱春华接触,虽然知道她有一些背景。
包括枫林小筑张经理对她的尊敬,他其实早就依稀有所猜测,但无论如何还是没有猜测到背景居然如此强大。
也怪不得在网上查不到钱鸣的背景资料了。
原来是因为涉及到简老这位曾经位高权重的离休老领导。
那自己去党校研修班的时候,柳艾津给自己的信封里写上钱鸣的电话又是什么原因?
脑子里忽然闪过下午钱鸣意味深长的话:“那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一直到今天下午,他都以为钱鸣是因为柳艾津的关系,现在看来是柳艾津以另外的方式在给陈青提醒钱春华的关系。
或许是基于某些不能明说的原因,她才没有给自己说明。
包括最初她一直鼓励和暗示自己与钱春华保持良好的接触,真正的原因竟然是这些。
而今天自己本是有意要把盛天集团引入金禾县,为自己攻坚金禾县的问题,引入一个巨大的外部助力,可能无意中也让钱鸣对自己有所设想,才会和自己女儿通话中说了这些。
钱春华选择让孙萍萍来告诉自己她的真实背景,更深层的原因让陈青不禁有些唏嘘。
大概率之前一直不告诉自己的,也是怕给自己压力。
毕竟,那时候的自己还只是一个杨家镇受打压的副镇长。
刚被柳艾津提拔到市政府担任她的秘书,这个身份确实很难在钱春华面前没有压力和负担。
现在的自己或许也才刚好有一丝不被人鄙视的资格,却也仅仅如此。
否则,简老的一个随意提醒,自己在江南市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被迫感了。
然而,如果真的是这样,省里的领导又会做出怎么样的应对呢?
孙萍萍转述的消息,让陈青不得不内心急速的分析思考。
孙萍萍毕竟也是在五星级酒店见识过大人物的,当然知道盛天集团和简老都不是一般的人物,并没有打扰陈青的沉思,而是默默的在旁边倒了一杯酒,等待着陈青回过神来。
好一阵,陈青才长叹一口气,“我其实早就该想到的。”
“陈大哥,”孙萍萍举起酒杯,“钱小姐说,之前一直没告诉你,是怕给你带来压力,更怕……怕你会因为她的家庭背景,就觉得她和你之前认识的那个钱春华不一样了,会疏远她。”
这番话,将钱春华那份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心情表露无遗。
陈青能感受到那份隐藏在显赫家世背后的真挚情感。
“我知道了。”陈青将杯中残酒饮尽,语气复杂.
“有机会,替我转告她,”陈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陈青感念她的情意,也明白她的顾虑。只是我如今有些事……身不由己,也怕辜负。”
孙萍萍默默的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干,放下杯子,又给陈青的酒杯里倒上。
“陈大哥,钱小姐应该很,很爱你。我能感觉得到的!”
陈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就在这时,酒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今天怎么没有营业?”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是韩啸!”孙萍萍回头看了一眼,连忙低声道:“我去把他劝走。”
陈青微微回头,看了一眼,“不用,让他过来吧!”
孙萍萍起身迎了上去,“韩总,今天盘存,您来得正好,陈大哥也在。过来坐坐!”
韩啸走过来看见是陈青,“哟,这么难得!果然啊!陈书记这个老板也在。”
陈青没有去解释这个之前自己无意中留下的话题,“坐吧!”
韩啸一屁股坐在陈青旁边,自己给自己倒酒,问道:“这又不是月末的,干什么盘存?是打算转让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陈青摆摆手,举起酒杯,“真要转让,未必轮得到你!”
韩啸没有去追问原因,举杯道:“陈书记,这一杯,算我赔罪。”
说完,一饮而尽,指着桌上的酒,“今天我不蹭酒,这一瓶算我的!”
“行。我也不客气,代孙小姐应下了。”
陈青没有推辞,今晚因为他停业,虽然一瓶酒不算什么,但有一点也算一点。
韩啸的到来,让他的心情也暂时拉回到现实,不再去想钱春华身份背景消息所带来的冲击。
孙萍萍这次没有再坐下,而是笑着道:“韩总,您太客气了。我去给你们拿点下酒的。”
韩啸目光在孙萍萍的身后追随了几秒,才转头压低声音:“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金禾县上任?”
“过几天吧!”陈青好糊的回应道。
“我琢磨了一下,金禾县那边还是要先摸摸情况,之前我也没这么了解得多具体。”
陈青微微一滞,这韩啸和自己倒是想到一起了。
不同的是他想的是他的审议,而陈青想的是如何能稳固自己在金禾县的话语权。
陈青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平淡却带着指向性:“投资的事,在规则内,我自然会帮你牵线。不过,你说的话很有道理。”
“哪里!我也是不想自己又把事给办砸了。石易县的事,我......”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要向前看。”陈青打断了韩啸的话,“有些没有利益关联的消息或许才更准确。”
“哥,你是有什么想法?”
陈青的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要知道真正掌控局面的,是哪些大宗族,领头的是谁?县里班子哪些人和他们走得近,哪些又是被架空的?还有,那个和邻省的矿业纠纷,水到底有多深?”
韩啸立刻明白了,这是要他去做前期情报侦察。
“明白了!”韩啸重重一点头,“这事交给我,保证给你弄得明明白白!我这‘过’,肯定给你补得漂漂亮亮的!”
“注意分寸,别打草惊蛇。”陈青叮嘱了一句。
“放心,我心里有数。”韩啸拍着胸脯保证。
刚好孙萍萍端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回来,两人止住了话题,看似单纯的前来喝酒。
甚至韩啸还让孙萍萍把音乐换一换,来点热闹的。
陈青也没反对。
一直到喝了大半瓶,韩啸才起身道:“我就不打扰你们盘存了。另外找个地方‘玩玩’去。”
说罢,放下一叠钱,告辞两人离开了。
孙萍萍送韩啸离开,回来之后,看着陈青,“陈大哥,我再陪您喝点?”
“不了。我先回去了。谢谢!”陈青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完,站起身来,“记得把我的话转告给钱小姐。”
走出酒吧,夜风微凉。
陈青深吸一口气,感觉头脑并没有因为酒精而放松,反而沉了不少。
钱春华背后所代表的庞大资源,像一把双刃剑,既是破局的利器,也可能是伤己的凶险。
只是,如今自己刚适应了马慎儿的存在,他对这份差点就已经遗忘的旧情有了新的衡量。
如何驾驭这股力量,将成为他金禾县之行的又一个不得不考虑的关键问题。
从夜色酒吧回到宾馆,陈青睡了一个难得的懒觉。
次日临近中午,他才悠悠转醒,昨夜的酒意和纷乱思绪已散去,头脑一片清明。
近年来无时无刻都会随时注意手机消息,昨晚竟然放心的睡到自然醒。
拿起手机才发现“临江畔”销售顾问打了一个电话未接,还有一条短信,说明手续已经办完,他随时可以去取钥匙入住了。
陈青笑了笑,真正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家已经正式拥有了。
洗漱完毕,下楼到前台退了房。
他并没有急于去售楼部,而是先开车到商场采购了一些简单的日用品、小电器和床上用品。
即便只是住宿睡觉,但也得有个家的样子。
忙到下午三点,才满载而出,驾车前往“临江畔”售楼部。
第179章 珍惜机会
销售顾问早已等候多时,笑容满面地将簇新的钥匙和一个文件袋交到他手上。
“陈先生,所有手续都办妥了,这是钥匙和相关资料,正式的房本大概要一个月左右才能下来,但您现在随时可以入住了。”
“谢谢。”陈青接过钥匙,那微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第一次对这座城市产生了一丝“归属”的实感。
吴家早成了历史,而有了这个“家”,自己似乎才有了根!
刚回到车里准备直接开到车库,把新购置的东西放进家里去,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邓明。
电话刚一接通,邓明激动又带着几分哽咽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领导!调令……调令我收到了!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我还以为……以为您要把我丢在石易县了!”
陈青能想象到电话那头邓明可能红了眼眶的样子,他语气平和地安抚道:“跟在我身边,工作只会更累,压力更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累!”邓明的声音立刻变得斩钉截铁,“领导,只要能跟着您干事,再苦再累我都愿意!我邓明别的不敢说,忠诚两个字,绝不会有半点含糊!我一定尽快做好交接,到金禾县向您报到!”
“我还不急。你办好手续之后先去金禾县交接工作,先观察,不要有任何冲动。”陈青说道。
“好,那我先去给你打扫好办公室。”邓明马上明白陈青的意思。
陈青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邓明的忠诚与激动,让他在金禾县终于有了第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自己人”,不至于孤军作战。
几乎是在邓明电话挂断的同时,一条短信跳了进来,来自师傅秘书二科的赵皆。
内容言简意赅:“领导,曹正已调任市文体局文化科,任科长。”
陈青看着短信,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花的动作很快,而且给曹正安排的位置也算得体,从副科到正科,虽然文体局不算排名靠前的,但曹正应该能接受。
他沉吟了片刻,回复:“珍惜时机,把握住给你争取的机会。”
赵皆要是不傻,看到就能明白。
调走曹正,给他一个在秘书二科独自撑场面的机会。
以后秘书二科空缺的正科必然是他赵皆的。
短信发出不到一分钟,赵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坚决:“领导!谢谢您!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您放心,科里的一切我都会打理好,绝不让您失望!以后……我赵皆就跟着您走了!”
“嗯,好好干。”陈青没有多说,但相信对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市政府这条信息渠道,他已经再次给自己留下了一条除了李花之外谁也不知道的暗线。
挂断电话,上上下下好几趟,终于把车里自己购买的东西放到了十二楼1202房间里了。
可还没等他仔细地欣赏属于自己的家,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而电话归属地是苏阳,他曾经拨打过一次的盛天集团董事长钱鸣的电话号码。
陈青拿着手机,定了下神,这才划开接听键,“钱董,您好!”
话筒里传来钱鸣浑厚的声音,“陈青,有时间见个面吗?”
“可以,我刚搬进‘临江畔’,还没收拾呢!”陈青非常平静地把该传达的信息都送了出去。
“哦!有眼光。”钱鸣似乎有些意外,“我正好在小区外的临江茶苑。”
“您稍等,我洗洗马上就过来。”陈青不敢拒绝这个邀请。
虽然还不知道这位大佬主动约自己见面是为什么,但绝不会简单。
半小时不到,陈青就坐在了钱鸣对面。
窗外是奔流不息的金河,室内茶香氤氲。
“新居安顿得如何?还满意吗?”钱鸣亲手烫着茶杯,如同闲话家常。
“很好,谢谢钱董关心。”陈青接过茶杯,道了声谢。“一个人,怎么样都方便。”
钱鸣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昨天你说到金禾县,打算什么时候去?”
“过几天吧!还在公示期。”
“对金禾县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不算多。以前在市政府的时候有一些简单的了解,之后在党校的事,就是这个金禾县当时的县委书记祁爽。”
“我知道。”钱鸣淡淡的说道:“金禾县的情况,很复杂,你有把握能掌控得了?”
“多谢钱董关心,这些事现在说都还为时过早,总要去看了才知道。”
在不清楚钱鸣什么意思之前,陈青的回应非常谨慎。
而且,昨晚知道了钱鸣是钱春华父亲之后,多少有些不敢像昨天一样大胆,有种见长辈的天然小心。
“你还是要早做打算。”钱鸣还真像是个长辈一样开口道:“昨天,我对你的事做了一些了解。有干劲,但这远远不够。官场上......在某种程度上和商业类似,不能打没把握的仗。”
“谢谢钱董提点,我,也有一些自己的小安排。与您肯定是有差距,但官场毕竟不是商场,还是略有不同。”
“有信心是好事!”钱鸣点点头。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盛天集团入驻江南市,也在考虑如何布局。市里肯定会有一些项目,区县也未尝不能进入。我们了解的商业状况,或许也能给你提供一些参考。毕竟,政绩之中也是需要Gdp数据来支撑。”
钱鸣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确:他可以在关键时刻助陈青一臂之力。
“当然,”钱鸣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陈青,“所有这些,都有一个前提。我希望你能在金禾县,堂堂正正地站稳脚跟,打开局面。这既是为了当地的发展,也是……老爷子看重的关键。”
陈青立刻明白了。
钱鸣这是在变相地提醒他,简策对孙女婿的认定标准。
虽然这不一定是钱鸣或者钱春华的意思,但却是谁都抗拒不了的事实。
陈青没有傻到去确认老爷子是不是简策,更不能直接表态。
“钱董如果是对金禾县的投资有兴趣,我会坚持您昨天说的:金禾县也没什么额外的优惠!”
钱鸣看着陈青,“哈哈”笑了出来,指着陈青,“你小子是真傻还是......”
陈青脸上微微一红,“钱董有什么指教!”
“指教你!”钱鸣有种想揍陈青的冲动,好不容易才压制下来,“钱春华是我女儿,你知不知道?”
陈青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得一愣,脸上瞬间闪过尴尬、恍然与一丝不知所措.
他的手伸向起茶杯想要掩饰,忽然又觉得多余,低声道:“……我,昨天刚知道。”
“怎么?不像?”
“像!像!怪不得第一次见您的时候就觉得特别亲切!”
“少给我贫嘴!”钱鸣把话直接撂了出来,“老爷子之前不同意,以后想要让他同意,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明白吗?”
陈青没想到钱鸣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和清楚,正犹豫着该怎么回应。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马慎儿”三个字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钱鸣微不可察的视线扫了一眼,陈青赶紧抓起电话调到静音,“钱董,我先接个电话。”
说完,站起身走到一边,“慎儿,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再打给你!”
挂断电话,他有些尴尬地走回坐下。
“钱董,我之前是真不知道您的身份,如果有什么话说错了!请您原谅!”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但你别欺负我女儿,否则,老爷子不说话我也饶不过你!”
“我和钱小姐......”
“你不用给我解释。”钱鸣直接打断了陈青的话,“我说过,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我不管。不过——”
钱鸣的脸色微微有些下沉,仿佛能洞悉人心一般,“陈青,你现在也算是年轻有为,要注意分寸,懂得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周围看着你的眼睛,可不少呢!”
“多谢钱叔叔!”陈青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钱鸣交流了。
年龄、身份,这两重关系,就让他心头有自然的谨慎。
再加上钱春华和自己,在她离开之前,到底算是什么关系,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人可以脸皮厚一些,但似乎他还主动从夜色酒吧抽了一笔钱出来给前妻治病。
各种纠葛关系,加上马慎儿的出现和自己的变化,想回头,似乎也很困难!
盛天集团这个势,自己能不能借?敢不敢借?
盛天集团这座靠山,此刻显得既诱人又沉重。
借势而起固然是捷径,但这势的背后,是简策老爷子的审视,是钱鸣作为父亲和商人的双重期待,更是他与钱春华之间理还乱的关系。
这已不是简单的借势,而是选择了一条被无数目光紧密捆绑的道路。
陈青心头念头在飞速地思量,场面一时间有些沉默。
钱鸣却丝毫没有着急,端坐看着有些窘迫的陈青,慢慢地品茶,甚至眼神还偶尔看向窗外。
时间的流逝如同世纪一般漫长。
好一阵,陈青才清了清嗓子,“钱,叔叔。您还有什么指教?”
他的称呼在不自觉中变得恭敬,这声迟疑的“钱叔叔”里包含了感谢,也默认了对方作为长辈给予告诫的资格。
钱鸣看着他脸上那份混杂着凝重、尴尬与心慌的样子,知道今天的敲打与示好已经到位,过犹不及。
他脸上的严肃神色如春雪般消融,恢复了那种大商人举重若轻的气度,随手拿起茶壶,轻松地换了个话题:
“好了,正事说完了。这茶不错,是春华那丫头特意从国外给我寄回来的,再品一品,别浪费了。”
这个姿态,意味着核心谈话已经结束,气氛可以缓和了。
陈青也从善如流,重新端起茶杯,可他哪儿有心情品茶,浅浅地表示了认可之后,站了起来。
“钱叔叔,今天受益匪浅,谢谢您的茶和教诲。”
钱鸣微微颔首,身形端坐不动,“去吧,刚搬了新家,也要安顿。不过记住一点,脚踏实地做事,也要抬头看路。”
“是,我明白。”
陈青犹豫了一下,微微躬身施礼,这才转身离开了茶舍。
后背已经有些微微的冷汗,他从未感觉到像刚才那般无措。
好在临走前钱鸣的话里,并没有否定他,接下来在金禾县,似乎他依然还是有意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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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脚离开茶舍,巨大的信息量和意味复杂的谈话,让陈青一时之间都难以消化。
复杂的人事关系突然出现,把原本简单的设想比较简单,现在却变得压力巨大。
回到“临江畔”7栋1202的房间。
一种莫名其妙的松弛感,让刚才的压力忽然就如同消失了一般。
站在空荡、仅有基础装修的客厅中央,窗外远处是流淌的金河,隐隐的传来如低吟伴奏。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有河腥的味道传来,却让人感觉那么清新。
这里,不再是租来的临时居所,也不是那个最终将他排斥在外的“吴家”。
房产证上只写着他一个人的名字,这里是完全属于他陈青的领域。
一种奇异的、许久未曾有过的安宁感,如同温暖溪水,悄然浸润了他持久紧绷的心。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扎下了一寸微小的根。
接下来的两天,他谢绝了几乎所有不必要的邀约,虽然明知道这里的邀约都各有心思,在公示结束前,他都有很好的借口。
他把心思都扑在了布置这个新家上。
马慎儿几次提议都被他拒绝,第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家,他需要自己布置。
他沉浸在这种完全自主创造的满足感中,来回奔波于商场与新房之间,乐此不疲。
这种亲手构建归属感的过程,让他体验到了一种类乎于创造的纯粹快乐。
原本以为接房的当天购买的东西就已经足够,但真正放进空旷的家里,才发现远远不够。
在家和商场、批发市场来来回回,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趟了,最后才稍微有一些满意。
原来一个“家”还需要这么多的东西,才能共同组成“家”的存在。
亲自去挑选的床、书桌、沙发让他感觉到特别满足。
两个房间被他分成了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客厅和餐厅简单的分割,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完全依照自己的喜好和习惯。
这个过程本身,就像一种仪式,宣告着他与过去那种漂泊无依状态的告别。
第三天下午,门铃响了。
陈青正在书房组装一个新买的书架,手上还沾着些许灰尘。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马慎儿。
她手里提着几个印着超市logo的大袋子,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蔬果和各类调料。
“乔迁新居,应该有点烟火气,我来给你温个锅。”马慎儿笑着,很自然地侧身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得很休闲,少了几分绿地集团总经理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陈青看着她熟练地将东西拎进厨房,心头微微一暖。
这种不经意的、带着生活气息的关怀,恰恰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也最缺乏的。
离婚之后,他很少自己做饭,一是因为时间,再有就是一个人确实也不太好做饭。
这两天他都是快餐和面条,毕竟再有两天时间他就要去金禾县了。
今后,除了周末,他也没时间弄饭。
“随便坐,还有点乱。”陈青用毛巾擦了擦手,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新的茶几上。
马慎儿从厨房出来,却没有坐下,而是在房子里慢慢踱步,看了看客厅,又探头看了看卧室,最后目光落在陈青刚组装了一半的书架上。“挺好的,视野开阔,也安静。就是……太冷清了些,缺个女主人。”
她这话带着玩笑,眼神却认真地看着陈青。
陈青沉默了一下,决定不再回避。
他走到沙发边,对马慎儿招招手,“过来坐。”
马慎儿有些意外陈青的主动,放下包,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伸手端起了那杯温热的水,微微低头。
“慎儿”陈青尽量保持着自己平稳的语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嗯?”马慎儿微微侧头,脸上带着期待。
“我前几天见了一个人。”陈青顿了顿,补充道:“盛天集团的董事长,钱鸣。”
“我知道这个人!”马慎儿轻轻的回应,“能量不小。”
“他......还有一个身份,是钱春华的父亲!”
陈青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微微一滞,“你应该知道的吧!”
“嗯,我知道。有段时间,你好像和她有接触,只是她好像出国了。”
“是很亲密的接触。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她的身份。虽然有一些猜测,但直到钱董来找我,我才知道。”
说这话的时候,陈青的视线没有看马慎儿,但能感觉到身边的马慎儿身体的瞬间僵硬。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难言的沉默。
几秒钟后,马慎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又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盛天集团与我们经营的项目有交叉,但不多。但他的背后是简老,在某些方面,简老的能量比整个马家更强。
她转过头,看着陈青的侧脸,嘴角牵起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陈青,你不用觉得为难。”
“我们这种家庭出来的人,或者说,像我这样身份的人,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大家族之间,很多时候,利益比情感更重要。”
“我不介意你与钱家保持必要的联系,甚至……如果需要,你可以去做你该做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陈青从未听过的、源自心底的自卑:“只要……你心里,别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不要让我在外面难堪!”
这一刻的马慎儿完全没有了陈青刚认识那时候的高傲。
仿佛是撕开了她自己的面具,让陈青看到了她内心最脆弱的一面。
但这番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陈青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
马慎儿是孤儿,却很幸运的被马雄领回了马家,成了马家唯一的大小姐。
但她内心深处,“养女”的身份,哪怕是在马家依然缺乏安全感。
而这种无奈的“表白”反而把陈青之前有过的犹豫和权衡瞬间冲走。
陈青握住她的手,目光沉静:“慎儿,虽然我们还没到那一步,但请放心。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担心难堪,只需安心做你自己。”
陈青努力的想要表达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没有海誓山盟,但这句承诺,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分量。
马慎儿眼眶微微发红,微微侧头靠在他的肩头,“我也一样!”
就在这时,陈青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破了这温馨的静谧。
是欧阳薇打来的。
马慎儿马上调整好自己的坐姿,站了起来,“我去做饭!”
这个动作虽然有些刻意,却很自然的让陈青知道,她不会去插手他的工作。
陈青点点头,滑开了接听,“欧阳。”
“老师,您之前让我留意的事业编空缺,有消息了。”
欧阳薇的声音非常利落,“说来也巧,金禾县政府刚好有一个司机的编制空缺,性质是事业工勤岗。您看……”
陈青眼神一亮,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老师,需要我......”
“如果为难,你就去找李花秘书长。”
“我试试!”欧阳薇很快说道:“应该不是问题。”
“好,那回头我把人员资料发给你。”
陈青没有啰嗦,挂断电话,看了厨房已经关上的门,就坐在沙发上直接拨通了郝云的电话。
“郝处长,没打扰你吧?”
“陈兄弟,跟我还客气什么,有事直说。”郝云的声音很爽快。
“你上次提过,令弟想来江南市发展。我这边刚得到一个消息,金禾县县委车队有一个事业编制的司机名额,不知道令弟有没有兴趣?”陈青说得非常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郝云明显带着喜悦和感激的声音:“有兴趣!太有兴趣了!陈书记,你这……你这可真是解了我一桩大心事!”
“郝处长客气了,举手之劳。”陈青语气平和,“你让他尽快把资料发给我。”
“谢谢!我马上发给你。不瞒你说,上次你提起后,我就已经让他准备好了。”
“你放心,我这边会打好招呼,让流程走得顺利些。”陈青最后说道。
“好!陈书记,这份情,我郝云记下了!”
两人的对话都显示出对彼此的信任。
他们之间已经不再是依赖于马雄在中间达成的关系,而是建立起了一种基于互信的关系。
有了这种关系,陈青对于石易县不久之后的难堪已经百分百的肯定。
结束通话,陈青放下手机,感觉心中的底气又足了一分。
安置郝云的妻弟,不仅是对郝云的回报,也是慢慢在搭建属于自己的社会关系。
高层的圈子,他没有背景,没办法建立很牢靠的同盟关系。
但基于同阶层的关系,他反而相信更牢固。
很快,郝云就把他妻弟的资料发过来了。
陈青微微浏览了一下,记住了这个名字:杨旭。
马上就转发给了欧阳薇。
再回头过去打开了厨房的门,马慎儿头也没回就说道:“你去忙你的。好了,我再叫你!”
看到马慎儿忙碌的背影,他仿佛能感觉到正面那张脸上,会有多么复杂的眼神。
陈青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谢谢!一起来吧,我给你打下手。”
第181章 权力格局
他的“家”在这里,他的“根”就在这里。
在这里,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不必是陈书记,只需是陈青。
厨房里的切菜声和食物的香气,构成了他世界里最真实的安宁。
没有带着复杂或许虚伪的一张面孔。
马慎儿放下了绿地集团的忙碌,和陈青在一起度过了只有两人在的两天时光,陈青的公示期也迎来了结束。
没有任何意外,公示结束,市委组织部部长李春秋亲自打电话来通知陈青,询问他什么时候去金禾县上任。
“既然都已经公示结束,我明天就去金禾县。”陈青丝毫没有纠结。
该准备的已经准备好了。
其余的只能上任之后才能知道了。
已经在金禾县县委办完成交接上班的邓明,把他能收集的相关信息,已经发到了他邮箱里。
让他对金禾县有了更深刻的一些初步了解。
在金禾县正式上任的前一天,陈青起了个大早。
马慎儿比他起得更早,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今天过去?”马慎儿将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
“嗯,上午和组织部的人约好了,一起过去。”陈青点点头,“暂时,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处理好金禾县的工作......”
“我知道,你忙你的。”马慎儿打断了他的话,轻声说道:“注意身体,有什么事打电话。”
这种平淡的关怀,让陈青心头踏实。
虽然这一走不是千山万水的分隔,但却不可能再随时能出现在马慎儿身边。
尽管绿地集团的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分开的气氛还是让家里的气氛有些低沉。
陈青从书房里拿出收拾好的公文包,一手拎起昨晚就马慎儿给他收好的小旅行包,里面放了他的换洗衣物和日用品。
马慎儿亲自把他送到电梯门口。
电梯门关闭的那一瞬间,他依然能看到马慎儿脸上的温情和微笑。
到车库开上车到市委。
市委组织部一刻的张科长带着一名干事,已经准时的在楼下等着与他会合。
一前一后两辆车离开市区直奔向金禾县。
张科长特意坐上了陈青的车副驾,在路途上客套地介绍着金禾县的一些基本情况。
话语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但也听不出太多有用的信息。
除了当下的县委常委组成人员之外,别的也没特意提醒。
陈青微笑着应和,虽然早已经知道了这些消息,但对他而言,不是这些表面上看到的,而是更深层次的权力架构。
祁爽被纪委带走之后,这么久没有县委书记上任。
这其中的权力格局会发生一些什么变化,谁都不太清楚。
永远不要相信表面上的,否则金禾县也不可能用宗族的势力主导着全县的发展。
基层的工作,在前期或许宗族能提供一些积极的一面,但时间一长,如果宗族的势力都足以影响经济,乃至政府决策了。
这就不是简单的问题,而是一个很难被扭转的社会认知问题。
官员默认、群众认可,当年政策与宗族势力有冲突的时候,结果会怎么样?
看见陈青没有太多交谈的意思,张科长也很识趣的没有再说话。
按理只是应该是副部长前来的,派他一个科长送县委书记赴任,本来就透着一股奇怪的气氛。
长期在组织部工作,张科长隐隐感觉到的不同寻常,却还不太明白。
一个多小时后,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金禾县行政中心大院。
或许是县委、县府分开了两栋楼办公的关系,尽管大院的外观看上去比石易县显得更陈旧一些,但绿化建设却非常好。
透着一种沉淀和固化的气息,两边茂密的大树枝丫都快伸进大楼的窗户里去了。
以县委常委、副书记、县长卢远为首的四套班子主要领导,已经在大楼门前等候。
人数不多不少,规格不高不低,完全符合组织程序,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挑不出毛病的客气。
“陈书记,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卢远率先迎了上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他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身材微胖,笑容可掬,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却带着审视和虚假的客套。
“卢县长,各位同志,大家好,以后就是一起工作的战友了,不必这么客气。”陈青与他用力一握,笑容温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将几张主要面孔记在心里。
他并没有刻意去看站在这群人身后的邓明。
一番简单的寒暄介绍后,众人簇拥着陈青和张科长来到会议室。按
照流程,先由张科长代表市委组织部宣读任命文件,并例行公事地讲了几句对陈青同志的褒奖和对新班子的期望。
接着是卢远代表县里表态,话语更是滴水不漏:“……我们坚决拥护市委的决定,热烈欢迎陈青同志来金禾县主持工作。”
“我们金禾县班子呢,是一个团结的、有战斗力的集体,在历届班子的努力下,打下了一定的基础。”
“但也面临着许多特殊的县情和挑战。我们相信,在陈青书记的带领下,一定能克服困难,开创金禾县发展的新局面……”
陈青面带微笑地听着,心里却如同明镜。
这番话里,“特殊县情”、“历届班子打下的基础”,无一不是在暗示他:这里情况复杂,有既定规则,他一个新来的人需要好好掂量一下。
轮到陈青发言时,他没有激昂慷慨,同样用着官方的口吻:
“感谢组织的信任,也感谢卢县长和各位同志的热情。”
“我刚到金禾,情况不熟,人头更不熟。说句实在话,现在让我谈什么发展思路,那是闭门造车,不负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平和地看向众人:“我的想法很简单,接下来的一到两周,我的主要任务就是调研。”
“所以,大家的工作原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用太在意我。”
“如果真的有重大的决策,老规矩,民主集中制。”
这番表态,低调、务实,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学习者和调研者的位置。
至于这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要不了多久就能知道。
没必要,在今天这个“欢迎会”上表决心,树态度。
见面会在一片和谐中结束后,陈青和卢远亲自送张科长离开。
陈青和卢远刚转身,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很精明干练的男子,快步就迎了上来。
微微躬身,“陈书记,您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要不现在去看看。”
“王涛、王主任。”陈青笑着开口道。
“您认识我?”王涛有些惊讶。
“你可是一步步从基层走上来的实干型干部,想不认识都不行啊!”陈青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后你这个县府办主任还要多承担一些工作啊!”
王涛连忙微微弯腰,“陈书记,本职工作义不容辞!您请!”
陈青并没有马上迈步,而是看向卢远,“老卢,一起去看看。”
卢远却停下了脚步,“陈书记,改天再给你汇报工作,今天下面有几个现场会,早就定好的,你看......”
“工作重要。”陈青立即回应道:“何况还是早定好的,别让大家等。我们回头再找机会聊聊!”
“好!好!”卢远一边答应,一边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下台阶。
那急匆匆的脚步,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去追赶刚离开的市委组织部的张科长呢!
这个时候,邓明才从后面走了上来,微微弯腰打招呼,“陈书记!”
“嗯!”陈青点点头,并没有表现得特别熟络。这次看向王涛:“王主任,就辛苦你带一下路。”
王涛点头,伸手虚引,落后半步。
“邓主任刚来,对金禾县的行政情况和县委办工作还不太熟悉,所以,卢县长特别交代,让我配合邓主任来安排。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您随时提,我这就和邓主任一起重新给您安排。”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把邓明提了三次。
陈青怎么能不明白。
邓明之前就是石易县县委办主任,他的手下,虽然是平调过来到另一个县。
几天的时间,连安排办公室这样的小事怎么可能处理不好。
如果真的是卢远刻意安排王涛,不用说就是想要跟着来看看陈青的反应。
而卢远的“现场会”不过就是一个借口而已。
“还真是麻烦王主任了!”陈青脸色不变,语气不变。
跟着王涛的指引到了县委大楼四楼,整个四楼除了陈青和一个联络员的办公室之外,就只有一个小会议室和一个接待厅。
这样的设置显然当年祁爽在的时候,排场有多大。
接待厅这样的安排,已经是超标安排了。
关键是接待厅的一个门就直接连通着县委书记的办公室。
可想而知,这个接待厅恐怕并非接待厅的功能这么简单。
走到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口,邓明迅速的先上前几步扭开了门,站到了旁边。
陈青一步走进去,入眼就让他感觉到一个字:宽。
与行政中心的外观看起来陈旧完全不一样的是,给人感觉明亮而崭新。
但那个新的程度却又不像是在近期才采购的,反而像是一直存放在这里,等待新的主人到来。
“这里,是郑江书记刚来的时候,有传闻说有新书记上任,重新置办的。”很快,王涛就把这个问题解释了个清清楚楚,还顺带推卸了一下:“但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也不太记得了,毕竟这是县委办的事。”
陈青把公文包放到办公桌上,并没有坐到属于他的真皮座椅上,而是看了看窗外,回头道:“今天麻烦王主任了。你去忙!”
第182章 老黄牛
“好的。您要是觉得哪儿不合适,告诉邓主任和我都行!”王涛再次补充道:“对了,前几天县里刚来了一个司机,叫杨旭。人看上去很老实,车也开得很稳。平时用车的时候,您就先用着。小车班归县府办这边操心,要是不满意,我再给您调换。”
陈青心中一动,面色如常:“可以,我这个人没那么讲究。”
王涛转身离开,轻轻的关上了办公室门。
邓明这个时候才从桌子上拿起茶杯,轻声说道:“书记,这是我来之后刚买的。原来他们准备了茶叶,我没拒绝。”
陈青点点头,他办公期间只喝白开水的习惯,目前也只有邓明知道。
现在金禾县这些人的任何安排,他都不会主动出现抵触的情绪。
邓明也深知陈青的习惯,所以表现得很得体,并不逾越帮陈青做任何决定。
接过邓明递过来的杯子,轻轻喝了一口,陈青慢慢走到窗边,伸出手就扯下了一片树叶。
树叶的纹理清晰,显得这些大树的生命力非常的旺盛。
他放到鼻子尖轻轻嗅了嗅,甩手就扔下了窗台。
“抽空过问一下金禾县行政中心的电费消耗是多少?”
邓明一愣,看着转身回来的陈青,本能地回应,“好,我一会儿就去。”
等陈青坐到属于他的椅子上后,邓明快速的汇报道:“书记,卢县长是本地提拔起来的干部,他虽然不是本地人,却是本地女婿。这是我昨天才刚知道的。”
“哦!”陈青眉梢一挑,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这个身份巧妙的回避了“异地任职”这个要求。
“副县长田保国呢?”陈青追问了一句。
“他不是。”邓明摇摇头,“不过两人曾经是同期的党校短训班学员。”
“而且,田保国分管的就是矿业、国土,是个实权人物。卢远很倚重他,据说他和本地几个大宗族,尤其是孙家的关系匪浅。时间太短,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够了。有这些也不容易了!”陈青肯定了邓明的能力。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人际关系的处理方面得心应手,这也是陈青让他先来报道的关键原因。
几天的时间摸清了两位主要县政府领导的一些不在明面上的关系,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至于县委常委的其他人,之前邓明已经发来了基本资料。
而且,暂时也不是陈青需要重点考虑的对象。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陈青伸手拉过自己的公文包,一边打开一边随口问道。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邓明斟酌着用词,“表面都很客气,但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墙,排外情绪不轻。”
“嗯,预料之中。”陈青取出自己的笔记本,轻轻翻开,“不着急,墙再厚,也得一块砖一块砖地敲。交代你件事,明天安排发改委主任、招商局局长、财政局局长来。暂时就不要安排联络员了,你先适应几天,有合适的人选再说。”
“好的,书记。那我这就去通知。”邓明立刻领会。
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邓明走过去开门,只见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敦厚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杨旭,谁叫你来的?”邓明微微皱眉。
“刚才王主任让我过来,让陈书记看看。”
“让他进来。”陈青在里面听到了对话,出声说道。
邓明侧身让开,杨旭走了进来,显得有些紧张。
看得出来非常小心。
他也没想到会把杨旭安排给他,在王涛或者卢远看来,应该是担心老司机被陈青询问出什么,专门给他安排了一个新来的人。
“你姐夫是郝云?”陈青直接开口询问。
“啊!”杨旭显然没想到陈青开口没有问他开车技术怎么样,反而问了这个问题,一愣之后才低声回应道,“是的。”
“你姐夫给你找这份工作,你可要珍惜。”
“我会的,来之前姐夫就给我交代过了!”
“记住一句话:听到的、看到的,都不是你的事。只管好好开车。”
杨旭身体微微一震,随即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里透着认真和感激:“我记住了,书记!您放心!”
陈青微微点头,“去吧!把电话留给邓主任。”
“哎!”杨旭弯腰鞠躬,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杨旭退出办公室时沉稳的背影,陈青嘴角微微一笑。
这个大孝子,没想到还这么年轻。
能以孝为先的人,人品倒是不担心。
但既然有人给他安排来了,倒是可以好好的用一下。
上午把一切安排妥当,陈青站起身来,转身看着身后的书架,浏览了一番,从中抽出一本《金禾县志》。
翻开来看,这还是二十年前的版本。
二十年前整理的县志记录的也多是百年前的事。
不过,这也正好让他对金禾县有些全面的历史文化了解。
中午,去食堂随意吃了点东西。
众所周知他今天赴任,但食堂里却没有看见一位县委县府的领导。
邓明告诉他,众人都以工作的理由,全都不在。
但实际上今天中午孙家在县里有喜事宴请,这些人都是去赴宴去了。
陈青笑了笑,这是打算把他晾在这里。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他现在也没打算在这些小事上立威。
下午在办公室安静的翻看着《金禾县志》,似乎这一切都没看到。
当天的工作结束后,杨旭开着车,和邓明一起送陈青到了县里安排的宿舍。
不知道是不是陈青打了招呼,杨旭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将陈青的行李包拎到房间门口后,便恭敬地告辞,分寸感把握得极好。
“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在楼下等您。”杨旭微微躬身说道。
“一般没事不用接我,路也不远。我自己开车就行。”陈青对杨旭的表现,多了几分认可。
并非是对杨旭不放心,而是如果动用县里的公务车,人去了哪里就有了记录。
次日清晨,陈青下自己驾车去了县委,昨天还没有标注停车位的大院,昨夜居然临时划出了一个专用车位。
虽然没有标注是谁的,但陈青心知肚明,一甩方向盘,停在了专用车位旁边。
到办公室,邓明已经在联络员的办公室里了。
听到声音,邓明赶紧跟进来,将准备好的三位局长的基本资料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转身拿着空杯给陈青添了大半杯温水。
“书记,按您的吩咐,发改委主任赵圣金、财政局长张启文、招商局长孙晨。半小时后,先是发改委赵主任,每个人的时间间隔安排了半小时,您看需要调整吗?”邓明轻声汇报。
陈青快速翻阅着,目光在资料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合上文件夹,对邓明交代:“嗯,可以。时间上我会控制,让他们先到会客厅等着。”
邓明看看时间,“好的,领导。”点点头,差不多他们也都该到了。
半小时后,敲门进来的第一位就是发改委主任赵圣金。
第一位进来的是发改委主任赵圣金。
他五十多岁的模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陈书记,您好!我是赵圣金。”他微微欠身,态度恭敬。
“赵主任,请坐。”陈青脸上带着微笑,站起身,指了指会客区。
赵圣金先是等着陈青走过来坐下,这才落座,但手里的文件却放在大腿上,似乎随时准备给书记汇报。
陈青视线微微扫了一眼,也就没有再寒暄,直接切入了主题。
“之前看过县里的经济发展报告,里面提到‘矿业经济稳中向好’,数据都很好不错。”
“那是县领导指导有方。”
“赵主任也不必过分自谦。”陈青摆摆手,“对于这个‘好’字,赵主任是怎么理解的?”
赵圣金显然有备而来,立刻翻开放在大腿上的文件,一边看一边汇报道:“全年微观指标环向对比上涨3%,同比上涨2%,考虑到货币调控原因,也基本在水平基准之上,所以,报告中写的是‘稳中向好’!”
“今年呢?赵主任有什么预估?”
“这个......我们通常要以企业上报的数据为准。现在,还没到企业上报的时候,暂时没有统计。”赵圣金翻找文件的手指明显停顿了一下,回答有些含糊,企图掩饰过去。
陈青没有再追问。
只是点点头,此人能准确的在一堆文件中找出数据,至少对自己业务范围内有关注。
并非是整天坐在办公室看报纸的人。
但从他出口就不忘把功劳完全推给县领导指导有方来看,习惯了在宏观的框架内打转,是头谨小慎微的“老黄牛”。
要想从他嘴里知道真实的情况,绝不可能。
虽然早有猜测,但赵圣金能报出准确的数据,也说明他做了一些功课和准备。
陈青没有继续追问,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言不发,看似在思考,实则就是看赵圣金还有什么动作。
一分钟过去,除了额头上微微有汗渗出,连动作都停顿着没有一丝变化。
说明此人沉稳,绝不会轻易偏向谁,也不会轻易暴露任何问题。
“赵主任,回头把最近五年发改委的文件中不合理的,当然,我说的是在你的判断下欠妥的,整理一份给我。”
“书记,发改委的文件都是县委常委会上通过的。”
“你要是觉得没有,也可以不用,写一份清单给我也行。”
陈青看似从善如流,并不强求。
赵圣金看着陈青,“那,我回去仔细核对一下。”
“去吧!”陈青点点头。
等赵圣金离开后不到一分钟,邓明走了进来。
看了看会客区桌上空无一物,笑了笑,“书记,您不口渴吗?”
“还好!”陈青站起身来,“直接走的?”
“嗯,出门就直接下楼了。”
“你怎么看这个人?”
“不爱多言,也不多言!”
陈青点点头,“你倒是看得比较透彻,今后,我们在金禾县的工作可不轻松啊!”
第183章 界定权限
两人在陈青办公室里交谈,似乎已经忘记了还有两个局长在等待。
十一点,陈青在喝完一杯水之后,这才开口道:“让张启文进来吧!”
“好!”邓明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心里对这位老领导在处理金禾县的局面时,沉稳得让他难以企及。
几分钟后,他才走进会客厅。
张启文和孙晨已经等得有些焦虑不安,但会客厅“禁止吸烟”的标牌,让两人不敢造次。
陈青在石易县的事迹,他们也有耳闻。
且不说送了多少人去坐牢,单说他现在毕竟是县委书记,他们也只能在场面上必须受着。
看到邓明终于进来,连忙站了起来,“邓主任,老赵还在和书记汇报吗?”
“刚结束。”邓明平静的说道:“书记刚来,你们也体谅一下领导,待会选重点的事。”
顿了一顿,才开口道:“张局长,十一点了,你把握好时间。”
“好!”原本心里还很不忿的两人马上没有了怨气。
张启文连忙跟着邓明一起离开了会客厅,独留下了孙晨一人。
孙晨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大爷爷,陈青这边,人还没见着呢......好,我再等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我就过来。”
放下电话,孙晨看了看空旷的会客厅。
可心里的慌乱,却一点也没减少。
与此同时,第二个走进县委书记办公室的张启文。
虽然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却被陈青两句话就给吓得汗水直冒。
陈青没有像对待赵圣金一样缓缓询问,而是直接问他,“张局长,咱们县非财政预算支出占比多少?”
张启文还没回答,陈青似乎并不想知道他的答案,“咱们县财政自给率长期不足40%,如果市里乃至省里对支付政策出现结构性调整。超过六成以上依赖的转移支付,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张启文原本准备的所有说辞被这两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第一个问题就已经让他要斟酌用词了,第二个问题,更不是他可以回答得出来的。
可似乎财政局本身也有这方面的工作建议的职能,回避不了。
他在外人面前是掌握财政的局领导,可在县领导面前,特别是分管的县委书记面前,他什么借口都找不到。
“行了,我看你回答起来也有些困难。今天这两个问题,就算是财政局近期主要的工作。”陈青揉了揉太阳穴,看上去非常失望的样子,“张启文,给你一周的时间,就这两个问题,形成一份书面报告,直接报给我。”
说完,挥了挥手,“去吧!别耽误你们准备材料的时间!”
张启文一句话都没说,却感觉自己瞬间就站在了雪峰山顶,浑身发抖。
木讷的站起身,都忘记了要施礼。
走了两步,才醒悟过来,转身弯腰说道:“陈书记,我这就回去安排工作。”
陈青没有再说话,再次挥了挥手。
会客厅里刚挂断电话,正焦急的在来回踱步思考的孙晨,大门忽然就打开,邓明站在门口,“孙局长,该你了!”
这一声把孙晨吓了一跳,摸了一下胸口才回过神,“哦!”
随即又反应过来,“这么快?”
“孙局长觉得该多久?”邓明语气依旧平静,“刚才不是就给你们说过,领导刚来,别占太多时间。”
“哦!”孙晨觉得有理,但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
“走吧!”邓明催促道:“快中午了!”
孙晨这才快步从会客厅中间走了过来。
他是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三十五六岁能做到副科级别的招商局局长,不算特别突出,但也是一般人比不上的了。
更何况金禾县的招商局事不多,肥水却不少。
几个家族矿业的陪同企业享受什么政策,都得要看他的合同怎么签。
跟着邓明进到县委书记办公室。
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书记,久仰大名!我是孙晨,以后还请您多指导!”他主动上前隔着办公桌伸出手,姿态放得很低。
陈青面带微笑,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孙局长年轻有为。如今看来,名不虚传啊!”陈青松开手,示意他坐下。
孙晨坐下,笑道:“陈书记说笑了,您可是我这辈子望尘莫及的人物。”
“是吗?”陈青神色自然,“我之前工作的石易县,招商局目前工作量特别大,也很缺你这样的干将。要是你有意向,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下,平台更大,更能施展才华。”
孙晨脸上的笑忽然一下就僵住了,尴尬得嘴角都不由自主的抽了一下。
“陈书记高看我了,我也就只是在金禾县还能说话算点数。别的地方,还是......算了!”
“今天,也没什么事。”陈青抹了一下嗓子,似乎有些不太舒服,“见个面,认识一下,以后也好开展工作。”
孙晨似乎是找到了借口,站了起来,“陈书记今天上午肯定说了太多话,有些累了。那你休息休息,改天我再来给您汇报工作。身体要紧,健康第一!”
陈青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实在不好意思,辛苦孙局长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孙晨双手合十,弯腰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门外,邓明双手放在身前,微微笑问,“孙局长,这么快就出来了?”
“啊!嗯!”孙晨带上门,点点头,“邓主任,领导嗓子有些不舒服,大院外左转有一个药店。”
“谢谢孙局长提醒,我一会儿就去给领导买一盒‘金嗓子喉宝’。”
孙晨这才迈步向走廊另一头走了过去。
邓明笑了笑,转身拧开陈青办公室的门,“领导,您休息会儿还是出去走走。”
“下午吧!”陈青的神色有些冷厉,“我还真有点累。中午辛苦你去食堂随便给我带点吃的就行了。”
邓明答应一声,刚转身,就看见现在卢远从走廊另一头端着个茶杯,走了过来。
马上开口大声招呼道:“卢县长,您来了?”
听到邓明大声招呼的声音,办公室里,陈青微闭的双眼猛的睁开,卢远掐着点就来了。
门外,卢远似乎并没有打算回应邓明的招呼,径直走到了门口。
“陈书记,忙着呢?”卢远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熟稔。
“老卢,来的正是时候!”陈青站起身来,迎了上去,“快,进来坐!我正好有事和你聊聊,也不知道你有空没空。”
卢远笑呵呵地走进来,“瞧书记您说的,随时召唤,我马上就到。”
“那也不能打扰你正常工作。”陈青迎着卢远就坐到了会客区的沙发上。
“邓主任,赶紧给卢县长杯子续续水。”
陈青招呼门口的邓明,又转身对卢远说道:“我这刚来,也不知道你喜欢红茶还是绿茶,之前他们准备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
卢远脸色不变,心里却暗自的有些警惕。
陈青这是在怪罪他提前准备的茶叶不合口味了。
马上笑道:“你看这王涛,吩咐他办点事都办不好。让他问一问邓主任,看样子又自作主张了!”
“我其实没什么差别,都一样!王主任办事我还是看在眼里,是个合格的贤内助。”
邓明立刻上前,卢远却挥了挥手,“我和书记有些话要单独汇报。”
邓明马上会意,“那两位领导,你们忙!我就在对面。”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卢远才回过头看着陈青,“陈书记啊!我今天又去下面转了转,想着来跟您简单的汇报一下金禾县的现状,也听听您的指示。”
他端着茶杯,笑容可掬地看着陈青,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陈青摆手说道:“老卢你太客气了,我初来乍到,正需要你这位老县长帮我熟悉情况。”
卢远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想再客套。
“陈书记,您刚来,本来不该急着来打扰您。不过有些情况,还是应该先跟您通个气,让您心里有个底。”
陈青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老卢,有什么情况,你尽管说。”
“主要是矿业这一块。”卢远放下茶杯,神色略显凝重,“咱们金禾县,矿业是支柱,也是老大难。”
“我大概知道一点,具体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陈青点点头。
卢远继续说道:“历史遗留问题多,矿权纠纷复杂,尤其是和邻省交界的那片丰通矿区。前几任书记……包括祁爽在内,都想理顺它,但牵涉太广,最后都不了了之。”
“省里没有明确的指示过吗?”
“省里工作组、市里工作组都来过,都是以安抚为主。”
“放弃纠纷,共同发展的思路呢?”
“利益啊!谁也不愿意舍去。”卢远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陈青的脸色,“界碑问题,可不是谁可以说得清楚的。”
“哦!”陈青点点头,“那卢县长的意思呢?”
卢远很慎重的说道:“我的意见是,尊重省里的决定,维护稳定,在现有的情况下,确保工作开展。历史问题嘛,慢慢来。”
陈青静静听着,心里却已经大致有了一个脉络。
矿权问题肯定是大问题,过度开采、跨线开采,这些都是现状。
但卢远的意思暗示不要干涉,这里面涉及的问题,他倒是说了个实话,就是利益。
只是,这个利益在谁的手上罢了。
他试探的说出共同发展,原本是解决争议最好的办法,可是直接就被卢远含糊的否定了。
这不像是来汇报工作,更像是来界定权限的。
第184章 矿区对峙
一个县长敢于给他这个县委书记画红线,这里面所内含的东西已经很明显。
“卢县长的提醒很及时,稳定确实是第一位的。”陈青脸上神色不变,点了点头。
随即,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越是复杂的问题,越要深入进去了解。我打算近期先去矿区看看,不打招呼,就去现场感受一下最真实的情况。”
卢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刹那,随即恢复自然:“书记您亲自去调研,当然是好事。不过那边环境复杂,安全起见,是不是让县里安排一下,或者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兴师动众。”陈青摆摆手,“我就带个司机,随便转转,看看就走。也能了解一些真实情况。
话说到这个份上,卢远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只好笑着附和:“还是书记考虑周到,轻车简从好,那您一定要注意安全。”
又闲谈了几句县里其他几项不痛不痒的工作,卢远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送走卢远,陈青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卢远的阻拦,反而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原本暂时没有打算一开始就深入的,现在看来有必要去走一走了。
否则,今天卢远的汇报在将来就可能演变成另外一个版本。
不是他提议维持现状的,而是陈青担心责任,坚持维持不变的。
而且,这个话从一般情况而言,可信度还很高。
毕竟,一个刚上任的领导,求稳才是常规操作。
下午,陈青特意让邓明查了一下县委办留存的所有有关丰通矿区的资料。
又通过欧阳薇、赵皆了解了一些曾经的市里和省里有关丰通矿区的会议纪要。
第二天一早,陈青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叫上了杨旭。
一大早没有去县委,直接就开车去了丰通矿区。
大约两小时的颠簸,空气中的粉尘味越发明显,就知道离矿区不远了。
道路两旁的山体呈现出追求进度粗暴开挖后的斑驳伤痕。
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植被构成一幅缺少生机的荒凉景象。
金禾县的矿产资源主要是稀土为主,资源非常丰富,只要划定区域,开采的技术难度不大,也不需要太多的地下作业。
而提炼的产业又不在本地,需要拉到具有提炼的外省去深加工。
陈青让杨旭把车停在一个地势稍高的地方。
他下车,放眼望去,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的伤疤,运输车辆轰鸣着扬起漫天尘土,简易的工棚杂乱无章地散布在山坳里。
与石易县那块军转地相比,这里的开采显得更加无序和野蛮。
他信步向下走去,试图靠近一个正在作业的矿点。
还没走到近前,一个穿着保安制服、叼着烟的青年就斜刺里冲了出来,粗鲁地拦住了他。
“喂!干什么的?这里不能进!不知道是开采点吗!”青年态度嚣张,上下打量着衣着普通的陈青和跟在身后的杨旭。
“我们随便看看。”陈青平静地说。
“看什么看?这里是生产重地,闲杂人等赶紧滚蛋!”青年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杨旭眉头一皱,上前半步,想要理论,被陈青用眼神制止了。
“你是哪个单位的?这里的企业负责人是谁?”陈青依旧心平气和地问道。
“关你屁事!你谁啊你?”青年唾沫星子横飞。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粗金链子的壮硕年轻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晃了过来,语气不善:“吵什么吵?怎么回事?”
“强哥!”那保安立刻换上谄媚的表情,指着陈青道,“这俩人鬼鬼祟祟的,非要往里面闯,问东问西的!”
被称作“强哥”的年轻人,正是孙氏宗族年轻一辈里颇为跋扈的孙强。
昨天晚上,长辈特意打了招呼,最近要注意一下陌生人,别产生摩擦。
他斜着眼打量陈青这个陌生面孔,虽然穿着普通,但气质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陪着笑说道:“对不起!按照生产规范,不是作业人员是不能进入的。要是出了安全问题,我们可负不起责。”
“什么规范?”陈青没有没有硬闯,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
“安全生产的规范啊!”孙强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
“他呢?”陈青淡笑着指着刚才拦他的青年。
孙强还是有些含糊的解释道:“安全员啊!他要不拦你,出了事他也要负责的!”
“强哥,给他解释什么啊!”那青年似乎毫无耐心,“再不走,信不信我让你就不用走了!”
孙强一把拉住那个青年,不过似乎他的耐心也即将用尽。
“老板,有什么事,你到矿办公室去。这里真的不能进。”
陈青点点头,他倒不想和下面的工作人员闹得太僵。
虽然对面这个看似耐心解释的人其实什么都没说,但他还是亮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是新上任的县委书记陈青,现在要进去看看生产情况和安全措施。”
“县委书记?”孙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敬畏,反而扯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容,他身后那帮人也发出一阵哄笑。
“小子,我耐着性子给你好好说话,你是听不进去还是怎么?”孙强终于不再压抑,“赶紧滚!你看你这个样子,像书记吗?叫你一声老板,你还喘上了!”
陈青身旁的杨旭怒目圆睁,“放你娘的狗屁,这位就是咱们县县委书记!”
陈青没想到杨旭性格还这么直,虽然话糙了些,但这胆量也还真不小。
他一把拉住杨旭,再次解释道:“你们要是不信,可以给县里打电话求证。”
孙强却根本不理睬,反而把杨旭和陈青的这一狠一平静,当成了红白脸,“别在我面前演戏。县委书记来咱们这儿,吃饱了撑的吧!就你们两人就敢冒充县委书记,见过县委书记啥样没有?”
话说完,却看见陈青一脸平静,没有丝毫退后的打算。
“咦,还真遇到个愣头青!兄弟们,给我打出去!”
这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样子,倒是有些出乎陈青的意料。
如此严防死守和粗暴,那也绝不是什么安全规范。
从孙强的话语中他也看出,之前如果有县领导前来,肯定是前呼后拥的一大群人。
怪不得昨天卢远说要提前安排,提醒他注意安全。
从最初孙强简短的耐心分析,肯定还是有人打过招呼,但显然这些人并没有太过在意。
甚至,很有可能就是要让陈青看清楚现状。
而这些人回头自己想要再找到的可能性很小。
陈青面色一沉,“法制社会,你们也敢这样明目张胆!”
“阻止你进矿区,谁来了都一样。我们有理!”孙强看样子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莽汉,虽然刚才说是要动手,但他却并没有退步,想来也是有顾虑。
陈青拿出手机,拨通了县公安局局长刘勇的电话,“刘勇同志吗?我是陈青。现在在丰通矿区,给你半小时,安排民警过来维持秩序。”
电话那头的刘勇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了一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是,陈书记,我马上先安排矿区派出所出警。”
挂断电话,陈青收起手机,看向对面的人,“等会儿,你们就知道我是谁了。”
他刚才的打电话的声音不小,孙强也听到了。
完全没想到陈青丝毫不按常理,竟然直接调动警察。
现在他有些感觉棘手了。
对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退后到人群外,同样掏出电话汇报着。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矿区,并且以更快的速度传回了金禾县城。
金禾县行政中心,县长卢远很快就接到了电话。
他握着话筒,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自语道:“这个陈青……还真是个狠人!是真不怕把天捅个窟窿啊。“
他意识到,陈青此举不仅是在震慑孙家,更是在测试整个金禾县权力体系的反应速度和关系网。
一步走错,想要掩饰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而在矿区,气氛依旧剑拔弩张。
陈青负手而立,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对方虽然没有再言语逼迫,却也没有散去,双方在尘土飞扬的矿区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时间,在等待警笛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185章 挥刀斩强梁
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矿区对峙的僵局。
一辆警车带着烟尘疾驰而来,停在众人不远处。
车上快步下来一个穿着警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两名年轻民警。
看样子应该是附近丰通矿区派出所的民警。
陈青的眼神微微收缩,是一个丰通矿区派出所就只有这点警力吗?
但他并没有开口询问。
就看见下来的警察,眼睛迅速扫过全场,瞬间锁定了他任务的核心任务的对象是谁。
脸上瞬间堆起职业化的、带着几分惶恐的笑容,小跑到陈青面前,竟有意无意地用自己发福的身体隔在了陈青与孙强之间。
“陈书记!我是丰通矿区派出所所长张灿坤。”
陈青点点头,刚想问话,张灿坤又开口了:
“您没事吧?让您受惊了!怪我,怪我,接到刘局电话我才知道您来了这鬼地方!”
张灿坤语气恭敬又带着急切,“这里环境复杂,人员也杂,太不安全了!您千万不能有事,我的首要任务就是保障您的绝对安全!”
说完,他猛地转向孙强一行人,瞬间变脸,厉声呵斥道:“孙强!你搞什么名堂!带这么多人想干什么?啊?想造反吗?都给我散了!别围在这里碍眼!”
孙强和他那帮人似乎对张灿坤颇为熟悉,见他发火,虽然脸上还带着不服,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悻悻然地往后撤了几步,却没有完全离开,而是聚在不远处观望着。
陈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原本盘算如何处理的心思瞬间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明悟。
这赶来的张所长,话说的漂亮,“保障安全”冠冕堂皇,实则根本不给陈青追责的机会。
不单是没有采取必要的询问,甚至到现在都不问冲突缘由,只想快刀斩乱麻,把自己这个“麻烦”请走,将事情压下去。
他这是想把“阻挠县委书记”定性为一场无关紧要的“围观”和“误会”。
“张所长辛苦了。”陈青面色平静,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你来了,正好。陪我在这矿区外围走一走,了解一下基本情况。安全问题,有你在,我放心。”
他这话,看似接受了对方的“保护”,实则明确拒绝了“离场”的意图,并将主导权轻轻巧巧地抓回了自己手中。
张灿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连忙侧身引路:“应该的,应该的!书记您请,这边路好走一些。矿区经常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纠纷,还是少在工地上待。”
他热情地在前面带路,但路线却明显经过精心选择。
不走本应该视野更好的高处,反而带着陈青越走地势越矮,明显是不让陈青看到更多。
“陈书记,您看,我们矿区到处都设有警示标志。”
张灿坤似乎是在刻意的表现出矿区派出所做的工作。
那些防火防盗、严禁私自开采的标语,有多少是出自派出所的安排陈青一眼就能分辨得出来。
“张所长,对于矿区的治安情况,似乎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好!”
张灿坤连忙说道:“您说的是孙强他们?只是言语粗鲁些,矿区都是些糙汉子,没办法。”
“我听他们说安全规范,可我看没一个戴安全帽的,他们是矿区负责安全的......还是打手?”
“打......不可能!”张灿坤连忙说道:“只是矿区自己招募的人员,在生产安全方面,我们也管不了,不是。”
陈青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混乱的矿区。
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那我希望是看错了。”
“书记放心。矿区绝不会有黑恶势力存在的。”
陈青不置可否,目光扫向一侧植被荡然无存,山体完全裸露的山坡,“这片区域还在开采吗?我看着破坏很严重。”
张灿坤面不改色,“这里已经是老矿区了。开采早就停了。”
“停了,怎么还有人在负责安全规范?”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回头可以问问矿上。”
“丰通矿区有多少家矿业公司?”
“7家还是8家,具体我也不清楚,一天天的随时都在变更名字。市监局那边更清楚一些。”
走到一处低凹处,一条浑浊不堪,泛着不正常颜色的溪流在他们眼前,虽然没有恶臭,却很明显不是自然的水流。
陈青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水,捻了捻,问道:“这水是怎么回事?看起来不太正常。”
张灿坤立刻解释道:“书记您放心,这主要是雨季刚过,从山上冲下来的泥沙比较多,显得浑浊。矿上的环保科对水质是定期监测的,都有取样送检的记录,绝对符合标准!”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能找到看似合理合规的借口,将所有尖锐的矛盾都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眼见陈青观察得越发仔细。
时不时停下脚步眺望远方,张灿坤眼珠一转,上前提议道:“陈书记,这矿区范围太大了,全靠走路太辛苦,也看不全。要不,您坐我们警车,我带您转一圈?这样效率高,您也能有个整体的印象。”
陈青心中了然,这是想进一步限制他的观察,在快速移动中结束这场“巡视”。他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从善如流的笑容:“好啊,那就麻烦张所长了。”
重新回到刚才的地方,吩咐杨旭就在原地等待。
坐上警车,张灿坤亲自驾车,沿着他预设好的“安全”路线缓缓行驶。
他刻意避开了那些矿坑最深、植被破坏最触目惊心的区域,也绕开了可能有越界开采嫌疑的边界地带,只走在相对平整、甚至能看到几处敷衍的复垦标语的主干道上。
车窗外的景象如同流动的画卷,但陈青知道,这画卷是被精心剪辑过的。
看着还算整洁,似乎也应该是有人前来“视察”走的路线。
在警车上,张灿坤不断的说着话,陈青几乎不回答,也不再发问,只是静静地靠着车窗,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窗沿上。
然而,在他的手中,手机摄像头无声地记录着一切:
“咔嚓”——对准远处一个巨大的矿坑,以旁边一根标志性的高压电线塔为参照,清晰地拍下了挖掘的深度和广度。
“咔嚓”——镜头掠过一片巨大的、未经处理的废石堆放点,记录了其庞大的规模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
“咔嚓”——捕捉到几辆频繁往返的重型卡车,车牌号清晰可见。
他甚至在心中默默绘制着张灿坤刻意绕行的区域方位图。
这些影像,单凭肉眼无法断定是否越界,但它们是铁证。
是将来摆在自然资源局、环保局那些官员面前,让他们无法再以“不了解现场情况”来搪塞的第一手材料!
巡视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却充满张力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警车将陈青送回到他自己的车旁。
“陈书记,您看,这矿区情况大体就是这样。条件艰苦,但还是在有序生产,为县里做贡献。”张灿坤笑着总结,试图给这次视察定调。
陈青与他握了握手,语气平和:“辛苦了,张所长。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返回县城的路上,陈青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杨旭也从后视镜里看到书记眉宇间凝聚的沉思,更加沉默地开着车。
回到县委办公室,邓明早已等候在那里。
“书记,您回来了。”邓明看到陈青神色平静,但眼神比出发前更加深邃,便知道这一趟绝不轻松。
陈青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下达指令:
“邓明,通知所有在家的县委常委,以及自然资源局、市场监管局、环保局、公安局,四个部门的一把手。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在县委会议室,召开全县生态环境保护与安全生产专题会议。任何人不得缺席。”
邓明精神一凛,立刻应道:“是,书记,我马上落实!”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青独自一人,拿起手机,缓缓地、一张一张地回看着在矿区拍下的照片。
那些扭曲的山体、浑浊的溪流、庞大的矿渣堆,在手机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些都是内部矛盾,还在他职权范围内可以调控的。
当然,前提是没有阻力,但这似乎根本不可能。
另外还有所谓的界碑问题,到时候免不了又要麻烦研修班的老同学了。
之前的妥协与平静,都是为了此刻的精准亮剑。
眼前的阻力已然如山,但门既已敲响,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接下来的会议,将是他挥出的第一记重锤。
金禾县这道门,陈青已经准备好敲响了。
晚上回到宿舍,韩啸调查的资料和邓明收集的资料,加上今天去丰通矿区走一趟之后的全都堆在案头。
陈青却一点也没觉得复杂。
任何深层和复杂的关系脉络,不管背后如何,都经受不起出其不意的快速挥刀。
这一刀挥向谁,才是他需要郑重考虑的问题。
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提示有短信。
陈青放下笔,点开一看,是马慎儿发来的消息:“工作要紧,身体也要紧,注意休息!”
十几个字,没有询问,没有废话,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马慎儿的关心。
陈青看着这一行字,紧绷的大脑里泛起一丝暖意。
“一切安好,放心!”
短信回复发送成功,陈青却心头一动,他也并非完全没有助力。
金禾县是一块不容易渗透的铁板,但市里却依然还有可以动用的关系。
第186章 化解误会
他思索片刻,拨通了市公安局局长吴徒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小陈,你这大晚上的不在金禾县体察民情,这么空给我打电话?”
“老吴,你就别打趣我了。”陈青苦笑一声,语气熟稔中带着一丝凝重,“金禾这边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是不是县局那边给你使绊子了?”吴徒收敛了调侃,语气很认真道:“有问题,你尽管敲打,不用考虑市局的脸面。”
陈青笑道:“那倒不是,刘局还是比较给面子。是有些事需要老哥你帮帮忙。”
“好说。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明天我有个会议在县里召开,准备敲打一下,当然,也不是平白无故的,到时候我会把资料一并移交。”
“没问题。刑事还是经济问题?要不要我通知市纪委......”
“那倒不用,按经侦案件处理就行了。直接法办更明朗一些。”
吴徒马上领会了陈青的想法,“你这是打算快刀斩乱麻啊!”
“如果资料查证属实,我希望市局能在程序范围内,依法严办。而且,要快!”陈青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电话那头吴徒沉默了,“小陈,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啊!二十四小时要出初步结果。”
“难度肯定不小,但我相信没问题。而且,也不是一个人,所以突破口还是有的。”
“明白了!”吴徒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让经侦支队明天凌晨出发,不耽误你的需要。把联络人和地址发给我。”
“谢了,吴局!”陈青松了口气,把邓明的电话和县行政中心的地址发给了吴徒。
做完这些,陈青的心里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金禾县所有人应该想不到的利剑出鞘,明天会议室,他才有真正掀桌子的底气。
次日凌晨,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收到了来自市局局长吴徒的临时任务。
“两辆普通号牌车,六个民警,由你带队,前往金禾县。”
吴徒的任务直接发给了经侦支队队长唐商。
“具体任务进入金禾县之后会发到你们手机上。”
吴徒之所以这样安排,是明白陈青不想泄露任何消息的原因。
在这一点上,他和陈青已经不只一次合作,对于陈青能如此肯定材料不会有问题,他更加需要小心。
上午八点五十分,金禾县行政中心顶楼的会议室。
这是陈青第一次在金禾县的顶楼召开会议。
虽然县委办主任邓明的通知是“全县生态环境保护与安全生产专题会议”,但昨天陈青去丰通矿区私访受阻的消息还是在昨晚就已经传遍了全县的相关人口中。
所以,被通知前来的人还没有一个敢缺席的。
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会议,如果缺席,被陈青当成典型,那才是得不偿失。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然不同寻常,少有的紧张气氛,让整个会议室里的空气都有种被压缩了的感觉。
所有在家的县委常委,以及自然资源局、环保局、市场监管局、公安局、安监局等一众部门一把手,均已提前到场。
没有人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陈青在邓明的陪同下,掐着九点步入会场。
随后,邓明就关上门退了出去。
当那一声落锁的声音响起,不少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陈青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停在县长卢远的脸上,微微点点头。
卢远依旧是那副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
可刚才目光中右边的县委副书记闻栋和左边常务副县长田保国两人却有些躲闪。
一个是党务工作的主要副书记,一个是主管矿业生产安全的分管副县长,知道今天这场会议两人没那么轻松。
他们面前放的不只是笔记本,还有超正常的一个文件夹,显然是在准备应对陈青的发问。
陈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紧张是好事,这说明他们感受到了压力。
不过今天他第一刀并不会对这两人挥去,除非他们自己撞上来。
陈青的面前除了一杯清水之外,多了一个笔记本电脑,已经和会议室的多媒体连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了进去,却并没有马上打开文件。
而是先放到了右边,打开的笔记本屏幕正好遮挡住了副书记闻栋的手和笔记本。
“各位同志,今天是我主持的第一个会议。原本应该畅谈交流,”陈青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安静的会场,“可是,昨天我去了一趟丰通矿区,感触颇深,所以才临时决定召开这个全县生态环境保护与安全生产的专题会议。”
“目的只有一个:直面问题,解决问题。”
开场并没有任何针对性,所有人随着他的讲话,都开始提笔做起了记录。
陈青的语速不快,他要给在此刻应该在邓明的引导下,刚进入旁边会客厅等待的市经侦支队的民警,提供足够的时间分析他让邓明转交的资料。
“我先说说,等会再听相关部门的汇报。有什么地方不详实的,大家再来补充。”
陈青先是抛出一个看似并不像要追责的开头,这才侃侃而谈:
“之前我在市府工作的时候,也在艾津市长的指导下,看过一些金禾县的工作汇报。”
“不能说很了解,但在座的很多同志,可能都在报告里写过‘矿区环境持续改善’、‘安全生产形势稳定’这样的话。”
陈青顿了一顿,脸上的神色自然而平静,“可是,这些状况与我昨天看到的有些落差。”
“今天,我们不念稿子,不看报表,就先看看实际情况。”
他朝县委办的工作人员微微颔首示意。
在他正对面的投影布前的灯暗了下来,陈青这才操作电脑,打开了刚才插入的U盘文件夹。
先是一段约五分钟的视频录像,他一句话都没说。
身体靠在椅背上,仿佛就是让大家观看这段影片,认真消化一下。
“同志们,有什么看法待会再说。”视频播放完毕,陈青马上点开图片文件。
瞬间,投影屏上亮起一张张高清照片——正是陈青在丰通矿区单独拍下的景象:
巨大如同伤疤的矿坑;
浑浊异色的溪流;
胡乱堆积的开采后的废石;
肆意飞扬的尘土遮挡的天空……
每一张照片都配有简单的地点标注。
会场里并没有响起骚动和低声交谈,更多的人是一种视若无睹或者司空见惯的表现。
但这些场景被陈青在会议上,被如此赤裸裸的直接摆在台面上,其冲击力还是让有的人脸上挂不住,暗自叹息!
没有交谈的安静,使得气氛更加的凝重。
陈青没有理会下面的反应,拿起激光笔,红光点在其中一张矿坑照片上。
“这是丰通矿区三号坑。我想请问自然资源局李茂才局长,”他目光转向脸色开始发白的自然资源局局长,“这片区域的开采,手续是否齐全?界碑坐标核对过没有?是否存在越界开采行为?”
李茂才没想到自己被第一个提问,而且问的问题已经超过了他事先的准备。
“陈书记,手续肯定是齐全的。至于界碑坐标和越没越界的问题,我还需要核对一下当初申报的材料,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确定的资料了。”
陈青点点头,“你先马上短信联系,把资料发过来。现在,就坐在哪儿!”
李茂才额头瞬间出汗,但又不得不执行。
接近着陈青的激光笔又移到浑浊的溪流照片上。
“请问环保局王海局长,这条流经矿区核心地带的溪水,你们最近的监测数据是什么?‘符合标准’的标准,具体数值是多少?取样点又在哪里?”
王海更是被问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书记,通常矿区的水源都是矿区环保科取样检测之后递交给局里,具体的......”
“那就是不知道了!”陈青直接打断,“马上联系,就我刚才的问题,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
看到王海准备站起身,陈青的眼神凌厉的瞪了过去,“坐下,短信联系!”
“我......好!我这就联系!”王海也赶紧摸出手机,开始发送消息。
他的提问一个接一个,语速平缓,却每一个都像一把刀子,直插要害。
他没有给李茂才和王海太多思考和组织语言的时间,追问紧密得让人窒息。
结果要得非常明确,似乎就要在会议现场,把问题全部解决掉。
李、王二人额头冒汗,手指不停的在自己手机上发送着消息。
趁着这个时候,陈青再次点开了一段视频。
这段视频是杨旭拍摄的,回来的时候,杨旭主动发了过来,当时就让陈青感到有些意外。
视频里清晰地传来孙强那伙人最初嚣张的阻挠以及避而不谈的拒绝,包括矿区派出所所长张灿坤刚来时候的周旋。
县公安局局长刘勇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这和陈青离开之后,张灿坤的汇报出入太大,让他始料未及。
张灿坤的汇报中,只说是安全人员与县委书记陈青有一些误会,他赶到之后就没事了。
但身为公安人员,他当然明白张灿坤刚到现场的处理方式代表着什么。
这么明目张胆的“化解”所谓的“误会”,真当别人眼睛都是瞎的?
第187章 乡贤代表
“陈书记......”刘勇站了起来,“我马上就处理张乾坤,这完全没有一点基本的职业素质。”
陈青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却不急于对县公安局这边做出任何表态。
而是看向李茂才,“李局长,联系得怎么样了?”
李茂才抬头看到陈青看过来的眼神,连忙放下手机,依然是翻动着面前早已准备好的、满是套话的汇报材料,嘴里支支吾吾,不断重复着“需要进一步核实”、“历史遗留问题复杂”、“企业上报数据如此”等苍白无力的借口。
陈青并没有阻止他这完全不着边际的回应,静静的看着他表演。
直到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一亮,邓明发来的短信:书记,妥了。能办!
看到这几个字,陈青嘴角微微一笑,回复短信:“可以进来了。”
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被所有人都关注到了。
但从这个小动作上,却各有猜测。
放下手机,陈青依然是平静却带上了威严的声音,“行了!”
声音不大,但传出来却让正在盲目汇报的李茂才整个人都崩溃了!
他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带着颤抖和一丝委屈:
“陈书记!矿区情况复杂,我们局里人手有限,很多工作……很多工作也需要其他部门配合,更需要县里领导的统一协调啊!”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县长卢远和常务副县长田保国,眼神中充满了求助的意味。
王海也紧随其后,带着哭腔道:“是啊,陈书记,环保工作难做啊!有些企业阳奉阴违,我们罚款、整改通知书都下了,可执行起来……”
他们希望本土派的领导能出来打圆场,缓和一下气氛。
然而,卢远端坐着,眼帘低垂,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仿佛里面有什么绝世风景。
田保国则脸色铁青,双手放在桌面上一言不发。
其他本土常委也纷纷避开了李、王二人求助的目光。
谁在这个时候出头,就代表着要承担这二人刚才被陈青询问到的事件责任。
会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李茂才和王海粗重的喘息声。
陈青敲了敲会议桌的桌面,“你们二人,有什么样的后果,我就不在今天这个会议上公布了。”
他的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就被礼貌性的敲响。
随即门被推开,邓明的身影一闪而过,侧身让开了路,五名身着警服、神情严肃的民警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肩扛一级警督警衔的中年人。
他径直走到陈青面前,敬了一个礼。
语气干脆的说道:“陈书记,我是市经侦支队队长唐商,奉命前来执行任务。”
陈青点点头,又向会场里示意,“执行你们的任务吧!”
“谢谢陈书记支持!”
唐商目光在会场扫过,锁定了神色紧张的李茂才和王海:
“李茂才、王海,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们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传唤和调查,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更多的言语,在全县核心领导干部的注视下,李茂才和王海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各自在两名民警的陪同下,踉跄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重新关上,会议室里依旧鸦雀无声。
但每个人的心中,都仿佛响起了一声炸雷。
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谁也没想到这第一把火烧的是众人完全没想到的李茂才和王海。
而且,是在会场上直接被带走的。
唐商的话虽然只是简短的给陈青汇报了一句,但这一句话里,已经说明陈青在会议通知的时候,恐怕就已经知道或者安排了。
唐商肯定不会是奉陈青的命,这一点无比清楚。
刘勇都微微皱眉,想到昨天的电话是吴徒亲自给自己打来的,心里已经有了猜测,看向陈青的目光中带上了敬畏之心。
邓明将一叠材料复印件恭敬的放在陈青面前,这次却没有再离开,而是在后面旁听席坐了下来。
陈青拿起最上面的文件,随意的翻了翻。
“啪”的一声丢在光可照人的会议室桌面上。
“同志们啊!”陈青语重心长的说道:“在其位谋其政,不是谋其利!”
这话意有所指,他却并没有打算继续说下去。
“今天这个会议是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办公室把会议记要整理出来,尽快发给相关的职能部门,今天会议中暴露出来的问题,各单位展开自查和整改,局长不能履职,副局长顶上,尽快给县里一个交代。散会!”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都没有与卢远有一点点交流。
这不符合正规常理的做法,卢远却是松了一大口气。
看着陈青起身,端起茶杯离开会议室,邓明也紧随其后。
他缓缓端起面前忘记盖上的茶杯,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滋味难明。
所有人都很清楚,金禾县的天,从这一刻起,真的有变化了。
陈青今天会议上的抓人似乎目标很明确,但目的又有些让与会者看不起清楚。
他挥出的这第一刀,烧的第一把火,又快又狠,精准地斩断了地方势力伸向关键职能部门的手。
他不仅撕开了金禾县铁板一块的伪装,更向所有人宣告了新的游戏规则——
在他的棋盘上,不守规矩的棋子,将被毫不犹豫地清退。
接下来,他要看的,就是那些藏在幕后的棋手,会如何应对。
陈青主持的第一场会议,谁能想到什么结果都没有,就这样结束。
导致不少部门在等待着看陈书记上任后会有什么新举措和规范,结果空等一场。
但会上被直接带走两人,还是市经侦支队直接前来,连纪委都没有通过,这个威慑让不少人心里开始打鼓。
这一波惊雷,在金禾县官场持续震荡,超过了任何的处分和解除职务的效果。
一时间,县委大院内外,自危的人多,看戏的也不少。
每个人的心里都开始有了一杆秤。
以往那种盘根错节、铁板一块的氛围,在不知不觉中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陈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需要让所有人看清楚,在金禾县,立规则的人应该是谁。
连带着邓明的工作也顺畅了许多。县府办主任王涛,看见邓明,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
作为少数还保留了两块办公室牌子的县,王涛似乎已经感觉到风雨欲来的惊雷即将落在头上。
然而,所有人的猜测中过了三天,陈青并没有接下来展开任何行动。
他很清楚,盘踞在此地数十年的宗族势力,显然不会因为一次打击就轻易的做出让步。
连续挥刀的结果,很可能会带来更加难以应付的场面。
他在等,等一个未知的可能,看看这金禾县在这样的情况下会出现什么样的事态发展。
第三天的下午,两位不速之客未经预约,便出现在了金禾县行政中心的顶楼,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口。
邓明第一时间就从联络员的办公室出来,“两位老先生,你们要找谁?”
在他看到这两人的时候,心里其实就已经知道是谁了,只不过他不能表现出对这两人的熟悉。
一个叫孙满囤,孙氏宗族的领头人。
一个叫刘万山,刘氏宗族的话事人。
孙满囤年约七旬,身着传统的中式褂子,手持一根紫檀木手杖,步履沉稳,眼神浑浊中透着精光,是那种典型的、在宗族内说一不二的长者形象。
刘万山稍年轻些,约莫六十,穿着朴素的夹克,笑容看似憨厚,但偶尔闪动的目光显出其内里的精明。
“邓主任,麻烦给陈书记通报一声。”刘万山微笑着非常客气。“就说孙老和刘万山前来拜会。”
“哦!是孙老和刘老,您二位稍等!”邓明表露出惊讶和恍然的样子,用词也用上了敬语。
很快,敞开的办公室大门里就听见了陈青的声音,“赶紧请二位进来啊!”
孙满囤与刘万山想要并肩走入,奈何大门只开了一侧,孙满囤率先走进来,刘万山紧随其后。
原以为陈青已经站起来,迎过来的两人却看见陈书记已经低着头在批改文件。
头也没抬就吩咐邓明,伸手示意了一下沙发的位置,:“邓主任,扶两位老人家坐。”
片刻后,微微抬头,“二位请稍坐,有一份急件需要马上处理。”
说话的同时,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留。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却自然形成了一种不容打扰的气场。
这短暂的等待,并非怠慢,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在这里,县委书记的工作优先于一切人情往来。
孙满囤与刘万山两人准备好的一切在这一刻,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邓明很恭敬的请两人坐下,一边给两人泡茶,一边说道:“陈书记刚来,要他批示的文件有点多。您二位多体谅!”
孙满囤和刘万山相互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直到五分钟之后,陈青才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似乎才想起还有两位客人。
“孙老、刘老,您二位这么大年纪了,亲自到县里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车去接您二位老人家。”
“陈书记,冒昧打扰,还请您海涵啊。”孙满囤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自来熟的客气。
“早就听说两位了,按照现在的名词,两位可是金禾县的‘乡贤’代表,你们能来,我欢迎还来不及呢!”
第188章 车祸!车祸!又车祸了!
陈青端着水杯走到两人对面的沙发坐下。
这省略的寒暄介绍和握手,让孙满囤有些不满。
有些花白的眉梢不经意的抖了几下。
“陈书记,刚来金禾县。理应是我们出面接待的。只是......”孙满囤看似很抱歉的说道:“听说您赴任的当天就该来的,可惜,老头子那天刚好得了件可心的玩意,大家都要凑凑热闹来看看。”
“这一耽误就到了今天,才和万山兄弟一起有空闲的时间。”
陈青微微一笑,“两位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不在家安享晚年,还在为族中晚辈操心,实属不易,令人佩服!”
看似在唠家常,但都已经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了含意。
刘万山接口道:“陈书记一来就这么操劳,我们也发挥一点余热罢了。”
“好久不来,行政中心看上去有些陈旧了!”
一声感叹,陈青还在猜想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孙满囤昂着头,“是该换一换了,也怪年龄大了,怎么都没看到我们金禾县的门面太落后了。”
“陈书记,今天我和万山来,在楼下就感觉对不起咱们县领导。一合计,总觉得该做点什么。”
“哦!”陈青装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二位乡贤是有什么计划?”
“陈书记,计划不敢说,只能说我们先要聊表一点心意。”
“您新来乍到,可能有所不知。咱们金禾县府这个大院,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破旧不堪,与如今发展的气象实在不匹配。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
刘万山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陈书记。这不仅是面子问题,也影响同志们办公的效率和精神面貌。”
陈青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听着,他知道,戏肉要来了。
果然,孙满囤话锋一转,图穷匕见:“我们孙、刘两家,世代居于金禾,受这一方水土养育。”
“刚才商议了一下,我们家愿意共同出资,无偿捐赠一座全新的行政中心!”
“地址我们都想好了,就在城东新区,保证气派、现代化,绝不丢咱们金禾县的脸面!”
他说话时,目光炯炯地看着陈青,带着一种施恩般的笃定,仿佛料定没有人会拒绝这样一份“厚礼”。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陈青缓缓放下茶杯,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对面的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两位老先生热爱家乡、回馈桑梓的这份赤诚之心,我听了非常感动,也代表县委县政府,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他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语气一转,平和的拒绝道:
“但是,党政机关楼、堂、馆、所的建设,国家有极其严格的规定和程序。”
“必须纳入财政预算,经过层层审批,绝不允许开口子接受任何形式的社会捐赠。”
“这是铁打的纪律,是红线,也是底线,没有任何变通的余地。两位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
孙满囤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金禾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还从未被人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过,尤其是这种看似“双赢”的提议。
刘万山试图挽回,干笑两声道:“陈书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们这纯粹是捐赠,不附加任何条件,就是为了改善家乡的办公环境……”
“刘老先生,”陈青打断了他,目光清澈而坚定,“程序正义,有时候比结果更重要。”
“今天我们能因为‘好意’开一个口子,明天就可能因为别的理由开第二个口子。口子一开,后患无穷。这个先例,我不能开,金禾县也不能开。还请两位老先生务必理解。”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毫无转圜余地。
孙满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脸上重新堆起那副莫测高深的笑容,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陈书记原则性强,令人佩服。那我们也不强求了。不过,还有件小事……李茂才和王海他们两个,在金禾工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虽然犯了错误,但想必也是一时糊涂。不知道陈书记,能不能看在他们是本地干部,家眷老小都在金禾的份上,在程序允许的范围内,酌情……宽宥一二?”
这才是他们今日来访的真正目的之一——捞人。
陈青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孙老先生,您这话言重了。”
长叹一口气,“如果是在我任上犯了点小错,出于挽救同志,我也会做点利索能力的事。”
“奈何——对李茂才和王海的过往工作我不了解,又是市经侦出面,难办都是小事。关键是无从入手,这一点,请两位老先生理解!”
软钉子,又一个软钉子!
却直接击碎了两人心里的小九九,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陈书记这是不肯帮忙了?”
“两位是想我刚来金禾县就干违法违纪的事?”陈青放下茶杯,脸上已经收起了笑容。
孙满囤和刘万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愠怒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个年轻的县委书记,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既然陈书记这么说,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孙满囤撑着拐杖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已经十分勉强,“我们告辞了。”
“两位慢走。”陈青起身,对着门外叫道:“邓主任,送送两位老人家,注意走路慢一点。”
礼貌地将他们送到办公室门口。
走出办公室,道别之后刚转过身,孙满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
刘万山跟在他身后,低声道:“老爷子,这小子……”
孙满囤抬起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扇已经紧闭的办公室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识抬举……我们走!”
办公室内,陈青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两位老者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离去。
开车的赫然就是前几天刚来过的招商局局长孙晨。
今日彻底堵死了利益输送和人情请托的路,等于彻底站在了本土宗族势力的对立面。
他拿出手机,给吴徒发了个消息:“吴局,最快速度公示初步结果。”
很快,吴徒的短信就回了过来:今天已经递交市委组织部、纪委审核,明天市电视台播放。
放下手机,陈青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利益的诱惑已经抛出又被挡回,按照这些地头蛇的行事逻辑,接下来,恐怕就不会再这么“文明”了。
他挥出的第一刀,斩断了他们的爪牙;
他守住的底线,堵死了他们的财路。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恐怕就是想办法,把他这个“不懂规矩”的破局者,彻底赶出金禾县,或者……让他永远闭嘴。
他已经有预感风暴,即将升级。
第二天下午,通过市委组织部干事张琨的确认稿件已经移送市电视台。
陈青又联系了电视台新闻栏目记者赵薇,终于确定了市电视台《晚间新闻》关于李茂才、王海案情的通报的内容。
邓明则是把这个消息悄无声息的在下班前,无意中传达到了行政中心的每一间办公室。
两人被正式移交检察院起诉的新闻,在当天晚上犹如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金禾县激起了千层浪。
舆论的导向开始变得对宗族势力的不自信。
危机感从未在金禾县的官员心中有那么强。
陈青没有特别在意其中的道德与法理的制高点,反而隐隐的提醒自己,切不可大意。
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在金禾县的各个角落里弥漫。
这天晚上,陈青在办公室里看完《晚间新闻》,又处理了一会儿公务,直到深夜。
窗外的夜已经完全笼罩,只有零星的街灯点缀着沉睡的城市。
陈青印象中记得有一个专家曾经说过,一个城市什么时候入睡,是这个城市的公交系统。
而金禾县晚上7点之后就再没有了公共交通。
虽然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乘坐公交了,但这个意外蹦紧脑子里的想法,让他也看到了金禾县产业经济单一的缺陷。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种莫名的疲惫和警惕感萦绕在心头。
他拿出手机,给马慎儿发了一条报平安的短信:“刚忙完,准备回宿舍。”
马慎儿几乎秒回,字里行间透着担忧:“这么晚?让司机开慢点,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消息。”
“好。”陈青回了一个字,心头微暖,但也因这份牵挂而更加谨慎。
他叫上一直在隔壁等候的杨旭,下楼准备返回宿舍。
自从丰通矿区那一次之后,陈青对杨旭有了收拢的心。
而杨旭也没有因为陈青经常加班而感觉到压力,用他的话说,反正他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一个人在哪儿都是睡。
暗黑的街道空无一人,就连出租车也少得可怜。
杨旭沉稳地驾驶着车辆,驶向位于县城边缘王涛当初安排的县委宿舍。
路程过半,需要经过一段年久失修、灯光昏暗的盘山公路,一侧是山壁,另一侧则是陡峭的斜坡。
宿舍在山顶,视野好、空气也不错。
所以,陈青当初并没有要求更换。
陈青虽然靠在椅背上,但最近的工作和今天的新闻还在他脑子里没有散去。
就在车辆即将驶过一个急弯时,异变陡生!
对面车道,一辆原本正常行驶的重型货车,毫无征兆地猛然提速,庞大的车身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越过中间模糊的分道线,开着刺眼的远光灯,朝着陈青乘坐的轿车笔直地、狂暴地冲撞过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蓄谋已久的谋杀!
目标就是将他连人带车撞下悬崖!
“书记小心!”千钧一发之际,杨旭居然还不忘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急切的警告。
他没有丝毫慌乱,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第189章 重伤
电光石火间,他放弃了任何可能将陈青一侧暴露给撞击的左转向靠近山壁的动作。
而是凭借多年车技,猛地向右带了一把方向并同时狠踩油门——
他不是要逃跑,而是要错开正面撞击的角度,用轿车的右后侧车尾去“刮蹭”卡车的车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开!
轿车的左后侧被卡车车头狠狠撕开,但正是这个精妙的角度变化,让卡车没能结结实实地撞在轿车腰线上,而是将车尾“推”了出去……
轿车尾部和左侧后门瞬间变形、凹陷,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辆车失控地旋转、滑行,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破碎的玻璃渣如同冰雹般溅射进车内。
杨旭死死握住方向盘,试图控制住失控的车辆方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飞溅的玻璃。他的左臂被一块尖锐的玻璃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额头也被撞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车辆在旋转了接近360度之后,堪堪在悬崖边缘停住,半个前轮已经悬空!
“杨旭!”陈青在撞击的瞬间用手撑住了前方,除了巨大的震荡感有些头晕外,并未受重伤。
他第一时间看向驾驶座,看到了杨旭满脸鲜血却依旧试图控制车辆的惨状。
“书记……您……您没事吧?”杨旭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却依旧先关心陈青的安危。
“我没事!你别动!”陈青心中巨震,一股怒火混合着后怕直冲头顶。
他迅速打开后门,拉开副驾驶右侧的门,探进身子去先查看杨旭的伤势。
看到那狰狞的伤口和满脸的血,陈青的眼睛瞬间红了。
而那辆货车却已经转过一个弯道,驶进了黑暗之中。
他立刻用手机拨通了120急救电话,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地点和伤情。
紧接着,他直接拨通了县公安局局长刘勇的电话,声音冰冷得如同北方刺骨的寒风:
“刘勇,我是陈青。我在回宿舍的盘山路上,遭遇严重车祸,对方车辆肇事逃逸。我的司机杨旭重伤!我要求你,立刻封锁全县所有出口,盘查所有可疑车辆,尤其是货车!马上!”
挂掉电话,陈青看着因失血和疼痛而脸色苍白的杨旭,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郝云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陈青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丝愧疚:“郝处长!我对不住你!杨旭为了救我,受了重伤!”
电话那头的郝云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的是如同火山爆发前压抑到极致的声音:“陈书记,你人没事就好。杨旭是我弟弟,更是为了保护领导受的伤……好,很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任谁都听得出那话语里滔天的怒意。
“郝处长,你放心,肇事的人不管背景多大,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陈青沉声道。
“陈书记,你先照顾好杨旭和自己。”郝云的声音恢复了军人特有的冷静和果断,“最近我们驻军指挥部正好有野外拉练的计划,我会正式向党委建议,将拉练区域放在金禾县境内。开展‘军地共建’,好好帮金禾县,‘维护’一下社会治安环境!”
陈青立刻明白了郝云的意图。
军队的介入,将是悬在所有蠢蠢欲动势力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剑!
这是最强硬的支持,也是最直接的威慑。
“谢谢!”陈青没有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救护车和警车很快赶到现场。
陈青不顾众人劝阻,亲自护送杨旭上了救护车,一路跟到了医院,直到确认杨旭没有生命危险,手术顺利,才稍稍松了口气。
得到消息的马慎儿,连夜从市里赶了过来。
在医院走廊里,她看到安然无恙但面色凝重的陈青,一直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冲上前紧紧抱住了他,声音带着哽咽:“你吓死我了!”
陈青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没事了,虚惊一场。”
然而,他眼神中的冰冷却显示出,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罢休。
这一次失败的暗杀,非但没有吓退陈青,反而彻底激怒了他。
原本已经不打算借助军队力量的陈青,已经不再去顾忌今后了。
从他离开杨集镇,这样的事情就从未停止过。
他是人,不是忍者神龟。
他要将驻军这股强大的力量,以最合理的方式,引入了金禾县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中。
他站在医院的窗前,望着窗外依旧黑暗的天空,知道黎明前的这段时光,将是最寒冷的。
但他手中的牌,已经多了一张足以掀翻桌子的王牌。
博弈,进入了新的阶段。
那就是彻底撕破脸,谁要是敢站在他对面,那就送他去见该见的人。
不管是监狱,还是炼狱!
县交警支队队长冯阔离开之后,陈青才简单的处理了一下自己的淤青。
“陈书记,您要不也先休息。已经在排查肇事车辆了。”刘勇额头冒汗,“可能暂时不会有结果。”
陈青微微抬头看着县公安局局长刘勇,无声却异常的愤怒。
“是这样的,”刘勇顾不上去擦汗,低声汇报道:“监控拍到了货车,但牌照却是一辆小型货车,很明显这是套牌车。所以,车主和司机都暂时没有具体的消息。”
“车牌拍到了。人呢!”
“司机戴着口罩,下车后消失的那一段,是没有监控的郊外。”
陈青挥挥手,“动用技术手段,一个人不会就这么平白无故出现和消失。”
“是,是。我这就马上去布置安排。”
刘勇提着一颗心,却不敢离开,马上打电话通知。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却压不住陈青心头那股翻涌的寒意与怒火。
杨旭躺在IcU,虽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机,但人却还暂时没有醒过来。
陈青站在IcU之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闭目的杨旭,腮帮已经咬得紧紧的。
设想过会遭人暗算。
可没想到这金禾县的人做事,比市里更加凶狠。
他曾无数次面对打压、构陷、威胁,但这一次,是他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
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生存。
马慎儿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撑。
她接到消息后连夜从市区一个人驾车赶来,发丝微乱,妆容未卸,眼中满是血丝与后怕。
“他左臂动脉被划破,失血过多,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主刀医生终于换下手术服,一脸紧张的走到陈青身边。
脸上带着疲惫与庆幸,“幸亏送来得及时,也幸亏……他身体底子好。”
第190章 狠辣手段!
陈青悬着的心重重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感激与责任。
他看向医生,声音有些沙哑:“谢谢。请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恢复。”
“陈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
医生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郝云穿着一身常服,脸色铁青,龙行虎步地走来,身后跟着两名身姿笔挺的军官。
他接到陈青电话时,那股压抑的暴怒几乎要冲破电话线,此刻亲眼见到陈青无恙,又听闻杨旭脱离危险,紧绷的脸色才稍缓,但眼中的厉色丝毫未减。
“陈书记。”郝云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郝处长。”陈青迎上前,用力与他握手,“对不起,我没照顾好杨旭。”
“你们刚才的话,我听到了。”郝云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人没事,是万幸。但这个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话语却斩钉截铁:“指挥部已经批准。明天天亮,我部下属的一个应急作战单元,会以‘野外适应性拉练’名义,开进金禾县。重点区域,就放在丰通矿区周边。具体的,由何少校亲自指挥。”
简简单单的几句交代,郝云已经把军队进驻金禾县的安排说得一清二楚。
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要怎么用,用在哪儿,全部由何水来负责。
何水负责,那就等于陈青随时都可以请他调动。
陈青心中大石落地。
“好,”陈青转头对得到消息就赶来的邓明吩咐道:“明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发布一个消息,军队近期在金禾县适应性拉练训练,请大家不要慌张。”
安抚普通老百姓的情绪和通知,这是县里要做的工作,绝不能隐瞒。
而且还要安排武装部与部队对接。
但军方的介入,不是警告,这一次他要用这一柄千钧重锤,狠狠地砸进金禾县这潭死水。
“麻烦郝处长了。拉练期间,有任何需要县里配合的,尽管开口。”
“分内之事。”郝云拍了拍陈青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长,“军民鱼水情嘛。维护地方稳定,也是我们的责任。我倒要看看,哪些魑魅魍魉敢在部队眼皮子底下搞风搞雨!”
他们之间说些很官方的话,是因为有其他人在。
对话的内容和消息,根本不惧任何人外传。
而且,陈青还希望能尽快的传播出去。
郝云担心地看了一眼IcU里面,“陈书记,我这边还要去安排拉练的一些后勤工作,有消息及时通知我。”
“嫂子那边......”陈青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到现在他除了通知郝云之外,杨旭的姐姐,也就是郝云的妻子,还有杨旭的老婆,都还没通知。
“我来说吧,放心。不会给县里添麻烦的。”郝云转身,踩着军人特有的坚毅步伐离开。
送走郝云,陈青转身,对已经打完电话的刘勇沉声道:“刘局长,肇事车辆和司机的追查,必须作为当前头号案件来办!全县范围布控,绝不放过任何线索!”
刘勇额角见汗,连连点头:“是,陈书记!我们已经封锁所有出县通道,正在全力排查!”
他此刻心知肚明,此事已不再是普通的交通肇事,更上升到了谋杀未遂和挑战政权权威的高度,稍有不慎,他这顶帽子就别想再戴下去。
陈青不再多言,在邓明的劝说下,携马慎儿离开医院。
他没有回那间差点成为葬身之地的宿舍,而是在马慎儿的坚持下,入住了县里一家看似普通的宾馆。
马慎儿带来的安保人员悄无声息地布控在周围。
她没说什么‘我保护你’之类的话,只是默默调来了最好的安保。
有些担当,不在言语,而在行动。
这一夜,金禾县许多人注定无眠。
……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掠过金禾县崎岖的山峦时,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支由轮式装甲车、军用卡车和指挥车组成的车队,打着双闪,浩浩荡荡驶入金禾县境。
车队没有进入县城,而是直接沿着公路,开赴丰通矿区方向。
荷枪实弹的士兵在预定区域迅速展开,设置警戒线,架设通讯设备。
一面面红旗在尘土中猎猎作响,“军事禁区,禁止靠近”的牌子被醒目地立起。
消息像野火般瞬间传遍全县。
县长卢远在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亲信打来电话地汇报此事。
刚拿到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远远望向矿区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无形的压力已扑面而来。
“他……他竟然把部队弄来了!”卢远脸色发白,喃喃自语。
他立刻抓起电话,打给常务副县长田保国,语气急促:“老田,看到吗?部队进来了!”
电话那头,田保国的声音同样干涩:“看到了……卢县长,这陈青是疯子吗?
“他疯不疯我不知道,但我们恐怕接下来要疯了!”
田保国犹豫了一下,“卢县长,接下来该怎么做?你拿个主意。”
“不能再硬顶了……”卢远喘着粗气,“你赶紧联系孙家,让他们管好自己的人,最近都给我缩起脑袋做人!我……我得去市里一趟!”
他必须去找支冬雷,哪怕只是探探口风。
若是连市委副书记都压不住这尊‘煞神’,那金禾县的天,就真的变了。
军队的介入,已经完全超出了地方权力博弈的范畴,这不再是他们能掌控的局面。
……
没过多久,孙家大宅内,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窒息。
孙满囤不停地咳嗽,好不容易才止住。
布满青筋的手搭在龙头拐杖的顶端,坐在太师椅上,不断地换气。
下方,族中核心成员齐聚,却无人敢先开口。
“爸!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孙家得到消息,孙强一大早就被县公安局的人带走。
速度之快,而且逮捕之前没有任何通风报信的消息。
这一变化,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看这手笔和狠辣,就是出自第一次常委扩大会上就带走两人的陈青之手。
只是,刘勇意外地没有任何口风,让孙家顿时有些慌了。
第191章 证据!!
孙强虽已被控制,但他的父亲,孙满囤的长子孙大富猛地站起,满脸不甘,“那陈青摆明了是要把我们孙家往死里整!
“闭嘴!”孙满囤停止喘气,浑浊的眼中精光爆射,“你还想怎么样?啊?派人去环山路撞县委书记的车!做事倒是做干净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杵地:“现在好了,部队开到了家门口!你们谁去跟枪杆子讲道理?谁去?!”
“大哥说得对。”次子孙大贵相对冷静,他扶了扶眼镜,沉声道,“爸,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陈青此举,意在立威,也是在逼我们露出破绽。我们越是慌乱,就越容易被他抓住把柄。不如……暂时隐忍,看看风声再说。”
“隐忍?怎么忍?”孙大富吼道,“难道真要我们把强儿交出去?”
“不交?难道要让整个孙家给他陪葬吗?!”孙大贵反唇相讥。
堂内顿时吵作一团,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下,昔日的铁板一块,在绝对的外力碾压下,已然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孙满囤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孙家的天,真的要变了。
“联系刘万山,还有另外几个氏族的话事人,看看他们有什么动静!”孙满囤知道在这个时候,光靠孙家是不行了。
孙大富和孙大贵对视了一眼,老爷子发出这样的指令,已经说明孙家很难掌控局势了。
……
宾馆房间内,陈青站在窗前,听着邓明汇报军方已顺利部署以及县里各方的反应。
“杨旭醒了没有?”陈青第一句问的是杨旭的状况。
“醒了一会儿,没事了。只是失血过多,又睡过去了。”
“安排人照顾了没有?”
“已经安排了,您放心。”
“好,接着说。”
“卢县长一早就坐车去了市里。刘局长说孙家那边,吵得很厉害。”邓明低声道。
“消息倒是传得挺快啊!”陈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让他们吵。发个消息,下午两点,在县委大礼堂,召开全县安全生产与社会稳定工作紧急会议,副科级以上干部全部参加,无故缺席者,就地免职。”
他要用这场会议,在金禾县所有干部的心里,再钉下一颗钉子。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这金禾县,如今立规矩、定调子的人,究竟是谁。
军方这柄利剑已然出鞘,悬于众人头顶。
而他陈青,要握着这剑柄,彻底劈开这笼罩金禾县的铁幕。
下午两点,金禾县县委大礼堂。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
没有人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
清晨军队开进县境的消息,如同一声炸雷,震得所有人魂不守舍。
此刻,没有人敢轻视台上那位年轻县委书记发出的“就地免职”的警告。
陈青坐在主席台正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没有打算进行长篇大论的官腔和什么开场,甚至没有让人统计今天缺席了谁。
没有慷慨激昂,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但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钉子,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安全生产,社会稳定,不是写在报告里的空话,是底线,是红线,更是生命线!”
陈青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礼堂每一个角落,“昨天夜里,我乘坐的车辆在盘山公路遭遇蓄意撞击,我的司机杨旭同志,此刻还躺在医院里!”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尽管消息早已传开,但由陈青亲口在如此正式的场合说出,所带来的冲击力依然巨大。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赤裸裸的谋杀!是对党和政府权威的公然挑衅!”
陈青的语气陡然转厉,目光不再平静,而是直接明示内心的想法,“在这里,我正告那些躲在暗处、心怀鬼胎的人,金禾县的天,塌不下来!党和政府打击犯罪、维护稳定的决心,坚如磐石!”
他没有提及军方,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支驻扎在矿区的部队,就是他口中“坚如磐石”的决心最直接的体现。
“从现在开始,全县范围内开展安全生产与社会治安隐患大排查、大整治行动。”
“各单位一把手是第一责任人,谁的区域出事,谁就来担这个责!”
“看不到成效,那就去看看石易县是怎么重组的!”
“散会!”
会议简短得令人意外,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但目的已经达到——立威,明责,敲山震虎。
陈青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多余的解释和动员都是浪费口舌。
干部们面色凝重地鱼贯而出,许多人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们明白,从今天起,金禾县的游戏规则,彻底变了。
会议结束后,陈青刚回到办公室,邓明便跟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书记,刘局那边有突破。”
“哦?”陈青抬眼。
“根据套牌车的信息顺藤摸瓜,在丰通矿区一个修理厂找到了正在被拆解的肇事货车。技术中队在车里提取到了几枚清晰的指纹,经过比对……已经把肇事司机抓住了。就是修理厂的一名修理工。而且,有修理厂附近的居民指认,昨天晚上看到孙强开着车和几个人在那里出现过。”
铁证如山!
陈青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问道:“孙强开口了吗?”
“没有,”邓明摇头,“在审讯室里一言不发,态度极其嚣张,还叫嚣着……让我们赶紧放了他,否则孙家不会罢休。”
“死到临头还不自知。”陈青冷哼一声,“证据链固定好,按程序移交检察院,从严从快办理。”
他此刻不关心刘勇为什么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先把孙强一早就控制住。
从他反应孙家吵得厉害来看,刘勇也不是没有内线。
涉及到公安系统的侦破手段,他不便去过问。
“是。”邓明应道,随即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刚才县委办的科员刘畅,给我说了个消息。”
陈青目光微凝:“什么消息?”
“他说……刘万山想和您单独见一面,有份‘薄礼’奉上。”
陈青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这个时候了,还想着‘私下’见面!告诉他,我在办公室等他。”
刘万山这只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
孙强的迅速落网和军方的强势介入,显然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所谓的“薄礼”,还想要私下见面,这目的很明显就想要置身事外。
用利益交换。
这个利益,上次刘万山和孙满囤来的时候已经知道,金钱交换不是自己想要的利益。
只要刘万山不傻,就应该明白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薄礼”的指向必须是摧毁某些氏族或县领导的证据。
第192章 愁云惨雾
……
与此同时,孙家大宅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与几家氏族联系的结果,虽然各有理由,但却都没有回话。
甚至也没有打一个电话来解释原因,这是准备要隔岸观火还是落井下石,谁都不知道。
孙家的这块蛋糕,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分呢!
孙强被捕且证据确凿的消息传来,孙大富彻底慌了神,他在堂屋里来回踱步,状若疯癫:
“完了!全完了!强儿这次是栽了!陈青这是要他的命啊!”
“慌什么!”孙满囤厉声呵斥,但握拐杖的手却在忍不住微微颤抖。
如果没有孙强的盲目冲动,或许还有斡旋的余地。
但现在,硬顶行不通。
军队就在丰通矿区外围,随时都可以一击让孙家消失。
“爸!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强儿去死啊!”孙大富扑到孙满囤面前跪下,“爸,得想办法,花多少钱都行!去找卢县长,去找田县长!”
“找他们?”次子孙大贵在一旁冷笑。
“卢远一早就跑市里去了,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放回来!田保国电话都打不通了!大哥,你还没看明白吗?他们现在自身难保,谁还会管我们孙家的死活!”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真要我这一房断子绝孙吗!”孙大富红着眼吼道。
“断子绝孙总比全家死绝好!”孙大贵也豁出去了,声音尖锐,“当初要不是你们纵容孙强无法无天,怎么会惹来今天这滔天大祸!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壮士断腕!交出强儿,撇清关系,我们孙家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放你娘的狗屁!孙大贵,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你想当家想疯了吧!”
“都给我住口!”孙满囤猛地一拍桌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他看着眼前为了利益和生死彻底撕破脸的两个儿子,一股浓重的悲凉和绝望涌上心头。
家族的铁板,在绝对的外力碾压下,已彻底分崩离析。
就在这时,一个子侄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爷爷,不好了!刚……刚收到消息,刘万山那个老东西,傍晚的时候偷偷出门了,车子……好像是往县行政中心的方向去的!”
“什么?!”孙满囤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刘万山在这个节骨眼上秘密去见陈青,其用意不言自明!
背叛!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孙家,真的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内外交困,孤立无援。
孙满囤瘫坐在太师椅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苍凉。
“不要闹了!”他大吼一声,“你们俩要是再不团结,孙家这一劫是过不去的。”
孙大贵连忙说道:“父亲,您说要怎么办。”
“你们走吧。”孙满囤摆了摆手,“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
“那您呢?”
“我这把年纪活得也差不多了。”
言下之意,孙满囤打算一个人把事情全部扛下。
死或许死不了,但剩下的日子恐怕在监狱里是没办法出来了。
孙大贵看了看自己大哥,“大哥,你走吧!家里总还需要有人照顾。”
孙大富看了自己父亲和弟弟一眼,“爸,您多保重!”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孙满囤的老眼里闪过白光,强行闭目,一滴老泪挂在了眼角。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大爷爷,大伯这是......”
“萍萍,你怎么回来了?”孙大贵眼镜后的眼珠转了转。
孙萍萍却并没有理睬自己二伯,对着孙满囤微微弯腰,“大爷爷,我是回来收拾一下,把老房子处理了,准备去外地。”
……
夜晚的金禾县行政中心。
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陈青面无表情的看着躬腰进来的刘万山。
刘万山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独自一人,还没坐下,就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恭敬地放在陈青面前办公桌上。
“陈书记,”他语气带着谦卑与决绝,“这是孙家和其他人来往的证据和账本,也是我金禾县部分商民,渴望拨云见日的一点期盼。”
陈青没有去看那个文件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刘老,你想清楚了?”
刘万山苦笑一声:“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孙家这棵树,已经烂了根,倒了是迟早的事。”
“你倒是看得明白,没有老糊涂。”
“惭愧!”刘万山长叹一声,“我刘万山别无他求,只希望陈书记能看在刘某今日主动配合的份上,给我刘家老小,留一条活路。”
“刘家的底线在哪儿?”陈青依然没有去看文件袋。
“商业无底线。”刘万山的眼里闪过一丝诚恳,语气低沉道:“违纪的事有、违法的事也不是没有,但都是商业上的,绝没有刑法上的。陈书记请放心!”
陈青这才拿起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
当着刘万山的面打开,里面是几本详细的账册复印件和一些银行流水单据。
他只粗略翻了几页,眼中便闪过一丝寒光。
里面清晰地记录了孙家多年来向田保国、卢远等人行贿的金额、时间、地点,甚至还包括几处秘密矿点越界开采的原始坐标图和利益分成协议。
这才是真正能钉死孙家,并顺势将卢远、田保国拉下马的铁证!
“刘老,你的‘心意’,我收到了。”陈青合上文件,语气依然平淡,“金禾县需要的是遵纪守法的企业家,而不是盘踞一方的土皇帝。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
“明白,明白!刘某一定积极配合县委县政府的一切工作!”刘万山连连点头,“明天我就安排人去市监局、税务,配合检查,主动申报。该罚、该补的绝无怨言。只是,希望给我们一点时间处理一下资金。”
他虽然失去了与孙家共进退的“义气”,但却为刘家换来了在新时代生存下去的机会。
“政府会合理评估的。”陈青点点头,“合法的范围内最低限度。”
“谢谢!谢谢!”刘万山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如今能得到陈青的承诺,刘家至少根基还在。
送走刘万山,陈青第一时间并没有打给刘勇。
而是拿起电话拨通了韩啸的手机,“准备好资金,收刘家的资产。压价别太狠了。不过,地皮怎么规划,你要给我拿出个目标规划。”
第193章 甩锅不成
电话那头,韩啸差点就大笑出声。
这一份中介的含金量有多大,他很清楚。
虽然陈青的要求有些离谱,但与他有什么关系!
要赚钱,自然要有赚钱的本事和能力。
而他手中握着的企业资源,恰好都是不缺钱的主。
给韩啸通过气之后,陈青这才给刘勇挂了电话。
让他安排技术人员前来,他不只是要原件交给公安局去处理,影印件和复印件他必须要留下一份。
这对未来从中分析出一些表面看不到的问题有绝对的参考价值。
孙家的分裂,刘万山的倒戈,意味着金禾县固若金汤的宗族堡垒,已经被他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接下来,就是顺着这道口子,彻底摧毁这座腐朽的堡垒,将那些盘根错节的黑暗,连根拔起!
所幸医院传来了消息,杨旭已经彻底的安全,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他第一时间就把消息告诉了郝云。
至于杨旭的未来,在金禾县,陈青一定会给他一个合适的位置。
但是要动这些金禾县的高层领导,他知道再不能自己做主了。
一个电话打给了市长柳艾津,通报了情况之后,又给市委书记郑江同样打了电话汇报。
两人都没有对怎么处理表态,也没有反对。
这种不表态,不反对的态度,让陈青心里明白。
两人要的只是结果,既然如此,那他就没必要再等什么上了常委会的结果了。
次日上午九点,金禾县行政中心顶楼的会议室里,临时召开的县委常委会,让与会的常委们全都有些紧张。
自从陈青上任以来,每一次会议总有不敢想象的事发生。
从第一次扩大会议上几个局、办参加,到第二次副科以上全员参加,到这次仅仅是常委会成员参加。
会议的范围小、大、小,似乎是一种即将结束的信号出现了。
最近县委常委,包括后补常委没一个人敢离开金禾县。
特别是卢远去了一趟市里回来,心情和神情都没有改变,预示着陈青在金禾县的所有举动,市里是没打算出手干预。
以前,总会有一些或明或暗的指点,现在是什么都没得到。
支冬雷甚至得知卢远是为了金禾县的事而来,都只是淡淡的说道:“陈青同志的工作,你们要支持!”
这个女儿因为陈青入狱,儿子被调动工作的市委副书记这样表态,卢远就知道,什么人都指望不上了。
会场人不多,但气氛却前两次更加紧张。
迄今为止,陈青多指向的是中层的不力,这一次,无人敢想!
政法委书记涂丘是是目前最平静的,他也是市委书记郑江上任后才调到金禾县来的。
之前的种种与他关联不大。
此刻他对最后进来的陈青书记微笑示意,而其余人大多不敢与他直视。
左手边县长卢远,似乎正专注地在研究面前的茶杯;
右手边县委副书记闻栋翻着面前的笔记本,似乎正在回顾工作记录;
常务副县长田保国在卢远的后边,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紧跟在他后面的副县长高升桥则是端正的看着视线正前方。
组织部长张光远、宣传部部长常晓敏、统战部长汪颂、纪委书记(监委主任)李伏羌全都噤若寒蝉。
最后才进入会议室的是人武部部长温良新。
“对不起,陈书记,刚和郝处长那边对接完一些工作,路上有点堵车。”
一边喘气,一边抱歉的温良新解释道。
陈青点了点头。
温良新赶紧在最后坐下。
所有金禾县的常委均已到齐,陈青坐在主位,面前除了一杯清水,只有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人已到齐,便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会议室里最后一点细微的响动。
“同志们,今天只有一个议题,研究处理近期我县安全生产与社会稳定工作中暴露的严重问题。”
他没有任何铺垫,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涂书记,你来讲!”
直接把话题扔给了涂丘。
“那个,”涂丘显然没想到陈书记连多一句过渡的话都没有。“主要是关于针对县委主要领导的恶性袭击未遂事件。”
“哎,我就不多说了。大家听吧!”涂丘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袖珍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孙强那带着酒意和嚣张的声音立刻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起来:
“……妈的,那个姓陈的不知死活,让他滚他不滚……找个靠谱的,弄成意外,钱不是问题……就在盘山路,那里没监控……”
“孙局,人要是死了咋办?”
“没死也要弄死.......一百万,拿着。”
......
录音不长,但内容足够骇人。
在座不少人脸色瞬间煞白,尤其是常务副县长田保国,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这是县公安局技术部门恢复的,孙强与肇事货车司机的通话录音。”
涂丘关闭录音,清了清嗓子,“结合已在修理厂起获的肇事车辆、目击证人证言以及车内提取的指纹,证据链完整。孙强涉嫌买凶杀人罪(未遂),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肇事司机涉嫌故意杀人罪,已经批捕。”
“情况就是这样,具体的细节我就不在这里汇报了!”涂丘说完,收回了录音笔,就放在自己面前。
陈青没有马上接口,给了众人几秒消化的时间,这才开口,但语气却很平和。
“涂书记的话和刚才的录音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金禾县居然有人胆大到这个程度。”
“而且买凶杀人的还是我们的招商局局长,触目惊心!”
“有没有人能给我解释一下,有没有人能让我陈青死个明白!”
涂丘接过话,“陈书记,这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到位,对这些害群之马没有及时的发现。回头一定深刻的反省,杜绝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政法系统出了问题,这个回头我们再来讨论。”陈青等涂丘说完,话锋一转,如刀锋一般就直接架在了田保国的脖子上。
“我想请问田保国同志,招商局是你分管的工作吧??”陈青的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是。是。”田保国的手心都是汗水,“散会后我......”
“你先给我解释一下,孙强只有初中学历的一个社会人员,为何能在你分管的招商局,做了这么久的局长?当初的人事审批是怎么过的?”
田保国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陈书记,这你就怪错我了。这是组织部的事,我怎么清楚!”
陈青把目光投向组织部长张光远,“张部长。”
“陈书记,这事说起来还真和我们组织部关系不大。”张光远怨恨的瞪了田保国一眼,“田县长推荐的人才,说是招商局是个特殊部门,不能只看这些,主要是看能力。”
“田县长,孙强有多强的能力?”陈青再次轻笑着转向田保国。
这一次田保国甩锅不成,也看明白了。
第194章 家世
忿忿不平地狡辩道:“陈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孙强违法犯罪,那是他个人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个人行为?”陈青冷笑一声,拿起面前那个薄薄的文件夹,却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请田副县长解释一下,这里面记录的,自前年三月至去年底,经由你手批示,违规为孙家名下‘富达矿业’核发的三处矿点开采许可证,背后又是什么行为?”
“那是合......”
不等他继续狡辩,陈青声音突然拔高,“还有,你爱人名下那张银行卡里,与孙大富个人账户之间,高达一百八十万的资金往来,又是什么性质?”
“你……你血口喷人!”
田保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这是诬陷!是刘万山那个老匹夫……”
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话头。
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陈青没有理会他的失态,目光转向脸色同样难看的卢远:“卢县长,对于田保国同志分管矿业期间,可能存在的严重违纪乃至违法问题,你有什么看法?”
卢远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他知道,这是陈青逼他表态,逼他切割。
他一县之长,在没有县委书记这一年的时间,党、政一手抓。
怎么说他都逃脱不了责任。
在绝对的证据和碾压性的态势面前,任何维护都是引火烧身。
无奈的沉声道:“我……坚决拥护县委的决定。如果田保国同志确实存在问题,必须严肃查处,绝不姑息!我个人……对此负有失察之责,请求常委会提请市委给我处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丧钟,为田保国敲响。
会议室的门被适时推开,市纪委副书记淡丹带着两名纪委的干事走了进来,面色肃然。
“田保国同志,请跟我们回去,配合组织调查。”淡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今天凌晨刚起床,纪委书记方青浦就给她指派了任务。
亲自带人到金禾县,对田保国的违纪行为先行留置调查。
现在,正是邓明接到陈青短信通知,市纪委一行三人就从会客厅走进会议室。
田保国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没有任何反抗,被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请”了起来,踉跄着带离了会议室。
门重新关上,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陈青环视一圈,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鉴于目前复杂情况,在卢远同志集中精力配合市委、市纪委调查了解相关事宜期间,县委、县政府全面工作,暂时由我主持。各位同志,务必恪尽职守,稳定大局,确保金禾县各项工作平稳过渡。”
没有当众对卢远进行揭露,陈青也有自己的考量。
对卢远的处理,就让他自己去面对。
如果他点得还不够明显,卢远要反对或者是装着不知道,那就不要怪他了。
这样的做法既给了市委、市府领导面子,也没有出现石易县一样,大规模对领导干部进行调整。
会议在一种无声的震撼中结束。
卢远没有对陈青的“指示”提出任何反对意见,默默地起身拿起杯子离开。
其余常委也都各自沉默地离开,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脚下官场的震动和那年轻县委书记手腕的铁血与酷烈。
陈青离开会议室,回到同一层的党委书记办公室。
邓明很快跟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弛。
“书记,都安排好了。”
“嗯。”陈青揉了揉眉心,高强度的心力交锋让他也感到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大局初定的冷冽。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续驶离的车辆,金禾县的天空,似乎清明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极其简短:
“小心狗急跳墙。萍。”
陈青握着手机,眉头瞬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强烈的不解与恍惚。
萍?孙萍萍?
她怎么会……?她知道金禾县发生的事?她为什么要提醒我?
这个一直安静待在夜色酒吧、与金禾县似乎毫无瓜葛的女孩,此刻发来这样一条没头没尾却暗藏锋机的警告,让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胜利的陈青,心头陡然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迷雾。
他下意识地想回拨过去,但手指在拨号键上停顿片刻,又放下了。
这条短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刚才那场风暴更让他感到不安。
如果短信真的是孙萍萍发来的,他实在是有些无法想象。
他反复看着那简短的七个字,脑海中那个帮钱春华大力打理“夜色”酒吧,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忧郁的孙萍萍。
如果真的是她的话,她怎么会知道金禾县的局势?
疑问盘旋不去。
陈青不喜欢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先是礼貌地恢复了一个,“谢谢”。
等待了一阵之后,对方没有再发短信过来。
这种等待的感觉,让陈青心头依然有种不落地的空虚感。
他决定主动出击。
再次发了个消息,“能见一面吗?”
又是一阵等待,就在陈青都忍不住要拨打电话去确认对方到底是谁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他果断地接听电话,“陈大哥,是我,孙萍萍!”
电话里传来的,果然是孙萍萍的声音。
“你......”
“我现在不太方便给你详细说,能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见面吗?”
“你在金禾县?”
“嗯。”
“好,去县医院,我正好要去看一个病人。”
“我大概半小时就能到。”
“好的,我马上过去。”陈青长话短说,“地方我发消息给你。”
说完,挂了电话,把杨旭的病房号码发给了孙萍萍。
然后,他自己立即出门,驾车前往县医院。
病房中,杨旭恢复得不错,神头也足了些,见到陈青就要挣扎着起来。
“好好躺着,”陈青伸手轻轻按住他,“别起来,好好养好身体,未来,你还有更重要的工作。”
杨旭住在县医院的VIp病房套间,邓明安排的特护全天照顾。
但杨旭的姐姐和老婆一直没有来。
或许是郝云担心家里人不放心,前来金禾县,给县里添麻烦。
听杨旭的意思是要等他出院之后,自己亲自再给姐姐和老婆说,这样事情都过去了,即便再担心也都过去了。
郝云和杨旭的处理方式,让陈青感到特别感动之余,实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除了心中已经下定决心要给这个憨直的汉子未来铺陈好工作之外,别的他也做不了什么了。
孙萍萍真的在半小时后出现在了病房,陈青示意杨旭好好休息,他和孙萍萍走出病房,绕到门外的小阳台上坐了下来。
陈青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告诉我怎么回事?”
第195章 身份
孙萍萍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陈大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我原本就是金禾县孙家的人。孙满囤,是我亲爷爷。”
尽管在看到孙萍萍之后,已经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答案,陈青的心还是微微一沉。
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父亲,是孙家老三,很多年前,因为在家族内部的争斗中失败,被排挤出了金禾县。”
孙萍萍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紧握在一起的手指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之后在江南市的事,您都知道的。”
陈青点点头,没有问话。
“我这次回来,是因为钱小姐近期要返回江南市了。”
尽管陈青再次听到钱春华的消息也很意外,可这并没有他现在急需知道的孙萍萍示警的事更重要。
看到陈青并没有追问钱春华的事,孙萍萍暗叹一声,接着说道:“既然钱小姐回来之后,我就该把酒吧交还给她。所以,前两天回来,是打算把家里的房产处理一下,就去外地了。”
“其实你没必要离开的啊!”陈青的心提了上来。
如果孙萍萍也参与了金禾县家族的事,那她的离开就是畏罪潜逃了。
“您别误会。您和钱小姐给了我一条有尊严活着的生路,让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但钱小姐既然回来了,我没理由再......”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她不想一辈子一直欠着这个人情。
“你个傻姑娘。”陈青也松了口气,他愿意相信孙萍萍所说的是真实的。
可想到钱春华的父亲,盛天集团董事长钱鸣,还有她外公简策。
有这样的家庭,钱春华缺这个钱吗?
“不是!”孙萍萍紧张地说道:“知道您已经来了金禾县,孙家的事我在酒吧也听到了一些传言。我是怕他们给钱小姐带来麻烦。”
孙萍萍虽然知道钱春华的情况,但越是这样,她越不想把夜色酒吧和她自己牵扯进孙家即将落寞的漩涡中。
“你真的没必要!”陈青再次安慰了她一句,随即追问道:“你短信中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回来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吗?”
孙萍萍咬着下唇,似乎在犹豫。
“算了,就当我没问。”陈青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毕竟是孙满囤的亲孙女,也情有可原,能给自己示警已经是做得很好了。
“不是。我其实是知道家里处理事情的一些手段的。”孙萍萍终于还是开口了,“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到底会怎么做。但他们真的敢杀人!”
最后的情绪都已经有些激动起来。
陈青明白孙萍萍这是基于对孙家的了解提醒,而不是孙家现在准备要对自己再次下手。
孙满囤这两天焦头烂额是少不了的。
随着田保国的交代,县公安局搞不好今天就要出动,孙家的人大部分应该都逃不掉。
“你离开也好。”陈青笑了笑,“有想过去哪儿吗?”
陈青不欠孙萍萍什么事,这也是基于一种之前相互接触的质朴情感的关心。
“嗯。”孙萍萍点点头,“钱小姐给了我两个选择,留在酒吧,或者去国外学习一段时间,重新开始。我选了后者。”
陈青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平静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族背景和惨痛的成长记忆。
她的提醒,既是报恩,也是一种决绝的告别。
“我明白了。”陈青郑重地点点头,“谢谢你的提醒。到了外面,好好生活。”
孙萍萍站起身,微微躬身:“谢谢陈大哥。请您务必要小心,他们真的是疯子!”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穿过病房出门,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青独自坐在阳台上,久久未动。
孙萍萍的一番话,还是让他对孙家的阴狠认识更清晰了一些。
……
一个月的时间,在风暴后的整顿与重建中悄然流逝。
金禾县的天空,似乎真的清明了许多。
孙满囤几乎扛下了所有能扛的罪责,这位曾经在县城里说一不二的老人,最终没能逃脱法律的审判。
而他的次子孙大贵,虽然在其父的极力维护下,未被卷入刑事重罪,但经查实的经济问题也足够让他锒铛入狱,最终被判处也会是几年的有期徒刑。
这种家庭成员之间的相互包庇,确实很难理解。
但孙家这棵盘踞金禾县数十年的大树,主干已被彻底砍断,残余的枝叶也在风中飘零散落。
刘家已经彻底的放弃对抗,在变卖了一半多资产后,接受了巨额的罚款,总算保住了刘家在金禾县还有一席之地。
其余的比不上这两家的小氏族也没敢在意,选择了和刘家同样的方法。
在处理这些氏族的问题上,陈青召开了县委常委会,形成了集体意见。
对于严重的恶性事件绝不姑息,其余事件酌情进行量化。
虽然抓了一些氏族的人,但总算是留足了“情面”。
军队的拉练在半个月之后就已经结束,撤走了。
县长卢远,在市里经过一番“谈话”和“调查”后,虽然保住了级别,但被调任至市档案局担任副局长,彻底远离了权力中心。
金禾县的干部群众都明白,属于“卢县长”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刘勇进入县委常委,兼任政法委书记。
原政法委书记涂丘突然提拔,成了金禾县的县长。
常务副县长市里推来的人选倒是让陈青有些意外,居然是前门街道办的党工委书记李向前。
这个曾经和陈青一起到普益市交流学习的老同志,算是完成了一次鲤鱼跃龙门。
一套全新的金禾县领导班子成员,开始真正主导金禾县的未来。
表面上看,席卷金禾县的这场政治风暴已然平息,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然而,陈青内心深处始终紧绷着一根弦。
孙萍萍的警告,那个在外潜逃、丧子并失去一切的孙大富,真的会就此销声匿迹吗?
风暴只是暂时过去,被强行压下的暗流,或许正在无人可见的深处,酝酿着更猛烈的反扑。
金禾县的政局初步稳定,陈青的工作重心,开始从破旧立新的“外科手术”,转向更为复杂精细的“内科调理”——经济重建与发展。
这里面涉及了未来和普益市之间的交流,如何学习淇县的经验,来整顿采矿带来的环境问题。
虽然金禾县的采矿不像煤、铁等采矿一般穿山打洞,没有地质下陷的风险,但地表的破坏依然还是需要有节制和控制。
正好李向前这个新任的常务副县长,有过和自己一起前往普益市的经历。
虽然淇县的交流他没有参加,但普益市的关系还在。
这个任务自然就交到他手上,让他先根据目前金禾县的状况,先理清内部需要进行调理的问题,再有针对性的向普益市淇县方面请教。
而他,更着重的对全县的党风、廉政建设进行全面重建。
涂丘并不太想表现自己,从短暂的工作接触来看,他愿意执行,却极少主动地表态。
这也让陈青暂时不去考虑他更深层次的原因,毕竟他到金禾县也是因为郑江书记到任之后的事。
换了政法委书记,却一直空缺县委书记,直到自己上任。
这次提拔也说明了涂丘当初到金禾县的真正目的所在。
市里领导对于人员任用上的考虑,他现在不想去花太多时间,把金禾县的现状进行改善和调整才是他的第一步和最主要的工作。
原本计划要周末回市区的,反而变成了马慎儿经常前来,倒是让陈青对于那个即将回国的钱春华没有时间去考虑了。
之前她出国,有她的无奈,也有陈青当初刚离异时候无心延续新一段感情的心态。
错过了就错过了!
况且钱春华的家庭背景,比马家更难以应付。
这天,在办公室里,陈青正在审阅一份由李向前报送的《关于金禾县矿业资产及后续发展初步设想报告》。
报告内容四平八稳,初步体现了陈青的思路,但或许是刚从街道提升到这么重要的常务副县长位置,强调的是“稳定现有矿业基础,逐步引入环保技术”,在陈青看来,保守有余,魄力不足。
他拿起红笔,在“逐步引入”四个字上重重划了一道横线,正准备批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韩啸。
“陈书记,没打扰您吧?”韩啸的声音带着笑意,“您要的‘鲶鱼’,我给您引来了。京华环境的郑天明副总,带队已经到了省城,明天就能到金禾县,想跟您当面聊聊。”
“老韩,你这就有些不厚道了!”陈青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
“钱赚了,你又带着京华环境公司来了,是拓展还是来做业务的?”
“瞧您说的!”韩啸在电话里也有些尴尬,“主要是他们真的也打算在金禾县建一个环保产业园。”
“还不说实话,是吧!”陈青冷冷地逼问了一句。
“说,说!您别着急啊!”韩啸在电话里连忙道歉,“石易县那边遇到些困难,当初的承诺兑现不了。虽然京华环境这边不在乎,但毕竟是政府失信了。”
“和我有关系?”陈青冷笑道。
“我知道,这和您没关系。是新领导班子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驻地军方,人家就坚持只用于军转地的那一块土地的治理,达标了就不准再使用,最近也从石易县财政把资金又转回去了。”
“我这里可没有什么意外的资金,要来,那就只能按政策执行!”
“京华那边说了,只要是您承诺任职年限内不离开......”
“等等!”陈青直接打断了韩啸的话,“你难道不清楚,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我当然知道,我的意思是,您可以考虑往上走了。就别平级调动!”
“那也不是我说了算!”
“知道。都知道!”韩啸的语气带着恭敬,“您这个年龄需要基层阅历,我给您算了算,时间至少还有两年。只要您稳住,两年内您这个金禾县县委书记是不会动的。这就足够了!”
韩啸似乎把陈青未来的仕途都看得清清楚楚,计算得明明白白。
第196章 新产业
陈青又何尝不知道这个。
石易县的现状,那本就是自己埋的雷,没想到这么快郝云就动手了。
看样子,京华环境这次来,也是真的看重了他和金禾县。
都在江南市范围内,只是选择了一个领导更有魅力的县而已。
京华环境,业内知名的国有环保龙头企业,资质、技术和资金都属顶尖。
陈青眼神微亮,如果他们真的是这样想的,市里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石易县那个“样板县”又怎么交差呢?
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处理。
韩啸这次办事,倒是给他带来了一些想法,也伴随着困扰。
“好,明天晚上,我来接待。先不谈工作。”陈青干脆利落地定下规则,“另外,刘家和其他一些小氏族的资产收购后的整改计划,你那边有没有通气,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已经在做了,要是有京华环境入驻,哪怕最终不是产业园,所有担心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韩啸拍着胸脯做出了保证。
挂断韩啸的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韩啸带来的信息并不完全出乎意料。
石易县新班子与军方闹僵,导致环保产业园原本可以利用的资金被撤回,项目还并没有搁浅——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外。
但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一些别的原因,陈青就不得而知了。
即便如此,京华环境依然还要执意来江南市,说明对于环保产业园的构思,他们是真的可以不计成本。
这一点,当初自己倒是小瞧了京华环境公司了。
有背景的大企业确实想法有些让他看不太懂。
在商业利益和产业布局上确实前者的考虑更少。
自己当初拜托郝云的事做了,效果似乎并没有太明显。
抽空可以问一问马慎儿,毕竟,小鸟电力和冷链物流基地都在石易县。
她现在基本上做到了一个领导干部妻子的全部,不干涉不介入不过问未来“丈夫”的任何工作上的事,也不把绿地集团在石易县的任何事说出来给陈青添堵。
有时候想想,也是自己真的最初给马慎儿的谨慎起了太多的作用。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两人之间的付出是不成正比的。
王立东想“摘桃子”,却连最基本的地方与军方关系都处理不好,能力高下立判。
最后是不是市里另外拨款解决的问题,明天一问京华环境的人就知道了。
既然石易县的事,市里也没有联系自己,想来恐怕对自己在石易县把一切都做得妥当之后就调走,多少还是有些愧疚。
市里不问,他当然不会去主动把这件事挑破。
而京华环境看似转而投向金禾县,表面是商业选择,背后何尝不是一种政治押注?
他们押的,是他陈青的稳定任期和执行力。
这对金禾县是机遇,却也把他架在了火上。
郑江和柳艾津会如何看待辖区内两个县的这种“竞争”?
石易县毕竟是市里乃至省里曾力推的“样板”,如今在自己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出了问题。
但若金禾县此时要是以同样的方式高歌猛进,难免不会有人心里不是滋味。
“树欲静而风不止。”陈青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想脚踏实地做事,被认可,但官场的无形波澜总是推着他必须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
次日晚上,陈青在金禾县最好的“金禾饭店”设宴,为京华环境副总郑天明一行接风。
作陪的只有常务副县长李向前和县委办主任邓明,规格足够,但不张扬。
郑天明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中透着精明。
席间,他只谈风土人情,聊聊行业动态,对投资事宜只字未提,充分展现了国企高管的沉稳与分寸感。
直到饭后,郑天明以单独和陈青书记再叙叙旧为由,邀请陈青到房间坐坐。
房门关上,房间内只剩下两人,连韩啸都识趣的没有留下,气氛从官方的客气转向了实质性的交谈。
“陈书记,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就看中了你对环保产业园的构思。才想着追着您也来金禾县。”郑天明第一句话就点明了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对于郑天明不掩饰的直接挑明,陈青反而轻松多了。
“郑总,石易县的事,多多包涵。不是我陈青不继续给企业服务,确实是调动来得突然,始料不及。”
陈青避开了答应或者不答应,而是先把石易县的事要摸清楚。
“陈书记,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上头有要求,环保产业的步子要大一些。钱,反而是其次!”
一句话,让陈青心中的疑惑豁然开朗。
哎!还是信息不对称啊!
人家根本就没在钱上有过犹豫,所以,自己埋下的雷,也就是给王立东难堪。
对石易县的县域经济“样板县”并没有任何影响。
反观自己,信息的来源依然还是比较低端,完全靠自己。
没有上层的信息点拨,蒙着头干,最后还自以为做了很大一个局。
陈青表面脸色不变,心里其实已经换了一种心态。
对着郑天明,陈青一副轻松的姿态,“郑总,韩啸应该把金禾县的情况,包括一些潜在的……麻烦,都跟您通过气了吧?”
郑天明微微一笑,给陈青倒了杯茶,也不再绕弯子:“陈书记快人快语。不错,石易县的事情虽然有一些遗憾,但也让我们更加确信,与一个思路清晰、言出必行的领导合作,是多么重要。”
他巧妙地将“麻烦”转化为对陈青的认可。
“金禾县底子薄,历史遗留问题多,比不上石易县当初的资源倾斜。也不是省里的‘样板’县。”陈青坦然道,“我这里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只有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我们看中的,就是陈书记您挑担子的能力和决心。”
郑天明身体前倾,神色认真起来,“我们初步研究了金禾县的情况,之前的模式肯定不行。我们计划整体对金禾县全境内的企业进行环保排查。但您放心,一定是按照国家标准,哪些需要进行环保改造,哪些可以暂时不动的,这些的决定权在您手上。而且......”
郑天明的声音放低,“韩啸这个人是真有些招商本事的,要价也不高,看似没什么追求,但再过十年,这人不得了。”
陈青静静的听着郑天明的分析,也没打断对方。
对于韩啸的分析,他确实很认可,而且,在他心里对韩啸也是这样评价的。
但十年之后的韩啸,和十年之后的自己,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对话,就很难说了。
郑天明的分析,反而是给陈青一个更大的提醒,和韩啸只能成为信息互相的利用者,而不是利益关联捆绑在一起的同盟。
当然,郑天明话里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韩啸叫来收购刘家和其他氏族手中的资产的企业,未来也会面临环保问题。
这和当初自己在石易县的设想是一样的,一个企业来承担环保改造和再生利用的费用是极高的。
但有一家像京华环境这样的企业存在,并且在进入的时候就签订好长期合同,环保问题就不是问题。
按照郑天明的说法,环保的步子迈大了,构想得到上面的认可,远比赚钱更重要。
而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不看重利益的企业。
京华环境恰好就具备这样的条件。
它有自己特殊的背景,所有企业对它的存在时间不会有任何的质疑。
环保委托的成本远低于自己处理所需购置、消耗、甚至面临处罚的费用低得多。
直到郑天明停下了他自己很真心的阐述,陈青才开口道:
“郑总,非常感谢京华对我的认可,对金禾县的看重。但我们合作的基点,恐怕还需要认真思考一下。”
郑天明微微一怔:“陈书记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金禾县需要的不是一次升级,而是一场革命。”陈青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全新的、绿色的、能够自我造血的产业生态系统蓝图!”
他不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清晰地道出自己的构想:
“这不是简单的对全县企业的环保改造,而是以现有的矿区为基础,后建的企业为扩张,实现环保产能的增值。”
“如果您真的不考虑利润,说实话,万一哪天上面的政策有调整,化繁为简,对企业进行强制要求,怎么办?”
“另外,我自己也在考虑引进一家深加工的企业,实现稀土矿的本地化提炼,这个环保要求恐怕更高,京华环境有这个把握能做得好吗?”
陈青每说一条,郑天明的眼神就亮一分,虽然眉头也紧锁了一分。
但这务实的态度和蓝图远比他们预想的宏大,投资规模、技术整合和运营复杂程度都远超简单的产业优化,环境治理和污染处理。
“陈书记,”郑天明犹豫了一下,“您考虑的问题,确实我们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按照当初您在石易县的规划和蓝图来执行的。”
“但现在,您这几乎是要在金禾县从头打造出一个全新的绿色工业体系,投资还好,但社会效果可能需要的时间太长。”
陈青明白,恰好就是他担心的上层对环保产业的要求或者方向上的调整。
“郑总,”陈青平静的看着郑天明,“金禾县已经不可能再走石易县的规划,这一点,您应该很清楚。就算我这边在县委常委会上极力推动,最终县委常委会同意了。可是,市里面呢?省里面呢?”
他的话问的很轻,但身为京华环境这样的企业,郑天明听得明白,也知道陈青的担忧。
将选择权再次抛回给郑天明,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第197章 下毒
大家合作的意向都有了。
可陈青的想法又一次冲击着京华环境的投资思路。
两人考虑的成败方向又都一致,那么最终的决策权,恐怕就不是京华环境公司本身,而是他背后的母公司掌舵人和董事会的认可程度了。
郑天明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大腿,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抬起头,脸上不再是客套的笑容,而是一种被挑战点燃的兴奋与郑重。
“陈书记,您又一次让我感到意外。”
“您说得对,旧地图找不到新大陆。这个挑战,我个人选择接受,但,请您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和上面沟通。”
“我不敢说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我相信我会拿出配得上您这份魄力和远见的诚意和努力去做的。”
陈青的心里松了一口气,对方没有拒绝,还表现出这么大的信心,这件事或许真的能成。
先不考虑周边,去搞市里绝对不会同意的环保产业园,就拿金禾县的现状和未来招商企业进行融合。
规模大了,有没有产业园这个名称又如何。
实际的结果才更重要。
而且,如果成行,同样都是京华环境公司,在一个市里的两个项目。
大和小概念的区别如果都成功,那意味着什么!
分别的时候,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一次,是改变彼此起点的愿景同盟之间的祝福和期待!
送走陈青后,郑天明站在窗前,看着金禾县的夜景,对身边的助理感慨道:“这位陈书记,眼里看的不是一两年的政绩,是二三十年后的发展格局。和这样的人合作,即便眼前难一点,但路,能走得远。能吃一辈子!”
助理似懂非懂地附和着,却不太明白郑天明嘴里的“能吃一辈子”是什么意思。
另一边,陈青坐进车里,对邓明吩咐道:“明天一早,请涂丘县长和李向前副县长到我办公室,我们需要提前布局,迎接真正的硬仗了。”
经济转型的引擎,今夜在他精准而强硬的推动下,终于有机会点火启动。
没有信息网,他同样可以借助合作方的决策,分析出一些信息。
这次的洽谈,与其说是他对金禾县的展望,更是他对信息来源扩张的一个试探。
与京华环境的会谈,为金禾县的未来推开了一扇充满挑战却也光明的窗。
陈青暂时压下对信息渠道的焦虑,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内部梳理与规划中,等待郑天明那边与上层沟通的结果。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进入深秋。
郑天明最终带来了京华环境背后母公司的董事会决议。
“陈书记,领导对您的设想非常满意,这是下一个,甚至再下一个五年计划中都是很重要的一步大棋。”
看着郑天明兴奋的样子,陈青也忍不住恭维了一句,“想来郑副总不日也要高升了吧!”
郑天明哈哈大笑,“这都是陈书记指点有方,我将以京华环境董事、总经理的身份与金禾县签订共建合同。未来,我可要全靠陈书记替我撑住场面了。”
“好说,互惠互利,我也需要郑总的大力支持!”
两人的对话热情都是真实的。
当晚,陈青非常高兴地在金禾酒店宴请,第一次在酒桌上喝醉了。
后面随之而来的将是韩啸的招商企业落地,还有另一个让他心里记挂的稀土提炼企业的招商。
韩啸坦言,这方面他做不到。
其中的内涵,韩啸也说得很清楚,政策方面虽然没禁止,但却需要特别硬的关系,才有可能拿到许可。
这件事急不来,陈青也很清楚。
但事在人为,他并不打算放弃。
郑天明一个京华环境的副总都能那么努力去说服背后的母公司董事会,要知道那可是部委级的单位。
自己为什么不能争取呢!
深秋的街道,梧桐树叶已经泛黄凋落,在这兴奋中却平添了几分肃杀的凄凉。
孙家已经彻底在金禾县落下了帷幕,孙萍萍去了国外,发过来一个消息,已经在当地,经过钱春华介绍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
原本打算带着父母一起离开的她,最终选择了单身在外。
具体因为什么,陈青也不便详细询问。
然而,孙家还有一个看似没有了罪名的孙大富,依然不敢公开露面。
虽然警方没有通报他的情况,甚至都没有发过任何追查和协查的通知,可他依然只能像个幽灵一样的生活。
当他“潜回”金禾县这个当初狼狈逃离的县城,联系曾经的“朋友”和“下属”,得到的全是直接拒绝的回应。
迎头而来沉重的打击,数月的亡命“逃亡”煎熬,让他本就偏执的性格更加扭曲。
儿子十五年刑期、父亲死缓,家族彻底崩塌的源头,他全归结在了一个名字上——陈青。
他躲在暗处,用带走的钱财希望重新积累,可树倒猢狲散的结果,是他昔日“信得过”的“兄弟们”或已被抓,或避之不及。
更让他吐血的是,他弟弟孙大贵在入狱前,竟已暗中将家族最后一点隐秘的资金和几个关键的人情关系,处理得干干净净,彻底断了他在外面东山再起的任何可能。
“孙大贵!你个吃里扒外的废物!连你也要断我活路!”
当初弟弟让他离开,现在看来完全是弟弟的一招阳谋,可是当时他完全没有看得清楚。
父亲已经明确要承担下所有重罪,孙大贵几年牢狱之后,依然可以活得潇洒自在。
而他呢!
随时还有可能被抓,整日生活在恐慌之中。
在城乡结合部一间肮脏的出租屋内,孙大富状若疯魔,将手中的酒瓶狠狠砸在墙上。
玻璃碎片四溅,映照出他猩红双眼里彻底的疯狂与绝望。
最后的指望没了。
他现在只剩下一件事可以做——报仇。
他开始像一头受伤的饿狼,昼夜不息地在县行政中心外围逡巡,死死盯着那辆他认识的、属于县委书记陈青的黑色奥迪A4。
他在等,等一个与陈青同归于尽的机会。
……
金禾县的招商落地项目越来越多,陈青忙得不可开交。
原本打算和李向前一起到普益市去,也未能成行。
又只好向自己研修班的同学普益市发改委主任孙力告罪,欠下一顿饭。
在常委会上他已经点了涂丘的名,身为县长,主要的工作还是要抓,但涂丘却以需要他这个县委书记牵头下工作为由,几乎就是一个“闲官”。
人选是市里定的,而且似乎早就给涂丘制定好了路线,陈青也不可能去“告状”。
又是一个加班到深夜的周末。
马慎儿晚上应酬结束,又从市里过来了,陈青还在加班。
这段时间,陈青明显清瘦了些,除了兴奋之外,眉宇间总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凝重。
让她心疼不已。
“还没吃晚饭吧?”马慎儿见面第一句就是关心他的饮食情况。
“吃了。杨旭给我从食堂买来的。”陈青笑了笑,倦意难掩。
杨旭出院之后,直接调到了县府办。
目前主要还只负责车队管理,不再开车了。
但陈青有意让他向后勤行政方面发展,这样一来他的大专学历就不会成为多大的障碍。
“身体要紧,你不能总这样加班啊!要不要吃点宵夜?”
“我还真的有点饿了!”陈青自然不会拒绝,两人相处的时间太少,而且马慎儿为她牺牲了太多。
虽然他其实真的没觉得饿,但没有任何理由能拒绝。
“你等等,我让司机去买点砂锅粥,暖暖胃。”
“都下班了,我没让他们等。”陈青不好意思地说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忙完,一起去。”
“算了,还是我去吧!免得我在这里耽误你。”
陈青忙里偷闲地起身抱了她一下,“谢谢!”
马慎儿拿着陈青的车钥匙,转身就离开了办公室,下楼启动车辆开了出去。
金禾县行政中心外不远处阴影里,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这一幕。
孙大富已经摸清楚了陈青的习惯。
晚上加班到深夜,他一般不会让司机等待,而是独自驾车回家。
经过那次环山路遇袭之后,陈青选择了离县城中心的另一套宿舍。
看到陈青的黑色奥迪A4从行政中心驶出,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车牌后,被仇恨吞噬的孙大富早已失去了基本判断力,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了。
他只知道,陈青上了那辆车!
他发动了自己购买的一辆即将报废的无牌面包车,如同暗夜中扑向猎物的鬣狗,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黄色的路灯拉长了城市的生活,也加快了城市发展的节奏。
深夜的金禾县虽然多了许多夜经济,但毕竟才改变不久。
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增加有限,整个县城在晚上十一点还是比较安静。
在夜宵摊,马慎儿停下车去购买砂锅粥。
孙大富悄悄跟了上去,趁着老板和马慎儿不注意,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毒药,每个锅里都撒了一把之后就快速离开。
不知情的马慎儿等着粥熬好,老板打包装好之后,开车返回了金禾县行政中心。
“快,还热着呢!”马慎儿进了办公室,在会客区的茶几上放下砂锅粥。
“等等。马上。”陈青一边答应着,手上却没有停。
马慎儿这边已经把砂锅粥都已经放好,陈青还在忙碌。
叹了口气,马慎儿坐下来用勺子轻轻搅拌,让粥的温度能尽快合适。
最后,还舀出一勺试了试,“合适了,快点。”
随着马慎儿的催促,陈青无奈地放下了笔走过来。
然而,当他刚坐下接过粥,马慎儿忽然揉着肚子,发出闷哼。
“怎么了?”陈青放下了砂锅。
马慎儿摇摇头,“不知道,突然肚子好痛!”
第198章 抓捕
说着话,头上的汗水就开始不停地往下掉。
陈青看了一眼刚才放下的粥,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喝水。”陈青赶紧把自己的杯子拿过来,“快,全喝掉!”
等马慎儿喝完,陈青抱起马慎儿就冲出了办公室。
开车直奔县医院。
一路上,马慎儿的面部都因为疼痛而扭曲。
陈青也顾不上那么多,电话联系了县医院,让他们做好准备。
“快,可能是食物中毒!”陈青赶到县医院,急诊医生已经做好了准备。
“查血,病理分析,准备洗胃!”
急诊医生一连串的安排。陈青站在急诊室门口焦急地等待着。
随即马上联系了刘勇。
“刘勇,赶紧去查......”
陈青把今天马慎儿去买砂锅粥的事告诉了他,让他查看监控马慎儿是去的哪一家。
中途有没有什么人,还是说那家砂锅粥本身就有问题。
打完电话,陈青的头不经意地回头一看,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身影在急诊室外一闪退后。
可在陈青心里感觉那个一闪而逝的身影有些熟悉。
愣了一下,才想起是谁——孙大富。
本能地就觉得这件事和他脱不了干系。“抓住他!”
一声大吼,陈青就冲了过去。
不用去分辨,都能看得出是谁。
这个时候虽然还有进进出出的人,也有匆忙的人。
但没有一个像那个身影一样狂奔不停的。
“保安,拦住他!”陈青站在急诊室的门口,对着大门处就大喊。
随着他的喊声,大门门岗的两个保安就反应过来,刚好孙大富跑到门口,两个保安连忙拦下他。
可孙大富的手上忽然亮出一把匕首,“滚开!”
寒光闪闪的匕首的确让两个保安犹豫了,相互看了看,各自慢慢的退后一步。
孙大富目的达到,就想从中间逃走。
刚跑过两个保安的位置,背后忽然传来风声,“扑通”一声就趴在了地上。
保安冷冷一笑,“妈的,保安,保一方平安,真当老子吃素的!”
骂声中,陈青已经冲到。一脚踢飞了匕首,“我是县委书记陈青,赶紧把他按住。”
还在兴奋中的保安这才回过味来,一左一右把孙大富死死地按住。
“陈青,你怎么不死!”孙大富被压在下面,嘴里却依然不忘放声大骂。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陈青冷笑道。
此刻他内心却暗自思量:正愁孙满囤把所有的罪责都扛了下来,这下正好!
现在连问都不用问,马慎儿中毒与孙大富脱不了干系。
其中一个保安扯下自己的腰带,把孙大富捆住。
不管刚才陈青的一声大喊是为什么,单就是持刀威胁保安,这就够给他“刑”上了。
陈青看孙大富已经没可能再逃跑,再次给刘勇打电话,让他派人到医院来。
而他叫保安看着孙大富,等待警察过来,自己又返回急诊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陈青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与马慎儿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她从最初那个高傲的绿地集团总经理,一次次给他难堪和冷淡,直到小仓居事件之后,热情中带着威胁,非要和陈青建立“未婚夫妇”的关系......到后来陈青的默认、两人感情的升温,在他孤独时默默陪伴,为了不给他添麻烦而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压力和情绪……她为他改变了太多,付出了太多。
而自己呢?
似乎总是在权衡,在顾虑,甚至因为钱春华的归来而有过一丝动摇。
“我真是个浑蛋……”陈青摇摇头,暗骂了自己一句。
这孙大富的目标肯定是自己,马慎儿不过是代他受了罪。
半小时过去,医生出来告诉陈青,已经没有大碍了。
但具体中毒是什么还要等病理检查结果。
“我能进去看看吗?”陈青问道。
“可以。但病人还有些虚弱,已经挂上水,让她多休息。病理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才知道是不是已经清理完毕了。”
“好!”陈青来不及多感谢,看着护士推着床出来,连忙迎上去。
马慎儿被留在观察室,等待病理检验的结果。
因为现在她的生命体征没有问题,所以,检验的项目就多了一些。
一个小时后,所有的检验结果显示身体机能并没有有变化。
催吐洗胃的结果已经达到了。也幸亏陈青及时给马慎儿喂了大量的白开水,加上马慎儿就是浅尝,已经没有大碍了。
这时候,刘勇也来到了县医院,在病房门口向陈青汇报道:“陈书记,孙大富已经交代了。就是他趁着老板和马小姐不注意下的毒。”
“既然他自己要送死,那就不要怪一点情面都不留了!”
陈青冷冷地吩咐道:“刘局长,孙家系列案件,由你亲自牵头,成立专案组,重新梳理,复核所有证据。每一个人,必须挖深挖透,证据链要铁板一块。谁要是让我知道靠一人担责就要逃脱,我先让你下去!”
刺骨的冰寒让刘勇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下去”这是要下岗位还是下地狱,他自己都不敢去想陈青这话的意思。
孙家原本把罪责全都推到马满囤身上的计划,恐怕行不通了。
不只是还躺在医院的马大富,包括已经轻判的马大贵,恐怕也没生的可能了。
他知道,孙家完了,彻底完了。
陈书记这是要赶尽杀绝,连一个顶罪的机会都不会给。
未来的马家算是彻底的消失,再没有机会重头来过。
回到病房,马慎儿因为疲倦已经睡下了。
陈青想了想,这事真不能瞒着马雄,要不然到时候马雄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拨通了马雄的电话,把马慎儿中毒的事告诉了他。
“陈青。”马雄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告诉我,是谁下的毒?”
“孙大富。孙家最后的疯子。”陈青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
“人呢?”马雄的问题都简短得很。
“已经抓到,交代了!”
“好,我知道了!”
马雄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有责怪陈青,也没有询问原因。
陈青也没有想到,第二天他带着已经恢复的马慎儿,准备先送她回市里,就接到刘勇的电话。
“陈书记,孙大富死了!”
“死了?”陈青大惊,“怎么死的?”
“昨晚审讯完,今早送到看守所。可,刚进看守所,这小子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咋的,想要逃跑,被看守的武警直接击毙了。”
“逃跑!击毙!”
“对!”
陈青看了一眼身边的马慎儿,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就如实按程序汇报就行了。不过,该查还要查!明白吗?”
电话那头刘勇连忙答应。在他心里有猜测,却不敢问也不敢说。
事情看似就这样结束。
但孙大富给陈青下毒未成,却毒到了马慎儿。
稍微知道马慎儿身份的人都清楚,这事不可能就这样结束的。
陈青上任几个月,遭遇接连的谋杀、下毒,这样的恶性事件,刘勇的压力有多大没人知道,但肯定都不想和这件事有任何沾边。
现如今,陈青在金禾县行政中心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时刻关注着。
这位一来就雷厉风行的一把手,脸上已经没有了原来官方的浅笑。
不熟悉的人第一眼看见他,都会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冰冷,如同这金禾县的清晨,带着深秋的肃杀和初冬即将到来的寒意。
陈青坐在办公室后,面前摊开着《金禾县矿业安全生产与环境治理强化条例(最终稿)》。
这份之前因各种阻力而迟迟未能推出的条例,此刻在他眼中,字字都染上了一层冷冽的决意。
他按下内部电话:“邓明,通知下去,九点半,召开临时常委会,议题就是审议这份条例。”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意味,透过电话线清晰地传递过去。
“是,书记,我马上通知。”邓明应道,他能感觉到,回来的陈书记,身上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
少了些许以往的权衡与温度,多了几分令人心悸的冷硬。
九点半,常委会会议室。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在座的常委们都知晓马慎儿的事情,更清楚陈青此刻的心情压抑,谁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尽管有传言,常委会的部分调整已经结束,但谁敢肯定在这个时候,陈青会不会一反常态,不考虑市里的衡量,要一意孤行呢。
看着主位上那个面无表情、眼神沉静,却仿佛苍老了不少的年轻书记,没人敢率先开口。
陈青没有半句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这份条例,讨论了三个月,修改了七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今天,必须通过。逐条审议,有异议的,现在提。”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县长涂丘脸上略微停顿了一瞬。
涂丘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张了张嘴,本想按照惯例说两句“是否再斟酌一下个别条款的执行难度”,但触及陈青那深不见底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我同意书记的意见,条例很完善,是该出台了。”
连县长都放弃了缓冲,其他原本心存顾虑或与本地势力有牵连的常委,更是噤若寒蝉。
环保、安监等条款被逐一念过,以往总会有的争论和“建议暂缓”消失无踪。
“既然没有异议,表决。”陈青直接宣布。
全票通过。
“散会。”陈青合上文件夹,起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他用自己的方式,宣告了金禾县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和一个由他绝对主导的新时代的来临。
用“霸气”和“冷酷”来形容现在的他,一点也不为过。
回到办公室,邓明跟了进来,低声道:“书记,欧阳薇刚才来电话,说柳市长希望您有空时,给她回个电话。”
陈青目光微动。
欧阳薇是柳艾津的联络员,她打电话来通知,而不是直接联系自己,说明这个问题很正式。
“还有没有说别的?”陈青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机,没有漏接电话。
“京华环境”邓明很明白陈青的意思。
第199章 吃醋
市长身边的人都能主动的把消息透露给陈青,他这位跟随的领导到底有多大的能量,邓明心里多了一杆秤,也庆幸自己的选择。
陈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邓明出去,然后才拨通了柳艾津办公室的直线。
“柳市长,我是陈青。”
“陈青啊,”柳艾津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你心情没受什么影响吧?”
“谢谢市长关心,我没事了。”陈青语气平稳。
他身体的痛,早就已经忘记。
甚至轻微的磕碰,他现在基本都懒得反应。
“嗯,那就好。”柳艾津顿了顿,切入正题,“金禾县引入京华环境的事,省里很关注。”
柳艾津的话停顿了一下,但陈青心知肚明接下来的话,却仅仅只是“嗯”了一声。
柳艾津在电话里也感觉到了陈青现在的心情。
继续解释道:“不过,市里这边也有一些声音,主要是担心资源过于集中,可能会影响石易县那个‘样板’的后续发展。毕竟,两个县同属江南市,还是要有全市一盘棋的考量……”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市里不希望看到金禾县风头过劲,以至于冲击了之前倾注大量资源打造的石易县样板。
陈青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依旧平静:“市里的顾虑我明白。我会妥善处理,请市长放心。”
挂断电话,陈青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要不是因为马慎儿的中毒,他敢肯定,此刻不是柳艾津打电话来语气平淡的给他解释。
很大可能是被叫到市里,指责他不分轻重。
特别是柳艾津,把自己从杨集镇“捞”上来之后,几乎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当他想要证明自己的时候,柳艾津的支持显得就很有限。
似乎不太愿意让他成为“明星”。
但金禾县的改,不是经济和体制的改革,而是比石易县更难的推倒重来。
石易县是从零到一,只不过起点比较低,加上自己规划的“环保产业园”起点高,很容易出成绩。
但金禾县不一样,是推翻之后,重新起步,虽然保留了主要的矿业,但几个大氏族的倒下,对经济指标和就业还是有影响。
要不是他有全盘考虑,恐怕是上有压力,下有民愤,金禾县早就动荡不安了。
从邓明转达欧阳薇透露的信息那一刻开始,他心里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
先给柳艾津打电话,也不过是确认一下。
得到验证之后,他没有心情去猜想郑江书记是不是也一样。
立刻拿起手机,找到了郑天明的号码拨了过去。
“郑总。”
“陈书记!”郑天明的声音透着热情和刻意压低的情绪,“您的事我听说了......”
“郑总,”陈青打断了他,语气没有波澜,“市里对我们在金禾县的项目,有些不同的看法。认为可能会影响他们在石易县的布局。这个消息,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项目上的事您放心,我们这边筹备一直在推进。”郑天明回应道。
“我知道,但市里给我提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郑天明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陈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京华环境的战略布局,应该由京华自己决定。如果金禾县的投资环境存在不确定性,集团重新评估资源的投放优先级,也是合情合理的商业行为。”陈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指引。
郑天明立刻心领神会:“我明白了,陈书记。集团总部确实对投资环境的稳定性有严格要求。我会立即向董事会汇报相关情况,并暂缓石易县项目的下一阶段资金拨付,等待集团的进一步评估指示。”
“嗯。话是你说的。”陈青淡淡的说道。
“当然,企业投资,也不完全考虑江南市这个层面的认可。”
“好!没什么事了。”陈青挂断了电话。
有些压力,不需要他自己去扛。
让京华环境这样的巨头去施压,比他自己去市里争辩要有效得多。
郑天明有这个底气和魄力,就是因为京华环境背后的母公司。
果然,不到两天时间,柳艾津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
语气轻松了不少:“陈青啊,京华环境那边似乎有些误会,已经沟通清楚了。市里对金禾县的发展是全力支持的,你就放开手脚干,有什么困难,直接向市里汇报。”
“好的,谢谢市长支持。”陈青平静地回应。
“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适可而止,石易县毕竟是‘样板县’,省里可都看着呢?”
“领导,金禾县不影响别的区县发展,坚持独立与合作。”陈青很平静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下一步,依然还是会学习普益的发展思路,绿色产业为根基进行调整。这是一个长期和持续的工作,希望市里也给我们一点时间。”
电话那头,柳艾津沉默了一下,“陈青,个人感情有时候是需要让步的。好自为之!”
话里的警告对现在的陈青而言,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金禾县未来的发展,也不太需要市里的转移支付来支持。
当初这些收购民族产业赚到的钱是带不走的。
不用在金禾县,他就能让这些大企业也知道一点,他的利益不是钱,但动了他的利益,谁来都不好使。
解决了市里明面上的掣肘,陈青将目光转向内部。
他让邓明叫来了韩啸。
韩啸进门时,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谨慎和敬畏。
马慎儿的事,以及陈青回来后展现出的铁腕,都让他对这个年轻的书记有了全新的认识。
之前两人基于利益的同盟关系,似乎正在发生着转变。
他还是他,一个靠信息获取利益的“玩家”。
陈青,似乎有些变了。
但具体变在哪儿,他还看不透。有种面对他爷爷的畏惧感在慢慢滋生。
“陈书记。”韩啸笑着走到陈青身前。
“坐。”陈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绕圈子,“招商落地的企业,目前到了哪一步?”
韩啸连忙汇报:“合同不是已经签了吗?剩下的就是他们内部的决议什么时候下来,您提出的规划方案毕竟有些严苛。”
“我不想听这些。”陈青打断他,目光如刀一般看着,“韩啸,我给你的时间足够多了。一个月内,我要看到至少两家具备实力的企业,拿出落地方案并启动前期工作。如果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之前那些资产的产权清晰度、历史遗留问题,我会让相关部门重新介入评估。”
韩啸额角瞬间见汗。
他毫不怀疑陈青现在有这个能力和决心把他踢出局,甚至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陈青不再是他可以平等博弈的合作方,而是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统治者。
“明白!陈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加快进度,保证完成任务!”韩啸站起身,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去吧。”陈青挥了挥手。
韩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句话没再辩说,告辞离开了。
他不是没有难处,大企业的决策往往就是时间问题,甚至比政府的有些决策还要慢。
对他们而言,签了合同毁约的几率很小,但真正实施却是有内部的各种竞争。
然而,现在的陈青说话做事的果断,早没了最初认识时候的圆滑。
他如今是骑在墙头上,左右都必须要有选择。
......
马慎儿回到市里,住在她自己的家里静养。
周末,陈青开车回市区,专门去探望,见她已经无碍,正准备出门。
“要去哪儿?”陈青说道:“你这才刚好!”
“去见一个朋友,以前认识的,英年早逝,今天正好是他的忌日。”马慎儿犹豫了一下才说了原因。
“我陪你去吧!”陈青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前去。
马慎儿没有拒绝,让司机开车,和陈青一起去了郊区的墓地。
一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陈青才注意到这个人也叫“陈青”,只不过年龄比自己大不少。
“他是谁?”
“一个大哥,我刚开始管理绿地集团的时候,要不是他帮助,我撑不了这么久。”
陈青没有去追问为什么这个人死去。
但能看得出来马慎儿对他的尊重。
或许,也能理解为什么马慎儿最初对自己以至于后来的一些转变,可能还是有很大因素,是因为自己和她心中这个大哥的名字一样。
“吃醋了”马慎儿回头看着陈青沉默,轻声问道。
“那倒不至于,何况人已经在天堂了!”
陈青这话是真实的。
前半句有些半真半假,但后半句却是最真实的。
“你看看那边是谁。”马慎儿忽然指着墓地的另一头,走过来的两个人。
是回国之后一直没有见面没有联系的钱春华。
她身边,旁边还有她的父亲,盛天集团董事长钱鸣。
“我去车上等你!”马慎儿轻声说道。
陈青刚想说不用,马慎儿已经迈步走开了。
陈青也没办法回避,只好迎了上去。
“钱总。钱小姐!”
“我回来了。”钱春华看着陈青,声音很轻。
陈青看了旁边钱鸣一眼,随意问道:“你们这是......”
“我母亲葬在这里。”钱春华用手遥遥指了一个方位,“今天正好父亲和我都有空,就过来看看。”
陈青点点头,不好说什么。
第200章 两个问题
钱鸣看着陈青,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气质的变化,那是一种洗去浮华后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蕴藏的惊人力量。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而郑重:“小陈,你有亲人在这儿?”
陈青摇摇头,“我陪朋友过来祭奠一下他的朋友。”
“我们可以找时间一起坐坐吗?”或许感受到陈青刻意保持的距离,钱春华开口试探的问道。
若不是孙萍萍几次短信告知,从知道她回国有过微微心头的一丝动荡外,其实他并没有太想知道钱春华现在怎么样了。
所以,钱春华是在省城的盛天集团还是在江南市,陈青一无所知。
对于今天的偶遇,也颇有些意外。
可他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拒绝,实现不自觉的回望了一下马慎儿离开的身影。
或许他的沉默,让钱春华有些着急,开口说道:
“我听说了你一个计划,打算对金禾县的产业进行调整。”
“嗯,的确是有这样的想法。”
“改天,我能到单独和你见一见吗?”钱春华试探的问道。
陈青犹豫了一下,对于钱春华,当初为了救已经离婚的前妻,他从夜色酒吧的账户上提取了20万,虽然是经过孙萍萍的手提出来的。
但这个人情是他欠下的。
“好!”陈青点点头。
“回头联系,就不打扰你了!”钱春华很有节制的中断了谈话,方便让陈青离开。
“什么时候方便,你给我打电话。”
说完,陈青加快脚步,追着马慎儿的方向离开了。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钱鸣跟上来站在自己女儿身边。
“我也没想到陈青魄力不小,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或许,当初你外公的意见是错的!”
钱春华的视野一直跟随着陈青,直到消失不见,她才转头对父亲说道:“爸,我想帮他。”
钱鸣闻言,叹了口气。
“不是爸不帮你,稀土提炼关键是牌照。这件事,盛天集团有困难。恐怕,还得要你外公那边,才能说得上话。”
钱春华的电话,在三天后打了过来。
彼时陈青刚结束一个关于招商引资政策调整的协调会,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疲惫与冷硬。
“陈大哥,现在方便说话吗?”钱春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澈而平静,仿佛只是在问候一位寻常故友。
“方便。你说。”陈青走到窗边,俯瞰着华灯初上的金禾县城。
“我们见一见。”
“好。”
“这次我是用盛天集团副总的身份,你放心。”
陈青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微微抖了一下,“你回家了?”
“嗯”钱春华说道:“我也没兴趣再经营酒吧了,已经转给了韩啸。”
从钱春华简单的叙述中,陈青才知道回国之后,孙萍萍离开,她就把酒吧转让了。
而接手酒吧的赫然正是当初想要入股却被陈青拒绝的韩啸。
只不过这次不是入股,而是全资收购。
为什么会转让给韩啸,想来也是孙萍萍把之前韩啸第一次来想要入股的事告诉了钱春华。
而韩啸似乎应该明白了,夜色酒吧其实和陈青本人并没有关系,真正的主人是谁了。
可韩啸却一直没有把接手夜色酒吧的消息告诉陈青,估计也是知道了之后,心头有些害怕了。
钱家在商业上的地位,远不如钱鸣的岳父简策的影响力。
就连韩啸的爷爷见到简策,也要低头躬身叫“老领导”的。
或许也正因为这个关系,所以在自己那么无情的要求下,韩啸似乎一点情绪都不敢有。
想到这些,陈青心里暗自叹气。
马慎儿对自己的好,已经很难偿还。
可现在钱春华又如同出国前一样,默默的为他做了这么多。
“去枫林小筑吧!”陈青回应着刚才钱春华的提议。
第一次去枫林小筑还是钱春华表面上以答谢她为理由的邀请而去的。
他也从这次去了枫林小筑之后,暗自对钱春华的身份有了一些猜测。
也是在那次之后,见识到了江南市黑恶势力的另一面和枫林小筑的独特地位。
“那好,晚上我在枫林小筑等你。”电话里钱春华也没想到陈青会有这样的提议,非常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下午,陈青提前下班,让邓明开车把他送到江南市枫林小筑之后,才让他回家去看看家人。
自己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还是张经理那张熟悉的脸,看似非常诚恳和热情的笑。
“大小姐已经在等您了!”张经理微微躬身。
陈青点点头,“劳烦你。”
跟着张经理去了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那间小包厢。
窗外依旧还是那一小片疏密有致的竹林,虽然初冬季节竹叶少了些,但清风拂过,依旧沙沙轻响。
只是,眼下的陈青早不是那个受到排挤,刚被柳艾津“捞”出来到市府的单纯的男人。
环境依旧,连人也一样,却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
“陈大哥,坐!”钱春华上来,伸出的手却没有直接穿过陈青的胳膊,而是停在了胳膊边上,保持着克制。
“谢谢!”陈青点点头,坐了下来。
张经理已经安排上了几样精致的小菜,低声询问道:“大小姐,需要上点酒吗?”
钱春华的目光投向陈青。
陈青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来点暖胃的饮料就行。”
他还记得马慎儿中毒就是因为去给他买砂锅粥,要给他暖暖胃。
张经理看了一眼钱春华目光,点点头,退了出去。
很快一大瓶温热的胡萝卜加苹果的果汁就送了进来。
陈青双手捧着温热的果汁,脸上有了淡淡的笑。
一直都没多言的钱春华,越看心里越是揪痛,虽然不知道这对陈青意味着什么。
但那个善言且略有些木讷的陈大哥似乎变了好多。
过了一阵,见钱春华一直没说话,陈青主动开口:“钱小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钱春华这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目光,稳了稳心神,“陈大哥,我就直说了。”
“我知道你想要在金禾县做稀土矿的提炼。我和父亲商量过了,但好像面临的困难,可能比想象的还要大。”
陈青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深知那扇门的沉重。
“最大的关卡,在于国家级别的稀土深加工牌照。”
“政策收紧,审批权在部委,盯着这块蛋糕的人很多,竞争异常激烈。”
“省里这一关或许还能想办法,但到了京城,就需要足够分量的‘敲门砖’。”
说到这里,钱春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我父亲的意思是,盛天集团可以全力推动,但要想成功,恐怕……必须得我外公出面,才能和那个层面的人递上话。”
终于点到了核心。
简策老爷子,才是打通这最关键一环的钥匙。
陈青沉默了片刻,“我明白。门槛高是意料之中。谢谢你的提醒。”
“陈大哥,”钱春华的情绪微微有些上扬,“我的意思,是我会全力帮助你。”
“谢谢你和钱总,我……”
陈青说到一半时,钱春华情急之下伸出手,但在即将触及陈青嘴唇前,又意识到不妥,停在半空,轻声打断:“陈大哥,你别说了!”
眼中饱含着复杂的情绪,“陈大哥,你不要拒绝。我知道你现在在金禾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你存在的价值。”
陈青放下果汁,轻轻的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放开,掩饰她的尴尬,“春华,我没想拒绝。”
“这虽然是商业,我也不是异想天开,是金禾县有这个条件。但是现实是就算你帮我,不会没有任何代价的。这个代价换来的能不能等值,我需要知道。”
他直接把话挑明,摒弃了所有虚伪的客套。
这种近乎冷酷的务实,此刻却显得无比真实。
让钱春华松了口气,微微一笑,“你要是不怕的话,我让你和我外公直接对话。”
“没什么好怕的!”陈青平淡的说道:“再说,还有什么能让我害怕的!”
说话的同时,他的眼神再次飘向窗外的小竹林,沙沙的声响,似乎在弹奏着他内心的和音。
钱春华马上拿起电话给她父亲钱鸣联系和确认之后,放下电话,看着陈青。
“晚上八点,我外公有空。”
“简老在江南市?”陈青一惊。
“没有,视频通话。我们慢慢吃完,时间也差不多。”钱春华解释道。
陈青松了口气。
要是简老也在江南市,那就不简单了。
他想要单独安静的和简老见面,恐怕很快就会被市领导知晓。
两人接下来的时间,钱春华的话多了一些,看得出来她是想尽力让陈青不要有压力,情绪能放松。
晚八点,“枫林小筑”那间熟悉的、能够屏蔽所有电子信号的包厢内。
陈青和钱春华过来的时候,钱鸣已经坐在里面了。
“钱总”陈青礼貌的打着招呼。
钱鸣点点头,“没外人,叫钱叔叔!”
“钱叔叔!”陈青依言改口。
坐下之后,钱春华马上给父亲面前的茶杯添上水,又给陈青倒了一杯。
钱鸣从旁边拿过笔记本电脑,很快连线之后,简策的面容出现在了视频画面中。
他背景是一间书房,背后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充满了厚重的历史感。隔着屏幕,也自带高位者的威严。
“陈青,我们又见面了。”简策的声音洪亮,带着老人特有的沧桑感,却中气十足。
“简老,您好。打扰您休息了。”陈青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无妨。春华和钱鸣把事情都跟我说了。”
简策摆摆手,直奔主题,“稀土,战略资源。搞深加工,是好事,也是难事。我今天不同你讲政策,也不问细节,我只问你两个问题。”
第201章 稀土资源
“简老请讲。”陈青神色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第一个问题,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搞环保,想动稀土,是为了你屁股底下那个位置,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指本心。
陈青几乎没有犹豫,坦然迎上简策的目光:“简老,说实话,位置和政绩,我无法说不想要。”
“但推动这些事的初衷,是因为金禾县是重要稀土矿区。环保是为了长期绿色的工业发展,也是为了立身。这是我的私心,也是我的公心。”
他没有唱高调,而是将个人抱负与地方发展紧密捆绑,回答得简单,却真实而可信。
简策脸上看不出喜怒,接着问:“第二个问题。做成这件事,如果事成之后,有人要你来坐镇这个项目,或者因此让你得罪更上面的人,断了你未来的路,你还敢干吗?”
这是一个关于“忠诚”与“代价”的终极拷问,考验的是他的格局和担当。
陈青沉吟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抬起头,眼神坚定:“简老,愿赌服输。至于代价,”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回到起点,甚至更低,我付得起!”
屏幕里,简策久久地注视着陈青,包厢里落针可闻。
钱鸣和钱春华都屏住了呼吸。
要知道,简老见过的官员有多少,这父女二人清楚得很。
敢这样简单且描述的干脆利落地和他对话的人,少得可怜。
终于,简策缓缓开口,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好一个‘愿赌服输’,好一个‘付得起’!年轻人,有锐气,有担当,也有点狠劲。像我们当年打仗,看准了山头,就要有不顾一切拿下来的决心!”
他这话,等于是认可了陈青。
钱鸣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钱春华看着陈青,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有欣赏,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这事,我知道了。”简策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但这句话已经足够,“你们按你们的计划推进,该做的准备一样别落。剩下的,我这把老骨头,看看能不能帮你们敲敲边鼓。”
“谢谢简老!”陈青、钱鸣异口同声地说道。
视频通话结束,包厢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钱鸣看着陈青,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小陈,老爷子这关,你算是过了。他很少这么明确地表达对年轻人的赞许。”
“是简老抬爱。”陈青谦逊了一句,随即回到正题,“钱总,那接下来,盛天集团这边……”
“你放心。”钱鸣恢复了商界巨擘的沉稳,“盛天会立刻组建最专业的团队,启动稀土提炼加工的前期规划和可行性报告。相关的公关和资源对接,由我亲自负责。至于具体的合作模式和股权构成,”
他看了一眼钱春华,“可以让春华牵头,和你们县里组织团队详细洽谈。我们的原则是,既要符合政策,也要实现共赢。”
“商业,还是纯粹一些的好!”陈青立即表态,“股权架构属于商业范畴,盛天集团来定。政策和安全问题我们可以探讨。”
钱鸣微微一笑,“这样也好。”
陈青站了起来,对钱鸣微微躬身,“钱叔叔,谢谢!”
钱鸣摇摇头,看着自己女儿,“是春华努力,我找老爷子都不敢开口的。”
陈青转身又看向钱春华。
“陈大哥,不要说谢谢!”
“那我就不说了!”陈青干脆利落地认可下来,“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金禾县了。后面的工作推进,我等你的电话,钱副总!”
钱春华看着他刻意保持距离的背影,没有挽留,只是轻声说:“好。路上小心。”
陈青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包厢,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钱春华在一个月之后新年到来前夕,将盛天集团与金禾县的战略合作协议送了过来。
这标志着稀土提炼深加工的牌照已经获批。
稀土提炼的牌照,如同一条鲶鱼,投入了江南市看似平静的水塘,底下沉积的淤泥开始暗涌。
消息虽未公开,但嗅觉灵敏的人总能从各种渠道捕捉到风声。
传播速度之快,让陈青都感觉到意外。
按说从高层下来的消息,不应该这么迅猛。
但转头一想,也不觉得奇怪了。
金禾县拥有稀土矿产资源,本来就不是秘密。
他也绝对不是第一个想要让金禾县或者在江南市拥有这牌照的第一人。
但简老的介入,推动了落实。
此举无疑挑动了不少人的一直紧绷的神经。
好在这些消息的指向都是盛天集团。
而金禾县也因为“稀土提炼”与“京华环境”的双重概念,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虽然没有明确的压力,但陈青的确感到最近打电话前来的人多了。
不只是市里的领导,就连省发改委主任严巡都亲自打电话来了。
这个同样在“县域经济样板县”中失落的老同志,没有询问缘由,反而再次提醒他注意,别有和石易县一样的结果。
陈青对这位领导的关心和善意的提醒,倍感欣慰。
连声感谢之外,也希望他抽空前来金禾县指导工作,让他尽尽地主之谊。
孙力从普益市也打来电话,直言稀土提炼这件事,能不能给普益市一个机会,哪怕是配套企业。
陈青没办法拒绝,但他确实不能替盛天集团,或者说替钱春华答应。
只能委婉地暗示,会给普益市创造机会。
孙力对此非常满意,当初看重这位同学,不遗余力地协调了两次交流,这一次换他要来金禾县交流了。
“孙大哥,时间合适的时候,我会给你消息。到时候,我请客,咱私下喝两杯。”
“这可是你说的,我没提这个要求!”孙力笑道:“不白吃,下酒菜我从普益市带过来。”
两人的对话轻松,但这些都是源于之前的相互认可和没有条件的帮助。
之后,李花也打了电话过来,说是她前夫准备邀请陈青一起吃个饭。
陈青答应了。
这并非只是李花本人的关系,更多的还是因为李花前夫现在是绿地集团的总经理,代表的是马家。
但伴随而来的,还有各种无形的压力。
郑江书记和柳艾津市长倒是没有直接传达出任何消息,可陈青却在县政府的一次常务会议上察觉到了。
原本只是一次正常的工作会议,讨论几个常规的民生项目资金安排。
第202章 再次见面
会议接近尾声的时候,少有对工作上心的涂丘,看似在征求陈青的意见,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另外,陈书记,关于我们县与盛天集团初步接触的那个……产业深化合作框架,我仔细看了一下,觉得有些地方,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涂丘,然后又迅速转向坐在主位面无表情的陈青。
陈青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
也不知道是表示听到了,还是听明白了。
涂丘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主要是觉得,这个框架协议涉及的范围太广,特别是未来可能涉及的稀土领域,敏感度高,决策风险很大。”
“是不是……可以先搞个小的试点,或者,把协议内容再细化、再论证一下?”
“毕竟,这么大的事,稳妥起见嘛。”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处处透着“为县里考虑”的谨慎,但核心就一个字:拖。
陈青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扫过涂丘,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他没有当场反驳,甚至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说一个字,只是宣布:“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众人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多问,迅速收拾东西离开。
涂丘心里七上八下,陈青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预想中的是激烈的争论,或者强势的压制,却没想到是这种近乎平静的漠视。
这种对待,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果然,他刚回到自己办公室没多久,内线电话就响了,是县委办主任邓明的声音,平静无波:“涂县长,陈书记请您现在到他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终究来了。
涂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县委书记办公室。
陈青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边,看着大院外的逐渐增多的车水马龙。
听到涂丘进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把门关上。”陈青的声音传来。
涂丘依言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涂县长,”陈青终于转过身,目光如两把冰冷的解剖刀,直刺涂丘内心,“坐。”
涂丘僵硬地在沙发上坐下。
“这里没有外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陈青走到他对面坐下,身体前倾,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你想做平衡木,在县里和市里某些领导之间左右逢源,我理解,官场常态嘛。”
涂丘脸色一白,想要辩解:“陈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完全是出于对工作负责……”
陈青抬手,打断了他:“金禾县这艘船,不是之前的金禾县,现在只能朝着我设定的方向前行。谁想让它停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涂丘心上,“就要有落水的准备。而且,我保证,落水之后,不会有救生圈。”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里的威胁,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胆寒。
涂丘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知道陈青不是在虚张声势。
马慎儿中毒的事之后,陈青与马家的关系尽人皆知;
至于孙大富的死,更是令不少人都在猜测,却没人敢说出口。
而陈青与钱家、简家的关联,虽然隐秘,但到了他这个层级,就算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但稀土提炼深加工的牌照已经说明了一切。
现在的陈青,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县委书记了。
“陈书记,我……”涂丘的声音有些发颤。
“从你调来金禾县的第一天起,你做的每一件事,经手的每一笔资金,接触的每一个人,”陈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自己应该都记得清清楚楚。需不需要我让人去查查账,就查一年的时间,怎么样?”
这一段没有高昂声音,甚至还带有一点“询问”式的话的,彻底压垮了涂丘的心态。
他毫不怀疑陈青掌握着能让他万劫不复的证据。
所谓的“市里领导暗示”,在陈青绝对的实力和狠绝的态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自保,是官场第一要义。
上面能不能保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又是另一回事,他赌不起!
涂丘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形都有些踉跄:“陈书记!我……我明白了!我糊涂!请您放心,从今往后,县政府这边,绝对坚定不移地执行县委的决策,全力配合您的工作!那个框架协议,我马上安排人走流程,尽快上会表决!”
陈青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很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去吧。”
涂丘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陈青的办公室。
看着关上的房门,陈青的眼神没有丝毫放松。
涂丘的屈服,只是暂时压下了表面的浪花。
他能感觉到,水底的那股暗流,源头在市委市府,甚至在省委省府。
具体是谁,又有多大的力量,陈青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简老那个层面,无人敢撼动,也没能力!
即便不甘心、不罢休,接下来要做的事,谁敢伸出手,钱鸣也会一刀砍下去。
再过了两天,县委常委例会上,关于与盛天集团合作框架协议的表决,异常顺利。
涂丘态度鲜明,言辞恳切地阐述了项目对金禾县长远发展的重大意义,之前的“谨慎”和“风险论”荡然无存。
全票通过。
会后,同样是另一个支点的京华环境公司获悉消息,郑天明主动给陈青打来电话,语气中带着一丝心有余悸的赞叹:“陈书记,我一直以为你是温和派。这速度和效率……佩服!”
陈青平静中带着淡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金禾县,等不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郑天明才郑重回应:“陈书记放心,我看重项目,也看重人。京华环境,不会拖后腿。”
挂断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显得孤独而坚定。
他知道,这只是风暴来临前,被他强行按下的一次小范围骚动。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果然,三天后,市委办传来正式通知:省发改委主任严巡将亲自带队,赴金禾县进行“县域经济差异化发展”专题调研。
通知措辞严谨,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场调研的核心,就是那个刚刚落地、尚未公开的稀土提炼深加工项目。
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可复制的项目,可有心的人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完美落地。
第203章 二十亿贷款
考察组到来的前一天,陈青主持召开了最后一次筹备会。
县长涂丘在会上异常活跃,对接待细节、汇报流程关心备至,甚至主动提出由他亲自负责考察路线的讲解。
“涂县长有心了。”陈青听完他的汇报,只是淡淡点头,并没有反对。
涂丘难得如此上心,要说没有别的目的,他是不信的。
只是,严巡和自己的交集虽然不多。
可江南市却没人知道自己和严巡有一顿在他家里便餐的交集。
正是那一顿便餐,让两个官职不对等,但都有些同病相怜的人心靠得很近。
涂丘脸上堆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考察当日,车队驶入金禾县境。
严巡轻车简从,只带了三名处级干部和一名秘书。
他依旧是那副“铁面判官”的模样,脸上看不出喜怒,与陈青握手时,力道沉稳,目光如炬。
“陈青同志,我们又见面了。”严巡的声音不高,虽然并没有表现出熟稔。
但意外的多了几个字,让随行的人都有些意外。
“欢迎严主任莅临指导,金禾县上下期盼已久。”陈青笑着对答,看似应对得体,不卑不亢。
但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却是相互紧了紧。
考察流程按部就班,参观规划展厅,视察丰通矿区环境整治现场,走访京华环境前期入驻的临时办公点。
严巡看得仔细,问得专业,从矿产储量、环保技术指标,到未来市场前景、与本地现有产业的协同效应,问题个个切中要害。
陈青和分管副县长高升桥、相关局办负责人一一作答,数据翔实,思路清晰。
中午在县委食堂简单用餐后,下午是闭门汇报会。
会议室里,陈青代表县委县政府做了主要汇报,重点阐述了金禾县依托稀土资源,引入盛天集团、京华环境等龙头企业,打造“绿色矿业-精深加工-环保产业”闭环的发展构想。
汇报完毕,严巡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县委常委,最后定格在陈青脸上。
“构想很宏大,也很有魄力。”严巡缓缓开口,“但是,陈青同志,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严主任请讲。”
“你现在推动的这些,搞环保,动稀土,搭上盛天集团和京华环境这样的大船,”严巡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你究竟是想做江南市改革发展、绿色转型的功臣,还是……仅仅想成为某些人棋盘上,一颗过河冲锋的棋子?”
问题如同一声惊雷,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陈青。
这个问题不只是直接,甚至是在让陈青难堪,虽然符合严巡一贯的工作方法,可这样问合适吗?
涂丘低着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其余常委也似乎从严巡的话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陈青沉默了几秒,迎着严巡审视的目光,也有些发蒙。
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严巡不是谁的棋子,甚至都可以说是被放弃和抛弃过的。
他这么问,应该是别有用心。
陈青非常慎重地站了起来,“严主任,我陈青没那么大的野心,也不想做谁的棋子。”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很坚定的自我力量,“金禾县底子薄,历史包袱重,老百姓盼着过上好日子。我做的这一切,只是觉得这条路能让金禾县真正站起来,走得更远。我们要的是可持续发展,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统一,而不是任何人的政治筹码。”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非要说我是棋子,那我也只愿意做金禾县老百姓的棋子。”
严巡深邃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了,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终于,他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
“发展是硬道理,但路子要走对。”严巡结束了这个话题,“继续吧。”
后续的汇报和讨论,气氛缓和了不少。
严巡没有再提出如此尖锐的问题,但对几个关键环节的数据和风险管控,追问得依然十分细致。
考察来得突然,走得也快。
当天考察组连晚饭都没有在金禾县用,会议结束就离开了。
陈青也没有坚持,只是按部就班的礼貌送一行人上车,目送着离开。
送走严巡一行后,陈青回到办公室,邓明紧随其后,轻轻带上了门。
“书记,”邓明压低声音,刘畅听到了涂县长的电话。
“什么电话?”陈青奇怪地问道。
“严主任问完您那个问题之后,涂县长借口上卫生间不是出去了一会儿吗。”
“就是那个时候,刘畅来送文件,听到涂县长在楼道口打的电话。”
“说了什么?”
“具体没有听清楚,好像就是在给谁汇报,说严主任的问题,被您给顶回来了。”
陈青面无表情地地听完,涂丘的这些小动作,在他意料之中。
他之前对涂丘的警告,看来并未让这位县长真正死心。
“知道了。”陈青对邓明摆摆手,“表扬一下刘畅。”
“是。”
邓明离开后,陈青独自站在窗前,夜色下的金禾县灯火阑珊。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累。
这种无休止的博弈、试探与防备,仿佛永无止境。
这时,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熟悉的号码,钱春华。
他按下接听键。
“考察结束了?”钱春华的声音清澈依旧,带着一丝关切。
“嗯,刚送走。”
“还顺利吗?”
“表面风平浪静。”陈青淡淡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钱春华压低的声音,带着警示:
“陈大哥,我父亲让我转告你,省里有人……不想看你太顺。严主任这次来,或许不只是调研那么简单。你要小心。”
陈青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我知道的。”他沉声回应,“他们太小看严巡了,等着看好戏吧!”
“你倒是一点也不紧张?”
“紧张没什么用。”陈青笑道:“盛天集团恐怕压力更大。”
“那倒没有!”钱春华同样轻笑道:“部委的来了好几波领导,都是给我们定心丸的。倒是银行压力大,据说已经有上面的人要求他们必须要给盛天集团至少二十亿贷款任务。”
“这也行?”陈青完全愣住了。
第204章 断桥
“贷款的事,选谁都一样。主动权在我们手上。”钱春华现在似乎特别愿意和陈青讨论工作。
但陈青还是一直在尽量避免自己过多介入盛天集团的决策。
毕竟,商业的事还是企业自己选择比较好。
而且,稀土矿提炼和深加工产业有一定的行政意志,也不是谁都敢轻易去碰触的。
闲聊了一会儿,陈青主动找话题挂断了电话。
对着身前,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他自己知道,他其实并没有如同自己给钱春华所说的那么轻松。
而钱春华不过是在故意找话题让自己放松罢了。
省考察组带来的波澜,在表面上迅速归于平静。
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和外部可能已经有各种风浪的侵袭,却已沉甸甸地压在了金禾县的权力核心,更压在了陈青的心头。
周末,陈青提前给马慎儿打电话说自己这周不加班了,马慎儿嘴上说的很高兴,但隐隐让他感觉有一丝不寻常的口吻。
想着晚上就能见面,他也没有追问。
当他驱车返回江南市区的路上,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冬日景致,略显萧索,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并非畏惧挑战,而是对这种无处不在的算计与提防,感到一种深沉的厌倦。
同时,马慎儿和钱春华又带给了他不一样的感受。
作为男人,要说他心里没有一丝犹豫和涟漪是不可能的。
刚在“江畔苑”的家中坐下,门铃便响了。
马慎儿尽管看上去妆容精致,但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知道你今天要回来,我特意去买了饺子。”她提起手中的袋子,笑容看上去和平时两人相处的温婉没什么区别。
陈青心中一暖,侧身让她进来。
马慎儿却意外的没有和陈青再叙说什么,而是直接走进了厨房。
很快,热气腾腾的饺子就摆上了桌。
“慎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陈青终于还是开口询问了起来。
马慎儿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语气很认真的说道:
“陈青,我们订婚吧。”
陈青夹饺子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现在已经认可了马慎儿,而且绿地集团在金禾县也没有投资项目。
条件似乎已经没有了限制,的确是该考虑这个问题了。
刚想说好,与其在各方势力的拉扯中消耗心力,不如快刀斩乱麻,用一个明确的身份,堵住所有人的嘴,也安了她的心。
就听见马慎儿继续道:“不是现在就要大张旗鼓。但必须要正式的让人知道。马家已经在追问我三哥。”
陈青直接说道:“你说什么时候吧,我都行,先宴请一下你家里人和朋友。结婚的话,我要给组织打个报告,时间上就不确定。”
马慎儿没想到陈青直接把结婚的事说了出来,睁大了眼睛看着陈青,“真的?”
“只是,我还没准备婚戒,今天就先说订婚的事。要不然一点仪式感都没有,对你不公平!”
陈青的话音落下,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马慎儿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又在转瞬间被她压了下去。
她指尖在桌面上微微收紧,“陈青,你知道的……我不是在逼你。”
“我知道。”陈青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是我欠你一个交代。”
马慎儿垂下眼睫,唇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那……你打算怎么安排?”
“下周末吧。”陈青思索片刻,语气郑重,“周五开车上省城,周六正式去拜访三哥,正式提出我想和你订婚的要求,也把我想结婚的消息告诉他。至于订婚宴,看三哥怎么说,我都行。”
马慎儿抬起头,目光灼灼:“你真的想好了?一旦公开,马家的标签就彻底贴在你身上了。”
陈青轻笑一声,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我陈青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避嫌。何况——”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意,“有些人不是早就把我当成‘马家女婿’了吗?既然如此,不如坐实了。”
马慎儿噗嗤一笑,眼里的忧虑终于散去:“好,那我明天告诉三哥。”
......
夜色渐深,两人并肩站在阳台上。
金河的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马慎儿不自觉地往陈青身边靠了靠。
“冷?”陈青侧头问。
“有点。”她拢了拢衣领,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迟疑,“对了……钱小姐那边……”
陈青身形微顿,但很快恢复如常:“春华只是合作伙伴。”
马慎儿“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望着远处的江面,轻声道:“陈青,我信你。”
这三个字沉甸甸地落下,陈青心头一紧。
他忽然意识到,马慎儿今日的异常,或许不仅仅是来自马家的压力,还有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不安。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慎儿,我陈青不是朝三暮四的人。既然选了你,就不会让你后悔。”
马慎儿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忽然仰起脸,半开玩笑地问:“那要是有一天,我和钱小姐同时掉进江里,你救谁?”
陈青一愣,随即失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问题了?”
“快回答!”她瞪他。
“救你。”他毫不犹豫,又补充道,“不过钱春华会游泳,根本不需要我救。”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钱春华会不会游泳,倒是市长柳艾津会游泳,却给他摆了一个至今无法证实故意还是失足落水的局。
马慎儿哼了一声,却没再纠缠。
她靠回他肩上,声音闷闷的:“陈青,我只是怕……怕你有一天会觉得,选我是为了利益。”
“傻子。”陈青收紧了手臂,低叹道,“真要论利益,我也会选马家。”
当初李花就曾经劝慰过他,要是真的为利益,他似乎还真的和马家有很重的渊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郊区墓地那个也叫“陈青”的墓碑。
马慎儿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周一清晨,陈青刚回到金禾县办公室,县委办主任邓明便匆匆敲门进来:“书记,出事了!”
陈青眉头一皱:“怎么了?”
邓明压低声音:“今早接到消息,省纪委突然派人去了普益市,带走了孙力主任!”
陈青猛地站起身,瞳孔骤缩:“什么时候的事?”
“周五晚上的事。”邓明额头渗汗,“说是涉及稀土矿权交易违规操作……但孙主任被带走前,给秘书留了一句话,让转告您——”
“什么话?”
邓明咽了咽口水,一字一顿道:
“有人要断你的桥。”
第205章 万字大章
陈青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孙力出事,究竟是敲山震虎,还是真的有这方面的问题他不关心。
也没办法去阻止,但有一点却可以肯定,去省城见马雄,恐怕不再只是一次简单的订婚拜访,而更像是一场……求援。
秋末的金禾县,行政中心顶楼办公室里,陈青站在窗前,手中的烟已经燃到尽头。
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远处矿山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普益市传来的消息,让他陷入沉思。
孙力被带走“配合调查”,这四个字的政治含义太过微妙——既不是立案侦查,也不是谈话提醒,而是悬在中间的灰色地带。
他分析,这可能是江南市市委、市政府对此并没有明确的表态,或者是省里对他还有不同的意见。
所有的一切,归根结底是自己在省里没有背景。
所有症结都在于此:他爬得太快,快到来不及织就自己的保护网。
而原本属于自己应该有的背景,柳艾津市长、郑立省长这一线,却因为省委书记包丁君的“不计前嫌”变得扑朔迷离。
孙力目前还是“配合调查”,这四个字的指向有些含糊,不是交代问题。
这意味着有人想用时间施压,用不确定性的钝刀慢慢磨。
原本打算周末和马慎儿去省里,现在看来这个时间必须要提前。
不能等着省里的消息。
可惜,省里目前他认可还可以有准确消息的人当中,没有司法和纪检方面的领导。
正想着该怎么给马慎儿说提前去省城,邓明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书记,盛天集团钱总那边刚才来电,说钱小姐想见您一面,聊聊落地的具体事宜。”
陈青看了眼手表:“让她来吧。正好我也有事要和盛天集团聊聊。对了,顺便告诉涂丘,让他也来。”
邓明犹豫了一下,说道:“他在调研那几个家族卖掉的产业和地皮,带着国土局的人去了三趟了。”
陈青闻言,嘴角浮起一抹嘲笑,“还真是上赶着找死!”
金禾县刘家等几家氏族为了缴罚款,变卖资产的目的既是卖惨,实际上也是在甩掉那些负资产。
这些人能在一个地方生存并形成家族产业,没有谁脑子是傻的。
陈青上任之后的一系列举措已经表明,未来的金禾县绝不会是粗犷和开放式的,必定是在框架范围内发展。
也正好趁这个机会进行产业调整。
韩啸通知人前来收购,看重的根本不是产业,而是地段。
而且价格超低的目的,买卖双方都很清楚。
涂丘想从这里面给自己找麻烦,那不是自己找死做什么。
要是调查结束,什么都没有还好。
他要是借机发难,谁死还不一定呢!
“让他查。”陈青淡淡道,“查得越细越好。让审计局也派人跟着,所有调研报告我要原件。”
“另外,安排一下,我打算今天去一趟省城。”
他准备先单独去找找马雄,问问情况。
省城对他而言还是太陌生了。
邓明点头答应离开去安排去了,钱春华没多久就赶来了。
与出国之前经营夜色酒吧不一样,钱春华现在也习惯了稳重的职业套装。
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轻盈而不显,比之前多了几分干练。
只是,眼底的青涩透露出最近辛劳的疲惫感。
“坐。”陈青将一杯刚泡好的茶杯推过去,平静地问道:“盛天那边进展得怎么样了?”
“你还坐得住?”钱春华没有接茶杯。
“怎么了?”陈青一脸轻松地看着钱春华。
“稀土深加工提炼的事,在金禾县已经闹得上下不宁......”
陈青打断了钱春华,轻笑道:“哪儿上下不宁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但孙力出事,很多人开始观望。陈大哥,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应对的计划?”
陈青沉默了片刻,端起自己面前的白开水,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
很明显钱春华得到消息,并没有和她父亲或者外公商议就来了。
是对自己的关心还是希望自己能够主动应对?
“没有。”他放下杯子,声音很平静,“至少现在没有。”
钱春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紧张,不安的手指轻轻收紧,似乎是在考虑该怎么说。
“但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被拖垮。”陈青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冷硬的光芒。
“孙力是我在研修班的同学,是我主动找他牵线搭桥,介绍普益市的企业来金禾县考察。如果这条线成了某些人攻击我的靶子,那我必须把靶子移开。”
“我就知道你会有这样的选择!”钱春华听完陈青的话,脸色一点也没有变化,“你想怎么移?”
“先摸清楚对方到底想打哪张牌。”陈青简单地回应道,“如果是冲着我个人来的,大不了我辞职。如果是冲着金禾县的项目来的——”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那我就让这个项目,变成谁碰谁烫手的山芋。”
钱春华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这样,总想着一个人扛。”
“不是我一个人扛的。”陈青笑了笑,“不是还有盛天集团吗?”
陈青的言下之意,这事虽然是他最早提出的方案。
但真正推动前行的是钱鸣和简老,而推动钱鸣和简老的不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吗!
出国回来之后钱春华相比之前,似乎收敛了许多,没有之前那么直截了当。
他有些看不懂钱春华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钱春华看向陈青,“陈大哥,这个你拿着!”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些是盛天集团有关稀土项目的全部备份申请资料,包括部委审批的原始文件扫描件,如果真的有人来故意刁难,这些东西或许对你有帮助。”
陈青看着U盘,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替我谢谢钱叔叔。”
他知道这里面肯定不只是表面的程序文件,或许还有某些领导的批示。
有这些文件,岂止是可以帮到自己,完全是可以让自己绝对放心。
可他也知道,这些文件一旦曝光,市里对自己就会有忌惮。
以后要针对自己的,可能就不是这么容易看得出来了。
不少人会由明转暗,背后捅自己一刀。
现在这样“明面”上得来,自己反而还能有些防备。
“其实,我知道,”钱春华犹豫了一下,“你大概是用不上这些东西,马家那边,也能有办法保住你!”
“钱小姐,”陈青正色道,“马家毕竟是军方背景更重,但金禾县的事,是地方上的事务。”
钱春华笑了笑,“那这个对你就更有用了!”
说完这话,钱春华几乎都没有停留,仿佛是得到了一个非常满意的答案,站起身就告辞走了。
门轻轻地关上,陈青的心却往下一沉。
女人啊!
自己左思右想,居然差点忘记了,这个女人从来都是主动的。
她想听的还是最后这一句话。
自己没有借助马家,她反而心里很高兴。
所谓的担心,那是对自己而言,对钱春华而言,不过就是一些笑话。
不敢直接对付陈青,反而把手直接斩向了隔壁的普益市。
不过,陈青明确要保住孙力,这话已经递得很明显了。
中午吃完饭,邓明已经安排好车,随时可以出发了。
鉴于陈青经常遭遇车祸,陈青远行的安排,邓明让司机必须先去把车全面检查之后才安心。
“邓明,待会上班你去告诉涂丘,我不在期间,日常工作他主持。该签的字、该担的责,让他清清楚楚落笔。”
邓明瞬间有些明白了,“书记放心,我会按流程让涂县长签字的!”
陈青心头冷笑。
这是阳谋。涂丘若认真履职,等于承认陈青的权威;若推诿耍滑,正好留下把柄。
去省城的路上,陈青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给金禾县纪委书记李伏羌:“老李,我走这几天,你把金禾县近十年所有矿权交易的档案全部调出来,尤其是涉及跨市合作、普益市企业参与的项目。不用等我回来,现在就启动复核程序。”
电话那头李伏羌明显愣住了:“书记,这个动作会不会太大?而且……有些档案可能不完整。”
“就是要大。”陈青说,“不完整的,让经办人写说明。谁写不出来,纪委就去问谁。”
第二个电话,他打给欧阳薇。
这个曾经的女特警,如今已是柳艾津身边最得力的联络员。
“欧阳,帮我个忙。”陈青没有寒暄,“盯着涂丘,看他这几天都和市里哪些人联系。不用录音录像,记下时间、对象就行。”
欧阳薇沉默了两秒:“老师,这个可能有些不合规。”
“我知道。”陈青说,“所以是私人拜托。你可以拒绝。”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欧阳薇压低的声音:“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现在就可以了。谢谢。”
对于有过警察工作经历的人而言,顾左右而言他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虽然一口一个老师,但陈青还是希望能尽量不要让这份本就没多少“师生情谊”成为条件。
电话挂断前,欧阳薇忽然补充了一句:“柳市长最近压力也很大,省里有人在问金禾县的事。”
陈青平静地回应道:“欧阳,任何人找你了解情况,你都要做好保密工作,绝不要轻易透露消息给任何人。”
虽然他相信欧阳薇能做到,但市政府工作和警察工作还是有区别的。
第三个电话,他拨给了马慎儿。
接通的瞬间,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机场广播的背景音。
“你在机场?”
“嗯,在外地有事正准备回苏阳市。”
“正好,我也在去苏阳的路上,看来我们的订婚要提前让你家人知道了。”
“没关系。我三哥也让我先回苏阳,说有些事要先沟通。”马慎儿的声音里透着克制的疲倦感,尽量使自己显得平静,“陈青,我父亲那边……可能会有些刁难,你做好心理准备。”
“应该的。谁家嫁女儿都一样!”陈青也笑道,“将来我或许也一样的!”
电话那头,马慎儿显然没想到陈青会以这样的方式来缓解,羞涩道:“我还没嫁给你呢!你怎么知道就有女儿。万一是儿子呢!”
两人的对话忽然就轻松了许多,既然马慎儿也要到苏阳,陈青有些话就没在电话里说。
到时候见面再详细说更好。
车子驶入省城时,已是傍晚。
军区大院坐落在城西,高墙森严,哨兵荷枪实弹。
陈青的车在门口被拦下,核实身份、电话确认、临时通行证,三道程序走了整整二十分钟。
马雄的勤务兵在大门口一直把陈青送到了军分区招待所。
这位少将级别的政委从江南市回到苏阳军分区,明显是权重更大了。
从他身上,陈青感觉到家人的感觉更重了些。
马雄上下打量陈青,“瘦了。”
“最近县里事多了一些。”陈青简单回应,“倒是三哥看上去精神状态很好。”
两人并肩走进招待所,在其中一个看上去像是会客室的房间坐下。
“晚上还有个会议,要不我就在外面找个地方接待你了!”马雄先开口解释了一下为什么在接到陈青电话后,让他来军分区的原因。
“三哥,本来就是临时来的!”
陈青也有些抱歉,“主要是事情有些紧急,我在省里也没什么关系。想知道一些具体的情况,也只能麻烦三哥了。”
“一家人,不用说‘麻烦’。你说的是孙力的事,我知道。慎儿已经给我说了!”
陈青心头一凛。
没想到马慎儿没给自己说,就已经先打电话给马雄说清楚了。
“有人想借这件事拖你下水。”马雄目光看向陈青,“断你在普益市的关系是其次,让你没办法形成关联产业。打击你自主招商的威信,最后把你按在金禾县动弹不得。”
“这是连环套。第一环给你扣住了,后面还有第二环、第三环。你想要脱离出去会很难!”
“所以,不要去看表面的那些风波。”
陈青没想到马雄的分析居然还这么透彻。
而且,他似乎并不在意目前的态势,认为这只是蒙蔽视野的一个做法。
在马雄的分析下,如果只是在金禾县的事务,陈青一个县委书记,完全可以被任意的拿捏。
而且,基层的事务也轮不到多大的领导关心。
一个小的波折,你都承受不住,应付不了,就会被放弃。
可是,陈青把单独金禾县的项目关联了普益市,就相当于无形中给自己增加了政治同盟的筹码。
跨区域的经济协同,就会成为不少人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了。
“是。我想的也是,”陈青坦然承认,“所以......”
“那不是事,你用不着担心。”
“三哥,我不是担心我,盛天集团也不是吃素的。项目是他们在推进,只不过落在了有资源的金禾县而已。”
“那你的目的?”
“孙力!”
“为了他,你跑一趟苏阳来找我?”
“三哥,我知道你们军人很重战友之间的感情。从某种程度而言,孙力也算是我的战友,一次两次的无偿帮助我,投桃报李我也不能坐视不理。更何况,如果真的是他自己的问题,我不会说什么。”
马雄点点头,这一点陈青点到了身为军人的他心中。
表面看只是一个帮助被打压的同僚,但深层次的也代表陈青这个人的为人。
这样的朋友,未来的家人,值得托付!
“好吧。我会去想想办法。”马雄终于点了点头,随即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表情,端起茶杯,“来苏阳就只有这一件事?”
“不。还有一件事。原本是打算周末才来的,因为这件事提前了!”陈青目光坚定地看着马雄,“我来向提亲订婚的!”
“你来订婚?”马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陈青,你和我妹妹的感情,我不怀疑。但你真正走出这一步,就是给马家递上来‘投名状’了。你明白吗?”
“明白。”
“那你也应该明白,投名状交上来,就是最后通牒。”马雄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茶,却不喝,“成了,你就是马家女婿,有些事家族可以替你挡。不成——”
他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就得自己蹚过眼前这滩浑水。马家不会介入地方事务,这是铁律。”
陈青抬起头,直视马雄的眼睛:“三哥,我娶慎儿,是因为我喜欢她,想和她过一辈子。如果有人想用这件事做文章,用所谓的家族利益来绑架我们的感情——”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不会坐以待毙。马家保我,我感激。不保,我也认。但谁想用慎儿来拿捏我,不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马雄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温度:“好。就冲你这句话,这个妹夫我认了。”
“马家不直接插手地方,但保你个人安全无忧。这是我能给的底线。至于孙力,这次就算马家给你的回礼!”
马家不会提什么彩礼之类的话,就像马雄说的,陈青前来提亲,就是一个“彩礼”。
马家看样子也是准备要在军方之后,还有地方上有自己的一些能量存在。
而陈青这么一个晋升速度快,又有能力的女婿,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陈青刚要说话,马雄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接起电话:“爸……是,陈青到了……对,谈订婚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沉稳的声音,马雄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是”。
两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表情有些复杂。
“老爷子说了,订婚可以,但要低调。观察两年,没问题再办婚礼。”
陈青尽管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但看样子接连不断的“出事”,马家对自己的态度还是有些谨慎。
他也没办法拒绝,只能点点头:“应该的。”
“不过——”马雄忽然笑起来,“老爷子嘴上这么说,私下已经安排了几个老朋友,明天会来捧场。场面上的事,马家不会让你难堪。”
话音刚落,马慎儿的电话打到了陈青手机上。
“陈青!我刚下飞机。”她的声音里带着疑惑,“我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邀请绿地集团后天去金禾县考察,说是配合省委组织部对县级领导班子的调研……”
陈青心头猛地一沉。
几乎是同时,他自己的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省城座机号码,但陈青一看就知道是省委的。
连忙给马慎儿说了声之后,切换了通话。
电话那头传来公式化的女声:“陈青同志吗?这里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通知您一下,后天也就是周三,我处将派考察组赴金禾县,对您进行任职考察。请您准备一下。”
电话挂断。
会客室里一片死寂。
马雄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陈青握着手机,也陷入了沉思。
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棋子,落在同一个时间棋盘上。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钱鸣。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紧接着是郑天明的电话,依旧还是周三。
两个电话,前后间隔不到一分钟。
陈青缓缓放下手机,看向马雄:“三哥,看来还没办法提前安心订婚。”
省委组织部、绿地集团、盛天集团、京华环境,这盘棋到底谁在下,还是谁在应对?
马雄点燃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现在的处长是穆元臻吧?你那个研修班的同学。”
“是他。”陈青说,“但电话不是他打的。”
“所以他可能不知情,或者……”马雄吐出一口烟圈,“知情却并没打算通知你。”
“那我......”
“不要问。这件事之后你正好可以知道穆元臻对你是什么态度,如果只是例行的,那就说明穆元臻没有在你面前邀功的想法。如果是针对你的,那就......”
马雄没有把话说完,但陈青明白马雄指的是什么意思。
“只是,对不起,订婚的事又要改期了!”陈青有些抱歉,是自己上门来的,结果又要改期。
“先处理工作。老头子点头了,这就是个形式。在订婚前,也正好可以看看你周围都是些什么人,更好!”
马雄没有矫情,也没再提醒陈青。
因为晚上有事,所以马雄并没有留陈青下来。
离开军区大院,陈青随便找了个地方,等马慎儿从机场赶来,两人一起返回江南市。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短信:
“考察组名单已发你邮箱—穆。”
陈青立即登录,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穆元臻。
邮件内容非常简单,就只有八个字:认真对待,做好自己。
邮箱附件是一份pdF文档,打开后是考察组的人员构成:
组长:省委办公厅主任秦利民
成员:齐文忠(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副处长)以及办公厅和干部一处的两名干事。
关掉邮箱,陈青陷入了思考。
穆元臻还是发来了消息,虽然这通知也明显是事后诸葛,却没有一点别的信息。
甚至还有一些官方的感觉。
之前对他的所有猜测全都不对。
要说是随手为之,可偏偏又是邮箱,又是短信的。
要说是提醒,似乎也没多少必要。
更关键的这名单和组成怎么看都不像是干部考察,更像是检查工作。
秦利民亲自带队——这规格太高了,高到不正常。
想了好一阵,陈青都要有些迷糊。
还是决定亲自打电话询问。
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陈青,”穆元臻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打来。怎么,我这个班长不主动联系你,你就想不起我了?”
“班长说笑了。”陈青也笑了,“您日理万机,我哪敢随便打扰。”
“行了,不绕弯子。”穆元臻的语气认真起来,“名单看到了?”
“看到了。秦主任亲自带队,我很意外。”
“原本是我带队,后来上面调整了。”穆元臻顿了顿,“秦主任亲自去,说明省里很重视。重视是好事,也是压力。”
话里有话。
“班长,”陈青试探道,“那两个专家……”
“专家的事,我不清楚。”穆元臻回答很快,“但我建议你,提前了解一下省内稀土领域的权威学者。尤其是……和金禾县有过交集的。”
与穆元臻的这一通电话打了足足十分钟,从最初带着些调侃到后来穆元臻的分析,陈青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的确是有人想借干部考察不合格,对陈青的快速提拔进行审核。
然而,却因为上面部领导的一个电话有了变化。
所以,这一次考察实际上是兼顾了省里某些领导的想法。更重要的还是对金禾县突然“异军突起”的考察。
邀请了几个陈青在石易县和金禾县的重要招商企业为他的工作背书。
甚至,穆元臻还在电话最后非常奇怪地问:“你还有这层关系,瞒得可够深的啊!”
陈青脑子里飞速的旋转,终于有了一丝明悟。
马家没有出手,但钱鸣出手了,正如之前自己对钱春华所说的。
盛天集团也许对自身被质疑不在乎,也懒得解释,但钱春华一如既往地又在后面给自己添了一道保护墙。
可这话他怎么给穆元臻解释?
“班长,其实我也糊涂!”陈青只能含糊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到现在我也糊涂。”
穆元臻对陈青的话并没有追问,非常认真地提醒道:“不过,对考察组你最好还是要认真对待。领导的关照只能是一时的。”
再次表示感谢之后,陈青放下电话。
知道穆元臻并不清楚自己已经到了省城苏阳,而且已经和马家见了面。
否则这短信和邮件应该就直接会变成电话。
这一次考察是有的,只是目的忽然就改变了。
也并非穆元臻主动,而是因为目的改变之后,穆元臻才有了短信和邮件的提醒。
而且考察组成员的变更从某种意义上还是按照某个领导的指示办了,但增加了企业背书反而成了他陈青的护身符。
办公厅主任成为组长,应该是要从硬手续上找自己的麻烦。
所以,才有了穆元臻的提醒。
他不想得罪的不是陈青,而是省级领导之上的人物。
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提醒自己,那八个字的含义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穆元臻啊穆元臻,相比起孙力,你还真是让我有大大的惊喜!
陈青想明白之后,心里松弛了许多。
穆元臻的提醒也不是一点作用都没有,那未确定的专家人选是个不确定的炸弹。
厚着脸皮给发改委主任严巡打了电话。
这件事或许也只有严巡能帮得上忙。
他都已经想好被拒绝后,自己再亲自去他家的,结果严巡竟然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下来。
看来这位严主任也看得出来,这些针对陈青的做法实在是有些太脏了。
等到马慎儿从机场赶来,陈青载着马慎儿返回江南市。
车子驶出省城苏阳市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马慎儿坐在副驾驶,侧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
两人已经就周三的事浅浅地聊了一会儿,从面相上,陈青感觉马慎儿的心多少有些失落。
马慎儿告诉他,秦利民之前的领导曾经在简老手下做过秘书。
这个信息,无疑是告诉他,这件事是简老在背后改变了对金禾县领导班子成员考察的目的性。
而她却因为马家没有先出手,而是钱春华先动用了力量才感到失落。
可陈青没办法去安慰她,尽管马雄对这个收养的妹妹很是关照,可是马家老爷子的一句话,还是看出来,马慎儿在马家的地位并不高。
要说陈青自己,他也不想去求助钱春华,可总不能拦着钱春华不让她去干涉。
毕竟,盛天集团的项目负责人就是钱春华。
从利益上而言,她出手也有自己的原因。
所以,陈青试图转移她的关注点,“慎儿,这次考察,如果有人想从专业角度来否定金禾县进行稀土深加工,有没有办法应对?”
果然,在他说出口之后,马慎儿会转过脸来,异常冷酷的说:“那就让他们否定。”
“绿地、盛天、京华,三家企业背书,不是几个专家就能否定的,除非——”
她顿了顿,非常认真的看向陈青。
“除非,他们能证明,你陈青在这个项目里,有不可告人的个人利益。可,这与专家又无关,他们论证项目,是不可能论证政府行为和个人行为的。”
这正是陈青最担心的。
孙力案是烟雾弹,马雄已经给他分析过了。
真正的杀招,可能藏在考察组那两位“暂未确定”的专家里。
最后就要看秦利民是不是真的收到了他之前领导的指示,把这一环又一环的扣,从第一环就先否定了。
“慎儿,能不能麻烦你多关注一下孙力孙大哥。”
“嗯,我知道。”马慎儿点点头,“回头我会再给三哥联系。”
手机震动,是邓明的消息:
“书记,涂县长半小时前去了市里,说是‘汇报工作’。李伏羌书记那边遇到阻力,自然资源局说部分原始档案‘遗失’,涉及三个矿点的早期审批材料。”
陈青眼神一冷。
棋局已经开始。
而对手,不仅熟悉规则,还熟悉棋盘上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提前藏起了几颗棋子。
他回复邓明:“让李伏羌列出档案遗失清单,每个矿点的经办人、审批人、存档责任人,全部列出来。明天上午我要看到这份名单。”
又一条消息进来,是严巡:
“小陈,你让我查的稀土专家名单,我初步筛了六位。其中有一位叫傅成儒的老教授,是省矿业大学的权威。他……曾经是你们金禾县前任县委书记祁爽的导师。”
祁爽。
金禾县前任县委书记,因在研修班的时候陷害陈青,已落马。
陈青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对手的轮廓,正在黑暗中慢慢清晰。他们不仅想断他的桥,还想挖他的根——用他前任的污点,来污染他现在的路。
而陈青知道,这盘棋,他不能输在第一环。
也输不起。
在苏阳市急赶了一路,但收获还是很大。
晚上陈青和马慎儿就住在了“临江畔”。
次日一早,马慎儿比陈青入睡的时间还晚。
陈青休息了半天,让马慎儿睡足了觉,才告别马慎儿,让司机送他回金禾县了。
周三,当金禾县行政中心的人上班,一个个急匆匆赶来的时候,陈青已经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注视着今天或许一些不同的人。
窗外行政大院里,县政府办主任王雷正在指挥着人悬挂“热烈欢迎省委考察组莅临指导”的横幅,红底白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扎眼。
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每个都燃到过滤嘴才被捻灭。
邓明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餐:“书记,您一宿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陈青转过身,眼白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涂丘回来了吗?”
“杨旭说司机是凌晨四点回来的。”邓明把豆浆油条放在茶几上,“直接把涂县长回了家,没来单位。估计一会儿要直接送他来上班。自然资源局那边,李伏羌书记连夜把档案室封了,所有涉事人员控制在会议室写情况说明。”
陈青点点头,走到茶几旁坐下,却没有动早餐:“名单呢?”
邓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按您的要求,所有涉及矿点档案遗失的经办人、审批人、存档责任人,一共十七人。最早的一笔交易是八年前,最近的是去年十一月。”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姓名、职务、时间节点,最后三栏都签着同一个名字——田保国。那个已经被市纪委带走的前副县长。
“八年……”陈青的手指在“田保国”三个字上敲了敲,“够长了。长到有些人以为,这些事永远不见天日了。”
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熬夜的疲惫:“考察组几点到?”
“九点下高速,按照行程安排,九点半到行政中心,先开座谈会。”邓明看了眼手表,“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
“够了。”陈青站起身,“通知所有常委,八点半小会议室开碰头会。另外——让李向前县长把这三个矿点的现有经营情况、税收贡献、就业数据,半小时内整理出来给我。”
邓明迅速记录,忍不住问:“书记,这些数据座谈会上用得上吗?考察组主要听汇报……”
“用得上。”陈青走到衣架前取下外套,“当有人想用历史否定现在时,最好的反击就是告诉他们——现在比历史好得多。”
八点半的小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得不少人都感觉到手心有汗。
十一名县委常委到齐了,却没有人交谈。
涂丘坐在陈青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低头翻看面前的笔记本,手中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纸面。
陈青最后一个走进来,没坐主位,而是拉过椅子坐在长桌中段。
“人齐了,说几件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第一,今天考察组的规格很高,省委办公厅秦利民主任亲自带队。这说明什么?说明省里对金禾县的重视,也说明——很多人都在看着我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第二,考察期间,任何人对任何问题的回答,必须基于事实、基于数据。不清楚的可以说需要核实,但不要猜测,不要臆断。”
涂丘抬起头,笑了笑:“陈书记说得对,实事求是嘛。不过——”
他话锋一转,“有些历史问题,如果考察组问起来,我们是不是也该客观呈现?毕竟金禾县的过去,也是发展历程的一部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在场几个老常委眼神闪烁。
第206章 半个马家人
陈青看向涂丘,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两秒。
“当然要客观。”陈青平静地说,“所以自然资源局已经整理了近十年所有矿权交易的完整档案,包括三次因工作人员疏忽造成的部分材料遗失情况说明。涂县长有兴趣的话,会后可以看看。”
涂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陈书记动作真快。”
“不快不行。”陈青收回目光,看向所有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金禾县走到今天,是全体班子成员、是全县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这个成果,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否定。”
“我提醒一下,不管是原来老的班子成员,还是最近刚来的,谁要是不齐心。金禾县也是有先例的!”
落地的声音和他手指敲打会议桌的声音同时在会议室里回荡。
回音还萦绕在耳,陈青已经站起身:“散会。九点二十,一楼大厅集合迎接。”
众人陆续离开。
涂丘收拾笔记本的动作很慢,等到会议室只剩下他和陈青时,他才开口:“陈书记,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涂县长请说。”
“您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涂丘合上笔记本,语气像是长辈在劝导,“但官场讲究平衡,讲究留有余地。有些事情,逼得太紧,反而容易断。”
陈青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逐渐停满的公务车:“涂县长说得对。但还有一句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涂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九点二十八分,三辆黑色轿车驶入行政中心大院。
陈青带领班子成员站在台阶下等候。
车门打开,秦利民第一个走下来。
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克制。
“秦主任,欢迎欢迎。”陈青上前握手。
“陈青同志,久仰。”秦利民的手很有力,握了三秒松开,“路上严巡主任还打电话,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这话让在场不少人心中一动。
严巡和陈青的关系,显然比他们想象中更近。
但陈青心里清楚,秦利民这不是在告诉他严巡和他关系如何,而是在告诉陈青,他此来的真正目的。
通过严巡这一个转场,既避嫌,还能让陈青明白,专家组成员的消息严巡从何而来的。
陈青默默地点头,嘴里却说道:“严主任办事一向以严格着称,听到他的问候,我心里还有些发颤!”
轻松而幽默地把见面的过程带过。
考察组一行六人。
除了秦利民和两名办公厅干部,还有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齐文忠,以及两名专家模样的中年人。
其中那位头发花白、面色冷峻的老者,正是傅成儒。
座谈会安排在二楼大会议室。
椭圆形长桌,考察组坐一侧,金禾县班子坐另一侧。
工作人员悄悄调整了空调温度,但空气中的紧绷感丝毫不减。
陈青讲了几句欢迎的话,秦利民接过来说道:“为了不被打断,请在座的同志们都把手机关掉。”
“这次来,主要是了解金禾县在县域经济发展,特别是产业结构调整方面的探索。请县里先做个汇报吧。”
陈青眉梢微微一翘。
伸手阻拦了准备汇报的涂丘,试探地问道:“我听说还邀请了三家企业......”
秦利民解释道:“这个事,在昨天临时有个调整,县里这边考察结束,我们单独和企业聊聊。”
“搞得太正式了,容易让企业误会。毕竟,发展经济,还需要靠他们。”
对于这突然的变故,没有任何人通知他们,看样子秦利民说的昨天的调整,恐怕是某些领导的电话指示。
而通知三家企业的时间恐怕也延后了一些。
但现在他又没办法发信息去询问谁,眼角余光中邓明已经从第二排悄悄起身,陈青脸上淡淡一笑。
“既然是有调整,那就没什么。”陈青转头对涂丘示意他可以开始,拿出手机率先关掉,直接放在了桌面上。
他这个动作之后,整个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摸出手机,关机,统一放在了桌面上或者直接收进了内袋。
按照惯例,这个汇报是县政府事,本就该是县长汇报。
涂丘清了清嗓子,翻开准备好的稿子:“尊敬的秦主任、各位领导,金禾县地处江南市北部,矿产资源丰富,历史上以粗放式开采为主。近年来,在市委市政府正确领导下,我们积极推进转型……”
他的汇报四平八稳,从历史讲到现状,从困难讲到成绩,足足用了四十分钟。
期间多次提到“历史包袱”“转型阵痛”“遗留问题”,每说一次,傅成儒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陈青全程安静地听着,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终于,涂丘的汇报进入尾声:“……虽然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我们清醒认识到,金禾县的发展仍然面临环保压力大、产业链条短、专业技术人才缺乏等挑战。特别是在稀土深加工这样的高新技术领域,我们还需要更多时间摸索。”
“以上,就是我们金禾县的工作简要汇报。时间紧,确实没准备得很详细,各位领导有什么,可以直接问。”涂丘把锅甩得一干二净。
这些汇报虽然本来就已经有模板,用不着说这些。
可他偏偏要交代这么一句,似乎就是在给谁制造发问的机会一样。
“说完了?”秦利民问。
“秦主任,目前就只准备了这些材料。”涂丘合上稿子,“毕竟,通知还是有些含糊,我们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利民似乎有意要把自己的问话留到后面,看向随行而来的人,目光直接掠过了其余人,停在那两个专家脸上。
傅成儒轻咳了一声,表示知晓了。
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时瓷杯与托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涂县长的汇报很全面。”傅成儒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带着老派知识分子的腔调,“但我想请教几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第一个问题,金禾县规划的稀土分离提纯项目,采用的是哪种工艺路线?是酸性萃取还是碱性沉淀?设计回收率是多少?”
问题极其专业,直接跳过宏观层面进入技术细节。
涂丘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这个……具体技术细节,由合作企业盛大集团和京华环境的专家团队负责……”
“也就是说,县里自己并不清楚。”傅成儒打断他,转向陈青,“陈书记,那你清楚吗?”
陈青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傅教授,一看您问这个问题就知道您是个学者!”
“什么意思?”傅成儒没想到陈青主动地给他戴了顶高帽子。
陈青笑道:“企业经营和技术方面的问题,立项前由专家审核,我们既不是学矿的,也无权去过问具体的工艺和技术环节。稀土提取和别的产业还不同,一是专业性太强,二是其中还涉及企业的一些专利和保密技术。”
傅成儒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涨红。
可是,不等他发怒或者有别的情绪,陈青看似给他一个台阶,“不过,我看您的问题,应该更着重在环保技术环节。”
“这个问题呢。毕竟在石易县就打过交道,我倒还可以给你做一些技术层面的解释。”
“我们采用的是京华环境自主研发的‘梯度耦合萃取-膜分离’复合工艺。”
“具体工艺流程,如果有必要,您可以去京华环境技术部申请调阅。”
傅成儒眼神一闪,显然没料到陈青能回答得如此具体。
而且,还毫不留情地驳斥了他。
问政府行为,你却问技术参数,脑子有病。
虽然他可能是想从这方面突出金禾县政府盲目,不懂技术,可没想到陈青直接就给他怼得无话可说。
“第二个问题。”他调整了坐姿,“这种工艺的废水处理方案是什么?据我所知,稀土分离产生的含氟、含氨氮废水处理难度极大,国内尚无成熟案例。”
“您说得对。”陈青点头,“所以我们的方案不是‘处理’,是‘资源化’。废水中的氟通过沉淀转化为氟化钙,作为建材原料;氨氮通过汽提回收制成氨水,回用于生产系统。这个方案已经在京华环境的实际操作中运行了三年,零外排。”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现在视频连线京华环境的技术总监。”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谁也没想到陈青准备得如此充分,对于这种问题都已经了若指掌。
反观县长涂丘,却像是个白痴一般的陪衬。
傅成儒沉默了。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这个动作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第三个问题。”他重新戴上眼镜,这次目光直直盯着陈青,“金禾县的稀土储量,真的支撑得起一个深加工产业园吗?我查阅过地质资料,你们县的稀土矿以轻稀土为主,而且品位波动大。上一个在这种资源基础上盲目上马深加工项目的县,三年就倒闭了,留下十几亿债务。这个案例,陈书记知道吧?”
这话已经近乎质问。
齐文忠轻轻咳嗽了一声,秦利民则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
陈青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涂丘,发现后者正低头整理文件,嘴角却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傅教授说的案例,我知道。”陈青缓缓开口,“但那是在2015年,采用落后工艺、没有下游市场、更没有环保配套的项目。时代不同了。”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侧面的电子屏前,示意工作人员打开ppt。
屏幕亮起,是一张复杂的产业链图谱。
“金禾县的稀土项目,从来不是孤立的。”陈青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图谱中央,“从资源开采、深加工、环保处理、下游成熟产品,都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
“至于储量能不能支撑深加工产业园,傅教授,那是企业该考虑的事。”
“谁没事投资下来打水漂,政府不给企业背书贷款,企业自主经营行为,倒闭,那也是市场的淘汰。”
“至于环保——傅教授提到的那个失败案例,最大的问题就是环保成本失控。京华环境是什么企业,傅教授不会不知道吧!”
京华环境从来不考虑成本和经济效益的问题,这是作为头部企业的社会责任。
陈青一句话再次把傅成儒怼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关掉激光笔,转身面对考察组:“傅教授,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我想说——用十年前的眼光看今天的发展,本身就是一种偏见。”
陈青最后还是给傅成儒留了一点面子,你是老了,但希望你必要蠢!
会议室鸦雀无声。
傅成儒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涂丘忽然开口了:“陈书记说得很好,不过——”
他看向秦利民,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材料,“秦主任,我这里有一份补充材料,可能提供另一个视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手中的文件上。
那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封面没有标题,但厚度不薄。
与他刚才介绍的金禾县的产业状况完全不一样。
显然还是精心准备的。
涂丘起身,绕过会议桌,将材料双手递给秦利民。
“这是关于金禾县与普益市部分企业在矿权交易中存在程序瑕疵的情况说明。”
涂丘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涉及的几笔交易,恰好发生在陈书记主导招商引资期间。虽然我相信陈书记本人是清白的,但程序上的问题,我们作为地方政府,应该向省里如实汇报。”
秦利民接过材料,没有立即翻开。
他看向陈青:“陈青同志,你知道这件事吗?”
陈青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了眼涂丘,后者已经回到座位,低着头摆弄手中的钢笔。
“我知道。”陈青说,“而且我知道的,可能比涂县长这份材料更详细。”
他走回座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递给多媒体操作的工作人员:“麻烦把这个插上。”
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出现的不是ppt,而是一段音频波形图。
“这是今年3月7日下午两点,涂县长在市委副书记支冬雷办公室的谈话录音。”
陈青的声音冷得像冰,“录音共四十七分钟,其中第三十二分钟开始,讨论如何利用‘历史遗留问题’对金禾县现任主要领导进行‘合规性审查’。”
“你胡说!”涂丘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陈青没有理他,直接点击播放。
扬声器里传出一个清晰的声音——确实是涂丘:“……支书记放心,那几个矿点的原始档案早就处理了。就算查,也只能查到经办人操作失误……”
然后是支冬雷的声音:“……陈青这个人,太能折腾。再让他搞下去,金禾县就成了他的独立王国。省里那边,我会打招呼,你只要把材料准备好……”
录音继续播放,对话内容越来越露骨。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齐文忠震惊地看着涂丘,两名办公厅干部面面相觑,傅成儒则完全僵在座位上。
秦利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抬手示意:“够了。”
音频停止。
陈青看向涂丘:“涂县长,还需要我播放你和自然资源局王局长的通话录音吗?关于如何‘合理遗失’档案那一段?”
涂丘脸色大变,“你,你从哪儿来的?”
“涂丘,”陈青冷冷的笑道,“还亏你之前是政法系统的,不知道云盘也需要加密吗?涂县长,你习惯留一手,这没错。但数字时代的‘一手’,可得保管好。”
话音落下,涂丘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利民合上涂丘递来的那份材料,轻轻推回桌子中央。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突然老了几岁。
“齐处长。”他开口。
“在。”齐文忠连忙应声。
“按照程序,涂丘同志现在需要配合调查。你联系一下省纪委的同志,请他们派人来处理。”
“是。”
秦利民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转向陈青,复杂难辨:“陈青同志,这段录音……”
“来源合法。”陈青说,“是江南市公安系统在调查另一起案件时,依法调取的通讯记录。涉及金禾县主要领导,按规定我应该向市纪委报告。但考虑到案情复杂,我选择了在适当场合直接呈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录音来源,又表明了自己没有擅自隐瞒——只是在等待“适当场合”。
秦利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会联系省纪委的同志,跟进调查结果。”他顿了顿,“现在,回到正题。关于金禾县的发展,考察组还需要实地看看。”
接下来的流程变得异常顺利。
考察组参观了丰通矿区现场,走访了已经入驻的京华环境临时办公室,甚至随机抽查了两个村的乡村振兴项目。
傅成儒全程沉默,再也没有提出任何问题。
下午四点,考察组结束行程,准备返程。
行政中心门口,秦利民在上车前,特意走到陈青面前,伸出手。
“陈青同志。”他握手的力道很重,“今天这堂课,很生动。”
“让秦主任见笑了。”陈青平静回应。
“不是笑话。”秦利民松开手,压低声音,“严巡主任让我带句话——省里需要能干事的干部,但也需要懂规矩的干部。这两者,不矛盾。”
陈青听懂了话里的敲打和认可:“我明白。谢谢秦主任。”
“接下来和企业会面的事,我也不怕告诉你,在今早到之前十分钟才通知的企业,临时改到市里。”
“我能理解。组织上需要考察,也是对金禾县负责。”
“你能理解就好!剩下和企业会面你就不参加了。”
“好,我服从组织安排。有需要随时通知!”
陈青也不再啰嗦。
考察组车子驶离大院。
陈青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转身。
邓明快步走过来,声音带着兴奋:“书记,刚刚市委组织部来电话,涂丘的县长职务被暂停了,由李向前副县长暂代!”
陈青点点头,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
他走回办公楼,没有坐电梯,而是一级一级爬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沉重而孤独。
回到办公室,他没有第一时间打开手机。
而是靠在座椅上默默出神。
那份录音,自然不是什么办理案件顺便的事,而是柳艾津吩咐市公安局对一些处级以上干部的审核资料。
欧阳薇正是利用这个漏洞,这件事要是被公开,信息来源就会给欧阳薇带来职业生涯的一次最大打击。
所以,她给陈青找了一个最合乎意外的借口,让陈青当众公开来源。
陈青自己来承担这个结果。
这个名义上的“徒弟”比起这些居心叵测的人而言,更靠谱。
但陈青也因此感觉到很累很累!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觉得当初李花给他的建议,是很好的生活。
邓明中途进来给他倒了一杯水,看他的模样,没有打扰,悄悄地退了出去。
一直到中午,陈青才摸出手机,重新开机。
手机震动,是马慎儿发来的短信:“听说今天很精彩。晚上回市里吗?我给你煲了汤。”
陈青背靠着有些冰凉的椅背,回复:“回。可能要晚点。”
又一条短信进来,这次是钱春华:“我已经和傅成儒直接摊牌了,除非他想晚节不保。”
陈青看着屏幕,并没有感觉到轻松。
傅成儒不过是一枚棋子。
这第一环没给自己扣上,涂丘却被自己揪了出来。
那个市委副书记支冬雷这次应该在劫难逃了吧!
他收起手机,门口传来李伏羌的声音。
“书记,涂丘已经被市纪委带走了。”李伏羌说,“另外,自然资源局那十七个人,怎么处理?”
陈青站起身,端起桌子上的水杯,走到窗前。
正午的阳光给整个金禾县城镀上一层金色。
“按规矩办。”他说,“该处分的处分,该移交的移交。但有一条——凡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的,可以从轻。”
李伏羌愣了一下:“可是书记,这些人……”
“金禾县需要重建的,不只是产业。”陈青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还有人心。”
李伏羌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他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青一个人。
脸上迎着阳光温热的光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会议室里的那些声音——傅成儒的质问,涂丘的背叛,秦利民最后的告诫。
这一局,他赢了。
但赢的代价,是他彻底站到了某些人的对立面。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严巡。
陈青接起来:“严主任。”
“听说你今天唱了一出好戏。”严巡的声音带着笑意,“秦利民给我打电话,说你‘有勇有谋,但也太锋芒毕露’。”
“让严主任费心了。”
“费心谈不上。”严巡顿了顿,“不过有件事得提醒你——你今天动的不只是涂丘。”
陈青握紧了手机:“我明白。前路漫漫,虽至死而不渝。”
“哈哈!哈哈!明白就好。”严巡忽然朗声笑了出来。“接下来,抓紧把你的产业走廊构想做成正式方案报上来。只有把成绩做实,让所有人都看到金禾县不可替代的价值,你才真正安全。”
“多谢严主任,未来还需要您大力支持!”
“走正路,你放心,我老严也有自己的一套。”
“严书记,孙力那边......”
“放心。孙力的事我也在关注,毕竟是发改委系统的,事情过了,我还想是不是干脆把他调到省发改委来呢!”
“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严巡堵住了陈青的嘴,“我还是相信我自己的眼光的!”
“谢谢!”陈青由衷地对这位严主任表示了感谢。
电话挂断后,陈青第一次觉得,这条看似孤独的路,其实一直有人在前方点亮微光。
陈青放下手机,打开抽屉,取出那份已经修改了十一版的《金禾—石易绿色产业走廊规划纲要》。
翻开第一页,是他手写的一句话:“发展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基础和关键。”
陈青抽出钢笔,在规划纲要的扉页上,又添了一行字:
“而坚持,是发展的唯一道路。”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极了某种宣言。
夜色下的金禾县城灯火阑珊,行政中心大楼里只剩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陈青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晚上六点。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大院空荡荡的,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像个孤独的守望者。
手机屏幕亮起,是马慎儿的短信:“汤快炖好了,等你。”
陈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回复了三个字:“马上回。”
陈青开着车飞速地向市区而回。
晚上八点,“临江畔”的客厅里飘着鸡汤的香气。
马慎儿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汤碗。
卸下职业装束的她,眉眼间多了几分柔软。
“考察组今天下午和企业见过面了。”她一边盛汤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陈青接过碗,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怎么样?”
“简单。”马慎儿在他对面坐下,“在市委小会议室,每家二十分钟。秦利民问了三个问题:投资信心有没有受影响、对地方政府服务满不满意、需要省里协调什么。”
“三家企业回答都差不多——信心很足、服务很好、暂时不需要。”她顿了顿,“但有意思的是,晚上市委安排的接待宴,三家都婉拒了。京华环境的郑天明说‘要连夜赶回总部汇报’,盛天集团的钱春华说‘集团有视频会议’,我们绿地集团嘛……”
她眨眨眼:“我说未婚夫在家等我喝汤。”
陈青失笑,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整日的疲惫。
“他们很聪明。”陈青放下勺子,“这个时候,和地方政府保持适当距离,既是避嫌,也是表态——他们看重的不是某个人,是金禾县的发展前景。”
马慎儿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市委那边有动静了。”
陈青抬眼。
“支冬雷。”马慎儿吐出这个名字,“今天下午会议结束,就看见省纪委的人去了他办公室。我专门留意等了一会儿,支冬雷没多久就被带走了。市委大院的消息是——免职。”
陈青内心暗叹,终究还是没有深究支冬雷。
这个比林浩日、赵亦路还懂得隐忍的人背后,到底还有多深的水,实在是现在的他难以摸清的。
“可惜,”马慎儿微微摇头,“涂丘把所有事都扛了。录音里支冬雷说的那些话,他承认是自己无意诱导,是涂丘断章取义。再加上……省里有人打了招呼。”
“谁?”陈青双手握紧。
马慎儿看着他,意味深长:“你说呢?能同时让省纪委和省政协都‘高抬贵手’的人,江南市还有几个?”
陈青沉默了。
他想起秦利民临别时那句“省里需要能干事的干部,但也需要懂规矩的干部”。
规矩,有时候不是法律法规,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也好。”良久,他轻声说,“江南市要是再把一个市委副书记拉下马,恐怕震动太大了。现在这样……挺好!”
晚饭温馨中带着一丝遗憾,但政治的艺术,从来都在分寸之间。
马慎儿起身收拾碗筷,走到厨房门口时回头:“陈青,你累吗?”
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累。但停不下来。”
是啊,停不下来。
从农业局一个手握笔杆子开始,到杨集镇那个被边缘化的副镇长,到如今执掌一县的书记,这条路看似越走越宽,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金禾县这盘棋才刚落子,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看似一场危机结束,唯一的遗憾就是孙力依然还没有任何消息。
马雄尽管答应了,但孙力毕竟不是自己。
马家到底能出多大的力,陈青其实心里没底。
转眼几天过去,周末的清晨,陈青被手机铃声吵醒。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普益市。
陈青心头一紧,连忙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疲惫的声音:
“陈青,是我,孙力。”
陈青瞬间清醒,坐起身:“孙大哥!你出来了?”
“出来了。”孙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如释重负,“昨天下午的事。省纪委给的结论是‘配合调查结束,未发现违纪违法问题’。”
“太好了!”陈青由衷地说,“这段时间……”
“我知道。”孙力打断他,语气复杂,“我都知道了。”
陈青没说话。
“陈青,”孙力顿了顿,“说谢谢太轻了。但我还是要说——谢谢。没有你,这次我可能真的就……”
“孙大哥,”陈青诚恳地说,“当初在研修班,你帮我引荐普益市的企业,牵线淇县的考察,这些情分我都记得。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孙力的声音有些哽咽:“好,不说了。不过有件事得告诉你——严巡主任找我谈过话了。”
陈青心头一动:“严主任?”
“嗯。严主任问我有没有兴趣到省发改委工作,说区域经济处需要加强力量。”孙力语气谨慎,“没给明确职位,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是主持工作的处长。
说完,他苦笑道:“我以前一直觉得,从市里到省里是一道天堑。没想到,这次因祸得福了。”
“这是好事!”陈青真心为他高兴,“严主任看人准,他既然开口,肯定是觉得你能胜任。”
“我知道。”孙力深吸一口气,“陈青,我孙力在官场混了十几年,最大的幸运就是研修班认识了你。以前我帮你,是觉得你这人可交。现在看来……是我高攀了。”
“别这么说。”陈青正色道,“咱们永远是同学,是朋友。”
挂断电话后,陈青在床边坐了许久。
孙力的话在他耳边回荡。
严巡主动招揽孙力,这背后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位省发改委主任在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为他陈青铺路。
不,不只是为他。
严巡似乎也从上一次的事件当中有所改变,他也在构建自己的体系,一个以实干、发展为核心的圈子。
而陈青和孙力,都是这个圈子里的棋子……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并肩前行的同行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严巡本人。
“孙力给你打电话了?”严巡开门见山。
“刚挂。”陈青说,“谢谢严主任。”
“谢什么。”严巡声音平淡,“人才就要用在合适的位置上。孙力在普益市淇县干了七年县委书记,又在市里出任发改委主任,熟悉基层,又懂宏观,省里需要这样的干部。”
他话锋一转:“你那个产业走廊方案,抓紧时间完善。下个月省委要开县域经济专题会,我打算把你的方案作为典型案例报上去。”
陈青精神一振:“我明白!一周内一定把最终版报给您!”
“嗯。”严巡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陈青,你现在走的路,很多人都在看着。走得稳,前途无量;走歪了……谁也救不了你。好自为之。”
“严主任,产业走廊不只是金禾县和石易县的事。如果成功,它会是江南市乃至全省县域经济转型的一个样板。”
严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轻笑一声:“所以,你是在告诉我,这个方案必须成功?”
陈青语气坚定,“不,我是说——它值得成功。”
通话结束,陈青握着手机,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
因为考察组的临时变故,陈青和马慎儿的订婚宴被耽误。
紧接着陈青又在严巡的希望和期待中,抓紧时间完善产业走廊方案。
和严巡来回交流之后,终于递交到市发改委,同步抄送给了市长柳艾津、书记郑江、省发改委。
到这个时候陈青才感觉时间空闲了一点下来。
与马慎儿的订婚也抓紧时间在省城苏阳正式启动。
因为只是订婚,而且马家老爷子也开口了需要两年考察期。
而且,为了避嫌,绿地集团也没有参与到金禾县的投资当中。
所以,陈青并没有向组织上报备,这种民间的仪式感,并不具备法律效力。
半个月之后的周末。
省军区招待所的小宴会厅里,只摆了三张圆桌。
没有鲜花拱门,没有彩带气球,甚至连个“喜”字都没贴。
如果不是每张桌上那瓶红酒和几碟精致的凉菜,这看起来更像一次普通的内部聚餐。
马雄站在门口,一身军装笔挺。
看见陈青和马慎儿走进来,他脸上露出笑容:“来了。”
“三哥。”陈青上前握手。
“今天没有其他人,只有家人和朋友。虽然简单点,但老爷子点了头。”
马雄压低声音:“老爷子原话是‘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要知道收’。他见过太多起得快、跌得也快的例子。这两年,你稳扎稳打做出成绩,马家自然有你的位置。”
陈青点点头。
这话听着平常,但他明白其中的分量。
马家老爷子默许了这场订婚,但也划定了边界——低调,观察,不给承诺。
“孙力的事,谢谢三哥了!”
尽管马雄如此亲近,但陈青依然不敢忘记马家为孙力的事出了力这件事。
马家不会在乎孙力的感谢,也不会在意他如何。
孙力感激的对象是陈青,陈青自然要把这份感激转达。
“记住了。马家不惹事,但惹到了马家的人,就要做好准备承受怒火。”
马雄非常霸气的给陈青交了个底,“你现在,也算是半个马家人。所以,不必太多小心。只要你认定的事,做得正就不用怕!”
第207章 巡检
两人一边低声交流,一边走进去。
三张桌子的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些人。
马家这边来了七八个亲戚,都是马雄这一辈的兄弟姐妹和晚辈。
不过,对于陈青,他们的表现也仅仅只是点头。
从他们的姿态,陈青看得出来,不少都是军旅出身,至于是不是现役,现在看看不出来。
介绍的时候,马雄也只是说了名字和辈分,并没有介绍得很详细。
而陈青这边人更少——邓明、欧阳薇还有蒋勤。
市政府秘书科赵皆,陈青并没有让他赶来,这颗最不起眼的手下,目前还不适合出现。
孙力从省发改委专门请了假,和严巡一起出现。
另外一个令孙家人也有些意外的是李花,她的出现让孙家有一个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是李花的前夫马东戈,名义上的绿地集团董事长,实际上只是挂名,代持了孙家的股份。
李花没有多看,反而和马雄打了招呼,从称呼来看,马东戈应该是马雄的堂弟。
李花坐在男方席,与马东戈隔桌相对。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李花微微颔首便移开视线,马东戈则低头抿了口茶。
那段婚姻留下的,似乎只剩这礼貌而疏远的致意。
倒是让陈青略有些惊讶她神情自然,似乎并不因为自己离开马家后感到遗憾。
钱鸣是最后一个到的。
这位盛天集团董事长穿着休闲夹克,手里拎着个纸袋,进门就笑:“抱歉抱歉,路上堵车。”
他走到主桌前,把纸袋递给陈青,“小陈,一点心意。”
“自家酒庄酿的,三十年陈。”钱鸣笑眯眯地说,“今天不喝,留着你们结婚的时候再开。”
陈青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是两瓶没有任何标签的白瓷瓶酒。
这礼没有任何价值衡量,所以陈青也很自然的收下了。“谢谢钱总。”
但钱鸣的话说得这么自然,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愣。
马雄看向钱鸣,眼神里带着探究。
另外有一些人,马雄的介绍就比较笼统,仅仅只是介绍了姓氏,看得出来还真是马家老爷子一辈的人物。
不过,似乎并不是特别重要,或许是老爷子之前的下属或者手下。
宴席开始。
没有司仪,没有流程,马雄也就简单地说了几句。
不外乎就是认可了陈青这个未来妹夫的身份。
没说订婚仪式,而是说介绍他给大家认识。
所以,大家就是吃饭喝酒聊天。
马家的亲戚显然受过叮嘱,绝口不提政治和工作,只说家长里短。
酒过三巡,钱鸣端着酒杯晃到陈青身边。
“出去抽根烟?”他问。
陈青会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宴会厅,来到走廊尽头的露台。
夜风微凉,远处省城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钱鸣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小陈,”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有些飘忽,“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陈青侧头看他。
“春华那孩子……是我没教好。”钱鸣苦笑,“她太要强,也太固执。当初她为了你的事去找老爷子,回来哭了一整晚。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陈青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别紧张。”钱鸣摆摆手,“我今天说这个,不是要给你压力。春华现在也想明白了,她说你们之间……缘分不够。她认了。”
他弹了弹烟灰:“其实以前,我挺看好你的。不是因为你多能干,是觉得你这人有底线,有担当。我甚至想过……算了,不说这个。”
钱鸣把烟按灭,转过身面对陈青,神色郑重起来:“说正事。稀土项目二期,部里有人在动心思,想换家国企来接手。理由嘛,无非是‘民企不宜掌控战略资源’。”
陈青心头一沉:“到什么程度了?”
“还在博弈。”钱鸣说,“老爷子那边在顶,但你也知道,他退下来这么多年,有些面子不能总用。所以二期必须加速,越快落地,越难被撬动。”
“我明白。”陈青点头,“金禾县这边,所有手续一路绿灯。只要盛天集团的技术方案到位,一个月内就能开工。”
“好。”钱鸣拍拍他的肩,“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小陈——”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项目推进得越快,盯着你的人就越多。有些人动不了项目,就会动项目的人。你……要小心。”
这话和马雄的警告如出一辙。
陈青点头:“我会注意。”
两人回到宴会厅时,订婚宴已经接近尾声。
马慎儿正被几个亲戚围着说话,看见陈青回来,她抬起头,眼神交汇的瞬间,陈青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
是啊,她怎么会察觉不到?
这场看似平静的订婚宴,实则暗流涌动。
钱鸣的到访,马家的态度,还有那些隐在暗处的眼睛……
宴席散场时,其余人都陆续离开。
因为今天比较特殊,所以陈青和马慎儿留到了最后。
送完了所有人,马雄亲自送陈青和马慎儿到停车场。
“下周开始,有些任务要执行,不在省里。”马雄说,“在江南市,你可以直接找郝云他们。要是解决不了,他们会给我联系的。”
“谢谢三哥。”陈青真诚地说。
车子驶离军区大院。
马慎儿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开口:“钱总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陈青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项目的事。二期可能有人想插手。”
“还有呢?”
“……还有钱小姐。”
马慎儿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青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轻声说:“陈青,我知道钱春华为你做了很多。我不介意,真的。但我介意的是……你心里有没有一刻,后悔选择我?”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陈青转过头,看着马慎儿的眼睛:“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清澈见底。
马慎儿笑了,眼圈却有些发红:“那就好。陈青,我马慎儿这辈子没什么怕的,就怕你有一天后悔。”
“不会。”陈青握住她的手,“这条路是我选的,你也是我选的。”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有些东西,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正如钱春华自己所说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只能说他们相遇的时间不对,钱春华选择的方法没有马慎儿这么积极。
马慎儿在江南市的豪宅,陈青一次都没有去过。
但从省城回来,陈青破例地去了一次。
两人在马慎儿的别墅度过了一个周末的幸福时光。
周一清晨,陈青刚回到金禾县办公室,李向前就匆匆推门进来。
“书记,出事了!”这位暂代县长的常务副县长脸色发白,“丰通矿区下游的河水,昨天半夜开始出现死鱼。现在河边已经聚集了上百村民,照片……照片上网了。”
陈青心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三点左右发现的。环保局的人去看了,初步判断是强酸废水偷排。但问题是——”李向前咽了口唾沫,“现场没找到任何排污口,也没有可疑车辆。”
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钱鸣的警告在耳边响起:“有些人动不了项目,就会动项目的人。”
“通知京华环境,请他们派专家组立刻过来。”陈青转身,语气冷静,“让刘勇带人封锁现场,控制舆情。还有——查最近三天所有进出矿区的车辆记录,特别是夜间。”
“是!”李向前转身要走。
“等等。”陈青叫住他,“告诉所有人,这件事必须用最快速度解决。金禾县,等不起第二场风波了。”
李向前重重点头,快步离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青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马慎儿的照片——那是订婚那天晚上拍的,她靠在他肩头,笑得眉眼弯弯。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号码。
“刘勇,”电话接通后,陈青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查不出来,你这个公安局长就别干了。”
挂断电话,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风雨欲来的天色让他有种莫名其妙的猜测,拿起电话给市气象局拨通了过去。
从市气象局反馈回来的消息,中午左右就会下雨,雨量不算大。
可这样一来,丰通矿区的污染源和污水就会被带走。
稀释之后或许就已经不存在污染的问题了,可留下的却是丰通矿区对水质的污染事实。
洗都洗不掉!
陈青猛然一惊,这不是要制造污染,而是要制造一个有污染的理由。
而雨水会将所有的痕迹全都抹掉,留下“罪证”。
背心一阵发凉,这些手段根本就没打算给他留下任何翻盘的机会。
连时间都给他掐算得死死的。
现在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处理,陈青一个电话就给郝云打了过去。
“郝处,有个紧急灾情,需要您基建处帮忙协调一下。我需要紧急调集挖掘设备和防水材料,在污染河段上游筑临时截渗坝,把受污染水体控制在有限区域,等专家取证后再处理。”
陈青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一是军队有足够的机器和设备,还有足够的人力。
别人都已经把时间给他掐算好了,这个时候调动县里的设备,一定会有各种拖延的问题出现,导致根本实施不了。
陈青是打算将污染的水源截断。
既然雨水量不大,临时做一个截留,把污染水源留住。
这样一来,罪证还在。
环保局初步判定不等于最后的结果。
消灭罪证被留下,一切都有可能了。
郝云听完陈青所说,当即点头,“放心,我来安排。中午之前一定赶到。”
得到郝云的回应之后,陈青这才给县应急办打电话,通知他联系矿区和附近的挖掘机、推土机,立即赶到现场,把污染的水源拦住。
当然,理由是不能给下游制造污染。
不管结果如何,这一次,陈青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拿起内线电话:“邓明,让县委办通知:明天上午八点,召开安全生产和环境保护紧急工作会议。所有乡镇一把手、相关局办主要负责人,一个不许请假。”
既然有人想用环保问题做文章,那他就把这个问题,摆到所有人的桌面上。
雨是在中午十二点二十分落下的。
比气象局给出预报之后,陈青的估计晚了二十分钟。
但雨势比预报的大——起初是淅淅沥沥的雨丝,不到十分钟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行政中心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像无数只急躁的手在拍打窗户。
陈青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
过去三个小时,他打了十七个电话,接了二十三个。
郝云那边已经调集了三台大型挖掘机和两车防水材料,还有足够的官兵,正在丰通矿区下游三公里处抢筑截渗坝。
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县里调集挖掘机的工作,因为“层层传达”“费用问题”,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刘勇带队封锁了周边五个路口,逐一排查可疑车辆。
李向前在现场协调,声音在电话里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最让他心头发沉的,是网上的舆情。
“金禾县稀土项目还未开工,先污染环境!”
“县委书记豪赌政绩,百姓埋单!”
“死鱼遍河,谁之过?”
——类似的标题已经在本地论坛和几个区域性自媒体平台传播。
虽然市委宣传部已经介入删帖,但截图和二次转发正在微信群里蔓延。
“小陈,截渗坝已经合拢了!”
电话里传来郝云的声音,背景是隆隆的机械轰鸣和暴雨声:“污染水体基本控制住了,但雨太大,坝体还在加固。京华环境的专家组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陈青看了眼手表,“半小时内应该能到现场。郝处,辛苦了。”
“分内的事。”郝云顿了顿,“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今天的事很是蹊跷,绝不是偶然。我们赶到的时候,发现上游有个临时的低洼地带,被人为扒开了口子,要不是我安排人顺着向上找,及时又回填,污染水体早就冲下去了。”
陈青眼神一凛:“人为的?”
“八九不离十。挖开的痕迹很新,不像大型机械工具,应该是类似工兵锹之类的。”郝云压低声音,“这不是普通村民能干出来的事。对方懂水文,懂地形,还懂怎么制造‘自然溃坝’的假象。”
“知道了。”陈青握紧手机。
郝云作为驻军的基建处处长,基本的分析判断绝对不会有错。
而且,陈青也已经把问题的严重性告诉了他。
他相信郝云不会平白无故地提醒。
好在他吩咐刘勇排查和维持秩序的时候,特别交代了,要求他把现场的一切痕迹、照片、取样,全部保留。
从郝云的描述,已经可以确定这就是人祸,是投毒性质的刑事案件了。
甚至还考虑了后果,大雨之后,被稀释的有毒水体不会对下游造成太过严重的水质污染。
大雨之后,一切痕迹都消失,再难取证。
正常情况下,发现这样的情况,都会庆幸这场雨来得及时。
可陈青偏偏下达了围堵污染水源的指令,还第一时间启动了类似刑事案件的侦破程序。
这一次,他抢到了时间。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抢到最后的博弈胜出。
挂断电话,他转身走向办公桌。
桌上摊开着提交给相关部门和领导的《金禾—石易绿色产业走廊规划纲要》的最终版,旁边是一份刚送来的通知——《关于省发改委赴金禾县开展县域经济发展二次调研的通知》。
调研时间:明天上午九点
带队领导:省发改委主任严巡
调研重点:环保产业与资源型地区转型的协调性
陈青的手按在那张有鲜红印章的通知上,手掌都有些微微发颤。
不是恐惧,是愤怒带来的激动。
对手太精准了。
“精准”地算准了天气,“精准”地选择了污染方式,“精准”地卡在省发改委二次调研的前一天。
这不再是试探,是明晃晃地刺来了一刀。
一刀之后,一定是血雨腥风一般。
目的很明确:要么用环保丑闻逼停稀土项目,要么在严巡面前彻底败坏金禾县的声誉。
或者,两者都要。
敲门声响起。
邓明推门进来,脸色凝重:“书记,现场照片已经传给市委宣传部了,网监正在处理。但……有个新情况。”
“说。”
“省电视台的一个采访组,一个小时前到了金禾县。他们没有联系县委宣传部,直接去了丰通矿区。”
邓明咽了口唾沫,“带队的记者,是吴紫涵。”
陈青的手顿在半空。
吴紫涵。他的前妻,市电视台的外采组长,那个曾经在离婚之后又在石易县医院救过他、又被他明确拒绝复婚的女人。
可是,马慎儿已经把她一家人安排到了外地啊!
怎么会忽然回来,又进了省电视台?
“她怎么会……”陈青话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
如果马慎儿的安排都能被打破,那对手的能量就不仅仅是江南市层面了。
能精准找到吴紫涵,还能让她“自愿”回来,能调动省台派出记者……这需要多大的筹码,或者,多大的威胁?
这绝不是巧合。
对手连他过往的人际关系都摸清了,知道他最不愿在公众面前面对的人是谁。
让吴紫涵来报道这件事,既是羞辱,也是攻心——
如果他干预报道,就是公报私仇;
如果他不干预,吴紫涵的镜头可能会成为刺向他的刀。
“通知宣传部,按正常程序接待。”陈青声音平静,“告诉现场所有人,如实介绍情况,不隐瞒、不夸大。特别是京华环境专家组到后,让他们全程参与采访。”
邓明有些犹豫:“书记,吴记者她……”
“她是记者,我是县委书记。公事公办。”陈青打断他,“另外,让刘勇派人‘保护’好省台采访组的安全。特别是——注意他们接触了哪些人,拍了哪些画面。”
“明白!”
邓明离开后,陈青走到书架前,抽出最上层的一个文件夹。
里面不是文件,是几张照片——
有他在杨集镇办公室的旧照,有在市政府秘书二科加班时的抓拍,还有一张他和柳艾津在会议室交谈的侧影。
都是欧阳薇陆陆续续给他的。
她说:“老师,你得知道自己被人盯得多紧。”
现在,他知道了。
下午两点,雨势渐小。
陈青的车驶入丰通矿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截渗坝已经筑成,浑浊的河水被拦在坝内,水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死鱼,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触目惊心。
坝外围了上百村民,嘈杂的议论声中夹杂着哭骂。
刘勇带着民警在维持秩序,但人群的情绪明显在升温。
京华环境的专家组已经到了,三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取样。
不远处,省电视台的采访车格外显眼,吴紫涵举着话筒,正在采访一个情绪激动的老农。
陈青刚下车,李向前就小跑过来:“书记,水质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ph值2.3,强酸性,含有高浓度氟化物和重金属。京华环境的专家说,这绝对是工业废水,而且浓度极高,不是一般的偷排。”
“源头呢?”
“找不到。”李向前摇头,“上下游三公里都查遍了,没有排污口。刘局长怀疑,可能是用罐车拉来直接倾倒在河边的,雨一大,痕迹就全没了。”
陈青看向河对岸。
那里是矿区的一片废弃堆场,理论上属于盛天集团即将接手的二期地块。
如果污染源在那里,事情就更复杂了——不仅涉及环保问题,还直接牵扯到稀土项目本身。
“陈书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青转身,看见吴紫涵举着话筒走来,摄像师紧随其后。
她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但眼神里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陈青点点头,并没有询问为什么她会出现。
在吴家她就是一个被她母亲利用的工具人,如果这件事的背后她又是被她母亲裹胁,陈青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了。
“关于这次污染事件,您作为金禾县委书记,有什么要向公众解释的吗?”
吴紫涵把话筒递过来,问题直白得近乎锋利,“有村民反映,这是稀土深加工项目开工前的‘预演’,是真的吗?”
镜头对准陈青。
周围的村民、民警、干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陈青看着镜头,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吴紫涵在石易县推开他时的那一瞬,想起她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她说“我们两清了”时的面容。
然后他目视着镜头,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第一,这不是稀土深加工项目的‘预演’。该项目尚未开工,所有环保设施都还在规划阶段。第二,这次污染事件,初步判断是人为非法倾倒工业废水所致,县公安局已经立案侦查。第三——”
他特意向四周看了看,再转回面对镜头,“我以金禾县委书记的名义向全县人民保证:无论涉及谁,无论背后有什么势力,县委、县政府一定追查到底,严惩不贷。金禾县的绿色发展之路,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破坏而停止。”
吴紫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没想到陈青会如此强硬,如此直接地将事件定性为“人为破坏”。
“但是陈书记,有专家质疑,金禾县在环保方面的投入是否足够?”
“如果连这样的偷排都防不住,未来更大的项目上马,环保风险岂不是更大?”
“你越来越专业了!”陈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且,你问得很好。”
“所以今天,我特意请来了京华环境的专家组。他们是国内顶尖的环保企业,未来也将负责金禾县稀土深加工项目的环保工程。让我们听听专业人士的看法。”
他侧身,对正在取样的专家组负责人招了招手。
那位五十多岁的老专家愣了一下,但在陈青坚定的眼神中,还是走了过来。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成了京华环境的环保技术科普会。
老专家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稀土深加工项目的环保工艺,展示了他们在其他基地的零排放数据,甚至当场演示了便携检测设备如何工作。
吴紫涵的问题被一个个专业回答挡了回去。
摄像师的镜头从死鱼转向了检测仪器,从愤怒的村民转向了冷静的专家。
当采访终于结束时,吴紫涵收起话筒,看着陈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比以前更厉害了。”
“你也是。”陈青平静回应,“报道会客观吧?”
吴紫涵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陈青,石易县医院门口,我推开你那一瞬间,我们就两清了。”
“今天的报道,我会如实呈现——你的表态,专家的解释,村民的愤怒,还有……这条河里的死鱼。”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她所说的话,看似会以公正的态度来报道。
但被谁“驱使”前来,还是一个未解之谜,很难让陈青相信报道的公正和客观。
新闻报道中一句话的偏向或者暗示,就会抹掉所有客观。
陈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采访车后。
他知道,这场舆论战,才刚打响第一枪。
晚上七点,县委小会议室。
烟雾缭绕。
陈青、李向前、刘勇、李伏羌,还有京华环境的老专家——姓宋,郑天明特意从总部派来的技术总监。
“宋工,直说吧。”陈青掐灭烟头,“这种浓度的废水,大概需要多少量?从哪里来?怎么运进来的?”
宋工推了推眼镜:“陈书记,根据我们的测算,要让这段河道ph值降到2.3,至少需要二十吨浓度30%以上的工业废酸。这么大量的危化品运输,必须有正规手续。”
“所以是非法运输。”李伏羌接过话头,“刘局长,县里的道路监控呢?”
“我们查了交通部门的记录,最近一周,没有任何危化品运输车辆报备进入金禾县。”刘勇脸色难看:“经过排查,从昨晚到今天凌晨,进出矿区的车辆一共四十七辆,全部核验过,没有可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运输车辆根本没走大路。”刘勇摊开一张地形图,“矿区后面有条老矿山路,十年前就废弃了,但卡车勉强能走。这条路不通往任何主干道,终点是一个废弃的采石场。如果从那里进出,可以完全避开监控。”
陈青盯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虚线:“采石场现在谁在用?”
李伏羌翻开笔记本:“三年前承包给了一个叫王老五的本地人,说是搞石材加工。但我们查了,他的加工厂去年就停工了,营业执照也过期了。”
“抓人。”陈青丝毫没有犹豫。
“已经控制了。”刘勇说,“但王老五一问三不知,说他早就不去采石场了。我们的人去看了,现场确实荒废了很久,但……有新鲜的车辙印。”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对手用了最隐蔽的通道,找了一个早已荒废的落脚点,完成了这次精准的破坏。
“这不是临时起意。”陈青缓缓说,“从踩点、选路、准备物料,到算准天气、扒开土坡、引导舆情……这是一整套计划。执行的人,绝对不是普通混混。”
“专业人士。”宋工补充道,“懂化工,懂水文,懂工程,还懂怎么规避侦查。”
宋工推了推眼镜,补充道:“陈书记,我建议明天汇报时,可以做一个对比演示——用同样的废水,展示我们设计中的处理工艺如何分解净化。眼见为实。”
陈青点点头,对宋工这么专业地提供帮助表示感谢。
李伏羌忽然想起什么:“书记,孙满囤当年搞矿的时候,养过一个‘技术团队’,专门处理矿难和环保检查。孙家倒后,这些人……好像没抓到。”
刘勇点头:“对,名单上有三个人,一直没归案。”
陈青并没有对他们二人提起的事顺着询问,而是靠在了椅背上,闭上眼睛。
双手顺着前额,一遍一遍的“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五指用力按压。
他需要冷静,绝对的冷静。
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支冬雷虽然倒了,但他在省里的老领导还在;
涂丘进去了,但他在政法系统的关系网还没彻底清理;
还有那些因为金禾县崛起而利益受损的人,那些不想看到稀土项目成功的人……
太多可能了。孙家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且,孙家的人都在服刑中。
就在此时,手机震动。
陈青睁开眼,看见屏幕上的名字——严巡。
他起身走到窗边,接通:“严主任。”
“现场情况怎么样?”严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控制住了。污染水体已经拦截,专家组在取样分析。”陈青顿了顿,“但事情不简单,是人为破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我的调研,照常进行。”严巡说,“但内容要调整——增加一个污染事件处置情况的专题汇报。陈青,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明白。”陈青握紧手机,“这是考验。如果处置得当,金禾县的应急能力会成为加分项;如果处置不当……”
“就没有如果。”严巡打断他,“省里很多人都在等你的‘不当’。包括……包书记。”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像重锤砸在陈青心上。
包丁君。
省委书记,林浩日的老领导,那个曾经在调研时对他“隐晦招揽”又“态度暧昧”的人。
“严主任,我需要您的支持。”陈青坦诚地说。
“我已经在支持你了。”严巡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说服调研组明天照常去,我费了不少口舌。但陈青,我能做的只是给你一个展示的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明天汇报,记住三点:第一,不要推卸责任,哪怕真是人为破坏,也要先承认监管存在漏洞;”
“第二,要突出你的处置措施——快速、专业、透明;”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要把这次事件,和你产业走廊的环保设计联系起来。要让所有人看到,正是因为你们提前规划了高标准的环保体系,所以才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正确反应。”
陈青醍醐灌顶:“我明白了。危机不是污点,是验证我们方案必要性的机会。”
“聪明。”严巡难得地夸了一句,“还有,那个省台的记者……你处理得不错。但明天,她可能会更尖锐。”
“您知道了?”
“省台今晚的晚间新闻,用了三分钟报道这件事。画面里你的表态占了一分钟,死鱼和村民占了另外两分钟。”严巡说,“平衡报道,但倾向性明显。这个吴紫涵……和你关系不一般吧?”
陈青苦笑:“前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难怪。陈青啊陈青,你这人……真是走到哪儿,戏就唱到哪儿。行了,好好准备吧。明天九点,我准时到。”
电话挂断。
陈青回到会议桌前,看着满桌的材料和一张张疲惫的脸。
“都听到了?”他问。
众人点头。
“那就不多说了。”陈青翻开笔记本,“李县长,连夜准备三份材料:一份污染事件处置全过程报告,一份稀土深加工项目环保设计方案的详细解读,还有一份——金禾县未来三年环保投入和监管升级计划。”
“刘局长,继续深挖王老五这条线。他背后一定有人,撬开他的嘴。”
“李书记,你负责舆情。明天省调研组来,肯定会有其他媒体跟进。我们要主动设置议题——不是‘金禾县发生污染’,是‘金禾县如何应对蓄意破坏并展现应急能力’。”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
会议室里的烟雾更浓了,但每个人眼中的迷茫逐渐被坚定取代。
会议结束,邓明负责去落实、跟进。
陈青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清空脑子里所有的杂想,他需要理清楚的事太多了。
不得不强迫自己分析轻重缓急。
现在的问题不是如何汇报,而是要如何反击。
深夜十一点,陈青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行政中心还有不少的办公室亮着灯。
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被洗过一样清澈,星星格外明亮。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
宋工的话,严巡的提醒,都让他感觉到这个人不是一般人。
他所说的,这个人,自然不是上面的某位领导。
即便是有过暗示甚至私下明确的指示,也不会自己直接安排的。
真正执行的人,或许还是真正献计策的人才是关键人物。
但可怀疑的人范围太大。
手机亮起,是马慎儿的短信:“看到新闻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陈青回复:“不用。照顾好自己。”
几秒后,又一条:“陈青,不管你遇到什么,我都在。”
他看着这句话,夜风带着寒意瞬间让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
陈青没有回复马慎儿的短信,而是直接把电话打给了刘勇。
“刘局长,你马上查一下孙大贵关在哪儿?”
电话那头,刘勇的声音带着疑惑:“孙大贵?他应该在省第三监狱……书记,您怀疑?”
陈青看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一字一顿:“我怀疑,有人把监狱,当成了人才市场。”
说这话的时候,陈青的心头一阵的狂跳。
孙家的人,按照正常应该都在服刑期间的。
虽然他要求刘勇重新核查这些案件,要把孙满囤打算顶罪的想法彻底掀开盖子。
即便孙大贵已经服刑,也绝不会让他刑满就离开监狱。
孙家已经触及了他的逆鳞,孙大富下毒却让马慎儿代替自己承受了痛苦和生命的危机。
可,想起会议室里李伏羌和刘勇的对话,他还是想要确认。
屋檐落下的水滴,“嘀嗒”“啪叽”就像计时器一样精准,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陈青一动不动。
雨后的金禾县县城有一股少有的清新气息。
陈青驾车在县城转了一圈,矿区的污水事件似乎并没有影响金禾县正在复苏的景象。
白天的雨,并没有影响夜生活的延续。
与他刚来金禾县的时候相比,整个金禾县的改变是有目共睹的。
欣慰的同时,陈青有一些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最早进入江南市官场,只不过是一个有些文笔,只想着好好生活的普通公务员。
老领导出事,被“贬职”到石易县杨集镇,受到因爱生恨的大学同学殷朵的各种打压。
婚姻出现了重大的转变。
金河边无疑救起新上任不久的市长柳艾津,被柳艾津看似“报恩”的从杨集镇破格调动到市政府,在柳艾津身边工作。
一次一次的经历各种事件,他的心态在发生变化。
无意中成为了江南市县域经济发展的重要人物。
如今在自己提出区域联动的经济发展方案之时,新的考验再次出现。
他忽然有一些明白像韩啸的爷爷、钱春华的外公,为什么会选择让自己的后辈不走仕途的一些原因了。
这样的斗争看似在规则范围之内,实际上更多的还是来自对权力的渴望。
对他们坚持的“规则”、“潜意识”的维护。
经济发展对政府工作人员的冲击是很大的。
要不是离婚之后恰逢钱春华,偶然与马慎儿的小仓居被绑事件,或许他也会有很大的不同。
站在权力的巅峰,甚至是向上的过程中的不平静,并非简单的归于权力的渴望,恐怕还有人心。
而自己,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公务员的成长路上,这些都是警示。
告诉一直在等候的司机不用管他,一个人开车想要去透口气。
灯火比他刚来的时候稠密了许多。
几家烧烤摊冒着烟,便利店亮着灯,偶尔有骑手掠过。
这是他的金禾县,从家族把持的死气沉沉里,一寸寸挣出来的烟火气。
可矿区河道里的死鱼,像一根刺,扎在这幅复苏的图景之中。
车子不知不觉停在一家还亮着灯的小粥店门口。
胃里空得有些发慌,他才想起晚饭就吃了一点。
老板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正低头刷着手机。
见人进来,头也没抬:“粥有,刚出锅的。小菜自己搭。”
陈青应了一声,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墙上的电视正回放着省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恰好播到他在河边的表态,镜头里的自己眉头紧锁,语气坚定。
老板似有所触动,抬眼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眼陈青,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桌上。
“陈......陈书记?”
“嗯。电视上看着是不是更凶点?”陈青笑了笑,试图缓和对方的紧张。
陈青当然明白,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
面对父母官,老百姓心里天然有种畏惧。
大部分老百姓,连自己所在区域的书记、县长是谁都不知道。
他们关心的是自己的生存问题,而不是领导是谁。
听起来有些可悲,却必须要承认这是一个现状。
或许是他的语气比较轻松,老板慌忙站起身走了过来,叫退了伙计。
“哪能呢!一样,一样!”老板手忙脚乱地擦着原本就很干净的桌子,端上热粥和几碟小菜,“您......您这么晚还自己出来?”
“正好有点饿了,路过就来吃点东西。”陈青一边回应,一边接过热粥,“生意做到这么晚?还有客人吗?”
这话就像是打开了老板的话匣子,“可不是嘛!现在可比之前晚上热闹多了。我这粥店,高峰倒成了半夜十二点后才开始,再就是早上赶上班的。”
“哦!”陈青舀起一勺粥,温热入腹,缓解了些许疲惫。
老板像是话一打开,也没那么紧张了,接着自嘲道:“以前八点之后就没客人了。早早就睡了,现在改成午睡了。黑白颠倒!”
然而这些话在陈青听来却是带着一种“幸福”感。
“抱怨”里透着一股踏实的喜悦。
陈青听着,心里那根刺仿佛被轻轻抚平了一点。
治理的成效,最终要落进这些普通人作息和生计的改变里。
这是他一切谋划的基石,也是此刻面对来自上层压力唯一的底气。
就在此时,手机震动。
是刘勇的来电。
“书记,王老五开口了,但有用的不多,咬死不知情。”
“他说了什么?”陈青放下勺子,停下了喝粥的动作,面上表情也没变化。
“最近的确是有孙家之前的人找过他,但他却说不认识。只交代了一个细节:对方右手虎口有蝎子纹身。”
蝎子纹身?
陈青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另一手的虎口,重复道:“蝎子纹身?看清楚了吗?”
“他咬定就是这个特征。我们正在根据这个特征内部排查,但范围太大……外貌长相都无法具体描述,线索......有限。”
“继续审,我不相信他一点都不知道。注意别让他拖延时间。”
刘勇还没有回应,好不容易才有些紧张和忐忑的在陈青对面坐下的粥店老板却犹豫的开口道:“陈书记......”
陈青视线上抬,眼神带着询问的看向老板。
“您刚才说的是不是这里——”老板摸着自己的虎口,“有蝎子纹身的人。”
随即又压低声音:“陈书记,我要是说了……不算乱讲话吧?”
“您是在帮县里破案,县公安局正在追查制造污染的嫌疑人。”陈青语气恳切,“您知道什么,就是在帮金禾县。”
老板一咬牙:“是知道一个……叫张彪,以前是工程兵,退伍回来后就跟孙家混了。专门帮孙家处理些……埋汰事。他右手虎口就有个蝎子纹身,喝酒吹牛时显摆过,说是什么特殊的标记。孙家倒台后,这人就再没看到过了。”
退伍兵、帮孙家做事。
两个信息,马上让陈青意识到老板还真的认识这个人。
“老板,您等下。”陈青马上说道:“能不能请您帮个忙,县公安局正在追查制造污染的嫌疑人,您可不可以帮忙仔细的回忆一下这个叫张彪的人?”
“可以,当然可以。”老板忽然一下来了精神。
“这个人啊......”
“您稍等!”陈青伸手制止,对着电话里刘勇说道:“听到了?重点嫌疑人,张彪,孙家旧部,退伍工程兵。立刻围绕他所有社会关系、可能藏匿点进行摸排。”
“明白!我马上布置!”刘勇的声音陡然振奋。
挂断电话,陈青对老板郑重道:“谢谢您。稍后可能会有民警来找您做个正式笔录,程序需要,还得麻烦您。”
“不麻烦!不麻烦!”老板连连摆手,脸上甚至有些光,“能帮上忙就好!”
陈青喝粥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刚喝完,门外已经进来了两个巡查的民警,是刘勇特意安排就近的民警赶来的。
陈青指了指老板,“这位老板帮了大忙,你们认真点。”
老板现在似乎没之前那么紧张了,脸上也松弛了不少。
连说自己只是说了一些知道的。
陈青解释道:“这是程序,请您理解一下。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去厨房里,不影响你生意。”
“没事!没事!”老板连忙摆手。
陈青告辞了老板,离开粥店,开车折返回到行政中心的办公室,就再次接到了刘勇的电话。
“书记,已经查证,张彪,前工程兵,孙家旧部,退伍后一直在为孙家处理矿难和事故。是孙家犯罪证据的关键证人,但孙家出事之前,人就已经消失了。没想到现在居然露头了。”
“安排下去,全力搜查这个人。”
“书记放心,协查通报已发周边的区县,上报给市局希望给周边省市发协查通知。”刘勇说道:“只是这大半夜的,要处理这些事也要等到明天上班了。”
“没关系,只要有线索就行。”陈青坚定的说道:“之前是猜测,现在有了具体的目标,加速对王老五的审讯。我就不信他真的能什么都不知道。”
和刘勇通完电话,陈青冷冷的注视着对面墙上的金禾县地图。
这个消息虽然不算是曙光,却已经撕开了一点点口子。
陈青在办公室那张窄沙发上只躺了两个小时,醒来时窗外天色泛着鱼肚白。
空气里有种被彻底清洗过的清冽,他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茶几上摊着连夜赶出来的三份材料————《事件处置报告》、《项目环保方案对比说明》、《金禾县环保升级计划》。
邓明凌晨四点送来的早餐已经凉透,塑料袋上凝着水珠。
应该是看到自己在睡觉,没有叫醒自己。
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门被轻轻推开,邓明端着热豆浆和包子进来:“书记,您还是吃点热的。”
“省电视台的报道反馈怎么样?”陈青接过豆浆,温热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舆论……分化。”邓明斟酌着用词,“支持我们快速处置的占四成,质疑监管漏洞的占四成,还有两成在讨论‘背后是否有利益斗争’。根据县委宣传部了解到的信息,片子审改了三遍才过,有领导打了招呼要‘平衡’。”
“哪个领导?”
“没说。但审片的是新闻中心副主任,以前在咱们江南市委宣传部待过。”
陈青喝了一口豆浆,甜得发腻。
这种甜味剂勾兑的饮品,他很多年没喝过了,此刻却觉得莫名踏实——至少真实,不掩饰。
七点整,李向前、刘勇、李伏羌陆续来到他办公室汇报。
每个人眼里都带着血丝,但神情紧绷。
“王老五的采石场,我们连夜搜了第三遍。”刘勇把一摞照片摊在桌上,“找到这个。”
照片上是一根抽了一半,被踩进泥里的烟头,牌子很偏门——“北疆”牌,本地几乎见不到。
“烟蒂上有半个模糊的指纹,dNA信息也有保存。”
“已送省厅比对。但从烟头湿润程度看,丢弃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刘勇继续说着线索,“还有,根据王老五交代的行车路线,我们模拟了运输轨迹——从邻省化工厂到采石场,全程避开高速和主干道,走的全是县乡道甚至机耕路。这条路,没跑过十趟八趟摸不出来。”
李向前补充:“京华环境的宋工估算,要运二十吨废酸,至少需要四台罐车。这么多车在夜间连续行驶两百公里不被发现,需要精确的调度和路线规划。”
“专业团队。”陈青总结,“但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报复。”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晨光终于刺破云层,在远处矿山轮廓上镀了道金边。
“严主任的车队九点到。”陈青站起身,“现场准备得怎么样?”
“郝处长那边加固了坝体,立了展示板。”李向前说,“宋工准备了便携检测设备,可以当场演示。群众代表选了六个,都是明白事理、会说话的。”
“不够。”陈青摇头,“再加三个——要那种以前骂过政府、现在愿意客观说话的。最好是家里有人在矿区干过活的。”
李向前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我马上去找。”
陈青转身,扣上西装的扣子,“我们不仅要汇报如何处置污染,更要让省里看到,金禾县的人心,是站在哪一边的。”
八点四十,金禾县行政中心大院把车位全都腾挪出来,留下足够的空间。
陈青在窗台上看向行政中心外的街道。
雨后的小县城有种焕然一新的错觉,早点摊冒着热气,学生背着书包跑过水洼,环卫工人在清理落叶。
普通人的生活还在继续,仿佛昨天的污水事件只是平常生活中的一个插曲。
但陈青却知道,针对金禾县或者是他本人的噩梦已经渗进来了。
九点整,三辆黑色轿车准时驶入金禾县行政中心。
陈青迎上前,知道严巡不喜废话,简单的汇报了一下,“严主任,流程怎么安排,您来定。”
严巡先抬头看了看天。
雨后的天空更加晴朗,早上的眼光还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高高在上的省发改委主任,更像一个考察天气的老农。
严巡的手挥了一下,“直接看现场吧,汇报等会儿再说。”
“好,都听您的!”陈青招呼司机开车。
车队的人都没移动几步,又再上车,向丰通矿区的截渗坝而去。
经过一夜加固,坝体已经用防水布和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郝云带着两名士兵还在不断的巡视。
浑浊的水被拦在坝内,水面上漂浮的死鱼已经打捞了大半,但仍有零星的白肚皮翻着。
“我记得矿区里没有河道的。”严巡看到现场,有些疑惑。
“的确是没有。”陈青解释道:“以前大量无序开采,留下的山坳,雨水和渗水形成的,直接经由小支流,流向金河。”
“那这些鱼......”严巡的嘴角微微一笑,“有点意思了!”
“昨天更多!”陈青在一边附和。
严巡和他都想到了这个问题,只是陈青一直没有当着任何人说这件事。
原本还想怎么给严巡解释,谁知道严巡居然知道这些细节,就不用他再多说了。
画蛇添足的确可以制造很多画面感,却也留下了足够多的“制造痕迹”。
严巡在坝前站了五分钟,不说话,只是看。
看水色,看坝体结构,看两岸地形。
然后他走到监测设备前,指着实时数据屏:“这个ph值,现在多少?”
“2.8,比昨天上升了0.5。”宋工回答,“说明污染源已经切断,水体在缓慢自净。但如果自然恢复,至少要三个月。”
“你们设计的工艺,处理要多久?”
“同样体量的废水,如果进我们预处理系统,七十二小时可以降到地表水3类标准。”宋工点开平板电脑,调出模拟动画,“这是工艺流程……”
严巡抬手制止:“不用动画。设备带来了吗?”
宋工愣了愣:“便携演示设备带了,但处理量很小,只能做验证性实验。”
“那就做。”严巡转向陈青,“陈书记,找两个桶,一桶取坝内水,一桶取上游干净水。当着大家的面,处理给我们看。”
这个要求出乎所有人意料。
陈青看向宋工,后者点头:“可以,但需要二十分钟准备。”
“我们等。”
二十分钟里,严巡走到群众代表那边,挨个问话。
他不问“政府做得怎么样”,而是问:
“你家几口人?”
“在矿区干过吗?”
“现在靠什么生活?”
“觉得这地方将来该怎么发展?”
问到第三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矿工,说话直:“我以前在孙家矿上干,肺不好了,现在儿子在县里送快递。这儿啊……不能再这样胡乱开挖了,再这样挖下去,怕是丰通矿区要成河道了。”
严巡点头:“说得实在。老大哥,那你看昨天这事?”
“有人使坏!”老矿工提高嗓门,“我在矿上干了三十年,啥废水没见过?这次这个,是照着要害捅!就是想搅黄咱们县的新项目!”
“为什么这么觉得?”
“这鱼就是实证!我在矿区干了一辈子了,山里哪儿来这么多鱼?”老矿工愤愤道,“作假都不会做!”
严巡意外的笑了笑,“老哥喜欢吃鱼吗?”
“喜欢!”老矿木然的点点头,有些莫名其妙这领导怎么问他这些话。
“水混的鱼才好吃!这种,是能吃死人的!”
这时宋工那边准备好了。
严巡和老矿工握了握手,没再问下去,走了回来。
两个透明玻璃缸,一缸是从坝内取的浑浊废水,一缸是上游清水。
一套小型化的“梯度耦合萃取-膜分离”设备摆在中间,嗡嗡作响。
“严主任,各位领导,现在开始演示。”宋工把废水注入设备进料口,“这套设备是实验室缩小版,处理量只有二十升,但原理完全一致。”
设备运转起来。废水经过一系列管道和容器,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十五分钟后,出水口的液体已经接近清澈。
宋工取样检测,举着试纸:“ph值6.8,氟化物和重金属含量降至国家排放标准以下。同样的工艺放大到工程规模,处理效率会更高。”
严巡弯腰仔细看检测数据,然后又看向那缸清水:“用这个处理干净水,会怎么样?”
“会浪费。”宋工实话实说,“但可以证明工艺不会产生二次污染。”
“不用了。”严巡直起身,“我相信数据。”
他转身看向陈青,目光深邃:“陈书记,如果这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三次、第五次类似的破坏呢?如果对方每次都用不同的方式、从不同的角度呢?你们这套体系,防得住吗?”
问题像一把刀,直接剖开最深的担忧。
陈青沉默了三秒,回答:“防不住全部,但能做到三点:第一,每次都比上次反应更快;第二,每次留下的破绽都比上次更少;第三,让每次破坏的成本都比上次更高。”
“成本?”
“法律成本,经济成本,还有——”陈青顿了顿,“他们自己的人心成本。”
严巡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坝上,扬起防水布的一角,哗啦作响。
“去会议室吧。”严巡最后说,“听听你们的完整想法。”
汇报会放在郝云基建处临时搭建现场指挥部帐篷里。
条件简陋,但投影、音响一应俱全。
陈青没有坐主位,而是站在投影屏侧前方。
开场第一句话是:“首先,我作为县委书记,对这次污染事件负全部领导责任。无论最终查明是人为破坏还是管理漏洞,都暴露出我们在矿区监管上存在盲区,在风险预警上反应滞后。”
这个开场让在场不少县里干部捏了把汗。
但严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其次,我想汇报我们在这十八个小时里做了什么。”陈青切换ppt,画面变成时间轴,“凌晨1点15分,接到群众举报;1点30分,环保、公安、应急三部门同时出动;2点10分,初步确定污染性质;4点。刑侦工作全面展开;9点40分,军方支援到位开始筑坝;11点00分,坝体合龙;12点30分,专家组抵达;下午3点,开始对污染源进行处理......”
时间轴一直延伸到此刻,十点四十分。
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照片、视频或数据记录。
“第三,关于这次事件的反思。”陈青再次切换画面,出现三个关键词:事前预警、综合指挥、区域联动。“
我们正在建立三个新机制:无人机每日巡查制度,废弃场地登记核查制度,跨部门应急指挥平台。但这还不够。真正治本的办法,是推动金禾县和石易县共建‘环保联防联控体系’——统一监测标准,共享应急资源,联合执法巡查。”
他停在这里,看向严巡:“严主任,这就是我们产业走廊构想中,最核心但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部分。经济协同容易看到成绩,但环保联防需要投入、需要磨合、甚至会暴露问题。这次事件恰恰证明——如果没有这样的联防体系,单个县应对蓄意破坏的能力是有限的。”
严巡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个动作他很少做,一旦做了,意味着在慎重思考。
“你们需要什么?”他问。
“政策背书。”陈青直言,“不需要额外资金,只需要省里将金禾—石易,两个分别位于江南市东西两侧的县形成的产业走廊列为‘跨区域环保协同试点’。有了这个名分,我们可以协调两县的执法力量,可以共享监测数据,可以建立联合应急预案。”
“试点期限?”
“三年。”
“目标?”
“三年内,两县交界流域水质稳定达标,危化品运输全程可追溯,环保违法事件查处率100%。”
严巡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长得让板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终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区域处的同志记一下。回去后,把金禾—石易产业走廊增补进今年的省级跨区域协同发展试点名单。重点标注:环保联防。”
“是!”随行的人员立刻记录下来。
严巡看着陈青身后的背景投影,“陈青同志,今天你们展示的,不只是一个县的应急能力,更是一种发展思路——把危机变成完善治理的契机,把短板变成创新突破的空间。这种思路,值得肯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但我也要提醒一句:今天肯定你们的人,明天可能就会用更高的标准要求你们。今天给你们试点名分的人,明天可能就会拿着放大镜找问题。这条路,走上去就下不来了。”
陈青点头:“我们明白。”
调研在十一点半结束。
严巡没有留下吃饭,车队直接驶离。
临走前,他的秘书悄悄塞给邓明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省厅刑侦总队,张队,专办涉环保案件。”
车队消失在尘土中。
陈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张被汗水浸得微潮。
“书记,严主任这是……”李向前欲言又止。
“给了一条路。”陈青把纸条收好,“但也告诉我们,这条路不好走。”
下午三点,县委常委会在行政中心召开。
陈青把那张纸条放在桌子中央:“省里给了支持,也给了压力。接下来三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成立污染事件专案组,刘勇牵头,直接对接省厅。不限时间,不限资源,但要结果——不仅要抓到动手的人,还要找到出主意的人。”
刘勇重重点头。
“第二,启动环保升级计划。县财政先挤五百万,在矿区周边装智能监控,组建民间巡防队。这个钱不从项目经费里出,从办公经费里省。”
李向前皱眉:“书记,五百万,办公经费要砍掉大半……”
“那就砍。”陈青语气不容置疑,“空调少开两度,纸张双面打印,接待餐标降一档。如果连这点决心都没有,我们凭什么让企业相信我们会坚守环保底线?”
没人再反驳。
陈青敢这样做,还有一个原因。
这些钱最终还是会从环保企业和投资企业中返还给县财政。
并不是他有多强势,而是给京华打了个样板。
环保产业的路还很长,恰好京华对钱不在乎,对结果很看重。
“第三,调整项目节奏。”陈青看向列席会议的钱春华,“钱总,盛天集团能否接受分步实施?先配合京华环境公司建环保预处理厂和研发中心,把根基打牢,再上主工艺?”
钱春华微笑:“这正是我想建议的。分步走,投资压力小,审批风险低,还能逐步培养本地技术团队。我们愿意配合。”
“好。”陈青合上笔记本,“那就这么定。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
钱春华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陈书记,分步走还有一个好处——如果有人想从部里卡脖子,他们卡不住一个已经建成投产的环保厂。这是既成事实。”
陈青明白她的意思:“谢谢你们的支持。”
钱春华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内心暗叹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青一人。夕阳西斜,金色的光铺满桌面,把那张省厅的纸条照得发亮。
手机震动,是马慎儿:“需要马家出手的时候,你千万别硬自己硬扛!”
陈青回复:“好。”
又一条,是吴紫涵:“追踪报道选题批了。台里指定要深挖‘背后的利益博弈’。我尽量客观,但……你早做准备。”
陈青看着这条消息,久久没有回复。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保重。
吴紫涵现在的态度不明,他不宜表现出任何情绪和心情。
窗外,夜幕开始降临。
远处矿山的轮廓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邓明敲门进来,声音很低:“书记,严主任的秘书刚才又打了个电话,说……包书记办公室今天下午调阅了调研的全部材料。”
陈青站在窗前,背对着邓明。
玻璃上反射出他的脸,疲惫,但眼睛里有火光。
“知道了。”他说。
该来的,总会来。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等待的那个人。
陈青发现自己现在的烟瘾越来越大了。
之前在市政府因为柳艾津这个市长是女人,连司机都不敢抽烟。
却不知道柳艾津自己本身也会抽烟的。
而现在陈青自己却一天一包烟还不够。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邓明每天都要来清理好几次。
陈青站在行政中心大楼七层的窗前,看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县城。
远处矿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却随时可能露出獠牙。
桌上的手机屏幕终于亮起,是刘勇的来电。
“书记,人抓到了。”
刘勇的声音透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兴奋:“张彪,在临省边界的货运站。我们的人蹲了十二个小时,他刚露面准备搭车去边境,被按住了。”
“指纹比对呢?”
“完全吻合。烟头上那半个指纹,就是他右手中指的。dNA报告刚出来,也匹配。”刘勇顿了顿,“另外,在他随身行李里搜到三万现金,全是旧钞,连号。还有一张去东南亚的假护照。”
陈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天了。
从河边那些翻着白肚的死鱼,到粥店老板那句“蝎子纹身”,再到此刻张彪落网——这条线,终于扯出了一头。
“审讯了吗?”
“正在路上。按照您的指示,直接押回县局审讯室,不走看守所。”刘勇压低声音,“书记,这案子……”
“我知道。”陈青打断他,“你不用多说,按程序办。我要的是口供,是所有他知道的。”
挂断电话,陈青重新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晨光中盘旋上升,像某种不祥的征兆。
张彪落网是好事,但太快了——从锁定特征到抓捕,不到二十个小时。
一个能在夜间调度四台罐车、精准选择倾倒点、算准雨势的“专业团队”核心成员,会这么容易落网?
要么是对方弃车保帅,要么……这就是个饵。
邓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书记,省台昨晚的《深度调查》完整录像,还有舆情监测数据。”
“放桌上吧。”
“另外……”邓明犹豫了一下,“市委办刚才来电话,说柳市长今天上午九点召开全市环保工作紧急视频会,要求各县区一把手参加。”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
邓明识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青走到办公桌前,点开那段时长二十八分钟的报道。
画面从丰通矿区航拍开始——浑浊的河水、漂浮的死鱼、围观的村民。
镜头扫过截渗坝,扫过穿着防护服的京华环境技术人员,最后定格在他那张眉头紧锁的脸上。
还是最初新闻里的那些再度重新播放了一遍,剩下的时间里,镜头给了愤怒的村民、哭泣的农妇、以及河道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死鱼特写。
报道最后,吴紫涵站在那原本不应该存在的河边,背对镜头:“一条河的污染,或许可以治理。但公众的信任一旦被破坏,需要多少时间和努力才能重建?这,是摆在金禾县面前更深刻的课题。”
画面暗下,字幕浮现:《金禾之痛:污染背后的利益暗战》。
陈青关掉视频,点开舆情报告。
依然还是那一套,支持的声音有,质疑的声音更多。
最刺眼的一条评论被标红:“前脚刚签了百亿项目,后脚就污染,要说没猫腻谁信?坐等纪委介入。”
陈青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直到烟灰烫到手指才猛然回神。
凌晨五点半,刘勇的电话再次打来。
“书记,张彪开口了。”
“说。”
“废酸来源是邻省一家被关停的小化工厂,老板姓赵,已经被当地警方控制。但张彪咬死,货源信息和具体操作要求,都是‘中间人’通过电话指挥的。他没见过对方,只收钱办事。”
陈青走到窗前:“中间人是谁?”
“他说……是孙大贵。”
“孙大贵?”陈青眼神一凛,“人在监狱里,怎么指挥?”
“张彪交代,大概半个月前,有个自称‘孙老板朋友’的人找到他,说孙大贵在里头需要人办事,钱不是问题。双方全程电话联系,对方用了变声软件。但有几条短信,张彪留了个心眼,没删。”
刘勇顿了顿:“技术科还原了短信内容,其中一条是:‘大贵哥说了,这事办成,送你出境’。发送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源头。但张彪说,对方提过‘省城有人会安排’。”
省城。
又是省城。
陈青揉了揉眉心:“继续审。问清楚资金流向,所有转账记录、现金交接细节,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还有……”刘勇压低声音,“张彪情绪不太对,反复问我们能不能保护他家人。我怀疑,他可能知道些不该知道的。”
“先稳住他。告诉他,配合就有出路。”
刚挂断,手机又震——这次是严巡。
陈青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来:“严主任。”
“看新闻了吗?”严巡开门见山。
“看了。”
“省台这个报道,你怎么评价?”
陈青沉默了两秒:“平衡,但倾向性明显。重点不在我们怎么处置,而在‘为什么会发生’。”
“没错。”严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刚才省委宣传部有人给我打电话,问金禾县的舆情是怎么回事。我说,事情在查,结果没出之前,不宜定性。”
这话里有话。
“严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过去。”严巡顿了顿,“陈青,你实话告诉我,张彪的案子,到底能挖多深?”
“已经挖到了孙大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孙大贵在省三监。”严巡缓缓说,“那是重刑犯监狱,管理严格。他能从里头往外传话,说明监狱系统有问题。而监狱系统……归省司法厅管。”
陈青握紧了手机。
“严主任,如果继续挖下去……”
“会挖到很多人不愿意看到的东西。”严巡打断他,“但我还是要问你:你敢不敢继续挖?”
“敢。”
“好。”严巡语气严肃起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把你手上所有证据——张彪的口供、资金流向、废酸源头、还有孙大贵这条线——全部整理成一份完整报告,直接报给我。记住,只报给我。”
“明白。”
“另外,”严巡的声音忽然轻了些,“现在不管是来自哪里的压力,你都要撑住。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我明白,谢谢严主任!”
电话挂断之后,陈青忽然有种感觉——
严巡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决断。
陈青忽然意识到——这位一向以‘程序正义’着称的省发改委主任,此刻跳过了所有常规层级,直接向他下达指令。
这不像严巡,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严巡!!!
第208章 主配分明
陈青意识到严巡经历了上一次的事件之后,是不是彻底的幡然醒悟。
原来的铁面无私中终究还是带上了私心,迫于无奈的私心!
陈青收好面前的各种汇报文件,叫上邓明去了会议室,等待今天早上的视频会议。
工作人员忙着准备视频会议的线路,调试设备。
陈青就在会议室里慢慢的看着资料,对周围忙碌的工作人员视而不见。
九点整,视频会议系统准时接通。
大屏幕上,柳艾津坐在市府会议室主位,两侧是分管副市长和各局办负责人。
各局、办、县、区的画面依次排列,陈青看到了李花、王立东,还有几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会议主题很明确:总结近期环保工作,部署下一阶段重点。
但谁都清楚,真正要谈的,是金禾县那场还没平息的风波。
柳艾津的讲话一如既往的干练。
她从全市环保数据讲起,讲到重点项目建设,讲到监管体系完善——每个部分都有数据支撑,每项要求都有具体时限。
直到最后五分钟。
“……我要特别强调一点。”柳艾津的目光扫过摄像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每个参会者。
“环保工作不仅是发展问题,更是政治问题。任何一个地方,如果因为工作失误或者监管漏洞,引发重大环保事件,造成恶劣社会影响,那就要承担相应的政治责任。”
她顿了顿,视线似乎停留在金禾县那个画面上。
“最近,个别县区出现了一些苗头性问题,虽然处置及时,但舆论已经发酵。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风险意识还不够强,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有薄弱环节。”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在这里,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明确要求:第一,所有在建、拟建的环保敏感项目,必须重新进行风险评估,完善应急预案;第二,加强舆情监控和引导,未经市里统一口径,不得擅自对外发布信息;第三——”
柳艾津的声音陡然加重:“——对于已经发生的事件,要依法依规、稳妥处理。”
“重点是——”尽管隔着视频,大家都能听到她手指关节敲打桌面的声音。
“该查的要查清楚,该问责的要严肃问责。但不能无限扩大,更不能因为个案影响全市发展大局。”
“各县区要把握好这个度,讲政治、顾大局,决不能搞本位主义,更不能为了局部利益激化矛盾。”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明白了。
陈青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想起就在两年前——
在金河边上,那个浑身湿透、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女人;
在市政府走廊,她第一次向他伸出手,说“陈青同志,欢迎”;
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她办公室的灯总是亮着,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或许是权力越来越大,或许是局面越来越复杂,或许……从来就没有变过,只是他以前看不懂。
“陈青同志。”柳艾津忽然点名。
“柳市长。我在。”陈青坐直身子,对着麦克风轻声回应。
“金禾县的情况,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青深吸一口气:“关于丰通矿区污染事件,目前县公安局已经锁定嫌疑人,案件正在侦办中。初步证据显示,这是一起有预谋的人为破坏。县委、县政府有决心、也有能力查清事实,依法处理。”
“很好。”柳艾津点点头,“能尽快的解决问题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但是,我也要提醒你——”
“查案是公安部门的事。作为县委书记,你要把更多精力放在稳定局面、推进发展上。”
“金禾县的稀土深加工项目,市里很重视,省里也在关注,不能因为个别事件受到影响。明白吗?”
陈青点甜头,“明白。”
柳艾津又说了几句结束语,“今天的会议就这样,各单位、区县散会之后,要认真总结、反思,举一反三。散会。”
话音落下,随着柳艾津整理面前的文件,屏幕黑了下去。
陈青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邓明推门进来,欲言又止。
“说吧。”
“书记,市委办刚发来通知,要求各县区在今天下班前,上报贯彻落实本次会议精神的具体措施。另外……”邓明吞吞吐吐,“市委秘书长崔生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一想到崔生原来在市政府的时候的工作态度,陈青大概就知道是什么内容了。
“是不是希望金禾县或者说我……‘适可而止’。”
邓明嘴角扯了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适可而止。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陈青的心里。
市长主持会议专门点他的名,市委秘书长又打电话提醒。
市里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想起严巡那句“撑住”,看来严巡也明白接下来的压力之大,担心他陈青承受不住。
换个人,的确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得不要考虑自己的后路了。
可他不一样,和马慎儿订婚的时候,马雄既然开了口。
马家老爷子要考察他两年,他又何尝不考察一下马家。
虽然这会让马慎儿感觉被挤在中间,但要想真正的立住了,马家也该有所表示才对。
谁考察谁,还不一定!
陈青从会议室起身回到自己办公室,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很久没有主动打过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领导,我是陈青。”他用了很久没有过的尊称。
“我知道。”柳艾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刚才会议上的威严,“有事?”
“刚才会议上,您说的我都听懂了。但我想问一句:如果继续查下去,真的挖出了不该挖的人,市里是什么态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青,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柳艾津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欣赏你的能力,也看重你的正直。”
来了!
陈青提起十二分精神,认真的听着。
“但官场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我们需要在原则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
“金禾县的案子,查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可以了。张彪落网,废酸源头找到,该抓的人抓了,该处理的处理了。剩下的,交给法律程序,交给时间。”
“交给时间?”陈青笑了,笑声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讽刺。
“柳市长,如果那些死鱼会说话,它们会同意‘交给时间’吗?如果没有及时拦截,那些被污染的水流经农田、再流入金河,您觉得受害的农户和下游的城市,他们会选择接受‘适可而止’吗?”
“陈青!”柳艾津的语气严厉起来,“注意你的态度。”
“领导,我的态度很明确。”陈青一字一顿,“这个案子,我会查到底。不管背后是谁,不管涉及到哪一级,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你这是在赌气。”柳艾津也感觉到陈青反常的坚持,“想想你的未来。毕竟,没有造成太恶劣的结果。”
“不,我是在履行职责。”陈青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柳市长,您教过我,为官一任,就要造福一方。如果连最基本的公平正义都不能给老百姓,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有什么意义?”
长久的沉默。
久到陈青以为电话已经挂断时,柳艾津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他从未听过的疲惫:“陈青,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省里……有人打过招呼了。这个案子,不能再往上查。”
“谁?”
“是谁也不是你能过问得了的。”柳艾津提醒道。
陈青握着电话的手都紧了一紧,心中一股热血上涌,“领导,那如果我说,我已经掌握了指向省里某个人的证据呢?”
电话那头的呼吸陡然急促:“你……你说什么?”
“张彪供出孙大贵,孙大贵在省三监。能把手伸进重刑犯监狱传递指令的,会是普通人吗?”
陈青言语中的坚定已经不掩饰,“柳市长,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逞英雄。我只是觉得,如果连我们都选择闭上眼睛,这个社会成什么样子了?您还记得您刚来江南市,反腐打击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决心吗?”
“你太天真了。”柳艾津的声音冷得像冰,“陈青,我最后说一次:停止所有调查,把案件移交市局,你专心做好金禾县的发展工作。这是命令,也是保护。”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你就不是金禾县的县委书记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撕破了最后那层遮羞布。
陈青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进市农业局的时候,老领导说过一句话:“小陈啊,官场这条路,最难的不是往上爬,而是在往上爬的过程中,还能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可笑的是说这话的领导进去了。
而电话那头的柳艾津刚来江南市的时候,所做的一切,似乎也忘记了。
而他,原本是什么都没想的,可他却一步步的在践行着从未大张旗鼓宣扬的决心。
也许现实真的能改变很多。
“柳市长,”陈青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既然这样,那我正式向您、向市委提出申请:鉴于我个人能力不足,无法妥善处理当前复杂局面,继续担任金禾县委书记恐将影响全县工作。恳请组织考虑,接受我的辞呈。”
“你……”柳艾津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决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陈青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在说,如果在这个位置上,连为老百姓讨个公道都要瞻前顾后,那这个位置,我不要了。”
“陈青!你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陈青挂断电话前,最后说了一句,“柳市长,谢谢您曾经的提携。但这条路,我想按自己的方式走。”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被重重拍在桌上的声音。
“陈青,”柳艾津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温度,“你现在的表现,让我怀疑当初的选择。”
语气稍顿,电话里呼吸声清晰可闻。
“你是不是觉得,有了马家,就有了免死金牌?”
陈青握紧手机:“柳市长,这和马家无关。”
“有关无关,你心里清楚。”柳艾津挂断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好自为之。”
忙音传来。
柳艾津似乎真的很生气,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青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阳光正好。——这是他的金禾县,他从家族势力和历史积弊中一寸寸夺回来的金禾县。
而现在,如果市里还是这个态度,他可能要离开了。
不是被调离,不是被免职,而是自己选择离开。
刚坐下,手机震动,是省办公厅下发的号召全省各县向江南市石易县学习的号召。
内容大致就是石易县县委书记王立东,从到石易县任职开始,认真调研,不单将石易县的经济提升,还成为全省“县域经济发展”的“样板县”。
这种敢于在破碎之后重新将一个县恢复正常,获得成功的经验来自对政策的理解,其思路之宏大,设想之大胆,落实之勇气,值得所有区、县干部学习。
石易县。
王立东。
陈青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原来如此。
自己在石易县所做的一切,承受的压力,最终做了别人成功的垫脚石。
看似从副处晋升到正处级县委书记了,已经对自己做出了补偿。
可要是翻开自己的档案和履历,什么都没有。
怪不得会以某些领导晋升过快要考察,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早就被精心安排,就等着某个时候给自己来上致命的一击。
他打开电脑,点开县委宣传部的文件夹,找到那个昨晚就制作好的短视频——《金禾十二小时》。
视频从凌晨一点十五分发现矿区低洼地形成的非自然河道被污染开始,到次日中午十二点结束。
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有对应的画面:民警出警、专家组取样、军方筑坝、群众协助……最后定格在截渗坝合龙的那一刻,浑浊的水被牢牢锁住,金河支流附近的农田安然无恙、金河水的水质没有改变。
背景音乐是县文工团连夜录制的合唱:“这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的根……”
陈青在下方电子签名处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在点击确认前,给马慎儿发了条信息:“我要做件事,可能会让你在家族里为难。如果……”
马慎儿几乎秒回:“做你想做的。马家不行,还有我。”
陈青没有回复谢谢,而是发送一个“拥抱”的图标,随即,在电脑上对视频文件的工作单,点击了确认。
他的回复意见马上就回到了县委宣传部。
紧跟着这个视频就将通过金禾县官方账号,同步发布在各大平台。
反击,他不会依靠市里再给予任何支持。
他要自己证明所做的一切,方向和目标是正确的。
然后,他迅速的拨通韩啸的电话。
“韩总,有个忙需要你帮。”
“你说。”
陈青的语气很平和,但韩啸怎么会不知道最近是什么情况,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和陈青站在一条线上。
老爷子曾经无数次的告诫过他,做人做事的标准之一:就是绝不能半途而废。
选择错了没关系,但三姓王或者放弃自己的同盟,未来必然会被反噬。
“我发了个视频,需要让它上热搜。最后需要多少钱,算个账,我转给你。”
韩啸沉默了两秒:“陈青,你这是打算……公开叫板?”
“不,”陈青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我是在告诉所有人:金禾县,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这笔钱,我来出。”韩啸毅然决然的说道:“说到底,还是因为最初我的信息有误。今天的一切,是我的错开始的。”
陈青没有再纠结。
虽然这笔钱对公职人员而言不算是小数了,但他认为值得。
既然韩啸要站出来撑起,他反而更乐见其成。
对韩啸而言,这就不是钱的问题。
而是对他陈青的选择,有什么态度的问题了。
很显然,韩啸选择了和他站在同一阵营。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青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也不去想结果会如何。
如果最后马家选择放弃,那么他就只有马慎儿这一个妻子,心中不可能有马家的存在了。
要么赢,要么彻底输掉。
手机屏幕亮起,是李花的短信:“看到视频了。市里可能会找你谈话,咬死‘正常宣传工作’。另外——王立东那份经验材料,第三页的数据是我们的。”
陈青回复两个字:“收到。”
他关掉手机,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带着金禾县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味道。
这个县城,这些百姓,这条被守住的金河。
值得一战。
无论如何,他选择站着输,而不是跪着活。
仕途之争,争的更应该是道义和人性!
金禾县的多媒体新闻,在全县各小区业主群,工作群逐渐传开。
最开始不少人都以为是工作任务,转发也仅仅只是点个转载。
但慢慢的看的人越来越多,评论也多了起来。
一股“薪风”带来的浪,突如其来就开始在各平台吹来。
《金禾十二小时》的宣传片,跟着这股浪潮席卷了江南市,再向外延伸。
县委宣传部接到了不少媒体,包括官方媒体的采访申请。
陈青把准备好的通稿,让县委宣传部统一外传。
江南市的官场,看似没有任何反应。
但暗流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涌动。
几天之后的一个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手机震动把陈青从短暂的浅眠中拽出来。
是原来马雄在江南市用的对外的手机号码,陈青奇怪的接起来。
“三哥,大半夜的有什么急事吗?”
但话筒对面传来的却是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小陈,我是郝云。马政委让我直接联系您。”
陈青瞬间清醒,坐起身:“郝处长,请说。”
“省第三监狱那边有动静。”
郝云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隐约的电流杂音,“半小时前孙大贵被救护车送走,直接开往了火葬场方向。”
陈青的手指猛地收紧:“死了?”
“突发心梗,监狱医院的初步诊断。但消息说救护车进去的时候,孙大贵就已经没生命体征了。”
郝云顿了顿,“更关键的是,监狱的监控系统从昨晚十点开始,全部‘例行检修’。孙家又没有直系亲属在外,就直接拉到火葬场去了。”
灭口。
干净利落的灭口。
县公安局这边才刚给检察院那边沟通好,要对他的罪行重新认定,就选择在这个时候出事。
又是一个找准机会的顺势而为。
多半在事后还能把责任推到金禾县公安局这边,把孙大贵逼迫造成的心梗。
虽然谈不上追责,可孙大贵的死似乎就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即便最后发觉不是心梗,还可以说是畏罪自杀。
陈青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孙大富和孙大贵两兄弟的脸——
一个在下毒后被抓的狠辣表情;
一个是在审讯室里嚣张跋扈,拒不承认公安局找到的证据,矢口否认,最后在铁证面前,在审讯笔录上签下名字时眼里的那抹怨毒。
这两兄弟,看来孙大贵比他哥哥更阴狠。
这样的人,现在连那点怨毒也消失了。
“能查到他死前接触过谁吗?”
“难。”郝云实话实说,“监狱系统有自己的规矩,军方不方便直接介入。不过马政委托人问了问,孙大贵昨天下午见过律师。”
“律师?”
“登记信息显示是‘法律援助律师’,但名字不在司法局备案的援助律师名单里。”郝云说,“我们已经查到这个‘律师’离开监狱后的轨迹——他去了省城,在高铁站附近换了三辆车,最后消失在地铁站。我们调取资料的权限有限,这毕竟是地方上的事。”
陈青靠在床头,凌晨的寒意透过窗户渗进来。
张彪供出孙大贵,孙大贵“恰好”猝死。线索在这里断了,断得干干净净,断得理所当然。
“郝处长,谢谢。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小陈客气。马政委让我转告您一句话——”郝云顿了顿,“有些棋,该弃子的时候要果断。但弃子不是为了输,是为了赢更大的局。”
“谢谢。替我谢谢三哥!”
陈青心里还是非常感激,马雄之前就已经明确告知最近他要例行巡视检查,这个时候肯定是不能接触到外界的。
说明在他走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很多事,只是没有告诉陈青。
而省三监狱那边刚出事,郝云的通知就来了。
虽然很及时,但毕竟是地方上的管辖,能给通知就已经很超纲了。
电话挂断。
陈青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钟,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天还没亮,金禾县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模糊不清。
远处矿山的施工工地还有零星的灯光,那是夜班工人在作业。
更远的地方,金河的河面泛着微光,像一条沉睡的银带。
这条河差点被毁掉。
那些人也差点毁掉这座县城为了当下现状所付出的努力。
现在,他们开始毁掉证人。
让矿区里的非自然流水造成的污染最后不了了之。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
陌生号码,内容简短:“陈书记,车里有份小礼物,请查收。”
陈青皱眉,这个时候谁会给自己送礼。
还这么静悄悄的放在自己的车上。
虽然金禾县的政府宿舍就是在普通小区里,可也不是谁都可以任意进出的。
而且,放在自己车里。
陈青没有马上下楼,他现在不得不有所防备。
而且这个点,正是人的睡眠最深的时段。
没有打电话,而是选择了发短信。
当即,他马上给附近的派出所打了电话。
派出所值班民警听到是县委陈书记的车上被人深夜放了东西,不敢耽误,很快就赶了过来。
可民警赶到后,围着车子转了一圈,也没发现异常。
陈青这才套上外套下楼。
小区的停车场里,他的那辆奥迪A4静静停着。
车外的确没有任何痕迹。
不过,民警还是提醒他先不要靠近。
遥控打开车锁后,一个民警上前尝试先打开了后备箱,没有发现异常。
这才又打开后排车门,从后排进入车里,检查了一遍,发现只有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打印的三个字:陈青收。
民警戴上手套,小心地拿下来。
“报告陈书记,目前就只有这个。其余的没有发现。”
“拆开。”陈青果断的下令。
民警小心翼翼的打开没有封口的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吴紫涵走出省电视台大楼的背影,时间戳是昨晚十点二十二分。
照片背面用打印字体写着一行字:“适可而止。否则下次不是死鱼,是死人。”
没有落款,没有威胁的具体内容。
但意思足够明白。
陈青盯着民警手里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吴紫涵穿着米色风衣,手里拎着包,正低头看手机。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省电视台外空旷的广场上。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离婚那天她签字的毫不犹豫,想起石易县医院门口她推开他的那一瞬,想起采访时候她说“我们两清了”时的语气。
现在,有人把她卷进来了。
或者说,是她自己选择重新卷进来的。
“收好,作为证据保留。”陈青下了指令后马上拨通了刘勇的电话。
“我车里有份东西,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取出来了。匿名威胁信,涉及省台记者吴紫涵。按程序立案,但——”他顿了顿,“不用特别照顾。”
“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是记者,有她的职业风险。我们按正常案件处理,不扩大,不特殊。”陈青的声音很平静,“另外,得到消息孙大贵死了。突发心梗,在省三监。你核查一下,是不是属实。”
电话那头的刘勇倒吸一口凉气。
“这……”
“不用去管别的。”陈青说,“证人突然死亡,矿区污染的事就变得扑朔迷离了。你那边抓紧审张彪,我要所有他能吐出来的东西,特别是资金流向和中间人的任何特征。”
“明白!”
挂断电话,陈青抬头看天。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像一道浅浅的刀痕划开夜幕。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居然是从死亡和威胁开始。
为了安全,民警除了带走了信封和照片外,建议陈书记暂时不要开车的好,他们会找拖车把车拖去专业的修理厂进行检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隐患。
陈青自然是不会反对。
能悄无声息的打开他的车门,把信封放进去。
这需要专业的开锁的技能,而这个人肯定也不在派出所登记的人员名单中。
回楼上整理了一下,顺便吃了点东西,让县里的车前来接自己前往行政中心。
上午八点,邓明送来了今天的日程安排。
“下午两点,在市委小会议室,金禾—石易产业走廊首次联席工作会议。高晓冬常务副市长主持,要求两县主要领导、相关企业代表参加。”
陈青扫了一眼:“王立东那边什么动静?”
“王书记昨天下午就到了市里,晚上和高市长一起吃饭。”邓明低声说,“另外,市委办刚发的会议材料里,议程顺序做了调整——原本是您先汇报金禾县情况,现在改成石易县先汇报。”
“知道了。”
“还有……”邓明犹豫了一下,“市政府秘书二科代科长赵皆今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在会上市里可能会宣布一些‘统筹协调’的安排。”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
赵皆的消息虽然不全面,但应该是错不了。
统筹协调。
这四个字在官场里的意思,往往是“削权”和“让位”的委婉说法。
很显然在这个产业走廊联席工作会议上会有一个主、次之分。
谁是主,谁是次。
前段时间省里发出来的通知就已经很明显了。
中午提前吃了饭,赶到市里正好是下午一点四十分。
原以为他比着时间来已经算是最晚的了,可他和李向前刚下车,就看见王立东也从旁边不远处的车里下来。
两人在台阶下碰面,王立东笑容满面地伸出手:“陈书记,好久不见。听说金禾县最近不太平啊,辛苦了。”
“王书记客气。”陈青握手,感觉对方的手掌干燥有力,带着某种志在必得的温度,“石易县现在是全省样板,您才是真辛苦。”
“哪里哪里,都是省、市两级领导重视,指导有方。我个人只是顺应而已。”
王立东的谦虚中带着对领导的敬重,实则话里的意思陈青怎么会不明白。
功劳是省市领导的,他只是按照领导的意思在办。
其实也等于是在讽刺金禾县最近爆火的《金禾十二小时》视频。
陈青不想理睬,从王立东最开始来石易县接任的时候,他就对这个人一点接触的想法都没有。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打声招呼也只是礼貌。
毕竟,产业联席的想法是他提出来的,不好把人得罪死了。
他不想,但王立东却趁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陈书记,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学会审时度势。硬碰硬,伤的是自己啊。”
陈青看着他:“王书记指的是?”
“我什么也没指。”王立东笑着拍拍他的肩,“就是老大哥的一点关心。走吧,开会了。”
说完,他昂首向着里面走去。
陈青摇摇头,这王立东还真是沉不住气。也不知道当初他是怎么被选中从省里到石易县任职的。
陈青故意停顿了一会儿,眼见王立东一行坐上电梯上行,他才带着石易县的人走了进去。
电梯门打开,市委宣传部的戴副处长正好出来。
本想打个招呼就走。戴副处长却拉了他一把,走到一旁。
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陈书记,您那个视频……效果很好。但领导有些不太高兴。”
“为什么?”陈青明知故问。
“宣传工作要讲纪律,不能搞个人英雄主义。”副处长顿了顿,“特别是……不能显得市里之前什么事都没有做一样。”
陈青同样低声追问,“做了吗?”
戴副处长明显一愣,“哎!”轻叹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了。
陈青知道,对方是好意!
但事都已经做出来,怎么明显的意图,他也没必要装什么顺从。
一行来到楼上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高晓冬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石易县的座位,右手边是金禾县的。
李花已经到了,看见陈青进来,递过来一个复杂的眼神。
其中处了京华环境的郑天明、盛天集团的钱春华、绿地集团的马慎儿,还有更多是石易县的一些企业负责人,但金禾县这边除了盛天集团外,就只有算是一半产业的京华环境公司。
陈青先是和郑天明、钱春华微微点头。
再看向马慎儿,她今天穿着深灰色套装,坐在企业代表区,看见陈青时也仅仅微微点头,保持着适当的克制。
两点,高晓冬准时走进来,会议开始。
高晓冬的开场白很官方,先肯定了两县前期的努力,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在推进产业走廊建设的过程中,我们也暴露出一些问题。比如各自为政、重复建设、资源内耗。所以今天这个会,就是要统一思想,明确分工,形成合力。”
他看向王立东:“立东同志,你先说说石易县的思路。”
王立东翻开准备好的材料,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成了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
他从石易县的区位优势讲到产业基础,从环保产业园的规划讲到已经落地的投资,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每一个项目都有进度表。
最后他总结:“我们认为,产业走廊的核心应该是石易县的环保产业园。毕竟石易县是省领导关注的‘县域经济发展的样板县’,于情于理都应该成为产业走廊的核心。而且——”
“石易县班子稳定,上下齐心,认真的调研、汇报,做了那么多的前期工作,就是为了围绕江南市和周边省市展开环保的产业化。”
陈青注意到,坐在王立东身后的石易县常务副县长周红,此时微微低下了头。
这位曾在救灾款问题上与王立东有过分歧的女干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文件页角,眼神偷偷的向自己看了过来。
王立东还在继续他的宏大格局发言,“不像有的县,为了一点政绩,打破市里的统筹安排,在格局上就有些小了。我个人很难相信,这样的县来主动的话,未来是个什么样。”
这已经是夹枪带棒的暗示金禾县无视市里的统筹安排,甚至目前班子成员缺失,不够稳定。
更是编造出来了一个市里的统筹安排。
陈青当初在石易县计划搞“环保产业园”,也是产业规划,最后落实需要企业自主。
什么时候成了市里有统筹安排了?
但他没有点破,也懒得去辩解。
可是,王立东并没有就此结束,反而继续说道:
“金禾县目前一切都还停留在规划和初期建设阶段,与石易县已经有了实际的产业形态相比,我建议由石易县来主导,这样既能集中力量办大事,也能避免重复建设和无序竞争。”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白:石易县是主角,金禾县是配角。
陈青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高晓冬点点头:“立东同志的思路很清晰。陈青同志,你们金禾县呢?”
所有人的目光投过来。
原本安排李向前汇报的,陈青既然被点了名,就没再让李向前废这个口舌。
眼神示意李向前不用再准备了。
陈青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全场——
高晓冬看似平静,手指却在轻轻敲击桌面;
王立东身体前倾,像等待猎物落网的鹰;
李花眉头微蹙;
郑天明面无表情;
钱春华低头记录;
马慎儿……马慎儿的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他忽然明白了:这场戏,观众比演员多。
而他要做的,不是演好主角,而是让所有人都看到,谁才是真正的小丑。
非常平静的开口道:“高市长,王立东同志的汇报很全面,我没什么补充的。金禾县服从市里的统一安排,围绕石易县环保产业园做好产业走廊的相关工作。”
这话说得太平静,太平淡,以至于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连王立东都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应对说辞卡在喉咙里。
高晓冬深深看了陈青一眼:“陈青同志,你这个态度……”
“是实事求是的态度。”陈青接过话,“金禾县的情况大家清楚,刚刚经历污染事件,干部群众情绪需要稳定,发展需要时间。石易县基础好,势头猛,理应成为龙头。我们全力配合。”
他说得很诚恳,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陈青面上甚至带上了轻松的笑意:
“而且,王立东同志一看就是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由石易县来主导编制产业走廊的统筹计划,也应该是轻车熟路的。更何况,这不是市里统筹安排的结果吗!”
最后这一句话,大家都听得明白。
石易县前来参加的县委县府干部也都知道陈青最后这一句话才是重点。
《石易县县域经济发展构思》是陈青写的初稿,在他主导下完成,并通过了省里的考察验收。
只不过样板县的公布是在王立东接替陈青之后宣布的。
陈青这一句“王立东同志一看就是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是什么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要主导,可以。
接下来,就看你怎么唱圆满这一出戏就行了。
李花听出了陈青话里的意思——不是认输,是暂时退让。
不是放弃,是积蓄力量。
毕竟,一个半道来摘人家桃子的,还大言不惭一点也不谦虚。
陈青要是这个时候把其中的数据直接说出来,不知道王立东脸红不红!
看到陈青做出了选择,李花就没有再准备发难。
毕竟,这个构思也是她在担任县长的时候,陈青写的。
要说功劳,她要说有一份,谁敢反对!
陈青都暂时放弃不抢,她就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而且,这比直接在会上和王立东争论更有水准。
高晓冬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既然两县达成共识,那我就宣布市里的决定。”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
“经市委、市政府研究决定,成立‘金禾—石易产业走廊建设领导小组’。组长由我担任,副组长由王立东同志担任。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办公室设在石易县发改委,负责日常协调工作。”
文件传阅下来。
陈青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成员”栏里,排在王立东、李花之后,甚至在石易县几个副县长之后。
位置很微妙。
文件早就准备好了,所以他其实刚才反对也毫无意义。
除非他当场驳斥王立东。
目前,《金河十二小时》的影响市里没有说话,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再出面,就坐实了他和市里对着干的事了。
陈青拿着文件,按了一下旁边的李向前,示意他不要说话。
“另外,”高晓冬继续说,“考虑到项目推进的实际需要,市里决定从金禾县抽调部分骨干力量,充实到领导小组办公室。具体名单,会后组织部会下发。”
抽人。
削权之后,还要抽血。
陈青看着文件上那些熟悉的金禾县干部名字,上面有招商局的业务骨干,有发改委的项目负责人,甚至还有两名他亲自从乡镇提拔的年轻干部。
这些人一旦被抽走,金禾县在未来半年内的项目推进将举步维艰。
但他还是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他想起了杨集镇的往事,殷朵和沈丘池也是这样一点点掏空他的根基,让他这个主管农业的副镇长变成光杆司令。
但更想起了另一个人——柳艾津。
当年她把他从杨集镇调出来时,用的也是“抽调”的名义。
历史是个圆,只是这次,他从被拯救者变成了被牺牲者。
重复着同样的事,只是换了个舞台,换了一群演员。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高晓冬环视全场。
没人说话。
“那就这样。散会。”
陈青的退让,让原本以为会很激烈的会议结束得很快。
甚至高副市长都没有征求到场的企业意见,就直接宣布了通知。
谁都以为陈青会发飙,他却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说。
郑天明的京华环境是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他们这样的企业和政府机构没多大区别,看得明白。
钱春华和马慎儿见陈青没有反对,也没有说话。
一场很多人预想中的会议场景没有出现。
人群开始散去。
王立东被几个石易县的企业代表围着说话,意气风发的看着陈青面无表情的整理笔记本和金禾县的人一起离开。
高晓冬走到门口,似乎有意的放慢了脚步,在陈青到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下来。
“陈青。”
“高市长。”
“有时候,退一步不是坏事。”高晓冬的声音不高,“你还年轻,路还长。”
陈青点头:“谢谢高市长关心。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高晓冬看着脸色正常的陈青,似乎想说什么,叹了口气。
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李花走过来,低声说:“去我办公室坐坐?”
“不了。”陈青一边走一边摇头,“我直接回县里。”
“陈青……”
“秘书长,”陈青打断她,第一次用这么正式的称呼,“石易县现在是龙头,左右无路,领导小组的重任肯定就压在您肩上了,担子重啊。金禾县这边,有需要的话,会全力支持。”
李花眼神复杂,轻轻拉了一把陈青,走到一边。
“我能理解,你在会上退后一步的想法。但,你这就打算放弃了?”
“我放弃什么了?”陈青笑了笑,“你还不明白吗!”
“可是,并不是离了你就......”
“还真的是离了我——”陈青自信的淡笑道:“他不行!连环保产业园的发展都摸不清,还主导产业联席工作。笑话!”
李花有些着急,“那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的结果。市领导会以为你是故意在给市里难堪!”
“到底是谁给谁难堪?文件都已经事先准备好了,征求过金禾县的意见吗?”陈青低声回复:“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反正领导小组的组长不是我,我又没责任!”
李花忽然压低声音:“陈青,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王立东上周去省里,见了包书记的秘书。”
陈青眼神一凝。
“所以,”李花苦笑,“不是市里要打压你,是省里有人希望你……安静一段时间。”
“也许吧!”陈青语气平淡,一点也不意外。
王立东本来就是省里直派到石易县任职的。
至于是不是像李花说的只有省里的人,他并不相信。
李花摇摇头,“我有些看不懂你了!”
陈青看着李花,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疏离:“李秘书长,在石易县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棋手太多,棋盘易翻’。现在翻棋盘的,是市里自己。”
他顿了顿:“既然他们要翻,我就让他们翻个彻底。看看最后,是谁的棋子掉在地上。”
陈青和李花的对话语速都比较快,加之之前两人在市政府和石易县共事,倒是没有太引人注意。
和李花交流完之后,陈青的意图已经很明确的让李花知道了。
走出市委大楼,刚下台阶,马慎儿就把车开了过来停在他身边。
降下车窗,轻声问道:“回家?”
“不了。”陈青摇摇头:“今天的会议安排还得回县里去理一理。你自己走吧,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马慎儿看着他,忽然说:“陈青,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我知道。”
车开走了。
陈青站在市委大院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他在这里当过市长秘书,在这里经历过最惊心动魄的斗争,也在这里遇到过改变他命运的人。
现在,他又回到了这里。
只是这一次,他是以退场的姿态回来的。
下午四点,金禾县县委小会议室。
邓明、刘勇、李伏羌以及县委、县府的主要领导都在。
陈青把市委的文件扔在桌上。
“都看到了?”
众人点头,脸色都不好看。
“书记,这明显是……”邓明忍不住说。
“是什么不重要。”陈青打断他,“重要的是,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他看向刘勇:“张彪的审讯,抓紧。我要在三天内看到完整的资金流向图和人员关系图。”
“是!”
“李书记,你负责纪委这边。两件事:第一,配合刘勇查案;第二,和张部长、高副县长盯紧县里那些可能被抽调走的人,走之前的工作交接,必须清清楚楚。”
“明白。”
“邓明,”陈青最后说,“你帮我起草两份文件。第一份,病假申请。理由写……连续奋战,身心俱疲,旧伤复发。医生诊断证明,把我之前市里的还有石易县、金禾县的病历附在后面就行。”
邓明睁大眼睛:“书记,您要……”
“第二份,”陈青没理会他的惊讶,“是我请假期间的工作安排。我建议由李向前同志临时主持县委全面工作。理由写他熟悉情况,能力全面。”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刘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李伏羌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邓明喉咙动了动:“书记,您真的要……”
“要休息一段时间。”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从杨集镇调到市政府之后到现在,我没休过一天假。累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所有听的人都听出了话里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的疲惫。
“另外,”陈青转身,“我休息期间,县里的工作按部就班。该推进的项目继续推进,该处理的事情正常处理。但有两条:第一,所有重大决策,必须集体研究;第二,所有对外信息发布,必须严格把关。”
“是!”众人起身回应。
“散了吧。邓明留下。”陈青挥了挥手。
他是真的疲惫,绝不是装给谁看。
刘勇和李伏羌离开后,邓明关上门,声音发颤:“书记,您是不是……要走了?”
陈青看着他:“走?走去哪儿?”
“我听说,市里可能要把您调去政协,或者……”
“或者什么?你见过我这么年轻的市政协领导!”陈青笑了,“放心,没到那一步。”
他走回桌前,“我这个人,不喜欢被动挨打。既然有人想让我让路,那我就让。但让路不是认输,是换个方式走路。”
邓明似懂非懂。
“你记住,”陈青看着这个跟了自己最久的下属,“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就是我的眼睛和耳朵。县里谁往市里跑得勤,谁和王立东那边接触多,谁在散布消极言论——这些,我都要知道。”
“明白!”邓明重重点头。
“另外,帮我联系一个人。”陈青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韩啸。告诉他,我需要一些……非官方的帮助。”
“是!”
傍晚六点,陈青在办公室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
病假申请已经通过机要渠道报给市委组织部,抄送柳艾津、郑江。
工作安排建议也同步送达。
他收拾好个人物品——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茶杯,几本书,几份还没看完的材料。
手机震动,是严巡。
“听说你请假了?”
“严主任消息可真是灵通。”陈青笑道:“我这刚递上去不到两小时。”
“不是消息灵通,是有人把报告送到我这儿了。”严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陈青,你这是以退为进?”
“严主任说笑了,就是累了,想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休息也好。”严巡说,“但你记住,休息不是放弃。三天时间还没到,我要的报告,你照样得交。”
“明白。”
“另外,有句话我要提醒你。”严巡顿了顿,“你这次退,有人会进。进的那个人,可能会做一些你不想看到的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谢谢严主任提醒。”
电话挂断。
陈青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中央,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他想起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的情景——与陈旧的外观大楼不一样的奢华和宽敞。
陈青没有撤换,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这些东西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金禾县过去的腐败,也照出了现在某些人选择性失明的虚伪。
一直没有改变这些超规的布置,并不是认可。
而是希望有人借此来说事,他就顺应的把之前的金禾县的问题摆上桌面。
让问题的矛盾转移到之前,毕竟这是陈迹,之前没人看到,现在反而拿来说事,这就是针对。
你可以打压,但谁要针对,那就是另一个性质了。
可惜,到现在为止,没人去告状,市里的领导也像是没有看见一般。
总有一天,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面镜子砸碎,到时候新账旧账就一起来揉一揉。
刚想离开,邓明又敲响了门。
“书记,省电视台又要来采访,指名点姓采访您。”
“给市委宣传部报备了吗?”
“就是市委宣传部开的介绍信过来的。”
“那就请进来吧!”陈青把东西放下,坐回了办公桌后面。
很快,市委宣传部的一个干事、一个省电视台的摄影记者,一个助理和吴紫涵出现在办公室。
“你们省电视台跟踪报道的材料不足吗?”陈青先发制人。
市委宣传部的干事有些尴尬的说道:“陈书记,这是省里的要求,还请您也支持一下工作。”
“采访什么?”陈青没有看那个干事,而是看向了吴紫涵。
“关于后续的处理情况,拦截的水质什么时候开闸放水。以及产业联动......”
“停!”陈青抬手打断。
“工作我配合,关于有人涉嫌故意投放废弃化工废水的侦查工作还在进行,暂时不便透露。”
“丰通矿区低洼地段的水质,已经达到了三类水质,我们还希望能继续把水质提高之后,再考虑。这些水并不影响河段和周围的环境,所以时间未定。”
“至于产业联动,今天的会议已经有结果,你们应该去市里先问清楚。金禾县只是配合,所以无权说任何动向。谢谢!”
陈青干脆利落的把问题说完,看着吴紫涵,“还有问题吗?”
“陈书记,能谈得更具体一些吗?”
“具体到什么程度?”
“数据。”
“那你们没有事先告知,我这边也没有准备具体的数据,等明天你们找市委宣传部要。”
陈青的话丝毫没有看出不满,也没有任何情绪,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
吴紫涵发现这个前夫不是话少,而是不想多说。
“那谢谢陈书记了!”吴紫涵微微咬了咬下唇,“有几个私人......”
陈青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这是办公室!”
“哦。”吴紫涵沉默了一下,“那个……威胁信的事,刘局长告诉我了。谢谢。”
“职责所在。也是公民的义务!”陈青站起身来,“要是没别的事,我要下班了。还有人等我回去吃饭。”
陈青的话说得非常的坚决。
吴紫涵不得不点头,“那就不打搅陈书记了。”
几人来得匆忙,走得更快。
但门关上还不到五秒钟,再次被推开。
吴紫涵再度进来,顺手就关掉了门。
快步走到错愕的陈青面前,“你小心点。省台里有人告诉我,最近关于你的材料很多。匿名举报,各种指控。”
“我知道。”
“还有……”吴紫涵咬了咬嘴唇,“石易县那个王立东,不是什么善茬。他在省里……有关系。”
陈青看着她。
两年不见,她瘦了,眼角的细纹明显了,但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或许是沧桑,或许是清醒。
“多谢你提醒。”陈青的语气平静,也没追问她为什么消失之后还要回来,而且还去了省电视台。
吴紫涵的表情有些僵硬和苦涩:“我妈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姐姐在苏阳监狱服刑。”
这句话似乎解释了她为什么又再度出现,但并没有说为什么会突然去了省电视台。
吴紫涵说完这句话,手指紧紧攥着采访本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似乎在等待陈青说些什么——一句安慰,一句询问,甚至一句嘲讽。
但陈青什么也没说。
只是点点头,不予置评。
这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伤人。
因为它意味着,在她人生最崩溃的时刻,这个曾经最亲密的人,已经连最基本的共情都吝于给予。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无关。
没有得到陈青的回应,吴紫涵黯然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再没有出现。
原本打算离开的陈青,却坐在位置上不想起身了。
前丈母娘对他而言,不值得有任何情绪。
伤害、出卖、撒泼,几乎就没有不能做的事。
至于她姐姐,和丈母娘没什么差别。
连自己亲人都算计,甚至不惜算计让自己的亲妹妹和自己丈夫苟合,这样的人更不值得他去理睬。
吴紫涵的意外出现,剧不是因为她唯一的亲人在苏阳监狱服刑。
谁在引导这件事,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知晓。
不管吴紫涵是知道或者不知道,但从她接受对金禾县的采访任务开始,在石易县医院推他一把的救命之恩,是真的再不可能成为陈青心里仅剩的一点情谊了。
手机传来短信的提示音,陈青打开手机,是韩啸发来的消息:
“视频热搜第三。另外,查到点有趣的东西——王立东在省城有家关联的华策咨询公司,最近三个月接了四单‘县域经济规划’的方案咨询。”
陈青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们以为没有了他陈青,县域经济发展和产业走廊可以顺利开展。
外部的咨询公司即便是真的能提供一些方案,但堂堂的政府是不可能支付这笔费用的。
谁出这个费用,那就有意思了。
陈青盯着手机屏幕,脑海中快速计算:
一单县域经济规划方案,市场价30-50万。四单就是120-200万。
王立东一个县委书记,年薪不过20万。
这笔钱从哪里来?谁在买单?
更关键的是——这些“方案”最后成了哪些县的政绩?
那些县的领导,现在是什么立场?
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一个人的贪腐,而是一个链条的利益输送。
“查一查付款人是谁?”陈青立即回复短信,“另外,最近我休病假。”
挂掉电话,陈青迅速的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纸张,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
1.咨询公司——资金流向;
2.四单生意——利益网络;
3.县域规划——政策套利;
4.省里关系——保护伞;
这四条线,每一条都能要王立东的命。
但现在不能动,因为——
他看向窗外,夜色中的金禾县安静得像在沉睡。
现在动,打死的只是一只鬣狗。
他要等,等鬣狗背后的狮子露出爪子。
走出行政中心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陈青坐进驾驶座,把公文包放到副驾,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而是拿手机给马慎儿发了条短信:“我请假了。休息一段时间。”
几秒后,回复来了:“在家等你。”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车外的行政中心大楼。
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大院。
街灯次第亮起,小县城的夜晚安宁而平和。
车子驶过夜市,烧烤摊的烟火气飘进车窗。
烧烤摊冒出烟火气,便利店亮着温暖的灯光,情侣牵着手走过街头——这是普通人的生活,简单,真实,远离权力和阴谋。
陈青想起很多年前,刚和吴紫涵刚热恋的时候,他们常在这样的夜市吃宵夜。
她总嫌不卫生,但每次还是会陪他来,一边抱怨一边给他递纸巾。
那时他觉得,这就是一辈子了。
尽管未来丈母娘一家对他不是很满意,他也觉得正常,谁家愿意把女儿让黄毛小子给轻易带走。
现在,烧烤摊还是同样的烧烤摊,平凡的普通人生活并没有多少变化。
而他,似乎很难再回到这样的生活中去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有些路,走上去了,就没有回头路。
凌晨六点,窗外微微有一些露白的晨光出现。
陈青在“临江畔”公寓里醒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显示有三条未读消息,分别来自邓明、刘勇、韩啸。
他一条条点开,在昏黄的床头灯下眯着眼睛看。
邓明:“书记,今早的‘药’已备好,十点送到。”
刘勇:“张彪又吐了点东西,具体内容已经发到您邮箱。”
韩啸:“初步消息已经发到你邮箱,看一看,很有意思。”
陈青把手机放回床头,起身走向窗边。
马慎儿还在睡,侧脸的轮廓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柔和。
陈青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出卧室。
这是病假的第一个早晨。
他轻手轻脚的走到书房,坐在电脑前,打开了邮件。
刘勇的邮件是半夜三点四十发来的。
张彪交代的内容,让他微微有些吃惊。
中间人居然是原市委副书记支冬雷的司机赵小军,支冬雷倒台后,这个人就从江南市后勤司机班消失了。
原因不用说都知道,没有受到处罚或者牵连都已经很幸运。
赵小军交代受支冬雷的政治盟友,现任省政协办公厅副主任谢涛指使,谢涛承诺为其解决子女工作。
对赵小军倒是可以找到人之后,通过市局找个理由就能抓捕归案。
但谢涛这个人物现在金禾县暂时没办法应对,省里的干部,如果要办案的话,第一不能跨区域,第二除了口供之外,还没有直接的证据。
因为赵小军的账户并没有任何变动,反而是赵小军的妹妹账户上有异常资金。
目前,刘勇正在动用所有合法手段和技巧在追踪账户的所有关联信息。
陈青也清楚,这个工作量不小。
拿起手机给刘勇回了个消息:辛苦了!
陈青接着点开韩啸发来的邮件,这封邮件是凌晨六点发来。
对于韩啸这个爱玩的人而言,这个点没有在睡觉,可见他对这件事是真的做到了一个“盟友”该用的心。
和王立东有关联的这家咨询公司的四单生意,付款方已经有消息了。
有意思的是,其中一家可能是石易县城投公司。
可能韩啸也觉得有些不可相信,所以用了“可能”两个字。
他迅速又给韩啸回了个消息:谢谢!静等更多信息。
手机还没放下,韩啸的回复就来了:“大哥,我可是两天没睡一个安稳觉了。”
这个韩啸居然开始给他自己邀功了。
果然,有背景出身的家庭教育出来的孩子,即便是没有走仕途,依然深谙官场的潜规则。
知道做了事不能白做,必须要让人知道自己在努力、辛苦的工作。
但现在陈青没有空闲时间去整理这些信息,严巡给的三天期限已经过去了两天,他必须要在今晚十二点前交出报告。
第209章 关键证据
七点,马慎儿醒来,站在书房外,轻轻敲了敲门边。
“你又是一晚没睡?”她并没有走进来。
在这个方面,马慎儿一直保持着良好的习惯,陈青愿意说的,她听着。
绝不主动打听和“无意”中查看。
“睡了三个小时。”陈青起身,走到门边握住她的手,“今天得把报告赶出来。”
马慎儿看着他眼里的血丝,没说什么,摇摇头,“你这病体等于是在家加班!还是要注意身体。你忙!我去给你热一杯牛奶。”
陈青笑道:“不怕耽误这一会儿。”
两人一起吃了早餐,陈青继续写报告。
马慎儿也没打算今天去上班,就一个人在阳台上打开手提电脑处理公司的事。
十点差几分,门铃响了。
马慎儿开门看见是邓明,用手指了指书房的位置,“你们陈书记在书房。”
邓明道谢之后,就看见陈青已经从书房走了出来。
“书记,您的‘药’。”邓明把手中的文件袋递给了陈青,顺手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了桌子上。
保温桶里的粥和包子,是个很有“必要”的掩护。
文件袋里才是真正的“药”——这两天各部门的工作进展、需要签批的文件、以及一份市委组织部的内部通知:关于同意陈青同志病假申请的决定。
陈青就直接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文件。
当看到组织部那份通知时,他的目光在最后一段停留了几秒:
“……希望陈青同志安心休养,早日康复。在休养期间,建议尽量减少对外联系,避免过度劳累影响恢复。”
建议减少对外联系。
这句话写在正式文件里,意味着什么,陈青很清楚。
“县里有什么反应?”他问邓明。
“三种。”邓明掰着手指,“第一种,觉得您真病了,打电话来问候的;第二种,觉得您是在给市里逼宫,以退为进,观望的;第三种……”他顿了顿,“已经有人开始往石易县那边跑了。”
“名单记下来。”
“记了。”邓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招商局的王副局长、发改委的李科长、还有丰通矿区所在的街道办魏书记——他昨天下午去了石易县,晚上和王立东一起吃的饭。”
陈青点点头,继续看文件。
其中就属公安局刘勇的报告最厚。
张彪在连续审讯下终于崩溃,供出了一个关键细节:赵小军妹妹的那个银行账户,每月都会固定转出一笔钱到境外账户。金额不大,每次三五万。
“洗钱通道?境外支出?”陈青心中暗自猜测着两个疑惑点。
报告后面写的关键点是,刘勇通过技侦手段查到,那个境外账户的开户人姓谢——谢涛的侄女,目前在澳洲留学。
人事链、资金链、犯罪链,开始闭合了。
邓明一直坐在旁边,稍微有些好奇地看着在阳台上似乎对他们两人视而不见的马慎儿。
这个已经确定是陈书记未婚妻的女人,可不是一般的女强人。
但陈书记病休在家,她居然也在家陪着,放着那么大一个集团公司不管,对自己领导的魅力佩服不已。
正想着,陈青开口道:“你叫上杨旭,随时做好准备。这一两天可能要你们来回跑的事比较多。”
“好的,领导。我就先回县里去了。”
“把这些文件带回去。明天开始,这些文件就暂时让李向前同志代为签字审批。”陈青把邓明带来的审批文件逐一签字之后装在文件袋里,让邓明带走。
邓明刚走不久,韩啸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陈青,那四单生意的付款方,我查清楚了。”韩啸的声音透着兴奋,“真的是石易县城投公司付了五十万,另外三家都是周边县的国企。有趣的是,这四家公司的董事长,你在党校研修班的时候,他们都参加过省政协组织的一个‘县域经济发展研讨会’。”
“省政协?”陈青有些疑惑了。
“没错。”韩啸非常肯定道:“就是省政协经济委员会。但研讨会的主要发言人却是赵华。”
陈青手里的笔停住了。
赵华。副省长,之前就因为县域经济发展的问题,差一点就要调任省政协副主席的高官。
但却在最后时刻,扭转调令,不只是真正的负责人省发改委的主任严巡没有升职副省长,还挂了个只干事不能拍板的领导小组副组长,组长成了赵华。
“还有更绝的。”韩啸继续说,“我托银行的朋友查了华策咨询的流水——他们收的这180万,有120万在三天内转到了香港的一个账户。账户持有人是王立东的侄子,在港大读书。华策的实际出资人就是王立东的弟媳吴玫。”
“证据链全了。”陈青说。
“但还不够。”韩啸提醒,“这些只能证明经济问题。要扳倒王立东背后的人,你需要更硬的——比如,司法系统的违规操作。”
陈青很明白,韩啸的提醒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的证据是可以让王立东倒下,石易县又要掀起一股廉政风暴。
可这不是石易县动荡了,毕竟王立东是省里当初拒绝了江南市的提议,强势从省里调来的人物。
这个人事安排的背后,关联的领导动地了吗?
按照以往的感觉,仅仅是经济问题,可能最后的结果不是王立东被调查,而是他陈青被指责没有大局观。
为了自己的政绩,竟然把省里的标杆县的领导“出错”问题放大。
可是,刘勇递交过来的材料,根本不足以让这些问题上升到那个层面。
缺少的东西该怎么来?
他现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面对司法管辖和官阶的差异,难上难!
和韩啸的电话刚挂,李花的短信进来:“晚上九点,我去找你。有重要东西。”
陈青现在只能先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如何推动产业走廊实现最大、最合理的报告上。
尽管这个报告最终能否获得严巡的支持,力挺省里改变江南市的决定,他只有相信严巡的力量和决心。
下午两点,严巡的秘书打来电话。
“陈青同志,严主任让我问问,您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严主任关心。”
“那就好。”秘书的声音很官方,“严主任让我提醒您,报告今晚十二点前要交。另外,他特别交代——报告的质量,决定了后续支持的力度。”
这话说得很明白:报告写得好,省里会挺你;写得不好,产业走廊的主导方就不用想了。
陈青放下电话,看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把木地板照得发亮。
马慎儿接到电话,必须要去一趟公司处理。
陈青把她送到门口,“你忙你的,我这边的事也够忙的。”
“注意休息。晚上......”
“你先忙公司的事,我可能也要忙到很晚!”陈青倒不是惧怕马慎儿看见李花前来。
只是,陈青不想让马慎儿因为自己耽误了绿地集团的事。
马慎儿在马家的地位也并非外界看到的那么高,要是没有马雄,马慎儿同样也是风雨飘摇的。
傍晚六点,陈青完成了报告的初稿。
仔细检查了一遍之后,泡了包方便面就算是晚餐了。
刚吃完,门铃就响了。
李花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她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屋内:“马总不在?”
“她公司有事,晚点回来。”陈青给她倒了杯水,“坐。”
李花没坐,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这应该是你需要的东西。”
陈青打开,里面是两份材料。
第一份,市政府的内部会议纪要。时间是三天前,议题是“研究金禾县污染事件后续处置”。
柳艾津的发言被重点标出:
“……陈青同志的工作热情值得肯定,但方式方法有待改进。当前的首要任务是维护全市发展大局,不能因为个别事件影响整体工作。建议金禾县尽快将案件移交市局,集中精力抓好经济发展。”
这段话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柳市长发言时手指在颤抖——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是李花的笔迹。
第二份材料更关键——省司法厅那位副处长的个人档案。档案显示:该副处长焦行之与谢涛是中央党校青干班的同学,同期学员中还有王立东。三人在培训期间同住一个宿舍,结业后一直保持联系。
“还有这个。”李花又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王立东、谢涛、焦行之三人坐在一家茶楼的包厢里,时间是两个月前。照片角度明显是偷拍,但人脸清晰可辨。
“谁拍的?”陈青问。
“我也不知道。”李花说得很平静,“材料是马东戈快递给我的。”
“你前夫?”陈青看着李花。
“嗯。但应该不是他能搞到这些东西。”李花笑了笑,“看样子,马家对你很上心啊!表面没出面,暗地里还是在给你足够的支持。”
陈青点了点头。“应该是三哥马雄的手笔。马家未必会在这个时候出手。”
陈青看着她:“你和马东戈……”
“别想那些,离婚的时候我就没想过回头。”李花打断他,“要不是因为你,我也懒得理他。”
陈青从这句话里似乎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李花不说这些材料从哪儿来的,任凭自己推测是马雄的手笔。
但这后面似乎还有李花的一份努力。
“李姐,谢谢!”陈青非常认真的说道。
“去你的!”李花笑着拍了陈青肩膀一巴掌,不轻不重。
但随即她就沉下脸,看着陈青,“在权力面前,很多人都无法坚守底线。林浩日如此,柳艾津如此,王立东可能更甚,以身试法。但你似乎和他们不一样。”
陈青沉默。
他能走到今天这样的坚持,说实话他也没想到,但似乎浪潮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把他推了过来。
他不是没想过平静。
然而,似乎他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就一步步地走到今天。
真不知道是该感谢谁或者怨恨谁!
“李姐,万一我要是败了呢?”
“败了有什么可怕的!”李花淡淡说道:“要是马慎儿不懂珍惜,姐说过的话,依然算数!”
陈青笑了,李花的支持真的让他很暖心。
甚至,让他根本无法回报。
如果结果真的这样了,他依然不会选择那条李花口中的路。
看到陈青的样子,李花站起身来,“没意思!你又不是小鲜肉,姐咋就这么爱逗你!”
李花临走前,站在门口,低声说道:“别怕输,姐陪你东山再起!”
陈青目送李花离开,心里百感交集!
谁说没人帮扶他,默默的支持、暗地的付出,只是没有告诉他而已。
晚上十点,马慎儿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递给他一个包裹,包裹上的邮戳是红色的三角形。
“这是什么?”
“三哥让人查的,我下午就是去等这个包裹!”
陈青没有马上拆开包裹,而是伸手把马慎儿抱紧怀里,“你骗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下午马慎儿根本不是去公司,而是去为他取这个可能非常重要的包裹去了。
“你是我的未婚夫,我不对你好,该对谁好呢!”马慎儿脸上红扑扑的,可想而知她赶回来的速度有多快。“快,先看看是什么。”
包裹拆开,里面是两样东西:被关停化工厂的原始出货单、东图县某仓库的租赁合同。
他先看单据——出货单上明确写着:“货物品名:工业废酸;经办人签字:吴玫。”
又是王立东弟媳吴玫,陈青心头巨震。
再看租赁合同——仓库承租方正是“吴玫”,租期三年,用途写的是“农资存储”。
就在这时,马慎儿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只听了一句就递给了陈青,“三哥的电话”
陈青马上接过来,“三哥”
电话那头传来马雄的声音,背景有呼啸的风声:“陈青,东西收到了?”
“慎儿刚拿给我。”
“好。”马雄顿了顿,“你这次的事,老爷子知道了。”
陈青的心提了起来。
马雄接着说:“老爷子原话——‘有种!但太嫩。告诉他,这次马家不插手,让他自己打。打输了,回马家当女婿;打赢了……’”
“打赢了怎样?”
“打赢了,马家认他这个姑爷。以后有事,马家替他扛一半。”
“三哥放心,有您的支持,我输不了!”
电话里传来马雄爽朗的笑声,“好!有种!”
电话挂断。
马慎儿看着他:“三哥说什么?”
陈青把话转述给她听。
马慎儿听完,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不是伤心,是释然,是这些年所有委屈和压力的释放。
“陈青,你听到了吗?”她哽咽着,“马家……马家终于……”
陈青把她拥进怀里:“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马慎儿抬头看他,泪眼模糊,“你知道我为了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从三哥把我捡回马家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要比别人努力十倍、百倍,才能在这个家里站稳。我拼命工作,拼命证明自己,就是希望有一天,马家能真正认可我选择的人。”
她哭得像个孩子:“现在他们终于……终于认可你了……”
陈青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马慎儿摆脱了被马家安排婚姻的“宿命”,还找了一个她自己满意,马家“满意”的姑爷,这可真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却没有感到寒冷,反而让陈青和他怀里的马慎儿倍感温暖。
“慎儿,”陈青轻声说,“等我处理完这件事,我们就结婚。”
马慎儿在他怀里点头:“好。”
“不等两年了,真好!”
“不等了。”
两人相拥在一起,像两棵依偎的树。
*****
晚上十二点之前,陈青把严巡要的产业走廊的整合和实施方案的报告发给了严巡。
也把自己目前所掌握到有关的腐败关联的相关事件整理发了一份给他。
这也许不能帮助严巡在争取金禾县主导中起作用,却可以坚定严巡支持他的决定。
而且,严巡秘书给他的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那位专办涉环保案件张队长是否也会在其中起到关键作用,他也很期待。
四份关键证据一一的列出:
证据A(资金链):韩啸提供的“华策咨询”收款记录(四单共180万,付款方均为各地县属国企)
证据b(人事链):李花调取的党校班名单及活动记录(显示王立东、谢涛、司法厅焦行之副处长三人小组)
证据c(犯罪链):刘勇整理的张彪-赵小军-谢涛口供链+马雄提供的货运单据
证据d(灭口链):郝云提供的军方观察记录孙大贵死亡时间与监控“检修”时间完全重合)
陈青在检举报告中明确提出:
“这不是单纯的污染案件,而是一个以‘县域经济发展’为名,实则进行政策套利+商业腐败+司法掩护的犯罪网络。
核心人物王立东不仅窃取政绩,更利用公权力为私人商业活动提供保护。
建议省纪委、省公安厅、省高检联合成立专案组,彻查以下三条线:1.华策咨询的商业贿赂;2.监狱系统的违规操作,司法厅副处长焦行之是否利用手中权力违规违法;3.副省长赵华、省办公厅副主任谢涛是否涉案。”
四份证据链,十二条结论,三个建议。
他反复修改了三次,确保每一句话都有依据,每一个指控都有证据支撑。
最后,他在检举报告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此报告基于事实和法律,不含个人恩怨。若有不实,本人愿承担一切责任。”
落款:县委书记陈青。
而这一份材料,陈青直接分别发给了市纪委和省纪委,还同时备份了一份在邮箱中,只要一天不撤销,24小时后这封邮件就会发送给钱鸣和郑天明。
钱鸣的背后是简策简老。
郑天明的京华环境公司母公司可是部级企业,董事长的能量也不会小。
如果王立东来主导,这两家企业的目标就实现不了。
到时候看看到底是谁鱼死网破,还是终究有人要为之付出代价!
真到了那一步,陈青的仕途就要彻底终止在金禾县了。
可他没得选,这大概就是从杨集镇被柳艾津调到市里出任市政府秘书二科副科长开始,就已经是无解的无奈。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向山巅,也是被逼无奈的结果。
陈青如此狠辣的决定,不是没有想过后果。
在他心里还有一个非常大胆的设想,其原因就在当初林浩日倒台的时候,省里领导就没有一个人为他出头。
其根本的原因在于,一个“死”去的人,已经没有任何价值。
而他,无论如何,还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是存在的,价值还不小。
毕竟,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陈青自己愿意的。
而是形势所迫,也是一步步地把他的政绩、付出剥夺所致。
兔子急了还咬人,遑论人被惹急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再受他控制了。
举报材料会出现在谁的手里,市里、省里会做出决定——查,或者不查;办,或者不办。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命运,交给那些坐在更高处的人。
一切妥当,陈青关掉书房的门,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马慎儿靠在他肩头,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陈青却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复盘——证据链有没有漏洞?逻辑有没有问题?有没有可能被反咬一口?
直到凌晨三点,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梦中,他梦见了一个场景——似乎他还刚进农业局工作的时候,跟着领导去乡下调研。
路过一片被污染的农田,老农蹲在地头哭,说今年的庄稼全毁了。
领导问:“为什么不去告?”
老农说:“告了,没人管。”
领导沉默了很久,然后对陈青说:“小陈,记住今天这个画面。如果有一天你手中有权了,别忘了这些人。”
陈青在梦中问:“领导,如果我忘了呢?”
领导看着他,眼神悲悯......
梦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会是怎样的一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忘记梦里那个蹲在地头哭泣的老农。
手机屏幕亮起,是严巡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收到。”
陈青握紧手机,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陈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整整三分钟,直到眼睛发涩。
严巡的回复简洁得令人心慌——没有评价,没有指示,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你不知道它会在水下激起多大的波澜,或者,会不会就此沉没。
马慎儿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腰间。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陈青轻轻挪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尚未褪尽。远处的金河还在静静地流淌。
他递出去的那份报告,那些证据,那些指控,就像一把抛向天空的刀。
刀落下时,会砍中谁?会不会反弹回来砍伤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上午九点,邓明的电话打了进来。
“书记,县里一切正常。李向前同志主持召开了防汛工作会议,刘勇局长那边……张彪又吐了点新东西。”
“什么?”
“他说,赵小军最后一次联系他时,提过一个名字——‘赵省长身边的小刘’。”
陈青的心猛地一沉。
赵省长。赵华。
小刘?秘书?司机?还是某个不便言说的关系人?
“刘勇正在核实这个‘小刘’的身份。”邓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另外,市委崔秘书长刚才来电话,问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听语气……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不像关心,像试探。”
陈青明白了。
他的病假申请,那份“建议减少对外联系”的文件,以及严巡那两个字——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信号:风暴要来了。
而他,就在风暴眼的正中央。
中午十二点半,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严巡。
“陈青。”严巡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你的报告,省里收到了。省纪委、公安厅都已经在开始行动。”
“开始行动就好。”陈青压制住自己狂跳的内心。
“你知道你捅了个什么吗?”严巡的声音再次传来了询问。
陈青沉默。
“马蜂窝。”严巡说,“一个养了十年的马蜂窝。现在,马蜂窝归省里捅了。”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依然还是很平静的语调,似乎是在和陈青讨论一件寻常的事。
“两小时前,省纪委、省公安厅、省高检联合专案组已经成立,代号‘清风行动’。组长是周正良,你见过的。”
周正良。省纪委副书记,那个在江南市带走赵亦路、支冬雷的人。
陈青握紧手机:“这么快?”
“不快不行。”严巡顿了顿,“有人想跑。”
“谁?”
“谢涛。还有省司法厅那个副处长,焦行之。两人昨天都买了去海南的机票,说是‘疗养’。华策咨询那个法人和王立东的弟媳吴玫,今天上午在机场准备出境,被边控拦下来了。”
陈青的后背渗出冷汗。
如果不是省里行动快,这些人此刻已经在飞机上,或者,已经落地在某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
可是,也说明即便是自己的邮件只发给了相关单位,还是泄密出去了。
“王立东呢?”
“他?”严巡冷笑,“我刚联系了样板县的督促工作人员,他还在石易县开常委会呢。宣布‘有人恶意诬告,破坏石易县发展大局’。指令县委宣传部全面反击,要把脏水泼回金禾县,说你陈青嫉妒他的成绩,蓄意诬告。”
陈青闭上眼睛。
这很王立东。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倒打一耙,混淆视听,把水搅浑。
“另外,”严巡的声音严肃起来,“他通过赵华的渠道,向省里施压了。话很难听——‘要保护改革先锋,不能寒了实干者的心’。”
“省里什么态度?”
“你猜。”严巡这一次故作高深,没有给陈青答案。
当然,严巡或许也不能确定省里主要领导的态度。
这个阶段,可能不表态才是表态。
但不表态也说明任何时候都可能会表态。
电话挂断了。
陈青站在书房中央,窗外的阳光很好,好得有些不真实。
下午两点四十分,郑江的电话来了。
“陈青同志。”市委书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威严,“病好了吗?”
陈青深吸一口气:“郑书记,我……”
“好了就来市委一趟。”郑江打断他,“有重要会议。现在,马上。”
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甚至没有让他解释的必要。
这就是权力的语言——简洁,直接,不容置疑。
马慎儿从卧室走出来,看着他:“要出门?”
“市委召见。”
“我送你。”
“不用。”陈青拿起外套,“我自己开车过去。你……在家等我消息。”
马慎儿点点头,走到他面前,替他整理衣领。
她的手指很轻,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陈青,”她抬头看着他,“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陈青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然后松开。
下午三点二十,陈青走进市委大院。
大院里显得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欧阳薇等在大门口,脸上透着紧张,像是特意前来等待的。
看见他,马上随行低声道:“陈书记,在六楼的会议室开会。郑书记、高市长、柳市长都在。还有……石易县的王立东书记。”
“知道了。”陈青点点头。
“另外,老师,还有个消息。”欧阳薇压低声音,“省纪委周正良书记的车队,已经上高速了。预计四点半到。”
陈青脚步一顿。
周正良亲自来。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今天,是现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省里不想等,不想拖,不想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意味着这场仗,今天就要见分晓。
会议室的门推开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郑江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柳艾津、高晓冬、方青浦、李花,右手边是王立东和石易县的几名常委。
会议室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怪异,方青浦作为纪委书记出现在这里,已经很明显,市纪委是在等市领导的决定。
而看起来,他陈青单独前来,更像是要接受“审判”和“制裁”的那个人。
李花坐的位置靠后,看见陈青进来,眼神复杂。
“陈青同志来了。”郑江抬头,“坐。”
陈青没有选择右手边石易县人员的那一侧,而是在王立东对面李花的后面空位坐下。
两人目光相撞。
王立东的眼神里有一种强装的镇定,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会议开始。”郑江没有废话,“今天只有一个议题:研究金禾—石易产业走廊近期出现的问题。立东同志,你先说。”
王立东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是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
他从石易县的“发展成就”讲起,讲到环保产业园的“宏伟蓝图”,讲到产业走廊的“战略意义”。每一个词都冠冕堂皇,每一个数据都光鲜亮丽。
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就在我们团结一心、奋力推进的关键时刻,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王立东的声音陡然提高,“有人出于个人嫉妒,为了争夺项目主导权,不惜捏造事实、恶意诬告,企图破坏石易县的发展大局,破坏全市的团结稳定!”
他看向陈青,目光如刀:“陈青同志,我说的这个人,你应该很清楚是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陈青。
柳艾津低头看着手中的笔,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笔杆。
高晓冬面无表情。
李花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
郑江看着陈青:“陈青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青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王立东,而是看向郑江,看向柳艾津,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王书记说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我来说说几个事实。”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举报材料中的四份文件复印件——不是核心证据,只是足以说明问题的部分。
他把这四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向郑江。
“第一,王立东同志通过其弟媳控制的华策咨询公司,在三个月内收取四家县属国企共计180万元‘咨询费’。这算不算公器私用?”
“第二,王立东同志在石易县主导的‘环保产业园’和‘产业走廊’构思,其核心内容与我之前在石易县工作时撰写的《县域经济发展构思》重合度超过80%。这算不算窃取政绩?”
“至于别的,定论不了,我就不在会上肆意抹黑了。有纪委和公安局会去核查。”
陈青每说一句,王立东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最后一句落下时,王立东猛地站起:“胡说八道!你这是诬告!是诽谤!”
“是不是诬告,我相信会查清楚。我本人也愿意承担相关责任。”陈青看向他,“王书记,你敢不敢现在给谢涛打个电话?问问他现在在哪里?”
王立东的脸彻底白了。
他当然不敢。
因为就在两个小时前,他给谢涛打了三个电话,全部关机。
“你……”王立东指着陈青,手指颤抖,“你这是打击报复!是因为市里让你把产业走廊的主导权交出来,你怀恨在心!”
“主导权?”陈青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冰冷的讽刺,“王书记,你真的以为,我在乎的是那个主导权吗?”
他转身,面向郑江。
“郑书记,我在乎的是金河两岸的老百姓,在乎的是那些差点被污染毁掉的农田,在乎的是那些因为某些人的私欲而险些付出代价的无辜生命。”
“如果不得罪某些人,就要得罪这些老百姓——”陈青一字一顿,“那我选择得罪前者。”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郑江看着桌上的四份文件,看了很久。
久到墙上的时钟走了整整一圈。
然后,他抬起头。
“王立东同志。”郑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你先停职,配合省里调查。”
王立东如遭雷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郑江的话音落下,方青浦已经对着门口方向说道:“进来吧!”
顿时,两名身着制服佩戴国徽的纪委干部走了进来,在方青浦的示意下走到王立东身后。
“王立东,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王立东把目光投向郑江,再看向柳艾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可郑江连眼珠都没转动一下。
等王立东被带走,会场上的气氛似乎更加紧张。
特别是石易县的几位常委,更是偷偷的把目光看向了陈青。
此刻他们的内心到底是在庆幸还是在受煎熬,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陈青同志,抽空去市医院检查,如果没有医生同意的休假——”郑江看向陈青,“你的病假取消,即日起恢复工作。”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省纪委周正良书记下午到。你,和我一起去接。”
郑江的话里还是和亲自通知他来开会一样,根本不容陈青解释。
甚至是勉强算让陈青拿医生证明都只是嘴上说一句,似乎就笃定陈青根本无需休假。
陈青自然明白他笃定的原因,能在病休期间写出无可辩驳的举报材料,说明精神状态良好。
至于身体状况,通知他来开会,郑江根本就没把陈青当作一个生病的状态。
后面郑江对石易县几位常委的语气倒是非常亲和,勉励他们不要收到任何影响,工作该怎么开展就继续开展。
如果有拿不准的,可以请示一下市府秘书长李花。
按照他话里的意思,承认了最初的拟定是在李花担任县长期间展开工作的。
这“展开”的意思就很含糊了,既没有否定李花的成绩,也没有肯定陈青所做的努力。
陈青对此却淡然而笑,已经夺走的东西,再去抢回来没什么意义。
毕竟,当初是给他升职安慰了的。
会议结束得很快,郑江、柳艾津带着陈青直奔告诉路口。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三辆黑色轿车驶出收费站,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周正良走了下来。
他穿着深色夹克,腰杆挺直,眼神依旧。
“郑书记。”周正良和郑江握手,然后转向陈青,“陈青,又见面了。”
“周书记。”
“你也比我想的还能折腾。”周正良打量着他,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上次在江南市,你送了我一个赵亦路。这次,又送我一个王立东。还有附带的一串。”
陈青沉默。
这周书记的比喻完全是把这些人当成了烤串一般。
想来,对纪委而言,这些违纪违法的干部和烤串也没什么两样了。
“带我去看看那条河。”周正良说。
“周书记,那不是河道,是之前胡乱开采留下的低洼地带形成的水流。”陈青解释道。
周正良并没有因为陈青的解释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一行车队马不停蹄的又上了外环高速,直奔金禾县。
第210章 迫害!(2万1千字,累吐血!)
一个半小时后,丰通老矿区截渗坝前。
浑浊的水被牢牢锁在坝内,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脏污的镜子,却已经没有了恶臭的味道。
坝体上,“军地共建守护健康”的标语在夕阳下泛着红。
周正良站在坝前,听着陈青汇报——从发现污染,到紧急处置,到锁定嫌疑人,到深挖线索,到最后那份报告。
陈青说得很简略,但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清清楚楚。
周正良听完,问:“你知道你这次,得罪了多少人吗?”
陈青点头:“知道。”
“知道还做?”
“不得罪他们,就得罪河两岸的老百姓,得罪下游无数不知情的市、县和老百姓。”陈青看着浑浊的河水,“周书记,如果换作是您,您选哪个?”
周正良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随行的专案组成员:“通知下去,今晚进驻石易县。全面接管王立东案所有涉案材料。”
然后,他看向陈青:“你也来。这个案子,你比谁都熟。”
石易县,县纪委办案点,充斥着浓郁的方便面味道。
从市纪委、金禾县公安局移交过来一本本卷宗,正在不断地核对。
晚上十二点,审讯室。
王立东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但眼神里还有最后一丝强撑的强硬。
“我要见赵华副省长!”他的声音嘶哑,“你们这是迫害改革者!是打击报复!”
审讯人员面无表情:“王立东,交代你的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我为石易县的发展呕心沥血!我……”
“华策咨询的180万,是怎么回事?”
王立东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那是……正常的商业咨询费用。”
“哪家县属国企会花50万,买一份从网上东拼西凑的‘县域经济规划’?”审讯人员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是华策咨询做的方案,和你之前在省政研室发表的一篇文章,相似度90%。这叫商业咨询?”
王立东不说话了。
“谢涛指使赵小军联系张彪,制造污染事件,你知不知情?”
“我完全不知情!”王立东猛地抬头,“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为什么污染事件发生后,你第一时间联系谢涛?”
“我……”王立东语塞。
“因为你慌了。”审讯人员盯着他,“你知道这件事闹大了会牵扯出什么。所以你想让谢涛帮你压下去。对不对?”
王立东的额头渗出冷汗。
“还有,”审讯人员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弟媳吴玫的口供。她承认,华策咨询的所有业务都是你介绍的,所有收益的70%都转到了指定的账户。这个账户的开户人,是你侄子。”
王立东的身体开始发抖。
“王立东,”审讯人员的声音冷得像冰,“窃取政绩,公器私用,商业贿赂,包庇犯罪——这些罪名,够你把牢底坐穿了。”
长时间的沉默。
审讯室里的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倒计时。
终于,王立东的肩膀垮了下去。
“我……承认。”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产业走廊的构思,是陈青的。我……我只是拿来用了。”
“为什么?”
“因为省里要树典型。”王立东抬起头,眼神空洞,却又有一股义正言辞的倔强,“总得有人当典型。方案是现成的,也过了省委常委会,不能改。总不能说是陈青做的,那谁来担责呢?”
“咨询公司呢?”
“行业惯例。”王立东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淡,“大家都这么干。你不干,别人也会干。钱……总得有人赚。要不然,事谁来做?”
“污染事件呢?”
“我真的不知情。”王立东说,“谢涛没告诉我。他可能……是怕我知道后阻止。”
“为什么?”
“因为……”王立东闭上眼睛,“如果金禾县的项目黄了,石易县就是唯一的重点。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政策,都会向石易县倾斜。”
一个个问题问得很直接,面对证据确凿的事实,王立东也没有否认。
审讯结束,王立东被带出去时,脚步踉跄,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陈青站在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这一切。
周正良站在他身边。
“可怜吗?”周正良问。
“不可怜。”陈青说,“路是他自己选的。”
“是啊。”周正良叹了口气,“权力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用好了,造福一方;用歪了,害人害己。”
“但又是谁把他推到现在的结果呢?”陈青很认真地看向周正良。
对此,周正良却没有正面回答陈青,而是答非所问,“你记住今天这一幕。党委书记的一堂课,你要记深刻了。”
“亲身体会,我不会忘。”
“绿地集团有心要进入金禾县,你怎么想?”周正良忽然问道。
“这个问题周书记不应该问我。”陈青的回应很平淡,“集团不是某一个人的,而且,现在我是离异单身状态。”
周正良眼睛盯着陈青。
眼神有警告,也有一丝探寻。
可陈青就这样站着,丝毫没有回避。
“陈青同志,一条路,要走直了很不容易!”周正良话中有话,“很多领导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是对党、对人民很负责任的!”
陈青挺了一下胸膛,“周书记的话,我时刻铭记在心!”
周正良没再说话,回转到临时会议室,对案件进行全面的梳理,陈青就再没有参加纪委的任何会议,在补充了一些细节问题后,连夜赶回市里。
周正良一行在江南市待了三天才离开。
三天后,省办公厅发布了声明和通知文件。
声明的内容针对仅说了原石易县县委书记王立东的个人问题,是其党性不纯、私欲膨胀所致。
省委、省政府对任何违法违纪行为零容忍。
全省广大干部要以王立东案为戒,坚守初心使命,廉洁用权,为民服务。
而随之一起下发的通知中,原省委委员、常委、副省长赵华同志因年龄和健康原因,主动向省委提出提前退休申请。省委经过研究,同意其申请。
副省长的工作,经报省人大常委会会议表决,由省发改委主任严巡接替。
声明里没有提到谢涛,没有提到焦行之,没有提到那180万,没有提到污染事件。
措辞严谨,滴水不漏。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这些事,已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被画上了句号。
又过了两天,省委常委会。
包丁君最后定调:
“王立东案要依法严办,但要注意尺度——不能因为一个人,否定全省县域经济发展的成绩。”
他特别强调:
“对于敢于坚持原则、勇于揭露问题的年轻干部,要保护,也要培养。”
这句话,在第二天省委组织部的内部通报里被反复引用。
而“年轻干部”四个字,在江南市的官场语境里,有了一个具体的指向。
尘埃落定。
江南市委、市政府下发文件:
金禾县委书记陈青同志,出任市委委员,同时兼任金禾—石易产业走廊领导小组组长。
主导权,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了他手中。
傍晚,严巡打来电话。
“陈青,包书记办公室调阅了你的全部材料。”严巡的声音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做好准备,可能有新任务。”
“什么任务?”
“具体还不清楚。”严巡顿了顿,“但记住,现在的你再不能折腾任何事,要专注在工作当中。”
严巡这位老同志在提醒他适可而止了。
马蜂窝捅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了。
凭他陈青的能力,是没有再扩大的可能。
晚上,“临江畔”公寓。
马慎儿做了一桌菜,很简单,但都是他爱吃的。
两人对坐,灯光温暖。
“你想清楚了?”陈青看着她,“嫁给我,可能一辈子都要担惊受怕。”
马慎儿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静。
“怕什么?”她说,“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回马家做个闲人。”
陈青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但握得很紧。
“好。”他说,“等这个案子彻底了结,我们就结婚。”
“嗯。”
窗外,夜色深沉。
手机亮起,是李花的短信:
“柳市长刚才找我谈话,问我想不想去省办公厅工作。她说……江南市庙太小,容不下我了。”
陈青回复:“你怎么想?”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我还没想好。但柳市长让我给你带句话——‘路还长,好自为之。’”
陈青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远处,金河的河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一条永远流不尽的河。
他知道,这一局他的狠辣,不留一丝退路的举报,他赢了。
但下一局,对手是谁就很难猜测了,除了明面上的人之外,也可能是其他隐藏在更高处、更深处的人。
路还长。
这句倒是很实在的话。
这场陈青主导举报的事件,看似仅仅只是某个别干部的问题,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纪委很早就已经在查了。
所以,在全省范围内,并没有掀起什么太大的外部风浪。
时隔几日的上午九点,省纪委官网有了更新。
黑字白底的通报,似乎为整件事划上了一个句号:
“经查,原县委书记王立东严重违反政治纪律、组织纪律、廉洁纪律、工作纪律、生活纪律……决定给予王立东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将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
“谢涛、焦行之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通报里依然没有提到已经被批准病退的原副省长赵华。
按照惯例,通报出来之后,各市纪委会转发精神,涉及的江南市也要召开相关的会议。
提前一天,市里就已经下发了通知,第二天早上十点在市委会议室召开干部警示教育会议。
要求,全市所有副处级以上干部都要参加。
陈青早上从金禾县赶到市委,参加了这次别具一格的警示教育会议。
大会议室里,市委书记郑江坐在主席台正中,脸色凝重。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每一个角落:
“……王立东案性质严重,影响恶劣。全市党员干部要深刻汲取教训,彻底肃清流毒!”
话音落下,台下寂静无声。
陈青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敬佩,有忌惮,有审视,也有隐晦的敌意。
坐在他斜前方的石易县新任县委书记徐明,微微侧过头,目光与陈青短暂相接,又迅速移开。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打量,又像是评估。
陈青还没有和这位石易县新任一把手有过正面的接触。
产业走廊是两个县的合作项目,他也不可能对石易县的领导上任视而不见。
原本打算正好趁这个机会聊一聊,约个时间交流一下工作。
可散会后,陈青的脚步还没有走出礼堂,市府办的工作人员就上前叫住他。
“陈书记,柳市长请您散会后去她办公室。”
“现在?”
“对,现在。”工作人员语气非常肯定,“柳市长在办公室等您。”
陈青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放弃原有的打算,走出会议室向市政府大楼而去。
一路所遇到的,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仅仅只是微微点头,快步离开。
似乎不太愿意和他有更多的交流。
在官场,有些时候,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陈青心情毫无波澜,他举报王立东的事又没有匿名,这个结果一点也不奇怪。
市长办公室。
柳艾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
“坐。”她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青坐下。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水果茶香和残留的香烟味道,透着某种紧绷的气息。
柳艾津放下文件,抬起头。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底有细细的血丝,像是没有睡好。
“你现在是省里挂号的人物了。”她开口,声音很平静,“王立东案通报一出,省纪委周正良书记特意给郑书记打电话,提到了你的名字。”
陈青等待下文。
“他说——”柳艾津顿了顿,“‘陈青这个年轻人,有胆量,但也有风险。’”
“风险?”
“捅马蜂窝的风险。”柳艾津直视着他,“你以为王立东案结束了?我告诉你,这才刚开始。”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推过来。
“市里配套产业走廊的专项资金,一个亿,批了。”
陈青接过文件,快速扫过。
批文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王立东案省办公厅发文的当天。
“三个月。”柳艾津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产业走廊有实质性进展。厂房要建起来,投资要落地,就业要增加。我要你拿出能堵住所有人嘴的东西。”
“为什么是三个月?”
“因为省里有人在看着。”柳艾津的语速很快,“郑立省长上周在省委常委会上提了江南市,说‘要支持敢闯敢干的干部,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这话,你品一品。”
陈青沉默。
“还有,”柳艾津身体前倾,“李花去省发改委的事定了,下周报到。她推荐赵皆接任秘书二科科长,兼任我的工作联络员。”
这个消息让陈青微微一愣。
赵皆,那个在他离开市政府后依然保持联系的年轻人,现在要成为柳艾津的联络员。
“秘书长的工作呢?您有合适的人选吗?”陈青心里似乎有一些预感,柳艾津不会借此又把他从金禾县调回来出任市府秘书长吧。
柳艾津看着陈青脸色竟然有些紧张,嘴角微微一动,“想来?”
陈青还没有回应,柳艾津就直接否定。
“你提拔太快,有人眼红。”柳艾津话中似乎还带有感慨,“我把你从杨集镇副镇长调到市里做我秘书,到副秘书长,到县委副书记、县长,再到县委书记——满打满算,不到三年。这在江南市的历史上没有过。”
“所以?”陈青心头竟然松了一大口气。
“所以你要低调。”柳艾津站起身,“最近几个月,什么都不要争,什么都不要抢。把你的产业走廊做实,做出成绩。只有实绩,才是你最好的护身符。”
她的脚步不停,在陈青的目光中一直走到窗户边,这才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
“陈青,我欣赏你的能力,也认可你的原则。”
陈青站起身来,知道接下来才是她真正想要说的。
“但官场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我们需要在原则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这个平衡点,你还需要好好揣摩。”
看似语重心长的寄语和希望,但陈青从中并没有听出刚来的时候那种带有情感的真诚,反而更像是一种迫于无奈的交代。
看着她的剪影,依然还是从前的模样,但在金河边“偶遇”的时候。
那时候的柳艾津尽管浑身湿透,有些狼狈,眼神却清冷而坚定。
现在,她还是那个柳艾津,但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多谢领导提醒,我会认真对待的。”陈青微微颔首。
柳艾津听到陈青的话,似乎很认真的看着陈青,足足沉默了十秒,才转身走了过来。
“陈青,你不要忘记,是我引你走上这条路的。”
“柳市长,我一直没忘。也不可能、不敢忘!”
柳艾津点点头:“明白就好。去吧。”
走出市政府大楼时,已是中午。
阳光有些刺眼。
陈青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飘扬的国旗,深深吸了口气。
手机震动,是马雄发来的短信:“晚上家宴,老爷子想见你。六点,省军区大院。”
家宴。
这两个字让陈青心头微微一紧。
马家老爷子忽然要见自己,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回复之后,陈青联系马慎儿,正好她也在市里。
陈青就让司机把车开回金禾县,自己单独和马慎儿约好见面地点,一路开车去往省城苏阳市。
傍晚五点五十,陈青两人准时抵达军区大院。
大院最深处一个独栋的小院,青砖灰瓦,古树参天,门口有卫兵站岗。
陈青登记身份后,卫兵才敬礼放他和马慎儿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正厅里,一张红木圆桌已经摆好。
马家老爷子坐在主位,穿着无军衔标志的军装。
寸头已经花白,看上去却很精神。
第一次见到这位马家的话事人,陈青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好在老爷子似乎军旅出身,对繁文缛节并不注重,反而主动地开口。
“来了?”老爷子抬头,声音浑厚,“坐吧。”
陈青在马慎儿的示意下,坐到了右侧。
马雄在老爷子的左侧,右边还有个陈青第一次看见的中年人。
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是陈青。”马慎儿轻声介绍,“这是二哥马骏,在省国资委工作。”
马骏点点头,打量了陈青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但还算温和。
菜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老爷子动了筷子,其他人才跟着开动。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吃到一半,老爷子放下筷子,看向陈青。
“王立东的事,我听说了。”
陈青停下动作:“是。”
“做得不错。”老爷子点点头,“该捅的马蜂窝,就得捅。但捅完之后,你要想清楚怎么收场了吗?”
陈青在老爷子说话的开始就已经放下筷子,坐得很端正地认真倾听。
待老爷子说完,陈青轻声回应道:“老爷子,收场的事似乎不关我的事。江南市有市委、市政府的领导,省里就更不用说了。动我的人,又动我的工作,我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
陈青这话暗示,马慎儿中毒让他不去想什么后果。
听到老爷子微微点点头,“有胆量,但还是操之过急。龙、虎、狗各有各的道。这次之后,你应该明白了。”
陈青心头一震。
老爷子这话说得透彻——自己现在充其量是条“敢咬的狗”,却去撕咬“龙虎”层面的猎物。
能活下来,靠的是有人需要这条狗去咬人,而不是自己真有屠龙术。
“老爷子说得对。但凡我还有别的可行办法,我也不会这样破釜沉舟。”
“年轻人嘛,总是要走一些不寻常的路,才明白什么路更有效!知道抓紧严巡,也算是有见识。”
说到这里,马雄接过话:“严巡下个月正式出任副省长,分管工业、环保。组织部已经考察完毕,已经公示。”
这个消息让陈青精神一振。
之前的通知只是说接替工作,并没有说是以什么身份,这一个消息表示严巡终于在几个月之后,真正的晋升到了副省级。
虽然不足以振奋人心,但对严巡而言,这也是本该几个月前就实现的。
“严巡这个人,”老爷子缓缓开口,“我打过交道。表面铁面无私,实则重实绩。他年轻时在基层吃过亏,所以欣赏能干事、敢干事的人。你要和他保持良好关系——不是巴结,是用实绩说话。”
“我明白。”
“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靠山,是时间。”老爷子看着他,“产业走廊,你做出样子,谁都动不了你。做不出来,再大的靠山也没用。”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实在。
马骏这时候开口:“省里对江南市的关注度很高。赵华虽然退了,但他那一系的人还在。你要小心,他们可能会从别的方向找你的麻烦。”
“什么方向?”
“比如……合规性审查。”马骏说,“你的项目推进太快,程序上难免有瑕疵。如果有人拿着放大镜挑刺,会很麻烦。”
说完,还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不要以为简老能压得住太多,毕竟离休的时间久了。”
陈青当然明白马骏的提醒是有道理的,赶紧点头:“谢谢二哥,我会注意。”
老爷子又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
“慎儿选了你,我没意见。”他说得很慢,“但马家有马家的规矩——不掺和地方事务,这是底线。你能理解吗?”
“能。”
“理解就好。”老爷子看向马慎儿,“婚礼的事,你们自己定。我只有一个要求:低调。”
马慎儿点头:“知道了,爷爷。”
晚饭在看似简单的对话中结束。
老爷子并没有再交代别的事,也没有留下他的意思。
陈青明天还是回金禾县工作,也没打算留下。
马慎儿把车钥匙给了他,离开时,把他送到院门口。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亮起昏黄的路灯。
“老爷子很少这么评价一个人。”马慎儿轻声说,“他是真看好你。”
陈青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
“不委屈。”马慎儿摇头,“我选的,我认。”
她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官场这条路,太险。”
陈青只是微微用力抱了一下她的肩头,没有回应。
这个时候说什么答应的话,没有意义。
晚上十点,陈青回到金禾县行政中心办公室。
桌上堆着待批的文件,窗外的县城灯火稀疏。
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县环保局局长打来的,声音急促:
“陈书记,截渗坝那边出事了!”
陈青心头一紧。
连忙追问道:“怎么回事?”
“有三十多个村民聚集在坝上,不让开闸放水!说是不相信水质达标,怕污染下游!”
今晚是预定的丰通矿区截流的截渗坝戳开放水的日子。
选择在晚上戳开,也是不想引人注意。
污染事件已经闹得太沸沸扬扬了,低调一些处理比较好。
一个晚上,足以将截流洼地的水放完。
却不曾想到居然还有人在这个时候出现,还阻止放水。
“现场什么情况?”
“群众情绪激动,有人喊‘当官的骗人’!我们的人在维持秩序,但……”
“净化环境的专家呢?”
“在现场,检测报告都拿出来了,但村民说不信数据!”
陈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暂停放水,保护好群众安全。”他说,“我明早六点到现场。”
“是!”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摊开的水质检测报告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3类标准,十七项指标全部达标。
但达标不等于信任。
陈青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沉睡的金禾县。
既然低调处理不被认可,也就没必要了。
他想起老爷子的话: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靠山,是时间。
也想起柳艾津的话:三个月,我要看到能堵住所有人嘴的东西。
村民既然质疑不信!
那就证明给村民们看。
要知道“不信”这两个字,比任何敌意都更棘手。
怀疑一旦产生,就需要十倍、百倍的努力去消除。
而他能做的,剩下的就只有公开面对。
拿起电话,拨通县委宣传部长常晓敏的电话:“联系市电视台,请他们明天到截渗坝现场录制新闻。不是报道,是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这水,到底能不能喝。”
*****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
陈青的车拐下县道,驶上通往丰通矿区的碎石路。
车灯切开晨雾,照出路边枯草上凝结的白霜。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箱方便面——红烧牛肉味,十二包。
后备箱里还有一口半旧的生铁锅,几瓶矿泉水,一捆干柴。
这些是今天早上出发前,陈青让邓明临时准备的。
邓明和陈青坐在后座,看着那箱方便面,欲言又止。
“书记,真要……”
“真。”陈青眼里看在看着京华环境公司和县环保局出具报告,头也没抬,“老百姓不信报告,不信数据,那就给他们看最实在的。”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陈青打断他,“京华环境的数据我核实过三遍,县环保局连续监测七天。这水要是真有问题,我第一个倒。”
邓明不说话了,只是把怀里加急复印的一大叠水质报告又抱紧了些。
截渗坝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坝体上“军地共建守护健康”的标语在晨光中依稀可辨。
坝前黑压压聚着三四十人,大多是老人、妇女,也有几个青壮年站在前面。
刘勇带着十来个民警在维持秩序,但不敢靠太近——有个白发老人坐在坝体边缘,腿已经悬在混浊的水面上方。
“谁都不许开闸!”老人声音嘶哑,“开了闸,下游的田、下游的鱼,全完!”
陈青下车,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陈书记来了!”有人喊。
人群一阵骚动。
陈青走到坝前,先看向坐在坝边的老人:“老人家,您贵姓?”
老人瞪着他:“姓杨!下游杨家村的!我家三亩鱼塘就在金河边上!”
“杨老伯。”陈青蹲下身,和他平视,“您担心水有毒,是吧?”
“废话!”老人激动起来,“前阵子死鱼你没看见?现在说达标就达标,谁信?你们当官的上下嘴皮一碰,我们老百姓就得拿身家性命赌!”
身后人群附和:“对!不信!”
“数据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我们要看真格的!”
陈青站起身,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到很多双眼睛——怀疑的,愤怒的,也有犹豫的。
这些眼睛背后是一个个家庭,一片片农田,一口口鱼塘。
“邓主任。”他转身。
“在。”
“把检测报告发下去,每人一份。”
邓明抱着那摞报告,一份份递给村民。
有人接过,有人不接,接过的也大多随手捏着,不看。
陈青等报告发完,才开口:“这上面十七项指标,全部达到国家3类水标准。3类水什么意思?可以游泳,可以养鱼,经过处理可以喝。”
“说得好听!”人群里一个中年妇女喊,“那你喝一个给我们看看!”
这话像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情绪。
“对!你喝!”
“当官的自己敢喝才行!”
陈青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向杨旭示意了一下。
杨旭转身走向车子,打开后备箱,拎出那口铁锅,那捆干柴,还有副驾驶的那箱方便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老伯。”陈青对坝边的老人说,“您下来,帮个忙。”
老人狐疑地看着他,犹豫几秒,还是从坝边爬了下来。
陈青在坝前空地支起铁锅,架好柴,看向邓明:“打水。”
邓明咬咬牙,拿起水桶,走到坝边,在众目睽睽下打了一桶浑浊的坝水。
水倒进铁锅。
柴火点燃。
火焰舔着锅底,发出噼啪声响。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坝前这片小小的空地上。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连原本在远处观望的村民也凑近了。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沸腾,浑浊的颜色在高温下逐渐变淡。
陈青拆开一包方便面,把面饼放进沸水。
红烧牛肉的调料包撕开,粉末撒入。
香气随着蒸汽飘散开来,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
面煮好了。
陈青用筷子捞出面条,盛进准备好的碗里,又舀了两勺面汤。
然后他端起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吃下第一口面。
烫,咸,方便面特有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一口,两口,三口。
面条吃完,他端起碗,把面汤也喝了个干净。
碗底朝天。
全场死寂。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早起的鸟鸣。
陈青放下碗,看向杨老伯:“3类水,煮沸消毒,可以喝。这碗面我吃了,汤我也喝了。现在我告诉您——这水,达标。”
老人嘴唇颤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空碗。
“如果下游有一条鱼死,”陈青一字一顿,“我陈青,辞职谢罪。”
风从两山的夹口方向吹来,带着这片本不该存在的水域特有的腥气。
人群中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真喝了……”
“那可是坝里的水……”
“他真敢啊……”
杨老伯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锅边,看着锅里剩下的面汤。
“给我也盛一碗。”他说。
陈青看向他:“杨老伯,您……”
“你书记敢喝,我老头子也敢!”老人声音发颤,“但我要是喝了没事,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以后这坝里的水,每个月都得抽检,结果贴到我们村口!”老人盯着他,“我们要亲眼看着!”
陈青重重点头:“好。我答应您。回头我就吩咐人去张贴。但以后,这里可不会再有这样的本不该存在的流水存在,请村民放心。”
邓明盛了碗面汤,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手有些抖。
邓明一咬牙,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杨旭默不作声的拿起碗,自己也盛了一碗。
刘勇、环保局的......直到把锅里的面水都舀完。
一个个都喝了个底朝天。
杨老伯原本还有些发抖的手,稳了,闭上眼,仰头,把汤灌了下去。
喝完了,他把碗一摔。
碎瓷片四溅。
“开闸!”老人喊,声音带着哭腔,“开闸!我信了!我信了还不行吗!”
人群静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还在犹豫,但那股紧绷的、对抗的气氛,已经悄然瓦解。
这一切都被市电视台的记者拍得真切,一点也没有遗漏!
上午七点,陈青动手挖开了第一锄的坝上的土,挖掘机缓缓启动,挖斗下去,一个缺口打开,这沉积了许久的水从中缓缓流出。
顺着早就挖好的引流渠流向了金河的支流小溪。
混合着泥土,略有些浑浊,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陈青、杨老伯和五个村民代表站在岸边,看着水流远去。
县环保局的技术员在下游三个监测点实时传回数据。
“ph值6.9,正常。”
“溶解氧达标。”
“重金属未检出。”
每报出一个数据,杨老伯就点一下头。
两个小时过去,下游传回消息:鱼群正常,无异常死亡。
老人忽然蹲下身,捂着脸哭了。
哭声压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陈青蹲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递过去一支烟。
老人接过,手抖得点不着火。
陈青帮他点上,老人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咳嗽。
“陈书记,”他哑着嗓子,“我不是故意要闹……我那三亩鱼塘,是我儿子的。他在外面打工,把塘交给我管。要是鱼死了,我……我没脸见他。”
“我明白。”陈青说。
“你明白个屁。”老人又吸了口烟,眼泪混着烟雾,“你们当官的,哪知道我们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以前也不知道。”陈青看着流淌的河水,“但现在,我想知道。”
老人扭头看他,看了很久。
“你跟他们不一样。”最后他说。
杨老伯的变化,也是在场所有村民的表现。
陈青一碗方便面就解决了纠纷,这换成任何人都不敢相信。
但事实就摆在面前。
市电视台说是请来做见证的,可场面实在太震撼了。
当天中午,市电视台的新闻就直接播放了出来。
据电视台说,新闻播放之后不到半小时,省台和国家电视台都来电索要素材。
电视台准备将全程的录像结合之前金禾县《金禾十二小时》的宣传片融合到一起,表示将制作专题报道。
当天下午,剪辑好的短片已在本地新媒体平台发布,点击量迅速破万。
放水的事解决了,陈青赶回县城,准备下午两点的协调会。
就为这突然出现的情况,也来不及仔细准备下午产业走廊会议的资料,只能交给县长李向前来准备。
就连中午的饭也只是简单的扒了几口。
应付完各种电话采访和预约,眼看时间要到了。
只好先把电话转到县委宣传部值班室。
金禾县争取到主导产业走廊的主导,会议自然是安排在金禾县召开。
当陈青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似乎为了表示尊重,石易县新任县委书记徐明、县长何斌亲自带队,县委常委和相关的局、办一把手来了一大半。
好在金禾县的会议室足够大,否则都会拥挤不堪。
“徐书记,实在不好意思!临时有一些事,都没来得及迎接你们。”
陈青先走向徐明,表示歉意。
“陈书记客气了。”徐明起身,笑容得体,“你可是大忙人,我们等一等也是应该的。”
握手,寒暄,落座。
对话却显得气氛客气而疏离。
的确是临时出状况,耽误了时间,陈青也没计较对方话里夹枪带棒的意思。
会议开始,陈青介绍了一下这次会议的目的主要是协调双方在产业走廊当中各自承担的责任。
话语简单,也没有明确各自的权责,之后就把发言交给了徐明,以示尊重。
徐明也没客气,先讲了十分钟场面话:高度重视产业走廊,全力支持协同发展,等等。
全是套话,陈青一脸平静的带着微笑听完。
徐明的发言结束,县长何斌就直接接过了话头,切入正题。
“陈书记,我们石易县的情况您也了解。王立东案刚过,我和徐书记又都是刚上任,干部队伍需要稳定,群众情绪需要安抚。这个时候推进产业互动,我们压力很大啊。”
陈青点头:“理解。”
“特别是就业问题。”何斌翻开笔记本,“环保产业园规划里说能创造两千个就业岗位,但现在连土地平整都还没完成。我们有些同志担心,这会不会又是……一张画出来的饼?”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你们金禾县的稀土项目是实打实在建,我们石易县的产业园还停留在纸上。
万一最后重心全转移到金禾县,石易县岂不成了陪衬?
陈青正要开口,忽然有人说话了。
“何县长这话我不认同。”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石易县常务副县长周红。
这位四十多岁的女干部坐得笔直,声音清晰:“陈书记在石易县工作期间,救灾款发放、金河堤坝调查,都是实打实为老百姓做事。他说要建的产业园,我相信他能建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徐明和何斌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没想到,最先站出来支持陈青的,会是这位王立东时期没被重用的副县长。
更没想到的是,紧接着又有两个人表态。
交通局长:“陈书记当初协调旅游高速前期工作,确实是真心为石易县着想。”
农业局副局长:“救灾款那事,要不是陈书记坚持,不少农户根本拿不到钱。”
徐明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原以为,撤换了王立东的几个亲信后,剩下的干部应该会“明哲保身”,至少不会这么快表态。
但现实是,有些人,有些事,不是靠撤换就能抹去的。
陈青等他们说完,才开口。
“徐书记,何县长,各位同志。”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产业走廊不是谁主导谁次要的问题,是两县共赢的问题。”
他翻开李向前准备的文件。
不过,这也就是做做样子给石易县的两位新任书记和县长看。
毕竟,准备任何文件也不可能准备何斌说出来的事。
但他就是要做做样子。
“石易县环保产业园,本来就是之前石易县领导班子成员一起努力规划出来,得到省委、省政府支持的项目。”
“徐明同志和何斌同志刚来,可能情况不熟悉,又没有前任的交接,有这个担心很正常。”
“产业园的土地平整其实早就完成了,只是因为王立东的原因,京华环境公司把重心暂时放在了金禾县的稀土深加工环保处理工程上了。”
“这个问题,我会后会和京华环境公司协调,徐书记和何县长可以放心。”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内,入驻石易县环保产业园的企业,首批签署合同不少于五家企业。”
何斌追问道:“我知道陈书记之前是在石易县有过副书记、县长的任职,但这是企业行为,我个人觉得为了稳妥起见,在省县域经济发展的框架下,适当调整一下产业园的管理企业,才是正确的。”
“毕竟,我们不能等着京华环境公司来履行承诺,还是要把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政府手里。”
何斌说话的同时,手掌还有力的伸出握紧。
陈青注意到,何斌说这话时,徐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默认,也是试探。
他忽然明白:这两个新来的一把手,不是真的想换掉京华环境,而是在测试自己的底线和反应速度。
陈青淡淡一笑,石易县要是真这样做,京华环境可能第一个就撤出石易县了。
那时候才真的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但毕竟大家还没有真正的合作,他不好把话说得那么强硬。
况且这是石易县的事,金禾县不过是主导产业走廊,不是干涉石易县的产业发展。
“何县长的心情我能理解。石易县是个多灾多难的地方,我去之前就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离开之后又遇到一个只注重形象工程的一把手,耽误了太多时间。”
陈青稍微停顿了一下,“徐书记和何县长都刚来,石易县又毕竟是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我看这样好不好——”
他的目光看向徐明。
徐明一句话没说,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青开口:“我再立个军令状:产业走廊为石易县创造不少于五百个就业岗位。”
“如果做不到呢?”何斌问。
“如果做不到,”陈青看着他,“我亲自向市委请求,调整产业走廊领导小组分工,石易县主导,金禾县配合。”
这话分量很重。
陈青还非常善意的补充道:“这样一来,两位也有时间熟悉一下石易县的状况,了解产业走廊合作的真正目的。”
徐明沉默片刻,点头:“好。有陈书记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会议继续,讨论具体细节。
但气氛已经悄然变化——从最初的观望和试探,转向了务实的推进。
毕竟,陈青先把金禾县的责任承担了起来。
在合作中率先承担责任的人,如果对方还找理由拖延、反驳和不配合,那就不是刚来不熟悉工作可以当借口的了。
会议持续的时间一直到晚上7点,徐明主动提出会议结束后再用工作餐,陈青也没反对。
等到会议结束,在金禾县行政中心的食堂吃完工作餐,送走石易县一行。
陈青特地和开会前没有握手的其余县委常委都一一握了手,简单的交流了两句。
看着几辆客车离开,邓明忍不住问:“书记,三个月五百个岗位,会不会太紧了?”
“紧。”陈青看着窗外飞逝的农田,“但不紧不行。石易县新班子在观望,省里在看着,柳市长也只给了三个月。我们没有退路。”
“可是招商……”
“招商的事,有钱春华和郑天明。”陈青说,“盛天集团和京华环境的号召力,比我们强。”
他顿了顿,“你记一下,回去马上开个会。三件事:第一,和京华环境对接技术培训方案;第二,联系省职业技术学院,谈合作办学;第三,联系一下石易县招商局,把石易县环保产业园的招商资料整理出来,下周我带去省里。”
“去省里?”
“找李花。”陈青说,“她现在是省发改委的人,有些资源,我们得用上。五家并不是我们的目标,而是要择优,也不能只考虑规模,还要考虑一下京华环境上游产业供应商,所以现在的难点不是多少数量,而是确定谁先。”
陈青提出五家,也是有道理的。
把基础打好就行了,算是自己先把担子压在金禾县,或者说是自己肩上。
但不可能帮石易县把一切都做好,一下子几十家企业入驻,不要说徐明和何斌,就算自己也会忙得不可开交。
晚上九点,金禾县会议室换了一波人继续开会。
金禾县县委领导班子成员、盛天集团副总钱春华、京华环境公司总经理郑天明,以及县教育局、人社局、招商局的负责人围坐一桌。
陈青把下午自己和石易县沟通之后的结果先说了出来。
郑天明先开口:“京华环境可以派五名专家驻县培训,为期半年。培训内容涵盖环保设备操作、水质监测、危废处理三个方向。”
钱春华接着说:“盛天集团捐赠两百万,设立‘环保技术人才培养基金’。资金使用由县里和京华环境共同监管,专款专用。”
教育局局长汇报:“和省职业技术学院谈过了,他们愿意开设‘稀土与环保技术专班’,首批招五十人,学制两年,毕业后定向推荐到产业走廊企业。”
陈青听完,看向人社局长:“培训期间的学员补贴,县里能出多少?”
“每人每月八百,最多支持半年。”
“不够。”陈青摇头,“加到一千二。另外,培训期间表现优秀的,直接签就业意向协议。”
“书记,这压力……”
“压力我扛。”陈青说,“人才是根本。现在舍不得投入,将来就要花十倍百倍的代价去弥补。”
他看向钱春华和郑天明:“两位老总,我还有个想法——从金禾和石易两县,选派二十名年轻干部,去对口企业跟班学习一个月。费用县里出一半,企业出一半。怎么样?”
郑天明和钱春华对视一眼。
“可以。”郑天明说,“我们参与过项目的企业,就近的省份有两家不错的先进理念,我还有些关系,可以安排。只是,这是去学习还是交流?”
“学习。石易县和金禾县的环保干部去就是为了学习,具体的环保工作可以不用多清楚,但理念和思想必须要跟上。”
“盛天也能协调。”钱春华点头。
“好。”陈青拍板,“那就这么定。邓明,你牵头成立工作专班,两天内拿出具体的详细方案。闻副书记和张部长对金禾县的人选进行筛查,政治合格是第一要素。不一定要环保局在职人员,可以从事业单位选拔。”
散会时,已是晚上十点。
陈青回到办公室,泡了杯浓茶,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手机震动,是李花的短信。
“听说你今天煮面验水了?”
陈青笑了笑,回复:“消息传得真快。”
“省里都知道了。”李花回,“今天我和严巡副省长通电话,他还特意提了一句,说‘有些干部的工作方法很接地气’。”
这话意味深长。
“你怎么看?”陈青问。
“是个好信号。”李花说,“但也意味着,更多人会盯着你。下周我要出趟差,走之前想见你一面。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方便。”
“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地点我发你。”
“好。”
放下手机,陈青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金禾县灯火阑珊,远处稀土工地的探照灯还亮着,像一双不眠的眼睛。
他想起了白天的面汤,想起了杨老伯的眼泪,想起了徐明那复杂的眼神。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他迈过了第一道坎。
窗外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声——那是工地夜班施工的声音。
为此,县里把这重点项目和工程的施工时间放宽,虽然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但总体上附近的村民和居民还是理解的。
这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竟让人觉得有些踏实。
陈青端起桌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水杯,一饮而尽。
微微皱眉,竟然是茶水。
苦,但提神。
手机跳出新的短信提醒,陈青查看手机,是严巡发来短信:“煮面验水,有胆色。但下次别这么冒险。”
“谢谢领导。别无选择。”陈青的回复非常的简单。
这也是严巡对他的要求,尽量务实,还有时间紧迫的无奈之举。
很快,严巡又发来消息:“下个月我上任后,产业走廊列入省级重点。做好准备。”
窗外,金禾县夜灯闪亮,似乎多了无数的小月亮。
陈青回复了严巡之后,给邓明发了个消息:“通知下去,明天开始,‘百日攻坚’倒计时。”
*****
周六午后,江南市香满庭别墅。
这还是陈青第一次在白天来到这个地方,以前都是晚上过来。
阳光照在别墅上的感觉依然显得有些冰冷,或许是现代建筑艺术不喜欢红色这样喜庆和深沉的关系,总是青、灰两色。
所以,即便是有明晃晃的玻璃,甚至各种色彩的鲜花,依然给人一种深宫冷院的感觉。
停车的时候,李花已经在落地玻璃窗后给他招手示意。
走进别墅,一身浅灰色丝质长裙,看上去休闲感十足。
李花领着他走到别墅后面的院子,巨大的阳光房里煮着一壶普洱,冒着袅袅热气。
尽管陈青平时不喝茶,但他其实并不反对喝茶。
那股香气就能知道茶叶价值不菲。
“随便坐吧!”
李花招呼着他坐下,但茶椅却不是什么高档红木,反而更像是时下年轻人的懒人沙发。
陈青脱了外套,扔到一边,也不客气坐了下去,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包裹之中,真的很放松。
头顶的阳光照下来,仿佛可以让人无限的窝在其中不想起身。
“真舒服!”陈青轻赞了一句。
李花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金骏眉,提提神。”
陈青伸手接过,“不错。周末回别墅休息,只是周一早上又要赶到苏阳市,你这样来回奔波有点累啊!”
“所以,”李花扔过来一串钥匙,“你最少一个月要抽一天时间过来看看,让我这里不能没了人味。”
陈青迟疑了一下,放到旁边的衣服上。
“舍不得江南市?”
“只是懒得搬家。”
李花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整个人也陷了进去。“再工作几年,找个机会病退了。”
“姐,那你当初干嘛答应去省发改委?”
“我也不想去。”李花看了陈青一眼,“只是,你这个人似乎越来越不安分了。”
陈青瞬间就明白李花的意思,她是真打算在省城给自己打探消息。
而这恰好就是他最薄弱的环节。
严巡毕竟是领导,很多事,他只能听着。
会不会告诉他,这不取决于他,而是严巡。
之前的严巡是什么样,不代表他不会改变。
“谢谢!”陈青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背部伸直一些。
“部委批文的事,我听说了。”李花似乎一点不在意,开口说道:“三天内专家组到位,一周批文下达——钱春华动用的是简老的关系吧?”
陈青点头:“生态环境部资源司司长,是简老的老部下。”
“简老虽然退了,但人脉还在。”李花抿了口茶,“但你要清楚,这次是特例,不可复制。下次再有事,部委不会这么给面子了。”
“我明白。”
“你不明白。”李花放下茶杯,“你在金禾县煮面验水的事,严巡省长在会上说是‘接地气’,但散会后有人私下议论,说这是‘作秀’‘不讲程序’。”
陈青皱眉:“那水确实达标……”
“达标和程序是两回事。”李花看着他,“你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对手的攻击,是很多人开始用放大镜看你。你煮面,他们说你不信科学信蛮力;你走部委快速通道,他们说你不守规矩走捷径。陈青,众口铄金。”
阳光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煮茶的水声。
“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提醒我这个吧?”陈青问。
李花从旁边拿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过来。
“两样东西。”她说,“第一,省发改委刚收到的投诉举报——匿名,但内容很具体,说金禾县稀土项目‘未批先建’‘环评数据造假’。举报材料里连你们哪天打桩、哪天安装设备都写清楚了。”
陈青打开文件袋,快速浏览。
举报信打印得工工整整,附了七八张照片,都是工地夜间施工的场景。
“拍摄角度是从对面山上。”他指着照片,“有人长期蹲守。”
“对。”李花点头,“第二样东西更麻烦。”
她抽出另一份文件,是省环保厅的函件抄送件。
“石易县新班子以‘完善监管程序’为由,向省厅申请对产业走廊所有项目进行‘合规性复核’。理由很正当——王立东案暴露了审批漏洞,需要全面排查。”
陈青冷笑:“全面排查?重点是我的项目吧。”
“函件里点了十七个需要‘进一步澄清’的问题,十二个指向稀土项目。”李花顿了顿,“牵头复核的处长,是赵华在环保厅时的老部下。”
“明白了。”陈青把文件装回去,“这是要拖死我。”
“所以你需要做两件事。”李花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所有审批文件再理一遍,不能有任何瑕疵。第二,让石易县自己撤回申请。”
“撤回?徐明和何斌在几天前的会议上就被石易县的人打了脸,他们会愿意放弃立威的机会?”
“那就看你怎么做了。”李花意味深长,“我刚得到消息,石易县去年有个金河除险加固项目,验收报告和实际工程量对不上。市审计局本来要查,被王立东压下去了。”
“他们是盯着金河不放啊!”陈青眉头皱了起来。
“材料在这里。”李花拍了拍文件袋,“怎么用,你决定。”
陈青看了材料,从现有的材料来看,对他价值并不是很大。
毕竟是王立东任职期间发生的事,徐明和何斌大可说不知道。
他们也没必要去核查前任出的问题,反而可以推给纪委审查和检察机关没有尽力做好工作。
看到陈青有些难以理解,李花平静的说道:“不要以为就只有谁有背景。石易县经不起折腾了,我们是因为石易县的贪腐去的,我们走了,王立东又不干净,从某种角度而言,市委、市政府也不允许折腾了。”
陈青眼睛一亮,忽然有些明白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周一一早,陈青刚到办公室,郑天明和钱春华就同时到了。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省环保厅的函看到了?”郑天明开门见山。
“看到了。”陈青示意他们坐,“十七个问题,你们能答上来几个?”
“盛天的材料没问题,经得起核查。”钱春华脸色平静。
“属于京华环境的问题都能答。”郑天明从公文包里抽出厚厚一摞文件,“从立项到环评到施工许可,全部合规。但问题不在这里——他们如果真要挑刺,可以要求我们补充十七份说明,每份说明再引出一堆子问题。拖上三个月,项目工期就废了。”
钱春华接话:“盛天集团的律师团队分析过,这是典型的‘程序性阻击’。不直接否定项目,用繁琐程序耗尽你的时间和资源。”
陈青沉默片刻,看向郑天明:“如果部委层面出面协调呢?”
“难。”郑天明摇头,“部里可以特批,但不能干涉地方具体执行。省厅要走程序,部里也没办法。”
“那就换个思路。”陈青浅浅一笑,“石易县申请复核的理由是‘完善监管程序’,那我们就帮他们完善——用他们自己的项目来示范。”
“不外乎就是拖字决,项目县里是不会停的,正常施工。至于市里的态度,那就看领导想不想乱了。”
“大不了我陈青被撤职,这一次石易县和金禾县就彻底摆烂,而不是换什么谁来主导的问题了。”
他起身,从旁边的文件柜里,把李花给的那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石易县去年有个水库除险加固项目,验收报告显示使用了三千吨水泥。但我让人查了水泥厂的出库记录,实际只出了一千八百吨。剩下那一千二百吨的水泥款,进了谁的腰包?”
钱春华和郑天明对视一眼。
“你的意思是……”
“明天上午,我会把这份材料抄送给徐明和何斌。”陈青说,“同时附上一句话——如果石易县坚持‘全面复核’,我建议从他们自己的历史项目开始。毕竟,要完善监管,总得一碗水端平。”
郑天明想了一会儿,眉头展开,“高!陈书记你这招真是高!”
“也不是我想到的。乱,对于市领导而言不是好事。不是都讲格局吗,那咱就把格局放大。”
郑天明笑了:“这是要反将一军。”
“不止。”陈青说,“下午我会去石易县,当面和他们谈。三个月五百个岗位的承诺不变,但——”
“如果他们非要折腾程序,那我只能先‘配合’省厅的复核——等复核完了再推进项目。至于耽误的工期、损失的投资、错过的就业机会,领导班子成员之间矛盾,那就请石易县自己向市委、市政府解释。”
钱春华点头:“他们刚上任,最怕的就是班子成员不稳。这招能成。”
“但也要给他们台阶下。”陈青坐回座位,“我会提议:成立联合工作专班,两县各派三人,共同梳理产业走廊所有项目的审批流程。既‘完善了程序’,又不用惊动省厅。”
“徐明会同意?”
“他必须同意。”陈青说,“除非他想让石易县的水库问题曝光。闹得石易县鸡犬不宁!”
“行了。那就没什么问题了!”钱春华站起身来,“陈大哥,如果有需要,我和郑总会全力支持。”
陈青点点头,转向郑天明,“环保产业园的事,你也抓抓紧,招商名额你也认真考虑一下。别怕周期短,好好的,我能让你做到退休!”
“哈哈,那就借陈书记吉言!退休的时候我一定大摆一桌!”
和最紧密的伙伴把一切都安排好,送走他们。
陈青又把县里相关部门的进度都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三个月的期限已经不是问题,这才独自开车前往石易县。
下午两点,石易县政府小会议室。
徐明和何斌的脸色比陈青预想的还要难看。
那份金河整修的材料就摊在会议桌中央,像一枚沉默的炸弹。
“陈书记,”徐明深吸一口气,“这份材料……从哪里来的?”
“来源不重要。”陈青平静地说,“重要的是,如果省厅真的启动全面复核,这个项目肯定会被翻出来。到时候,就不是程序问题,是腐败问题。”
何斌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他和徐明没什么可让陈青来核查的,来上任之前,领导的谈话,这些都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可现在的状况,似乎陈青拦腰从中间插了一刀进来。
市委、市政府那边怎么交代?
现在看上去市领导对他们是支持的,可要是金河这个项目再度被曝光出来,不管是背锅还是真的涉事,县委领导班子肯定要有人被调整。
之前在金禾县会议室开会,他们俩都感觉到陈青在金禾县的震慑力依然还在。
要是这样一来,石易县的工作,是真的没办法开展了。
那他们在石易县就是失败的领导。
“我们申请复核,是为了规范工作……”他试图解释。
“我理解。”陈青打断他,“所以我带来了一个更好的方案。”
他推过去一份方案书。
“两县联合工作专班,一周内梳理完所有审批流程,形成标准化模板。既达到了规范目的,又不会影响项目进度。”陈青看着他们,“徐书记,何县长,这是双赢。”
徐明盯着那份方案,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专班由谁牵头?”
“轮值。”陈青说,“第一期金禾县牵头,第二期石易县牵头。所有结论共同签字,共同负责。”
“复核申请呢?”
“撤回。”陈青说,“理由可以是‘通过内部自查自纠已解决问题,无需占用上级行政资源’。”
何斌还想说什么,徐明抬手制止了。
“好。”他说,“就按陈书记的方案办。”
握手告别时,徐明的手很凉。
“陈书记,”他低声说,“你比我想的还要……”
“还要什么?”
“还要懂得怎么在规则里玩游戏。”
陈青笑了笑:“徐书记,我不是在玩游戏。我是在做事。事做好了,对大家都好!”
“而且,你们该有的都有了。”
说完,他收回手,正眼看着徐明和何斌,“我孤身一人,既是劣势,也是优势,因为我没有后顾之忧。”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两县的协调会上自己主动承担责任,依然不能让这些人安宁,那就大家都不安宁。
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任何能让他有所顾忌的牵挂。
唯一能让他牵挂的就是马慎儿,但谁敢真去动马慎儿,可以试试看马家如何应对。
傍晚返回金禾县的路上,陈青接到邓明的电话。
“书记,吴紫晗记者来了,在县委接待室。她说有重要东西要亲手交给您。”
陈青眉头一皱:“她状态怎么样?”
“看上去心事重重,脸色有些疲惫。”
“好,我差不多二十分钟后就到了。”
推开接待室的门时,吴紫晗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她确实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眶下有浓重的阴影。
但眼神却异常清亮,甚至有种决绝的光。
“陈,陈书记。”她站起身。
“坐。”陈青在她对面坐下,“你有事吗?”
“嗯。”吴紫晗下意识摸了摸腹部。
他们毕竟曾经是夫妻,这个小动作马上让陈青知道吴紫晗身体有恙。
“你腰上怎么了?”
“缝了十二针,死不了。”
沉默。
陈青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虽然已经提醒过吴紫晗,但是没想到还是发生了这样恶劣的事件。
可回来趟这浑水,是她自己的选择。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陈青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感。
吴紫晗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银色U盘,推过来。
“赵华的录音材料,完整版。”
陈青只是看着,没接。
吴紫晗继续说,“这个是原始录音,六小时四十二分钟。里面有赵华和矿业老板谈条件的具体细节,包括怎么分配稀土配额,怎么通过海外账户洗钱,怎么打点关键环节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还有,”她补充,“录音里提到了一个名字——‘老领导’。赵华说,‘老领导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不出大事,都能压下去’。”
陈青心头一震。
“这个‘老领导’是谁?”
吴紫晗摇头:“查不到。但录音里赵华的语气,对这个‘老领导’极其敬畏。我猜测……可能是省里甚至更高层面的人物。”
陈青拿起U盘,金属外壳冰凉。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我不敢留着它了。”吴紫晗笑了,笑容惨淡,“上次那一刀,扎穿了我的胃。医生说我运气好,偏一厘米就扎到动脉。我不想试试下次还有没有这种运气。”
她看着陈青:“你是唯一一个,既有可能用这份材料做点什么,又不会用它来害我的人。”
“你可以交给周正良书记。”
“我交过了。”吴紫晗说,“但多一份备份,多一份保险。万一……万一有一天需要有人把真相说出来,至少你手里有证据。”
陈青握紧U盘。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省台我待不下去了。”吴紫晗站起身,“台领导找我谈话,建议我‘病休一段时间’。我打算去南方,我有个同学在那边做自媒体,或许……换个方式继续做记者。”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青,”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如果有一天,这份材料能公开,请一定告诉我。我想亲眼看着那些人……付出代价。”
陈青点点头。
门轻轻关上。
陈青坐在沙发上,许久没动。
手里的U盘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炭。
从吴紫晗能拿出这些材料,就说明她其实已经深度参与到一些事里去了。
人的变化,有时候是有迹可循的。
吴紫晗本性不坏,却总是被亲情压制得性情完全不是她自己。
直到现在,陈青看不懂她,而她自己也未必看懂了自己。
南方,大概也不会有吴紫晗,否则,她想要置身事外也不太可能。
作为他曾经的妻子,他能做的或许只有简单的接下这个U盘,别的无能为力。
石易县、金禾县产业走廊的实施看似有惊无险的启动。
之前那些氏族企业的改造还很顺利,对于金禾县提出的要求,基本没有拒绝的。
这就是之前低价拿到氏族企业和土块换来的。
其他地方接收这些企业都有难度,金禾县提一些要求也是合情合理。
可这些风平浪静的另一个侧面,为了金禾县的稀土深加工产业,盛天集团刚成立的“盛天工业公司”和京华环境公司成立的“京华环境(金禾)公司”的建设工地,时不时的依然还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力量在无形的干扰。
但凡是这两家企业背景稍微差一点,很可能早就已经和金禾县政府闹翻了。
第211章 百日攻坚
这天深夜十一点,稀土项目工地。
陈青带着刘勇巡查安防。
丰通矿区乃至新的稀土深加工现场安保前所未有的严密。
新工地四周已经加装了十二个高清摄像头,安保人员两人一组,二十四小时轮岗。
“上周的无人机违规进入工地,我们又增加了新的探测设备。”刘勇指着新建的岗亭,“现在只要有不明的物体靠近工地,系统就会报警。”
“抓到的那个操作手,交代了什么新线索吗?”
“没有。”刘勇摇头,“咬死是无意闯入的。但我们查到,他妻子账户上周收到一笔五万转账,汇款方是境外离岸公司。”
“孙大富那边呢?”
“还在监狱里,但最近有人去探视过他——一个自称‘远房表侄’的人。我们查了,那人根本不在孙家的亲戚名录里。”
陈青停下脚步,看向远处黑暗的山峦。
“刘勇,你觉得他们下次会什么时候动手?”
“不好说。”刘勇也望向那边,“但根据他们的行事风格,一定会选在我们最松懈的时候——比如项目关键节点,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您个人有重大活动的时候。”刘勇犹豫了一下,“比如聚会或者什么重要的节日。”
陈青眼神一凛。
“您要是有什么类似的活动要出席,请务必提前说一声。”刘勇有些担心的提醒到。
他是知道这位县委书记的,最近几年几乎就没有消停过的日子。
但刘勇的提醒也让他心里给自己多一个警觉。
搞不定事,那就搞定人。
这都是惯用的伎俩。
陈青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动,是柳艾津的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市长办公室。单独。”
只有时间地点,没有事由。
陈青回复:“收到。”
他收起手机,对刘勇说:“今晚我住工地。”
“书记,这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在这里。”陈青看向灯火通明的厂房,“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项目,我陈青押上了一切。谁敢动它,就是动我。”
夜风吹过工地,带着初冬的寒意。
远处,金河的水声隐约可闻。
陈青站在刚刚封顶的厂房前,看着这座从无到有拔地而起的建筑。
它不仅仅是一个工厂。
它是他的承诺,是他的政绩,是他的盾牌,也是他的软肋。
为了这些看似平衡的表述背后,是无穷无尽的博弈与计算从来没有停止。
他忽然想起马老爷子的话:“真正的狠人,是能在所有人都想你倒的时候,站着活到最后。”
说的虽然是军人,但又何尝不是现在他的处境。
陈青转身,走向工地临时板房。
身后,厂房顶部的“盛天工业、京华环境(金禾)”两家企业的大字在夜色中亮着红光,像一双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这条河流,这座县城,以及所有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人和事。
清晨六点,金禾县稀土项目工地临时板房。
陈青从行军床上坐起,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窗外天色灰蒙,远处厂房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此刻显得有些黯淡,像疲倦的眼睛。
距离“百日攻坚”启动已过去一个半月。
桌上摊着昨夜收到的进度报告:主体厂房封顶完成,核心设备安装进度78%,首批本地技工培训结业率92%。
数据看起来漂亮,但陈青知道,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他端起昨夜剩下的半杯凉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入喉感觉让他脑子瞬间就清醒过来。
“书记,您醒了。”
刘勇从隔壁板房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份早餐。
他这个政法委书记、公安局局长可能这辈子都没想过,县委书记还有在工地上睡板房的时候。
“早!”陈青站起身,伸了伸有些僵硬的腰。
“书记,您真在这儿住了一周了。我这腰椎是老毛病,睡不惯硬板,昨晚回局里值班室睡的。但每天早饭我可得陪您吃。”
陈青接过豆浆:“你倒是实诚。项目安保压力大,休息好才能盯得紧。”
“其实您没必要守在工地的!”刘勇又扫视了一眼这个临时宿舍,和别的工友宿舍最大的区别也就是干净一些。
“没多久了。坚持坚持!”陈青淡淡说道:“三个月已经过去一半了。”
刘勇也不敢说什么。
县委书记都这样了,他难道要告假说自己不行。
陈青起床后并没有返回县行政中心,而是在工地吃了早餐后就去了旁边项目指挥部办公地。
昨晚的文件要归还给项目部,顺便也问一问昨晚的一些疑问。
上午八点半,项目指挥部会议室。
一股还带着晨起凉意的风吹进来。
郑天明把一沓技术参数表重重拍在桌上:“已经确定,德国来的那三个专家,昨天再次发来确认的邮件,说‘国内无法满足精密温控环境’,建议我们‘暂停调试,等待进口配件’——配件交货期六个月!”
钱春华坐在对面,手指轻叩桌面:“盛天的法务看了合同,他们有权在‘不可预见技术障碍’时撤出。违约金不高,三十万欧元,对他们九牛一毛。”
“六个月?”陈青盯着参数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曲线图,“设备停六个月,我们就不是‘攻坚’,是‘烂尾’了。”
“更麻烦的是舆论。”邓明推了推眼镜,“昨天县网信办监测到,本地论坛和两个省级行业自媒体开始讨论‘金禾县高端项目遭遇技术壁垒’的话题。虽然还没上热搜,但发帖频率在增加。”
陈青沉默片刻,看向郑天明:“京华环境的技术储备,啃不下这块骨头?一个半月的时间,还不够吗?”
“能啃,但需要时间。”郑天明翻出另一份文件,“我们联系了中科院稀土研究所、北科大冶金学院,他们愿意组建联合攻关组。但保守估计,就算一切顺利,也需要至少八周时间重新设计温控方案、定制国产替代部件。”
“八周……”陈青算了算时间,“百日攻坚就剩不到五十天。”
“而且费用会超预算。”钱春华补充,“进口配件有成熟的供应链,国产化研发意味着试错成本。盛天可以追加投资,但董事会需要看到‘必要性论证’——换句话说,需要县里和市里的明确支持文件,证明这个替代方案是唯一选择,而不是我们能力问题。”
第212章 破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工地的机器轰鸣声,那声音此刻听来有些刺耳——如果核心设备成了摆设,这些外围施工越热闹,将来的讽刺就越强烈。
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金河支流的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两个月前,他在这里煮面验水,赌上了自己的政治生命。
现在,他要赌的是这个县城的未来。
“郑总,钱总。”他没回头,“给你们一周时间,拿出具体的国产替代方案和时间表、预算表。需要县里什么文件,邓明配合起草,我签字。”
“一周太紧……”郑天明下意识说。
“我们没有更多时间了。”陈青转身,“省里有人在看着,市里有人在等着,县里还有人盼着。八周就八周,但第一周必须拿出能让所有人继续信服的方案。”
也幸好最开始他就想到过打造国产设备这一想法,虽然京华环境的母公司有一定的意见,但在郑天明的努力下,还是同意了。
毕竟,这也是他们需要承担的责任之一,光靠外来的技术和设备,永远都要被人掣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这个项目不能停,一天都不能。设备调试可以暂缓,但工地施工、人员培训、配套建设,所有能推进的工作必须全力推进。我们要让外面的人看到——金禾县的速度,没慢下来。”
陈青看向钱春华:“钱总,盛天追加投资的压力我明白。县里可以协调城投公司参与pre-A轮融资,既分担风险,也让本地国资分享成长红利。专利收益分配比例,我们可以坐下来细谈。”
钱春华正色道:“陈书记,我不是计较这个。董事会质疑的是技术风险。如果县里能出具红头文件,明确将国产替代方案列为‘产业链自主可控示范工程’,并承诺配套政策支持,我有信心说服董事会。”
郑天明点头:“是的,技术攻关需要名正言顺。如果只是企业行为,研发失败是我们能力问题;如果是政府主导的‘卡脖子’攻关,性质就不同了。”
陈青立即拍板:“好!邓明,今天下班前把文件初稿给我。不仅要给名分,还要给实质支持——县财政设立500万‘关键技术攻关风险池’,研发失败,政府承担30%损失。”
“既然钱总和陈书记都表态了,我也做个保证,绝对在限时内完成。到时候成功申请专利,让那帮洋鬼子后悔去吧。”郑天明笑道。
陈青的话,让钱春华仿佛看到的不是最早认识陈青时候的谨慎。
此刻的挥洒自如和最初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陈青笑了笑,“有信心就是好事,但落实却是一点也不能松。郑总要多辛苦。”
上午十点,邓明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石易县环保产业园的招标结果公示了。”他把平板电脑递给陈青,“中标的‘绿源环保科技’,比第二名报价只低0.5%。”
陈青滑动屏幕,浏览中标企业信息。
法定代表人:徐明(与石易县委书记同名同姓,但身份证号不同)。主要股东:徐明占股40%,另一自然人股东“吴玫”占股30%——这个名字让陈青瞳孔微缩。
吴玫。王立东的弟媳,华策咨询的实际控制人。
邓明低声说,“吴玫是王立东案涉案人员,取保候审阶段。按规定,她不能担任公司高管,但作为股东……法律上有模糊地带。”
“绿源环保的资质呢?”
“刚成立半年,注册资本实缴一半,没有过往业绩。”邓明翻出另一份材料,“但投标文件里附了三份‘正在执行’的合同,都是外省项目。我让人初步核实过,其中两份合同的甲方公司,注册地在赵华曾经分管过的地区。”
陈青放下平板,走到办公室墙上的金禾-石易产业走廊规划图前。
地图上,代表石易县环保产业园的蓝色区块,与金禾县稀土项目的红色区块通过一条虚线连接——那是规划中的产业协同带。现在,蓝色区块里要进驻的第一批企业,带着黑色的影子。
“徐明什么态度?”他问。
“公示期三天,目前石易县方面没有异常反应。”邓明说,“招标代理公司是市里一家国企下属单位,程序上挑不出大毛病。”
“微小差价中标,最‘合规’的围标手法。”陈青冷笑,“他们算准了,现在这个时间点,我不可能为了一个招标结果,去和石易县新班子公开撕破脸。”
“要不要让刘局长那边……”
“不。”陈青摆手,“让经侦介入,就变成刑事案件了。现在动,打草惊蛇,他们随时可以撤掉吴玫的股东身份,换个人头。我们等。”
“等?”
“等他们进场。”陈青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蓝色区块,“产业园的土地出让合同、建设合同、后续的补贴申请……每一个环节,都会留下痕迹。你现在要做的,是收集所有投标企业的完整背景资料——尤其是那几家没中标的,为什么价格这么接近?背后有没有关联?”
邓明明白了:“您是要等一个更大的破绽。”
“也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陈青走回办公桌,“三天后招标结果正式生效,你以产业走廊领导小组办公室名义,发函给石易县产业园管委会,要求他们按协议约定,每周报送入园企业建设进度。函件抄送市发改委、市纪委。”
“这是明牌?”
“对,明牌。”陈青坐下,“告诉他们,我们在看着。让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走得如履薄冰。人在紧张的时候,才容易出错。”
下午两点,陈青在工地食堂匆匆扒了两口饭,手机震动起来。
是李花的加密邮箱发来的长信。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三段冷静的叙述:
“省纪委扩展调查范围,查阅了江南市近五年所有破格提拔干部的原始档案与考察材料。其中,三年内从科级到处级的七人,有三人提拔期间存在‘程序瑕疵’——补签的会议记录、候补的群众座谈材料等。
“赵华部分未说明来源的资金,在其儿子海外账户冻结记录中,有数笔汇款时间与上述三人提拔关键节点重合。资金链路经过四次中转,目前无法直接关联。
“调研组可能会问及‘年轻干部如何在重大项目前沿保持定力’,建议准备基层案例,淡化个人色彩。慎言‘破格’,多谈‘历练’。”
陈青盯着屏幕,直到手机自动熄屏。
倒映在黑色屏幕上的,是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他重新解锁,回复两个字:“收到。”然后彻底删除邮件。
刚放下手机,铃声响起。这次是严巡。
“说话方便?”这位已经在副省长岗位实际工作的省发改委主任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方便,严省长请讲。”
第213章 无缝可钻
“两件事。”严巡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第一,下个月初我会带队赴江浙考察县域经济,点名要金禾县做汇报。准备十五分钟材料,重点讲‘产业链自主可控’和‘环保技术国产化替代’。”
“明白。”
“第二,”严巡停顿了一秒,“最近有匿名材料通过特殊渠道递到省委,质疑省内部分重点项目‘政策倾斜过度,破坏区域公平’。虽然没有点名,但附件里用了江南市产业走廊的数据做对比。”
陈青握紧了手机:“需要我们提供证明材料吗?”
“暂时不用。”严巡说,“材料被我按下了。但这是个信号——有人开始从‘规则公平’的角度做文章了。你那边,所有招商协议、政策文件、资金拨付记录,必须经得起最严格的审计。记住,不是‘基本合规’,是‘绝对规范’。”
“我明白。”
“真明白就好。”严巡语气放缓了些,“陈青,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无数双眼睛看着。往前走一步是掌声,退后一步是深渊。走稳了。”
电话挂断。
陈青在窗前站了十分钟,直到韩啸的电话打进来。
“陈书记,忙呢?”韩啸的声音还是那股玩世不恭的调子,但内容不轻松,“省城圈子里最近有个说法,说金禾县那个稀土项目‘太顺了’,顺得不正常。有几个做矿产贸易的老家伙在饭局上放话,想‘看看这项目能不能顺顺当当投产’。”
“他们打算怎么个看法?”陈青冷声问道。
“那就不清楚了。”韩啸笑了笑,“可能是想找点技术瑕疵,可能是想挖点招商内幕,也可能……就是单纯等着看你笑话。对了,你那个石易县......”
“不是我的石易县!”
“是,是。是石易县环保产业园的公共区域建设招标,结果有点意思。”
“有话就直说。”
“嘿嘿,”韩啸干笑了两声,“需要我帮你查查那家中标的‘绿源环保’背后还有谁吗?”
陈青沉默片刻:“暂时不用。”
“成。”韩啸也不坚持,“需要的时候说一声。不过提醒你啊陈书记,你现在是树大招风,根扎得再深,也架不住有人想摇树。”
下午三点,陈青抽空去了趟“盛天工业”和“京华环境”联合组建的培训中心。
杨老伯的儿子杨振华——首批培训中成绩第一的技工——正在操作模拟台。
“陈书记!”杨振华有些拘谨,“我爸说,让我好好学,不能给您丢人。”
陈青拍拍他肩膀:“是给你自己学,给金禾县的未来学。等项目投产,你是第一批技术骨干。”
离开时,陈青对培训中心主任说:“像杨振华这样的本地子弟,毕业后直接签劳动合同,五险一金全额缴纳。我要让老百姓看到,这个项目不是空中楼阁,是实打实的饭碗。”
下午四点,陈青召集核心团队闭门会议。
除他之外,与会者只有五人:邓明、刘勇、李向前、闻栋、李伏羌
会议室窗帘拉紧,门反锁。
“三件事。”陈青开门见山,“首先的问题是,项目技术攻关遇到瓶颈,国产替代方案需要八周。这期间,外围施工要加速,宣传口径要统一——就说‘按计划推进设备精细化调试’。”
李向前点头:“县政府这边可以组织两次‘媒体开放日’,展示工地施工和培训中心,转移焦点。”
“只是,时间上有几天的差异。”
“盛天集团已经答应追加投资。我的想法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天的差异完全可以弥补。”
李向前赶紧记下来,方向有了,具体的落实他就要跟进。
陈青接着说道:“第二件事,就是需要大家严格保密的事。谁透露了,我追查谁的责任。”
李伏羌赶紧说道:“陈书记放心,无论什么事,我来监控。”
“石易县的环保产业园公开区域的招标有问题,相信大家都看得出来。但......我们不直接干预。”
陈青看向邓明,“产业走廊领导小组办公室要履行监督职责,发函要求定期报送进度。和刘勇一起在两周内,摸清所有投标企业的完整股权链和实际控制人,做成一份‘风险评估报告’,不签字,不盖章,只给我一个人。”
“明白。”邓明和刘勇赶紧点头。
“最后,也是我们自己要特别注重的,”陈青转向刘勇,“安保级别提到最高。项目指挥部、核心设备区,二十四小时双岗。所有进出工地的车辆、人员,包括县里领导,一律登记备案。”
刘勇皱眉:“书记,这样会不会太……”
“非常时期。”陈青打断他,“我收到消息,可能有人想找项目的‘麻烦’。我们要做到,让他们想找麻烦的时候,无缝可钻。”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从现在开始,到项目试生产成功,所有人必须牢记:我们每一个决策、每一份文件、每一次对外沟通,都可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所以,任何一件事都必须要没有任何程序瑕疵。”
“我们所有的动向,一定要按照今天的会议精神执行。”
陈青环视在场五人,语气放缓但每个字都清晰:“在座各位都是金禾县的中流砥柱。今天这些话,出我口,入尔耳。项目成了,是县委、县政府的成绩,更是每个人履历上实实在在的一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向前、闻栋:“向前县长要统筹政府口,闻栋副书记要协调党群口,伏羌书记盯纪律红线。分工不同,目标一致。”
李向前立即表态:“书记放心,政府这边绝不给项目拖后腿。”
闻栋补充:“党群口会做好思想动员,保证全县上下拧成一股绳。”
“最后,”陈青声音放缓,“我知道大家压力大。”
“‘百日攻坚’是一场硬仗,甚至有可能因此受伤,大家要有心理准备。但我可以保证一点——只要我陈青还在这个位置一天,所有冲在前面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的努力白费!”
会议室里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表决心。
能被陈青叫来开会的几个人,虽然不全都是真正的心腹,但陈青叫来的人都有利益关联。
一旦产业走廊初具规模,就像陈青所说的,每个人的履历上都有光彩的一页。
陈青收起严肃的表情,平静地说道:“散会。各自去忙。”
他没有再叮嘱保密的纪律,转身就离开了会议室。
晚上七点下班后,陈青从县行政中心赶回宿舍。
手机屏幕亮起,是马慎儿的消息:“陈书记忙完了吗?”
陈青嘴角含笑,回复:“项目成了,才能安心娶你。”
第214章 污染化名
很快,马慎儿的回复过来:“爷爷今天问我,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我说,等我家陈书记打完这场仗。”
陈青心头一暖:“替我谢谢老爷子。仗快打完了。”
“打不完。”马慎儿发来一个叹息的表情,“三哥说,官场的仗,一场接一场,没有打完的时候。他要我问问你,如果有一天累了,想不想换个战场——比如,来马家的企业做个董事长什么的。”
陈青盯着屏幕上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告诉三哥,谢谢他的好意。但我选的这个战场,还没到撤退的时候。”
这一次,马慎儿隔了五分钟才回复:“我就知道。对了,今天路过金禾县,去你宿舍,在衣柜里给你放了两件新衬衫,洗过了。咱书记的形象还是要要的。”
陈青放下手机,打开卧室的衣柜。
左边整齐叠放着两件浅蓝色衬衫,品牌适中。
上面还压着一盒胃药,一张便签:“按时吃饭。”
他拿起那盒药,握在手里。
给马慎儿回了一个拥抱的符号!
信息刚发出去,手机再次震动,是欧阳薇的号码。
陈青接通:“欧阳?”
“老师,”欧阳薇的声音有些急促,“柳市长让我紧急通知您:省委组织部调研组临时调整计划,提前出发。明天下午抵达江南市,后天上午到金禾县。调研主题是‘优秀年轻干部在重大项目中发挥作用情况’,要求您准备四十分钟的汇报,并陪同实地考察。”
“知道了。”他说,“转告柳市长,请她放心,我无愧于心!”
电话挂断。
陈青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冷冽,令人清醒。
他想起严巡的话:“无数双眼睛看着。”
想起李花信里的警示:“慎言‘破格’。”
想起韩啸的调侃:“树大招风。”
现在,那些眼睛、那些审视、那些风,终于要来到眼前了。
陈青关紧窗户,走回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平静而坚定的脸。
汇报材料的第一行字,在光标闪烁中缓缓打出:
“坚守产业报国初心,锻造县域经济脊梁——金禾县在产业走廊建设中的实践与思考……”
夜慢慢加深,电脑屏幕上映出陈青的脸上凝重。
直到深夜,终于完成了。
保存汇报材料时,陈青突然想起什么,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备注:
(调研组可能关注点:1.年轻干部破格提拔依据;2.项目决策民主集中制体现;3.廉政风险防控措施)
然后,他将这份备注单独加密存储。
一夜的时间悄然过去,清晨七点十分,金禾县行政中心大院。
三辆黑色公务车在一辆引导车的指引下缓缓驶入,车门打开时,邓明已经带着县委办工作人员迎了上去。
引导车上下来的是市委组织部的干事和柳艾津的秘书欧阳薇。
从第二辆车下来的中年男子约莫五十岁,深灰色夹克,黑色公文包,鬓角微白但腰杆挺直——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周启明。
“周处长,一路辛苦。”陈青上前握手。
“陈青同志。”周启明的手干燥有力,眼神像尺子般量过陈青全身,“临时调整行程,给你们添麻烦了。”
“应该的。调研组能来金禾县指导工作,是我们的荣幸。”
寒暄间,调研组其他成员陆续下车。
七个人,除了组织部两名干部,还有省纪委党风室副调研员、省发改委区域处副处长、省环保厅环评处副处长、省审计厅投资审计处干部,以及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科员。
要说在他这个级别和省里的领导、部门领导打交道的频次已经算是非常高了。
可这次前来的七人,他以前从来都没有打过交道。
阵容专业得让人心头发紧。
陈青陪着调研组往会议室走,余光扫过那位省环保厅的副处长——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正在和发改委的同志低声交谈。
他记得李花邮件里的提醒:“环保厅环评处副处长魏东,赵华在环保厅时的秘书,后提拔。专业能力极强,擅长从技术细节找问题。”
会议室已经布置妥当。
椭圆长桌,每座位前摆着矿泉水和简单的笔本,没有水果鲜花,符合八项规定精神。
墙面悬挂着产业走廊规划图、项目进度表、党组织架构图三张展板。
“我们开始吧。”周启明坐下,翻开笔记本,“陈青同志,按照安排,你先汇报四十分钟,然后我们实地看看。汇报不用念稿,就讲讲你们是怎么干这个事的,遇到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
组织部门牵头,却要听产业走廊的工作汇报,这很明显不是正常的组织部门考察。
陈青心头也很无奈!
起身,走到投影幕前。
他没有按常规开场,而是先放了一段两分钟的视频——无人机航拍的金禾县全貌:远处青山,近处金河,中间那片在丰通矿区废弃老矿区域拔地而起的厂房像一枚嵌入大地的铆钉。
镜头拉近,是培训中心里正在操作的本地青年,是工地旁临时安置房里挑灯夜读的农民工子女,是杨老伯鱼塘边新立的“产业带动示范点”牌子。
虽然只是展示,但毕竟要考虑全方位,经济发展与民生改变,不得不说县委宣传部做的这个剪辑视频还是很符合体制内需求的。
视频结束,会议室静了几秒。
“各位领导。”陈青开口,声音平稳,“刚才大家看到的,就是金禾县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的答案——不是为了Gdp数字,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靠自己的双手,有尊严地活出盼头。”
他切换ppt,画面变成一张黑白老照片:
二十年前的丰通矿区,裸露的山体,浑浊的溪流,矿工佝偻的背影。
“这是我的前任,前前任,前前前任留下的债。”陈青说,“金禾县靠矿产富过,也因矿产穷过。一处一处的挖,没有计划,没有深加工,全是粗狂的开采。青山不见,绿水不见,留下的是千疮百孔的山,是找不到出路的年轻人,是一提到‘金禾’就想到‘污染’的污名。”
又一切换,彩色照片:封顶的厂房、培训中心的实操课、水质监测站的实时数据屏。
第215章 梯步发展
“所以我们要做产业走廊,不是简单建个厂,是要做三件事。”陈青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把资源依赖型经济,转向技术驱动型经济。第二,把环境负担,变成环境资产。第三,把人口外流县,变成人才回流县。”
“我的报告其实很简单,题目叫‘坚守产业报国初心,锻造县域经济脊梁——金禾县在产业走廊建设中的实践与思考’”
在简单的前言之后,他开始用数据说话:
项目投资中本地配套占比、已签约就业岗位数、培训结业人员留用率、环保投入占总投资比例……
每个数字背后都跟着一个具体案例——
杨振华从外出打工到成为技术骨干的工资单对比;
下游三个村因环保要求升级带来的农家乐订单增长;
县职业技术学院新增专业报名人数翻三倍……
四十分钟,陈青没有提一次“破格”,没说一句“困难”,但所有听的人都明白——这些事,每一件都难如登天。
周启明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魏东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预想的报告结束之后的询问,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进行。
按照调研组提出的要求,上午九点半,他们先到培训中心。
实操教室里,三十多名学员正在郑天明带来的工程师指导下,操作模拟控制台。
杨振华站在第一排,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刚接触精密设备两个月的年轻人。
“这位是杨振华。”陈青介绍,“父亲是金河边的老渔民,他自己之前在沿海打工。培训成绩目前排第一。”
周启明走过去,看着控制屏上跳动的参数:“能看懂这些?”
“能。”杨振华有些紧张,但回答清晰,“这是萃取槽的温度曲线,这是压力值,绿色代表正常,黄色预警,红色要紧急处置。”
“如果出现红色报警,你第一步做什么?”
“先按急停,然后对照故障代码表,如果是温度异常就检查冷却系统,压力异常就查阀门和管道,同时马上报告值班工程师。”
周启明点点头,又问:“学成之后,打算留在这里?”
“留!”杨振华说得斩钉截铁,“在这儿干,挣得不比外面少,还能照顾家里。我爸说了,陈书记把厂子建起来不容易,我们得争气。”
走出培训中心的时候,周启明看似很无意的对陈青说:“老百姓的口碑,是最硬的政绩。”
“周处的眼光是不会错的!”陈青平静的回应了一句。
“我们这次可不是来听好话的,说得多,都不如看到的。”周启明的话多少有一些提醒。
陈青附和着,却没有多言自己的信心什么的。
调研组车队驶向工地。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百日攻坚倒计时48天”的巨幅标语上。
工地入口,安保人员立正敬礼,所有车辆按引导停放,参观人员佩戴安全帽和临时通行证。
陈青陪着周启明走在最前。
“安保很严格。”周启明随口说。
“必须的。”陈青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施工的厂房,“里面是价值数亿的核心设备,还有上百名工人。安全是底线,出了事,一切归零。”
建设工地调研组停留的时间最短,仅仅只是在外围走了一圈,听现场监理、盛天工业的现场责任人简单介绍了一下,就选择离开。
下一站是环保处理区。
巨大的膜分离设备已经安装完毕,银白色的管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京华环境的技术负责人正在做调试前最后的检查。
魏东终于开口了。
他走到控制柜前,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参数:“这个反冲洗压力设定值,是根据什么标准确定的?”
技术负责人一愣,看向郑天明。
郑天明上前:“魏处长,这个值是按照设备厂商提供的技术手册,结合我们实验室的中试数据优化的。”
“技术手册是德国原版?有没有国内同类型项目的运行数据支撑?”
魏东问得很细,“反冲洗频率和压力设定直接关系到膜寿命和运行成本。如果只是照搬国外参数,在国内水质条件下,可能出现前期过度冲洗浪费资源,或者后期堵塞导致系统瘫痪。”
问题专业到刁钻。
郑天明保持镇定:“我们有国内三个类似项目的运行数据参考,但确实,金禾县的原水水质有特殊性——钙镁离子含量高,胶体物质多。所以我们实际设定的压力值比手册建议高了3%,冲洗频率增加了10%。这是经过三个月小试验证的。”
“小试数据报告带了吗?”
“带了。”郑天明从助理手里接过文件夹,“这是完整的小试报告,包括每天的水质分析数据、膜通量变化曲线、化学清洗周期记录。”
魏东接过,快速翻阅。
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用笔在边缘标注。
现场气氛有些微妙。
周启明看了眼魏东,没说话。
陈青平静地站在一旁,仿佛早有预料。
这哪里是对任用干部合不合理的评估,分明就是想要找项目问题。
可名义上却是省委组织部牵头的,周启明不说话,陈青也不能阻拦。
中午在工地食堂简单用餐。
四菜一汤,自助形式,调研组和县里干部、工人一起排队。
吃饭时,石易县县长何斌“恰好”也来考察学习,端着餐盘坐到了调研组那桌。
“周处长,各位领导,我是石易县何斌。”他笑容热情,“听说调研组来产业走廊,我们赶紧过来取经。我们石易县那边,产业园刚起步,好多事要向金禾县学习。”
周启明点点头:“互相学习是好的,相互借鉴才能成长,这也是我们干部,特别是年轻干部要具备的品质。”
何斌叹了口气:“学习是应该的,就是……有时候也挺难。像我们产业园,土地平整刚做完,企业入驻还在谈。陈书记在金禾县这边雷厉风行,我们那边只能慢慢来。老百姓天天问,怎么金禾县厂房都封顶了,我们这边还没动静?”
这话听起来像抱怨,实则句句藏针。
陈青放下筷子,笑了笑:“何县长谦虚了。石易县环保产业园的招标公示我刚看到,效率很高。至于进度差异很正常——金禾县这个是生产型项目,早一天投产早一天见效;石易县是配套服务型园区,需要更精细的规划。产业走廊本来就是梯度发展,不是齐步走。”
何斌被噎了一下,干笑:“陈书记说得对,梯度发展……”
第216章 目标高
“说到产业园,”陈青顺势接过话头,“上周我们联合工作专班开了调度会,石易县方面承诺,首批五家企业入驻协议,月底前签署。何县长,这个进度没问题吧?”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何斌。
何斌脸色微变,硬着头皮:“我们……正在积极推进。”
“那就好。”陈青转向周启明,“周处长,产业走廊是个整体,金禾县和石易县就像左右手,一只手再有力,也得另一只手配合才能干活。所以我们定了个规矩——重大事项联审联签,进度每周通报,问题不过夜。”
魏东突然插话:“陈书记,我注意到一个数据。你们规划里说,产业走廊要创造五千个直接就业岗位。但目前金禾县这边不到一千,石易县那边……按何县长的说法,还没开始。这个目标是不是定得有点高?”
问题又准又狠。
陈青不慌不忙:“魏处长问得好。五千个岗位是三年总目标,分三期实现。第一期就是现在,金禾县这边稀土深加工项目直接岗位八百,配套物流、服务等间接岗位预计三百;石易县产业园首批企业入驻后,不算配套,直接岗位三百左右。加起来一千四,这是第一期目标,我们年底前肯定完成。”
他顿了顿,看向何斌:“何县长,石易县的三百个岗位,有困难吗?”
何斌额头冒出细汗:“没……没有困难。”
“那就好。”陈青又转向魏东,“至于后续目标,随着二期、三期项目落地,加上产业集聚带来的乘数效应,我们有信心超额完成。到时候,还请魏处长再来看看。”
魏东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
周启明低头吃饭,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下午的行程原本是参观金河治理示范段,但调研组临时提出要去看看“群众最真实的生活”。
陈青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好,那就去杨家村。”
车队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水泥村路。路不宽,但平整干净,两旁是刚落成的二层小楼,有些门口停着摩托车,晾衣绳上挂着衣服。
杨老伯早就等在村口,穿了一身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
“杨伯,这是省里来的调研组领导。”陈青介绍。
杨老伯有些拘谨地点头:“领导好。”
周启明主动握手:“老人家,我们是来学习的,看看你们这儿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好,好多了。”杨老伯领着大家往村里走,“以前这条路,下雨天全是泥,现在修好了。以前年轻人全往外跑,现在……振华他们都在县里学技术,说以后就在家门口上班。”
他推开自家院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边摆着几盆菊花,开得正艳。
堂屋桌上,看似无意的摆着杨振华的培训优秀学员奖状,还有一张全家福——杨振华穿着工装,站在厂房背景前,笑得很精神。
“这是我儿子。”杨老伯指着照片,眼圈有点红,“以前在广东,一年回来一次。现在每个周末都回家,学技术政府还有补贴,还是家乡好!”
周启明看着照片,又看看院子外那条路,沉默了一会儿。
“老人家,”他问,“当初建这个厂,你们村里人有反对的吗?”
“有啊。”杨老伯实话实说,“深加工从来没做过,都是开挖就转走,简单,也看得到。”
“大家主要还是怕污染,本来就尘土飞扬,再来点什么污染,还让不让人活!”
“后来陈书记来,在河边煮面,把坝里的水喝了。我当时就想,这个官跟别的官不一样,他是真敢把命押上。再后来,厂里招工,先培训再上岗,我儿子第一个报名。现在村里那些当初反对的,都催着问下一批招工什么时候。”
魏东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项目以后出了问题,污染了金河,您怎么办?”
问题尖锐得近乎残忍。
杨老伯愣住了,看着魏东,又看看陈青,最后挺直了腰杆。
“这位领导,我老头子没文化,但懂一个理——人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他说,“以前开矿,把山挖空了,河染黑了,没人问我们怎么办。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正经厂子,能让年轻人留下,能让河水变清,你们问出了问题怎么办?”
他指着堂屋正中央贴着的毛主席像:“我相信党,相信政府,也相信陈书记。他敢喝坝里的水,我就敢信他说的每一句话。要是真出了问题……我老头子第一个去县里,去市里,去省里,问那些搞破坏的人,你们安的什么心!”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院子里一片寂静。
周启明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杨老伯的肩膀:“老人家,谢谢您。您给我们上了一课。”
离开杨家村时,夕阳已经西斜。
调研组车队返回县城,一路无人说话。
晚上七点,调研组下榻的金禾宾馆。
陈青正在房间准备明天调研组的座谈会材料,手机震动弹出一条推送的新闻消息:省电视台吴姓女记者遇歹徒袭击,疑似遭报复。
陈青心头巨震,很快就联想到是吴紫涵。
不可能会这么巧都是省电视台,又恰好姓吴,还是记者。
吴紫涵都已经准备离开苏阳去南方了,这个时候如果再次被袭击。
不用想,都知道与她交给自己的U盘肯定有莫大的关联。
新闻上并没有说明受袭击记者的现在情况。
他赶紧拨打了韩啸的电话,把新闻告诉了他,“老韩,赶紧帮忙查一查,是不是吴紫涵出事了。看看具体是怎么回事,人现在怎么样了?”
“等我消息!”韩啸没有犹豫,主动先挂了电话。
没有确切的消息,陈青暂时也不好进行下一步,只好等着韩啸的消息。
半小时后,韩啸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前妻吴紫晗的确是被人袭击了。下午的事,在她租住的小区附近被人挑衅,反抗时手臂被对方划了一刀。看上去像是个普通的治安案件。警方已经介入,人已经从医院离开去了派出所。”
“行凶的人抓到了吗?”
“暂时还没有。对方戴着口罩帽子,所以无法判定是故意还是偶然,推送的新闻只是一种惯有的媒体施加压力的噱头。”
陈青心里还是觉得这不像是简单的治安案件。
吴紫涵一个女人单独在外,怎么可能主动去招惹谁?
而且,她都已经向省纪委副书记周正良举报了赵华。
要是举报信息被泄露,危险随之而来的可能性更大。
陈青刚想挂断韩啸的电话,却听见韩啸在电话里继续说道“还有件事,也很有意思,你要不要听听。”
“说。”陈青现在没心情和他废话。
他现在急于想知道吴紫晗到底怎么了。
第217章 折腾
“我查到点有意思的。”韩啸压低声音,“绿源环保那个吴玫,上个月分三次往境外转了八百万。收款方是开曼群岛的一个空壳公司,但穿透三层之后,实际控制人……你猜是谁?”
“谁?”
“赵华的儿子,赵小军。他现在人在加拿大。”
陈青闭上眼睛。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终于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韩总,这些材料……”
“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需要的时候,你说话。”
“好!”陈青挂断电话,先拨通了吴紫晗的电话。
还好她还没有更换手机,响了几声之后接通了。
“我是陈青,你现在怎么样?”
“没事了。”吴紫晗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沙哑。“我已经从派出所出来了。”
“是不是因为赵华?”
“我不清楚。”吴紫晗的声音有了一点颤抖。
“是不清楚还是不确定?”
“之前......有匿名电话打过来警告过我。”吴紫涵突然有些慌张的说道:“不说了,我上车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陈青潜意识里感觉刚才吴紫晗不是上车,而是可能又遭遇了什么。
想都没想就马上联系了马雄。
“三哥,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我前妻吴紫晗可能因为举报,被人报复,刚才电话突然就挂断了!”
“人在哪里?”马雄没有问陈青为什么要关心他的前妻。
陈青把吴紫晗出事的受理派出所名字和她的电话告诉了马雄。其他信息他也不知道。
马雄收到后就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陈青片刻没有停留,直接拨通了省纪委副书记周正良的电话。
“周书记,我是县委书记陈青,有个紧急情况给您汇报一下。”
陈青简明扼要地把吴紫晗出事以及之前她给自己透露已经向省纪委举报,疑似遭人报复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周正良沉默好一阵,似在思考。
一分钟之后,周正良才回应道:“陈青,你这算是举报还是提供线索?”
陈青刚才并没有说吴紫晗给自己留了备份,听到周正良这么问,连忙说道:“周书记,我只是阐述事实和合理的猜测。”
“陈青同志,关于吴紫晗的举报材料我的确是收到了,也给领导做了汇报,正在核实相关情况。”
陈青从周正良的话里听出了一点意味。
吴紫涵递交举报材料的时间不短了,周正良却说省纪委还在核实情况,真正的原因恐怕是有调查的阻力。
可他没办法去指责,更不能在这个时候说自己的举报或者提供线索。
马家老爷子提醒过他,狗、虎、龙的层面。
他要是一头栽进去,又会出现上一次的情况。
“谢谢周书记,我只是觉得社会新闻都已经推送出来......”
“我知道这个情况。”周正良打断了陈青的话,“你要相信组织,核实是需要时间的。举报人的安全问题,我会去过问。”
陈青没办法,周正良把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电话还不如不打。
如果真的是因为举报赵华的事,那很难说会有什么结果了。
挂断电话已经是晚上九点。
手机再次响起,是欧阳薇:“老师,调研组明天上午的座谈会取消,明天一早他们就要返回。周处长想离开前,单独和您聊十分钟。”
“现在吗?”陈青问道。
“现在,”欧阳薇很肯定地回应,“宾馆小会议室。”
“是周处长直接给你打的电话?”
“不是,是随行的工作人员来告诉我的。”
“好,我马上去。”
陈青百思不得其解。
调研组提前离开,周启明这个时候却要单独见自己,是个什么意思呢?
心里暂时压下了因为吴紫晗的事而起伏的情绪,陈青赶到金禾宾馆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里只有周启明一个人,他似乎在安静地看材料。
看见陈青敲门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陈青点点头,依言坐下。没有主动开口询问。
周启明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陈青,你今天汇报得很好,现场应对也不错。但有些话,我想私下跟你说说。”
私下说说的意思,其实就是要告诉陈青一些很正式的话题。
但这些内容又不能在公开场合说出来。
陈青心头莫名地有些紧张。
白天被追问各种细节的不是周启明,但却是代表着调研组的意图。
他不相信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却架不住万一有他们没想到的点被对方死死的抓住不放。
“周处长请讲。”陈青小心翼翼的保持着平静的语气。
“你干的这些事,方向是对的,效果也看得见。但是——”周启明顿了顿,“动静太大了。”
陈青沉默。
“石易县前任党委书记,是省委组织部考察过的同志。现在的徐明、何斌也都是经过省委组织部考察过的,这个意思你明白吗?”
陈青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周启明选择私下跟自己说了。
“周处长,我只是想做点事而已。”
周启明点点头,“我明白,年轻同志有冲劲,希望能做出一些成绩,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他加重了语气,“省里有些老同志,包括一些和你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领导,私下表达过一些看法。”
又是一个“私下”。
陈青的心里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一般的难受。
“说这个年轻人太能折腾,破格提拔太快,现在又搞这么大个项目,万一出点事,就是惊天动地。”周启明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重,“他们不一定想害你,就是觉得……不稳当。”
“周处长,我明白。”陈青抬头,“要真的过渡一个任期,我也不是做不到。可是任期之后,我的履历上呢?”
陈青不谈什么理想抱负,仅仅回应周启明话里提到的三个关键词“折腾”“破格”“不稳当”。
石易县环保产业园被人摘了桃子,金禾县稀土深加工要不是钱春华力挺,有盛天集团和简策老爷子的支持,根本就没办法动起来。
产业走廊又是一个避免被市领导诟病扯石易县发展后腿的双赢模式,却被质疑为“折腾”,担心“不稳定”!
如果是这样,当初盛天集团拿项目审批文件的时候,直接批了不就行了吗?!
可他们或许很多人不敢,毕竟这后面是简策。
到头来,就开始真的是“折腾”他陈青。
陈青都有些糊涂,到底想要他怎么做?
第218章 混任期
难不成还真的就守在金禾县,无视那些氏族企业所做,混个任期,要是不行,又再混一届?
他的话,让周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周启明喝了口茶,“所以今天我看了,也听了。杨老伯那句话,我记下了——‘人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这话朴实,但有理。”
他放下茶杯:“调研组回去会形成报告。我个人的意见是肯定的。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肯定你的成绩,不等于肯定你的所有做法。尤其在处理复杂关系上,你还得磨。”
“谢谢周处长指点。”陈青的语气真的已经不掩饰自己的无奈。
“最后一句。”周启明意味深长的说道:“魏东今天那些问题,虽然尖锐,但从业务角度,你得重视。他这个人,专业上确实有一手。他挑出的毛病,你要真能解决掉,你这个人才能立得住。破格才有破格的道理!”
所有的对话,直到这一刻,似乎才揭示了周启明真正的用意。
“多谢周处长提醒。”陈青起身微微弯腰致谢,“我记下了。技术上的问题,我们一定解决到无可挑剔。”
握手告别时,周启明的手多停留了两秒。
“陈青,”他声音很低,“坚持你该坚持的,但也学会保护自己。官场这条路,走到最后的,不一定是跑得最快的,但一定是摔得最少的。”
“我记住了。”
走出宾馆时,夜风凛冽。
这一场私下交流的对话,无疑给陈青悬着的心来了一个定性。
所谓年轻干部提拔过快的置疑是真的,而且推动组织部考核也是某个甚至某些领导有指示的。
但正如周启明看似在说徐明和何斌,甚至包括已经被起诉的王立东,都在暗示组织部审核过的流程,那就是符合章程的。
不愧是做组织工作的,说话的水平高到陈青自己都没发觉,情绪就被周启明挑起了。
半夜,马慎儿打来电话,转告马雄的话,吴紫晗的安全不用担心,已经安排人接走。
没有具体说之前吴紫晗忽然挂断电话是为什么。
而马雄选择告诉马慎儿让她来转述,这其中的意味很明显也是在提醒陈青。
对此,陈青也没觉得马雄的做法欠妥。
好在对于马慎儿,陈青并没有隐瞒吴紫晗与自己的过往和最近的事。
况且,最早把吴紫晗送走还是马慎儿去安排的。
“陈青,你被多想。三哥并不清楚具体的事,我相信你!”马慎儿的电话里透出一股对陈青的绝对信任感。
“慎儿,谢谢!”陈青很感激她的信任,但却也不能说吴紫晗交给自己举报赵华的备份材料。
次日一大早,调研组真的离开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离去的真正原因已经在昨夜周启明和陈青“私下”的谈话中得到了答案。
省委组织部可以很明确的给领导汇报,陈青的“破格”没有问题。
但同时也给陈青提了个醒。
升职太快之后的问题,真的会很多。
多到周启明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就算是和自己没有过任何交集的领导也“私下”表达了看法。
稀土项目有盛天和京华背书,产业走廊有严巡在把控,程序文件没有问题。
这一趟的考核更多是可能是某些领导授意的敲打。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盛天工业的厂房设备都已经安装到位。
也正如郑天明所说的“卡脖子”公关、陈青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设想,提前了两周完成,也给最后的调试设备留足了时间。
“百日攻坚”的最后一天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
但在“盛天工业”的中央控制室外的落地窗前。
陈青透过透明的玻璃窗,看着适时的监控画面中显示的各车间和外部庞大的厂区。
身边,金禾县的县委领导班子全都安静的站着,一言不发。
夜班工人正在做最后巡查,控制室内,巨大的屏幕上跳动着上千个实时数据——温度、压力、流量、纯度……所有曲线平稳得让人心安。
运行安全的绿灯一直亮着。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陈书记,夜班运行报告。”邓明递上文件夹,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亢奋,“连续七十二小时带料试运行,关键指标全部达标。提炼的稀有金属指标合格,钕铁硼永磁体完全达到预期标准,废水总排口在线监测数据:cod 12mg\/L,氨氮0.3mg\/L,重金属未检出——远优于国家标准,真正意义上的‘零排放’。”
陈青接过报告,没有立即翻看。
他走到控制台前,操作员立刻让开位置。
陈青俯身,仔细核对了三组最关键的数据:萃取率99.7%,稀土氧化物纯度99.99%,吨产品综合能耗比设计值低8%。
每一项,都用红笔在打印件上做了标注。
“郑总呢?”他问。
“在废水处理单元做最后检查,钱总也在那边。”邓明看了看表,“仪式八点半开始,媒体七点半入场。省电视台、国家环境报、江南日报都到了,正在接待室用早餐。”
陈青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晨雾渐散,远处金河的轮廓清晰起来。
河面上泛着初冬特有的灰蓝色,岸边新植的柳树已经扎了根,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被孙家挖得千疮百孔的荒地。现在,厂房矗立,管道纵横,穿着工装的本地青年骑着电动车从宿舍区涌向厂门——早班时间到了。
手机震动。
是周正良发来的加密短信,只有四个字:“公告发了。”
陈青点开省纪委官方网站。
黑色标题,白色背景,措辞严谨得近乎冰冷:
“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对原副省长赵华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了立案审查调查。经查,赵华丧失理想信念,背离初心使命,对党不忠诚不老实……决定给予赵华开除党籍处分,按规定取消其享受的待遇;收缴其违纪违法所得;将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所涉财物一并移送。”
没有更多细节,没有牵扯其他名字,甚至没有提“稀土”“江南市”“产业走廊”任何一个关键词。
但足够了。
第219章 通报
这条三百字不到的通报,像一块巨石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
涟漪会在接下来的几天、几周里,荡遍江南官场的每一个角落。
陈青关掉网页,对邓明说:“通知县委办,今天仪式上所有发言稿,删掉关于‘反腐败为发展扫清障碍’的段落。我们只谈技术,谈产业,谈未来。”
“明白。”
“还有,”陈青顿了顿,“对石易县徐明书记、何斌县长邀请他们作为主人出席,语气客气点,产业走廊阶段性成果是兄弟县区的支持的共同成果。”
邓明会意:“我亲自去传达。”
身后,这几天一直在金禾县的欧阳薇上前,扶着他的手臂,低声说道:“老师,您休息一会儿吧!”
陈青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没有拒绝女同志如此亲密的动作,点点头。
身后有工作人员立即在前面引路。
就在中央控制室的旁边一间弱电室里,此刻专门放了一把午休椅子。
陈青躺下不到两秒钟就发出了鼾声。
但没有一个人觉得这鼾声刺耳,除了欧阳薇之外,其余人全都退了出来。
这几天邓明也一点没有空闲,所以原本是按照柳市长的指示前来查看进度情况的欧阳薇反而成了陈青的随行“秘书”。
*****
上午八点十分,贵宾休息室。
钱春华穿着深灰色西装,正和郑天明低声交谈。看见陈青进来,两人同时迎了上来。
“陈大哥,刚收到集团公司正式答复。”钱春华低声说道,“盛天集团董事会全票通过二期投资计划,追加二十亿,用于扩建高纯稀土金属生产线和研发中心。批文里专门提到——‘基于金禾县项目一期成功实施’。”
陈青点点头,这是预料中的事,钱鸣要是不看好这个项目,当初也不会因为钱春华要帮自己而真的实施。
这可不是拿多少钱出来消费的问题,是实实在在的产业投资。动辄就是以十亿为单位的数字,真不是开玩笑的。
“京华环境这边,”郑天明接着说,“总部已经将金禾项目列为‘工艺标准化示范基地’。下个月,会有三批同行来学习,包括两家央企。”
正说着,马慎儿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得体的藏青色大衣,长发挽起,干练中透着明艳。
她今天的身份是产业走廊中石易县的投资企业。
因为她的身份,金禾县的稀土项目融资与绿地集团无关。
否则,又会给陈青留下被人诟病的理由。
钱春华和郑天明都很清楚,不是没有办法,只是马慎儿的态度很坚决。
这让两人都不好说什么。
而钱春华通过这几个月,在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些打算,但现在她并没有打算说出来。
两个年龄、背景都相差不多的女人,看起来相谈甚欢。
陈青没有上前,而是拿着邓明递过来的稿子,抓紧时间再看了一遍。
上午八点半,仪式准时开始。
没有红毯,没有鲜花,没有礼炮。主席台就设在盛天工业的办公大楼外的空地上,背景是巨大的厂区全景图。
台下坐着两百多人——工人代表、技术人员、本地群众、媒体记者,以及市县两级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陈青的发言很简短。
他没有提赵华,没有提王立东,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
他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讲述了这四个月发生的事:怎么从一张图纸变成厂房,怎么从德国专家撤走到国产化攻关成功,怎么从本地青年外出打工到他们成为技术骨干。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么难的事?”陈青看向台下,目光扫过杨振华,扫过培训中心的学员,扫过那些穿着工装、坐得笔直的年轻人,“我的答案很简单——因为这片土地值得,因为这里的人值得。”
他举起手中的一份报告:“这是刚刚拿到的检测数据。我们生产出的第一批稀土氧化物,纯度达到99.99%,废水实现零排放,吨产品能耗比行业先进值低10%。这证明了一件事——高质量发展和绿水青山,可以兼得;产业升级和民生改善,能够共赢。”
掌声响起。
陈青等掌声稍歇,继续说:“但这只是起点。今天,盛天集团将宣布二期投资,京华环境将把这里列为示范基地。产业走廊,今天才真正起步。未来将会是石易县环保产业园最具有说服力的项目,我们能做到的是顶级的环保产业。”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我向所有关心金禾县和产业走廊的人承诺——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金禾县,会是稀土新材料的高地,会是绿色发展的样板,会是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可以挺直腰杆说‘我是金禾人’的家乡。”
掌声雷动。
台下,杨老伯用力鼓掌,眼圈发红。
杨振华坐得笔直,工装胸口别着“优秀学员”的徽章。
郑天明和钱春华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点头。
马慎儿站在侧幕,看着聚光灯下的陈青,嘴角微扬。
徐明和何斌也在鼓掌,但动作有些僵硬。
陈青的讲话虽然很克制,但原本应该走在前面的石易县却落后了,反而要靠金禾县这个成功的案例来推高石易县环保产业园的高度。
幸好他们是接盘的,否则,还真是没脸站在这里。
仪式结束后是媒体群访。陈青把郑天明、钱春华都推到前面,自己只是简单地回答了几个问题之后,就站在侧后方。
因此,记者的问题大多集中在技术突破、环保成效、就业拉动上。
直到国家环境报的一位老记者开口:“陈书记,我们注意到,最近有一些声音质疑稀土项目可能存在的环境风险。您如何回应有专家猜测,数据会造假?”
郑天明脸色显露出压抑的愤怒,但指名点姓问的是陈青。
陈青上前半步:“这位记者朋友问得很好。所有质疑,都是对我们工作的监督和鞭策。”
“您的问题其实就是最后一个,‘数据造假’。我相信无论我怎么说,都消除不了你的疑惑。甚至,提出这个问题的‘专家’是谁,我大概也能知道。”
陈青并没有再接着说,而是看向郑天明。
郑天明马上明白陈青要什么,嘴角微微一扬,从助理手里拿过专利申请的文件夹,递给陈青。
陈青高举文件夹,打开,一页一页地翻动,一句话都不说。
第220章 点兵点将
“真实的数据刚才我和钱总、郑总都给大家解读了。而我手上拿的就是一共三十四项独立知识产权的专利申请。”
“有人不相信国产设备能超越我们曾经需要进口的设备,时间会给他最好的回答。”
陈青什么解释都没有,却一巴掌扇向了那些所谓的‘专家’猜测。
回答完毕,他微微鞠躬:“谢谢大家。接下来请大家参观厂区,我们的技术人员会做详细讲解。”
人群开始移动时,欧阳薇快步走来,低声说:“书记,市委紧急通知,明天上午九点,省委省政府要在江南市召开部分县委书记座谈会,您必须参加。主题是‘新时代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路径’。”
“有哪些人参加?”
“全省县域经济考核前二十的县,加上……金禾县。”欧阳薇补充,“市委办透露,这是包丁君书记亲自点的名。”
陈青眼神微凝。
中午的庆功宴上,陈青却滴酒未沾。
今天不过只是完成了柳市长的三个月期限的一个作业,还有更多的事需要处理。
特别是仪式才结束,省里就要来江南市召开县委书记座谈会,这个信号可不是为了给他庆功而来的。
甚至,还有可能是问责。
如此轰动的事件,省、市主要领导一个都没有邀请。
纵然有百般理由,领导一句话也可以让所有的付出变为想要“标新立异”、“出风头”。
而事实上金禾县常委会议上在这件事情上也确有争论。
常委会上对此有两种不同的看法,认为还是应该给市、省领导请示。
但最终还是陈青否定了。
理由有两点:金禾县最近风波不断,不宜把自己过度宣扬。另外邀请领导也有强迫领导站位支持的嫌疑,被领导拒绝可能给金禾县后续带来不确定的麻烦。
最终金禾县常委会上接受了陈青的理由,全票同意只当作是一次县里的企业投产的开工仪式来对待。
即便是如此小心,省领导在开工第二天在江南市开这个座谈会的目的,陈青心知肚明。
不过,稀土深加工项目落地,而来第二期已经得到投资方的认可,即便真的被领导斥责出风头,陈青也必须要承受下来。
下午三点,陈青回到县行政中心。
刚进办公室,柳艾津的电话来了。
“座谈会的事知道了?”市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刚接到通知。”
“省委组织部下午跟市委通了气。”柳艾津顿了顿,“这次座谈会,还有一个就是目的是考察。考察接替高晓冬同志的人选。”
陈青心里一震。
高晓冬担任常务副市长还不到一年。
怎么又要变动?
“省里的意见是,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需要懂经济、有闯劲、也能稳得住的干部。郑书记推荐了你。”
柳艾津说得直白,“但反对声音不小,主要集中在两点:第一,你提拔太快,三年从副科到正处,再上副厅不符合干部成长规律;第二,你太能折腾,金禾县这几个月动静太大,有人担心你到市里会‘搅动一池春水’。”
陈青沉默片刻:“市长的意见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的意见是,你不适合现在上。”柳艾津的声音很冷静,“不是能力问题,是时机问题。你现在需要的是沉淀,是把金禾县这个样板真正做实做稳,是用两三年时间,把产业走廊从‘亮点’变成‘基本盘’。到那时候,谁也拦不住你。”
她又补充:“当然,如果你真想争,我可以帮你说话。但你要想清楚——常务副市长是众矢之的,市里情况比县里复杂十倍。你现在的打法,到了市里,可能处处碰壁。”
陈青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他想起周启明那句“动静太大”,想起严巡叮嘱的“极致规范”,想起马老爷子说的“龙虎狗各有道”。
“谢谢市长指点。”陈青说,“我听从组织安排。如果省里、市里觉得我需要再锻炼,我就在金禾县继续干。如果觉得我可以试试更重的担子,我也会尽全力。”
话说得滴水不漏。
柳艾津似乎笑了笑:“你倒是会说话。行,我知道了。明天座谈会,好好表现。包书记可能会问你一些尖锐的问题,想好了再答。”
“明白。”
电话挂断。
陈青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金禾县行政中心的这些大树尽管被修枝之后已经阻挡不了办公室的视线,但依然有枝繁叶茂。
从杨集镇走到现在,他原本应该是柳艾津提拔的干部,但现在反而一次次给他阻力的是柳艾津。
省长郑立在最近几个月几乎没有任何指示,是觉得自己地位还是太低,或者是柳艾津有其他想法,陈青不得而知。
手机接连震动。
韩啸发来消息:“省城圈子炸了。赵华那事儿牵扯出不少人,现在人人自危。有几个老家伙放话,要‘压一压年轻干部的冒进势头’,你懂的。”
孙力发来加密邮件:“最近参加省发改委的会,听到多地市抱怨省里对江南市‘过度倾斜’。严省长压力不小。他让我转告你,接下来三个月‘稳住就是胜利’。”
李花的短信更直接:“严省长原话——‘告诉陈青,现在不需要他再创新高,只需要他证明,已经达到的高度不会掉下来。’”
陈青一一回复,然后打开电脑。
境外调查记者网站的报道,已经被翻译成中文。标题耸动:《中国稀土新政下的权钱迷局——金禾县样本调查》。
文章真假混杂:确实引用了公开的招商数据,但也穿插着“消息人士透露”“知情人士表示”等模糊指控,暗示项目背后存在利益输送。
这些扰乱的视听对陈青而言,都懒得理会。
稀土资源的深加工,国内占据绝对的技术优势。
今天早上的开工验收会上记者的提问,就很明显是两个月前开始突然转变的环保设备的供应商不服气制造的言论,再经由某些崇洋媚外的“专家”之口说出来的。
这些在国际上制造混乱言论就更加不值得理睬了。
马慎儿敲门进来,“陈青,我先回市里了!”
陈青站起来抱歉的说道:“今天根本没时间顾得上你了。”
“你的仗也可以暂时休息一下了吧!”
“嗯,可以了!”陈青笑道:“日子,你选。”
马慎儿脸上的喜悦丝毫不掩饰,点点头。
随即又恢复正常,“另外,告诉你一个消息。吴紫晗走了。”
“哦!”陈青的脸色微微一变,叹了口气,“希望她不会再回来了!”
“应该不会了。这次,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其他人想要找到,恐怕也不容易。”
马慎儿的话,让陈青心里也是感慨颇多。
希望这一次吴紫晗不会再想着回来,余下的日子平静的过下去或许才是最好的。
第221章 欧阳上任
次日一大早,陈青换上新的衬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许久。
特意穿了很久没有穿的藏青色夹克,换上马慎儿给他买的一双新皮鞋,这才出门。
昨夜特意回了临江畔,不用那么着急从金禾县赶回市里。
此行的压力,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甚至他昨晚回来也没告诉马慎儿。
然而,当他下到停车场,邓明和杨旭就站在车旁。
“陈书记。”邓明和杨旭双双微微躬身。
“你们怎么来了?”
“我正好今天也有事到市政府办公室拿一些文件,就来蹭蹭您的车了。”
陈青看了一眼邓明,又看了一眼旁边停着还没熄火的金禾县公务车,点了点头,也没戳破这谎言。
张池当初推荐邓明的时候,说这人八面玲珑,待人接物从未出错。
是个出名的老好人,消息也很灵通。
但自从跟在陈青身边工作,确实给陈青在工作中提供了很多帮助。
不过这老好人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特别是到金禾县之后,得罪人的事没少干。
想来,邓明也是察觉到了今天的会议没有那么简单,特意前来的。
虽然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却也是代表了一种决心。
就和当初他调去石易县,赵皆发来的短信一般。
“邓明,你去忙你的,今天的会很重要,容不得一点被人拿来说的话题。”陈青不想因为他,导致邓明的仕途终结。
“陈书记,我送您去吧!”杨旭低声说道,这汉子的眼里纯净中多了不少坚定。
一个大孝子,在他身边,硬生生的也变得果断刚毅了不少。
他是郝云的妻弟,何况现在也只是个小角色。
“好!”陈青把钥匙交给杨旭。上前拍了拍邓明的肩膀,“去吧,或许并不像你猜测的一样。”
邓明迎着陈青的眼神,咧嘴一笑,“领导,我送您上车。”
陈青忽然感觉有些悲壮。
不被认可和理解的成绩就不是成绩,被人认可的付出再苦再累也值得。
上午八点四十分,陈青的车进了江南市市委小礼堂的院子。
车刚停稳,一个许久不见的身影就迎了上来。
竟然是秘书二科科长赵皆。
“陈书记,柳市长让我来迎您。”赵皆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路过的人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赵科长,进来可好?”
“老样子,忙!”赵皆一边非常官方的回应,随后转过身走在陈青身旁,微微落后了半步低声说道:“今天会场上的提问,您别取巧。”
陈青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听到了。
“今天全省来的县委书记不少,陈书记是最年轻的!”赵皆声音恢复正常,浅笑着说道。
突然的一句提醒,还没有事先给自己发消息,应该是赵皆不久之前才刚听到,借着柳艾津的安排前来当面提醒他的。
陈青心里有了计较,跟着赵皆走到小礼堂。
会场里已经坐了五十余人,全省县域经济考核前二十名的县委书记、县长悉数到场,加上相关省直部门负责人。
而金禾县是这二十名之外的。放着陈青座牌的位置,比较靠后。
陈青进来后,并没有主动和谁打招呼,认识的也只是微微点头。
赵皆看到陈青落座之后,又匆匆离开,应该是去给柳艾津回话。
八点五十五分,市委常委的班子成员、市直机关处级以上干部也悉数到场。
小礼堂里开始出现了低低的议论声。
石易县县委书记徐明是八点五十八分才出现的,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何斌和金禾县县长李向前。
三人没有座牌,就只能在最后的位置坐下,因为会议马上开始,李向前也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才坐下。
接近着就发来短信,“今早临时接到通知来的,徐、何也是如此!”
陈青简单的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全省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座谈会安排在第二议程。先是安排的几个县领导发言,陈青被排在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
九点整,一行脚步声在小礼堂门外响起。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省委书记包丁君和省长郑立走在前,省委副书记万克、副省长严巡、省政府办公厅主任秦利民、江南市委书记郑江、江南市市长柳艾津、市委秘书长崔生、常务副市长高晓冬紧随其后。
在大家的掌声中,一行人走上了主席台。
崔生宣布会议开始。
郑江代表江南市对省领导把会议放在江南市表示了感谢,就把话筒交给了省委书记包丁君。
包丁君却是看着省长郑立,“老郑,你代表省里说几句吧!”
郑立点点头,环视了会场一圈。
“同志们,今天的会议放在江南市,是因为江南市是咱们省县域经济的示范点和样板区域。未来全省县域经济发展的一个示范。”
“县域经济是一种典型的区域经济,是国民经济的基本组成单元,是具有地域特色和功能较为完备的......是国民经济循环的坚强支撑载体,是区域经济之间共同协作发展的助推器。”
“省里非常重视,也专门安排了副省长严巡同志出任县域经济领导小组的组长,今天的座谈会也希望上台发言的同志,要有政治格局和高度,把成功的经验都说出来,不要藏私。”
郑立说完之后,把会议的主持交给了秦利民。
第一个议程就先进县作典型发言。
前两个上台的都是省里传统的经济强县,一直稳稳的占据着前两名的位置。
他们的县领导上台讲的都是传统优势产业升级、招商引资突破方面的一些政策和案例。
数据漂亮,案例典型。
也是大部分区县都采取的模式,但因为区域、交通、产业优势等差异,是很难和其竞争的。
轮到陈青时,会场气氛已经有了些微的变化——不少人知道金禾县刚搞了“百日攻坚”,知道那个稀土项目昨天才正式投产,更知道这个县委书记是个“惹事”的主。
陈青走上发言席,没有立即开口。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又拿出U盘插进电脑中准备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他多出了五秒钟。这五秒的时间里,他看见包丁君抬起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看见郑立翻开了面前的金禾县汇报材料;看见严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陈青开口,声音平稳,“我汇报的题目是《坚守产业报国初心,锻造县域经济脊梁——金禾县在产业走廊建设中的实践与思考》。”
他没有用华丽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主席台下的大屏幕和会议室上方垂下的投影布上开始播放重新剪辑过的视频。
这次不是无人机航拍的宏大场景,而是一组对比画面:左边是二十年前丰通矿区的黑白照片——裸露的山体、浑浊的溪流、矿工佝偻的背影;右边是现在的彩色影像——封顶的厂房、清澈的金河支流、培训中心里穿着工装的年轻人。
“金禾县曾经因矿而兴,也因矿而困。”陈青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最困难的时候,全县三分之一青壮年外出打工,留下的守着千疮百孔的山和看不见希望的未来。”
画面切换,变成一组数据图表。
“所以当我们决定引进稀土深加工的、与石易县联合做产业走廊时,目标很明确:第一,把资源依赖变成技术驱动;第二,把环境负担变成环境资产;第三,把人口外流县变成人才回流县;第四,就是达成协调发展、强势互补。”
他用了十二分钟,讲了三个故事。
第一个是国产化攻关。没有渲染德国专家撤走时的困境,只说了“我们用了六周的时间,重新设计了温控方案,定制了国产替代部件。现在,萃取率99.7%,纯度99.99%,吨产品能耗比设计值低8%”。
第二个是“煮面验水”。他没有提自己喝水的细节,只放了杨老伯在坝边说的话:“人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然后接上一组数据:废水总排口cod 12mg\/L,氨氮0.3mg\/L,重金属未检出。
第三个是杨振华。从外出打工到培训中心第一名,再到成为首批签约的技术骨干。“这样的年轻人,金禾县现在有八百多个。他们的工资单比在沿海时高了15%,更重要的是,他们每周都能回家。甚至,有需要下班之后也可以回到家中。”
第四个没有故事,而是放了石易县正在施工建设的环保产业园的图片。
陈青语速平稳的介绍道:“环保产业园是石易县和江南市的重点项目,也是省县域经济的样板县。依托这样一个具有巨大发展潜力的县,我们坚持环保开路的方针,才有了今天的金禾县综合治理。”
最后一张ppt,是产业走廊三年规划图。
“县域经济的发展,不是孤立的,是系统工程。”陈青的语气中带着无限的展望:
“没有兄弟县的支持,要实现县域经济的发展理念: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几乎是不可能的。走出去,才能引进来。引进来也要适当的分享发展,解决区域发展不平衡,形成真正的竞争力和长期发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徐明低头记录着什么。何斌的嘴角抿得很紧。
他没有重点题石易县,也没有提与普益市的合作,却已经隐隐的把这些都包含进去,而且,分量不轻。
政治格局和高度瞬间拉满。
“我的汇报完了。”陈青侧身对主席台微微鞠躬,“谢谢。谢谢领导和同志们!”
会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最热烈的,但足够真诚。
陈青听得出,那掌声里有认可,有惊讶,也有复杂的审视。
他回到座位时,李向前已经挪到了他身边,递过来一瓶水,“书记,”就两个字,紧接着一个大拇指高高竖起。
陈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小礼堂的空调,让水温正好。
会议第一项议程准备的三个发言结束。
主席台上的领导似乎相互低声交流了一会儿,没有谁进行总结发言,似乎在为第二项议程留下自由发挥的空间。
一分多钟之后,秦利民开口:“下面进行第二项议程,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交流,请工作人员准备好话筒。”
这是要现场提问,有可能是来自台上的领导,也有可能是台下的一些与会者。
在秦利民的话音落下之后,果然有“有心人”就举手。
是坐在台下比较后面的省发改委的一位副处长,“我想请问一下金禾县县委书记陈青同志。”
有工作人员赶紧小跑过来递话筒。
分别给了这位副处长和陈青。
这位副处长的问题很“专业”:“陈书记,金禾县模式确实令人振奋。但我有个疑问——你们这种依赖特殊资源禀赋和特殊政策支持的模式,在全省范围内是否具备可复制性?毕竟,不是每个县都有稀土,也不是每个县都能拿到军方的土地和专项资金。”
问题一抛出来,会场气氛微妙地凝滞了。
所有人都看向陈青。
稀土资源是金禾县为主,预支相邻的普益市淇县有少部分,而所谓的军方土地和专项资金是石易县。
副处长的问题却一骨脑儿的把问题扔给陈青,显然是很清楚军方土地和专项资金陈青在石易县任职期间发生的。
陈青一边听,心里一边在琢磨。
问题之刁钻也还好,可是把石易县的事用来问陈青,这算盘珠子就敲得有些超纲了。
回答得一不留神,得罪人都是小事,还会引来市、省两级领导的不满。
陈青放下水瓶,重新站起来。
他没有急于反驳,而是先点了点头:“这位同志提的问题非常好,也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
“首先,关于资源禀赋。”陈青说,“金禾县有稀土,这是事实。但我们做的不是简单挖矿卖矿,是深加工、是新材料。这需要的不是资源,是技术、是人才、是产业链。而这些,恰恰是可以通过政策和市场引导,在全省范围内流动和集聚的要素。”
“其次,关于特殊政策。”
陈青没有握话筒的手指轻轻搓了搓,“军方移交的土地问题,我就代石易县的同志简单回应一下。这个契机确实特殊,但背后体现的军地融合、存量资产盘活的思路,对很多有闲置厂区、闲置校舍的县区,有没有借鉴意义?当然有。”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提问者:“最后,关于可复制性。我们从来不认为金禾县的做法可以原封不动照搬到别处。”
“治理一方,不是简单的拷贝、粘贴。但我们相信,因地制宜、政策护航、市场主导、民生为本这十六个字,是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必须遵循的原则。思想复制比什么都重要,金禾县环保和工业管理的基层干部也不是闭门造车,培训技工和技术人才,管理的单位也不能是什么都不懂的庸才。”
这话的分量让提问的人脸色瞬间就有些不太好看。
发改委作为重要的政策制定和收集单位,思想上的格局不够,那就是最大的硬伤。
然而,陈青的回答并没有就此结束。
“事实上,”陈青语速平稳的说道,“石易县的环保产业园,就是金禾县模式在另一个资源条件、另一种产业基础上的‘本地化版本’。石易县没有稀土,但有金河,有周围省市相邻区域的生态修复的迫切需求,有发展绿色产业的广阔空间。两个县协同,才叫产业走廊;多个这样的‘走廊’连接起来,才是全省高质量发展的版图。”
最后的几句话,陈青的语气有些提升。
但很快在说完之后,就回复了语气,看向那位副处长,“多谢您的提问,请问这个回答,还需要我再补充什么吗?”
会场再次安静,然后瞬间掌声第二次响起。
“陈青同志的回答我很满意!”这位副处长在掌声结束后,不得不表现出满意的高姿态。
在这期间,陈青看见包丁君也在鼓掌,虽然动作很轻。
严巡侧过头,对旁边的郑立说了句什么。
郑立轻轻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第一次在他办公室看见过的满意神色。
提问的副处长没有再追问,坐下时表情有些复杂。
后面的提问,针对性没有这么强。
也的确有一些人提出了困惑的问题,比如班子成员意见上很难统一,毕竟稳和发展,在某种程度上要做到完美契合还是很不容易的。
也比如:产业走廊,合纵连横意见不统一,谁主导等等。
陈青没有完全由自己回答,偶尔也会把回答的机会给石易县那边,至于是徐明还是何斌回答,他就不好点名了。
李向前倒是一点不争,推了一次,陈青就不再把话筒递给他。
李向前原来是街道的党工委书记,产业方面而言不是他的强项,在金禾县也算是成长了不少。
对他而言,在陈青离开金禾县之后,他能接替陈青的工作,之后再以副厅的身份退休就已经是最圆满的结局了。
而且,金禾县未来的发展,只要不出错,他不用担心会有多大的困难。
在这个时候出头抢一些风头,既不讨好,也实在没这个必要。
座谈会持续到中午十一点半。
那排名前两位的县几乎没有人提问。
最后,是包丁君来了个总结发言。
对于座谈会取得的成果,交流的格局都给予了肯定,却并没有点名。
秦利民在最后宣布会议结束,中午在江南市机关食堂有工作餐,下午不再集中开会。
不再集中开会的的说辞,就是说要省领导要单独听取汇报。
这才是真正的重点。
反正大部分都是外地而来,也不会今天就离开。
秦利民宣布散会后,柳艾津低声给欧阳薇吩咐了一句,陪着省领导去了食堂包厢。
李向前陪着陈青一路从小礼堂走向午餐安排的地点自助餐厅。
沿途打招呼的不少,但没人再前来追问什么问题。
陈青端着餐盘,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李向前却被人拦着说了几句,才端着盘子过来了。
“刚才省办公厅的同志说,下午包书记还要单独听几个县的汇报。”李向前压低声音,“咱们县在名单里。”
陈青夹了块清蒸鱼:“几点?”
“两点半,第三个。”
“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徐明和何斌也端着盘子走了过来。
“陈书记,李县长。”徐明笑容得体,“不介意拼个桌吧?”
“当然可以。”陈青示意对面的空位。
四人坐下,气氛有些微妙的客气。
何斌先开口:“陈书记上午的发言,真是让我们石易县汗颜。你们那边厂房都投产了,我们这边产业园才刚开始动工,看都没办法看。”
“何县长说笑了,冷链物流基地不是已经开始运转了吗?”
“对不起,我没有冷落马总的意思!”何斌这才发觉自己的话里有了漏洞。
陈青和马慎儿订婚虽然只是小范围的,但这个小范围的消息还是传了出来的。
“没事。各有各的节奏。”陈青说,“环保产业园是配套服务型园区,需要更精细的规划。况且,你们刚接手,稳一稳是对的。”
“稳是稳,就怕稳过头了。”徐明接话,语气听不出情绪,“现在县里有些同志,做事缩手缩脚,生怕踩雷。陈书记可能不知道,就昨天,你们那个产业走廊领导小组办公室发来的协同事项,我们这边经办人硬是让补了十七份说明材料。”
陈青放下筷子,看着徐明:“徐书记,程序规范是好事。金禾县这边,也欢迎石易县随时来查我们的材料。”
话很平和,但意思清楚——你想用程序拖,我就陪你走程序。
徐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午餐快结束时,赵皆过来,低声对陈青说:“市长在二楼小会议室等您。”
陈青起身,对徐明、何斌点点头:“我先失陪。”
二楼小会议室里,只有柳艾津一个人。
欧阳薇也在旁边拿着文件,看样子是刚签了些工作文件。
陈青心里忍不住有些感慨。
他从杨集镇到市政府,没有秘书交接,完全是李花在指导。
柳艾津也没有特别的交代和安排,几乎都是他自己摸索着来。
欧阳薇来的时候,他还抽了些时间带了一下欧阳薇,但凡有什么问题,欧阳薇打电话来,他也很详尽的给她指点。
可赵皆来接替欧阳薇,时间也有好久了。
从今天的迎接和传话来看,赵皆已经在接手工作,欧阳薇和赵皆都在工作,说明一直在交接,但欧阳薇的下一步去向却还没有消息。
因为要赶稀土项目一期开工,忙得没时间静下心来想,这一点自己倒是遗忘了关心一下。
看见陈青进来,柳艾津把最后的签字结束把笔递给欧阳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声音平淡,毫无波澜。
陈青坐下,没有先开口。
柳艾津示意欧阳薇离开,又拿起手机看了看,这才把目光转向陈青。
“上午讲得不错。包书记和郑省长散会时都说,你这个年轻人,‘有思路,有胆魄,有办法’。”
“是市长和市里支持的结果。”
“客套话就免了。”柳艾津摆摆手,“叫你过来,是正式传达省委的意见。”
陈青坐直了身体。
“省委主要领导商量过了,也征求了严省长的意见。”柳艾津语速平缓,“你的下一步安排,定了——继续担任金禾县委书记,至少再干满一届。”
陈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不问为什么?”柳艾津看着他。
“组织安排,我服从。”
陈青非常清楚,柳艾津专门提了严巡的意见,说明之前确实有领导想过要把他调离金禾县县委书记岗位的想法。
应该是严巡措辞强硬的把他留下来了。
柳艾津笑了笑,“但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常务副市长那个位置,盯着的人太多。你现在上去,不是帮你,是害你。”
柳艾津说这话,陈青半信半疑。
半信是后面这一句是真的,至于前面的甚至是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是不是真的空缺下来,他存疑。
高晓冬的任职时间并不长,也没出问题,就算平调离开江南市,再怎么也轮不到他。
更大的可能只是对他的试探。
不过,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也不想去追问高晓冬是不是真的要调走的事。
这一届在金禾县干完,今后去哪儿都无所谓。
只是这样频繁的更换,锤炼出他的心性,只能是更强。
柳艾津见陈青只是认真听着,并没有回应他的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严省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稳住你的高度。”
“这话听起来像敲打,其实是保护。”
陈青点点头,“谢谢领导的提醒,也请代我向省领导表示谢意,我会认真履行职责。”
“严省长对你很看重,但你也要注意。”柳艾津的身躯微微向后靠了靠,“金禾县这个样板,必须做实、做稳。等哪天,所有人提起产业走廊,第一反应不是‘陈青搞的那个项目’,而是‘金禾县就是这么发展的’,你才算是真正立住了。”
陈青沉默片刻,开口:“我明白。市里统筹安排,本来也是全市支持、全县努力的结果。”
这个时候他不能再表现自己的功劳。
今天上午的汇报已经足够多了,再说无益。
“明白就好。”柳艾津从桌上拿起刚才签的文件,推过来,“这件事,既然你已经确定了,就要按程序走。”
陈青接过文件,是《领导干部个人有关事项报告表》。
之前就交给邓明的,就等开工之后再交,没想到今天邓明还真的就已经帮他递交给市里了。
结婚申请中,写清了拟结婚的对象是马慎儿,包括马慎儿的个人简介状况。
在“需要说明的情况”一栏,还特别注明了:“配偶为军人家庭背景,本人及配偶承诺严格遵守领导干部配偶、子女从业有关规定。”
听柳艾津的语气,似乎对自己最终选择了马慎儿,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陈青心里自然是清楚,柳艾津最早就让自己和钱春华保持来往。
以为自己最终属意的应该是钱春华,有简老背书,他的政治生涯可以说会很平顺许多。
但陈青最后依然还是选择马慎儿,对柳艾津而言,应该是觉得有些可惜。
“我已经签字了!郑书记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下午签字之后会转回金禾县。”
“多谢领导!”陈青把表格推回去。
柳艾津收好表格,语气缓和了些:“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
“还没具体定。可能会简单些。”
“简单点好。”柳艾津说,“马家的身份特殊,太张扬反而不好。不过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毕竟是一辈子的事。你也能重新找到合适的家庭,我为你高兴!”
柳艾津指的合适,当然是对比之前自己和吴紫晗那段失败的婚姻。
“谢谢市长还一直这么关心。”
柳艾津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陈青,后面的路还长,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这是柳艾津第一次用这种近乎长辈的语气跟他说话。
陈青心头微动,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对了,郑省长下午和包书记一起听你的汇报,注意一下措辞。他可还记得你去他办公室要转移支付款的事。”
“郑省长日理万机,居然还记得这么早的事。”陈青适时的表现出了一点稍微夸张的惊讶。
“知道就好,省领导能记住你,既是鼓励也是一种压力!”
之后两人的对话就在这种若有若无的情怀中进行,柳艾津极力想让陈青记住他一路从杨集镇走来是谁给他的机会。
陈青也很配合的认可。
直到下午的单独汇报时间到来,赵皆前来提醒,两人的谈话才结束。
下午两点半,另一个小会议室,省领导单独听取汇报如期进行。
而等待的人依然三三两两的聚在小礼堂等候,这个时候的交流就看得出来相互之间的关系。
省里来的局、办的同志受欢迎程度。
陈青和李向前单独坐在一个角落等待。
李向前轻声询问道:“陈书记,你不去和领导们交流一下?”
“不能去。”陈青同样低声回复:“去了受白眼都是小事,被讽刺挖苦才是正常的。”
金禾县才刚刚有点眉目,走出了不一样的产业振兴,要想被大家认可,还需要时间。
这个认可不是认可你的能力有多大,本事超群,而是像严巡一再提醒的,要稳住。
盛天集团和京华环境毕竟不能代表整个金禾县的企业,问题不会因为这些成果被掩盖。
只不过是光环太亮,暂时没有人去关注而已。
轮到到陈青去汇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小会议室里只有包丁君、郑立、严巡,以及省委办公厅主任秦利民。
汇报时间只有十五分钟。陈青没有重复上午的内容,而是重点讲了产业走廊下一步的三个关键:一是建立跨县区的利益共享机制,二是推动稀土产业环保技术专利和标准化,并对外输出,三是以产业收益反哺民生,设立教育、医疗专项基金。
包丁君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细节。
最后,他说:“陈青同志,你今天座谈会上提到的发展规律是相通的三点走到哪里都适用。接下来也有实际的展开与持续的构思,我相信未来金禾县一定会成为我省的一张名片。”
“谢谢书记的肯定。”
“但是,”包丁君话锋一转,“你也知道,石易县是上报的‘样板县’,成绩不能看不过去。京华环境的工作重心还是需要调整,而且,金禾县展开的工作也需要沉一沉,把已经开创的局面巩固好、发展好。不要急着往前冲,有时候,走得稳比走得快更重要。”
“是,我一定牢记书记指示。”
又是在给他变相施压,这比直接斥责他没有邀请省领导参加盛天工业开工仪式的事更严重。
换句话说,省里要保石易县的发展。
京华环境在金禾县成立了京华环境(金河)有限公司,但是在石易县的环保产业园却依然沿用的京华环境公司,这就说明环保产业园在京华环境公司眼里只是一个项目。
听这口气,应该是和京华环境的母公司交流过,但并没有得到结果,这才给陈青施压。
从会议室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过了。
陈青在走廊里遇到了似乎专门在等他的严巡,正奇怪他为什么没有参与单独听取汇报。
严巡已经主动的开口解释,“做事就不要太在乎升职,调你到省里来我觉得是浪费,你不会怪我吧!”
陈青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果然还是严巡在其中扮演了主要的反对角色。
“谢谢领导,我愿意把事做好再说。”
“这才对!”严巡拍了一下他肩膀,“还有个消息,提前跟你通个气——国家发改委和工信部,下个月要联合举办一个‘资源型地区转型升级高级研修班’,为期三个月。每个省推荐两名基层主官,省里初步考虑推荐你。”
陈青一愣。
“别多想,不是调你走。”严巡说,“是去学习、去交流,也是去展示。金禾县的做法,应该有更大的舞台。当然,去不去,最后还要看你个人意愿和市里的安排。”
“会不会太高调了?”
“确实是有一些高调,按理说回来应该要......”
严巡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要是去参加回来之后肯定就有了调走的理由。
这确实需要好好考虑。
“容我想一想。”陈青没有马上回应严巡。
“这个事你要认真考虑,到时候理由实在太充分了。”
陈青脑子里忽然一闪,“李花同志在省发改委了,她去不更合适吗?县域经济构思的时候,她可是县长、(代)书记,既全面,而且还是一件两挑。”
严巡愣了一下,“这是个不错的建议!”
随即笑道,“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转得快!”
“我都是服从组织安排。”
“行了。”严巡点点头,“先回去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听说你准备要结婚了,这是大事,好好办。”
和严巡聊了几句,看见他又走进包书记、郑省长他们所在的会议室,暗道这严巡看样子是自然专门等他无疑了。
回到小礼堂,徐明和何斌还在和省里来的人有说有笑的,陈青勾手招呼李向前出来,两人一起返回金禾县。
车子刚上高速,手机响了。
是刘勇打来的电话。
“书记,有个消息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
刘勇的迟疑,反而让陈青皱眉,“刘局长,以后有事就直说,要不就保持沉默。”
“书记,我没别的意思!”刘勇连忙解释道:“监狱那边传来消息,孙满囤身体检查出严重疾病,需要外出就医。”
刘勇详细介绍了他迟疑的原因。
孙满囤年龄本来就大,最终是判的死缓,虽然刑法上他属于不能外出就医的。
可是监狱每天送进送出的确实也麻烦,考虑到他年龄偏大,和金禾县这边协商,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亲属担保。
刘勇也派人去查实了孙满囤的情况,确实也属实。
治疗也不过就是保命。
出于人道主义考虑,询问过孙满囤之后,在孙家的近亲血缘关系中找到一个堂侄孙强。
对方出具了两百万的保证金之后,把孙满囤接回了江南市金禾县县医院治疗。
这件事陈青事先并不知道,但刘勇这么说,手续肯定没问题。
但今天刘勇主要讲的问题却是另外一件事,孙强虽然做了担保,但他却私下去见了主治医生,事后医生家属的银行卡上就多了二十万。
陈青眼神一凝:“是医生收的?”
“家属动用钱上的卡给孩子缴了上培训班的费用,十三万的艺术培训费,不是一笔小开支,医生不可能不知情。”
“孙强还做了什么?”
“在医院附近租了套房子,说是方便照顾老人。但我们查了,那套房子所在的小区就是医院建的,地下车库完全相连。”
陈青沉吟片刻:“孙满囤的儿子孙大富在监狱里有什么反应?”
“情绪很躁动。上周他的律师去见过他一次,之后他就一直在要求见检察官,说要‘检举揭发重大线索’。但具体内容还不清楚。”
“知道了。”陈青说,“按照你们的程序来吧,我觉得重点是孙强和那个主治医生的后续接触,还有孙大富到底想‘揭发’什么。”
挂断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孙家的事说起来也很复杂。
孙家要出事之前,孙大富消失。
孙满囤把一切重罪都扛了下来,孙大贵轻罪被判了几年。
但没想到孙大富消失一段时间回来,发觉孙家的财产全被转移,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下毒想要害陈青,却最终伤害了马慎儿,在医院急诊门口被当场抓住。
孙大贵却意外在监狱死去,牵扯到了司法厅的一些人。
如今,孙大富要揭发、孙满囤却外出就医。
这里面绝不会那么简单。
孙家的技术团队目前只抓到了一人,还有些到底参与了多少,不太清楚。
孙大富会不会就是想要揭发这些人来为自己减刑?
这会不会和孙满囤、孙强还有什么联系?
他也只能等待公安局那边追查线索的结果。
座谈会结束的第二天,陈青的结婚申请批下来了。
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马慎儿的时候,马慎儿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挑选日子。
虽然马家授意要低调,但毕竟这是马慎儿的人生大事,陈青不想辜负,和马慎儿商议在江南市举办婚礼,这样也减少一些宾客,范围可以更小一些,也符合规定。
*****
百日攻坚结束的第三天,金禾县组织县委常委、委员、盛天集团盛天工业公司、京华环境(金禾)公司、相关的举办召开了一次总结会。
陈青难得的和颜悦色,没有之前会议上那么严厉。
除了简单的回顾这百日攻坚之外,还叮嘱大家一定要坚持这股干劲,不能松懈。
会上,陈青提议对这次相关政府相关人员进行适当的奖励。
组织部部长张光远忽然提出,自从涂邱走后,李向前接任了县长,常务副县长也由原来的副县长高升桥接任,但副县长的空缺一直还在。
之前,因为百日攻坚战,组织部也不方便在这个时候提议。
按照张光远的说法:仗打完了一个阶段,不能让高县长一人还兼任两人的工作。
高升桥虽然马上就表示,没问题,只要需要,兼任三个人的工作也会努力完成。
陈青当然明白这是高升桥的态度。
百日攻坚对整个县的领导班子成员确实起到了团结的作用。
可人也不能在无极限的压力下长期工作。
想了想,陈青说道:“高县长高风亮节,但我也不能成压榨的资本家。咱们毕竟还是要考虑长远的工作量。”
“如果大家有合适的人选,都提出来,正好也让我们的合作企业看一看是否人选合理?”
陈青的话,让前来参加总结会的盛天工业和京华环境(金禾)公司的两位负责人倍感荣幸,当即表态,相信金禾县常委选出的人,他们会全力配合。
这些客套话说出来,反而让金禾县常委们有些不好提议了。
并非是觉得有外人在,毕竟也只是提名,可提名这种事本身就是一个非常令人敏感的话题。
提的人选最终入选成了副县长,提名的人自然也成了引路人。
可要是没有入选,不得罪,却暴露出自己的一些设想了。
一个县府的班子成员手中的权力可不小。
会场瞬间陷入沉默,陈青等了一阵不见有人提议。
“这样,我刚说高风亮节的高县长,就由高县长先提名,既然是接替他原来的工作,他心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高升桥完全没想到陈青把难题第一个就甩给了他,连忙再次表态尊重组织最后的决定,任何人当选,他都会好好的交接工作。
陈青笑了,“看样子大家都谦让,我就提一个。邓明同志。”
“他是跟着我从石易县一起来的金禾县,要说正式报道,比我还早几天的时间。”
“不管是对石易县的环保产业园建设、稀土深加工产业的引进、建设,他都有参与,付出的汗水和辛苦也不少。对外的联络也足够有经验。”
“邓明同志以前是县委办主任,如果出任副县长,分管的工作可以进行一下调整,招商、政务服务、营商环境监管,这一揽子的事他上手也快。大家,觉得有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陈青这个提议不只是对邓明的肯定,似乎已经安排好了以后分管的工作。
李向前自然是不会反对,第一个举手,“我赞成!”
县委副书记闻栋第二个举手,“我觉得邓明同志完全可以胜任陈青书记提议的分管工作,而且,要说对产业走廊的熟悉程度,他应该也是陈青书记之后的第二位。”
高升桥刚才自己就已经表示了态度,这个时候自然是跟风举手,“我同意陈书记的提议。”
“我没意见!”
“我同意!”
......
石易县常委全票通过,也就没有第二个人选谁再提了。
陈青看向盛天工业公司和京华环境(金禾)公司的负责人。
两人从没想过在这样的场合,还真有自己发表意见的时候,齐声说道:“陈书记,我们相信你的提议。而且,邓主任确实对我们企业的了解也比较多。”
会议结束,马上就形成了文件,上报给了市里。
如果市委、市政府同意,组织部考察没问题,邓明就铁定是金禾县副县长的唯一人选了。
至于升任之后的县委办主任谁来接替,那也是要等他能升职之后才考虑的问题。
晚上,陈青特意邀请钱鸣、钱春华、郑天明,以及配套企业的一些领导在金禾酒店共进晚餐庆祝。
庆功不只是会议形式,必须要有一些属于国人特色的感谢。
晚上在金禾酒店,郑天明、钱鸣也少有的开怀畅饮,陪陈青一起高兴。
陈青喝醉了。
这是他到金禾县后唯一的一次没有节制的喝酒。
最后晚宴结束,还是杨旭和邓明一起送陈青回的宿舍。
次日一早醒来,陈青才发现有好几个未接电话,全都是欧阳薇打来的。
连忙冲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给欧阳薇回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陈青暗自松了口气,抱歉的问道:“欧阳,不好意思,昨天一高兴喝多了。有什么事吗?”
“老师,我要到金禾县来工作了。”
“谁安排的?”陈青一愣。
“昨晚下班之后,柳市长找我谈的话。”
“具体什么岗位?”
“应该是接替邓明的县委办主任,副科级。”
陈青的心里有种感觉,柳艾津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个机会。
当初,李花去省发改委的时候,提议赵皆升职科长,接替欧阳薇出任市长联络员的时候,恐怕就已经在谋划了。
昨天上午会议结束才递交上去的邓明岗位变动,晚上柳艾津就找欧阳薇谈话。
这绝不是什么刚巧的事,欧阳薇给赵皆交接工作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欧阳薇毕竟是警察出身,组织纪律性强。
如果柳艾津许以责任加身,还真有可能让欧阳薇来金禾县,说监室不至于,但消息方面的畅通应该是柳艾津最期望的。
“你怎么想?”陈青虽然从欧阳薇的话里已经听明白她的打算,还是再次确认了一遍。
“老师,能在你身边工作,我当然愿意。”
陈青从欧阳薇的话里没有听到官场上的那种谦逊,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踊跃感。
而陈青本来就不能拒绝,但欧阳薇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他却很在意。
好在他到金禾县就没有要秘书性质的联络员,一直都是邓明在辅助他工作。
如果欧阳薇真的带有很强的目的性,他完全可以用一个联络员取代欧阳薇这个新上任的县委办主任来协助自己工作。
所以,他马上也表示出很真诚的欢迎,“要是组织上这样安排了,那我就代表金禾县热诚的欢迎你来。”
果然,上班没多久,县委组织部张光远就前来汇报,市里已经同意了金禾县委的副县长人选推荐。
邓明升职副县长的事,正式进入流程。
市委组织部谈话、审核、公示之后,邓明就是金禾县副县长了。
又过了三天,陈青接到了马雄的电话。
电话里马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直接:“你和慎儿结婚的日子定了,下个月八号。老爷子同意就在江南市办,只请最亲近的人。仪式从简,但该有的规矩要有。”
陈青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三哥,马家有没有什么规矩和要求,是要我这边配合的?”
“你准备好你的人就行。”马雄顿了顿,“柳市长那边,老爷子亲自打过招呼,她会当证婚人。这是组织关怀,也是给外界一个信号——马家的女婿,是组织培养的干部,不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
这话说得明白。
陈青心里清楚,马老爷子让柳艾津当证婚人,既是给陈青体面,也是在划清界限——马家不干涉地方政务,陈青的仕途靠的是自己的能力和组织的认可。
“我明白,谢谢三哥,谢谢老爷子。”
挂了电话,陈青坐回办公桌前。
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县委办刚送来的《关于我县稀土深加工项目正式投产后的运行情况报告》。
报告里详细列出了一周来的各项数据,依然维持着开工当天的稳定数据。
虽然数据很漂亮,但陈青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项目投产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市场波动、技术迭代、环保监管的常态化压力,还有——人心。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邓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笑:“书记,石易县那边回函了。”
“怎么说?”
“关于产业走廊配套道路的规划衔接方案,他们给出了书面回复。”邓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同意在原则基础上推进,但提出了十七条补充说明和需要进一步论证的事项。”
这是一份为加强两地联系,单独在环城高速外,修建一条免费的快速通道的提议,其实更多的是为了石易县环保产业园的企业从金禾县这边进入临近的市。
却没想到徐明和何斌依然还是惯用的套路来拖延。
似乎因为这个提案不是他们推出的,就不愿意用心。
陈青在省领导座谈会后被单独约见听取汇报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他必须要照顾石易县这个县域经济的样板县的地位。
所以,这一条快速通道才出炉。
方案并没有先上报市里,而是通报给了石易县,到时候两边一起提案,费用自行解决,也能让市里看到产业走廊的进一步深入合作,石易县打开另一边出市走出的决心。
陈青翻开文件夹。
回复函措辞严谨,语气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按最严标准、最慢节奏”来的意味。
十七个问题,从道路红线与生态保护区的距离,到施工期间交通组织的应急预案,再到资金分摊比例的法律依据……
每个问题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个问题都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
“徐明和何斌这是要把‘稳’字诀发挥到极致啊。”陈青合上文件夹。
“需要我去石易县当面沟通吗?”邓明问。
“不用。”陈青摆摆手,“既然他们要按程序来,我们就陪他们走程序。你把十七个问题分解下去,让交通局、自然资源局、环保局、司法局各司其职,一周内拿出书面答复。记住,所有材料必须规范、详实,经得起任何审查。”
“是。”邓明点头,“还有件事,欧阳薇主任的调动手续,市委组织部已经批了。她明天过来报到。”
陈青点点头,这是不可阻拦的人事安排。
欧阳薇能来,总比安插一个其他人更好。
而且,调任金禾县县委办主任,这既是给她基层锻炼的机会,未来的前途也有更多可能。
“她来了后先熟悉情况。县委办的工作你带一带,先不着急交接。等你的公示期结束之后再办理。”
“明白。”邓明非常感谢陈青的安排,这是希望能稳,否则要是公示期出什么意外。他的工作交接了,又安排到哪儿去?
毕竟欧阳薇是按照副科级来出任金禾县县委办主任的。
邓明要是上不去,欧阳薇这个主任前面加一个副字也不是不可以。
邓明离开后,陈青给柳艾津发了条短信:“市长,欧阳薇调动的事,谢谢您安排。”
几分钟后,柳艾津回复:“欧阳是个不错的助理,好好用。另外,婚礼的事,老爷子跟我通过气了。八号我准时到。”
简单两句话,却包含了很多信息。
陈青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肩上的压力又重了一分。
下午三点,陈青主持召开县委常委例行会议。
通报了欧阳薇即将前来的消息,陈青却依然没有提议邓明去接手分管的工作,还打断了高升桥询问邓明什么时候来交接工作的话,让高升桥再辛苦一段时间。
接着讨论了产业走廊配套道路的规划衔接方案,落实责任人,要求依旧是程序严谨、不能有丝毫被人诟病的。
对于陈青意外没有提时间要求,大家也明白了陈青的意思。
石易县不识好歹,金禾县没必要舔着脸去配合。
会议结束后,邓明跟着陈青回到办公室。
关上门,邓明才长长舒了口气:“书记,刚才高县长问我,我都有些恍惚。”
“别恍惚了,站稳最后的一班岗。”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公示结束后,真的升职到副县长这个位置,压力会比现在大得多。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邓明接过水杯去给他续水,边走边说“就是觉得……太快了。不太真实,从县委办科员到副县长,这才多久。”
“快有快的好处,也有快的难处。”陈青看着他,“好处是,你年轻,有冲劲,能干事。难处是,多少人盯着你,等着你出错。所以,接下来每一步都要走得更稳、更扎实。”
“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陈青听到邓明的话,自己也有些恍惚了,什么时候他也可以主导别人的升迁,还能获得如此的忠诚了!
自己从副科到县委书记的时间似乎也没多久。
晚上七点,陈青回到市里“江畔苑”小区。
他们的新房暂时就定在这里,主要是考虑马慎儿的别墅要是布置起来,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太多。
这套房子简单,布置也快。
而且,大部分都还是马慎儿亲自动手,陈青还真没多少时间来布置。
陈青刚换了鞋,手机就响了。是刘勇。
“书记,孙强那边有新动静。”
“说。”
“主治医生忽然上交的那张二十万的卡,医院纪委已经按规定处理了。但今天我们监控到,孙强又去医院了,这次没找医生,而是去了行政楼,见了分管后勤的副院长。”
“见了多久?”
“十五分钟。出来后,孙强直接去了医院附近那套租的房子,待了半小时,然后开车离开。我们的人跟了一段,发现他去了城西的一个建材市场,在里面转了一圈,没买东西,又出来了。”
陈青走到阳台,看着窗外的夜色:“建材市场……他有没有接触什么人?”
“在市场门口的小卖部,和一个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我们拍了照片,正在核实那个人身份。”
“孙满囤在医院情况怎么样?”
“病情稳定,但精神很差。护士说,他这两天几乎不说话,就是盯着天花板看。”
“继续盯着。”陈青说,“重点是孙强接触的所有人,还有孙满囤有没有异常举动。”
“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在阳台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着,到了金河边就成了一片黑暗。
次日,欧阳薇正式到金禾县县委办报到。
陈青在办公室见她。欧阳薇与他刚认识的时候比起来瘦了些,但眼神中多了一丝隐晦的精明。
不像在公安局的时候那么显得干练。
“欧阳,欢迎。”陈青站起来,表示了很热情的态度。
“老师好!”欧阳薇脸上兴奋之外,还有些谨慎的小心。
从当初被安排保护柳艾津开始,到后来意外的有机会调到市政府,欧阳薇当初的决定还是有些偏于想要安稳。
然而,真正进了市政府工作之后,才知道市政府的明枪暗箭太多。
而陈青在经历了种种打击依然还能初心不改,让她心中佩服之余,还有很多忐忑。
“之前一直没有想到赵皆出任联络员后,你该怎么安排,这是我的问题。”陈青很诚恳的说道。
“老师,其实就算柳市长不找我谈,我也有打算和她申请的。”
欧阳薇解释道:“只是,我没想到会直接让我出任金禾县的县委办主任。”
陈青点点头,直言道:“柳市长肯定也给你安排了工作的吧?”
“老师,我来金禾县,第一是想要跟着您,另外也是来向您学习的。别的,我只会按照该有的工作层级关系。”
陈青目视着欧阳薇,想从她的眼神中看出点不同。
但欧阳薇的眼神坚定,丝毫没有外泄任何的情绪和不安。
但毕竟是受过警察专业训练的,陈青也不敢肯定自己的观察是不是真的。
柳艾津这就是阳谋。
如果欧阳薇能做好她的“眼睛”,副科升正科,甚至以后再高的职位都不是问题。
反之,副科就可能是欧阳薇的极限。
当初能从警察转到市政府,柳艾津就已经很明确欧阳薇的想法。
所以,她是拿着普通人的心态来衡量的欧阳薇。
但欧阳薇是不是就真的是这样想的,只有时间才能证明。
“欧阳,以后还是叫正常的职务。”陈青口吻平静的提醒道:“县委办是整个金禾县的中枢,工作杂,要求也比较高!”
“你在市政府给市长做联络员的工作范围相对而言还简单一些。县里的工作,更实际。”
“我明白的,陈书记请放心,我会尽快适应。”
“你刚来,联络员的事你先不着急,邓明还有时间。先把县委办的工作熟悉之后再说。”
“好的,我服从组织安排。”欧阳薇站起来,“我记住了。”
“另外,”陈青顿了顿,“你以前和石易县公安局局长宋海有过工作接触吗?”
“有的。做警察和在市政府工作后,都有工作往来。”
“那好,以后在治安协调方面,涉及到产业走廊和跨区域的治安协调,就可能需要你多和他沟通。”
欧阳薇点头:“没问题。”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敲响。
李向前推门进来,看见欧阳薇,笑道:“欧阳主任来了?正好,有个事要跟书记汇报。”
“什么事?”陈青问。
“盛天集团副总钱春华和盛天工业的负责人来,之前承诺的二十亿追加投资已经到位,二期工程的开工,他们要征求一下县里的意见。”
“这个就不用征求县里意见了。企业有自主经营权,而且稀土深加工还是一个比较特殊的行业。”陈青看了看李向前递过来的报告,抬起头来,“转告钱总,县里完全尊重他们的意见。当然,你也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安排时间。”
陈青的意思是让李向前综合考虑他的年度工作政绩问题。
二期工程什么时候开工问题都不大,拖几个月也没什么。
李向前连忙说道:“书记,我的意思还是和您一样,尊重企业的自主权。县里在开工条件上尽力配合。”
“那行。我这边没什么意见。县政府按流程走就是了。”
李向前工作汇报完,又说道:“钱总就在我办公室,说是有事要单独给您汇报一下。”
欧阳薇马上明白,刚才陈青没让她离开,是要她慢慢适应角色,知道一些现在的状况。
而李向前话里透出的意思,她也听明白,钱总是不希望有份在旁边。
“书记,我先去组织部报到,办理手续。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陈青点点头。
对李向前说道:“请钱总过来吧!”
钱春华单独要和他说什么,陈青心里其实已经知道。
但总归是要面对的。
“陈大哥,听说你要结婚了?”钱春华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恭喜啊。”
在会客区坐下,钱春华脸上还带着很恬静的微笑。
“谢谢。”陈青说,“本来想亲自告诉你的,最近事情多……”
“我明白。”钱春华打断他,“你不用解释。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两件事。”
“你说。”
“第一,盛天集团对金禾县项目的二期投资,二十个亿的资金已经到了盛天工业的账上。”
陈青点点头:“谢谢贵公司和......你的支持。”
“不是我的支持,是你的项目值得。”钱春华说,“第二件事……孙萍萍要回国了。”
陈青一愣。
“她父亲上个月参与网络赌博又欠了一大笔债,被人扣了。孙萍萍没办法,只能回来处理。”
钱春华顿了顿,“她联系了我,问我能不能帮忙。我说可以,但有个条件——这次回来之后,我不会再帮她。毕竟,无休止的为她父亲的事这么兜底,是个无底洞。”
“应该的!”陈青默认。
他和孙萍萍之间认识,也是基于她为了还父亲的赌债,想要设计陷害自己。
当初拉她一把,让她脱离出来,还认识了钱春华。
钱春华更是把夜色酒吧交给她管理。
好在管理夜色酒吧期间,她那个被孙家赶出来的父亲没有作妖。
可没想到终究还是秉性难改,又沾上了赌。
钱春华没有义务一直帮她,而自己也不可能一直这样帮。
“另外,还有一件事。”钱春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可能要出国了。这次恐怕遥遥无期。”
陈青不忍追问为什么。
“什么时候走?我送送你。”
“陈大哥,就不要送我了。盛天集团在海外的业务拓展是件很不轻松的事,没有牵挂,我......也许还能更加专注一些。”
陈青从她的话里感到的并不是什么喜悦和迫切,反而隐隐的感觉出了另一个可能。
简老或许在某些方面有些力不从心了。
否则,盛天集团才刚突破性的实现了稀土项目深加工产业的拓展,怎么会忽然对海外的业务重视起来。
当然,也有可能就是钱春华得知自己要结婚的选择。
他很希望是第二者,否则,金禾县未来的发展,很难平静。
“对了,婚礼我去不了。礼物我会让人送到。祝你们……幸福。”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钱春华并没有停留多久,这些话说完,就告辞离开。
陈青也送到门口,就被钱春华很礼貌的婉拒继续相送了。
回到办公室,陈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吴紫晗、钱春华、马慎儿,以各自的方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又将以各自的方式,继续她们的路。
而相伴他的未来的路上,只留下了马慎儿。
他一点也不后悔,选择在很多时候,是基于各种时间、机遇和努力。
而他的路,始终只有一条——往前,向上,不能停。
手机震动,是马慎儿发来的消息:“婚纱和礼服都选好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陈青看着屏幕,嘴角微微扬起。
他回复:“好。晚上见。”
陈青站起身,拿起外套。
该回家了。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去做。
欧阳薇到金禾县的第七天。
早上八点,她抱着一摞文件走进陈青办公室时,眼圈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色。
“陈书记,石易县要求补充的十七项材料,已经整理好十三项。”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里透着疲惫,“剩下的四项,交通局和司法局那边说还需要两天。”
陈青抬头看她:“效率不低。怎么,熬夜了?”
“有些材料需要核对原始档案,跑了几趟档案馆。”欧阳薇实话实说,“比在市政府的时候……复杂些。”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说出“复杂”这个词。
陈青听得出话里的意思——在市里,材料往往有现成的模板,流程相对固定;到了县里,很多事要从头梳理,还要协调各个局办,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慢慢适应。”陈青翻开她整理的材料,“石易县那边有什么反应?”
“我按您的要求,每整理好一项,就发函告知一项。”欧阳薇说,“昨天下午发了第十三份告知函,石易县产业园管委会回了个‘收到’,没有其他表示。”
“意料之中。”陈青合上文件夹,“他们在等我们全部完成,然后提出下一轮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欧阳,下午你跟我去一趟石易县。”
欧阳薇一愣:“现在去?材料还没全部准备完。”
“就是因为没准备完才要去。”陈青转过身,“再拖下去,盛天工业的二期工程,京华环境的设备和相关物料从石易县过来是需要考虑物流规划的。如果通往石易县的快速通道不能尽快明确时间表,二期所需物料就可能直接从外地进入京华环境(金禾)公司,与石易县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是郑天明昨晚在电话里说的原话。
语气客气,但意思明确。
企业不会去考虑省里什么样板县,只会用最便捷的方式。
从石易县环保产业园走一遭的目的,既是满足省里的县域经济发展样板县的面子,也是增加Gdp的一个手段。
可惜,这帮人看的不是Gdp,依然还在纠结主导权的问题。
欧阳薇心里也明白陈青的顾虑,从一期开工之后,整个金禾县不管是在宣传还是在汇报的时候,都会拉上产业走廊,也着重增加了石易县在产业走廊中起的作用。
可如果长期这样下去,金禾县不只是被动,反而会因为石易县的延、怠、拖,造成金禾县的经济发展收到影响。
她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紧迫性:“好,我马上安排车和行程。需要通知石易县方面吗?”
“通知。就说……”陈青顿了顿,“就说是‘产业走廊领导小组组长带队,就协同事项进行现场沟通’。”
“明白。”
下午两点,车队出发。
陈青坐第一辆车,欧阳薇和交通局局长坐第二辆。
三辆车组成的车队,在阴沉的天色中驶向石易县。
路上,欧阳薇一直在看材料。
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和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交通局局长老赵在旁边打趣:“欧阳主任,不用这么紧张。陈书记在,问题不大。”
“赵局,我第一次跟书记出这种差,怕漏了细节。”欧阳薇头也不抬。
“细节是要注意,但也要看大局。”老赵是老资格,说话直接,“石易县那两位,不是不懂道理,是不想担责任。咱们今天去,是要帮他们把‘不敢’变成‘敢’。”
欧阳薇抬起头:“怎么帮?”
“陈书记自然有办法。”老赵笑了笑,“咱们配合好就行。”
车队抵达石易县行政中心时,是下午三点十分。
徐明和何斌带着几个人等在楼下,热情的笑容完全看不出一点心里的真实想法。
“陈书记,欢迎欢迎。”徐明说,“您看这天气,怕是快下雨了,还专门跑一趟。”
“工作要紧。”陈青和他握手,“徐书记,何县长,今天来,是想就快速通道的事,咱们面对面敲定几个关键节点。”
“好,好,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一行人上楼。会
议室里,茶水已经备好,投影仪也打开了。
会议开始,陈青让欧阳薇先汇报材料准备进度。
欧阳薇站起来,打开ppt,一页一页讲。
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把已经完成的十三项材料、正在准备的四项、以及预计完成的时间,说得清清楚楚。
徐明和何斌听着,不时点头,但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汇报完,欧阳薇坐下。
何斌开口:“欧阳主任工作很细致。不过,材料是一方面,实际操作中可能遇到的问题……比如,快速通道涉及的两个乡镇,群众工作怎么做?万一有阻工怎么办?这些,恐怕还需要更详细的预案。”
问题又抛了回来。
陈青接过话:“何县长考虑得周到。群众工作,金禾县可以做一部分——通道在我们县境内的那段,涉及三个村,我们已经开始做工作。石易县境内的部分,当然要靠石易县的同志。至于阻工预案,我们可以联合制定,费用共担。”
他说得直接,把责任和成本都摆在了桌面上。
徐明和何斌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书记快人快语。”徐明笑了,“既然这样,我们这边也没问题。不过……程序上,还是需要那十七项材料齐全了,才能正式立项上报市里。这是规矩,您理解。‘样板县’对各种程序的要求太严格了,我们也没办法。省里有要求,市里有要求,我们也只能照章办事。”
一推三五六,把问题扔到市里、省里,似乎与石易县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这是打定了主意认为陈青不敢去打破,而样板县的接收材料,只能是石易县上报。
金禾县不过是样板县的一个垫脚石。
“理解。”陈青点头,“材料最晚后天全部完成。到时候,咱们两县联合行文,同时报送市发改委、交通局。如何?”
第222章 立遗嘱
“可以。”徐明终于松口。
会议又讨论了几个具体问题,晚饭的工作餐根据陈青的提议,就在会议室吃的食堂送来的盒饭,到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半。
还有两个涉及到石易县的局办的材料,要明天一早才能确定。
走出行政中心,外面果然下起了雨。
雨势不小,路面很快积起了水。
何斌热情挽留:“陈书记,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路上不安全。不如就在县里住一晚,明天再回去?我们已经安排了招待所。”
陈青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表。
回金禾县正常要一个多小时,雨天路滑,花费的时间更多。
明天又要赶过来,实在不值得。
他这一趟来,就是要逼着这两人点头。
不能半途而废。
“那就麻烦何县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
陈青原本打算就在县委招待所,步行也只需要十五分钟。
然而,何斌却说已经在石易县宾馆订好了房。
石易县宾馆其实也是石易县对外接待的宾馆,陈青在石易县任职的时候,给客人安排也是安排在这儿。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回到石易县,还会以客人的身份入住酒店。
这种明显不把金禾县来人当成自己人的暗示,陈青也只能在心头暗叹。
忍吧,等这一届任期到了,徐明和何斌的外放锻炼结束,也应该到头了。
办理入住时,前台小姑娘有些手忙脚乱——她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而且个个都是领导。
人员安排上缺乏经验,还是欧阳薇主动上前帮忙,石易县县府办的通知一起,总算把所有人的房间安排妥当。
除了徐明和何斌外,就连石易县政府也安排了两人入住,说是为了方便临时有事,好为陈青解决问题。
“陈书记,您的房间在608,这是房卡。”
前台小姑娘递过来一张卡,“欧阳主任,您在607,隔壁。”
欧阳薇接过房卡,道了声谢。
一行人各自回房。
陈青进房间后,先给马慎儿发了条消息:“在石易县,下雨留宿一晚。”
马慎儿很快回复:“注意安全。明天回来吗?”
“看天气。想你。”
发完消息,陈青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里正在报道全省防汛工作,他看了几分钟,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打给刘勇。
“孙强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有。”刘勇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查到,建材市场那个中年男人,是省城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做有色金属进出口的。孙强见完他之后,去了趟银行,取了一大笔现金,具体数额还在查。”
“有色金属进出口……”陈青沉吟,“和孙家以前的生意有关?”
“很可能。孙家倒台前,控制着金禾县大部分矿产品的外销渠道。这个老板,说不定是以前的合作伙伴。”
“盯紧这个人,还有孙强的资金流向。”
“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雨夜中的石易县,灯光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忽然觉得,孙家这条线,可能比想象中牵扯得更深。
正想着,房门敲开,是同样入住的石易县的政府办的工作人员,称徐明书记与何斌县长在餐厅设宴招待。
晚餐工作餐,的确没有吃好,陈青也想知道何斌有什么目的。
地点就在宾馆的餐厅包厢。
菜式看上去简单,但分量足,酒是本地产的粮食酒,度数不低。
一切看起来都不像是事先准备的。
陈青就更加奇怪了。
席间,何斌很热情,频频举杯。徐明话不多,但每次举杯都跟着。
陈青酒量一般,但该喝的都喝了——这种场合,不喝就是不给人面子。
几次想要试探对话这顿晚宴的目的,都被徐明一笔带过,而且还不忘坚称绝不违规,标准在范围之内。
陈青眼看对方没有任何愿意沟通的可能,也就放弃了。
欧阳薇坐在陈青旁边,以茶代酒。
石易县府办的主任一开始还想劝,被陈青拦住了:“欧阳主任女同志,就算了。”
“陈书记怜香惜玉啊。”何斌开玩笑。
“工作需要。”陈青说得坦然,“她晚上可能还要整理材料。”
这话给了欧阳薇台阶,也堵住了何斌的嘴。
宴席进行到一半,陈青的手机响了。是邓明打来的。
他起身走到包厢外接听。
“书记,有个情况。”邓明语气有些急,“下午您走后,县信访办来了几个人,说是快速通道沿线一个村的村民,对补偿标准有意见。李县长亲自接待了,暂时安抚住了,但对方说还要去市里反映。”
“补偿标准不是公示过了吗?”陈青皱眉。
“是公示了,但有人私下传,说石易县那边的标准比我们高。”邓明说,“我查了,从石易县公布出来的数据和资料分析是谣言。但老百姓信了。”
陈青心里一沉。
这种事,往往是有人在背后煽动。
那今晚这场晚宴的目的似乎有一些原因可以追查了。
陈青想了想,吩咐邓明:“查一下谣言源头。另外,让李县长明天带人下去,再开一次村民大会,把政策讲透。补偿款发放全程录像,公开透明。”
“好。”
挂了电话,陈青没有立即回包厢。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让酒意散一散。
如果这是石易县刻意推动的一次以群众意见来降低这次自己亲自前来敦促的效果,也不是没有可能。
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而自己,恐怕要面对一群真的就不想好好做事,只想稳稳捞政绩的人。
样板县的模板省里通过了,他只想按照样板县规划的进行。
须知有一个潜意识的规则一直影响着不少官场的官员,那就是:少做少错、多做多错、不做就没有错。
徐明与何斌无疑就是这样类型的干部。
但难题要公关,也要解决。
要是真的沟通没有效果,那就只能放弃了。
这次他不打算自己来承担,而是要第一时间把进度的原因和为什么一定要石易县也全程参与的初心汇报上去。
如果市里依旧还是这样的态度,金禾县要出名他也没办法了。
回到包厢时,宴席似乎就已经接近尾声。
何斌看上去就像是喝得有点多,话也多了起来:“陈书记,说真的,我佩服你。金禾县那么难的局面,你硬是杀出来了。不像我们……束手束脚。”
徐明看了何斌一眼,没说话。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就是唱戏给陈青。
陈青笑笑:“各有各的难处。石易县是样板县,稳一点是对的。”
“样板县……”何斌摇头,“样板样板,就是给人看的。剧本写好了,当然是要按照剧本来。陈书记,您说对不对?”
从这些话里陈青已经完全明白。
这话说得露骨了。
徐明看上去,是对何斌的“直言”有些不满,咳嗽一声:“老何,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何斌摆摆手,“陈书记不是外人。说真的,王立东留下的烂摊子,我们收拾起来……难。”
陈青举起杯:“徐书记,何县长,都不容易。今晚就这样吧,明天最后的手续落实完之后,我们各自分头行事。”
陈青已经把自己想要表达的决定隐晦的说了出来。
至于这两人能不能听明白,与他无关。
陈青回到房间时,原本并没有喝多,然而头却有些晕。
想过难办,但没想到徐明、何斌一个态度。
这就让石易县就是铁板一块,即便是他今天前来督促,人家也早就想好了对策。
他洗了个澡,正准备睡觉,忽然听到隔壁传来敲门声,还有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
他拉开一条门缝,看见两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在607门口,正在和欧阳薇说话。
欧阳薇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正和他们交谈。
而且,听欧阳薇的语气很不客气。
“怎么回事?”陈青拉开门走了过去。
欧阳薇还没有回应,其中一个警察就带着不善的语气说道:“例行检查。请配合。”
“例行检查是可以半夜敲开房门,不开执法记录仪吗?”欧阳薇脸色冰寒。
“同志,请配合,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警察如同机械一般的重复说道。
“你们是哪个派出所的?”陈青皱眉问道。
“你的身份......”
“叫宋海过来,告诉他,我叫陈青!”
陈青直接打断了经常继续重复的问话。
“你,你是陈书记?”其中一个警察仿佛这才认出了他。
“你们这是按照什么流程来例行检查的?不知道石易县宾馆是县里接待宾客的地方吗?”陈青见对方认出了自己,立刻质问道。
“陈书记,不好意思。”警察态度立刻缓和了,“我们接到举报,说这个房间有异常情况,所以……例行检查。”
“谁举报的?什么异常情况?”陈青的视线看向欧阳薇。
欧阳薇摇头:“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他们就敲门了。”
陈青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所谓“异常情况”,多半是扫黄打非的常规检查,或者有人故意举报。
“陈书记,这个我们有保护举报人的义务。请原谅!”
“欧阳主任是我带队的同事,房间是石易县政府安排的。”陈青语气平静,“谁给你们的权利可以敲门来检查的?”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有些尴尬。
“给宋海打电话,让他过来。让他给我一个解释。”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陈青转头,看见蒋勤快步走过来。她穿着便服,但腰杆挺直,步伐利落。
“蒋所长?”陈青有些意外。
“陈书记?”蒋勤也愣了一下,随即看向那两个警察,“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蒋所,我们接到举报……”一个警察低声解释。
蒋勤听完,脸色沉了下来:“胡闹!这是县委接待宾客的宾馆,没有经过局里同意,谁给你们的权利?举报电话核实了吗?”
“还……还没。”
“没核实就贸然上门?”蒋勤语气严厉,“回去写检查!现在,向陈书记和欧阳主任道歉!”
两个警察连忙道歉。
陈青摆摆手:“算了,也是职责所在。不过,以后工作方式要注意。”
“是,是。”
警察离开后,蒋勤转向陈青:“陈书记,实在不好意思。今晚局里有个统一行动,下面的人执行得……太机械了。”
“理解。”陈青说,“我听刚才你的语气,你调来石易县了?”
“算是解调过来,执行一个治安联防行动。这几天我也住这儿。”蒋勤笑了笑,“没想到碰上这事。欧阳,没吓着吧?”
欧阳薇点点头:“没事,就是个误会。但让陈书记没能好好休息,这件事不只是误会那么简单。”
“为什么?”蒋勤对自己这位曾经的同事的职业敏感并不怀疑。
“在前台登记的时候,本来这间房——”蒋勤指了指身后,“这个房间登记的是陈书记,只是拿房卡的时候前台给拿错了。”
蒋勤从欧阳薇的话里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欧阳薇会有所怀疑了。
如果是按照正常程序,警员来的时候一定会在前台核实入住人的信息的。
那这查房就是针对陈青而来。
在石易县政府安排的接待宾客的宾馆里,对来开会的另一个县县委书记查房,目的可想而知。
“蒋所长,麻烦你帮个忙。”陈青不怀疑欧阳薇所说。
因为入住的时候,就是欧阳薇在前台帮忙,她的职业习惯让她保留对事物的观察绝不会错。
给宋海联系一下,刚才的误会就当没发生。
蒋勤微微有些皱眉,“陈书记,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没错,现阶段,我不希望我或者石易县的领导有任何人耽误明天最后的会议确认。”
“一旦这件事让宋海去查,那明天的最后确认就会无限期的延期。”
陈青继续说道:“我不适宜开口,以免留下口实。毕竟我也曾经在石易县当过领导!”
蒋勤明白了,虽然不知道陈青所说的会议确认是什么,但肯定非常重要。
“陈书记,你放心,我一会儿马上就联系宋局。事后......”
陈青摇摇头,如果他继续纠结,结果一样,产业走廊还有很多需要双方共同来确认的。
“好,我明白了。”
“谢谢。你也早点休息!”
蒋勤离开后,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欧阳薇看着陈青,有些歉意:“书记,还是我不仔细,给您添麻烦了。”
“不是你的错。”陈青摇摇头,“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还有重要的事。”
“嗯。”
回到房间,陈青躺在床上,却没了睡意。
今晚的事,纯粹只能恶心人。
连这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石易县这潭水,恐怕比表面看起来更深。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石易县宾馆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一侧,坐着陈青、欧阳薇、金禾县交通局局长赵显峥和两名工作人员。
另一侧,石易县领导却只有徐明一个人。
何斌的位置空着。
徐明脸上带着一丝倦意抱歉道:“陈书记,实在不好意思。何县长昨晚回去后身体不适,早上起来发烧到三十八度五,医生让他在家休息。今天的会,只能我先顶着了。”
陈青看着那张空椅子,又看了看徐明。
徐明的表情诚恳得像真的一样。
“何县长身体要紧。”陈青平静地说,“那我们开始吧?最后两项材料,司法局和环保局的同志,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徐明点点头,示意坐在后排的石易县工作人员发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像是昨天会议的翻版。石易县方面对两项材料又提出了七个新的疑问,老赵几次想争辩,被陈青用眼神制止了。
九点四十分,当第七个问题提完时,陈青合上了笔记本。
“徐书记,”他的声音很平稳,“这七个问题,我们回去后会认真研究,尽快给出书面答复。”
“陈书记理解就好。程序嘛,走得细一点,将来才不容易出问题。”徐明笑着点头:“等会儿我给老何打个电话,看他下午是不是能坚持一下,咱们继续讨论,毕竟这是县政府的工作,他不在,我也不好一言堂。”
“那就没必要了。”陈青站起身,“革命工作还是需要强壮的身体。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回金禾县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了。”
“这么急?吃了午饭再走?”
“不了,谢谢徐书记好意。”
握手告别时,徐明的手上下摇动。
陈青能感觉到,那力道里有种胜利者的意味——虽然这胜利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车队驶离石易县时,欧阳薇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远的行政大楼,轻声说:“他们根本没想推进这件事。”
“看出来了。”陈青闭着眼睛,“他们想要的是‘程序无懈可击’,不是‘事情做成’。”
“那我们……”
“按计划走。”陈青睁开眼睛,“再努力几天,我们回去也整理一份详细报告,把从发函到今早会议的所有过程、所有他们提出的问题、我们准备的材料,全部列进去。然后,报给市委、市政府,抄送市发改委。”
欧阳薇明白了:“这是要……向上摊牌?”
“不是摊牌,是汇报。”陈青纠正她,“我们是下级,有义务向上级报告工作进展和遇到的困难。至于上级怎么看,怎么处理,那是上级的事。”
他说得很官方,但意思清楚——既然石易县要用程序拖延,那就把整个程序摊开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拖。
车子驶上高速时,陈青的手机响了。是刘勇。
“书记,您什么时候能回来?有急事。”
“在路上,一个半小时后到。什么事?”
“孙满囤的那个主治医生,今天早上向医院递交了辞职报告。”刘勇语速很快,“理由是‘有愧,不适合在医院工作’。我们的人侧面了解,他辞职后立刻去银行取了十万现金,然后回了老家。”
陈青眼神一凝:“孙强那边呢?”
“孙强昨天下午又去了那套租的房子,待了整晚。今天早上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黑色手提包,看上去不轻。我们已经派人跟着了。”
“孙满囤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刘勇顿了顿,“医院上午下了病危通知。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三天。”
陈青沉默了几秒。
“我直接去医院。你安排一下,我要见孙满囤。”
下午两点,金禾县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孙满囤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他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陈青走进病房时,孙满囤的眼睛动了动,看向他。
“孙满囤。”陈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还认得我吗?”
孙满囤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点了点头。
“在监狱有看新闻吗?”
孙满囤的眼睛闭上,好半天才睁开一条缝。
陈青轻声细语的把他进监狱之后的金禾县变化选重点的告诉了他。
在说到孙大富狼狈从外地回来给他下毒,却伤到了马慎儿,孙大贵“突发疾病”死亡的消息,孙满囤的眼角泪水滴落了下来。
“孙满囤,你三个儿子,老二孙大贵你应该是最看重。老大有勇无谋,还被自己弟弟算计。”
停了停,又继续说道:“老大、老二都没给你留后,最不争气的老三赌博成性。连你外出就医都需要找族内的晚辈孙强,可悲吗?”
孙满囤的手艰难的举了举,又放下。
“孙强早就被我们监视了,你知不知道他很可能就是你大儿子孙大富安排的。”
“就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觉得孙强带走你之后,你会死在哪里?”
旁边刘勇忍不住在他身后轻轻戳了一下。
这话要是真的刺激到孙满囤,真要闭眼了,还是有些麻烦。
陈青当然知道,可孙满囤现在的状况,时间也真的拖不起。
“孙满囤,虽然你老三不争气好赌,但也给你留了个亲孙女。你那个重男轻女的思想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我是没见过连自己亲孙女不通知,却通知一个不知道血缘淡了不知道多少的外人来照顾你的。”
陈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注视着孙满囤的反应。
孙满囤的眼里果然有了波动,第一次扭头看向陈青。
“我今天来,不是以县委书记的身份,你孙女孙萍萍我认识,还比较熟悉。”陈青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倒是狠心把自己儿子儿媳都赶出去了,孙萍萍这些年不容易。帮你儿子还赌债,差点被逼着做坏事。”
此刻,孙满囤的双手都收紧了一些,嘴里困难的冒出三个字:“不孝子。”
陈青继续说,“本来我朋友已经帮她解决了问题,也送她出了国......可是——”
“可......是,什么?”
“现在她父亲又欠了债,她还得回来收拾烂摊子。”
孙满囤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控仪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护士想进来,被刘勇伸手拦住了。
陈青等警报声平息,才继续说:“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给你孙女留点什么的机会。”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举到孙满囤眼前。
照片上是海外某银行的账户信息,但关键几位数字被打了马赛克。
“孙大富在监狱里交代了。”陈青说,“你们孙家在海外有账户,我们已经掌握了。”
孙满囤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等我们查到了,那笔钱就是赃款,要全部没收。”陈青收起手机,“可如果你现在主动交出来,指定由孙萍萍继承——她毕竟是孙家合法的后代,有继承权。那么至少有一部分,可以合法地留给她,让她把债还了,好好过日子。”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孙满囤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萍……萍……”
“对,孙萍萍。”陈青靠近些,“你孙满囤唯一的后代,孙大富只是算计你的钱,只有她这个孝顺女,还在为你孙家积德。”
孙满囤闭上眼睛,眼角有混浊的泪水流出来。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陈青,“能帮我一个忙吗?”
陈青心头微微一喜,刚才给孙满囤看的账号实际上是孙大富给看守所的狱警说的,这个账号是他无意中看到的。
所以并没有记全,但有这一条线索,足可以让孙满囤相信了。
他之所以如此狠心,在孙满囤病情无救的情况下还刺激他,就是要把这个账号拿到。
再想办法说服孙萍萍,这笔钱都是从金禾县拿走的。
不能说每一分钱都是不义之财,但法院有公正的审理。
现在这一把算是赌对了,孙满囤请他帮忙,他大概猜到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了。
果然,在陈青点头之后,孙满囤说想要立遗嘱。
陈青答应了,站起身,对刘勇吩咐:“刘局,请公证处的人过来。”
半小时后,公证处的人前来,按照程序在医院病房里完成了孙满囤的遗嘱公证。
孙满囤在公证员、医生和两名民警的见证下,口述了遗嘱:其名下所有资产,由孙女孙萍萍唯一合法继承。除了国内的一些隐匿的资产外,他还提供了两个海外银行的账户和密码,公证员现场记录、封存。
整个过程,孙满囤异常清醒。
医生说,这可能是回光返照。
遗嘱签署完毕,公证员离开后,孙满囤突然抓住陈青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垂死的人。
“陈……书记……”他喘着气,“孙强……是……大富……安排的……”
陈青俯身:“我知道。”
“他们……想逼我……拿钱……救大富……”孙满囤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我……我对不起……萍萍……”
“这些话,等你孙女回来,你自己跟她说。”陈青抽出手,“现在,好好休息吧。”
他走出病房时,孙满囤的监控仪器再次响起警报声。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去。
走廊里,刘勇迎上来:“书记,孙强已经抓到了。在他租的房子里,搜出了二十万现金,还有伪造的护照和机票。他交代了,是孙大富通过律师传话,让他想办法把孙满囤弄出去,逼问出海外账户信息。”
陈青点点头:“孙大富那边呢?”
“监狱刚传来消息,孙大富听说孙强被抓,当场情绪失控,撞墙自杀,现在在抢救。”
陈青点点头,“被自己弟弟算计,到这个时候才醒悟,他也是活该。”
晚上七点,陈青在办公室听取了完整汇报。
孙强的计划很简单:制造孙满囤“病逝”的假象,实际将人转移到境外,逼问账户信息后,用这笔钱打通关系,争取给孙大富减刑或保外就医,然后逃亡海外。
“幼稚。”陈青评价,“但很孙家。”
“孙满囤的遗嘱已经生效。”刘勇说,“等孙萍萍回国,就可以办理继承手续。国内的还好,司法系统可以取证之后直接查没,海外账户还需要孙萍萍本人确认之后才能转回来。”
“只要有办法能转回来就行,这些钱不是孙家的,更不能留给外人。”陈青语气异常的冰冷。
“孙萍萍会同意吗?”
“她马上就要回国了,注意航班信息,等她回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
刘勇离开后,陈青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孙满囤最后的那滴眼泪,想起孙萍萍当年在夜色酒吧里的样子,想起石易县会议室里那张空着的椅子。
这个世界,有人为了活着拼尽全力,有人为了权力勾心斗角,有人为了金钱铤而走险。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片混沌中,找到那条对的路,走下去。
第三天,严巡打来了电话。
“石易县的事,我知道了。做你该做的,不用等。另外,国家发改委的研修班名额,省里定了李花。你专心把金禾县的事做好。”
陈青笑了。
严巡还是懂他的。
李花去,确实更合适。而他,锋芒太露了。
又过了两天之后,孙满囤抢救无效去世。
同一天,孙萍萍的飞机降落在江南市机场。
刘勇已经追查到航班,陈青没有让公安局的人去,而是安排了欧阳薇提前去了机场。
下午三点,孙萍萍被直接接到了金禾县县委。
先见到了公证处的同志,并见到了爷爷孙满囤的遗嘱。
之后,陈青才在会客室见了她。
半年多没见,孙萍萍瘦了很多,但眼神比之前坚定。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西装,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风尘仆仆。
路上,欧阳薇按照陈青的吩咐,已经把孙满囤的情况告诉了她。
“陈书记。”她先开口,“谢谢您……为我爷爷做的一切。”
“坐。”陈青示意她坐下,“你爷爷的遗嘱,公证处已经转交给你了吧?”
“嗯。”孙萍萍,“我刚才电话联系了。两个账户,加起来大概……九千万美元。拿着遗嘱,就可以接收了。”
“你下面有什么打算?”
“陈大哥,这笔钱......我不想要。不干净!”
“但你得继承,这笔钱才能回到国内。”陈青提醒道。
“我明白。”孙萍萍点点头,“我会配合政府的。”
“除了罚没之外,应该会有一笔不菲的剩余。那也是你合法的继承。”
孙萍萍沉默了一阵,“我想全部捐出来,在金禾县设立一个环保基金,专门用于金禾县的环境治理。”
陈青看着她。
“你想清楚了?”他问,“这可是很大一笔钱。”
“想清楚了。”孙萍萍说,“我管理夜色酒吧这几年,攒了些钱,够我生活了。这笔遗产……它不该属于我。”
陈青点点头:“好。如果你决定了,我让县里安排专门的法律和财务人员,帮你办理手续。所有流程会公开透明,接受监督。”
“谢谢您。”
“该说谢谢的是我。”陈青站起身。
孙萍萍没有悲伤,父亲当年离开孙家的时候她还小。
即便是巨款,她也很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钱即便到了她手里,也未必真的能留得住,反而是引火烧身。
接下来的事,就是县公安局配合,孙萍萍去看了孙满囤的墓地,很平静,没有悲伤。
父亲已经被钱春华拿钱还了债,至于未来,她不想再去管了。
也没那个能力一直这样。
据说她准备让母亲到法院起诉离婚,断绝和好赌父亲的关系。
接上母亲去国外生活,彻底与孙家断绝关系。
安排完这些,陈青开始起草那份关于石易县协同工作受阻的详细报告。
他写得很客观,只列事实,不加评论。
但事实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报告写完,他签上名字,让欧阳薇明天一早就报送市委、市政府,抄送了一份给市发改委,同时加密发送给严巡。
等待之后,会有的结果是什么,他现在也不清楚。
但有时候真的有种很无力感,妥协、退让、顾全大局他都做了,事实却令他很失望。
如果这一次依然还是如此,他确实不需要再想什么“格局”和“政治高度”了。
夜色中的金禾县,安静而蓬勃。
手机响了,是蒋勤。
“陈书记,没打扰您吧?”
“没有。蒋所长有事?”
“我和石易县公安局宋局长明天要去金禾县办点事,想顺便拜访您一下。”蒋勤的声音很轻,似乎还带着一丝犹豫,“关于上次在石易县宾馆的事……我们有些情况想向您汇报。”
陈青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蒋勤和宋海,或许不一定是真的要较真,但肯定其中有什么线索,让蒋勤要专门来见自己。
“好,明天我在办公室等你们。”
挂了电话,陈青看着窗外,嘴角微微扬起。
石易县那潭水,或许搅一搅,也能有点作用。
而他,乐见其成。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青提前来到办公室。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雨。
他泡了杯茶,站在窗前看了会儿金禾县的街景——比起半年前,街面整洁了许多,几个新建的公交站台已经投入使用,早高峰的人群有序而匆忙。
这一切变化,是他用无数个日夜、甚至几次性命危险换来的。
敲门声响起。
“进。”
欧阳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今天的日程安排:“书记,蒋所长和宋局长九点到,已经安排在二号会议室。上午十点半还有个稀土项目进度汇报会,下午两点您要听取盛天工业二期用地平整情况。”
“另外,韩啸最近似乎在联合其他的投资企业,感觉想要做实业了。”
“知道了。”陈青转过身,“石易县那份报告送出去了吗?”
“昨晚加密发送给严省长和市委了,纸质版今早八点已经送到市委办公厅。”
“好。”
其他的都还好,这韩啸一贯是吃白手套这碗饭的,想要做实业还是给人打前站,现在还不好确定。
最近县里的环保配套有些压力,京华环境(金禾)公司的负责人据说已经在给郑天明抱怨了。
这种带有国资背景的企业,从来没有过这样急迫的工程需求。
好在郑天明的态度强硬。
盛天工业不过是其中的一个项目,韩啸介绍而来的投资企业个个都面临严重的环保处理问题。
京华环境几乎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金禾县。
一地集中如此多的环保人才和技术专家,是京华环境公司从未出现过的。
但对京华环境而言,管理难度反而小。
郑天明办公地点一个月有一大半都在金禾县。
陈青也时常抽空过去,免得郑天明承担不住压力,造成工期延误。
九点整,蒋勤和宋海准时抵达。
两人都穿着便服,但那股公安系统特有的干练气质掩盖不住。
蒋勤还是老样子,短发利落,眼神清澈;
宋海则显得沉稳许多,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陈书记,打扰了。”宋海先开口。
“坐。”陈青示意欧阳薇倒茶,“你们专程跑一趟,肯定有要紧事。”
蒋勤和宋海对视一眼,宋海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推到了陈青面前。
“陈书记,这是关于那天晚上在石易县宾馆出警的两名同志的调查材料。”宋海的声音压得有些低,“虽然您交代不要追查,但系统内部的询问程序还是要走。结果……有点意外。”
陈青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两名警察的基本信息:王磊,34岁,原苏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民警;张帆,32岁,原苏阳市经侦支队民警。
两人都是三个月前从苏阳市调入江南市公安局,再分配到石易县的。
“从省城调来的?”陈青抬眼。
“对,而且是‘加强基层业务能力’专项调动的名义。”宋海说,“这类调动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提拔重用前的基层锻炼,二是……犯了错误,下放避风头。”
陈青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两人的处分记录复印件。
王磊在两年前参与侦办一起“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案,因证据审查不严,导致错误刑拘一名大学生,被记大过;张帆则在办理一起经济案件时,违规扣押涉案企业账户资金长达三个月,造成企业资金链断裂,被记过。
处分记录后面附了一份简报——关于那起“故意伤害致死”案的后续报道。
陈青的目光落在被错误刑拘的受害人姓名上:严晓峰。
再往下看,家属栏里赫然写着:父亲,严巡。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茶水沸腾的声音。
“这个家属不会就是省里那位原发改委的吧?”陈青抬眼看向宋海。
宋海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就是他。”
欧阳薇倒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但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
陈青一页一页翻完,合上档案,缓缓靠回椅背。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严巡当年在发改委主任位置上一干就是七年,明明政绩突出,却迟迟没能升任副省长;
也明白为什么严巡从未提过这件事——
那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而是一场足以改变一个人政治生命的打击。
“这两份处分记录,系统内部可以查到吗?”陈青问。
“可以,但不特意去查的话,不会注意到受害人家属这一栏。”宋海回答,“而且事情过去好几年了,当年的办案人员多数已经调离或退休。”
蒋勤补充道:“我们侧面了解过,那起错案后来被纠正了,严晓峰也因此和家里闹得很不愉快。没有和父亲住在一起了。但当时几乎没有任何媒体报道,我要是不查也不知道还有这件事发生。”
陈青沉默了几秒。
“徐明和何斌知道这两人的背景吗?”
“应该知道。”宋海说,“调动手续是市局办的,但接收单位是石易县公安局。按照程序,县局主要领导会看到档案。而且……”
他顿了顿,“王磊和张帆到石易县后,直接分到了治安大队和经侦大队,都是关键岗位。没有主要领导点头,不可能这么安排。”
窗外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陈青想起昨晚蒋勤电话里说的“有些情况想汇报”,现在他完全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执行机械”,而是一次精心设计的试探,甚至可能是某种警告。
“你们还查到什么?”
宋海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另一张纸:“这是王磊和张帆调入江南市前一个月的通话记录。两人都频繁联系过同一个号码。”
陈青接过那张纸。
号码归属地是省城苏阳,机主信息栏写着“刘明”——正是那个已经落马的原市委副秘书长。
“时间对得上。”陈青说,“刘明那时候还没被抓,还在位置上。”
“所以那晚的事,可能不是徐明或何斌直接指使的。”蒋勤分析,“也许是刘明留下的‘暗桩’,也许是有人通过刘明这条线安排的。”
陈青把材料重新装回档案袋,推还给宋海。
“这些材料,除了你们俩,还有谁看过?”
“只有我和蒋所。”宋海说,“连经办民警都不知道我们具体查什么。”
“好。”陈青点点头,“这件事到此为止。档案你们带回去,按程序归档,不要留下任何额外的副本。”
宋海有些意外:“陈书记,这些人明显是……”
“我知道。”陈青打断他,“但现在不是动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下大了,街道上行人匆匆,车辆缓慢行驶。
这座他倾注心血的城市正在雨中安静地呼吸。
“严省长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陈青背对着他们说,“他不提,就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还没过去,或者说……他不希望别人再提。”
蒋勤和宋海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徐明和何斌敢用这两个人,要么是不知道背后的水有多深,要么是……”陈青转过身,“有人给他们撑腰,让他们觉得可以碰一碰。”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欧阳薇轻轻退出,关上了门。
“陈书记,那您打算怎么办?”蒋勤问。
“等。”陈青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如果那晚的事真是试探,那他们一定在等我的反应。我越不动,他们越摸不清。”
“可这样您太被动了。”宋海皱眉。
“被动有时候也是主动。”陈青笑了笑,“你们想,如果我真的大张旗鼓去查,会怎么样?”
蒋勤想了想:“打草惊蛇,还可能让严省长难堪。”
“对。”陈青说,“所以我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我该做的事。金禾县的发展不能停,产业走廊的推进不能停。只要我这边不出错,他们就找不到突破口。”
宋海沉吟片刻,点头:“我明白了。那这两个人……”
“正常对待。”陈青说,“该工作工作,该考核考核。如果他们再有什么动作,你们正常处理,不用特意关照,也不用刻意打压。”
“好。”
又聊了些治安联防的工作,蒋勤和宋海起身告辞。
陈青送到门口。
“蒋所,谢谢你。”他忽然说。
蒋勤愣了愣,随即笑了:“陈书记客气了,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不,我是谢谢你那天晚上在场。”陈青认真地说,“如果没有你,那晚的事可能会闹得很难看。”
蒋勤摇摇头:“就算我不在,您也能处理好。不过……”她顿了顿,“陈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总觉得,石易县那潭水,比我们看到的还要深。”蒋勤压低声音,“徐明和何斌不像是能策划这种事的人。他们背后,可能还有人。”
陈青不置可否,反而轻声问道:“你在派出所应该去掉代理了吧!”
蒋勤微微一愣,“刚去掉不久。”
陈青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做,城南派出所辖区原本就不安宁,整顿好治安状况比什么都强。”
蒋勤有些明白陈青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了一眼欧阳薇。
这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女警,此刻已经是副科级的县委办主任。而她这个城南派出所所长也才刚去掉代理主持工作。
同样是机会,她已经很不容易,可欧阳薇这边似乎却很轻松。
未来,她在派出所所长的位置上没有十年八年就别想挪动。
但欧阳薇,她感觉会走的比她顺。
“陈书记,我记住您的话了!”
送走两人,陈青回到办公室。
欧阳薇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待签文件。
“书记,稀土项目汇报会还有二十分钟。”
“好。”陈青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签字。
欧阳薇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书记,刚才宋局长他们说的那件事……您真的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陈青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
“小欧,你知道在官场,什么时候最危险吗?”
欧阳薇摇头。
“不是被人针对的时候,而是你忍不住要反击的时候。”陈青说,“人一急,就会出错。一出错,就会给对方机会。”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
“严省长用了七年时间,从那次打击里走出来。他能忍,我为什么不能?”
汇报会很顺利。
京华环境的二期设备已经开始安装,盛天集团的追加资金全部到位,稀土深加工产业链的上下游企业又来了三家签约。
其中还包括了普益市的一家企业。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
陈青在食堂简单吃了午饭,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省城号码。
他接起来:“喂,您好。”
“陈青同志,我是严巡。”
陈青心头一紧,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严省长,您好。”
“在忙?”
“刚开完会。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金禾县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陈青的大脑飞速运转。
严巡从来不会无故打电话问这种“家常”,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一切都好,省长。”他谨慎地回答,“稀土项目二期进展顺利,环保产业园的配套企业也开始入驻了。”
“嗯,那就好。”严巡的声音很平静,“石易县那边呢?我听说你们在推一条快速通道?”
“是的,正在走程序。”
“程序走得还顺利吗?”
陈青顿了顿:“有些细节还需要磨合,但总体在推进。”
“好。”严巡又沉默了一会儿,“陈青啊,县里的工作,要抓大局,也要注意细节。有些事情,该坚持的要坚持,该放一放的时候……也要懂得放一放。”
“我明白,省长。”
“你是个聪明人。”严巡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聪明人有时候反而容易想太多。记住一句话: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急了,容易噎着。”
“谢谢省长提醒。”
“好了,不耽误你工作。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
陈青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严巡的话,句句没提那件事,但又句句都在点那件事。
有些战斗,不需要刀光剑影,不需要唇枪舌剑。
只需要沉默地、坚定地,把该做的事做到最好。
然后转身,对门外的欧阳薇说:“通知交通局、自然资源局、环保局,下午的会提前到两点。快速通道的方案,我们再优化一遍。”
“可是书记,石易县那边……”
“他们不急,我们急。”陈青拿起笔记本,“金禾县的发展,不能等任何人。”
定下的结婚时间越来越近,陈青已经不可能事事都让马慎儿来操心了。
虽然他们的婚礼不会大宴宾客,但基本的布置、邀请还是不能缺少参与。
次月的8日,马家选好的良辰吉日,江南市滨江庄园。
这座位于金河畔的私人庄园是马慎儿名下的别墅。
之所以叫庄园,是保留了部分原始的地貌,占地不小。
马慎儿在江南市大部分时候都住在这里。
一间卧室就已经超过了陈青在临江畔的房子总面积。
今天庄园只是在大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从大门到别墅前铺上了红地毯。
早上九点,陈青已经站在庄园临江的露台上。
换下夹克的陈青穿上了着藏青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只在胸口别了一枚简单的银色领针——那是马慎儿挑的,她说像颗低调的星星。
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远处货轮缓缓驶过。
陈青看着江面,金河与他的缘分起于救起柳艾津的那天。
之前他在农业局,在杨集镇分管农业,都从来没有觉得金河与他那么亲切和关联。
“紧张吗?”
身后传来马慎儿的声音。
她穿着简单的红色旗袍式礼服,这种中式服装对身材要求很高,头发挽成松散的发髻,只有耳畔两粒珍珠轻轻晃动。
给人贵气和高雅的感觉。站在那儿就是一道风景。
“有点。”陈青转过身,看着她,“没想到这辈子还会结婚。”
“我也是。”马慎儿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我以前以为,我会像三哥那样,找个门当户对的,办场轰轰烈烈的婚礼,然后各过各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这样挺好。”她侧头看他,“就我们,和真正在意我们的人。”
十点整,宾客陆续到来。
第一拨是马家的人。
马雄穿着军装常服,肩章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身后跟着马家二哥马骏,一身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是大学教授。
“老爷子身体不便,让我带句话。”马雄把一个长条形锦盒递给陈青,“他说,婚姻是两个人的修行,不是两个家族的交易。”
陈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卷轴。展开,是四个苍劲的毛笔字:
“持心守正”
落款只有一个“马”字,没有印章。
“老爷子亲手写的。”马骏推了推眼镜,“他很少给人题字。”
“替我谢谢老爷子。”陈青郑重卷好。
“谢字就不用说了。”马雄拍拍他肩膀,“以后就是一家人。不过——”
他压低声音,“老爷子还有句话:马家的女婿,得比别人更干净。你明白吧?”
“明白。”
第二拨是体制内的客人。
柳艾津来得最早,一身浅灰色套装,没带秘书,只提了个小巧的手袋。
她先跟马雄、马骏打了招呼,然后走到陈青面前。
“恭喜。”她伸出手。
“谢谢领导。”陈青和她握手。
“今天我不是市长。”柳艾津难得地笑了笑,“是证婚人。”
她说着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小红包:“礼金我就不随了,规矩不允许。这个你收着。”
陈青接过,很轻,打开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柳艾津和另一个男人,两人站在大学门口,笑得很灿烂。
“这是……”
“我前夫。”柳艾津平静地说,“很多年前的事了。给你这个,是想告诉你——婚姻这条路,走好了是港湾,走不好就是漩涡。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陈青看着她,忽然明白这份礼物的重量:“谢谢您,柳市长。”
之前,他不知道柳艾津这段婚姻失败的男方是谁,柳艾津也没提过。
只是,从她到江南市之后一直住在军区招待所推测,这个前夫会不会也是军方的人。
“叫姐吧。”柳艾津说,“今天这里没有市长。”
李花是和李向前几乎是前后脚来的。
两人都穿着便装,李花还特意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陈书记,马总,恭喜恭喜。”李向前笑呵呵地递上礼盒,“这是我们金禾县班子的一点心意,不值钱,就是个纪念。”
礼盒里是一套青瓷茶具,杯底烧着“金禾”二字。
“谢谢大家。”陈青有些感动。
李花走到马慎儿面前,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
“慎儿也出嫁了。”她先开口,“只是我今天的身份可是男方的家属和客人。”
“花姐,都一样。”马慎儿微笑,“以后还是一样。”
李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和马家还真是有些斩不断啊。”
两个女人都笑起来。
严巡没有到场,但托人送来了一对琉璃如意。礼盒里附了张便签,只有两个字:
“珍重。”如意不值钱,但寓意很好。
韩啸是独自来的,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他送了个厚厚的文件袋。
“这是什么?”陈青问。
“啸天实业的初步规划。”韩啸说,“你不是要我合法合规吗?所有土地手续、环评预审、资金证明都在里面。算是给你们的结婚礼物——放心,不是贿赂,是提前报备。”
陈青打开扫了几眼,确实是正经的商业文件:“韩啸,你在我结婚的时候送这个,可是真没一点私心,全是为公了。”
“陈书记。”韩啸看了看四周,“我这不是抓个机会,让您没法拒绝我嘛。”
“这可不一定。”陈青把文件袋还给韩啸,“一会儿拿给邓明。少给我今天的婚礼添事。”
韩啸难得在对话中让陈青感到无奈,笑着接过,“你今天是新郎,说啥是啥!”
钱鸣来得最晚,差十分钟十一点。他拎着两瓶没有标签的红酒,直接走到酒水台交给服务员。
“我自己酒庄酿的,三十年陈。”他对陈青说,“过十年你们周年庆的时候,我再来讨一杯喝喝。”
“谢谢钱总。”
钱鸣打量着他,忽然问:“春华给你送礼了吗?”
“送了,一对玩偶,昨天托人送到的。”
“嗯。”钱鸣点点头,“她这两天在澳洲谈项目,回不来。让我跟你说声抱歉。”
“理解。”
婚礼仪式在十一点准时开始。
没有司仪,没有复杂的流程。
柳艾津站在临江的草坪中央,陈青和马慎儿并肩站在她面前。
“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陈青同志和马慎儿女士的婚姻。”柳艾津的声音清晰平稳,“婚姻是什么?是承诺,是责任,是两个人决定在今后的人生路上彼此扶持、共同前行。”
江风拂过,带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
“陈青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干部。”柳艾津看向他,“从杨集镇到金禾县,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马慎儿我也接触过,是个有想法、有能力的女性。今天他们走到一起,我作为证婚人,想送他们三句话。”
她顿了顿:
“第一句,夫妻之间贵在坦诚。有什么话,关起门来说清楚。
第二句,家庭是事业的基石。把家守好了,才能在外面放开手脚。
第三句——”
她看向马雄,又看向陈青:
“记住你们各自的角色。丈夫是丈夫,干部是干部。别搞混了。”
马雄微微点头。
仪式很简单,交换戒指,鞠躬,礼成。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接下来是简单的午宴。
没有圆桌,全是自助餐形式,宾客三三两两站在草坪上、露台边,端着餐盘聊天。
欧阳薇和邓明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桌旁。
“欧阳主任,你说陈书记结婚后,会不会做事平实一些?”邓明小声问。
“应该不会。”欧阳薇摇头,“陈书记不是性格如此,他是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做事风格的。”
“也是。”邓明喝了口果汁,“不过有马家这层关系,以后……”
“以后还是靠实干。”欧阳薇打断他,“陈书记应该更有底气。”
另一边,蒋勤和宋海站在一起。两人都穿着便服,看起来像普通朋友。
“宋局,你说那天晚上的事,陈书记真不追究了?”蒋勤问。
“不追究是暂时的。”宋海说,“以陈书记的性格,这笔账他肯定记着。只是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那两个人……”
“正常上班,正常出警。”宋海喝了口茶,“不过我已经把他们调出治安和经侦了,放到户籍窗口去。先晾一阵。”
午宴进行到一半时,孙萍萍来了。
她穿着一身浅白色连衣裙,素面朝天,手里拿着一束花。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陈青和马慎儿面前。
“陈大哥,马姐姐,恭喜。”她把花递上,“我下午的飞机,来不及参加宴会了。一点心意,祝你们幸福。”
“谢谢。”陈青接过花,“你父亲的事……”
“处理完了。”孙萍萍平静地说,“债还清了,我妈跟他离婚了。下个月我带我妈去新加坡,以后应该不回来了。”
马慎儿看着她:“需要帮忙的话……”
“不用了,马姐姐。”孙萍萍笑了笑,“陈大哥已经帮我够多了。这样的男人,值得被爱!”
她顿了顿,又说:“陈大哥,我爷爷留下的海外账户,我已经把密码和授权书交给县纪委了。他们说会依法处理。”
陈青点点头:“保重。”
“你们也是。”孙萍萍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挺得很直。
午宴继续,陈青和马慎儿挨个敬酒——其实只是果汁,两人都很有分寸。
走到马雄那桌时,马雄举杯:“最后一杯,喝完我就得走了。下午还有会。”
“三哥辛苦了。”陈青和他碰杯。
马雄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压低声音:“有件事得告诉你——赵华虽然倒了,但他那些老部下还没散。最近有人在查你石易县时期的项目审批记录,你心里有个数。”
陈青眼神一凝:“谢谢三哥提醒。”
“你自己小心。”马雄拍拍他肩膀,“马家能保你安全,但不能保你一帆风顺。路还得自己走。”
“明白。”
下午两点,宾客陆续散去。
柳艾津走前又跟陈青说了几句:“婚礼办完了,该收心了。金禾县的工作不能松,石易县那边……暂时放一放。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领导放心,我心里有数。”陈青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
“明白就好。”柳艾津看着他,“陈青,你现在有家了,做事更要稳。不为别的,也得为慎儿想想。”
“是。”
送走所有客人,庄园里终于安静下来。
服务员开始收拾场地,陈青和马慎儿站在空荡荡的草坪中央。
红绸拆了,鲜花撤了,只剩江风依旧。
“累吗?”陈青问。
“有点。”马慎儿靠在他肩上,“不过挺开心的。”
“是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青。”马慎儿忽然说,“你说我们能走多远?”
“什么走多远?”
“这条路。”她看着江面,“婚姻这条路。”
陈青想了想:“不知道能走多远,但我会尽力走好每一步。”
“我也是。”马慎儿握住他的手,“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嗯,一起。”
夕阳西斜,江面泛起金色的光。
陈青看着波光粼粼的江水,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不是压力,是责任。以前他只需要对自己负责,现在他有了妻子,有了家庭,有了更多需要守护的东西。
夜晚的庄园格外情景,隔音玻璃让庄园的别墅里显得格外安静。
陈青很有些恍惚,当初被马慎儿逼着承认未婚夫妻的身份,就让他感到难以理解。
可最终两人却走到了婚姻这一关。
其中的改变,也许只有他们两人才清楚真正的原因。
婚后第三天,陈青就回到金禾县上班。
早晨七点半,县委大院还空荡荡的。
陈青拎着公文包走进办公室,窗台上一盆绿萝长得正盛——
那是欧阳薇在他结婚前一天悄悄放的,说是“添点生气”。
比起邓明在做县委办主任的时候,似乎还是多了一些女性的细致感。
尽管陈青对此并没有多少在意,却也没有拒绝欧阳薇的精心安排。
他放下包,先给马慎儿发了条消息:“到单位了,你路上慢点。”
马慎儿回复得很快:“刚到公司开完晨会。晚上还有个项目洽谈会,我要去露个面。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好。”
刚放下手机,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邓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书记,新婚快乐!这是这几天的文件,我按轻重缓急整理好了。”
“嗯。”陈青接过厚厚的文件夹,“这几天县里没什么事吧?”
“一切正常。就是……”邓明犹豫了一下,“石易县那边昨天又发了个函,问快速通道的补充材料什么时候能补齐。语气比之前急了些。”
陈青翻开文件夹,果然看到石易县政府的公函躺在最上面。
落款是何斌的签名,但字迹匆忙,不像平时那样工整。
“盛天工业的二期用地的平整进度呢?”
“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了,盛天工业和京华环境的负责人昨天还来现场看了,说比预期快。”邓明顿了顿,“不过私下跟我提了句,说最近石易县环保产业园那边动作频频,好像在准备什么大项目。”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
上午九点,常委碰头会。
李向前汇报了近期县政府重点工作,提到快速通道项目时,语气有些无奈:“石易县那边一天三个电话催材料,可咱们报过去他们又挑刺。这来回拉锯,项目什么时候能落地?”
高升桥接话:“我看他们不是真想推进,就是想拖。拖到咱们没耐心了,他们就好提条件。”
“上次散布出来的补偿标准不一样,就已经让我们金禾县显得很被动。他们这电话催,过去就挑刺,最后还是我们工作不到位了!”
高升桥的语气已经很是有些不满。
陈青到金禾县之后,整个金禾县的运作速度、责任制度都落实到位了的。
但石易县似乎还保持着非常官僚的作风不说,就是明显不做事,就想享受成果。
陈青为了大局和“格局”,可以选择让大家配合,但这也要有个限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青合上笔记本:“材料继续报,程序继续走。他们能挑刺,说明咱们还是思想上有些受限了,没有考虑他们的底线。他们挑一个刺,我们就补一份说明。记住,所有沟通必须有书面记录,所有补充材料必须留档。”
“书记,这样太被动了。”李向前忍不住说。
“被动有时候是好事。”陈青看向他,“你越按规矩来,越挑不出错。等程序走到某个节点,该着急的就是他们了。”
散会后,陈青刚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是柳艾津的专线。
“市长。”
柳艾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蜜月这就度完了?”
陈青面对这明知故问的话,平静的回应,“领导,没时间度蜜月,今天上班了。”
柳艾津顿了顿,“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跟你谈。”
“好。”
电话挂断了。
柳艾津明显带着通知性质,就说明柳艾津有很重要的事要提醒自己。
想来应该又是产业走廊的问题。
让邓明准备好资料,下午两点五十,陈青抵达市政府。
赵皆已经在楼下的大门等着他了。
“赵科长,你最近怎么样?”陈青边走边问。
“挺好的,谢谢书记关心。”赵皆低声说,“市长今天心情……一般。早上省里来了个电话,她接完在办公室坐了半小时没说话。”
陈青点点头。
推开柳艾津办公室的门,她正站在窗前看文件。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身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坐。”柳艾津没回头。
陈青在会客区坐下。
赵皆倒上一杯白开水,轻轻退出去带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
过了大概一分钟,柳艾津才转身走过来。
她没坐办公桌后的椅子,而是在陈青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
“婚礼那天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吧?”她开门见山。
“记得。夫妻贵在坦诚,家庭是事业基石,角色不能搞混。”
“记得就好。”柳艾津把文件推到陈青面前,“看看这个。”
陈青翻开文件。
是一份省纪委的《关于规范领导干部亲属经商办企业行为的通知》,最新修订版。其中几条用红笔圈了出来:
“领导干部不得利用职权或职务影响,为配偶、子女及其配偶等亲属经商办企业提供便利......”
“领导干部亲属在其管辖地区或业务范围内经商办企业,应当严格执行回避制度......”
“对群众反映强烈、涉嫌利益输送的问题,纪检监察机关应当依规依纪依法严肃查处......”
陈青一页一页看完,合上文件。
心中没有丝毫波动。
最早说自己和马慎儿有权色交易,现在结婚了,又拿出回避制度和通知。
“要不,我给省委组织部打了报告,申请调到绿地集团没有业务的地方去。或者干脆离开去外地。”
“陈青,你不要有情绪。我当然清楚。”柳艾津似乎早就预料到陈青的反应。
“你的成长和绿地集团的投资经营,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制度就是制度,我们也要遵循。这也不是针对你一个人制定的。”
“所以,我才说的刚才的话。”陈青非常诚恳道:“这不正是为了维护制度的严肃性吗!”
“绿地集团在石易县的投资,在您还没来之前就已经办了。我那时候恐怕连绿地集团大门在哪儿都还不知道!”
“石易县冷链物流基地的项目的确是我在职时候落地的,可审批是时任现在李花按程序审批的。”
“我知道。”柳艾津声音不温不火,“但别人不知道,或者说,不想知道。”
她喝了口养生茶,继续说:“陈青,你现在不是普通干部了。你是金禾县委书记,是马家的女婿,是严省长看好的人。这些标签贴在你身上,就会有人拿着放大镜看你,懂吗?”
“我懂。”
“石易县是省里定的样板县。”柳艾津语气严肃起来,“徐明和何斌再怎么拖沓,那也是省里认可的一把手。你跟他们硬碰硬,碰赢了,别人说你仗势欺人;碰输了,更难看。”
“今天早上金禾县也开了常委会例行会议,现在不是我个人态度,是整个金禾县的同志对产业走廊的配合产生了情绪。如果,觉得金禾县是在逼迫石易县,我们完全可以单干。我这个县委书记只管财政和党建,领导应该能放心了吧!”
“我让你放一放,不是让你放弃,是让你换个打法。”柳艾津皱眉,“快速通道很重要,但没那么急。等一等,看一看,有时候事情自己就会起变化。”
“市长,如果等来的不是变化,是变本加厉呢?”
柳艾津看着他:“那就说明,有人比你更急。”
正说着,柳艾津桌上的座机响了。她起身去接,听了两句,脸色微变。
“好,我知道了。材料先收好,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她看向陈青:“省纪委转过来一份举报信,实名举报你在石易县任职期间为绿地集团违规操作。举报人附了所谓‘证据’,市纪委已经启动了初步核实程序。”
陈青心里一沉,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到的。”柳艾津走回沙发边,“举报信是直接寄到省纪委的,省里转给市里处理。按照程序,市纪委要找你谈话。”
“我接受调查。”
“不是调查,是核实。”柳艾津纠正他,“你回去准备一下,把所有相关项目的审批材料、会议记录、资金流向全部整理出来。记住,要原始档案,不要复印件。”
“拿不了。在石易县,让他们举证。”
柳艾津愣住了,没想到陈青直接就甩了出来。
从最开始放弃管理到现在,不愿意自证清白,陈青越来越抓不紧了。
可是,人是她自己从杨集镇调上来的,这些事她不想去管都不行。
柳艾津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陈青,官场这条路,越往上走越窄。窄到容不下一点沙子,也容不下一点人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陈青心里很清楚。
不是容不下人情,是容不下意见不一的人。
第223章 被举报了!
严巡一再提醒他安稳的把金禾县建设好,他就还真的不在意这些人要做什么。
明面上他不会再激进。
金禾县未来的投资建设规模已经足够,招商引资建设都已经有蓝图规划了。
李向前照着执行就行。
他也闲得下来。
“明白就好。”她摆摆手,有些疲倦,“回去吧。这两天手机保持畅通,纪委的人可能随时找你。”
陈青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市长,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提醒我。”
柳艾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和苦涩。
回金禾县的路上,陈青给马慎儿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工地。
“陈青?我在冷链基地这边,有点吵,你说。”
“省纪委收到举报信,说我为绿地集团违规操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嘈杂声远去,马慎儿显然走到了安静处。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柳市长刚告诉我。”
“举报内容是什么?”
“还不清楚,但应该是石易县冷链项目的事。”
马慎儿沉默了几秒:“所有手续都是合规的,我可以把全部档案调出来。需要我做什么?”
“把项目从立项到落地的所有文件整理一份,包括内部会议纪要、审批流程、第三方评估报告。特别是能证明你和我没有直接业务往来的材料。”
“好,我今晚就整理。”
“另外,”陈青顿了顿,“你最近和石易县那边还有联系吗?”
“没有。自从你调离后,我就没去过石易县政府,所有业务都是下面的人在跑。”马慎儿声音冷了下来,“你是怀疑有人从石易县那边下手?”
“不是怀疑,就是。”陈青肯定的说道:“材料准备好就是。给不给再说。想让我落入自证清白的漩涡,他们不配。”
“陈青,不用担心。”马慎儿语气轻松道:“恶心人谁不会!过两天,我也恶心一下,看看谁来证明清白。”
回到县委办公室已经是下午四点。
让欧阳薇配合邓明联系石易县那边的老下属,把一些关键文件复印过来。
到晚上六点,他的办公桌上已经堆满了文件,办公室还在不断打印。
“书记,这是能调到的所有材料。”她指着其中几个盒子,“这些是冷链项目的,这些是其他相关项目的。正式文件只能是照片。”
“有这些就够了。”
“书记,我刚才粗略看了一下,这些材料都是李花在任的时候签署的,您是担心和嫂子有关吗?”
欧阳薇不亏是警察出身,很快就想到其中的关键问题。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陈青笑道:“我也只是回顾一下。”
“那就让他们证明有问题啊!”
陈青笑了笑,“官场上的事,有时候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别人认为你做了什么。”
收集这些资料的目的,不是为了自证清白,而是要心里有数。
妻子马慎儿那边的视觉始终是企业角度,他需要知道的是审批过程中李花到底有没有什么地方程序错误。
要不然真的因此给李花带来麻烦,那才是最大的损失。
晚上七点,马慎儿拎着一个厚重的公文箱来到陈青办公室。
“全部在这里。”她把箱子放在桌上,“从项目最初的市场调研报告,到最后的验收文件,一共三百六十七页。每一页都有时间戳和经办人签字。”
陈青打开箱子,里面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用彩色标签分门别类。
“另外,”马慎儿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所有电子档案的备份,包括邮件往来、线上会议记录。密码是你生日。”
陈青接过U盘,看着她:“辛苦你了。你不是晚上有事吗?还专门跑过来。”
“我老公有事,这才是最大的事。其他的都可以放到后面。”
“马慎儿在他对面坐下,“陈青,有句话我得说清楚——绿地集团投资石易县,是因为那里确实有区位优势和旅游高速建设,不是因为你。这一点,所有董事会记录都能证明。”
“我知道。”
“你知道没用,得让调查的人知道。”马慎儿顿了顿,“我已经让集团法务部起草了一份说明,详细阐述了投资决策流程。明天一早就能送过来。”
陈青点点头,忽然问:“你三哥知道了吗?”
“知道了。这件事既然是省纪委安排下来的,那就不是简单的需要说明。他们也需要考虑一下马家的感受,真以为马家在这一领域是空白的话,可以试试。”
“没这个必要。”陈青说,“现在还不到那个地步。一些跳梁小丑而已。我还准备轻松一点,毕竟咱们刚结婚,蜜月都还没过,对这些糟心事有个防备就行。”
省纪委工作组的谈话通知,是在第二天上午九点送达的。
通知很简单:请陈青同志于下午两点,到市纪委第三谈话室,就群众反映的有关问题进行说明。
落款是市纪委的章,而且也只是如同柳艾津所说的‘说明’情况。
欧阳薇拿着通知站在陈青办公室门口,脸色有些发白:“书记,需要我通知李县长他们吗?”
“不用。”陈青接过通知看了一眼,“正常工作汇报和说明,不用大惊小怪。下午的稀土项目协调会改到明天,其他的照常。”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官场,不是刑事案件。你不要多虑。”陈青抬头看她,“你去忙吧。”
欧阳薇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惯性思维会让人陷入其中而不自知。
他以前什么事都想要一个明白,突然之间不自证清白了。
对方可能还不习惯。
更何况这件事从头到尾的闹剧,从他还是市长秘书开始,就已经经历了。
陈青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通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斑。
他把通知翻过来,背面空白。
又翻回来,每个字都再看一遍。
群众反映。
有关问题。
说明。
用词很标准,也很模糊。
标准说明这是程序性动作,模糊意味着事情并不一定是坏事。
纪委审查后,反而会给他增加一道保护伞。
之后谁要是再拿这个事出来说事,就属于恶意中伤干部了。
陈青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是昨天欧阳薇整理的那些材料的复印件,还有马慎儿送来的U盘。
他抽出几份关键文件,又放回去,最后只拿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有些牌,不能一下子全打出去。
下午一点五十,陈青提前十分钟到达市纪委。
谈话室在三楼,走廊很安静,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工作人员带他去的居然是纪委副书记淡丹,纪委书记方青浦居然都没有出现。
淡丹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短发,深蓝色西装,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
她对面还坐着个年轻些的男干部,负责记录。
“陈青同志,请坐。”淡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是市纪委副书记淡丹,这位是纪检监察室的刘干事。今天请你来,是按照程序,就一些群众反映的问题进行核实。你不要紧张,如实说明情况就好。”
“谢谢淡书记。”陈青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那我们开始。”淡丹翻开面前的卷宗,“有群众实名举报,反映你在担任石易县县委副书记、代县长期间,利用职务影响,为绿地集团在石易县投资的冷链物流项目违规操作,谋取不正当利益。举报材料附了一些项目审批文件的复印件,显示你在多个关键环节签了字。”
第224章 走程序
她推过来几张复印件。
陈青接过来看。
确实是冷链项目的文件,也确实有他的签名——但都是“阅示”“知悉”之类的流程性签字,没有一个是“同意”“批准”这类实质性审批。
“淡书记,这些文件我看过了。”陈青把复印件推回去,“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举报人说我‘违规操作’,具体指哪一项违规?是土地出让违规,还是环评违规,或者是资金拨付违规?”
淡丹愣了一下。
她办过很多核实谈话,大多数当事人要么急着辩解,要么沉默应对,像这样上来先反问的,不多。
“举报材料没有具体说明,只是笼统地说你为该项目‘开绿灯’‘提供便利’。”淡丹说。
“那也就是说,举报人没有提供具体的违规事实,只是主观判断?”
陈青语气平静,“淡书记,按照纪检监察工作条例,对反映问题线索的核实,应当有具体的事实依据。如果举报人只说‘我觉得他违规了’,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请举报人提供具体证据?”
记录员刘干事笔尖停了一下。
淡丹推了推眼镜:“陈青同志,请你来是核实情况,不是辩论程序。”
“我明白。”陈青点头,“所以我带来了这些材料。”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冷链物流项目的时间线。”陈青把文件推过去,“项目正式立项时我是在石易县工作。但我没有参与到项目的单独审批或者指示,所有的审批文件都是在县委常委会上谈论的结果。”
淡丹接过文件,仔细看。
“第二份,是我在石易县任职期间的工作分工文件。”
陈青推过去第二份,“冷链基地签署的时候我作为县委副书记,主要工作内容是党建,其余都是县委常委上的正常意见。”
淡丹翻看着分工文件,没说话。
“第三份,”陈青推过去最后一份,“是绿地集团的投资决策流程说明,附董事会记录。里面明确写道,选择石易县是因为当地的区位优势和旅游高速规划,与任何个人无关。这份材料已经由绿地集团法务部正式公证。”
三份文件,整整齐齐摆在淡丹面前。
谈话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送风声。
淡丹一页一页看完,抬起头:“这些材料,可以留档吗?”
“可以。”陈青说,“不过我想补充一点:我妻子马慎儿是绿地集团总经理,这是事实。但我和马慎儿同志确立交往关系,却是在项目已经签订之后,而且,只是交往。她未婚,我单身,合法、合规、合理。至于订婚,那也是我调到金禾县之后。迄今为止,绿地集团没有在金禾县境内或者别的地方参与到金禾县内任意一家企业的业务往来之中。”
“我们会核实。”淡丹合上卷宗,“陈青同志,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对于你提供的材料,我们会认真研究。如果后续还需要核实其他情况,会再通知你。”
“好的。”陈青站起身,“淡书记,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
“如果核实结束后,证明举报内容不实,能否请纪委出具一份书面说明?”陈青看着她,“不是为我自己,是为金禾县。我现在是一县书记,这种传言传开了,会影响县里的工作。”
淡丹沉默了几秒:“我们会按程序处理。”
“谢谢。另外,对举报人举报不实信息,我希望纪委在核查之后也要出具一份正式文件。”
淡丹微微有些皱眉。
陈青这是明显要针对举报人的行为,追究到底。
纪委的工作是个很敏感的。平时没啥,但来了纪委谈话,多少都有些问题,这是惯例,也是纪委手中最大的一柄剑,只要挥出,就不会只见影子。
没有明伤也有暗迹。
当然,除了陈青刚才说的两个文件情形之外。
“陈青,纪委的工作,纪委会按照程序来。”
“纪委的工作是程序,我的要求也不违规,不是吗?”
气氛瞬间有些紧张了起来。
淡丹最后回复道:“这个问题,我没办法给你准确的答复。纪委调查之后,会有专题会议,我会在会上提出来的。”
“好。方书记在吗?”陈青语气平静道:“我也有些事要举报。”
“方书记没在,去省里开会去了。有举报,你可以直接交给我。”
“算了,那我等方书记回来再说。”
陈青站了起来。
脚步稳定的走出了谈话室。
走廊里依然安静。
陈青没有坐电梯,而是从楼梯走下去。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声,又一声。
到一楼大厅时,手机震动。
是韩啸:“陈书记,有时间没有?我到你办公室来坐坐?”
“老韩,你不会不知道我今天在纪委接受调查吧?”陈青轻笑。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韩啸在电话里愣住了,“谁又给你上眼药了?”
陈青从韩啸的话里没有听出伪装,立即换了个语气,“行了。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夜色酒吧。白天也不营业,要不你过来坐坐,从后门进来就行。”
“走什么后门,你前门打不开吗!”陈青轻斥了一句。
“好!你陈大书记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打开大门热忱欢迎。”
陈青看了看手表,“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夜色酒吧白天是安静的,夜晚那霓虹的光艳没有,大门也就是一个看上去有些古怪涂鸦的地方。
还真没有上锁,陈青推门而入,韩啸就坐在大厅的一张小圆桌边,没有喝酒,前面只是放了一个古色古香的茶壶,两个杯子。
“怎么样?”韩啸给他倒茶。
“按程序走完了。”陈青坐下,“找我什么事?”
“别的事先放一边,我给你看个东西。”
说完,韩啸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照片。
“你先看看这个。”
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和基本信息。
王建业,52岁,省政协办公厅退休干部,原行政处副处长。
第二页是他的银行流水,最近三个月有三笔共计二十万的入账,汇款方是“石易县宏图商贸有限公司”。
“宏图商贸。”陈青念着这个名字,“听着耳熟。”
“刘明妻弟的公司。”韩啸说,“刘明进去后,这家公司表面上注销了,但实际上换了个壳子继续经营。现在明面上的法人是王建业的侄子。”
陈青继续往后翻。第三页是通话记录,王建业最近一个月和两个号码联系频繁。一个归属地是石易县,另一个是省城苏阳。
“石易县这个号码,机主是徐明的司机。”韩啸点了点纸面,“省城那个,我查了,是省政协一个退休老领导的秘书。”
第225章 新城项目
陈青自己从茶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轻咂了一口,笑道:“你这速度蛮快的嘛!”
“陈书记,这种事我没得到消息,说实话我觉得有些丢脸。”韩啸却有些惭愧。
“和官员打交道多了,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可以放心说话做事的人。”
陈青没有理会他的恭维,而是问道:“这些也只是明面上的。”
“没错。”韩啸喝了口茶,“不过我觉得,省里那个人可能不止想搞你。”
“什么意思?”
“王建业退休前在政协办公厅,负责的是老干部服务。”韩啸看着他,“他服务的老干部里,有几位跟严省长……不太对付。”
陈青心里一动。
“当年严省长儿子那件事,虽然压下去了,但有些参与者——”韩啸声音压得很低,“退的退,调的调,但人脉还在。这次举报,表面上是冲你,实际上可能是想敲打严省长——最近严省长对你的支持太明显了。”
陈青端起茶杯,慢慢喝完,放下杯子。
“韩总,这些材料,你怎么查到的?”
韩啸笑了:“陈书记,我是个商人。商人最擅长的两件事,一是找需求,二是找信息。你有需求,我有信息,就这么简单。”
“不怕惹麻烦?”
“怕。”韩啸坦诚地说,“但我更怕你倒了。金禾县这盘棋,我刚落子,棋盘不能翻。”
陈青看着他,忽然问:“你的啸天实业,规划做得怎么样了?”
“土地手续走完了,环评预审通过了,资金证明也齐了。”韩啸说,“就等你的东风。”
“什么东风?”
“一个信号。”韩啸身体前倾,“一个让所有人都知道,金禾县不会因为任何举报、任何谣言就停下来的信号。”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缓缓说,“如果我不仅不停下来,还要往前再走一步呢?”
韩啸眼睛一亮:“怎么走?”
陈青没有回答,而是拿出手机,给严巡发了短信。
“省长,石易县人事调动有异常,可能与贵公子当年被陷害有关。有些初步材料在我手上,已整理,是否需要举报?”
发完,他看向韩啸:“等回复。”
两分钟后,手机震动。
严巡的回复依然简洁:
“可。”
只有一个字。
陈青收起手机,对韩啸说:“啸天实业的项目启动仪式,可以准备了。”
韩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规模要多大?我可是准备大干一场了。地块我都看好了,而且在金禾县投资的那些企业也有兴趣参与,我的风险也降低了。”
“你怕不是降低风险,而是报团取暖吧!”
“呵呵,”韩啸被说破了一点也不尴尬,“给别人提供了那么多年信息,我自己做点事很正常吧!”
“很正常。”陈青说,“声势搞大一点。”
“明白。”
没有和韩啸一起吃晚饭,而是开车回了临江畔。
并且发消息告诉了马慎儿。
晚上,马慎儿归来,陈青已经少有的下厨做了几个菜。
马慎儿才问了今天的情况。
“我告诉他们,如果查不出问题,请给我一个书面说明。”
马慎儿笑了:“你这招狠。书面说明一旦出了,以后再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就是打纪委的脸。”
“也是打那些躲在后面的人的脸。”陈青说,“慎儿,你之前说,要恶心他们一下?”
“嗯,已经开始了。”马慎儿语气轻松,“绿地集团今天发了公告,说鉴于近期营商环境的不确定性,暂停在江南地区的一切新投资计划,已投资项目的二期、三期建设也暂缓评估。”
陈青愣了一下:“你这是……”
“商业决策。”马慎儿说,“合情合理,合法合规。记者已经来采访了,我说得很客气,只说需要观察,没说任何人的不是。”
“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因为什么。”
“那就让他们知道。”马慎儿声音冷了些,“想搞我丈夫,就得付出代价。商业上的代价。”
“慎儿,谢谢。”
“谢什么,夫妻一体。”马慎儿顿了顿,“对了,爸刚才来电话了。”
“老爷子?”
“嗯。他说,马家的女婿,不能任人欺负。不过他也说,反击要讲究方法,要在规则之内。”
陈青笑了:“老爷子英明。”
晚上,陈青把那两个警察的材料发给了韩啸,该怎么举报,通过什么渠道,韩啸比他更清楚。
纪委那边还在核实陈青被举报的信息,这边“啸天实业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就批下来了。
金禾县按照招商政策,特事特办,在韩啸提供了齐备的手续之后,两天就完成了所有的手续。
注册地就在金禾县,而且,还是金禾县去往江南市区的最近一个乡镇。
注册资本一个亿,经营范围涵盖了房地产开发、市政工程、环保科技等七大领域。
陈青都有些看不懂他的选址依据是什么。
虽然金禾县有意建设一个新的县城,来替代原有老旧的县城,韩啸要来参与,他并不反对。
在合规的情况下,金禾县欢迎任何投资。
但这个长期从事白手套交易,“潜伏”这么久忽然就开始做实业的家伙,肯定还有一些什么信息没有传达出来。
可陈青没有去纠结,这是属于韩啸和韩家自己的打算。
韩老爷子的安排,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比简策对后人的安排更隐晦,让人琢磨不清。
韩啸把公司揭牌仪式定在了三天后,地点却选在了金禾县新落成的会展中心。
借口是公司的办公楼还需要时间来修建,在这里租了一个临时办公地点。
“会不会太急了?”欧阳薇拿着邀请函,有些犹豫地问陈青。
陈青正在看一份省发改委的文件,头也没抬:“急有急的好处。现在所有人都盯着纪委调查的结果,我们突然搞这么大动静,反而能把水搅浑。”
“可是韩啸这个人……”
“韩啸是个商人。”陈青放下文件,“商人最懂审时度势。他现在敢这么大张旗鼓,说明他判断局势对我们有利。”
欧阳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青打开金禾县宣传部的多媒体推广账号,清晰的视频将这个消息发布出去。
视频中,会展中心的广场上,工人们已经在搭建台子,红色的背景板被特意的先立了起来,“啸天实业启动暨金禾新城项目发布会”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金禾新城。
这个名字是韩啸起的,陈青没反对。
新城规划沿着金河国道两侧展开,第一期五百亩,要建住宅、商业综合体、学校、医院。
韩啸在方案里写得很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房地产开发,是要打造金禾县的新中心。
手机震动,是韩啸发来的消息:“媒体名单定了,省里三家,市里五家,还有两家财经媒体。启动仪式上我要重点讲‘在金禾县投资有信心’。”
陈青回复:“讲可以,别提我。”
“明白。”
第226章 徐明病危
放下手机,陈青忽然想起一年前在石易县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县委副书记,为了县域经济的构思,没日没夜的查资料。
后来又创新的提出了环保产业园的概念,市里给任务,却一点实际性的帮助都没有。
反而提醒他这个副书记,超纲工作范围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可现在,五百亩的新城项目说启动就启动,韩啸不过只是众多支持的企业中的代表而已。
不是他厉害了,是位置不一样了。
与众多企业的交往中,不只是在学习,也在进步。
视野在不知不觉中,格局更大了一些。
但相比市领导和逐渐开始有更多接触的省领导,他觉得自己还很弱小。
是在有限的范围内,最大的利用了身边的经济杠杆作用和大胆的设想。
下午两点,李向前急匆匆地推门进来:“书记,出事了。”
“慢慢说。”
“石易县那边传来消息,徐明书记突发心脏病,送医院抢救了。”李向前喘了口气,“现在何斌暂时代为主持全县的工作。”
陈青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徐明正在开常委会,突然捂胸口倒下了。县医院抢救了一个小时,稳定后转到市人民医院了。”
“情况怎么样?”
“说是心肌梗塞,要做支架手术,晚些才知道手术结果。不过,命保住了,但要休养至少三个月。”李向前压低声音,“不过有传言说,徐明发病前接了个电话,接完脸色就变了。”
陈青放下笔:“谁的电话?”
“不知道。但有人看见,徐明的司机在会议室外面接电话时,手都在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书记,您说这事……”李向前欲言又止。
“该慰问慰问,该工作工作。”陈青说,“你以县政府名义给石易县发个慰问函,我再以个人名义给徐明发条短信。其他的,不要多问。”
李向前走了。
陈青坐在椅子上,没动。
徐明这个时候发病,不知道是该说他幸运还是不幸。
纪委调查刚启动,韩啸项目刚要发布,他就倒下了。
是压力太大,还是……他感觉到自己因为这个电话而变得位置不稳了呢?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宋海。
“陈书记,有个情况。”宋海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磊和张帆——就是在石易县宾馆来查房的那两名警察——被市局督察支队带走了。理由是‘涉嫌违反工作纪律’。”
“谁下的指令?”
“市局党委直接下的,吴徒局长签的字。”宋海顿了顿,“带人的时候,王磊情绪很激动。”
情绪激动。这个时候想起了。
陈青握紧了手机。
“还有,”宋海继续说,“我们查到王磊和张帆调来江南市之前,在苏阳市各有一套房产,都是全款买的。买房时间就在他们办错案后不久。”
“资金来源查到了吗?”
“还在查。不过……”宋海犹豫了一下,“两套房子的卖家是同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是省政协一个退休领导的侄子。”
电脑上,县委宣传部的视频直播中,会展中心的舞台已经搭好了。
红色的地毯铺开,鲜花摆了两排。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开场。
“宋局,”陈青缓缓说,“这些材料,你整理一份,加密发给我。另外,王磊和张帆被带走的事,暂时不要对外说。”
“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给严巡打了个电话,把徐明和两个涉事警察被督察带走的消息告诉了严巡。
严巡的回答让陈青感到了事情越发的复杂。
“徐明的事不要过问,也不要关心。其余的材料,同样的途径报省纪委书记周正良。”
周正良。省纪委副书记,一直以来总在关键时刻发挥了稳定作用的领导,对陈青也记忆深刻。
从严巡的话里,他也知道韩啸应该是直接选择了把举报材料递给了周正良。
挂断电话之后,他对着直播中偶尔在现场出境的韩啸发了个消息,让他马上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视频中看到韩啸看完手机,马上就离开了现场。
不到半小时,他就出现在了陈青的办公室,陈青把事情的分析和宋海告诉的消息说给了韩啸听。
“您的意思是还要再补充资料?”
“你上次什么途径,这一次依然什么途径。”陈青没提严巡说的周正良。
事情要往上走,但要走对路。
在办公室,他不会说什么举报,也不会暗示任何举动。
韩啸不是不可信,而是谨慎对他自己而言,才是最好的。
虽然他的举报内容都有实际的证据支撑,但毕竟是对干部的举报,他已经在省纪委那边挂过一次号。
再继续用自己名义举报,就像马老爷子所说,分不清龙虎狗了。
晚上七点,陈青难得准时下班。马慎儿在家做了饭,三菜一汤,简单但精致。
“今天怎么这么早?”马慎儿给他盛汤。
“新婚燕尔,你这大老板都能提前回家做饭。”陈青接过碗,“我还能不准时下班!”
“说什么呢。我那儿随时都可以远程指挥的,和你政府工作怎么能一样!”马慎儿坐下来,“对了,绿地集团暂停投资的事,市里今天来电话了。”
“谁打的?”
“市委办和市府办都打了电话。”马慎儿说,“问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需不需要政府协调解决。我说没有困难,就是正常的商业风险评估。”
“这话谁都不信。”陈青笑道。
“信不信都得信。”马慎儿笑了,“商业决策自由,这是写进合同的。不过……”
“不过什么?”
“他们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马慎儿看着他,“‘过刚易折,适当的时候,可以适当示弱’。”
陈青喝了口汤。
汤是排骨莲藕汤,熬得奶白,很鲜。
“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我会转达。”马慎儿给他夹菜,“不过陈青,我觉得说得有道理。你现在太显眼了,纪委调查还没结束,韩啸项目又要启动,徐明又突然住院……桩桩件件都跟你有关。父亲也希望你务实做事。”
“所以更应该高调。”陈青摇摇头,“越是想让我低调的时候,越要高调。高调到所有人都看着,反而安全。”
马慎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你是说……”
“明牌有明牌的打法。”陈青放下筷子,“慎儿,你知道在牌桌上,什么时候最危险吗?”
“什么时候?”
“不是手里牌差的时候,是别人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牌的时候。”陈青说,“我现在就把牌亮出来——我有韩啸的项目,有马家的支持,有严省长的关注。这些牌都明着打,看谁敢跟。”
马慎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陈青,你变了。”
第227章 重新调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厉害了。”马慎儿握住他的手,“以前你是把刀,别人握着刀柄。现在你是握刀的人。”
陈青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马慎儿忽然说,“钱春华今天给我发邮件了。”
陈青转头看她。
“她说盛天集团海外业务拓展很顺利,澳洲那个稀土矿的谈判基本敲定了。”马慎儿顿了顿,“她还问……问我们好不好。”
“那不错啊!能拓展到海外。”
马慎儿双眼有些小心地看着陈青,“你说钱春华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陈青实话实说,“她有她的路要走。”
“那如果她回来……”
“回来也是朋友。”陈青握住她的手,“慎儿,我娶的是你。”
马慎儿趁势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夜风很轻,带着微微的凉意,却驱散不了两人在一起的温暖。
第二天上午九点,啸天实业启动仪式准时开始。
会展中心外站满了人,架设的演讲台下坐满了人。
媒体区架满了摄像机,虽然嘉宾区里来的领导都是相关部门的主管单位领导,并没有实际的权力高层。
但来的企业家却完全势头硬压了一头,副部级单位的领导都来了两个。
除开之外,本地企业家代表,金禾县的群众代表也有不少。
韩啸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台上。
聚光灯下,他少了些平时的江湖气,多了几分企业家的沉稳。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今天我们啸天实业在这里启动,不是偶然。”韩啸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我们选择金禾县,是因为这里有一流的营商环境,有务实高效的领导班子,有无限的发展潜力。”
台下掌声响起。
陈青坐在嘉宾区第一排,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摄像机扫过他时,他微微点头。
“金禾新城项目,啸天实业会总投资三十亿,分三期建设。”韩啸继续介绍,“我们要建的不仅仅是一个住宅区,而是一个集居住、商业、教育、医疗、文化于一体的现代化新城。我们要让金禾县的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城市的生活品质。”
学校、医院、商场、公园……一应俱全。
“这个项目,得到了县委县政府的大力支持。”韩啸看向陈青,“特别是陈青书记,从项目前期就亲自指导,帮我们解决了很多实际问题。在这里,我代表啸天实业,向陈书记,向金禾县的各位领导,表示衷心的感谢!”
掌声再次响起。
陈青站起身,向台上微微鞠躬,又向台下点头致意。
礼数周全又谨慎,不喧宾夺主,也适当地选择了最合适的方式。
启动仪式很成功。
签约、剪彩、采访,一切按流程走完。中
午的招待宴上,韩啸被媒体团团围住,陈青则陪着省里来的领导说话。
“陈青同志,干得不错。”省建设厅来的一位副厅长拍着他的肩膀,“金禾县,越来越像样了。都能和县域经济样板县有的一比了。”
“谢谢领导肯定,我们还在努力。和样板县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一切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不过啊,”副厅长压低声音,“我听说石易县那边最近不太平。徐明这一病,很多工作怕是要受影响。你们产业走廊的推进,会不会……”
“请领导放心。”陈青微笑,“金禾县这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只要石易县那边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对接。”
“那就好,那就好。”副厅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陈青话里最重要的是“做好了所有准备”,而不是后面那些客套。
石易县还要“样板县”的名头和政策,就必须要配合金禾县。
虽然没有公开说产业走廊是谁主导,但有市政府的协调会议,有实际工作的推动证明,稍微有心的人都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陈青高调地把金河新城的项目推出来,市里和省里的领导阻拦是不可能的了。
午宴结束后,陈青刚回到办公室,欧阳薇就进来了。
“书记,石易县何斌县长来电话,说想明天过来拜访您,沟通一下产业走廊的事。”
“明天?”陈青挑了挑眉,“徐明才住院,他就坐不住了?”
“何县长说,工作不能等,徐书记的病要养,但县里的发展不能停。”
陈青笑了。
好一个工作不能等。
“回复他,明天上午十点,我在这里等他。”
“是。”欧阳薇走到门口,又回头,“书记,还有件事。市纪委那边来电话了,说对您的核实程序已经完成,结论是‘反映问题不实’。”
“书面说明呢?”
“说会按程序出具,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陈青点点头:“知道了。”
各种消息啸天实业发布会之后悄然而来。
陈青预料到会有波澜,却没料到涟漪扩散得如此之快。
抢夺曾经自己规划的“县域经济样板县”,他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这本来就是他从无到有打下的基础规划。
但市里的态度耐人寻味:市委、市府办公室都来过电话,语气客气却含糊,连一位副市长都没有明确表态。
倒是纪委的结案速度快得异常。
“反映问题不实”的书面说明三天就送到了桌上,怎么看都觉得其中酝酿着更加复杂的局面。
也或许大家都在等,在等一个结果。
等省纪委副书记周正良如何处理那批举报材料,等更高层面的某种信号。
办公室里,陈青放下市纪委的文件,目光落在另一份报告上。
这是昨天郑天明亲自送来的:孙满囤海外资金追回后,经法院裁定剩余九千六百万,孙萍萍私人以环保慈善基金注入了金禾县。
钱是到了,怎么用却成了难题。
郑天明话里话外暗示京华环境可提供“专业技术支持”,陈青听懂了——这笔钱若通过京华环境运作,账目和效果都好看。
目前,京华环境的确是金禾县环境改善和投资企业环保达标的一个重要保障。
他还真的不能无视郑天明的想法。
次日早上七点四十,金禾县委大院。
陈青的黑色奥迪缓缓驶入大门时,杨旭就上前来开门。
陈青正奇怪,杨旭低声说道:“书记,县府办王主任又准备采购一批新的办公家具,我看也没必要更换,都是好好的。”
说起这个,陈青才想起自己原本一直打算留着给某些人留个坑的办公室一直没有进行重新修改。
现在看来留着没啥用了,是该进行调整了。
至于采购新的办公家具的事,倒是可以让欧阳薇去查一查。
“好。你现在工作怎么样?”杨旭点点头,“还行。也基本熟悉了。”
“金禾宾馆那边还有个事业编,有兴趣没有?”
“我不懂酒店管理啊!”
“不需要你太懂,主要是接待安排,同样是后勤。但以后接触的可能就是领导或者宾客了。”
“谢谢陈书记!”杨勋马上明白过来了,不是去金禾宾馆,而是要把工作性质调整一下,说不定被某个领导看重,以后有机会的时候就不会太突兀。
“另外,工作时间稳定了,你也可以找个机会把老婆孩子都接到金禾县来。”
第228章 两边下注
陈青不遗余力的帮助杨勋,基于他姐夫郝云的关系,也基于他的快速反应,让两人都避免死在车祸中。
走进行政中心,杨旭很自然的退后远离了陈青。
“书记早!”走廊里遇到的干部纷纷打招呼。
“早。”陈青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推开办公室的门,窗台上那盆绿萝又抽了新芽,欧阳薇已经整理好桌面——文件按轻重缓急分三摞摆放,一杯温热的水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目前看来,欧阳薇的工作态度就如她自己刚来时候所说。
尽职尽责,不越界不跨级。
暂时还没有什么,让陈青感觉她主动向柳艾津汇报的痕迹。
也许是他没发现,也许真的没有。
邓明接手副县长工作之后,已经减少了出现在他办公室里的频率。
陈青真的在思考需要还是不需要一个联络员了。
看了几份报告之后,欧阳薇敲门进来。
“陈书记,石易县何县长那边已经确认,试点准时到。另外,啸天实业的韩总来,说有事找你汇报。”
“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话音落下,韩啸就已经推门进来了。
“陈书记,早!”
“坐吧!”陈青平静的指了指身前的位置,把签好的文件递给欧阳薇,“这些我都批注了。”
欧阳薇给韩啸倒了一杯水之后,就拿着文件离开了。
陈青抬头看向韩啸,今天的他居然少有的穿上了浅灰色的夹克。
以往那一看就是“爱玩”的状态完全看不见了。
“陈书记,这么早来找你有两件事。”韩啸没有拖拉和客气,直接说道,“新城项目的地勘报告出来了,比预期好,地基承载没问题,可以按原计划推进。”
“好事。”陈青点头,“第二件呢?”
韩啸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推到陈青面前。
“徐明的背景,我托人查了。”
陈青翻开文件夹。
徐明来石易县之前,是省建设厅的一个副主任。
他有个舅舅叫刘文远,退休前是省政协办公厅副主任——正是韩啸上次提到的那个“服务过与严巡不和老干部”的人。
“初步判断,刘文远应该是告诉他严巡的地位变更之后,有了确切的消息,刘文远感到了威胁,通知了徐明。所以,他才会突发心梗!”
“这有些太勉强了吧!”
“一点也不!”韩啸解释道:“徐明到石易县来任职,就是个跳板。回省建设厅就要提职的。”
“之前石易县拖延产业走廊的项目,他们求稳的目的也在这里。”
“可是,严巡要追究当年陷害他儿子,导致他错失了两次胜任副省长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刘文远参与了其中?”
“很大可能!”韩啸继续说道:“严巡最近在省里大发雷霆,可不是小事。他现在可是实权人物,虽然不是常务副省长,但主管的这一块可是省里的经济命脉。”
“一个在职的实权副省长,一个退休前也只是政协办公厅副主任,你说严巡会不会放过!”
“有意思!”陈青笑了笑。“我说何斌怎么这么着急要来见我!”
“软脚虾,没人支持,他啥事都干不成。样板县失败,他承担不起这个结果,别说回省里了。会不会被下都不一定。”
韩啸轻蔑的笑了两声之后,“我还得到消息,已经有人在运作石易县县委书记的人选,还有争议了。”
“怎么说?”
“一派主张从石易县本地提拔,另一派主张空降,毕竟县域经济样板县这么大一块肥肉,想啃的人不少。”
陈青原本随意坐住的身体微微挺直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何斌可能两面下注?”毕竟石易县本地提拔,县长何斌是首选,但要被选中,就不能按照现在石易县的节奏了。
“不好说。但何斌也未必在省里就没有关系,需要继续打探一下吗?”
“你看着办。”陈青说,“我无所谓。”
“也是。”韩啸了然,“又不是金禾县的人事变动。”
陈青看了看表,“何斌十点来,我倒想看看他唱哪出。”
韩啸起身:“那我先走了。工地那边还得盯着。”
“韩啸。”陈青叫住他,“你做这些,图什么?”
韩啸站在门口,回过头:“陈书记,现在我想做个实业家。在金禾县,你稳,我就稳。就这么简单。下一个五年,有好东西要在金禾县落地!”
“你确定?”
韩啸笑了笑,“陈书记,这次我不敢打包票了。我也在赌!不过,我的运气一向比较好!”
他走了。
正如陈青的猜测,这小子心里还有秘密。
可是他却不知道,也猜不到。
从韩啸的语气中,似乎应该很笃定。
大量的基建项目已经在呈现缓慢收缩形势,还有什么是能让韩啸突然转变的,他需要抽时间好好想想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青打开保温杯,喝了水。温热的水在他嘴里都能喝出各种滋味,这一刻居然有种回甘的舌尖刺激。
九点五十,欧阳薇敲门进来:“书记,何县长到了,在二号会议室。”
“我过去。”
二号会议室在下面一层。
陈青推门进去时,何斌正站在窗前看风景,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陈书记!”何斌快步上前握手,脸上一片喜色,“恭喜恭喜啊,啸天实业的启动仪式我看了报道,场面大,气势足,金禾县这是要起飞啊!”
“何县长过奖了,坐。”陈青示意他坐下。
三十亿的项目对现在的金禾县而言,还真不是什么特大项目。
但金禾新城对基础民生改善确实是一个很大的变化。
何斌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但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眶也有些发青——像是没睡好。
欧阳薇端来茶水,轻轻退出去带上门。
会议室里只剩两人。
“陈书记,我就直说了。”
何斌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徐书记这一病,县里工作不能停。产业走廊是大事,快速通道虽然开工了,但后续对接、政策协同、项目落地,千头万绪。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表个态:石易县这边,我全力配合,绝不含糊。”
陈青看着他,没接话。
何斌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陈青面前。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材料,都是最近对接当中的一些情况。”
“有一些是下面的局办办事太程序化,不符合县域经济大发展的思路,这是我们的问题。”
“之前,徐书记在的时候,要求严格,我也不能顶撞书记。现在既然我暂时主持工作,该整改的整改,该加快的就加快!”
“毕竟,受益的是石易县,这一点我太清楚了!”
陈青没碰那个U盘。
“何县长有心了。”他缓缓说,“不过,县里的工作,还是按程序走比较好。该汇报汇报,该上会上会。”
“那是自然。”何斌连忙点头,“不过陈书记,有些事……程序之内,也有灵活处理的空间。”
他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我的想法是,前期金禾县做的工作太多了,我们赶是赶不上了。所以,以金禾县为主,石易县配合。这样效率高,落实也快。制定的时间周期之内,石易县就算有任何困难,我们也坚定的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觉不拖后腿。”
第229章 工程会议
陈青端起茶杯,慢慢吹着热气。
“何县长这么信任我?”
“陈书记的能力,有目共睹。”何斌说得诚恳,“不瞒您说,我一直都看在眼里的。我何斌有自知之明,要做好石易县这个样板县,离了您还真的缺点意思。”
陈青放下茶杯。
“何县长今天这些话,我姑且听着。至于产业走廊怎么推进,我看还是务实一点,一步一步来。”
何斌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陈书记说得对,务实最重要。那这样,我回去就安排,快速通道的所有问题,三天内解决。”
“好。那就辛苦何县长了。”
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工作,十点半,何斌起身告辞。
陈青送到会议室门口。
握手时,何斌忽然用力握了握,低声说:“陈书记,那个U盘里,还有点别的东西……您看看。有什么需要石易县配合的,随时打电话。”
他走了。
陈青回到办公室,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有两个文件夹。一个标着“重点项目情况”,另一个标着“其他”。
点开“其他”,里面是十几份扫描件——都是徐明签字批过的条子:土地出让价格调整、规划条件变更、税收返还协议……每一份后面都附了备注,写明实际受益企业和中间人。
陈青一页页翻看。
最后一份,是徐明发病前一天签署的《石易县环保产业园二期扩容用地预审批复》,用地单位正是“绿源环保科技”。
备注里写:该企业法人代表与徐明堂弟同名,实际控制人疑似赵华侄子赵小伟(境外)。
但陈青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份文件的扫描边缘有细微的裁剪痕迹。他调出原始图片属性——创建时间显示为昨晚十一点。
何斌交出来的,是一份精心编辑过的“罪证”。真的全吗?恐怕未必。
陈青关掉文件夹,拔出U盘。
何斌这是把徐明的老底都交出来了——既是投名状,也是把刀。用不好,反伤自身。
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信纸,拿起钢笔。
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落下:
“何斌可用,但需控。关键在环保产业园交接与赵华线索。
石易县书记空缺,省里必空降。何斌若想上位,需省里有人。
韩啸转型做实,可扶。新城项目须绝对规范,不留瑕疵。未来什么项目会是巨额投资的?
严省长大发威,是立威还是真的要追查?”
写完,他看了一遍,折叠起来,用打火机点燃。
纸在烟灰缸里慢慢卷曲、变黑,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
火光映在陈青眼中,明暗不定。
他打开电脑,浏览各部委最近公开的文件和会议内容,仔细的记录他认为重要的部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欧阳薇敲门进来:“书记,下班了。需要我安排晚饭吗?”
陈青抬眼才发觉天色已经有些昏黑,到下午下班了。
“不用,我回市里。”陈青起身,“明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九点,稀土项目二期设备调试现场会;十点半,市环保局来调研;下午两点,产业走廊工作推进会。”欧阳薇递过日程表,“另外,啸天实业的韩总约了下午三点,说想汇报新城规划调整方案。”
“调整方案?”
“他说根据最新地勘数据,想优化一下住宅区的布局。”
“好,知道了。市环保局和产业走廊工作推进会我参加,稀土项目二期让高县长和邓县长去,啸天那边的调整方案先让发改委和城建的去落实到具体方案之后再说。”
欧阳薇把事项一一记下,询问再没别的事之后才离开。
收拾好东西,陈青走出办公室。
他现在不只是放权,而是打算真的回归到县委书记的真正工作重心上,为金禾县的发展在思想上保驾护航。
*****
三天后,清晨八点半。
陈青走进办公室时,欧阳薇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份文件,表情有些微妙。
“书记,石易县那边有进展了。”她跟着陈青进屋,将文件放在桌上,“快速通道的所有审批程序昨天下午全部走完,何县长亲自盯着办的。环保产业园的管理权限交接文件也签了,京华环境今天就可以进场接收。”
陈青坐下,翻开文件。
确实是完整的审批链条,公章、签名一个都不少。
何斌说到做到,甚至提前了半天。
“他动作很快。”陈青抬眼。
“太快了。”欧阳薇低声说,“听邓县长说,石易县建设局、自然资源局、环保局,三个部门的一把手昨天在会议室坐了六个小时,何县长全程坐镇。有个副局长想提不同意见,被当场骂了回去。”
陈青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
快,是好事,也是信号。
何斌在用这种方式展示自己的掌控力——看,只要我想,石易县的机器就能全速运转。
“还有件事。”欧阳薇犹豫了一下,“何县长的司机昨天下午接了辆省城牌照的车,在城南茶楼待了一个小时。”
“你这个消息是哪儿来的?”陈青有些疑惑。
刚才欧阳薇汇报石易县的会议,是邓明告诉她的。
这个陈青相信,邓明在石易县基层和中层干部中八面玲珑的本事,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是我打电话给宋海宋局长,他告诉我的?”欧阳薇没有掩饰,“而且,出来的时候,司机手里多了个文件袋?”
“宋局有说是什么吗?”
“那倒没有。这些消息也是巡逻警察看到给他逐层反应的。”
陈青没想到宋海私下已经安排了这些工作,看来他对石易县的领导班子成员还是很不满意。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李花。
“陈青,说话方便吗?”李花的语气带着罕见的急促。
“方便,你说。”
“两件事。第一,国家发改委的‘跨省域生态补偿试点’申报窗口下周开放,我们省有两个名额。严省长已经表态支持金禾—石易产业走廊申报,但竞争很激烈——北边的安州市、东边的江口市都在全力争取。”
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第二件呢?”
“第二,”李花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赵华的老部下最近在活动,想把试点搅黄。他们在上面找了人,准备从‘区域平衡’的角度做文章,说资源不能过度集中在一个地方。”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
“所以你得抓紧。”李花顿了顿,“产业走廊必须有实质性进展,越快越好。最好能有几个标志性成果——项目落地、资金到位、就业增加。申报材料里,这些都是硬指标。”
“明白了。谢谢。”
挂了电话,陈青看着窗外。
李花在学习期间还能获得这么一个意外的消息,让陈青有些惊喜。
硬指标这三个字,对别人或许很沉,对金禾县不是问题。
但有关生态补偿这方面的数据完整资料,确实似乎没有进行过完整的统计。
“欧阳,”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拨通了欧阳薇的电话,“通知下去,上午十点开个短会。发改委、交通局、环保局、招商局一把手参加。另外,请韩啸和京华环境公司的负责人也来。”
“是。”
十点整,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第230章 古墓
陈青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两件事。第一,快速通道今天正式开工,我要去现场。第二,产业走廊要申报国家试点,需要三个硬指标:落地项目数、到位资金额、新增就业数。各部门今天下班前,把能拿出来的数据报上来。”
交通局长赵显峥首先开口:“快速通道这边没问题,施工队已经安排进场,主要是拓宽和拉伸原有的道路,施工难度也不大。”
招商局局长翻开笔记本:“今年以来新签约项目十七个,但真正开工的只有九个。主要还是噪声污染,一旦新项目开工,整个县的噪声污染指标立即就上去了。有……部分企业对此也有些意见。”
“有解决方案吗?”陈青问道。
“这个,暂时还没有方案。主要是当初制定噪声指标的时候,从来没想过金禾县会有这么好的时候。”
“环保局,有没有暂时性的过渡方案或者解决办法?”
“这个可以有,就是我们接到环保噪声投诉的次数会增多。要安排加班人员,但综合测评的数据在我们手上。”
“你们和城建、城管协调,严格把控晚班时间的噪声,白天,暂时不要顾及那么多了。对于建设噪声,京华环境公司有没有具体的措施解决?”
京华环境那边是本地企业负责人,不是郑天明,他可不敢说没有。
事实上降噪的办法很多,不外乎就是花钱的事。
但要他明知是噪声污染,而且是政府会议上说有办法,他又有些犹豫。
这个很明显会成为公益性的付出,本身现在京华环境在金禾县项目是超饱和状态,抽调人手也是个问题。
看见他在犹豫,陈青知道问题点在哪儿。
“费用的事,有环保基金,但你们要给我做出可行的方案,环保局和招商局一起对方案进行审核,提报!”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转告郑总,机会给他了,做不做得好,那就是他的问题了。我只看结果。”
“书记,您放心。我会后马上就和郑总联系。”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非常高效,但韩啸却几乎没说一句话。
直到散会的时候,陈青才叫住韩啸。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高端制造基地的事,听说了吗?”陈青问。
韩啸眼睛缩了一下,“陈书记,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就问你有没有具体规划。”陈青心头一喜,这几天查各部委的文件和会议,终于猜测到了一些。
但这个猜测涉及到的不是普通的机械制造,是未来双线战略布局的调整。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国家的各种后手准备。
“目前还停留在讨论阶段,具体的我还真不知道。”
韩啸从手包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标注着地块位置、交通线路、配套规划。
“不止一个基地,江南市大概在范围内,而这条线应该就是未来市区和金禾县的备选。总投资预计两百亿以上,能带动上下游产业五百亿。”韩啸指着草图,“但选址要求很苛刻:地理位置、要有现成的产业基础、完整的环保配套、稳定的政策环境,还得有足够的技术人才储备。”
他看向陈青:“金禾县现在只缺最后一项——人才。但这个问题,短期内解决不了。”
“多短?”
“至少两年。”韩啸收起草图,“培养一个成熟的技术工人要时间,引进高端人才更需要配套——住房、教育、医疗,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
陈青沉默。
他知道韩啸说得对。
金禾县的发展太快了,快到基础设施跟不上产业步伐。
新城项目能解决住房,学校、医院也能建,但人才的积累,需要时间沉淀。
而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
“先解决眼前的事吧。”陈青拍拍他肩膀,“快速通道开工仪式十点开始,你跟我一起去。”
十点整,金禾—石易快速通道金禾县段起点。
彩旗飘扬,挖掘机列队,施工人员穿着统一工装,站成整齐的方阵。
媒体记者架起了长枪短炮,县电视台的直播车停在路边。
何斌提前到了,正和石易县交通局长交代着什么。
看到陈青下车,他快步迎上来,笑容满面:“陈书记,一切都准备好了!石易县段那边我也安排妥了,今天同步开工!”
陈青和他握手:“辛苦了。”
“有一些小问题。”何斌压低声音,“我昨晚已经亲自到现场解决了。”
陈青看了他两秒,绝不追问,这其中肯定有违规的地方,不知道就最好。
而且这个违规即便是上级领导追责,连诫勉都给不了的。
开工仪式按流程进行。
领导讲话、剪彩、奠基。陈青、何斌分别代表两县发言,都很简短。
强调的主题也只有一点:“这条路,不是政绩工程,是民生工程。修好了,两县百姓往来方便了,产业联动顺畅了,才是真的功德。”
掌声中,挖掘机鸣笛,第一铲土扬起。
仪式结束,陈青没急着走,沿着规划的拓宽和拉直的线路,和何斌的车一起,向前而去,准备看看何斌所说的石易县同步开工的现场。
车行到两县交界处,车队停了下来。
因为有几乎农民似乎正好处在红线范围内,正在搬家,家里的物品从家里搬出来,租的搬家公司的车担心太靠边,导致这一条路被堵住。
何斌的车上下来司机前去交涉,陈青也打开车门下去看。
不远处的界碑显示,这里还是金禾县。
他更不可能无视。
“老赵”陈青对赵显峥招招手,去问问什么情况。
赵显峥连忙追着何斌车上下来的司机一起去了那三户农户那边,搬家公司的司机倒是很快就回来,先把车移到了更宽一点的路面。
但赵显峥却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来。
“书记,恐怕有人故意在制造问题。”
他低声说道:“昨天有几个人到这几户家里,说他们房子地下有古墓。不能乱挖。”
“那这些农户?”
“都在村里的安排下,没有相信,村长也打听过说没有。相信咱们领导的安排。”
陈青微微皱眉,这不可能是谁没事闲得慌前来制造言论。
“问清楚那几个人是谁了吗?”
“据农户说,看上去就像是干部,但不认识是谁。”
古墓?文物?
还真会找理由!
但凡这些村民稍微迷信或者是贪心一点,施工到这里就要被耽误。
而地点也选得好,刚好在金禾县界碑内,问题出在金禾县境内。
他转头对欧阳薇说:“联系县文物局,马上派人来勘察。另外,请公安局调一下附近的监控,看看那辆车是什么来头。”
陈青双眼带着寒光:“让刘勇必须要拿出个结果。不管什么原因,24小时内我要看到嫌疑人的身份确认。一旦确定是故意的,以‘涉嫌破坏国家重点工程’的名义,查那辆车和车上的人。”
“是。”
第231章 两个名额 ixs7.com
前面何斌的车一直没走,似乎是在等。
但陈青现在已经没了心情,让人过去转告何斌,说县里有急事,让赵显峥陪着前去看看石易县的动工情况。
让司机调转车头,向金禾县城返回。
阻挠快速通道的建设所用的手段,让陈青感觉到这些人越来越恶心。
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只是,这到底是何斌安排的,还是另有他人,现在很难猜测了。
为了做好这件事,他已经一退再退,逼迫何斌不得不放低身段配合。
可现在,偏偏又出来这么一件诡异的事。
要知道地底下的东西很难说。
自古既有墓葬的习惯,时代变迁,老坟被深埋在地下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确有其事,即便不是什么文物,自己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推说有人故意的行为。
如果再次修改线路,时间也会随之延后。
如今最好的解决办法,就只能看刘勇的调查结果了。
但为了以防万一,陈青还是和交通局赵局长、规划单位一起开会,做好这一段的路改道的准备。
赵显峥是跟着一路回来的,非常清楚是怎么回事。
“书记,这事不是改一改规划就能办到的。即便是我们这边改了,但石易县那边也要对接的路段进行修改。”
“而且,”赵显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地点就选在了我们和石易县交界的地方,根本不是我们单独修改就可以的。”
他没有明说,但陈青也感觉到赵显峥的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石易县有人在搞鬼。
地点选择之佳,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最终耽误工期和延误时间,责任从之前推诿的石易县,马上就转到了金禾县头上。
恶毒至极!
“你们还是先别抱怨,尽量先拿出一个预案,用你们最专业的能力,为解决这次危机做好应对。”
陈青顿了顿,“平路不行,就架空!多处的费用,县里来想办法,我相信,一定会有人为此买单的。”
赵显峥听到陈青这样说,也明白现在不是讨论谁的问题的时候。
“书记,您放心,这件事我来跟进。绝不会拖延工期!”
赵显峥这话说出来,已经是少有的没有签军令状的承诺了。
陈青也不能逼迫,如果说说话就能带来一个方案,那什么事都不是事了。
第二天早上,金禾县委大院。
陈青的奥迪车刚停稳,邓明便快步上前拉开车门,低声道:“书记,刘局那边有消息了。”
“这么快?”陈青看了眼手表,距离他给刘勇的二十四小时期限,还有整整三小时。
“刘局凌晨半夜就带人布控,两点在邻县长途汽车站候车室抓的人。”
邓明跟着陈青往楼里走,“一共三个,带头的是个老混混,另外两个是石易县那边过来接应的。”
“石易县的人?”陈青脚步顿了顿。
“其中一个是石易县建设局退休副局长王友德的侄子。”邓明压低声音,“刘局连夜审了,那个老混混交代,是王友德给了他五千块钱,让他找人去那几户村民家里说古墓的事。”
走到县委书记办公室,欧阳薇已经早早的收拾好办公室,等在门外。
看见陈青出现,推开办公室的门,站到了一侧。
陈青进门第一眼就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欧阳薇随之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
“书记,这是刘局长凌晨送来的初步审讯记录。”她把材料递过来,“另外,石易县何县长刚才来电话,说石易县段的开工仪式很顺利,正在按照既定的时间推进。”
陈青没有去在意何斌那边的情况,而是接过欧阳薇递上来的审讯材料,目光快速扫过。
王友德,五十八岁,石易县建设局原副局长,三年前退休。
退休前曾因违规审批被诫勉谈话,徐明曾上门向他“取经”。
材料最后一页附了银行流水截图——
王友德上周收到一笔来自“宏图商贸咨询公司”的两万元转账,汇款备注是“信息费”。
“宏图商贸……”陈青念着这个名字,抬眼看向欧阳薇,“查一下这家公司。”
“已经查了。”欧阳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法人叫王建业,是省政协办公厅退休干部。这家公司上个月刚变更过法人,之前的法人是刘明的妻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发出轻微的送风声,窗外传来早班车驶过的声音。
陈青把材料放在桌上,手指在“王建业”这个名字上敲了敲。
“刘勇还查到什么?”
“王友德的侄子交代,他叔前天下午接了个省城来的电话,接完电话后就在家里发了好大一通火,然后让他联系道上的人办事。”欧阳薇顿了顿,“刘局调了通话记录,那个省城号码的机主……就是王建业。”
“好一个退休干部。”陈青冷笑一声,“手伸得够长的。”
他拿起座机话筒,拨通了何斌的手机。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陈书记!”何斌的声音透着股神清气爽,“石易县这边可是全力在开进,希望我们的快速通道,能一直这样,到时候不只是完成产业走廊的快速通道,还很有可能提前贯通。”
“何县长辛苦。”陈青语气平静,“有个情况跟你通报一下。昨天阻挠施工那个谣言,我们这边查清楚了,是你县建设局退休副局长王友德指使人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王友德?”何斌的声音沉了下来,“他退休三年了,怎么还……”
可能察觉到自己说话当中有问题,因为他居然知晓王友德的情况。他马上就改口,“退休老干部座谈的时候我倒是见过这个人,不太可能吧!”
“他前天下午接了省政协退休干部王建业的电话,当晚就安排了这件事。”陈青继续说,“王建业这个人,何县长有印象吗?”
“王建业……”何斌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变得微妙,“陈书记,这个人我听说过,退休前在政协办公厅行政处,服务过几位老领导。不过……他怎么会跟王友德扯上关系?”
“那就需要何县长去查一查了。”陈青说,“王友德是你县的退休干部,这件事发生在两县交界,但根子在石易县。我的意见是,石易县内部先处理,给施工方和村民一个交代。”
何斌立刻领会:“陈书记放心,我马上让纪委介入。王友德这种行为,已经涉嫌破坏重点工程建设,必须严肃处理!”
“还有那个宏图商贸公司。”陈青补了一句,“虽然注册地不在石易县,但和王友德有资金往来,建议一并查查。”
“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看向欧阳薇:“通知刘勇,把王友德的审讯材料和银行流水,复印一份正式移交给石易县纪委。另外,让他继续深挖王建业这条线,但要谨慎,不要打草惊蛇。”
“是。”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坐回椅子,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温水入喉,他却品出了一丝苦涩。
王建业、刘明、赵华……这些名字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在暗处交织成网。
而徐明的突然发病,恐怕也不仅仅是心脏病那么简单。
手机震动起来。
是李花。
陈青接起电话:“李处长,早。”
“还处长呢,我现在就是个学员。”李花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很快严肃下来,“陈青,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
“两件事,都是刚听说的。”李花压低声音,“第一,国家发改委‘跨省域生态补偿试点’的申报窗口,下周一正式开放。我们全省只有两个名额,竞争已经白热化了。”
陈青坐直身体:“对手情况怎么样?”
第232章 帮忙
“北边的安州市,主打‘跨省流域综合治理成熟经验’,他们和邻省合作治理黄河支流三年了,有数据有案例;东边的江口市,搞的是‘海洋生态补偿创新模式’,口号喊得响,上面也有领导支持。”李花顿了顿,“金禾—石易产业走廊,现在被一些人质疑‘过于侧重经济发展,生态补偿机制设计薄弱’。”
“薄弱?”陈青皱眉,“污水处理、矿山修复、环保基金,这些不都是生态补偿?”
“但缺乏系统性的理论提炼和跨省域的联动设计。”李花说得很直白,“评委专家要看的是机制创新,不是单个项目堆砌。”
陈青沉默了几秒:“第二件事呢?”
“赵华的老部下最近没闲着。”李花声音更低了,“他们在上面活动,准备从‘区域平衡发展’的角度做文章,说省级资源不能过度向一个地方倾斜,否则会造成新的不平衡。”
“冠冕堂皇。”陈青冷笑。
“所以你得抓紧了。”李花叮嘱,“申报材料里必须有硬指标——落地项目数、实际到位资金额、新增就业人数,这些都要实实在在的数据。另外,生态补偿这块,得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机制设计。”
“明白了。谢谢。”
挂了电话,陈青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县委大院里的香樟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硬指标,他不怕。
金禾县今年新签约项目十七个,开工九个,实际到位资金超过二十亿,新增就业岗位两千多个——这些数据都是实打实的。
但生态补偿的机制设计……
他按下座机快捷键:“欧阳,通知发改委、环保局、京华环境公司负责人,九点半小会议室开会。另外,联系盛天集团的郑总,问他方不方便电话接入。”
“是。”
九点二十五分,陈青走进小会议室。
县发改委主任、环保局长已经到了,京华环境金禾项目的负责人宋工正在调试视频设备——屏幕那头,郑天明的脸已经显现出来。
“陈书记!”郑天明在视频里挥手,“好久不见,听说是急事?”
“郑总,长话短说。”陈青在主位坐下,“我们需要一份《产业走廊生态补偿与民生改善专项报告》,下周一前要出来。重点突出三个维度:环境修复的直接效益、生态补偿的创新机制、民生改善的具体案例。”
郑天明在屏幕那头摸着下巴:“时间有点紧啊……”
“所以需要京华环境的技术团队全力配合。”陈青看向宋工,“污水处理后回灌农田的面积、水质数据、农作物增产比例,这些你们有现成监测吗?”
“有是有,但比较零散。”宋工翻着笔记本,“需要重新整理测算。”
“环保局配合。”陈青对环保局长说,“矿山修复区域的生态变化数据、生物多样性恢复情况,还有金河支流和下游断面水质对比,全部整理出来。”
“好的书记。”
“发改委负责经济效益这块。”陈青转向发改委主任,“生态旅游带来的收入、环保产业拉动的就业、村民分红数据,要详实可信。”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记录笔的沙沙声。
视频里,郑天明忽然开口:“陈书记,光有数据还不够。生态补偿的‘机制创新’体现在哪?”
陈青看向他:“郑总有建议?”
“我建议设计一个‘跨区域生态补偿基金池’。”郑天明显然早有思考,“金禾县和石易县按一定比例投入,下游受益地区也可以自愿加入。基金专门用于流域治理、生态修复和民生补偿,资金使用全程公开,接受社会监督。”
“这个思路好。”环保局长眼睛一亮,“有可操作性。”
“但需要县里出台配套政策。”发改委主任谨慎地说,“而且下游地区愿不愿意加入,还是个问题。”
陈青沉吟片刻:“先做起来。金禾县可以单独设立示范性基金,用孙萍萍捐赠的那笔钱做启动资金。只要做出成效,不愁别人不跟。”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任务全部分解到位。
散会后,陈青单独留下宋工:“报告的文字提炼和视觉呈现,京华环境能不能找专业团队支持一下?费用可以从环保基金里出。”
“没问题。”宋工点头,“我们集团总部有专门的战略研究部门,我马上协调。”
回到办公室,陈青刚坐下,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澳大利亚”。
他接起来:“喂?”
“陈青,是我。”钱春华的声音从万里之外传来,带着笑意,“听说你在为生态补偿的报告发愁?”
陈青愣了愣:“你的消息真灵通。”
“盛天集团澳洲分公司正好在做一个跨国生态补偿研究项目。”钱春华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研究团队把初步成果共享给你们,特别是‘生态效益量化评估模型’和‘多方参与治理机制’这两部分,应该对你们的报告有帮助。”
“这……”陈青顿了顿,“会不会太麻烦?”
“麻烦什么,学术共享而已。”钱春华语气轻松,“不过我得提醒你,这套模型是基于发达国家案例设计的,在中国县域层面应用,需要本土化改造。我建议你们邀请省环保厅的专家一起参与,这样出来的成果更有说服力。”
“明白了,谢谢。”
“客气什么。”钱春华顿了顿,“陈青,我下个月可能回国一趟,盛天集团有些业务要拓展到江南市。到时候……方便见个面吗?”
“当然方便。”陈青回答得坦然,“你是金禾县的重要合作伙伴,随时欢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轻笑:“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报告的事,我让团队负责人直接联系宋工。先挂了。”
电话挂断。
陈青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钱春华的越洋电话来得及时,但那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反而让他心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她都已经在自己结婚前离开了,到底是因为业务关系,还是别的原因让她再度返回,还主动联系自己呢?
钱春华为她做得越多,他心里的愧疚就越深。
可每一次她出手,都是自己无法拒绝的时候。
摇了摇头,他把注意力拉回工作。
第233章 从严处理
下午两点,韩啸不请自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poLo衫,少了些企业家的正式,多了点随意。
“还是这样看起来更像你!”陈青故意打趣韩啸。
“其实我更喜欢这样,自由自在。没打搅你吧!”韩啸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有事?”陈青从文件里抬起头。
“两件事。”韩啸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新城项目的地勘全面完成了,比预期还好。第二……‘鲲鹏计划’有动静了。”
陈青放下笔:“具体说说。”
韩啸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草图,在办公桌上摊开。
是一张手绘的区位分析图,上面标注着江南市及周边区县的交通干线、产业布局、地形地貌。
“我从特殊渠道确认了,‘鲲鹏计划’——也就是国家高端精密制造基地,江南市入围最终候选名单的概率超过七成。”
韩啸指着图上金禾县的位置,再次重复五大核心指标,“金禾县在前四项上都有优势,唯独这一项……是短板。”
陈青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看向韩啸,“怎么解决?”
韩啸呵呵一笑,“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你虽然贪财,却很少做没把握的事,新城项目你说干就干,换成别人我可能会说是为了利益。你嘛,肯定不只是利益。”
“没错,我是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既然不成熟,那就等成熟了再说!”陈青掌握了主动权,语气平淡的回应。
“别啊!哥,陈书记,我错了!还不行吗!”韩啸赶紧认错。
“我原本想通过校企合作,和省里的职业技术学院对接,开设定向班。”
“可以做,但解不了近渴。”陈青摇头,“‘鲲鹏计划’的专家组最晚明年一季度就会下来实地评审,满打满算也就八九个月。定向班的学生连基础课都没上完。”
“所以我就另辟蹊径,找现成的。”韩啸坐直身体,“退役军人里有没有合适的技术兵种?”
陈青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可以!部队培养的技术兵,纪律性强,基础扎实,转民用培训周期短。”
校企合作是长期的,但军转民的技术兵,每年都会有,数量还不少。
只要给足了政策,愿意接受地方安排的军人数量不在少数。
韩啸看到陈青认可,连忙说道:“但是……需要军方支持。”
“军方我来协调。”陈青已经拿起手机,“还有,盛天集团在海外有培训资源,可以送一批骨干出去短期进修。”
“费用不菲啊。”
“从环保基金和县人才专项资金里出。”陈青说得果断,“韩啸,你帮我算笔账:如果我们要在一年内,培养出三百名能胜任高端制造一线岗位的产业工人,需要投入多少?”
韩啸心算了几秒:“按照市场培训价格,一人一年至少五万,三百人就是一千五百万。如果加上送海外进修的费用,可能要翻倍。”
“三千万……”陈青沉吟,“县里可以出一千万,环保基金可以支持五百万,剩下的一千五百万……”
他的视线看向韩啸!
“我可以想办法。”韩啸马上接过话头,“啸天实业可以设立一个‘技能人才奖学金’,企业出资,县里监管。但前提是,这些学员毕业后必须优先在金禾县服务至少三年。”
“你直接说在你啸天公司服务三年得了!”
“呵呵,就是这个意思!”韩啸摸了摸头。
“这三千万我看还是啸天公司自己出,算账都算到我头上来了,你行啊!”
“别啊!我的钱挣来也不容易!”韩啸急了。
陈青说出来的话,很少会改变的。
“那就看你怎么做了!”陈青笑道。
“可以写进协议。”韩啸立即表态,“我要是三年内税收和营收不达标,这笔费用就由啸天集团来承担。”
陈青点头,韩啸要的是一个承诺,这也不是不能给。
三年的时间,自己应该还在任期内。
“可以。但你需要多久才能启动?”
“只要县里批地,我这边资金随时可以到位。”韩啸笑了,“陈书记,三年后,这笔钱你可不能忘了。”
“忘不了,三年,我应该走不了。”陈青望向窗外,“韩啸,你说‘下一个五年’有好东西要落地金禾县。我信你。但在这之前,我们得把地基打牢。”
韩啸收起玩笑神色,郑重地点头。
他离开后,陈青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夕阳西斜,把房间染成暖金色。
手机忽然震动,是一个来自新加坡的越洋电话。
陈青接起来。
“陈书记,我是孙萍萍。”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抱歉打扰您。我这边和德国中小企业商会谈妥了,他们愿意派一个职业教育专家团来金禾县,协助设计‘双元制’培训体系。时间大概在下个月,全程费用由德方承担,算是公益合作。”
陈青握着手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孙小姐,这……”
“您不用谢我。”孙萍萍轻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金禾县是我的家乡,您和钱总帮过我,我现在有能力回报一点,是我的荣幸。专家团的联系方式我会发给欧阳主任,具体对接让他们来办。”
“好,谢谢。”陈青顿了顿,“你在那边……一切都好吧?”
“很好。”孙萍萍笑了,“我和妈妈在新加坡开了家小画廊,日子平静。陈书记,金禾县就拜托您了。”
这通电话应该不是孙萍萍主动打的,这背后恐怕又是钱春华在推动。
这个女人为了自己,还真的做到了让陈青背负很大心里压力的程度。
一点回报不求,却事事都为自己考虑周全。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县城。
远处,金禾新城的工地上,塔吊的灯光已经亮起,像夜幕中一颗颗坚定的星辰。
欧阳薇敲门进来:“书记,下班了。另外,刘局那边传来新消息,王友德已经被石易县纪委带走。何县长亲自坐镇,要求‘从严从快’处理。”
“知道了。”陈青转身,“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开专题会,议题就一个:金禾县产业工人三年培养计划。让发改委、人社局、教育局、退役军人事务局一把手全部参加。”
“是。”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没有立刻走。
他打开电脑,调出金禾县的卫星地图。
县域的轮廓在屏幕上清晰呈现,河流、道路、城镇、工厂……像一幅正在铺展的画卷。
他的目光落在东北角——那里是规划中的高端制造产业园区预留地,现在还是一片农田和丘陵。
但也许不久之后,那里将崛起一座代表中国制造未来的新城。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马慎儿发来的照片:她站在绿地集团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江南市的夜景自拍照。配文:“刚开完会,想你。爸今天来电话,老爷子夸你了。”
陈青看着照片,嘴角浮起笑意。
他回复:“我也想你。周末回市里,给你做排骨汤。”
第234章 你能来吗
白天和韩啸的对话,慎儿的关心,让他觉得这件事不一定需要找郝云。
他毕竟只是一个基建处的处长,退伍军人安置的事,他也要四处联络。
但却有一个人办起来并不难。
陈青拨通了马雄的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背景音里有隐约的口令声和脚步声,都已经是夜晚了,居然还在训练场。
也不知道是常规训练还是啥,但一个少将级别的人能在这个时候还亲自督促训练,可见马雄也不是一个简单的管理类型的将军。
“陈青?这个时间找我,有事?”马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脆。
“三哥,有件事需要军区支持。”陈青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金禾县在准备申报国家级高端制造基地,但人才储备是短板。我想从今年的退伍技术兵里遴选一批,进行民用转化培训,快速充实产业工人队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军转安置是个敏感话题。”马雄的声音严肃起来,“政策有红线,不能搞特殊化。而且你要的是技术兵,这些专业的退伍兵,地方上本来就抢得厉害。”
“我明白。”陈青语气沉稳,“所以需要军区出面协调,不是搞特殊,是建立正规的‘军地人才共育机制’。金禾县可以出培训经费,提供就业岗位,军区负责选拔推荐。这是双赢——退伍兵有了好出路,地方有了急需的人才。”
马雄在电话那头点了支烟,陈青能听到打火机清脆的响声。
“你想招多少人?”
“第一期三百人。”陈青说得很具体,“年龄不是问题,在部队有三年以上专业技术岗位经验,政治合格,愿意在金禾县服务至少五年。”
“三百人……”马雄沉吟,“这不是个小数目。你得给我一个能说服军区党委的理由。”
“理由有三。”陈青早已准备好说辞,“第一,这是响应国家‘军民融合’战略的具体实践;第二,金禾县若能入选国家级制造基地,将是全省乃至全国的标杆,军区在这方面做出贡献,是实实在在的政绩;第三——”
他顿了顿:“三哥,这批兵如果培养好了,未来就是金禾县高端制造产业的中坚力量。他们的成长,会吸引更多退伍军人看到希望。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示范。”
马雄在电话那头笑了。
“陈青啊陈青,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有水平了。”笑声收住,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这事有难度,但可以办。马家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也对不起你这个女婿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谢谢三哥。”
“别谢太早。”马雄说,“我这边协调需要时间,你先准备好具体的对接方案和培训计划。另外,这事要低调推进,别还没办成就闹得满城风雨。”
“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望向窗外。
马雄的承诺给了他底气,但接下来的路,还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
他拨通了欧阳薇的电话:“欧阳,通知人武部部长温良新、发改委、人社局、退役军人事务局,都想想如何吸引优秀的退伍军人落户金禾县的方案。过几天,再听通知,召开一次具体方案讨论会。”
“是。”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陈青揉了揉太阳穴,关掉电脑,拿起外套。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绿光。
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一声,又一声。
走出县委大楼时,夜空已经繁星点点。
陈青抬头望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杨集镇那个失意的副镇长时,也曾这样仰望过星空。
那时觉得前路漆黑,星光再亮也照不亮脚下。
而现在,他知道了——
星光确实照不亮整个夜路。
但只要你手里有火把,心里有方向,再黑的路,也能一步一步走出来。
车子驶出大院,汇入县城的车流。
车窗外的灯火,一路蔓延,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
而这光河的尽头,是更广阔的天地,和更漫长的征途。
钱春华回国的消息,是一周天后正式传到陈青耳朵里的。
那天上午,他正在主持“金禾县产业工人三年培养计划”专题讨论会。
也是在马雄给了他准确回复之后:今年的军转安置,部队会想办法解决至少三百人名额的问题。
即便本军区不足,也会在别的军区宣传。
陈青自然明白,马雄这是在给他展示马家的能量。
也正如陈青打电话给他时所说的三点,这也是马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理由。
当然,还有他不知道的原因,这些就不用陈青去想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发改委刚汇报完与省职业技术学院对接的方案,
人社局局长正说到退役军人转岗培训的难点,欧阳薇轻轻推门进来,俯身在陈青耳边低声说:“书记,盛天集团总办来电,钱春华副总裁将于明天下午抵达江南市,进行为期三天的商务考察,第一站就是金禾县。”
陈青手里的笔顿了顿。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知道了。”陈青表情平静,“按商务考察最高规格接待,你亲自拟接待方案,下午报给我看。”
“是。”欧阳薇退了出去。
陈青抬眼看向会场:“继续。”
会议接着进行,但他的思绪有一瞬间飘远了。
钱春华这次回来,不仅仅是商务考察那么简单。
散会后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是钱春华本人打来的越洋电话,此刻她应该已经在机场贵宾室候机。
“陈书记,没打扰你工作吧?”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音里有隐约的航班广播声。
“钱总客气了,欢迎回国。”陈青走到窗前,“听说你明天到?”
“对,这次回来主要有两件事。”钱春华语气从容,“一是推进盛天集团在金禾的稀土项目二期,郑总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方案,我带团队过来最终敲定;二是受我家老爷子委托,来送一份‘见面礼’。”
“见面礼?”陈青微微挑眉。
“国家发改委和科技部正在联合筹备‘绿色技术创新试点县’的遴选。”钱春华说得很直接,“简老和几位老同志联名推荐了金禾县,目前已经通过初筛。我这次带了一个专家顾问团过来,协助县里准备申报材料。”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绿色技术创新试点县——这个名头如果拿到手,再加上正在申报的生态补偿试点,就是双试点叠加。
政策红利、资金扶持、技术导入……这些资源将形成强大的聚合效应。
“这礼太重了。”陈青说。
“重不重,看接不接得住。”钱春华轻笑,“陈青,老爷子让我带句话:资源给你了,但路要自己走。试点不是终点,是起点。”
“我明白。”陈青顿了顿,“谢谢。”
“客套话就不说了。”钱春华那边传来登机广播,“明天见。对了,马总那边……需要我提前打个招呼吗?”
“我会处理。”陈青回答得干脆。
电话挂断。
陈青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欧阳薇敲门进来送接待方案。
“书记,这是初步方案。”欧阳薇把文件放在桌上,“按照您的要求,接待规格对标省领导考察。住宿安排在金禾宾馆贵宾楼,考察路线涵盖了稀土项目、环保产业园、职业培训中心和新城规划馆。陪同人员方面……”
“市里面通知了吗?”陈青打断她。
欧阳薇顿了顿:“还没有。需要现在通知吗?”
金禾县自从陈青来了之后,做任何大型活动,市里都很少下来。
所以,慢慢的金禾县也不再邀请市里的相关领导出席。
除非是市里事先打过招呼。
“我来通知。”陈青拿起手机,“你把方案细化,重点突出金禾县在绿色技术方面的实践和规划。另外,专家顾问团的行程单独做一份安排,要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们深入调研。”
“好的。”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想了想还是给市委办公室和市府办公室都打了电话,把情况说明。
至于市里愿不愿意来,他不强求。
放下电话,陈青又拨通了马慎儿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青,今天怎么这个时间找我?”马慎儿的声音轻快,背景安静,此刻应该是正在办公室。
“有件事跟你通个气。”陈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钱春华明天回国,第一站来金禾县考察。盛天集团的商务行程,还带了国家‘绿色技术创新试点县’的专家顾问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事啊。”马慎儿的声音似乎还在维持着原有的声调,但陈青听出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双试点要是能拿下,金禾县就真正站上风口了。”
“嗯。”陈青顿了顿,“明晚的接待宴,你……能来吗?”
这次沉默更长了些。
“来。”马慎儿说得干脆,“我是你妻子,和盛天集团虽然没有合作,但同样是商界的人。于公于私,我都该到场。时间地点发我,我准时到。”
“慎儿……”
第235章 专家顾问团
“陈青。”马慎儿打断他,语气认真起来,“我们是夫妻,是要并肩往前走的人。钱春华是合作伙伴,也是……曾经对你有过心意的人。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
陈青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
“谢什么。”马慎儿笑了,“对了,老爷子今天又来电话了,说看了金禾县的报道,夸你‘有胆有识,能扛事’。这可是老爷子难得的评价。”
“替我谢谢老爷子。”
挂了电话,陈青长舒一口气。
马慎儿时常传达马家老爷子对自己的评论,但陈青很清楚,有的评价是马慎儿自己加工了的。
目的也很简单,希望自己和马家的关系融洽。
毕竟,她并非马家血脉,所以陈青会不会被老爷子真正当成马家人看待,对她和陈青而言都很重要。
从低处走向高地,哪怕经过千难万险的努力,那至少是目标。
但要从高地回到低洼,不是一般人可以适应这种转变的。
别说这是什么市侩,这就是人性最基本的事实。
马慎儿选择陈青,是陈青年轻、有魄力,还有可成长的价值。
即便她现在在马家完全依靠马雄的支持,但未来有了陈青的地位提升,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更何况,陈青如此尊重她。
她不能像个悍妇一样地维护自己的妻子地位。
她和钱春华选择了不同的支持方式,不能说谁高谁低,但对于陈青而言却是生活、家庭、个人需求与事业发展而言都不可或缺的。
市府办公室下午临到下班的时候终于回话,暂时不参加这种目的性还不太明确的商务接待活动。
陈青也没有追问原因。
市委办却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
第二天下午三点,钱春华的车队准时抵达金禾县委行政中心。
六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打头的是一辆挂着京牌的奥迪A8。
车门打开,钱春华第一个下车。
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职业套装,剪裁得体,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
比起刚认识的时候夜色酒吧唱歌那个洒脱不羁的女孩,和出国之前还略带一些任性的模样,现在的她多了几分商界精英的沉稳干练,眉眼间那股子英气越发的浓厚。
陈青带着县里四套班子主要领导在楼前迎接。
“钱总,欢迎。”陈青上前握手。
“陈书记,久违了。”钱春华手放在陈青的大手里,微微向后拉了一下。“时光荏苒,变化好大。”
陈青及时地松开了手,边界感把握得非常的好。
“钱总盛装前来,金禾县上下蓬荜生辉。”
“请”陈青侧身让开道路,并没有像别的宾客一样介绍随行的班子成员。
因为这些人,钱春华都认识。
而钱春华所带来的专家顾问团,一共五人、三男两女,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
气质儒雅,一看就是人们心中学术界大拿的感觉。
“这位是清北大学环境学院的李教授,这位是科学院生态研究所的王研究员……”钱春华反过来介绍,“都是国内绿色技术领域的权威专家,这次专程来为金禾县把脉。”
“欢迎欢迎!”这一次陈青与各位专家握手的时候,每一个都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和热情。
寒暄过后,众人移步会议室。
简单的欢迎致辞后,陈青亲自汇报金禾县的发展情况和绿色技术实践。
他没有用ppt,而是让工作人员挂起一幅金禾县全景规划图,拿着激光笔,从稀土项目的废水零排放,讲到环保护航的循环经济设计,再讲到新城建设的绿色建筑标准。
“我们的理念很简单:发展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技术不能只停留在实验室。资源型区域发展也不是以破坏为代价才能发展。”
陈青的激光笔在图上移动,“金禾县要做的,是把绿色技术真正落地,变成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
专家们听得很认真,不时低头记录。
汇报结束后是交流环节。
李教授第一个提问:“陈书记,你们在矿山修复中应用的‘微生物-植物联合修复技术’,我看了数据,效果很好。但这项技术的运行成本比传统方法高30%以上,县里如何保证长期可持续投入?”
问题很尖锐。
陈青不慌不忙:“李教授问到了关键。我们的解决方案是‘生态修复+产业植入’模式。”
他示意工作人员播放一段视频,“这是修复后的矿区,我们引进了蓝莓种植和生态养殖项目。去年,这片曾经的废弃矿坑产出蓝莓八十吨,生态禽类两万只,实现综合产值六百万。修复成本预计八年内就能收回,之后就是纯收益。”
视频画面里,曾经的乱石堆变成了整齐的蓝莓田,村民正在采摘,脸上带着笑。
王研究员接着问:“我注意到你们规划了‘智慧能源管理系统’,但金禾县的可再生能源基础薄弱,如何解决?”
“所以我们引入了‘分布式光伏+储能’的微电网模式。”陈青调出另一组数据,“目前已经在三个乡镇试点,农户屋顶光伏自发自用,余电上网。配合京华环境开发的智慧调度平台,预计明年可以实现试点区域40%的电力自给。”
问答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钱春华全程安静旁听,偶尔和身边的专家低声交流几句。
让陈青很意外的是,所有专家的关注点,都没有在稀土深加工的遗留废弃物处理上。
似乎在他们眼中,这是一个不能触及的战略性资源的敏感话题。
从这一点上,陈青隐隐感觉到稀土深加工在某些领域或许还保留了一丝不可言说的特权。
这也难怪之前的金禾县发展,从未因为环保问题被追责。
会议结束后,陈青陪同考察团前往稀土项目现场。
车队驶出县城,沿着新修的产业大道前行。
道路两侧的工地上塔吊林立,远处青山如黛。
钱春华邀请陈青和她同乘一车。
车内气氛有些微妙。
“变化真大。”钱春华望着窗外,忽然开口,“当初我们谁能想到你、我会这样合作,走下去。”
“是啊。”陈青也看向窗外,“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每一次你离开,我以为都是结局,每一次你的回归,我又觉得似乎还没开始。”
“你真的这样想?”
“没必要把自己的心放得那么紧张,我相信我们之间的相处会很长久。因为,彼此之间的珍惜!”
钱春华侧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陈青,我这次回来,除了公事,也是想当面告诉你:我在国外这段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有些感情,放在心里就好,没必要成为负担。”
陈青沉默片刻:“春华,你……”
“听我说完。”钱春华笑了笑,“我现在是盛天集团的副总裁,拓展国外的事业也才刚刚起步。老爷子的资源我会用,但不会依赖。你也是,马家是马家,你是你。我们都该走自己的路。”
她的语气坦诚而洒脱,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历经沉淀后的通透。
“谢谢。”陈青说。
“不用谢。”钱春华重新看向窗外,“其实我该谢谢你。要不然,我可能一直在夜色酒吧唱歌,这一生没什么目标,也没什么在意的了。”
车子在盛天工业大门前停下。
盛天工业的负责人和京华环境的负责人已经带着团队在门口迎接。
接下来的考察按部就班。
厂区参观、技术讲解、数据展示……钱春华带来的专家问得很细,两位公司的负责人应对得滴水不漏。
钱春华在临走前,甚至有些骄傲地说:“盛天集团对金禾县的投资,可以说是盛天集团成立后最有长远战略的一次。”
随行的专家依旧沉默,仅仅只是微微点头。
第236章 三亿七千万
傍晚六点,接待宴在金禾宾馆宴会厅举行。
马慎儿已经提前到了宴会厅等候,以一个女主人的身份招呼着大家。
她今天穿了身香槟色连衣裙,外搭白色小西装,长发微卷披散,妆容精致。
一行人进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春华,欢迎你回来。”马慎儿径直走向钱春华,伸出手,笑容得体。
“慎儿,好久不见。”钱春华伸出手,两人视线相对。
“老陈总提起你,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好!”
那一瞬间,宴会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但只有一瞬。
钱春华就侧头看了陈青一眼,“如果下次陈青再在你面前提起我,你给我打电话,我也想听听。”
陈青略微有些尴尬,“坐,都坐!”
马慎儿和钱春华几乎同时松开手。
马慎儿却很自然地站到陈青身侧,“金禾县能有今天,离不开盛天集团钱总的大力支持,就是我都羡慕,却又不得不放弃对金禾县的投资考虑。”
“马总客气了。”钱春华微笑,“绿地集团可以投资盛天集团,也就变相可以在金禾投资了。据我所知,冷链物流基地的发展,也很了不起。已经是全国最大的中转基地,我可羡慕不来。”
两人你来我往,话语客气,举止得体。
但陈青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宴席开始后,气氛逐渐热络。
陈青作为东道主,挨个敬酒。到李教授身前,被他拉着说了很久的话,对金禾县的理念赞不绝口。
“陈书记,你们这个‘绿色技术落地’的思路,很有推广价值。”李教授有些激动,“我回去就写报告,建议把金禾县作为典型案例上报。”
“那就拜托李教授了。”陈青举杯。
一轮酒敬完,他回到主人的位置。
马慎儿正在和钱春华聊澳洲的风土人情,语气轻松,气氛看起来融洽。
“马总如果喜欢澳洲,其实也可以选择去那边度假或者移民,我也好有个伴。”钱春华说这话的时候看向的却是陈青。
“那就算了。国内都还有太多地方没去,澳洲除了野兔子也没什么值得我去的了!”
“人多地广,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可惜啊!为了我们家老陈,我还是在国内发展更好。晚上回家都没有一口热汤的话,就是我失职了。”
陈青在旁边听着,心里松了口气。
虽然有言语交锋,但至少表面上,一切正常。
尽管今天在车上钱春华说得有些释然,可真正面对马慎儿的时候,可以看出这份释然其实更像是伪装。
宴席进行到一半,欧阳薇悄悄过来,俯身在陈青耳边说:“书记,何县长来了,在贵宾室等您,说有事急事。”
陈青眉头微皱。
何斌这个时候来,陈青倒也猜不透到底是什么事。
也不好说不见,只能起身致歉,离席前往贵宾室。
推开门,何斌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个烟头。见到陈青,他立刻掐灭香烟站起来。
“陈书记,抱歉打扰您接待。”何斌脸色有些发白。
“出什么事了?”陈青关上门。
何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手有些抖。
“徐明……徐明和赵华之间,不止是普通往来。”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我查到了他们海外洗钱的路径,关键证据都在这里。”
陈青接过纸袋,没有立刻打开。
“你怎么查到的?”
“徐明之前的下属……跟我很多年了。”何斌深吸一口气,“徐明发病那天,他慌乱中把一些东西存在我这里。我原本没在意,直到王友德那件事,我才开始怀疑……结果一查,查出了这个。”
陈青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全是英文的银行流水、股权结构图、离岸公司注册文件。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到现在,涉及金额……陈青扫了一眼最后的汇总数字,瞳孔微微一缩。
三亿七千万美元。
“与徐明相关联的几个人,在维京群岛注册了七家空壳公司。”何斌指着文件,“赵华的儿子赵小军,通过这几家公司转移资金。徐明负责在国内批项目、开绿灯,拿千分之三的‘咨询费’。”
“千分之三……”陈青冷笑,“胃口倒是不大。”
“但架不住项目多。”何斌苦笑,“光是易县环保产业园一期,合同金额就二十个亿。”
陈青快速翻阅着文件。
证据链很完整,从项目审批到资金出境,环环相扣。
“何县长,这些东西……你本可以自己处理。”陈青抬眼看他。
何斌摇头:“我处理不了。赵华虽然倒了,但他背后还有人。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是炸弹。但在您手里……可以是刀。”
“你想要什么?”陈青问得直接。
“石易县县委书记的位置。”何斌也说得干脆,“陈书记,我不瞒您,省里已经启动人选考察了。我是本地提拔的代表,但省里空降派的势头很猛。我需要……需要有人帮我说话。”
“谁?”
“严省长,郑省长,或者……马家老爷子,或者是简老。”何斌看着陈青,“我知道这个要求过分。但石易县不能再乱了,产业走廊需要稳定。我何斌能力有限,但我听话,我知道该跟着谁走。”
陈青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把文件装回纸袋,封好。
“东西我收下了。”陈青说,“但何县长,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不是谁说话就能定的。你得有实绩,有口碑,有担当。”
“我明白。”何斌重重点头,“只要您帮我争取机会,我一定……”
“机会是自己挣的。”陈青打断他,“先把石易县内部清理干净。王友德的事要深挖,宏图商贸要查透。做给所有人看,你何斌不是来和稀泥的。”
“是!”
“另外,找找郑书记和柳市长,汇报一下工作。”陈青提醒道,“石易县几次更换领导都出在省里空降的,唯独市里推荐的稳定。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斌想了一会儿,“明白了!我......谢谢!”
他真诚地微微弯腰鞠躬,“那我先离开了,听说你有接待,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何斌离开后,陈青没有立刻回宴会厅。
他站在贵宾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手里的牛皮纸袋沉甸甸的。
三亿七千万美元……这还只是查到的部分。
赵华这张网,到底有多大?
第237章 被威胁了!
谨记马家老爷子的龙虎狗的提醒,陈青叫来刘勇,让他按照流程上报市、省两级纪委,并转发一份给严巡副省长。
刘勇离开之后,陈青这才整理好表情,重新回到宴会厅。
宴席已近尾声,专家们有些喝高了,甚至唱起了京剧。
欧阳薇和邓明正陪着几位专家在附和着。
钱春华和马慎儿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似乎在聊什么轻松的话题,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钱春华似乎有意让这些专家喝高兴,每当气氛稍显安静,她就提议敬酒,这让欧阳薇和邓明都有些紧张,这位钱总今天竟出奇地有了半个主人的姿态。
欧阳薇和邓明虽然知道钱春华对陈书记态度有些暧昧,但毕竟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
而且钱春华和马慎儿还相处甚欢。
作为陈青领导的下属,马慎儿都没有开口,陈青也没反对,他们就只好配合。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危险往往就在最平静的时刻降临。
夜里十一点,宴会终于结束,欧阳薇安排来宾住下。
陈青和马慎儿也回到他在金禾县的宿舍。
两人都有些累了,洗漱后靠在床头说话。
“钱春华成熟了很多。”马慎儿忽然说。
“嗯。”陈青握住她的手,“你也一样。”
“我?”马慎儿笑了,“我一直都很成熟好不好。”
正说着,陈青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谁?”陈青皱眉。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陈青,送你一份礼物,放在门口。记得看,别辜负我们的心意。”
说完就挂了。
陈青和马慎儿对视一眼,立刻下床。
打开门,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他们的婚纱照,但照片上,两人的脸都被p上了血痕。照片背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着:
“越界的后果,谁也保不住你。”
字迹狰狞。
马慎儿的脸色瞬间白了。
陈青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拨通了刘勇的电话。
“我家,现在,带人来。”他只说了六个字。
挂断电话,他紧紧抱着马慎儿,感觉到她在发抖。
“别怕。”陈青的声音异常冷静,“有我在。”
五分钟后,三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楼下。
刘勇带着八名干警冲上来,看到照片后,脸色铁青。
“查。”陈青只说了一个字。
警察开始工作:调取小区监控、排查可疑人员、技术追踪那个电话号码……
马慎儿坐在沙发上,身体因为激动还有些微微发抖。
陈青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慎儿,看着我。你这是怎么了?”
两人一起经历过小仓居的危险,马慎儿当时也没吓成这个样子,陈青感觉到有一些不同寻常。
马慎儿抬起眼,“我也不知道,就是心慌。或许是今天喝了酒的关系。”
“没事,有我在呢!”陈青轻轻抱着马慎儿,感觉到她的身体是真的有些微微发抖。
他的话像有魔力,马慎儿渐渐平静下来。
刘勇走过来,低声汇报:“陈书记,电话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来源。监控显示,信封应该是你们刚回来之后放下的,一个戴帽子的男人,看不清脸。我们已经提取了指纹,但需要时间比对。”
“重点查孙强。”陈青说,“还有赵华的那些关系网。”
“明白。”
警察一直忙到凌晨两点才撤走,留下两名便衣在楼下守着。
重新躺回床上,马慎儿蜷在陈青怀里,很久没有说话。
“陈青。”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我……我可能怀孕了。”
陈青身体一僵。刚才马慎儿微微发抖,似乎有了答案。
但随即脸上的喜色刚起又压了下去,温和地低声问道:“确认了吗?”
“这个月例假没来,我本来想等确认了再告诉你。”马慎儿的声音很轻,“下午我买了验孕棒……”
陈青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这是好事啊!”陈青声音带着暖意,“我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以后,可不能再喝酒了。”
“就一点点,真的!钱春华也没喝多少。”马慎儿撒娇道。
“万一呢?”陈青有些自责,“你该告诉我的,我今天就不该让你来。”
“陈青,你听我说。”马慎儿转过身,看着陈青的脸,“我知道你现在压力有多大。石易县的事,省里的博弈……虽然......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但如果是真的,我想要他。这是我们俩的孩子。”
陈青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异常的温暖!
当一个女人愿意为你生小孩的时候,她的爱绝对是真实的。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谢谢!如果有了,我也希望他能来到这个世界。”他说,“和我们一起共同生活。”
两个孤独的心灵在这一刻似乎迸发出了最迫切的希望和期望。
窗外,夜色正浓。
但黎明,总会来的。
清晨六点,陈青醒来时,马慎儿已经不在床上。
他起身走出卧室,看见厨房亮着灯。
马慎儿穿着睡衣站在灶台前,正在煮粥,动作轻柔。
“怎么起这么早?”陈青走过去。
马慎儿转过身,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睡不着。而且……想给你做顿早饭。”
陈青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厨房里弥漫着米粥的香气,窗外天色微亮,这是个普通又温暖的清晨。
“今天我们回市区,到医院去检查。”他问。
马慎儿转身,“钱春华还在县里,你这扔下她就走,不合适。”
“那你等我,她们今天离开之后,我再陪你去医院。”
“你不用陪我的,只是去确认,我应该能确定没错的。”
陈青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很想和她一起分享这个喜悦的时刻,但钱春华带着专家团队前来,他也不能不考虑。
“真的。”马慎儿抬手抚平他微皱的眉头,“陈青,我不是需要时时刻刻被保护的瓷娃娃。我是马慎儿,是你的妻子,也是绿地集团的总经理。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你。”
她的眼神坚定中带着无限的温柔。
陈青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检查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陈青早上第一次动用公权力给自己私用,一大早就把已经成为县政府与金禾宾馆管理代言人的杨旭叫了过来,让他开马慎儿的车送回市里。
马慎儿对陈青这有些“草木皆兵的”做法很是感动,又很无奈!
但这一个举动,却让她感受到了陈青的态度。
甚至心里还有些窃喜,在这个时候要是真的怀孕了,钱春华暗中的“威胁”就不会存在了。
看着杨旭开车送马慎儿离开,陈青这才去了金禾宾馆。
虽然在家里已经吃了早饭,礼节性的他还是去宾馆陪钱春华和一行的专家吃了早饭,再送他们离开。
之后回到行政中心,坐在办公室里就一直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欧阳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第一次看见陈青有种神不守舍的状态,小心地询问是不是昨天没有休息好。
陈青摇摇头,“有点私事,工作安排让他们推进,没事今天别来找我。”
第238章 最后的时刻
欧阳薇找到李向前县长,传达了陈青的意思。
李向前也觉得有些奇怪,专家组今天一早才离开,本该有个碰头会的,他还一直等着。
结果却等来了自行先把工作推进的指示。
又不好去追问,只好按照事前的布置,他组织了昨天的一些干部和企业代表开了一个碰头会,对昨天的专家考察方面回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地方有遗漏的。
时间很快就到了中午,陈青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终于响了起来。
是马慎儿打来的电话。
陈青马上就接了起来。
“陈青,”马慎儿的声音尽管试图让自己尽量平静,但还是压抑不住兴奋,“我怀孕了,六周!”
那一刻,陈青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远处隐约的噪音、自己的心跳声......全都消失了。
“慎儿......我要当爸爸了!”
电话里,马慎儿终于不用克制,同样兴奋地说道:“是我们都要当爸爸妈妈了!”
“对,对,对!”陈青忽然变得紧张起来,“接下来该怎么做,是不是要坐月子!”
马慎儿笑得差点手机都掉地上了,“孩子都还没成形,你说什么呢!那是生完孩子之后才是坐月子!”
“对,对,对!”陈青自己都觉得有些语无伦次,“你要多休息!千万不能再加班了!”
“你放心,我知道的!”马慎儿笑得很甜。
这两个,一个是孤儿,一个虽被收养,但也是被人遗弃的孩子,终于在这个时候体会到了真正的家庭是什么概念。
是有人为你担忧,还有共同担忧的事。
之后的时间,陈青开会的频次降低了,几乎所有的工作都要求在上班时间内解决。
即便真的有什么需要延迟的,他也都带走。
为此,这段时间他要了司机,每天都回。
临江畔的房子,陈青第一次觉得太小,不适合马慎儿居住。
他们搬到了马慎儿的庄园居住。
反倒是马慎儿觉得这样,太耽误陈青的时间和工作,每天花在上下班路上的时间就要三个小时。
可陈青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甚至对即将到来的评审,他似乎都觉得志在必得。
转眼就到了省里评审全省生态补偿试点区域的评审会时间。
陈青不得不暂时离开江南市。
和相关的负责人一起开车前往苏阳市。
原本计划第二天凌晨出发的,但马慎儿还是劝他考虑一下别的同志,才提前一天下午出发,也给大家足够的休息时间。
上午八点半,陈青的车从宾馆驶入省委大院。
“全省生态补偿试点评审会”就在这里举行。
会议室设在省委三号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走动,都是各地市来的代表。
陈青在门口签到,领了材料。
翻开议程表,金禾—石易产业走廊被安排在第三个汇报,前面是安州市和江口市。
“陈书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陈青回头,看见李花快步走来。
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套裙,原本的短发似乎长了些,被整齐地束在脑后,手里拎着厚厚的文件袋。
“李处长。”陈青笑着打招呼。
李花调任省发改委区域经济处主持工作的事,上周刚定下来。
虽然只是管理职能发生变化,但她去学习那一段时间,的确给了她一次很好的机会。
区域经济处是一个相对工作内容简单的部门,但实权很重。
也算是同级都想要竞争的,可惜这个位置因为她有针对性的学习,拔了头筹。
“哎!看你笑得那么欢,是准备得十拿九稳了吧?”
“嗯!”陈青点点头,“也多亏你李姐!”
李花摆摆手,压低声音,“严省长已经到了,在休息室。他让你汇报前先去一趟。”
陈青点点头,跟着李花穿过走廊。
休息室里,严巡正站在窗前喝茶。
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中山装,看起来比平时更显威严。
“严省长。”陈青进门。
严巡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来了。坐。”
李花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严巡在沙发上坐下。
“都准备好了。”陈青在他对面坐下,“按您之前的建议,我们重点突出了机制创新和民生实效。”
严巡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
“陈青,今天的会不简单。”他缓缓开口,“安州市那边,有两位退休老领导写了推荐信;江口市更厉害,请了国家发改委的专家当顾问。你们金禾县,靠什么赢?”
“靠事实。”陈青说得很平静,“靠我们实实在在干出来的事,靠老百姓脸上的笑容,靠丰通矿区黄土变青山的数据。”
严巡看着他,眼神深邃。
“你倒是沉得住气。”他放下茶杯,“我听说,之前有人给你家里送了恐吓信?”
陈青心中一凛:“您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严巡声音沉了下来,“陈青,我儿子的案子,当年就是被这种手段压下去的。先恐吓,再谈判,谈不拢就下手。你和你爱人,最近要格外小心。”
“谢谢省长提醒。”陈青顿了顿,“那案子……现在有进展吗?”
“有人来自首了。”严巡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苏阳市公安局原副局长,消失了很多年,前段时间突然出现在省纪委门口。他供出了一些人,一些……我没想到的人。”
陈青没有追问是谁。
也没追问为什么这个消失了多年的原副局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不过,看严巡的脸色,恐怕就算把案子完全查清了,也未必是外界能想到的。
先不说严巡现在的身份,单是一起冤案,从下到上,涉及的人、单位就不少。
经办人肯定是脱不了责任的,其他分管领导多少也有影响,主管的领导会不会担责,这些都不好说。
冤假错案最怕的就是被纠错。
这是司法体系允许的,却又是司法系统最怕的。
尽管可以用百密一疏来形容,可真正的冤假错案真的是那“一疏”造成的吗?
很多事,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
严巡并不愿意详谈,陈青自然知道适可而止。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不是好事。
“省长,那今天的评审会……”
“正常展开就行了。”严巡语气平静,“而且你要赢得漂亮。只有金禾县拿到试点,只有你的模式被认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真正着急。人一急,就会犯错。”
陈青猜测,可能严巡要借此机会,对某些之前对他有过打压的人做些什么了。
这大概就是龙虎狗中在省内的龙斗,不是他能参与进去的。
默默地听着严巡的安排,“陈青,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一致的。稳住金禾县,推进产业走廊,就是稳住大局。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明白。”
“行,时间差不多了,你去准备,一会儿评审会就要开始了!”
陈青告辞走了出来。
心情因为严巡刚才未尽的话,多少有些沉重。
他很能理解。
因为他也经历过类似的事,一件事到了某个环节,总是会遇到莫名的阻碍。
就连柳艾津最初那么坚定地打击黑恶势力、大抓廉政,之后也开始有一些被她压倒的林浩日的做法了。
到底是权力掌握之后的变化,还是因为人心就是如此。
陈青并没有确切的答案。
回到会场,他没有再去翻开资料准备,而是微微闭目养神,等待最后的时刻到来。
第239章 评审会
九点整,评审会准时开始。
会议厅里坐满了人,省委省政府相关领导、省直部门负责人、各地市代表、还有五位从北京请来的专家评委。
主席台正中央坐着省委书记包丁君,左侧是省长郑立,右侧是分管副省长严巡。
这次主持会议不是省政府办公厅,而是由宣传部的一位女副部长常丽主持。
前面的流程按部就班之后,就是争取这个名额的代表上台汇报。
安州市代表第一个上台。
汇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ppt做得精美,全是图表和模型。
“我们安州市与邻省合作治理沙河支流,创新性地提出了‘跨省界断面水质考核+生态补偿资金池’模式。
”他指着大屏幕上的流程图,“三年来,累计投入治理资金八点七亿元,下游断面水质从劣5类提升至3类,获得财政奖励一点二亿元……”
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而且各种奖励都是非常明确,名头和噱头都足够,说明被认可的程度和部门等级也高!
评委们频频点头。
汇报人下台的时候,满面春风,似乎他这第一炮就已经击中了要点,十拿九稳了。
第二个是江口市。
汇报人是位年轻的女副市长,声音清脆,充满激情。
“我们江口市聚焦海洋生态,建立了全国首个‘蓝碳交易平台’。”她切换ppt,屏幕上出现红树林、海草床的航拍画面,“通过量化海洋生态系统的固碳能力,我们实现了生态价值的市场化交易。去年平台交易额突破三千万,带动沿海六县渔民转型就业……”
概念新颖,前景广阔。
现场,台上台下都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陈青坐在台下,面色平静。
李花坐在他旁边,小声说:“压力不小啊。”
“嗯。”陈青应了一声,眼睛盯着主席台上神情激昂的副市长。
反观江南市这边,除了常务副市长高晓冬外,市委市府就没有再派人前来。
高晓冬从昨天到了之后,也没有找陈青单独聊一聊。
也就是在今天早上从宾馆出发前,才说了一些鼓励的话。
这位女副市长下台前,默默地站在汇报席前享受了几秒钟全场的掌声,这才给台上台下的致意,步履轻松的走了下来。
“下面,请江南市的代表上台。”主持会议的副部长常丽语速平缓地宣布。
在陈青听来,却是终于轮到金禾县了。
陈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稳步走上台。他没有带笔记本,也没有拿讲稿,手里只有一个U盘。
工作人员接过U盘,插进电脑。
大屏幕上没有出现精美的ppt,而是直接开始播放视频。
第一段视频:杨老伯蹲在自家鱼塘边,手里捧着刚捞上来的鱼,脸上笑开了花。“以前这水黑乎乎的,鱼都活不成。现在你看,多清亮!我家鱼塘去年多挣了三万块!”
第二段视频:京华环境的工程师在实验室里操作设备,浑浊的工业废水经过一道道处理,最后流出清澈的水流。旁边实时监测屏幕显示:cod从1200mg\/L降至30mg\/L,氨氮从80mg\/L降至1.5mg\/L。
第三段视频:金禾县职业培训中心的教室里,三十多个年轻人正专注地操作设备。他们中有退伍军人,有农民工,有刚毕业的学生。镜头扫过一张张年轻而认真的脸。
视频播完,现场安静了几秒。
陈青走到汇报席,拿起话筒。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刚才大家看到的,就是我们金禾—石易产业走廊最真实的模样。”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没有复杂的模型,没有宏大的概念,只有三样东西:老百姓的笑容、技术的实效、年轻人的未来。”
评委席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知道,有人质疑我们‘重经济轻生态’。”陈青继续说,“那么我想请各位看一组数据。”
屏幕上出现一张简洁的图表。
“金禾-石易两县的产业走廊实施以来,金河下游断面水质从劣5类提升至3类,这是生态效益;流域内森林覆盖率提高百分之二点一,这是生态效益;野生动植物种类恢复百分之三,这还是生态效益。”
他顿了顿:“但同时,沿线村民人均收入增长百分之三十二,这是经济效益;新增就业岗位两千四百个,这是经济效益;两县财政税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十八,这也是经济效益。”
“生态是基,经济是果,老百姓的笑容是最终考核表。”陈青看着台下,“我们做的,就是让基础更牢,让果实更甜,让笑容更真。”
现场一片寂静。
忽然,那位老专家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起初稀落,很快就连成一片。
包丁君坐在主席台上,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侧身对郑立说了句什么,郑立点点头。
严巡坐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
有了这样提纲式的点睛开场,接下来陈青的汇报所吸引的就不是大家看数据了,而是实实在在地在听陈青对产业走廊的构想、实施、措施,以及县域经济发展的五个理念的扩展和实践。
陈青的语速一直保持着相对平稳,并没有高昂和激情。
是一个真正平静地对产业走廊进行深度分析的汇报。
会场的议论声很少,但记笔记的很多,落笔的声音构成了会场内最清晰的低压声。
等到陈青汇报结束,他安静地放下话筒,对着台上台下鞠躬,这才稳步走了下来。
掌声在他直起身体的瞬间响起,一直到他回到座位的地方,不得不再次鞠躬后才停下。
汇报结束后的提问环节,气氛就热烈得多。
有专家问技术细节,有领导问资金保障,有代表问推广可行性。
多数的问题方向都集中在江南市代表团这边。
高晓冬都不得不站起来回答了两个问题,还是在陈青的低声提醒下才不至于让自己的回答掉了档次。
半个小时后,评审会进入闭门讨论阶段。
各地代表退场等候。
具体结果要等到下午才会公布。
但真正离开的却很少,除了本来在机关工作的,外地来的基本都在附近顺便找省委的一些部门办点事。
江南市一行被李花邀请到发改委坐坐。
毕竟李花曾经也是老熟人了。
陈青走出会议厅,在走廊里遇到安州市那位戴眼镜的代表。
对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快步走开了。
李花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稳了。”
“结果还没出来。”
“感觉不会错。”李花笑了笑,“陈青,你刚才那招‘以实破虚’,很厉害。”
高晓冬笑着说道:“陈青很不错,当初没有接手配合我工作,看来是对的。否则,我就耽误他的大好前程了!”
陈青连忙谦虚道:“高市长如果当初态度强硬一点,说不定我依然还在跟着您学习。”
这话虽然是谦虚,但也说明当初高晓冬刚升任常务副市长,不是不想,是不敢想,甚至巴不得陈青去了石易县挂职。
第240章 鲲鹏计划
否则,这么一个市长的亲信真的配合自己的工作,那就是变相的监督。
谁又能想到,如今陈青和柳艾津的关系却并没有如大家猜测的那么紧密。
高晓冬自然不会去想为什么,或者说见惯不怪。
陈青这样的人,有几个领导能完全驾驭的!
几人正缓步慢慢走着,说着轻松的话,严巡的秘书匆匆追了上来。
“陈青同志,等一下,严省长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青不得不停下脚步,给李花和高晓冬抱歉,转身随严巡秘书走了。
严巡的办公室在省委大楼六层,窗外能看到整个省委大院的全景。
陈青进去时,严巡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省长。”
严巡转过身,脸色凝重。
“刚接到消息,石易县的那两个警察——王磊和张帆——在留置期间自杀了。”
陈青心头一震:“自杀?”
“说是用撕碎的床单上吊。”严巡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但现场很蹊跷。监控在他们死前半小时‘恰好’故障,看守的民警也‘恰好’拉肚子去了厕所。”
“有人灭口?”陈青说。
“而且动作很快。”严巡把文件递给他,“这是刚拿到的尸检报告。两人颈部都有两处勒痕,一处是水平状,一处是斜向上。法医判断,是先被人勒晕,再伪装成上吊。”
陈青接过报告,手指微微发紧。
“省长,这案子……”
“这案子比你我想象的要深。”严巡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王磊和张帆当年陷害我儿子,是受赵华指使。但赵华背后还有人。现在这两人一死,线索就断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许久,严巡抬起头:“陈青,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陈青心头微微一紧,马老爷子的龙虎狗言论一下就在脑子里闪过。
可此刻却根本没有婉拒或者推托的可能,“您说。”
“金禾县现在太显眼了。”严巡目光锐利,“‘鲲鹏计划’专家组已经抵达江南市,正在暗访。我得到消息,他们昨天去了你们的职业培训中心,评价不错。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警惕。”
“您的意思是……”陈青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严巡在这个时候居然想到的还是金禾县的发展。
或许在他看来,有些线索会在无意中就得到。
就比如他原本以为只是一起错案,并非是针对谁。
后来才知道,不只是错案,就是很明显针对他而来,让自己的儿子受了委屈。
甚至至今父子之间还有些许的误会。
既然严巡并没有在这件事上需要他明面上出力,陈青也不会上赶着去。
但一旦有任何线索,他还是会及时告诉严巡。
严巡对陈青这忽然轻松的询问似乎也有所感慨,并没有急着说,而是等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
“你要做好一件事:让金禾县在专家组眼里,不仅是一个有潜力的地方,更是一个能打硬仗、能扛压力的地方。”严巡一字一句地说,“高端制造是国家战略,选的不只是地点,更是执行团队。”
陈青明白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发展竞争,而是高端层面的信任考验。
“我明白。”他说。
严巡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评审会的结果,下午会公布。不管结果如何,金禾县的路都要继续走。你回去吧,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谢谢严省长!”陈青似乎有些明白严巡仅仅是告诉他一个不好的消息后,就马上转移话题的用心了。
他不是放下不管,而是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这样的领导,让陈青值得尊重!
下午三点,评审会结果公示。
金禾—石易产业走廊以综合评分第一的成绩,被正式推荐为全省两个申报“国家跨省域生态补偿试点”的单位之一。
消息传到金禾县,县委大院沸腾了。
陈青坐在返回的车上,手机不断震动,全是祝贺的短信。
他没有回复,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车行至金禾县界时,他让司机靠边停下。
推开车门,站在路边。
眼前是正在施工的快速通道,挖掘机轰鸣,工人们忙碌。
更远处,金禾新城的轮廓已经初现,塔吊的灯光在黄昏中闪烁。
“鲲鹏计划”会因为金禾县而提早实施吗?
还是会如韩啸的消息来源所预测的下一个五年计划才正式开始。
即便如此,前期的一些工作和准备,陈青认为应该还是会有所动作。
省里的评审结果出来,对金禾县和产业走廊而言是令人兴奋的。
但最终文件下达之前,陈青对县委宣传部下达了死命令,暂时不要有任何形式的自我曝光。
省、市如何宣传的,县里转发,一个字也不多说。
这并非只是因为这次评审需要更高层在流程上确定,还有一个暗访组在金禾县,太过高调或者刻意营造氛围反而适得其反。
金禾县还是按照既定的策略和方针,执行着县里的规划。
陈青也如之前自己所规划的,县里的政府工作“交”回县政府决策,他只是在常委会上发表自己的意见。
在别人看来,他是低调转入幕后,但实际上他需要花时间去陪伴有孕在身的妻子马慎儿。
也需要让自己暂时不要太引人注意。
要不是他的身份特殊,他都想代替马慎儿去做绿地集团的工作了。
又是一个周末。
晨光透过庄园落地的玻璃幕墙,在书房的红木书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陈青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桌角保温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喝了一口,微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马慎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刚热好的牛奶。
她穿着宽松的棉质家居服,小腹尚不明显,但脸上已有几分孕期的柔和光泽。
“又熬夜了?”她把牛奶放在桌上,手自然地搭在陈青肩上。
“看几份材料。”陈青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早上有点反胃。”马慎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女军医说正常,让少吃多餐。”
马慎儿把怀孕的消息告诉马家之后,马雄特别激动。
专门给江南市驻军指挥部那边打了招呼,以后马慎儿的孕期检查都在军区医院。
第241章 手太长了
鉴于之前收到威胁的信封,马雄为了这夫妻的安全,特地让人安排了对马慎儿庄园的安保。
安保人员也是由驻军指挥部安排的,安保体系完全独立。
陈青第一次感觉到马家的势力带来的安全感,之前的事基本都是事后帮忙,唯独这一次是主动的解难。
夫妻说了会儿话,陈青的手机响起,是严巡打来的电话。
他对马慎儿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接起电话:“严省长。”
“陈青,说话方便吗?”严巡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醒质感。
“方便,您说。”
“两件事。”严巡向来开门见山,“第一,‘鲲鹏计划’专家组的暗访报告整体评价很高,特别肯定了你们的职业培训体系和退役军人转化思路。但是——”
陈青屏住呼吸。
“但是报告里提了一个硬伤:高端人才引进机制不足。专家组认为,一个国家级制造基地不能只靠培训技术工人,必须有顶尖的研发团队坐镇。”
“这个问题我们意识到了。”陈青迅速回应,“正在制定‘柔性引进’方案,不调动档案,以项目合作方式邀请院士、长江学者级别专家。”
“思路对,但时间紧。另外,也要注意,这个暗访是无任何限制的,随时都可能进行,随时都可能派人前来。在公布之前是不会对外有任何明显的指示的。”
严巡顿了顿,“第二件事,王磊张帆自杀案,省纪委的初步结论出来了。”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结论是:‘外部力量干预可能性极大,建议升级督办。’”严巡的声音沉了下去,“陈青,这两人一死,线索就断了。但断得太干净,反而说明背后的人慌了。”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严巡的语气里有一种冰冷的怒意,“但越是这样,我越要查。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我儿子一个人的事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省长,需要我做什么?”
“你做好三件事。”严巡显然早有思考,“第一,金禾县要稳,不能乱。第二,那个何斌,可以用,但要控。第三——”他顿了顿,“注意安全。我收到风声,有些人狗急跳墙,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明白。”陈青小心地询问道:“那您的安全?”
“他们还不敢明面上对我动手,但前期我拿到的材料线索,可能已经被泄露。你更危险,石易县县长何斌我有些不确定,我会让人侧面提醒他。”
陈青没想到到这个时候,严巡依然没有提任何要他找线索的要求。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出事了?”马慎儿轻声问。
“常态。”陈青睁开眼,对她笑笑,“官场就是这样,一个危机接着一个危机。不同的是,现在我们有能力应对了。”
他拿起手机又拨通欧阳薇的号码:“通知发改委、人社局、退役军人事务局,周一早上九点开会。另外,联系韩总,问他方不方便来一趟。”
而同一时刻,金禾县行政中心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李向前正在主持一个小型碰头会——对产业走廊入选省级推荐名单中专家所提问题的深化解决方案。
参会的是县里各部门的一把手,桌上摆着水果点心,气氛却有些微妙。
陈青没出席,理由是“市里有会”。
但大家都知道,周末加班对现在的陈书记而言,几乎是拒绝的,而且最近回市里回得特别勤。
“李县长,陈书记这次可是给咱们县挣了大脸。”财政局局长笑着说,眼神却瞟向门口。
“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李向前端起茶杯,语气官方,“接下来申报国家试点,任务更重。各部门要提前准备,特别是数据要扎实,不能出纰漏。”
正说着,会议室门被推开。
何斌风尘仆仆地进来,额头上还有细汗:“抱歉抱歉,路上堵车。李县长,各位领导,没迟到吧?”
“何县长来得正好。”李向前起身握手,“石易县这次也是功臣。”
“哪里哪里,我们就是配合。”何斌笑着坐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陈书记不在?”
“市里开会去了。”
何斌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碰头会开了四十分钟,散会后,何斌跟着李向前去了县长办公室。
门一关,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
“李县长,实不相瞒,我今天来,一是参会,二是有事要向陈书记汇报。”何斌压低声音,“徐明那边……不太安分。”
李向前皱眉:“他不是在医院吗?”
“人在医院,手伸得可长。”何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上周,他妻弟去了三趟省建设厅,见的都是徐明当年的老关系。昨天,建设厅那边有人给我递话,说‘石易县的事不要搞得太绝’。”
“威胁?”
“软威胁。”何斌苦笑,“还有,县里那些本土派干部,现在开始往我这边靠,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保证不秋后算账。”
李向前没说话,点了支烟。
“最麻烦的是这个。”何斌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个电话号码和几行字,“绿源环保科技的实际控制人,赵小伟,赵华的侄子。他在境外,但遥控指挥。我们查到他去年通过中间人,接触过一个人。”
“谁?”
“支冬雷的妻弟。”
李向前手里的烟顿在半空。
何斌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李县长,你说这是巧合吗?赵华倒了,支冬雷倒了,但这两条线,在石易县缠到一起了。”
李向前没有回应何斌,而是看着他问道:“何县长,说一句很中肯的话。”
“你说!”何斌态度对这位同级的同志,少有的露出征询的口吻。
“陈书记愿意带着石易县一起做产业走廊,是不想他当初规划的环保产业园落空。”
“这个我知道。”
“可是,你们在石易县做的事,为什么还要陈书记来给你们解决呢?”
何斌有些无言以对。
第242章 克制一些
即便是他再低姿态,李向前所说的话一点也没错。
然而,当着李向前的面,他又不能说他自己真正的目的。
刚想该怎么回应,还是直接去找陈青,手机收到一条短信,脸色微微一变。
“李县长,我还有事,改天再来拜访。”
短信是之前在省里工作的同事发来的,内容很简单:别多事,有人可能盯上你了。
走出金禾县行政中心大楼,上了自己的车,何斌马上拨了电话回去。
可对方并不说细节,只是提醒他做好自己的本职,还有可能再上一步。
话说到这个份上,何斌心里也有七八分猜测。
也不奢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个绝对的答案。
但这个人情他还必须要承下。
*****
周一早上开完会,研究了如何应对高端人才引进问题,韩啸说他来想办法去拉几个项目研究,把地点设在金禾县。
那些专家就不得不来金禾县,至于该怎么去洽谈,那就是金禾县自己的事了。
陈青认可了这个方案。
搞一些研究基地挂个牌,既有名声,也有实际的效果,县里也就是一些补贴。
和企业联合,财政完全可以负担得起。
中午十二点半,陈青在办公室接到了柳艾津的电话。
这通电话来得有些意外。自从他调任金禾县,柳艾津主动联系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柳市长。”陈青接起。
“陈青,恭喜。”柳艾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省里评审会的结果,我看到了。干得不错。”
“谢谢市长,都是您当年培养的基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客套话就不说了。”柳艾津话锋一转,“省委组织部半年审查,对你破格提拔的事又有些声音发出来了。主要观点是,你进步太快,缺乏必要的台阶历练。”
陈青没接话,等着下文。
“郑江书记很看重你,但看重也是压力。”柳艾津继续说,“还有件事,最近的一些人事变动,可能倾向……支持你的对手。”
“我的对手?”陈青微微挑眉。
他还第一次在官场范围内听到领导说到这样的名词。
“金禾县发展得太好,有人眼红,有人害怕。”柳艾津说得很直白,“眼红的想分一杯羹,害怕的想把你拉下来。陈青,你现在是众矢之的。”
“谢谢市长提醒。”
“最后一句。”柳艾津顿了顿,“最近谨慎低调为好,省里即便对你的提拔再有不同意见,只要没有犯错,既成事实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陈青弄不明白柳艾津打这个电话的真实意思到底是什么。
他的晋升之路确实很快,可有的晋升说到底根本不是他想要的,更多的是利益交换。
就像从石易县党委副书记到金禾县任职县委书记,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中。
但为了那个县域经济样板县的桃子,他就升了。
甚至中途还有试探让他出任常务副市长的,陈青对此很无奈。
有“良心”的交换他的政绩也就算了,还一而再地提醒他是破格晋升的!
那是他提的吗?
电话挂了。
陈青怎么想都有些不太明白柳艾津打电话的目的。
刚想给李花打电话起请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常务副市长高晓冬发来的长信息:
“陈青,评审会那天没提前和你沟通,抱歉。市委办之前有暗示,让我‘保持适当距离’。我正在争取省厅的一个位置,有些敏感。但请你相信,我对金禾县的支持从未改变。”
陈青看完,没有回复。
事后解释,甚至还冠冕堂皇的给出理由,真以为他不计较吗!
只是懒得计较而已。
不过,高晓冬主动透露要离开,看样子市委、市府里似乎也不平静。
他坐回椅子,打开电脑,在加密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当前局势分析与应对》。
第一行写道:“多方示好=多方押注。没有人真心支持,只有利益计算。”
隔天的下午三点,韩啸又来了。
他没去会议室,直接来了陈青办公室。
“陈书记,有消息了!”韩啸坐下,自己倒了杯水,“‘鲲鹏计划’专家组内部有分歧,两派吵得厉害。”
“具体说说。”陈青停笔看着他。
“一派认为金禾县底子薄,但胜在思路新、决心大,适合做‘创新试验田’。”韩啸说,“另一派认为,这种国家级基地应该放在老工业基地,改造成本低,产业工人现成。吵到最后,焦点落在两个字上:风险。”
陈青点头:“我们风险高。”
“对。所以现在有个隐形门槛——政治可靠性审查。”韩啸身体前倾,“我爸从军工系统打听来的消息,某部委某司长,正在运作增加这个环节。表面上是合规,实际上……”
“实际上是想卡我们。”陈青接上。
“不过也有好消息。”韩啸笑了,“军方某装备部门,对‘军民融合示范县’很感兴趣。你三舅哥马雄已经在对接了,如果谈成,会有专项扶持资金,还能解决一部分高端设备进口指标。”
陈青沉思片刻:“退役军人培训基地,要加快。师资力量和专业方面你要多费心,这可是你垫资的事!”
“陈书记放心,我很少有做不赚钱的事。”韩啸笑着说。
之前陈青就想过,韩啸一旦开始做实业,手中的信息资源到底能转换出多少能量。
从这一次他能大胆的“预测下一个五年计划”,陈青就知道,韩啸终于要让不少人大跌眼镜了。
傍晚六点,陈青回到庄园。
一进门就听见厨房里有说话声。
马慎儿和女军医张姐正在准备晚饭,两人一边择菜一边聊天。
“……我当时在301,负责一位老首长的保健。首长脾气大,但心善。”张姐的声音温和,正说着一些她的从业经历。
马慎儿因为陈青也改变了工作习惯,早上虽然准时去公司,但下班却早早就回来。
军医张姐从原来几天一次上门,到现在几乎每天就住在庄园,说是接了任务。
马家的运作是怎么样的,陈青不干涉。
但能有一个专业医生帮忙随时关注马慎儿的健康状况,他是不会拒绝的。
“张姐,这几天辛苦你了。”陈青笑着感谢。
“不辛苦。慎儿和我谈得来,我其实也轻松。”张姐顿了顿,“不过,有句话我得说。你现在是双身子,你们夫妻啊都要多注意。最好克制一点。”
陈青脸上微微一红,没搭话。
马慎儿拉了一把张姐,“姐,我们晓得的!”
第243章 孕检报告!
生活在不知不觉中为紧张的工作增加了一些温馨和缓冲。
让陈青回到家没有感到一丝压力,更多的是放松。
然而这放松的感觉在今天晚上被撕破。
庄园的安保室里,监控屏幕上一切正常。
但保安队长老刘盯着其中一个画面,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画面显示的是庄园东南角的围墙外,一辆黑色SUV已经停了二十分钟,没熄火,也没人下车。
他拿起对讲机:“二组,去东南角看看。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话音刚落,车门打开,有人下来,很快就来到围墙边,纵身一跃抓住围墙边就翻进了庄园,彻底暴露在监控视频中。
“等等”老刘及时地在对讲机里下达了指令。
“二组改为对进庄园的人拿下。一组直接把外面的车和人扣下。”
第二天一早,陈青才从老刘的口中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事。
“人呢?”陈青心头巨震,幸好马慎儿怀孕,他当初选择了在庄园居住。要是在临江畔,昨晚的事很可能就要成为事实。
“人控制住了,三个,生面孔。”老刘说,“车是偷的,套牌。身上除了手机和几千现金,没别的。但手机里有庄园的平面图,还有你们每天的作息时间。”
陈青的心沉了下去。
“审出什么了?”
“嘴很硬,只说收了钱来吓唬人,雇主不知道是谁,钱是现金放在指定地点的。”老刘的声音异常冷静,“陈书记,这不是普通的恐吓,这是专业侦察。对方在摸你们的底。”
陈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温度。
“把人直接交给市局警察!我来告诉吴局长!”
说完,他拨通了吴徒的电话。
很快,吴徒亲自带队赶来了庄园,老刘负责把昨晚的事详细描述了一遍之后,把监控录像全部移交给了江南市公安局。
把那辆SUV和人都移交给了警方。
他们没有审讯权,所得的信息有限。
但在公安局强大的信息系统中,即便他们什么都不说,也会根据个人信息找到一些线索的。
可是,这并没有结束。
当天晚上深夜十一点半,安保人员在庄园大门外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通过回放监控视频,才发现是一辆急速路过的摩托车留下的。
丝毫没有停留,就是在行驶的过程中抛投留下的。
而且摩托车没有车牌,骑手更是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任何特征,甚至连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
信封很普通,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老刘戴着手套拿起信封,隔着塑料封袋摸了摸,脸色变了:“里面有粉末状物体。”
市局再次出动,这次带上了现场勘查的技术人员。
很快把信封带回进行检测,消息传回,白色粉末就是普通淀粉。
但信封里的东西,吴徒在陈青的追问下,还是说了出来,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是一份孕检报告。
报告显示,马慎儿的胎儿“检出遗传性疾病高风险,建议终止妊娠”。
报告单的格式看不出一点伪造的痕迹,有医院公章,有医生签字,如果不是对医院的医生进行逐一核对,几乎都认定是一份真实的孕检报告。
附着一张打印的纸条,黑色宋体字:
“孩子生下来也是痛苦,何必呢?
做个选择:离开江南,或者等待悲剧。”
马慎儿听到吴徒说出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
“假的……”陈青抱住她,声音嘶哑,“慎儿,这是假的,咱都没去医院做过孕检,哪儿来的孕检报告!”
“可是……万一……”但马慎儿的情绪显然已经受到了影响,“陈青,我要去医院,全面检查!”
陈青紧紧抱着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母亲刻在骨子里对孩子的担忧,对自己能否做好母亲的恐惧。
“慎儿,这是伪造的,就是想让你受到影响。相信张姐,我们明天就去军区医院做全面检查。我答应你,明天就去!”
马慎儿抬起哭红的眼睛,终于冷静了一点。
陈青让阿姨扶马慎儿去休息。
转身对吴徒说道:“吴大哥,这已经超过我的底线了,不管是谁,我一定要让他后悔生在这个世界上。”
吴徒看着陈青,叹了口气,“小陈,你要冷静。或许对方就是要让你失控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自己的妻儿都不能照顾,那我还算个男人吗!”
吴徒也很无奈,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陈青。
这个时候,法律条文是冰冷的,但人心,却不应该是冷的!
*****
陈青的愤怒,终于让某些领导没办法沉默。
第二天,整个江南市武警配合交警队对全市的各类摩托车整治,但内部却有一个很明确的方向。
马慎儿庄园的摄像头虽然拍到的摩托车没有牌照,但车型却被确定下来。
不管你有没有改装,当天江南市同一类型的摩托车被扣了几十辆,车主被查了上百人。
江南市毫无征兆地开展了一场打击违法犯罪活动的飓风行动。
这似乎更像是警告,而不是真正有所收获。
信息有限,陈青也很无奈。
庄园的安保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陈青甚至每天回家看到只要在庄园附近停留或者缓慢行驶的车辆,他都要让司机鸣笛驱赶。
直到“全省生态补偿试点”上报之后,获得同意,最终对外公布出来,省、市开始大力宣传,采访不断。
陈青在忙碌中才逐渐的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之后,庄园也再没有遭遇任何可能的危险。
年底,转业退伍的技术兵的安置又让他忙碌了很久。
最担心的高端人才的引进,也因为韩啸的思路,金禾县先后建立了七个科研项目基地,数十位专家在金禾县挂职了名誉顾问。
而顾问所需支出的费用却最终并没有让县财政支出。
市里和金禾县的企业争相让科研基地进驻,承担费用,最后还是县政府出面协调,尽量安排专业对口才得以平息。
一切看起来,都恢复正常,都在按照既定的方针和方向前进。
陈青暗地为“鲲鹏计划”所布局的一切都已经进入了正轨。
金禾新城已经初具规模。
石易县的人事终于迎来了最终的结果。
何斌因在徐明书记病重期间,一人承担起了县域经济样板县的工作,省委省政府对此高度认可,不再担任石易县县长,出任石易县县委书记。
石易县县长由原常务副县长高红出任。
在对何斌的肯定中,没有提及任何产业走廊相关的事宜,也没有对他之前的工作有质疑。
而何斌似乎完成了一次华丽和漂亮的转身。
唯一让他觉得不足的是,县域经济样板县的工作被省政府认可,也标志着石易县这个样板县的特殊待遇不会再存在。
这个时候,何斌对金禾-石易产业走廊的热情有了急速的攀升。
可金禾县的态度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起因是京华环境的母公司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放弃在石易县的项目,把重心放在了金禾县。
以京华环境(金禾)公司为龙头,展开附近五省的环保业务拓展。
失去了京华环境为主的环保产业园,面临着没有一家龙头企业牵头的尴尬局面。
而两县之间的快速通道,对金禾县而言,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
陈青敏锐地从中看出了一些端倪。
一个副部级的母公司对下属企业的经营策略直接做出决定的事,可不会是平白而来的,其中必然有一些外人不知道的原因。
在他心里,隐隐感觉这是“鲲鹏计划”即将要对外公布的一个信号。
而同时,何斌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举动,他倒是很好奇。
陈青特意给李向前打了招呼,如果何斌前来洽谈,能推就推。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何斌不止没有前来。
关于两县之间的合作关系,石易县那边也是新上任的县长高红前来洽谈工作。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金禾县的干部都以为何斌已经满足现状。
这和陈青因为马慎儿而暂时不再对日常工作关心是完全不同的。
陈青对此也不反对。
反正都是让自己淡出视线,不被人关注,什么理由都无所谓。
然而,他想安静,有人却始终不给他这个机会。
第244章 新举报信
孙强的父母一封举报信写到市纪委,举报陈青与企业有不正当的往来。
其中自然又少不了与马慎儿的关联,却增加了韩啸这个啸天实业的新问题。
市纪委书记方青浦红笔一勾,给市委书记郑江汇报了之后,直接结案。
却不想孙强的父母还不死心,举报信又写给省纪委。
如此反复折腾,让陈青有些厌烦了。
虽然每次只是电话打来询问一些问题,但翻来覆去的只是这些问题,又不能阻止民众举报。
让陈青不得不动用非常规的手段去对付一个“普通人”了。
孙强原本经营的一个小店,入狱后交给了父母经营。
从陈青暗示市场监督局和城管局之后,这个小店也经营不下去了。
想要转手给其他人,也没人敢接。
最终,孙强父母消停了,离开了金禾县。
至此,孙家在金禾县的作恶和势力即便还有部分残留,也再不敢出头。
民不与官斗,更何况陈青的做法得到了金禾县干部群众的支持。
造谣的事总归只是一个抹黑的手段,并不会真正把干部的成绩抹掉。
恰好陈青这一段时间也不在乎什么政绩,有领导想要针对也没有方向。
金禾县干部党建工作,陈青倒是一点也没歇着。
李向前私下请示,可不可以把党建会议的频率缩短一点,不少部门已经在反映每周一篇党建工作汇报都不知道写什么好了。
陈青笑道:“这好好的党建工作如果都做不好,要不要搞搞廉政建设。”
这句话一出,再反映党建工作难度的干部全都歇了。
陈青也意识到如果继续按照这样的方式,早晚也会反弹。
趁着第一批专业技术人员培训结束,让县文体局看看能否做一些文体活动丰富一下干群活动。
意料之外的惊喜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以单位、街道为队伍的足球比赛,因为太多较真,县体育场和县一中的足球场这两块标准的足球场,每天爆满的观众,不知道被谁发到了网上。
“金禾足球联赛”居然成了金禾对外最大的宣传名片。
为此,文体局居然接连打了几个报告,要求财政批款新建几个标准足球场。
金禾新城首当其冲在原有的体育设施中被增加了这么一个标准足球场和室内五人制足球场的公益项目。
韩啸第一次觉得有种羊入虎口,被人宰割毫无办法的苦。
找到了陈青,“陈书记,您不能逮着一只羊薅吧?”
韩啸的叫苦声中,还伴随着长吁短叹。
陈青一问才知道,李向前给金禾新城新增了项目,批了地,但作为公益项目,却没有给任何补助。
“别叫屈!”陈青直接打断了韩啸,“你不是说下一个五年计划有大项目吗,体育娱乐算不算大项目。文旅算不算大项目?”
“我承认这些都有前景,但让啸天集团一直垫资,我的资金链也有问题。”
“那你就明说,要解决流动资金问题,不就得了!”陈青笑道。
“陈书记,我做的是实业,不是金融,不能完全依赖贷款。”
“什么想法,你先说说!”陈青拉着他坐到会客区,“要是县里能帮你解决,我给李县长去说。”
韩啸呵呵一笑,“还是陈书记知道企业难处。我就直说,我看重金禾县行政中心这块地了!”
“怎么?打算让我去金河里办公?”
“那倒不是,置换、置换!”韩啸说道:“啸天集团出资给咱县委、县府重新盖一栋楼,你把县行政中心这块地置换给啸天集团。”
“你想干嘛?”陈青眼睛一眯,很敏锐的发现韩啸这是有所图谋。
“这是个共赢的局面。”韩啸解释道:“老县城这边收购这些家族的产业转型的结果,您也看到了,最多一年这里就会成为工业区。不适合办公和长期居住,但咱县里外来的务工人会越来越多。要是盖个小户型的公寓楼,销售绝对不是问题,也是在帮咱县里解决外来务工人员的居住问题......”
“打住,”陈青立即打断了韩啸的阐述,“说人话。”
韩啸张着嘴好半天终于说出了最终的想法。
省里正在研究把普益市的淇县与金禾县合并,根本原因就在稀土的深加工产业升级。
这样一来,也减少了普益市淇县与金禾县因为矿脉问题产生纠纷。
尽管陈青与淇县那边已经达成了共识,以县界的断面为标准,但发展不均衡,导致双方的采矿企业出现了一些私下交易。
过境之后淇县的稀土价格因为各种税费、运输费,要增加20%左右,政府不能一直补贴差价。
不管最终是淇县把金禾县合并,还是金禾县把淇县合并,最终都是为了稀土深加工的产业能均衡发展,减少中间的不平衡。
陈青还真的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毕竟,淇县和金禾县分属两个行政市,他能想到和石易县的产业走廊,也能想到一些与淇县的产业合作,但还没有大胆到去考虑行政区域重新划分的程度。
但淇县却敢想了。从韩啸得到的信息,这个“敢”是曾经在淇县的县委书记、后来普益市发改委主任,现在在省发改委的孙力处长想出来的。
“这个老孙,居然都没给我透露一点消息。”陈青笑骂道。
“这事,你还真不能怪孙处长没有事先给您商量。”韩啸解释道:“你知道淇县那边从什么角度来打的报告吗?”
“什么角度?不就是把稀土深加工产业融合到一起吗?”
“不,不止这个!”韩啸喝了口水,才说道:“就因为咱金禾县的足球赛。淇县除了与金禾县边界划分的地方是山区外,别的区域都是平原,有大片可以利用来修建体育场的先决条件。”
“什么?”陈青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这恐怕是有史以来最古怪的县域合并的理由了吧!
“那这么一来,要是真的是这个理由,那淇县不是就要把金禾县给合并了?”陈青忽然觉得自己说出来都有些可笑。
“还有,合并之后撤县划区。这样对两边都有交代。”韩啸笑嘻嘻的说道。
这对陈青而言是个意外的惊喜,县委书记和区委书记听起来是一样的。
但资源倾斜还是有差异的。
韩啸看中的是合并之后,金禾县行政中心的地皮价格暴涨,对金禾县政府而言,换一个新的办公环境也未尝不是好事。
但这也很可能成为两县合并中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是因为新建办公楼而迁就还是新楼可以转作他用。
陈青没有马上答复韩啸。
这其中有他不想在短期内站在前沿,也有马慎儿的孕期反应越来越大,他的时间不够的关系。
通过韩啸上门叫苦,牵出的另一个重要信息,让陈青不得不思考该如何应对。
韩啸似乎也明白这次带来的消息比鲲鹏计划更让陈青慎重。
两县合并本来就是大事,但如果撤县划区,各种人事变动都会是一个很复杂的事。
但他也知道,自己要是不给陈青说实话,依照陈青的性格,光叫“苦”是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的。
像这么重大的事,李向前是绝对不可能做任何决定的。
在两人谈话之后,陈青却暂时没有将这件事急于考虑。
合并的事需要的时间同样也不是短期就能解决的。
市委、市政府一定会找他谈话。
现在更关键的问题是要审视金禾县的当前发展,即便未来有所变化,也能牢牢的占据主导地位。
而目前,最拖金禾县发展的就是之前的产业走廊合作。
何斌在升任县委书记之后意外的沉默下来,具体的原因尚且不太明确。
几日之后,陈青正在看县统计局做的季度经济数据分析报告,目光停留在最后几页——
那是“金禾—石易产业走廊联合办公室”报送的进度月报。
数字不会说谎:石易县负责的项目最近的完成进度严重滞后,比预期的工程量完成不足40%;
约定共建的职业技术培训交流中心,石易县承诺的师资和场地至今没有到位;
就连最简单的数据共享平台,在出过一次技术漏洞之后,就一直在修复中,什么时候完成还遥遥无期。
他拿起红色铅笔,在几个关键数据旁画了圈。
第245章 爱莫能助?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进。”
欧阳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书记,石易县县委办来电,询问您今天下午是否有空,何斌书记想过来‘交流一下最近的工作’。”
“交流工作?”陈青放下笔,“电话里还说什么了?”
“只说有重要事项需要当面沟通,语气听起来比较正式。”
陈青看了眼日历。
今天是周二,原本下午要听发改委关于金禾县的五年规划中期调整的汇报。
“把发改委的会挪到明天上午。回复石易县,下午三点,我在办公室等何书记,另外通知李县长、邓县长也一起参加。”
“好的。”欧阳薇记录后,却没有立即离开,“另外,石易县公安局宋海局长昨晚发来一份非正式通报,石易县财政局最近有几笔大额资金流向比较异常,收款方都是本地建筑公司和咨询企业,与产业走廊项目无关。”
陈青抬起头:“金额?”
“单笔都在两百万以上,累计超过一千五百万。宋局说,这些企业法人代表,多数与徐明书记在任时提拔的干部有关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香樟树上,几只麻雀叽喳着飞过。
这种情况真的很烦人,要不是因为环保产业园当初是自己构想的,他真的想放弃产业走廊的形式了。
虽然环保产业园的成败与他无关,但项目提议人是他,方案的设计是他,成败对他今后多少会有一些影响。
但造成这一切的又不是他本人。
“知道了。”陈青长叹了一口气,“告诉宋局,辛苦他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如果有需要,让他最好上报给市里,毕竟是石易县的事,产业走廊虽然有主导方,可不是行政主管,管不了那么多。”
“明白。”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起身走到窗前。
县委大院里的白玉兰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柔光。
远处,金禾新城的塔吊缓缓转动,工地传来的隐约轰鸣声,像是这座县城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金禾县在一天一天的成长,石易县却似乎被踢一脚跨一步,偏偏市里对此又没多大的反应。
郑江上任之后,和柳艾津没有形成水火不相容,也没有彼此的牵扯,反而更多的是冷眼旁观。
这让他很不理解。
政治、经济、民生本该是一条线。
但似乎江南市的热火朝天更多体现在政治层面,市领导没有争议,区县似乎就没有规范,自由发展。
已经在市城建局担任局长的张池,在最近的一次聚会中透露,市里很少单独由市委或市政府组织开会,反而只要是市级会议,市委、市府的领导都在。
这很不正常,也不符合常理。
最近马慎儿孕吐特别厉害,他下了班就想赶回市区,也没太多心思考虑别的太多事。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何斌准时出现在金禾县行政中心。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熨得笔挺,但眼下淡淡的青黑暴露了主人的疲惫。
邓明在电梯口迎接,寒暄两句后,引着他走向书记办公室。
“何书记今天的气色不错。”邓明是睁着眼说瞎话,却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他和何斌没有在石易县有过共事的经历,而且对何斌的印象并不好,又不在同一个县,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
“还好,还好。”何斌装着没听懂对方的意思,摆摆手,“就是最近县里事多,睡得少。陈书记这边才是真辛苦,金禾县这发展势头,一天一个样。”
说话间到了陈青办公室门口。
邓明先上前两步,敲敲门,听到陈青答复后,这才侧身让何斌进去。
这个小小的动作,何斌心里怎么能不明白。
可在金禾县,他还真没那个勇气对邓明这近乎有些无理的举动斥责。
陈青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桌角伸出手:“何书记,好久不久,欢迎。”
两手相握,陈青的手掌只是礼节性的搭了一下。
何斌收回手,有些尴尬。
“陈书记,打扰您工作了。”
他的笑里掩饰不了内心的不安和情绪的闪烁。
李向前也从沙发上起来与何斌握手之后,分宾主坐下。
邓明泡好茶端上来,这才拖过椅子坐在一边。
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碧绿的茶汤泛起清香。
陈青依然是端着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白开水。
何斌见陈青没有打算开口询问,只好身体微微前倾:“陈书记,我今天来,是代表石易县县委县政府,正式向您和金禾县的同志们,表达歉意。”
陈青不动声色:“何书记言重了。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大家沟通解决就是。”
“不是客套,是真心话。”何斌叹了口气,“产业走廊的项目,我们县拖了后腿。特别是配套工程进度,我看了报告,脸上发烧。”
“具体是什么困难?”陈青问得直接。
何斌顿了顿,手指在大腿上摩挲了一下,“困难倒也不是真的困难。资金审批上有些脱节,是因为县里最近在优化流程,新老制度衔接需要时间;另外,几个关键岗位的负责人调整,新人上手慢……”
“这些是技术问题。”陈青打断他,“可以解决。老何,我们直说吧,石易县是不是对产业走廊的合作模式,有了新的考虑?”
话问得突然,何斌明显僵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何斌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头直视陈青:“陈书记,既然您问到这里,我也不瞒您。石易县内部,现在压力很大。”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组织着语言:“徐明离开,他提拔起来的一些中层干部还在。这些人能量不小,在乡镇、局办都有根子。他们现在抱成一团,认为产业走廊是‘金禾县吃肉,石易县喝汤’,说我把石易县的家底都掏空了去贴补别人。”
陈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上次常委会,七个常委,有三个明确反对继续按现有模式推进。他们联合了十几个局办和乡镇一把手,给我递了联名信,说如果再‘依附金禾’,就要去市里、省里反映问题。”
何斌苦笑,“陈书记,您是知道的,我刚主持县委工作,根基不稳。这些人真要闹起来,我压不住。”
“所以,”陈青缓缓开口,“你的选择是放缓合作,安抚内部?”
“不只是内部。”何斌声音压得更低,“省里……有位老领导,托人给我带话。说石易县基础不错,完全可以独立发展,做出特色。跟着金禾县,政绩是别人的,风险是自己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观察陈青的反应。
陈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出香烟,像是在开茶话会一般,一人扔了一根,还不忘给邓明招呼,“把窗户打开一点,透透气!”
“陈书记,这毕竟是产业走廊的相互关联的工作,您......”
“老何,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陈青点燃香烟,放下打火机,“既然石易县有困难,有压力,我们金禾县不能强人所难。产业走廊是互利共赢的事,勉强不来。”
何斌愣住。
他预想了很多种反应——劝说、施压、甚至批评,唯独没想到陈青会如此平静地接受。
“陈书记,我不是要中断合作,只是需要时间……”他急忙解释。
“我理解。”陈青抬手止住他的话,“这样吧,我们做个调整。产业走廊的联合推进暂时冷却,各自发展。但已经启动的项目,该谁的责任谁负到底;数据共享机制保留,你们愿意提供多少,我们接收多少。如何?”
这方案看似让步,实则把主动权完全交还给石易县,同时也撇清了金禾县可能被拖累的风险。
何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准备好的那些解释、那些苦衷,在这个简洁的方案面前,突然显得苍白无力。
“陈书记,这……是不是太……”他喃喃道。
“工作嘛,实事求是。”陈青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画了红圈的报告,“何县长,这份月报你带回去看看。金禾县这边,我会在下次常委会上说明情况,大家都能理解。”
他走回来,把报告递给何斌,语气平和:“合作是缘分,不强求。但老何,我多说一句——内部的团结,靠的不是妥协;上层的认可,靠的不是站队。石易县的路怎么走,你是一把手,得想清楚。”
何斌接过报告,手指微微发颤。
他站起身,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陈书记,今天这些话……谢谢您能听我说完。”
“合作是相互的,石易县的问题,我爱莫能助!”
第246章 干部培养方案
李向前在一边微笑说道:“何书记,我们能怎么办?总不能我们去指挥石易县的工作吧,金禾县这边也忙,说真的,我们也抽不出人手。”
接下来,陈青几乎都不怎么说话,就是李向前与何斌在交流。
每次何斌想要把话题抽回来和陈青对话,旁边邓明又把话接了过去。
最终,何斌叹了口气,站起身,“陈书记,您也考虑一下。毕竟我们是合作县。”
“老李他们会综合分析的。”陈青指了指李向前,“我最近主要在抓党建工作,也很忙!”
一听这话,何斌就知道自己今天就算卖惨也没用,只好告辞!
“慢走。”陈青送他到门口,“邓明,老李,你们送送何县长。”
办公室门关上,陈青回到窗前。
楼下,何斌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县委大院,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青站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色,才回到办公桌前。他拿起内线电话:“欧阳,通知蒋勤,从现在开始,重点监控石易县那几家异常资金流向的企业,特别关注它们与本土派干部的往来。每周情况,你直接报我。”
同一时间,金禾县交通局会议室里,气氛热烈。
“党建考核不能停留在开了几次会、写了多少材料上。”赵显峥站在投影幕布前,语气激动,“陈书记提出的‘党建+业务’双考核,我们试点了一个月,效果很明显!”
幕布上显示着几张图表:党员项目负责制落实情况、安全生产指标对比、企业满意度调查结果。
“以前是党建归党建,业务归业务,两张皮。”赵显峥指着图表,“现在我们把支部建在项目上,党员责任区明确各个施工现场,交通道路被投诉问题必须归零。这个事我不是看你们的数据,而是从群众的反应中去看问题。”
台下坐着交通局中层干部,有人点头,有人记录。
“但是也有问题。”赵显峥话锋一转,“有少数干部为了考核数据好看,搞‘唯数字论’。这个要改,还是要实事求是,归零不等于就完成得真的好。”
会场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这不是笑话。”赵显峥严肃道,“陈书记专门批示:党建工作的核心是解决问题、推动发展,不是刷数据、搞形式。从下个月开始,我们的考核增加一项——企业匿名评价,权重30%。”
散会后,赵显峥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陈青发短信:“书记,双考核试点汇报会刚结束,总体反响积极,已按您要求调整考核方式。”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好。注意收集真实问题,特别是不敢说、不愿说的事。交通管理和建设是咱们县最近的大事,千万不能马虎,月底我要看问题清单和解决进度。”
赵显峥看着手机屏幕,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
做了这么多年局长,还是第一次因为党建工作的事,让他焦头烂额。
傍晚,县文体局局长抱着厚厚一摞材料,敲开了县长李向前办公室的门。
“李县长,足球联赛的后续情况,需要向您汇报。”局长把材料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份彩色打印的社交媒体截图——#金禾县足球联赛#话题下,已经积累了上万条讨论。
李向前翻看着材料,眉头渐渐舒展:“群众自发组织篮球赛、广场舞大赛,这是好事啊。你们文体局什么意见?”
“我们开了三次研讨会。”文体局的局长说,“主流意见是政府应该引导规范,提供安全保障和基本服务,但不能大包大揽,更不能变成政绩工程。具体建议是:制定民间赛事安全标准,免费开放公共体育场地,协调医疗救护资源,但奖金、奖品全部由民间自筹。”
李向前点点头:“陈书记知道了吗?”
“草案已经报给县委办了。”
正说着,李向前的手机震动,是陈青发来的信息:“民间赛事宜疏不宜堵。原则:政府搭台,民间主导;安全第一,严禁公款奖励。具体方案你定。”
李向前把手机屏幕转向文体局局长:“书记批示了,就按这个原则办。你们尽快拿出实施细则,注意,一定要明确禁止使用财政资金发奖金、买奖品。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别把好事办砸了。”
“明白!”文体局局长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县里的工作是很有意义的,抱起材料,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晚上七点,陈青回到江南市马慎儿的庄园。
马慎儿正在餐厅摆碗筷,听见开门声,笑着迎出来:“今天比平时晚了半小时,菜都快凉了。”
“开了个长会。”陈青换鞋,走到餐桌前。
三菜一汤,简单但精致。
厨师是陈青请的,他绝对不会让马慎儿出一点意外。
但这些小事,他还是没有禁止,适量的运动是好事。
更何况他去上班了,绿地集团的事,还是需要马慎儿做决策。
也只能在他看得到的范围内,适当的“约束”马慎儿的活动。
两人坐下吃饭。马慎儿不时给陈青夹菜,说起公司的事:“绿地集团那边,冷链物流基地三期马上竣工,预计能再提供五百个就业岗位。市里想让我们做个典型宣传,我推了。”
“为什么推了?”陈青问。
“树大招风。”马慎儿给他盛了碗汤,“现在金禾县风头正劲,我再高调宣传,怕有人拿‘夫妻店’做文章。稳一点好。”
陈青看着她,心里涌起暖意。
马慎儿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慎儿,”他放下筷子,“谢谢你。绿地集团在石易县的项目没必要限制,该宣传还是要宣传,这是企业行为。”
“我知道!”马慎儿微微一笑,“这不是挺着大肚子,觉得不太方便出镜吗!”
话说完,不等陈青回话,她从旁边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盒,“这是二哥马骏让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给我?”陈青有些奇怪。
和马慎儿订婚、结婚,这个在省国资委工作的马骏只是露面,话都没有多说两句。
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
封面写着《**省近年重大工程安全事故案例分析(内部参考)》
他快速翻看,内容详实,从事故经过到责任认定,从技术原因到管理漏洞,分析得一清二楚。其中几起事故的发生地,正是当年发展迅猛的区县。
报告最后一页,有人用钢笔写了一句:“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安全底线,须臾不可忘。”字迹苍劲有力。
陈青合上报告,沉默片刻。
这是除了马雄之外,另一个主动给自己送文件来的马家人。
马慎儿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陈青把报告收好,“二哥有心了。这份礼,比什么都重。”
吃完饭,陈青照例去陪着马慎儿慢走了半小时,送她回房间躺着,这才到书房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书桌上,除了日常文件,还摊开着邓明下午送来的《关于金禾县年轻干部一线轮岗培养方案的初步设想》。
陈青翻开方案,仔细阅读。
邓明的思路很清晰:选拔一批有潜力的年轻干部,脱产轮岗到信访接待、项目征迁、企业服务、乡村治理等一线岗位,为期半年,期满考核,优秀者优先提拔。
陈青拿起笔,在方案扉页上批示:“原则同意。补充:1.轮岗岗位需包括‘急难险重’任务;2.建立导师制,每位轮岗干部指定一名经验丰富的班子成员或老干部作为导师;3.考核不仅看工作成效,更要看群众口碑。请组织部完善后上常委会。”
写完批示,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窗外月色正好,银辉洒满庭院。
远处的金禾县城灯火阑珊,安静而祥和。
但陈青知道,这安静之下,石易县的暗流正在涌动,金禾县内部治理的目的是更趋于平稳,避免成为树大招风的典型。
为下一步,金禾县可能发生的巨变做好提前量的准备。
第247章 伤筋动骨
新的一周,陈青到办公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吩咐欧阳薇,取消今天所有的安排。
他要在办公室好好安静一下。
“书记,那这周常委会例会您参加吗?”欧阳薇提醒了一句。
即便这段时间陈青不再过问日常的事务,但常委会的例会他都会参加。
陈青想了想,“问问李县长,要是没有重要的事项,我就不参加了。”
欧阳薇有些奇怪的看着这位陈书记,面色并无异常。
但也不好继续再追问下去,只好去传达陈青的指示。
陈青从公文包里取出马骏送来的那份《重大工程安全事故案例分析》报告,放在桌面上。
在家的时候,他就草草的翻看了一下,令他很是触动。
“安全底线,须臾不可忘”那行钢笔字上,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马家二哥的提醒来得及时,却也像一块石头,在他心里激起了涟漪。
金禾县现在这辆高速行驶的列车,是该踩一脚刹车检查检查了。
之前一直在为了发展,不断的快马加鞭。
但是越是如此,越容易忽视掉一些最基本的管理常识。
要不是马骏送来的报告,他几乎都已经忘记了这些。
之前,一直在关注最重要的环保,这是为整个金禾县发展健康、绿色的保障。
但快速发展的金禾县,肯定有很多是自己之前没有重视的。
而且,这段时间的县委常委例会上,也没见任何常委提醒安全问题。
摇头叹息了一声,终究一个人的思路还是有一些限制,不可能做到相对的完美。
希望这个时候,醒悟过来,还来得及。
正想着此事,手机震动,是李向前发来的短信:“书记,今早企业服务中心接到三起投诉,都是关于扩建审批的。韩总那边也托人递话,说有几个企业在抱怨。您看是上例会,还是开个专题会?”
虽然李向前发来的消息不是有关安全的,但陈青从这个短信中也看出了问题。
陈青回复:“先收集具体情况,下午我到办公室听详细汇报。通知涉及的主要局办一把手三点参会。”
发完短信,他看向窗外。
韩啸这个人是绝对不会闷声吃亏的,只要韩啸还没有把问题反映到自己这里,也就是还有回旋的余地。
所以,他并没有着急。
而是认真地再次分析了马骏送来的报告,把其中重点的问题,着重的记录下来,准备在下一次常委例会上做一个提醒,甚至建议全县范围内搞一次安全生产大检查和自查。
而同一时刻,因为陈青缺席,例会很快就结束了。
因为邓明还有一些急事需要处理。
例会已结束,来到行政中心三楼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已经有些紧绷。
邓明坐在椭圆会议桌的一侧,摊开笔记本,手里捏着的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又停下。
他的对面坐着五个人——三个企业代表,两个是韩啸引进来的企业负责人,一个是本地转型企业的老板,还有两个是盛天集团下游的合作商。
“邓县长,我们不是来给县里找麻烦的。”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周,做精密模具的,韩啸重点引进的企业之一。
此刻他的眉头都紧紧的皱到了一起,“但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新厂房的地基都打好了,消防验收卡了快一个月,每次去问都说‘在走流程’。可这流程到底要走多久?没人能给个准话!”
旁边做物流仓储的李总接过话头:“我这更离谱!招了八十个工人,去人社局备案,要我提供这个证明那个证明,有些证明我根本不知道去哪开。来回跑了四趟,窗口的人每次说的要求还不一样!”
“还有用地审批……”
“环保检查频率太高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像夏天午后的骤雨,劈头盖脸。
邓明耐心听着,手里的笔在纸上快速记录。
这些问题他其实早有耳闻,但如此集中地爆发出来,还是第一次。
金禾县这半年发展太快了,快得连政府自己都没跟上节奏。
“各位老总,你们说的情况我都记下了。”邓明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这样,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内,我带着问题清单,一个一个部门去对接,给你们明确的答复和时限。”
“三天?”周总苦笑,“邓县长,不是我不信您。可我们之前也找过具体办事的科长、副局长,嘴上都说好,转头就没下文了。咱们企业等不起啊,订单压着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邓明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周总,李总,还有各位。我邓明今天坐在这里,代表的是金禾县政府。我承诺三天,不是糊弄大家。三天后,如果哪个部门还没给出明确说法,我亲自带着各位去他们办公室,坐在那里等他们办。”
这话说得有点狠,但有用。
几个企业代表对视一眼,脸色稍缓。
“那我们就再等三天。”周总站起身,“邓县长,我们相信您,也相信陈书记。金禾县的投资环境总体是好的,就是这些具体的坎儿……太难跨了。”
送走企业代表,邓明站在会议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辆渐渐远去的奔驰、奥迪,长长吐出一口气。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快两页问题,涉及自然资源局、住建局、人社局、环保局、消防……几乎囊括了所有实权部门。
他掏出手机,给陈青发了条简短汇报:“书记,上午来了几家企业,开了个简单的座谈会。企业主反应了一些问题,主要集中在审批流程、多头管理、标准不一。已承诺三天内对接。涉及部门较多,阻力预计不小。”
几分钟后,陈青回复:“知道了。你整理一下资料,先摸一下情况,下午会上我要听具体情况。”
同一时间,县长办公室里,李向前面前的烟灰缸已经积了三四个烟头。
和邓明一样,例会结束他就把政府党组成员和一些主要部门负责人叫来开了个会。
主要的议题也是他提出来的。
想着在他办公室,空间小,能形成一个相对紧张的环境,让大家能清晰的认识到他的议题的重要性。
议题是他提议的“优化营商环境特别举措”——
核心是想成立一个“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整合几个高频审批事项,实行“一窗受理、并联审批、限时办结”。
想法很好,但推进起来寸步难行。
财政局局长张启文第一个发言:“李县长,这个中心的编制怎么解决?从各部门抽人?大家现在都忙得脚不沾地,抽谁谁不乐意。重新招人?财政压力太大,而且招来的人不熟悉业务,还得重新培训。”
自然资源局局长李茂才说得委婉些:“用地审批这块,很多权限在市里、省里,不是我们县里说整合就能整合的。而且现在红线管得严,有些事不是我们不想快,是快不了。”
住建局、环保局、市场监管局……几乎每个部门都能找出理由。
最让李向前头疼的,是几个本土出身的副局长、科长的态度。
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现在这套流程运行了这么多年,虽然慢点,但稳妥。改得太快,容易出问题,而且——“企业嘛,不能太惯着,该等的就得等。”
之前,金禾县的实权部门几乎没什么新的企业对接。
改变,是自从陈青开始引进盛天和京华开始,但也只是两家大型企业,所以工作压力不大。
各部门和单位也知道一个优先。
但现在不一样了,盛天和京华本身的配套企业前来的就不少。
金禾新城那边又是一大波招商的,还有之前韩啸引进的一些对环保要求很高的冶金、制造企业,每一个都轻松不了。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最后只形成一个不痛不痒的决议:“各部门先内部梳理流程,提出优化建议,两周后再议。”
李向前知道,这本非完全的官僚拖字诀。
还有,工作压力和任务确实相比原来增加了不少。
他掐灭手里的烟,走到窗前。
楼下院子里,县府办王主任正送那几个企业代表上车。
李向前看着那些车辆驶出大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理解各部门的难处。
金禾县从过去一个矿产小县,半年多时间冲到全省县域经济发展的前排,政府管理能力确实跟不上经济扩张的速度。
很多干部还是老思维、老办法,突然要他们“跑起来”,不适应是正常的。
但另一方面,企业等不起。
订单等不起,市场等不起。
今天那些企业代表还能坐下来谈,明天可能就直接用脚投票了。
韩啸私下已经透露,邻县开出了更优惠的条件,正在悄悄接触几家配套厂商。
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淇县会开出这些条件来争抢,要知道金禾县虽然表面上和石易县形成了产业走廊,但真的也没忘记淇县。
尽管不是一个市辖范围,但有陈青和普益市原发改委主任孙力的关系,有些配套企业还是金禾县主动介绍过去的。
想不明白,可这事也总不能又等着陈书记拿方案。
对他自己而言,这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能不能挑起金禾县发展的重任,真的能让陈青不会因为工作耽误家里的事!
手机响了,是陈青。
“向前,下午三点,你、邓明,还有涉及的主要局办一把手,到我办公室开个短会。”陈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把上午企业反映的问题都带过来。”
“好的书记。”李向前顿了顿,“书记,上午的党组会……推进不太顺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预料之中。”陈青说,“下午我们一起想办法。”
挂了电话,李向前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开始梳理思路。
他需要一份有说服力的材料,不仅要有问题清单,还要有初步的解决思路,更要有对可能阻力的预判。
他知道,下午的会,不会轻松。
*****
金禾宾馆三楼的贵宾包厢里,杨旭正带着两个服务员布置中午的接待场地。
今天要接待的是省发改委的一个调研小组,虽然规模不大,但带队的是个副处长,据说是严巡省长打过招呼要重点关注的。
接待无小事,特别是现在金禾县风头正劲,多少人盯着呢。
“杨主任,鲜花摆这里可以吗?”年轻的服务员小刘捧着一盆蝴蝶兰问。
杨旭看了看:“往左挪一点,不要挡住主位的视线。还有,矿泉水换成小瓶的,放在右手边,方便拿。”
他一边指挥,一边检查菜单、座次牌、会议材料摆放。
这些事他本来不用亲力亲为,但自从陈青把他从司机岗位调整到县府办,分管后勤,之后直接让他接手县府办接待这一块,杨旭就把这当成了天大的事。
这是信任,也是机会。
“杨主任,有个事……”宾馆经理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住建局王副局长那桌接待,签单的时候多开了两瓶茅台,我按规矩没给批,他那边有点不高兴。”
杨旭眉头一皱:“超标了?”
“超了接待标准一倍还多。”老赵苦笑,“王局说那是重要客商,不能太寒酸。可我看客人根本没喝多少,最后那两瓶酒……估计是带走了。”
“单子在哪?”
老赵递过来一张接待审批单。
杨旭扫了一眼,接待事由写着“招商引资洽谈”,接待对象是“长三角客商考察团”,但具体公司名称、人员名单都很模糊。
消费明细里,两瓶茅台的价格格外刺眼。
“先压着,别批。”杨旭把单子递回去,“我晚点问问邓县长。”
“那王局那边……”
“就说财务制度有要求,需要补充材料。”杨旭语气平静,“他要是有意见,让他直接找我。”
老赵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杨旭看着老赵离开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
金禾县发展快了,各种接待、考察、洽谈越来越多,有些干部的手脚也开始不那么干净了。
打着接待客商的旗号,行个人消费之实,这种灰色地带最是麻烦。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越来越多的外地牌照车辆。
想起陈青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杨旭,你现在管后勤,看起来是杂事,实际上是前沿。一个地方的风气怎么样,从接待上最能看出来。你要学会看,学会听,学会判断。”
当时他不完全理解,现在渐渐懂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邓明发来的信息:“下午三点,陈书记办公室开会,你也参加,带上近期接待数据和企业反馈。”
杨旭回复:“收到。”
他收起手机,重新检查了一遍包厢布置,确认无误后,这才离开。
走廊里迎面碰上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大声说笑着往餐厅走,听口音是外地的。
其中一个拍着同伴的肩膀说:“金禾县现在可是香饽饽,不过我看他们政府这边效率还是慢,上午去办个事,等了俩小时……”
声音渐渐远去。
杨旭站在原地,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陈青办公室。
椭圆形的会客区已经坐了几个人:李向前、邓明、自然资源局李茂才、住建局局长刘国强、环保局局长王海、人社局局长孙明,还有刚刚赶到的杨旭。
陈青从办公桌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保温杯,脸色平静。
“人都到齐了,咱们抓紧时间。”他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邓明,先把上午企业座谈会的情况说说。”
邓明翻开笔记本,语速平稳但清晰地把五个企业反映的问题一一列出,每个问题都对应到具体部门、具体环节、具体卡点。
说到最后,他补充了一句:“给企业方承诺了让他们等三天。但我看得出来,如果三天后没有实质性进展,可能会考虑调整在金禾的投资计划。”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几个局长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李茂才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刘国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海则看着窗外。
陈青等了几秒,才开口:“问题都听清楚了。我想听听各位局长的看法。李局长,用地审批那块,卡在哪里?”
李茂才坐直身体:“书记,主要有两个难点。一是规划调整的程序复杂,很多项目用地性质需要变更,这个要上市规委会,不是我们县里能定的。二是有些企业的用地需求确实存在合规性问题,比如占用基本农田、生态红线边缘,这种我们不敢松口。”
“合规性问题该卡要卡,这是底线。”陈青点头,“但程序性问题呢?能不能梳理一个清单,明确告诉企业,哪些环节需要多少天,需要准备什么材料?而不是让企业来回跑、来回问?”
“这个……我们在做。”李茂才说得有些含糊。
“做到什么程度了?”陈青追问,“有没有时间表?谁来负责?”
李茂才额头上渗出细汗:“正在梳理,大概……下个月能出来初稿。”
“太慢了。”陈青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让在座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企业等不起。邓明承诺了三天,我给你们一周。一周内,自然资源局、住建局、环保局、人社局,四个部门各自拿出本领域涉企审批的‘明白卡’,明确流程、时限、材料、责任人,向社会公开。”
“书记,一周可能……”刘国强想说什么。
“可能完成不了?”陈青看向他,“那需要多久?半个月?一个月?刘局,金禾县现在每个月新增企业注册数量是去年的三倍,我们政府的服务能力如果还停留在去年的水平,那就是失职。”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人敢再推脱。
陈青转向李向前:“向前,你上午提的那个‘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思路是对的。但不要等各部门慢慢讨论了,先搭架子。就从在座的这几个部门各抽一个人,成立一个临时协调小组,邓明牵头,杨旭配合后勤保障。这个小组就一个任务:对接企业诉求,协调部门解决,三天内必须有回音。”
李向前精神一振:“好的书记!”
“但这个小组只是应急。”陈青继续说,“长效机制还是要靠制度。向前,你牵头,参考先进地区的经验,一周内拿出我们金禾县的‘优化营商环境十条措施’,要具体、要可操作、要能考核。常委会上过。”
“明白!”
“还有一件事。”陈青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最近我听到一些反映,说我们有些干部,手里有点权力,就开始摆架子、设门槛,甚至暗示需要‘疏通’。这话我不全信,但也不会当没听见。”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心里。
“今天在这里,我定一条规矩:从即日起,任何局办、任何干部,不得以任何理由向企业暗示或索要好处,不得无故拖延本应正常办理的事项。邓明,你这个协调小组,同时也是一个监督小组。发现有违规违纪苗头的,第一时间报给我,报给纪委。”
“是!”邓明应得干脆。
陈青最后看向杨旭:“杨旭,你把近期接待数据整理一下,重点看看有没有超标、有没有异常。接待是门面,也是镜子。金禾县要发展,离不开企业,我们要让企业来了不想走,而不是来了就想跑。”
“好的书记,我今晚就整理出来。”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已经下午三点四十。
几个局长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青、李向前和邓明。
“书记,今天这剂药下得有点猛。”李向前苦笑,“我估计今天晚上,好几个局长睡不着觉了。”
“猛病得用猛药。”陈青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些匆匆离开的车辆,“向前,邓明,我们现在是在爬坡。爬坡的时候,最怕两种人:一种是在后面拽你裤脚的,一种是在旁边说风凉话的。你们俩现在就是推车的人,得使劲,还得防着别人使绊子。”
邓明点头:“书记,我明白。三天时间,我会盯死每个问题。”
“不光要盯问题,还要看人。”陈青转过身,“哪个部门配合,哪个部门推诿,哪个干部得力,哪个干部敷衍,你们都要看在眼里。金禾县的干部队伍,到了该动一动的时候了。”
这话里的深意,李向前和邓明都听懂了。
两人离开后,陈青坐回办公椅,揉了揉眉心。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把房间染成暖金色。他拿起手机,看到马慎儿发来的消息:“今天宝宝踢我了,第一次感觉到。等你回家。”
他嘴角浮起笑意,回复:“好,早点回去。”
正要放下手机,一个来自省城的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陈青迟疑了一下,接起:“喂,哪位?”
“陈书记,是我,韩啸。”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没打扰您工作吧?”
“韩总,什么事?”
“两件事。第一,您下午开会的内容,我已经听说了。”韩啸说得直接,“几家厂商给我打电话,说邓县长态度很坚决,他们心里踏实了不少。我替他们谢谢您。”
陈青不动声色:“这是政府该做的。第二件呢?”
“第二件……算是私事,也算公事。”韩啸顿了顿,“我收到风声,就是之前跟咱们争产业走廊落地的那个——最近在省里活动,想争取‘鲲鹏计划’的早期预备项目。他们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土地近乎白送,税收返还比例也高。”
陈青眼睛微微眯起:“消息可靠?”
“八成。他们县有个领导,跟我一个朋友以前是党校同学,酒桌上透的。”
韩啸说,“陈书记,我不是要挟您。金禾县的基础比他们好,但架不住人家舍得下血本。我的意思是……咱们的优化营商环境措施,能不能再快一点,再实一点?给企业吃个真正的定心丸。”
“你的建议我收到了。”陈青语气平稳,“韩总,金禾县的发展,不会靠无底线的优惠来维持竞争力。我们要拼的,是效率,是服务,是可持续发展的生态。这一点,请你相信县委县政府。”
“我当然相信。”韩啸笑了,“不然我也不会把全部身家押在金禾县。只是提醒您一声,有人已经出招了。”
“谢谢提醒。”
挂了电话,陈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金禾新城工地上,塔吊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夜幕中的星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马雄发来的信息,很短:“慎儿孕期一切正常,放心。老爷子看了金禾县的报道,说了四个字:张弛有度。”
陈青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张弛有度。
是该紧一紧了。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最后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份摊开的《重大工程安全事故案例分析》报告,然后关掉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而这座县城的未来,就在这一步步的脚印里,慢慢清晰起来。
周二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昨晚是他这么长时间第一次晚上没有返回江南市,而是留在县里,甚至一晚上都没有会宿舍。
陈青换了身半旧的夹克衫,深色裤子,脚上是双普通的运动鞋。
他把公务包留在车上,只带了笔记本、笔和一个保温杯。司机小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今天我自己走。”陈青拉开车门,“你去县府办待命,有人问就说我去市里开会了。”
“书记,这……”小张有些犹豫。
“放心,金禾县我熟。”陈青摆摆手,关上车门。
车子悄无声息地驶离县委大院,在第一个路口停下。
陈青下车,看着车子远去,这才转身,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晨风微凉,街边的早餐铺子已经升腾起热气。卖煎饼的大妈熟练地摊着面糊,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急匆匆地赶路,清洁工正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这是金禾县最寻常的早晨,也是最真实的样子。
陈青在煎饼摊前停下:“来一份,加个蛋,不要香菜。”
“好嘞!”大妈麻利地操作,“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来办事的?”
“算是吧。”陈青接过煎饼,咬了一口,面饼酥脆,酱料咸香,“大妈,这附近厂子多吗?”
“多啊!”大妈指着东边,“过去两条街,全是新开的厂子。以前这一片都是荒地,现在可热闹了,工人都住不过来,我这儿生意都比以前好多了。”
“那挺好的。”
“好是好,就是乱。”大妈压低了声音,“前几天还有两个厂子里的人在我这儿吵架,说什么审批下不来,货交不了,急得上火。”
陈青心里一动:“哪家厂子?”
“就前面那个什么……精工模具?好像是这名。”大妈说,“老板看着挺实在一个人,那天急得眼睛都红了。”
精工模具,正是昨天座谈会上周总的那家企业。
陈青付了钱,道了声谢,朝着大妈指的方向走去。
上午八点四十分,精工模具厂的大门口。
厂区是新建的,灰色的厂房外墙还没完全干透,门口“金禾县重点招商引资项目”的牌子在晨光里泛着光。
陈青在门卫室登记,用的是“市工商联调研员”的身份。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了看陈青的衣着,又看了看登记本:“调研员?没接到通知啊。”
“随机走访,不打扰你们正常生产。”陈青笑着说,“就了解点情况。”
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内线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跑出来,自称是厂长助理。
“领导您好,我们周总去县里开会了,我先带您参观一下?”助理很客气。
“不用参观,随便聊聊就行。”陈青跟着他往里走,“厂子建得挺快,什么时候投产的?”
“上个月才试生产,现在产能只开了三分之一。”助理叹了口气,“本来计划这个月全面达产的,但现在……”
他欲言又止。
陈青也不追问,只是看着车间里的情况。
机器是新的,工人不多,但操作很熟练。
厂区规划得井井有条,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有什么困难吗?”走到办公楼前,陈青才问。
助理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领导,我说实话,您别见怪。我们厂从落户到现在,县里给的政策是真好,土地优惠、税收减免,周总都说没见过这么实在的地方政府。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具体办事太磨人了。”
助理像是憋了很久,“消防验收,我们材料齐了,去消防大队,说还要补充一个什么‘应急预案演练记录’。我们补了,再去,又说要等领导出差回来签字。这一等就是半个月。还有用电扩容,供电局那边说我们这个月排不上,得下个月。可我们生产线都装好了,工人也招了,每天睁眼就是成本啊!”
陈青在笔记本上记着:“这些情况,你们没向县里反映?”
“反映了,怎么没反映!”助理苦笑,“找过园区管委会,找过工信局,每次都说‘知道了,我们会协调’。可协调来协调去,还是没动静。周总昨天去县里开了个座谈会,回来还说看到希望了,可这希望……”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陈青合上笔记本:“今天这些话,我会带回去。谢谢你的坦诚。”
离开精工模具厂,陈青又去了两家企业。
一家是外地来的电子配件厂,问题出在环评——环保局要求他们安装一套昂贵的污水处理设备,但隔壁同类型企业去年落户时并没有这个要求。负责人拿着两份文件对比,一脸无奈:“领导,不是我们不想投入,是这标准不统一,我们心里没底啊。”
另一家是本地的食品加工企业,转型做预制菜,问题更典型:他们扩建厂房需要调整用地性质,自然资源局说需要“上会研究”,但什么时候上会?
“等通知”。企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说话直:“陈……调研员,我也不瞒你,我儿子劝我把厂子搬到邻县去,那边承诺‘一站式办结’,一个月内所有手续搞定。我是念旧,舍不得离开金禾,可这天天耗着,我也耗不起啊。”
三家走完,已经中午十二点半。
陈青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边吃边整理笔记。
三个企业,三个不同的行业,但问题高度相似:标准不一、程序不清、等待无期、协调无力。
最让他警觉的,是那个食品厂老板无意间说的一句话:“我去自然资源局,那个孙科长说,我这个事‘比较麻烦’,得‘慢慢运作’。我就纳闷了,运作什么?该交的钱我一分没少,该补的材料我一页不差,还要怎么运作?”
这话里的味道,不对。
同一时间,县府办公楼四楼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僵持。
邓明坐在会议桌一端,对面是自然资源局土地利用科的科长孙有才,还有精工模具厂的周总。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孙有才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一半。
“周总,你的心情我理解。”孙有才弹了弹烟灰,“但土地出让金的补缴问题,不是我说了算的。你们当初签的协议里有一条:如果用地性质调整,需要补缴差价。现在你们要从工业仓储用地调整为工业用地,这中间是有价差的。”
“孙科长,这个我们认。”周总耐着性子,“可这价差到底是多少?我们问了三次,三次给的数字都不一样。第一次说八十万,第二次说一百二十万,今天您又说要重新评估,可能要到一百五十万。这让我们怎么做预算?”
孙有才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评估有评估的流程,我们得按规矩来。”
“那流程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也正常。”孙有才说,“毕竟要排队嘛。”
周总的脸色变了变。
邓明看在眼里,开口道:“孙科长,周总这个项目是县里重点关注的招商引资项目,能不能特事特办,加快一下评估进度?”
“邓县长,不是我不配合。”孙有才一脸为难,“但现在管得严,所有评估都要走公开招投标,选中评估机构才能开始。这一套流程下来,真的快不了。”
话听起来滴水不漏,但邓明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孙有才说话时,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或说谎时的小动作。
之前在县委办工作时,邓明和孙有才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能力一般,但特别会“来事”。
虽然姓孙,却和金禾县孙满囤的孙家没一点关系,据说还和前任常务副县长涂丘拐着弯沾点亲戚关系。
涂丘倒台后,孙有才沉寂了一段时间,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了。
“这样吧。”邓明想了想,“孙科长,你把评估需要的所有材料清单、流程节点、预计时长,今天下班前给我一份书面材料。周总这边也配合,尽快准备材料。我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走绿色通道。”
“邓县长,这绿色通道……”孙有才欲言又止。
“有问题?”邓明看着他。
“没有没有,我就是担心……不符合规定。”孙有才笑了笑,“不过既然邓县长说了,我尽量配合。”
会议不欢而散。
送走周总后,邓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给陈青发了条信息:“书记,自然资源局孙有才科长可能有问题,在精工模具厂用地补缴问题上设置障碍,疑似故意拖延。”
几分钟后,陈青回复:“知道了。继续观察,收集证据。”
邓明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楼下院子里,孙有才正慢悠悠地走向自己的车,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那笑容让邓明心里很不舒服。
下午两点,县政府党组会议室。
李向前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的组建方案。
围坐在会议桌旁的,是各局办的一把手或分管副局长。
“各位,陈书记的指示很明确,这个中心必须建,而且要快。”李向前的语气少有的强硬,“今天咱们不讨论要不要建,只讨论怎么建、谁来干、什么时候干成。”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财政局长张启文先开口:“李县长,编制问题……”
“编制问题我想过了。”李向前打断他,“不新增编制,从各部门抽调业务骨干,为期六个月,轮岗式。抽调期间人事关系、工资待遇在原单位不变,但考核由中心负责。六个月后,根据表现决定是回原单位还是留任中心。”
“那工作衔接怎么办?”住建局副局长问,“抽走骨干,局里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
“每个部门只抽一人,而且是副职或科长级别,不会伤筋动骨。”李向前说,“再说了,中心解决的就是各局办协调不畅的问题,人抽过来,反而能更好地促进工作衔接。”
这话说得在理,但也扎心——等于明说各部门现在协调有问题。
自然资源局副局长李茂才咳嗽一声:“李县长,我们局最近任务很重,土地利用科就一个孙科长还能顶事,再抽走的话……”
“孙有才不能动。”李向前说得干脆,“他要负责企业用地审批的梳理工作,陈书记亲自盯的。”
李茂才愣了一下,点点头,不再说话。
接下来一个小时的讨论,基本上就是李向前说,其他人听。
偶尔有不同意见,李向前也不争论,只是记下来,然后说:“这个意见我收到了,但方案必须推进。有困难可以提,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但不能因为困难就不推进。”
会议结束时,几个局长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向前心里清楚,自己今天把人都得罪了。
但他没得选。
陈青把担子压给他,他不能再和稀泥。
第248章 企业走访记录
金禾县现在就像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油门已经踩下去了,刹车却不太好使。
他这个当县长的,不能只想着怎么让大家舒服,得想着怎么让车别翻。
回到办公室,秘书送进来一份文件,是县审计局对上半年“三公”经费的审计报告。
李向前随手翻开,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住了——
住建局三个月内,有七次接待费用超标,理由都是“招商引资重要客商”。
而其中三次接待的所谓“客商”,在工商系统里查不到任何注册信息。
李向前拿起电话,又放下。
他想起陈青昨天说的话:“金禾县的干部队伍,到了该动一动的时候了。”
傍晚五点,金禾宾馆。
杨旭在办公室里核对这个月的接待清单。
桌上一摞摞票据、审批单,像座小山。
他一份一份地看,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门被敲响,宾馆经理老赵探头进来:“杨主任,忙呢?”
“赵经理,有事?”
老赵走进来,关上门,脸上有些犹豫:“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杨旭放下笔。
“就昨天,住建局王副局长又来签单,还是那套说辞,招待重要客商。”老赵压低声音,“我多了个心眼,让前台小刘留意了一下。结果小刘说,那桌客人里有个女的,她之前在县里别的饭局上见过,是……是王局自己的亲戚,好像是什么表妹。”
杨旭心里一紧:“确定?”
“小刘认人很准,应该错不了。”老赵说,“而且那桌消费又超标了,两瓶茅台,一条中华,还有海鲜大礼包。单子我没批,压在财务那儿了。”
杨旭沉默了几秒:“单子拿给我看看。”
老赵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审批单。
杨旭扫了一眼,消费金额那一栏的数字很刺眼。
事由写得含糊,审批人签着王副局长的名字,但“接待对象”一栏只写了“客商考察团”,具体名单没有附。
“杨主任,这事……”老赵小心翼翼地问。
“你先回去,就当不知道。”杨旭说,“单子放我这儿,我来处理。”
老赵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杨主任,还有件事。今天中午我在大堂,听见两个自然资源局的人在茶歇区聊天,其中一个说什么‘孙科长这回可逮着机会了,那家模具厂不表示表示,就别想过关’……”
“哪个孙科长?”
“好像叫孙有才,土地利用科的。”老赵说,“我就听了一耳朵,具体没听清。”
“知道了,谢谢你赵经理。”
老赵离开后,杨旭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审批单,又想起老赵最后那句话。
他把这两件事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不是工作笔记本,是他随身带着的一个小本子,封皮是普通的黑色,里面记的都是些零碎的、暂时没法归类但又觉得重要的信息。
记完后,他拿起手机,给邓明发了条信息:“邓县长,有两件事可能需要您关注:一是住建局王副局长接待疑似有问题;二是听到自然资源局孙有才科长一些不妥言论。具体我明天当面向您汇报。”
发完信息,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金禾新城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远处工地上塔吊的红色信号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
这座县城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长,但生长带来的,不只是繁荣,还有裂缝。
晚上七点半,陈青回到县委办公室。
他打开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封面写着“企业走访记录”。翻开,里面是今天走访三家企业的详细笔记,每一家的问题、诉求、甚至负责人说话时的神情,他都尽量客观地记录下来。
看完后,他在最后一页写下总结:
“共性问题:1.政策执行标准不一;2.审批流程不透明;3.部门协调效率低下;4.存在‘人治’大于‘法治’苗头。”
“深层原因:1.部分干部思维未转变,仍以‘管理者’自居;2.制度设计存在漏洞,给权力寻租留下空间;3.快速发展期,管理能力未同步提升;4.历史遗留问题没有彻底清理。”
写完,他合上文件夹,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是马慎儿发来的:“今天宝宝特别活跃,张姐说可能是没有听到你早上出门的声音了。等你回家,给你留了汤。”
陈青嘴角浮起笑意,正要回复,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市委书记郑江办公室的号码。
他接起:“郑书记。”
“陈青,听说最近你一直在抓党建工作?”郑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郑书记,这本来就是县委书记的工作啊!您是有什么指示?”陈青试探地问道。
“金禾县是你一手推动发展的,方向对了,但是你也不能松懈啊!”
郑江的话里已经透露出一丝让陈青感觉到这通电话的意味了。
“郑书记,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的,您尽管批评。”
“也不是做得不好,只是——”
郑江的话音微微停顿了一下,“金禾县发展要快,但也不能忽视干部建设,否则,你这党建工作抓得就没什么价值了。”
“郑书记,工作方面你放心......”
“我刚接到一个电话,是省工商联的朋友打来的。”郑江却在这个时候打断了陈青的话。
“他说,今天有家企业把投诉电话打到他那里去了,说在金禾县投资遇到很大阻力,问题反映到县里得不到解决,准备撤资。企业名字叫……精工模具,你听说过这家企业吗?”
陈青握手机的手指收缩,果然,还是有企业自己在寻求解决途径了。
这听起来是个例,但不排除内外因素相交,还有更多的矛盾会浮现出来。
“郑书记,你说的事,我也听到了汇报。这家企业的问题,我们已经在协调,想办法解决。”
“协调解决?”郑江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满。
“陈青啊,金禾县现在是全市、全省的焦点,多少双眼睛盯着。招商引资不容易,但留商安商更难。我不希望听到有企业因为政府办事不力而选择离开,这话传出去,影响很不好。”
“郑书记,我明白。这件事我会亲自盯,三天内一定给企业一个满意的答复。”
“那就好。”郑江语气缓和了些,“另外,省里最近在讨论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问题,有些领导提到,要警惕‘政策洼地’变‘权力寻租地’。这话虽然不针对谁,但你们金禾县树大招风,要格外注意。”
“谢谢书记提醒,我们一定注意。”
“当然,你也不要有情绪。企业正常反映情况,也许不一定都是对的,也不能忽视。”
“书记,有问题,我绝不回避。”陈青保证道。
“那就好!”郑江挂断电话前又鼓励了陈青几句。
挂了电话,陈青身子靠回椅子上,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很久。
郑书记打来电话质询,这或许也是好事。
金禾县高调的做了这么多事,能够成功从资源型经济转化为技术性经济,经历的阵痛不小。
阵痛之后,不是休养,而是应该尽快的完善自身。
这,还是自己在宏观上注重发展,脚步迈大了,但脚板却没那么稳。
窗外的夜色降下来,被越来越明亮的灯光照耀。
逐渐增多的夜光,是经济综合发展的一个现象,但明亮的光线遮住了灯下黑的事实。
这座他一手推动崛起的县城,此刻就像一艘正在全速航行的船,而他站在船头,既要看着远方的目标,又要提防水下的暗礁。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韩啸发来的信息,很短:
“陈书记,精工模具的周总刚给我打电话,说实在等不起了,邻县那边承诺只要他过去,所有手续一周内办妥。我劝住了,但他说只等到这周五。”
陈青看着那条信息,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拨通了欧阳薇的电话,安排了明天一早的工作事项和到会的人,又让邓明通知自然资源局孙有才,明天上午九点到县里来。
看来该让县纪委介入,有些问题,是该查清楚了。
安排完次日的工作,陈青很小心的给马慎儿发了个消息:慎儿,今晚,我又不能陪你和宝宝了,对不起!
第249章 三方措施
金禾县行政中心顶楼县委书记的办公室灯,亮了一个晚上。
大门值班室的保安看着灯光,一晚上也不敢闭眼。
这位在金禾县说一不二的书记,已经很久没有加班了。
他们才偷懒了没多久,这夜班就又回到了以前。
“张,你说咱书记这都连续两天加班了,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我要能知道,就不坐这儿,该坐里面去了。”
两个保安的对话,也让不少县领导晚上收到消息后彻夜难眠。
李向前更是有些暴躁的挂断了妻子打来的电话。
对于陈青的了解,他比任何人都深刻。
最早作为街道党工委书记,一起前往普益市考察的时候,他就有感觉这个年轻人未来不简单。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机会和他一起工作。
如今县里的问题出来,他也在深刻反省。
之前书记各种事务都亲力亲为,自己在他的“庇佑”下,县政府的工作一帆风顺。
可这才多久,自己单独主抓工作,就出现了这么激烈的矛盾。
最近,欧阳薇也没有返回市里的家,而是在金禾县租了一个小单间住下。
之前做警察的直觉,让她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宁静中隐藏的源头,就在行政中心顶楼那间她每日都要进出的办公室。
私下,她也向原县委办主任,现在的副县长邓明请教过,到底是自己的工作做得不够,还是跟不上书记的脚步。
邓明却笑道:“书记的眼光,你看不穿的,还是别动什么心思。记住,按照吩咐办事,错不了,也不会错。”
周二的晚上,不少人就是在内心的思考中过去。
周三清晨七点,行政中心顶楼的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已经被擦得锃亮,每一把椅子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窗外的香樟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欧阳薇来上班的时候,心头一紧,书记又是一个晚上没有回市区了。
赶紧先收拾好办公室,这才整理好自己,到会议室给陈青把水杯里的水续上。
“书记,您还没吃早饭吧?”
“让保安给我买了点,没事。”陈青头也不抬,“看看今天的安排,确定一下该来的人。”
“是。”欧阳薇又退出去,挨个的发消息。
陈青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只有一行字:“金禾县营商环境整顿专题常委会”。
昨天晚上接到郑江书记的电话后,陈青几乎就没有合眼。
精工模具厂的投诉直接捅到省里,这已经不仅仅是办事效率的问题,而是有人在故意制造矛盾、破坏金禾县的发展环境。
是谁递的刀子不重要,但事故的起因,绝不是一个孙有才。
他,只不过是整个金禾县运转的机器老化的一个缩影。
如何下这一刀,惊醒所有金禾县的干部,才是关键问题。
八点二十五分,常委们陆续进来。
李向前第一个到,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眼中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少有的坚定。
他在陈青左手边坐下,低声说:“书记,各部门一把手都已经通知到位,九点整再来会议室开会。”
陈青点点头:“材料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李向前打开文件夹,“‘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的组建方案、‘优化营商环境十条措施’草案、还有……”他顿了顿,“纪委那边昨晚连夜整理的材料。”
陈青接过材料,快速翻看。
纪委的材料不多,只有三页,但内容触目惊心:
孙有才在过去半年里,名下银行卡有多笔来源不明的转账,累计金额超过五十万;
其妻弟新注册了一家“商务咨询公司”,三个月内与六家企业在办理用地手续期间签订“咨询服务合同”,收费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
而住建局副局长王志刚那边,纪委只列出了一条:近三个月七次接待超标,其中三次接待对象身份存疑,涉嫌虚报套取经费。
“证据确凿吗?”陈青合上材料。
“孙有才的部分,银行流水和合同都是实打实的。”
“王志刚的事实没问题,有金禾宾馆的票据。但具体的还需要进一步核实,纪委已经让公安局调了监控,核实金禾宾馆的票据对应时间的人员。”李向前说,“纪委李伏羌书记的意思是,可以先对孙有才采取措施,王志刚这边继续调查。”
陈青沉默了几秒:“那就按纪委的意见办。”
八点五十五分,所有常委到齐。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组织部长张光远低头整理着笔记本,宣传部长常晓敏在手机上快速打字,政法委书记、公安局局长刘勇则看着窗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今天这会不一般。
九点整,陈青开口:“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只讨论一个议题:金禾县的营商环境。”陈青环视一周,“在正式讨论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两份材料。”
欧阳薇将复印好的材料分发给每位常委。
一份是邓明整理的企业座谈会问题清单,另一份是陈青昨天走访三家企业的手记摘要。
会议室里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五分钟过去,没有人说话。
“都看完了。”陈青合上自己面前的资料,“我不知道各位有什么感受,我看了之后,脸上发烧。”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平稳,但字字清晰:
“我们金禾县,去年Gdp增速全省第三,招商引资额全市第一,新注册企业数量是过去五年的总和。这些成绩,我们在座的每一位,都付出了心血,都值得骄傲。”
“但是——”话锋一转,“如果这些成绩背后,是我们企业的投诉无门、是我们的干部摆架子设门槛、是我们的审批流程变成某些人谋私利的工具,那这些成绩还有什么意义?”
常委们正襟危坐,没有人敢接话。
“精工模具厂,县里重点引进的优质企业,投资八千万,预计解决就业三百人。”
陈青拿起一份文件,“就因为用地性质调整需要补缴差价,被自然资源局一个科长卡了整整一个月。三次报价,从八十万到一百五十万,理由是什么?‘需要重新评估’。那评估为什么迟迟不做?因为要‘排队’。”
他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发出的声音却像重锤:
“昨天,这家企业的老板把投诉电话打到了省委书记那里。不是打给郑书记,是直接打给了省委书记的民主监督热线。为什么?因为在我们县里,他反映的问题石沉大海。因为在我们县里,有人告诉他‘这事比较麻烦,得慢慢运作’。”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运作什么?”陈青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运作怎么让企业多交钱?运作怎么让办事的人得好处?还是运作怎么把我们金禾县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营商环境招牌给砸了?”
这话说得太重,几个常委的脸色都变了。
陈青停顿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我是县委书记,金禾县营商环境出现这些问题,我负主要责任。今天在这里,我首先做自我批评。”
他站起身,朝在座常委微微欠身,然后重新坐下。
李向前连忙也站起身,“书记,我也有问题。一直忽视了细节,辜负了您的期望。”
其他人包括邓明都正要开口,却被陈青抬手阻止了,“大家先坐。今天不是党风建设民主会议,更不是自我检讨的会议。”
“有自我批评的勇气是好的,但这不是目的,解决问题才是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
陈青的声音带着足够的沉重,“所以今天这个会,我们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措施。李县长,你先把方案说一下。”
李向前深吸一口气,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各位常委,根据陈书记指示,我们初步拟定了三方面措施。”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条理清晰,“第一,成立‘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从涉及企业审批的主要部门抽调骨干,实行集中办公、一窗受理、并联审批。这个中心由我直接分管,邓明同志任常务副主任。”
“第二,制定《金禾县优化营商环境十条措施》。核心包括:推行‘首问负责制’,企业反映问题的第一个接办人必须负责到底;实施‘限时办结制’,所有涉企审批事项必须公开承诺办理时限;建立‘企业宁静日’,每月固定时间除安全、环保等必要检查外,各部门不得随意入企干扰;实行联合检查备案,杜绝多头重复检查。”
“第三,建立监督问责机制。开通书记、县长营商环境专线,每季度组织企业对部门进行匿名评价,评价结果与单位考核、干部提拔直接挂钩。”
李向前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这些措施每一条都切中要害,但每一条也都意味着要动很多人的奶酪。
组织部长张光远第一个开口:“李县长,这些措施的方向是对的,但具体操作上……比如抽调骨干,各部门现在人手都很紧张,抽谁不抽谁,这是个难题。”
“困难肯定有,但必须克服。”陈青接过话头,“张部长,组织部可以牵头,把这次抽调作为考察干部的重要机会。愿意去一线、能解决问题的干部,要重点培养;推三阻四、不敢担当的,组织部要有数。”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
张光远点点头:“明白了,书记。”
第250章 前车之鉴
宣传部长常晓敏问:“那宣传口径上……我们是要主动公开这些问题吗?”
“问题可以不主动提,但措施要大张旗鼓地宣传。”陈青说,“让全县的企业都知道,县委县政府在干什么,要让企业有信心,也要让那些想搞小动作的人有压力。”
“还有经费……”常务副县长高升桥开口。
“经费从县财政预备费里出。”陈青打断他,“这个中心的办公场所、设备、运行经费,财政必须保障。高县长,这是政治任务。”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人再提异议。
另外,陈青忽然说道:“我还有一个提议,大家思考一下。县府办、县委办两个部门存在不少的交叉和重合工作,欧阳薇同志是副科级干部,原则上已经是提级任用,也不能一直这样,组织部考虑一个方案。”
此话一出,大家心里都已经明白陈青话里的意思了。
这是要把县府办和县委办合并。
这既是把两办的人员缩减,也是在给“中心”填充必要的人手。
书记首先从县委、县府的精简中入手,其他部门和单位谁还敢有意见。
但陈青话里还透露出了欧阳薇的提级任用问题。
两办合并,陈青没有提出具体的意见,但不能有两个主任。
谁去谁留,成了在场人心里暗自衡量的一个大问题。
县府办王主任在岗的时间够长,要说工作细致程度不会有问题。
但欧阳薇是县委办主任,虽然级别低了一些,可毕竟也是书记身边的人。
是继续提级任用,还是......
这个问题值得深思,也是“中心”人员安排的一个缩影和参考。
谁能想到陈青的切入点这么精准?
看来围绕“中心”的人事安排,不是轮岗和办事这么简单了。
有的人,特别是组织部张光远心头已经暗自为县府办这位老王主任叹息了。
然而会议还在继续。
“好,既然大家原则上同意,那我们就形成决议。”陈青看向李向前,“李县长,这三项措施,你牵头落实。特别是响应中心,三天内必须挂牌运行。有问题吗?”
“没问题!”李向前挺直腰板。
“另外,”陈青转向纪委书记李伏羌,“纪委的同志今天也在,关于自然资源局孙有才的问题,你们通报一下。”
李伏羌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严肃:“根据初步核查,自然资源局土地利用科科长孙有才,涉嫌利用职务便利,向企业索取好处,违规插手用地审批。目前已经掌握部分证据,建议立即对其停职,并立案审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虽然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立案审查”四个字,还是心头一震。
孙有才是正科级干部,在县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说查就查,这信号再明确不过了。
“我同意纪委的意见。”陈青说,“孙有才停职审查,今天下午就发通报。不仅要发内部通报,还要通过适当渠道让企业知道——金禾县对破坏营商环境的行为,零容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孙有才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在座的各位,回去都要给分管的部门敲警钟。金禾县现在是在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谁要是还在想着搞权力寻租、吃拿卡要那一套,孙有才就是前车之鉴。”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
散会时,已经上午十一点。
常委们陆续离开会议室,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金禾县要变天了。
下午两点,县委办公楼三楼的小会议室。
这里临时被改成了“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的筹备办公室。
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文件和材料。
邓明站在白板前,正在给抽调到中心的七个人开会。
这七个人来自自然资源局、住建局、环保局、市场监管局、人社局、消防大队和税务局,都是各局的业务骨干,最年轻的三十出头,最年长的也就四十来岁。
“各位,客套话我不多说了。”邓明的开场白很直接,“陈书记、李县长把咱们聚到这里,就一个任务:解决企业的问题。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某个局的人了,你们是这个中心的人。企业的问题找到我们,我们就要负责到底。”
一个来自住建局的年轻人举手:“邓主任,那如果我们协调其他部门,对方不配合怎么办?”
“第一次,记录在案。第二次,我带着你去他们局长办公室。第三次,直接报陈书记、李县长。”
邓明说得干脆,“中心成立的第一天,我在这里给大家交个底:陈书记给了我们尚方宝剑,对推诿扯皮、敷衍塞责的,我们可以建议问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另外,中心实行首问负责制。”邓明在白板上写下这几个字,“不管企业找到我们中的谁,这个人就是第一责任人。可以不懂具体业务,但不能推诿,要负责协调跟进,直到问题解决。”
“那我们的考核……”来自自然资源局的中年女干部问。
“中心的考核独立于原单位。”邓明说,“由企业评价、问题解决率、响应速度三个指标构成。李县长说了,半年后考核优秀的,优先提拔重用;不合格的,退回原单位,且两年内不得提拔。”
话很重,但也很公平。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压力,但也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能在这种时候被抽调到这个中心,本身就是一种认可。而且谁都看得出来,这个中心是陈书记亲自抓的“一号工程”,干好了,前途无量。
“好了,现在开始分配任务。”邓明把手中的问题清单分发下去,“这是近期企业反映比较集中的二十七项问题,每个人认领三到四项。三天内,必须给企业明确答复,能解决的解决,暂时不能解决的要说明原因和时限。”
会议室里响起纸张翻动和低声讨论的声音。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敲响,县府办主任王涛站在门口,“邓县长,我来报到的。”
邓明眼皮微微一跳,他来金禾县,县府办主任就是王涛。
他从县委办主任升任副县长,县府办主任还是王涛。
今天上午陈书记已经明确提出一个建议,两办合并,虽然没说具体方案,但涉及的关键人员就是王涛和欧阳薇。
这才到下午,王涛就主动表态了。
事实上作为一个部门领导,他的确可以自己做主,在没有合并之前,县府办的工作他有决定权,人事调整他也有很大的建议权。
只是,他到底是迫于无奈自己把自己建议出去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王主任是报的什么到?”邓明有些疑惑,整个会议室的人目光也都看向了王涛。
“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虽然临时组建,但肯定是咱们县以后的重要窗口。我这个人别的能力也许差点,但接待安排和后勤方面绝对没问题,邓县长欢迎吗?”王涛的回答说到了点子上。
而且,他把自己的工作范围都已经确定了,从服务县政府到服务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邓明还真不好拒绝。
有这样一个人,远比重新安排一个哪怕是其他单位精通后勤的人来都合适。
“好!”邓明也不犹豫,“老王,我一会儿就把名单报上去,以后中心的工作你还要多提意见。”
“谢谢邓县长,我的工作范围内的事,您尽管放心,出不了错!”
王涛的自我推荐,让原本疑云重重的两办合并,忽然一下就明朗了。
管理工作不是非黑即白,王涛有老油子的本性,但这么多年一直做县府办主任的工作,没有谁有过太大的意见。
这是他的长处,比起邓明最早的八面玲珑,王涛似乎还要略胜一筹。
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的第一批名单交上去,李向前第一个松了口气。
县府办是县政府下属机构,撤销合并的方案他都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思路,还是纠结该怎么处理,王涛自己就把问题解决了。
只要王涛的安置问题解决,其余人就根本没问题。
当即签字之后,亲自送到陈青办公室。
“书记,王涛主任主动申请加入‘中心’去做服务工作,您看......”
“你的意见呢?”陈青没有直接回答,心里却是暗暗点了点头。
“这个老同志是多年的县府办主任,虽说有时候场面上做得有些虚,但工作还是兢兢业业没有放松过。”
“我尊重县府的决定,而且中心也主要是为县府减压。有老同志愿意分担,值得肯定。”
“那好。”李向前再次放松了一些心情,“两办合并的事是不是就提上日程?”
“交给欧阳薇,让她拿个方案出来。有没有能力,就看她自己了。”陈青把文件放到一边,“尽快把正式的通知下发,具体的工作还是你们县府办为主,县委全力支持。”
“好的!书记。”李向前转身出去。
陈青目光看向窗外,与整个行政中心的压抑相比,窗外的阳光正好。
同一时间,县纪委的通报已经发到了全县各科级以上干部的办公系统里。
“关于对县自然资源局土地利用科科长孙有才同志进行停职审查的通报”
短短几百字的通报,在县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自然资源局办公楼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局长办公室里,李茂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通报,脸色铁青。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陈青,又放下。
事情到这个地步,说什么都晚了。
第251章 绞索解开
其他局办的领导也都在第一时间看到了通报。
住建局副局长王志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心里清楚,孙有才只是开始,纪委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
而更多的中层干部,则是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
那些平时习惯“研究研究”、“等等再看”的人,现在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做事方式了。
下午四点,陈青办公室。
李向前和邓明坐在沙发上,汇报工作进展。
“中心的人员已经到位,问题清单已经分配下去。”邓明说,“我要求他们今晚就开始联系企业,明天上午必须全部走访一遍。”
“好。”陈青点头,“要注意工作方法。我们不是去兴师问罪,是去解决问题的。企业有什么困难,我们能解决的立刻解决,不能解决的要解释清楚,并给出时间表。”
“明白。”
李向前接着说:“‘十条措施’的草案已经发给各部门征求意见,要求明天下午五点前反馈。我让法制办的同志盯着,有借故拖延的,直接记下来。”
“可以。”陈青想了想,“老李,这个中心交给你和邓明,我放心。但要记住,不能光靠你们两个人,要发挥整个团队的作用。特别是那些年轻干部,要多给他们压担子,也要给他们成长的空间。老同志,也要多听听他们的意见。”
“书记,我有个想法。”李向前说,“中心能不能建立一个‘典型案例库’?把企业反映的问题、解决的过程、遇到的阻力都记录下来,定期分析。这样既能积累经验,也能为以后的改革提供依据。”
陈青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很好。不仅要记成功案例,更要记失败案例。我们要敢于揭短亮丑,才能真正进步。”
正说着,欧阳薇敲门进来:“书记,公安局刘局长来了,说有事向您汇报。”
“请他稍微等等。”
陈青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对李向前和邓明说:“你们继续推进工作,我见见刘勇。记住,我们的时间不多,动作要快,力度要大。”
两人重重点头。
因为这不是为了哪一个人,是为了金禾县三十万老百姓,是为了那些真金白银来这里投资兴业的企业家,更是为了这片土地真正意义上的长治久安。
两人离开,陈青并没有马上让欧阳薇叫刘勇进来。
而是略微给自己一下调整的时间。
金禾县在开展自我整顿,纪委和公安局的工作压力最大。
这是自金禾县家族企业被推倒之后,第一次可能涉及到很大人的廉政行动。
而且,主要突出问题,还不是干部的经济问题,而是工作作风问题。
要不要深挖,这可不是小事。
有一些觉悟的干部,会知道即便处罚重一点,也会选择接受。
一旦深挖下去,就不是处罚重一点的问题了。
那就是廉洁问题了。
背上处分,甚至降职降级与坐牢相比,稍微聪明一点的都会明白选什么结果。
但就怕有些愣头青,以为自己做得够隐秘,到时候一扯一大片。
在现在既要稳定发展,又要规范管理行为和服务意识的同时,要说没难度是假的。
而他的指示,就非常关键。
刘勇不敢做这个主,他同样也要慎重对待。
到这个时候,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曾经柳艾津在推倒林浩日之后的转变,背后有的压力是为什么了!
只是,自己也要走上这一条路吗?
*****
和刘勇进行了一番交谈之后,陈青长出了一口气。
在法律范畴之内,尽量控制范围,这是他们达成的最后意见。
但是,这不是领导的指示,也不是局长请示的结果。
是一个心照不宣的阶段性工作。
疲惫的陈青也终于抽出时间回了市区,马慎儿没有一点责怪,反而拉着他的手放在已经隆起的肚子上。
“你看,宝宝都高兴了。”
这无声的宣告,让陈青心里隐隐有些心痛。
“对不起......”
马慎儿摇摇头,“陈青,我说过支持你就不会有任何怨言。宝宝还有一个月就要出生了。我准备回苏阳市,有三哥他们,你可以更放心。”
陈青的双眼都有些涩涩的感觉。
虽然现在看来一切都已经平静了,可是他从来不认为就是真的平静。
特别是这次可能又要引起金禾县的巨震,马慎儿居然主动的提出到苏阳市备产。
这是要给他足够安心做事的底气。
“慎儿,谢谢你的理解!”陈青轻轻拥抱着她。
“你好了,我们这个家才会更好!”马慎儿轻声回应道:“宝宝也希望他爸爸更好呢!”
周五下午四点,金禾县行政中心一楼。
环形办公桌在一楼接待大厅左侧非常明显,这是“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的日常办公场地。
一楼左侧还有一间办公室,门口挂着白底金字的“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办公室”。
除了王涛常在办公室之外,其余办公人员都需轮流在外面的环形办公区域接待。
但凡是谁第一个接待的,问题就要一直跟到底。
开放式办公,方便企业办事,不需要找什么别的部门,只需要阐述问题,把资料提供出来就行。
即便资料有所欠缺,在不影响原则的情况下,都可以后补。
“响应中心”看似没有权力,但县长是主任,副县长是副主任,原县府办主任常驻协调,有几个单位胆敢对着干,敢压着不办?
“响应中心”的办公室每张桌上都立着名牌和职责卡。
墙上的白板写满了待办事项和进度追踪,红色、绿色、黄色的磁贴区分着问题的紧急程度。
这个时候已经临近下班,邓明把所有人叫回办公室,站在白板前,手里的记号笔在最后一项上画了个勾。
“精工模具厂用地补缴问题,解决。”
他的声音不高,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自然资源局重新评估完成,最终确定补缴金额九十二万,比最初的报价少了近六十万。评估报告已经送到企业手上,周总表示接受,承诺下周缴款。”
办公室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三天前,这个问题还是卡住企业脖子的绞索;三天后,绞索解开了。
第252章 按照规定!
变化快得让人有些不真实。
“但这不只是我们‘响应中心’的功劳。”邓明转过身,面向办公室里的人,“更重要的是陈书记的决心和纪委的及时介入。孙有才被停职审查的消息传出去后,自然资源局的工作效率提高了至少一倍。”
来自自然资源局的那位女干部——现在她叫刘敏,中心的首席协调员——接话道:“其实流程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没人真正去推。孙有才一到,李局长亲自盯着,两天就把积压的七个用地评估全做完了。”
“所以问题从来不在流程,在人。”邓明总结道,“我们中心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那个推流程、盯落实的人。”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精工模具厂的周总提着两个大塑料袋进来,满脸笑容。
“邓主任,各位领导,打扰了。”他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桌子上,“一点心意,给大家买了些水果和饮料,这几天为了我们厂的事,大家辛苦了。”
邓明走过去,看了看塑料袋里的东西——确实只是水果和饮料,最贵的就是两盒蓝莓。
“周总,您太客气了。”邓明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不不不,这必须收下。”周总握住邓明的手,语气诚恳。
“邓主任,不瞒您说,三天前我都准备打包走人了。”
邓明当然心里知道,精工模具厂的事,实际上是他一直盯着,每个小时都在打电话询问进度。
“周总能留下来,我们非常高兴。”
周总笑道:“邻县那边条件开得确实好,但我是做实业的人,看重的不是一时的优惠,是长期的稳定。”
“您尽管放心,在金禾县有任何问题,以后直接来‘响应中心’,老王全天都在,随时都能联系上我和县领导。”邓明保证道。
“邓县长,这次的事让我看明白了,金禾县的领导是真的想干事、能干事的。我决定不走了,而且我还会介绍更多的朋友过来投资。”
这话说得实在,办公室里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送走周总后,邓明看着桌上的水果,想了想说:“刘敏,把水果洗洗,大家分着吃。饮料放进冰箱,以后有企业来访可以接待。但记住——”他加重语气,“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们不能收企业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瓶水。”
“明白。”刘敏点头。
邓明专门在‘响应中心’给自己和李县长都留了个工位。
这还真不是做样子,以后只要在县里,他和李向前都会抽时间来这里看看,及时解决一些问题。
主动解决总比被动强。
对工作的预判性也会增加。
散会后,他坐回专属的工位,打开电脑里的问题跟踪表。
三天时间,二十七项问题已经解决了十九项,剩下的八项也有了明确的时间表。
这个速度,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但效率提升的同时,压力也在增大。
昨天下午,他就接到了两个匿名电话。
第一个电话里,对方阴阳怪气地说:“邓县长现在是大红人啊,听说陈书记把你当接班人培养?”
第二个电话更直接:“孙有才倒了,下一个该轮到谁了?邓县长手里是不是还有黑名单?”
邓明直接把这两个电话的录音交给了纪委。
他知道,自己现在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中心的工作越是有效,就越衬出某些部门、某些人的无能或别有用心。
而他在陈青身边这么久,和韩啸的密切合作,更是容易被拿来做文章的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青发来的信息:“晚上七点,到我办公室,聊聊。”
邓明回复:“收到。”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
交代王涛不能因为周末就放慢追踪的工作进度。
趁现在还没下班,相关部门的人都要通知到位,不能因为周末就拖延。
这就是‘响应中心’最大的改变之处。
一周七天,没有固定的休假时间,只要有需要解决的问题,哪天都是工作日。
而且,这个工作日还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与手中接到的企业反馈问题相关的单位和部门都要通知到位。
这个周末正好是第一次试行,所以千万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金禾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而他们,就是推动变化的人。
同一时间,县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李向前面前的烟灰缸又满了。
他刚刚结束和财政局、住建局、自然资源局三个部门一把手的视频会议,讨论“优化营商环境十条措施”的落实细节。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进展缓慢。
财政局担心“限时办结制”会倒逼财政支付压力,要求设置“特殊情形例外条款”;
住建局提出“企业宁静日”可能影响安全生产检查,要求保留“随机抽查权”;
自然资源局则对“首问负责制”有疑虑,担心基层工作人员能力不足导致失误追责。
每个问题都有道理,但合在一起,就成了推诿的借口。
李向前耐着性子,一条一条地解释、协调、妥协。
最终达成的方案,距离最初的设想已经打了折扣,但至少能落地了。
“李县长,我们不是不支持工作,是确实有难处。”视频那头,住建局长说得诚恳,“现在的干部队伍,能力参差不齐,一下子把标准提得太高,我怕执行起来走样。”
“走样不怕,怕的是不走。”李向前掐灭烟头,“这样,我们先试行三个月。三个月后评估效果,有问题再调整。但在这三个月里,必须严格执行,不能打折扣。”
“那……好吧。”
挂了视频,李向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联络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县长,这是审计局送来的补充材料,关于住建局那七次超标接待的。”
李向前接过文件,快速翻看。
审计局这次下了功夫,不仅查了接待单据,还调取了宾馆监控、走访了相关人员。
材料显示,七次接待中,有三次确实存在虚报冒领问题,涉及金额八万多元。
另外四次虽然事由真实,但也存在超标准、超范围问题。
“王志刚本人有什么说法?”李向前问。
“王副局长说……那些接待都是工作需要,有些客商规格高,不安排好会影响招商引资。”秘书小心翼翼地说,“他还说,以前一直都是这个标准,也没人说过不行。”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李向前合上文件,“把材料转给纪委,请他们按规定处理。”
“好的。”
第253章 震慑作用
秘书离开后,李向前走到窗前。
楼下院子里,几辆外地牌照的车正在驶入,应该是又来考察的企业。
金禾县现在每天都要接待好几拨这样的客人,热闹是真热闹,压力也是真大。
他想起陈青昨天说的话:“老李,我们现在是在搭台子。台子搭好了,戏才能唱起来。但搭台子的过程,肯定有人嫌吵、嫌麻烦、嫌挡了他们的路。你得有心理准备。”
是啊,心理准备。
李向前摸了摸口袋,烟盒已经空了。
他拉开抽屉,里面还有半条,是上周一个老同学来看他时留下的。
他拆开一包,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闻了闻烟草的味道。
这县长,越来越难当了。
但再难,也得当下去。
傍晚六点半,金禾宾馆。
杨旭在财务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眉头紧锁。
这个月的接待费用比上月又增长了百分之三十,这在意料之中——来考察的企业、专家、领导越来越多。
但让他警觉的是,增长的部分主要集中在几个局办:住建局、自然资源局、园区管委会。
他调出明细,一页一页地看。
住建局的超标接待已经转给纪委处理,但自然资源局和园区管委会的账目,细看也有问题。
比如自然资源局上周的一次接待,事由是“接待省厅调研组”,但消费明细里有高档红酒和海鲜,而省厅调研组当天下午就离开了,根本不可能吃晚饭。
还有园区管委会,三天内连续安排了五场接待,每场都声称是“重要客商”,但客商名单要么模糊,要么就是那几个熟悉的名字重复出现。
杨旭把这些疑点一一记在自己的黑皮笔记本上。
记到第三页时,他停了下来。笔记本上已经积累了二十多条类似记录,涉及六个部门、十二个具体事项。
这些如果都报上去,牵扯面就太大了。
他想起陈青曾经对他的叮嘱:“杨旭,你现在的岗位很特殊。看到问题不能不说,但也不能乱说。要学会判断,什么问题是需要立刻处理的,什么问题是需要等待时机的。”
那现在这些,算什么?
他很想打电话问一问他那个在江南市驻军指挥部任职的基建处处长的姐夫,但又担心自己这样问会不会有些不合适。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是邓明打来的。
“杨旭,还在宾馆?”邓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在,邓县长。”
“有个事,你帮我留意一下。”邓明顿了顿,“最近有没有人……在宾馆打听我的事?或者打听中心的事?”
杨旭心里一紧:“邓县长,您是指……”
“就是有没有人,以各种名义,找宾馆的人聊天、打听。”邓明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白。
杨旭想了想:“前两天倒是有个自称是报社记者的,在前台问了不少中心的事,还说要采访您。我当时让前台按流程处理,要求他提供单位介绍信和采访提纲,后来就没下文了。”
“记者?”邓明沉吟,“叫什么名字?哪个报社的?”
“叫李伟,说是《江南都市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知道了。”邓明说,“这事你记着,但先别声张。另外……你最近也小心点,中心现在盯着的人多。”
挂了电话,杨旭坐在椅子上,后背有些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小本子上记的东西,可能比想象中更重要,也更危险。
晚上七点十分,陈青办公室。
邓明到的时候,陈青正在泡茶。
简单的玻璃杯,里面是普通的绿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
“坐。”陈青指了指沙发,“自己倒水。”
“书记也开始喝茶了吗?”邓明接过水壶,半开玩笑地问道。
“有人来总不能一直喝白开水吧!”
邓明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
眼睛注意到茶桌边,陈青的水杯里依然还是白开水。
心里稍微安定下来,还以为自己这位领导变了。
但这一杯白开水充分说明领导还是原来那个领导。
办公室一直是超标的,所以灯光比较多。
但陈青却关了大部分灯,就留了接待区这边的灯光,暖光让整个区域给人一种比较安详的感觉。
“中心这三天的工作,我都看到了。”陈青开口,没有客套,“做得不错,超出了我的预期。”
“主要是大家努力。”邓明说,“而且……孙有才的事,起了震慑作用。”
“震慑只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陈青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我找你来,是想聊聊后面的事。现在问题清单上的事,解决了大半,但这只是治标。你怎么看?”
邓明思考片刻:“书记,我觉得现在暴露出来的,都是浮在水面上的问题。真正深层次的,是干部队伍的思维惯性和能力短板。比如‘首问负责制’,很多干部不是不想负责,是不会负责——他不知道该找谁协调,不知道该走什么程序,甚至不知道该问什么问题。”
“说到点子上了。”陈青点头,“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培训。要给干部们补课,补现代治理的课,补服务意识的课,补业务能力的课。这件事,我想让你牵头。”
“我?”邓明有些意外。
“我知道你的工作内容有点多了。但你跟在我身边的时间最长,又在两个县的县委办工作过,对基层的痛点了解得也比较多。”
“要想不断前行,是需要一些政绩出来的。你刚升任副县长不久,老李来的时间比你还短,你们都还有上升的空间,但总还是有个层级的跳跃。”
邓明一下就听出了陈青的意思。
以后要是陈青晋升或者离开金禾县,市里或省里没有指定的空降书记,李向前这个原来雨花街道的党工委书记,很有可能就从县长直接接任党委书记职务。
自己要想从副县长晋升常务副县长有可能,但要快速再提升,只有走另一条线。
那就是党委这一条路——做县党委副书记。
不管是在金禾县,还是在别的地方。
以后就可以直接跳过一级,至少在晋升这条路上少奋斗五年。
“我明白了!谢谢书记。”
陈青看邓明明白了,点点头,“怎么样,敢不敢接?”
邓明深吸一口气:“敢!”
第254章 宣传片
“好。”陈青笑了笑,“第二件事,是制度建设。我们现在推的这些措施,都是零散的,需要系统化。我打算让政策研究室牵头,搞一个‘金禾县现代化治理体系建设纲要’,把营商环境、民生服务、城市管理、风险防控都装进去。这件事李县长主抓,你配合。”
“明白。”
陈青从手机里调出县委宣传部最近拍摄的宣传片《金禾上的金河》,看似在欣赏。
但随即就把手机递给邓明。
“金禾县就像宣传片上所说,金禾上的金河。”他背对着邓明说,“不仅仅是呼应地名,更深层次的是,要是走不踏实,脚步不稳,金河水倒灌下来,那就是一片汪洋。”
邓明心头涌起一股惊涛骇浪,这位年轻的书记看问题总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转过身:“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打好基础,不说百年,至少十年的政务工作要扎实。做不好这些工作,一个浪头过来,我们都要被巨浪淹没。”
邓明重重点头:“书记,我懂了。”
“懂了就好。”陈青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拿着。”
邓明接过,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打开看看。”
邓明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关于邓明同志与啸天实业韩啸关系的问题反映(匿名)”
“邓明同志在担任县委办主任期间,与啸天实业董事长韩啸交往过密,多次接受宴请,存在利益输送嫌疑……”
下面的内容还没看完,邓明的手已经有些发抖。
“书记,这……”
“今天下午收到的,直接寄到我办公室。”陈青的语气平静,“不只是你,李县长、我,都收到了类似的举报。有的是匿名信,有的是举报电话,还有的是通过省里的关系递话。”
邓明抬起头,脸色发白:“书记,我和韩总确实有工作往来,但绝对没有……”
“我知道。”陈青打断他,“如果我相信这些,就不会给你看了。我叫你来,是要告诉你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击。我们动了某些人的奶酪,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举报你,是因为你在第一线,冲在最前面。”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光自己正还不够,要学会保护自己。从今天起,你和企业打交道,全部要在中心备案,有记录、有见证。私人交往,尽量避免。”
邓明握紧了手里的纸:“书记,我……”
“别有什么负担。你跟着我,应该见过比这更厉害的,我还不是一样走过来了。”
陈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改革就是这样,往前迈一步,总会踩到些什么。重要的是,步子不能停。中心的工作要继续推进,培训的事要抓紧筹备。其他的,交给我。”
邓明看着陈青,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相比陈青所经历的那些,几封检举信的确算不上什么。
“好了,时间不早了,回去吧。”陈青看了眼手表,“明天周六,好好休息一天。下周一,还有硬仗要打。”
邓明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书记,谢谢您。”
“谢什么。”陈青摆摆手,“只要你走得稳,就不会有事,要学会愈挫愈勇。去吧。”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青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
邮箱里又有几封新邮件,其中一封的标题很醒目:“关于金禾县过度依赖个别企业可能引发的风险预警”。
发件人是省发改委办公室,应该是李花授意下发来的提醒。
陈青点开邮件,快速浏览。
内容虽然很官方,但意思明确:金禾县在快速发展中,与啸天实业、盛天集团等少数企业绑定过深,可能带来政企关系失衡、风险集中等问题,建议“优化投资结构,培育多元主体”。
他关掉邮件,没有回复。
这封邮件不需要他去回复,而是一个提醒。
甚至这背后可能还有严巡副省长的意思。
是时候也该去给市领导和省领导汇报一下工作了。
之前快速发展,现在及时的调整,要让领导们看到金禾县在为之做出的努力。
他不相信做多错多的惯性概念。
也要为可能出现的两县合并,为金禾县争取更大的价值空间。
要是合并以淇县为主,江南市就要损失一个大的经济县,而普益市很可能借此一跃达到与江南市平起平坐的经济地位。
这并非不可能。
即便如此,他也要尽量争取以金禾县的班底为主要的县委、县府的组成班底。
毕竟,还有一个比两县合并更重要的东西——鲲鹏计划。
这将又是一次县域经济腾飞的起点和转折。
周末的两天,陈青安心的陪着马慎儿度过了在江南市的最后时光。
周一早上,他亲自开车送马慎儿到了省城苏阳市。
马老爷子很高兴,虽然和马慎儿没有血缘关系,但从小看着长大,又是唯一的外孙。
马雄得知妹妹回苏阳备产,心知肚明这两口子的打算。
“陈青,做得对!”马雄拍着陈青的肩膀,在这军区的独立小院里,告诉了他一个消息,“这次军区大练兵之后,我可能也要退下来了。”
陈青心头大惊,“三哥你不是还没到年龄吗?”
“是没到年龄,精简合并这种事,不是我一个人。我也正好调整下自己的身体。”
“那您是打算退下来休养了?”
“暂时还没决定。上面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是到地方任职,估计应该是公检法之类的,再一个就是产线建设指挥部。”
“产线建设指挥部?”陈青心头不知道为什么就冒出了“鲲鹏计划”这个概念。
毕竟,在他印象中,不管是军队还是地方,就没有这样一个单位或者工程,有这样的一个称呼。
马雄看见陈青在思考,笑了笑,“你也别猜了。到该公布的时候,你也会知道的。再说,我自己也有选择,好好休息也未必不可能。”
陈青笑了笑,“三哥说的是。是我走神了。”
“你来省城,不只是送慎儿过来吧?”
“是的。”陈青说道:“想要给领导们汇报一下最近金禾县的工作。”
“没先找郑江和柳艾津汇报?”
“想先听听省里的意见。毕竟,金禾县还挂着两大块省里的牌子,工作汇报嘛,程序上也没什么问题。”
马雄点点头,“听说最近简老的身体也不太好,抽时间,我觉得你可以去看看。”
“简老在苏阳?”陈青还有些意外简老既然身体不好,怎么会在苏阳待着。
不应该在疗养院或者是京城某个大医院吗?
“不在。”马雄轻笑一声,“但钱鸣在啊!”
第255章 洗心亭会面
周一晚上八点,苏阳市郊。
陈青一个人开着车,按照盛天集团董事长钱鸣给的地址前来。
开出繁华的市区,车子沿着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自建公路蜿蜒而行。
两侧是密密的竹林,夜风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和钱鸣电话联系之后,在马家陪马老爷子吃过晚饭,他就独自驾车来了。
马雄建议他来找钱鸣的时候,他其实心里还有些抵触。
毕竟,因为钱春华的关系,在私人场合,他都尽量避免与钱家人接触。
但马雄对此却看得很开,只要陈青自己心里分得清楚,钱家的人也没什么不能接触的。
夜风从车窗外吹进来,陈青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凉意。
奥迪副驾驶上放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里面是金禾县半年的经济数据分析简报、营商环境阶段性整顿报告,还有一份他手写的“关于金禾县未来三年发展路径的若干思考。”
这些东西,明天他打算去省发改委汇报,顺便看看能不能见到严巡副省长,汇报一下工作。
这些资料原本是考虑了很多外部因素的,包括盛天集团、京华环境公司的长远发展设想,结合金禾新城,同时也预留了未来可能出现大的政策变化的预估。
隐隐指向金禾县的区域经济地位改变,这一改变的背后就是韩啸带来的那两个消息。
只是,盛天集团能在金禾投资的关键是稀土深加工项目,一波三折,甚至还有来自更上层的反对意见,这些他都是知道的。
如果简老真的身体状况欠佳的话,会不会给稀土深加工项目带来变化,从而导致京华环境的技术、工程也会有些改变。
他现在有些不太确定了。
所以,对于马雄的建议,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来看看,顺便摸摸底是必须的。
正想着,导航提示“目的地就在附近”时,陈青放慢了车速。
前方竹林豁然开朗,露出一片缓坡,坡上几栋白墙灰瓦的建筑错落有致,檐角挂着古朴的灯笼。
暖光晕开的光,在夜色中勾勒出安静的轮廓。
没有招牌,只在入口处立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面刻着两个篆字:听竹。
是钱鸣个人名下的一个茶庄。
陈青停好车,刚推门下来,一个穿着素色布衣的中年男人便从门内迎出。
“陈书记,钱董在‘洗心亭’等您。”
男人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但不卑微,“请随我来。”
陈青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茶庄的建筑占地面积不小,但却没有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设计极见心思。
石板小径蜿蜒,两旁是修剪得宜的竹丛,角落里散置着石质的庭院灯,白色清冷、暖色温馨,相互交织,更像是一场简易的灯光秀。
耳边有淡淡的流水声潺潺,应该是引了山泉在其中增添一丝“财气”,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隐约的茶香。
“洗心亭”在茶庄最深处,是一座半开放的水榭,三面环水,只有一条曲折的木桥相通。
亭内没有电灯,只点着几盏仿古油灯模样的储能光源,光线朦胧,却一点也不昏暗。
钱鸣坐在亭中的茶台后,正专注地烫着茶杯。
穿着休闲风格的深灰色中式对襟衫,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隐隐还透露出高人风范。
陈青在党校研修班出事,就是钱鸣帮他解决的问题,而且来的时间和速度之快,像是在社会上有不小的影响力。
可现在的样子,他似乎更像是悠闲享受生活的雅士。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小陈来了。”钱鸣的声音温和,指了指对面的中式黄花梨木椅,“坐。路上还顺利?”
“顺利。”陈青点点头,坐下,“钱董这里,好雅致啊。”
“图个清静,一般周末我才在这里。平时在市里,也算是偷闲。”
钱鸣将烫好的茶杯放到陈青面前,提起一把陶壶,注入热水,“新到的庐山云雾,尝尝。”
茶汤清亮,香气清幽。
陈青端起杯,抿了一口,舌尖先是一丝微苦,随即回甘绵长。
“好茶。只是——”
陈青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不是龙井?”
“我家老爷子爱这个。”
因为,陈青知道省长郑立是喜欢龙井的,反倒是省委书记对茶没什么太深的爱好。
所以,整个省里大小领导,基本都在办公室备有龙井。
当然,为了减少龙井价格带来的一些麻烦,在郑省长办公室的龙井茶都是简包装的。
这也是陈青第一次去见郑省长的时候,在超市自己买了一盒龙井,把外包装去掉的原因。
但那一次在财政厅不小心从公文包里“外露”出茶叶的效果还是非常有效的。
陈青问出这句话是试探,而钱鸣的回应更是直接。
说明了郑立并非简老爷子当年的下属,不一定是对立,毕竟简老爷子最后是在部领导的位置退下来的。
钱鸣似乎对陈青刻意的询问深知其意,笑了笑,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看着亭外漆黑的水面。
“马家那丫头安顿好了?”他问。
“安顿好了,马老爷子很高兴。”陈青说,“谢谢钱董关心。”
“应该的。都说私下叫钱叔,看来陈书记还是觉得我们关系有些远啊!”
“一时口快,口误!钱叔别误解!”陈青惊觉自己似乎还忘了。
不管从哪个角度,他叫钱叔都没问题。
更何况迄今为止,钱鸣也好、钱春华也好从未向自己索求过什么。
甚至连自己与马慎儿结婚,钱春华都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满,主动去了国外。
钱鸣再次笑了笑,但嘴唇微张一下,却又停顿下来,似乎在斟酌用词,“春华那边……我也跟她通了电话。她说澳洲那边事务刚铺开,短期内回不来,托我向你道个歉,可能你和慎儿的孩子满月酒都喝不了。婚礼没参加,孩子满月酒也喝不上,以后再补偿你了。”
陈青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春华太客气了。”他说,“该抱歉的是我。如果钱叔再和春华打电话,请代为转达我的心意。”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陈青表明自己和钱春华之间关系的态度非常明确。
除了因为自己已经结婚,还有一个原因,毕竟钱鸣是钱春华的父亲。
尽管话题是钱鸣自己主动提起,他总不能以一个已婚男人的身份说,自己和他女儿私下关系还不错。
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很快又消失在竹海深处。
“你这次到苏阳市,只是为了送你妻子马慎儿回马家?”
“主要是。也顺便想拜访一下省里的领导。”陈青的回答很谨慎,“听说简老身体抱恙,做晚辈的也去不了,就只好来委托钱叔代为转达心意。”
陈青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了钱鸣,“安神的珠串,没有价值,图个心理作用。”
这个檀木珠串是马慎儿给他的,价格确实在钱鸣这边没办法说,但对普通工薪阶层而言还是要几个月的工资收入。
钱鸣打开看了看,点点头,“有心了。我会转告老爷子的。”
放下木盒,钱鸣目光转向陈青,“金禾县最近的动作,我听说了。是该整顿一下职能部门了。盛天工业被为难的时候也有,只是这些人知道轻重,也不敢太猖狂,我也吩咐过不要太计较。”
“钱叔,以后有这样的问题,您该计较。我也不会像这次显得还略有些被动。”
“这不只是你金禾县一个地方,很正常。”钱鸣似乎不在意。
“问题暴露出来了,不能不处理。”陈青放下茶杯,“不过,治标容易,治本难。”
“治本……”钱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笑,“陈青,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陈青看向他。
“是你有治本的意识,也有治本的胆量。”钱鸣的话带着一点戏谑,“但,说得直白一点,你与周围有点格格不入!”
“我知道。如果没有人逼迫,我或许也和大多数人一样。”
钱鸣说再次点点头,“小陈,但治本需要时间,也需要……势。”
第256章 风声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沉了一些:“简老最近身体不太好。”
陈青心下一凛:“严重吗?”
“住了几次院,检查下来,倒没有危及生命的毛病。但年纪毕竟大了,精力大不如前。”
钱鸣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医生建议静养,少操心。所以最近,老爷子已经逐步退出了一些原有的……圈子。”
陈青沉默着。
尽管亭内光线没有死角,但钱鸣微微低头,还是没掩饰住他眼里闪过的淡淡凝重感。
“老爷子经常说的话——”钱鸣看着陈青,“路,终究要自己走稳。借来的势,再大,终须还。”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对盛天集团而言,简策这面旗,还能打,但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毫无顾忌地打了。
老爷子原有的政治资源网络,随着他逐步退隐,必然会出现松动甚至断裂。
而陈青过去几年,尤其是在金禾县的崛起,背后很难说没有简策无形的影响力在起作用——
毕竟,盛天集团董事长是简老的女婿,哪怕这层关系与他陈青表面无关,要是没有简老,他主张的稀土深加工产业就不可能在金禾县大力发展起来。
如今,这层“势”,说散还为时过早。
却已经蒙上一些灰尘。
“我明白。”陈青点了点头,语气诚恳,“简老是有大智慧的,也谢谢钱叔说出来让我能受益匪浅。”
钱鸣摆了摆手:“不说这个。既然今天你来了,有几个情况,也跟你通通气。”
陈青提起陶壶,给两人的杯子续上茶。
“第一,是关于盛天集团在金禾县的投资。”钱鸣开门见山,“外面很多人以为,我投金禾县的稀土项目,是看中那里的资源,或者是……看在春华的面子上。”
陈青抬眼。这一点他能感觉到。
要不是偶遇钱春华,稀土深加工项目他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入手。
“这个说法,对,但也不全对。”钱鸣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商人特有的锐利,“资源当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金禾县的稀土深加工产业,是盛天布局‘资源-技术-海外市场’闭环的关键一环。”
“闭环?”
“对。”钱鸣身体微微前倾,“简单说,就是海外买资源,国内做精炼和深加工,成品再卖到国际市场。这样既能规避一些贸易壁垒,也能把利润的大头留在国内。金禾县的稀土牌照和技术团队,是这盘棋里不可或缺的一步。”
陈青忽然明白了。
当初钱春华极力推动盛天集团投资金禾县,固然有想帮他的成分,但背后,何尝不是钱鸣乃至整个盛天集团的战略考量?
甚至有可能,是简策有所感觉,提前为后辈准备的一条路。
自己当初还以为,是借助了钱春华的好意,推动了金禾县的产业升级。
现在看来,或许是恰好站在了别人规划好的棋路上,成了一枚顺势而为的棋子。
虽然他相信钱春华的初衷并非如此,但事实上的结果,在钱鸣的明确告知下,就是这样。
这感觉并不好受,但也让他清醒。
“所以,”陈青缓缓开口,“盛天集团对金禾县的投入,是长期战略,不会轻易动摇?”
“与其说是盛天集团的长期战略,不如说是盛天集团的立足根基。”钱鸣端起茶杯,“不用把叔想得那么伟大,我毕竟还是商人。在逐利的基础上,顺便帮一帮,这本来就没什么。”
“钱叔,我只看其中对金禾县带来了什么,别的,我现在能考虑吗?”
“也是。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很不错。”钱鸣肯定地说,“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高枕无忧。盛天是企业,只要是企业,就会有一些外部因素会带来影响。但盛天做得越大,这个影响就越小。”
陈青点点头。
钱鸣所说的是真的,可见盛天集团的布局也是为了更加稳固的发展和未来。
即便简老已经再不能影响什么,但盛天集团也有足够的能力立足。
所以,金禾县那些部门的小小刁难,对盛天集团而言,还真的不算什么。
这是盛天集团的根本,利益反而并非最主要的参考。
“第二件事,是关于春华。”钱鸣的语气柔和了些,“她已经正式接手盛天海外资源板块布局,常驻澳洲,短期内不会回国。这孩子……性子倔,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看似在说钱春华的工作问题,但钱鸣顿了一下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但她分得清轻重,也知道分寸。”
陈青心头微微一颤,这是他最不想面对的事,也是他今天有些抗拒前来的原因。
钱鸣看向陈青,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你和马家丫头结了婚,是好事。那丫头,也不容易。春华这边……你们有缘无分,我不强求。但无论如何,别断了往来。这世上,真情实意不容易,多个朋友,多条路。”
这话说得委婉,但陈青听懂了。
钱鸣是在告诉他: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钱春华不会成为他和马慎儿之间的障碍。
但希望他念着旧情,维持基本的联络和尊重。
毕竟,钱春华背后,是钱鸣,是简家。
而他陈青,现在还不算什么。
“钱叔放心。”陈青郑重地说,“我不是一个忘恩的人,我非常尊重和感谢您和春华,也记在心里的。”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钱鸣笑了笑,似乎松了口气。
他拿起茶壶,发现壶已经空了,便按了按茶台边的一个小铃。
很快,那个布衣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换上了一壶新烧开的水,又无声退下。
钱鸣重新烫杯、沏茶。
水汽氤氲,茶香再次弥漫。
“第三件事,”钱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是省里的一些……风声。”
陈青坐直了身体。
“最近我听到一些议论,是关于‘金禾—石易产业走廊’的。”钱鸣斟酌着用词,“有人说,这个走廊,名义上是协同发展,实际上成了金禾县吸吮石易县资源的管道。石易县的‘县域经济样板县’最后草草收场,省里的试点效果不理想,跟这个模式有关。”
陈青眉头微皱:“产业走廊我本就是为了拉石易县一起发展,不忍看自己设计的环保产业园区无法推行……”
“那是你的想法。他们看的是结果,不会承认是换人的结果。”
钱鸣打断他,“关键是,还有人相信这种说法,而且愿意传播。更麻烦的是,现在又有新的说法,说金禾县过度集中资源,扶持个别龙头企业,可能形成新的垄断,挤压中小企业的生存空间,不利于健康的市场生态。”
说完,他笑了。
这个笑有些诡异,这分明就是针对盛天工业和京华环境公司。
后者母公司的背景别人不敢轻易说,但盛天工业的背后盛天集团名义上只是私人企业。
陈青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论调,看似站在道德和政策制高点,实则杀伤力极大。
尤其是“新垄断”这个帽子,在当前的舆论环境下,非常敏感。
“谁在传这些话?”他问。
钱鸣摇了摇头:“传话的人不少,有石易县那边失意的干部,也有省里一些……对江南市、对你陈青快速发展不太舒服的人。具体是谁牵头,不好说。但我听到的风声是,省委有些领导已经开始关注这个问题,可能会在适当的场合,要求你们‘说明情况’。”
他顿了顿,看着陈青:“你要有准备。材料要扎实,逻辑要清晰,最好能提前做一些铺垫性的汇报,别等到被人点了名,临时抱佛脚,容易落人口实。”
陈青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谢谢钱叔提醒,我会注意。而且,我这次来省里,找领导汇报工作,也有这个目的。”
“嗯。”钱鸣并没有对陈青有所准备而感觉到意外似的。
他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他靠回椅背,神态松弛了些,从茶台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推到陈青面前。
“上次去看老爷子,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陈青接过,打开。
锦盒里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张对折的宣纸。
展开,上面是毛笔手抄的一段文字,字迹苍劲有力,但略显颤抖,能看出书写者下笔时的吃力:
“民足于下,而府库充于上;人逸于家,而威令行于国。……故善为国者,天下之下我高,天下之轻我重。以末易其本,以虚荡其实。”
是《盐铁论·力耕》里的段落。
陈青对古文不算精通,但大概能看懂。
这段话讲的是国家治理中,政府与民间资本的关系,强调要把握根本,调控虚实。
简老在这个时候,送他这段手抄,意味深长。
第257章 人事布局
“老爷子说,这点旧纸,算是留个念想。”钱鸣轻声说,“路怎么走,决定权还是在自己。”
陈青小心地将宣纸折好,放回锦盒,郑重收起。
“代我谢谢简老。”
是不是上次看自己岳丈的时候简老给的不重要,甚至是不是给他陈青的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段文字的含义,值得他陈青认真的思考。
茶已三巡,夜渐深。
钱鸣送陈青到茶庄门口。
“就到这里吧。”钱鸣站在灯笼下,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陈青,记住一句话:势散不可怕,可怕的是势散之后,自己站不稳。金禾县是你一手带起来的,它的根基,应该是制度,是民心,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面子或关系。”
“我记住了。”陈青伸出手,“钱叔,今晚的话,我会好好想想。”
车子驶离听竹茶庄,重新没入漆黑的竹林。
陈青没有开音乐,也没有打电话。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今晚的对话。
简老的病情,盛天集团的战略,钱春华的远走,省里的风声,还有那张《盐铁论》的手抄……
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过去那种可以借助多方“势”来破局的日子,正在慢慢过去。
马家的支持有其边界,简老的影响力在消退,钱鸣的相助建立在商业利益之上,就连韩啸,也是因利而合。
势,终会散。
而势散之后,目前自己能依靠的,是自己的势。
这一点钱鸣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没说。
但现在他的势,只有金禾县实实在在的发展成果,只有那套正在艰难搭建的制度体系,只有那些愿意相信他、跟随他的干部和百姓。
还有,就是自己每一步都走得端正,经得起审视的政绩。
他忽然想起离开金禾县前,李向前交给他的那份“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首周工作报告。
报告最后有一页,是随机抽取的十家已解决问题企业的匿名评价。
评价很简单,只有三个选项:满意、一般、不满意。
十家企业,八个“满意”,两个“一般”。
没有“不满意”。
而在“一般”的那两家后面,工作人员用红笔标注了原因:“问题已解决,但过程耗时较长,企业希望流程能再优化。”
很朴素的反馈,却让陈青当时看了很久。
那才是金禾县真正的“势”,是扎在泥土里的根。
车子驶出竹林,重新汇入苏阳市郊的公路。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与头顶的星空遥相呼应。
陈青踩下油门,朝着那片光海驶去。
夜还长,路晚晚,也长。
但方向,已然清晰。
周二上午,省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水顺着省委大院办公楼深灰色的外墙蜿蜒流下,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窗内,省发改委所在的楼层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低鸣,偶尔有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激起短暂的回响。
陈青坐在走廊靠窗的长椅上,手里拿着已经看了两遍的汇报材料。
材料是昨晚从钱鸣的茶庄回到马家之后,在房间里最后修订的。
除了常规的经济数据和工作总结,他特意增加了两个部分:
一是金禾县近期营商环境整顿的具体举措和初步成效,用案例和数据说话;
二是对“金禾—石易产业走廊”合作模式的反思与优化建议,坦承存在的问题,提出“责任共担、利益共享、数据互通”的调整思路。
最后,他附上了一页手写的“关于金禾县未来发展路径的几点思考”。
其中提到了“制度立县、服务兴县、创新强县”的核心理念,以及构建“小而精、专而强”县域产业生态的设想。
这是他在听了钱鸣那番话后,连夜补充的。
势散之后,总得有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能拿得出手。
走廊尽头的双开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戴眼镜的秘书快步走来。
“陈书记,严省长现在有空,请您过去。”
陈青收起材料,起身,整理了一下深蓝色西装的衣襟。
“谢谢。”
严巡的办公室在走廊最东头,面积不大,布置简洁。
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政策文件、专业书籍和各地报送的材料;
另一面墙挂着全省地图和经济运行指标图。
办公桌宽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除了电脑、电话和几份摊开的文件,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
严巡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雨幕,手上的香烟燃了一半,烟灰都已经呈现出半弯的状态。
听到敲门声,他转过身。
“来了,坐。”严巡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举着香烟,先在烟灰缸里按灭。
最后自己也绕到在桌后坐下。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一些,但眼神却带着深不见底的锐利。
秘书悄无声息地端来一杯茶,给严巡的水杯添上水,又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金禾县最近很热闹啊。”
严巡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孙有才的事,处理得很快。营商环境整顿,动静也不小。”
陈青略微欠身:“问题暴露了,不能再拖。方法上可能有些急,但县里的企业等不起。”
“急一点,不是坏事。”严巡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陈青脸上。
“但要注意方法。雷霆手段见效快,也容易授人以柄。我听说,已经有人把‘打击报复’、‘排除异己’的帽子往你头上扣了。”
陈青心里一紧,面色不变:“整顿工作全程有记录,纪委介入有证据。孙有才的问题,事实清楚。”
“事实归事实,说法归说法。”严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擦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灰尘。
“在基层,有时候‘说法’比‘事实’更重要。你动了某些人的奶酪,他们不会坐以待毙。匿名信、举报电话、甚至通过省里的关系递话……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反击。”
陈青沉默着,等待下文。
“你能顶住这些压力,把事办成,这是能力。”
严巡话锋一转,“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些压力,不仅来自下面,还来自上面呢?”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
“严省长,我不太明白……”陈青谨慎地开口。
“柳艾津市长在江南市,干得不错。”严巡忽然提起一个似乎不相干的人,“但她这个年纪,这个成绩,在市长位置上,还能待多久?”
陈青的背脊微微绷直。
“省里最近在讨论一些人事布局。”严巡说得含糊,但意思明确,“江南市是经济大市,市委书记郑江同志年富力强,短时间内不会动。但市长岗位……可能会有调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直视陈青:“如果柳市长调离江南市,你陈青,能不能独立掌控金禾县的局面?能不能确保金禾县这辆高速行驶的车,不偏轨、不出事?”
问题来得尖锐,直指核心。
陈青过去几年的崛起,固然有自身能力的因素,但在外人看来,柳艾津的赏识、提携乃至庇护,是不可忽视的助力。
而他自己也很清楚,虽然柳艾津在离开石易县和自己到金禾县后的支持有限,却也不可能忽视。
在很多外人眼里,他是“柳系”的干将,是柳艾津在县域经济布局中的一把快刀。
如果柳艾津离开,这把刀是否还能锋利如初?
持刀的人,又能否独立舞出一片天地?
陈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烫,带着清苦,顺着喉咙滑下。
几秒钟后,他放下杯子,抬起头,迎上严巡的目光。
“严省长,金禾县的局面,从来不是靠某一个人掌控的。”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靠的是一套正在完善的制度,是一批敢于担当的干部,是三十万想过好日子的老百姓。”
“柳市长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永远感激。”
“但金禾县的发展路径,是县委县政府集体决策,符合重要发展的精神、省委部署。只要这个路径是对的,干部是团结的,制度是管用的,不管谁在市长位置上,金禾县都会沿着既定的方向走下去。”
他没有直接回答“能”或“不能”,而是阐述了金禾县赖以运行的底层逻辑。
严巡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思路是对的。”严巡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鲲鹏计划’的选址工作,最近有了新进展。”
第258章 棋眼
陈青精神一振。
“省委包书记亲自过问了。说明这件事有可能已经提上了某些会议。”
严巡的语气严肃起来,“包书记指出,‘鲲鹏计划’不是普通的产业项目,是事关全省长远竞争力的战略布局。”
“选址不能只看产业基础、交通条件这些硬件,更要看软件——尤其是领导团队是否具备跨区域协同的眼光和能力,是否能打破行政区划的壁垒,实现资源要素的高效整合。”
跨区域协同……打破行政区划壁垒……
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敲在陈青心上。
昨天钱鸣暗示的“两县合并传闻”,此刻在严巡口中,以另一种更正式、更权威的方式,得到了侧面印证。
“包书记的意思是,”严巡继续说,“‘鲲鹏计划’落地的区域,必须是一个能辐射带动周边、能形成集群效应、能代表我省县域经济最高协作水平的‘增长极’。单打独斗,即便一时数据漂亮,也不符合战略要求。”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金禾县要想竞争“鲲鹏计划”,光靠自己发展得好还不够,必须证明自己有“协同”的能力,有“带动”的潜力。
而最直接的证明方式,就是处理好与石易县的关系,甚至……完成某种形式的整合。
“我明白省里的考量。”陈青慎重地说,“金禾县近期也在反思产业走廊模式的问题,正在调整合作思路,力求更务实、更共赢。”
“光调整不够。”严巡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全省地图前,目光落在江南市北部那片区域,“要有更高的站位,更实的举措。省里看的是大局,是长远。”
他转过身:“你之前报送的那些材料,我都看了。有想法,有冲劲,但格局还可以再大一点。”
正说着,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严巡走过去接起:“喂,我是严巡……好的,郑省长……对,他在我这儿……现在?好,我们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严巡看向陈青,眼神有些微妙:“郑立省长要见你。”
陈青一愣。
郑立是省委副书记、省长,省政府一把手,日常事务极其繁忙。
突然召见一个县委书记,这很不寻常。
“走吧。我替你安排的。”严巡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记住,有什么说什么,实事求是,但也要注意分寸。”
陈青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材料,跟在严巡身后。
省长办公室在同一栋楼的更高层。
走廊更宽,地毯更厚,墙壁上挂着一些省内着名书画家的作品,氛围肃穆而凝重。
秘书已经在门口等候,见到严巡和陈青,微微点头,推开了厚重的实木门。
郑立的办公室比严巡的大不少,但同样简洁。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那张大办公桌,以及桌后墙上悬挂的巨幅全省卫星遥感图。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标记和线条,标注着重点工程、交通干线、产业布局。
郑立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一旁的会客区,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正在低头翻阅。
他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但眉宇间有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郑省长,陈青同志来了。”严巡进门后,轻声说道。
郑立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陈青身上。
那目光很平和,但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能看清你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郑省长好。”陈青微微躬身。
“嗯,坐。”郑立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了下来,把手里的报告随手放在茶几上。
陈青瞥见报告的封面标题:《全省县域经济竞争力评估报告(最新期)》。
在翻开的那一页,他看到了“金禾县”的名字,排名似乎很靠前。
秘书悄无声息关上门,办公室就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严巡同志刚才都跟你谈过了?”郑立开门见山,语气温和,但语速很快,透着高效。
“谈了一些,主要是近期工作和‘鲲鹏计划’的考量。”陈青谨慎地回答。
“金禾县这半年,发展势头很猛。”郑立拿起那份报告,翻到其中一页,“Gdp增速、固定资产投资、财政收入、新增市场主体……多项指标跃升幅度,在全省都是前列。尤其是你们那个稀土深加工和环保产业园,思路新,落地快,效果已经开始显现。”
这是很高的评价。
陈青没有沾沾自喜,反而更加谨慎:“谢谢郑省长肯定。这主要归功于省委省政府的好政策,市委市政府的强领导,也是全县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
“不用谦虚。”郑立摆摆手,“成绩就是成绩,该肯定的要肯定。你陈青有锐气,能干事,肯碰硬,这在年轻干部里,是难得的品质。”
他话锋一转:“但是,县委书记这个岗位,不能只懂经济,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更要懂政治,会团结,有大局观。”
陈青坐直身体,凝神倾听。
“金禾县成绩突出,这是好事。但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郑立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省的区域发展,要的是协调发展、共同发展。一个县发展得再好,如果周边县市跟不上,甚至差距越拉越大,长期来看,不仅会产生新的不平衡,也会让你的县成为‘孤岛’,招人嫉恨,发展阻力反而会越来越大。”
这话说得更直白,也更有分量。
“郑省长的指示,我记住了。”陈青诚恳地说,“我们最近也在反思,在调整与石易县的合作模式,希望能在产业协同、设施共享方面,探索出更可持续的路子。”
“探索是对的。”郑立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陈青啊,如果……我是说如果,让你不光负责金禾县,还要同时协调、带动另一个县的发展,比如……石易县,你有没有这个信心?能不能把两个县的优势结合起来,形成更大的合力?”
办公室里陡然安静。
窗外的雨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似乎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外。
严巡坐在一旁,低头喝着茶,仿佛没听见这个问题。
陈青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郑立这个问题,看似假设,实则已经无限接近最终的决策。
它不是在询问可能性,而是在考察他陈青,是否具备那个“关键人物”的素质。
能否跳出金禾县的局限,站在更高层面思考问题?
能否平衡不同利益,实现平稳过渡?
能否确保合并或深度协同后,产生“1+1>2”的效果?
所有高层对两县合并的顾虑和期待,都凝结在这个看似随意的问题里。
陈青没有立刻给出豪言壮语。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才开口,语气沉稳而务实:
“郑省长,如果有这样的任务,我会把它当作一项全新的、艰巨的挑战来对待。信心来自于几个方面:一是金禾县和石易县地缘相近、人文相通,产业也有互补性,有合作的基础;二是经过产业走廊的磨合,我们对彼此的情况和问题,有了更深的了解;三是省里和市里的坚强领导,是我们应对任何复杂局面的最大底气。”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也清醒地认识到,如果真的需要协调两县发展,面临的困难不会少。历史包袱、思维惯性、利益格局调整、干部队伍融合……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难题。我的想法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必须坚持‘稳’字当头,尊重规律,循序渐进。先易后难,从双方共识度高、群众受益面广的具体项目入手,逐步建立互信,完善协同机制,最终实现深度融合发展。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省里和市里持续的政策支持和指导。”
他没有空泛地喊口号,而是冷静地分析了利弊,提出了务实的工作思路。
郑立听完,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两下。
“思路是清晰的。”他看了一眼严巡,“年轻干部,有冲劲,也要有静气。既要敢于突破,也要稳扎稳打。”
严巡适时接话:“陈青同志在基层历练多年,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还是有的。”
郑立“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金禾县几个重点项目的具体进展,特别是环保技术的自主创新和产业链延伸情况。
陈青一一作答,数据清晰,情况熟悉。
谈了大约二十分钟,郑立桌上的另一部电话响了。
他起身去接,听了几句,对严巡和陈青说:“我还有个会。今天就这样。陈青同志,回去好好干。金禾县的路子是对的,但步子要稳,眼光要远。”
“谢谢郑省长,我一定牢记您的指示。”
离开省长办公室,走在寂静的走廊里,陈青感觉后背有些微湿。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经过高强度审视后的疲惫,以及……隐隐的兴奋。
严巡没有直接回自己办公室,而是送陈青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无人处,严巡放慢了脚步,低声说:“今天郑省长的话,你要仔细琢磨。”
“我明白。”陈青点头。
“柳市长对你寄予厚望,这没错。”严巡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重心长,“但你要记住,省里的棋局,不止江南一隅。你的能力和成绩,省里领导都看在眼里。多做实事,做出不可替代的实绩;少站标签,让自己成为能够适应不同局面的‘棋眼’。这样,你的舞台,才能更大。”
棋眼。
围棋中,关系到整块棋生死存亡的关键点。
陈青咀嚼着这个词。
第259章 新书记人选!
“另外,交给你一个非正式的任务。”严巡停下脚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给陈青。
“就‘跨县区资源整合与行政壁垒破解’这个主题,结合金禾县和石易县的实践与思考,写一篇内部调研报告。要深入,要有见地,要有可操作的建议。不着急,但要认真。写好了,直接报给我。”
陈青接过文件夹,入手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两页纸的提纲要求。
但这个任务本身,重若千钧。
这是为可能到来的两县合并,做前期的理论准备和方案酝酿。
让他来写,既是考验,也是培养,更是提前将他纳入决策的参谋体系。
“请严省长放心,我一定认真完成。”陈青郑重地说。
“好。”严巡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带着期许,“回去吧。金禾县的事,要抓好。报告的事,放在心上。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跟我沟通。”
走出省委大楼,雨已经停了。
天空依旧阴沉,但云层缝隙里,透出了几缕稀薄的阳光。
陈青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
高层的意思,他已经清楚了。
不反对合并,甚至是乐见其成。但前提是,合并必须产生“1+1>2”的实效,必须平稳过渡,不能引发动荡,不能留下后遗症。
而他陈青,必须成为那个确保平稳、促成实效的关键人物。
这不是柳艾津能给他的任务,也不是马家或简老能施加的影响。
这是省里,基于大局,对他个人的一次审视和托付。
势,或许在散。
但棋眼之位,正在向他显现。
他走下台阶,走向等候的车子。步伐沉稳,背影挺直。
车内,他拿出手机,给李向前发了条信息:“我下午回县里。通知在家常委,晚上七点,开个碰头会。议题:金禾县中长期发展定位再思考。”
又给邓明发了一条:“中心本周的问题解决台账和典型案例,整理一份详细的给我。另外,关于建立跨部门长效协同机制,你先思考一个初步框架。”
最后,他点开那个写着“调研报告提纲”的文件夹。
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页上,思绪却已穿越雨后的省城,飞向那片他倾注了心血、也必将承载更大未来的土地。
棋局渐深,落子无悔。
周二晚上七点,苏阳市城南。
车子拐进一条不起眼的胡同,两侧是有些年头的灰砖墙,墙头探出几枝半枯的藤蔓。
胡同尽头,一扇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静庐”二字,字迹斑驳,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
陈青下了车,对司机小张说:“你先回去,不用等我。”
小张有些犹豫:“书记,这地方……”
“没事,朋友约的私房菜。”陈青摆摆手,“完事了我自己打车。”
小张只得点头,调转车头离去。
陈青走到木门前,正要抬手叩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着藏青色布衣的中年妇人,面容和善,打量了陈青一眼,微微欠身:“是陈先生吧?穆先生已经到了,在‘竹里馆’等您。”
“谢谢。”陈青点头,跟着妇人进了门。
门内别有洞天。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一座小小的假山立在水池边,池里几尾锦鲤缓缓游动。
灯光藏在竹丛和檐角,光线柔和,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庭院的轮廓,既不清冷,也不张扬。
“竹里馆”是院落最深处的一间厢房,门虚掩着。
妇人送到门口便止步,无声退去。
陈青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布置得古朴素雅。
一张老榆木方桌,四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角落里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简单的瓷器。
没有电视,没有音响,连空调都是老式的窗机,嗡嗡地低声运转。
穆元臻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陈书记,快请坐。”他起身相迎,很自然地改了称呼——上次在省委党校,他还叫“陈青同志”。
“穆处长,久等了。”陈青在他对面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穆元臻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 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比在组织部时随性许多,但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的眼神依旧锐利。
“我也是刚到。”穆元臻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陈青倒茶,“这里的老板是我老朋友,菜做得地道,环境也安静,适合聊天。”
茶是普洱,汤色红亮,香气淳厚。
陈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喜欢就好。”穆元臻笑了笑,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陈书记这两天在省城,收获不小吧?”
话里有话。
陈青不动声色:“主要是向领导汇报工作,听听指示。”
“见郑省长了?”穆元臻问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陈青心中微凛。上午才见郑立,晚上穆元臻就知道了。这位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的消息,果然灵通。
“是,郑省长对基层工作很关心,给了很多指导。”陈青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穆元臻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道,“说起来,还没恭喜陈书记。”
“恭喜?”陈青抬眼。
“金禾县这半年的成绩,省里都看在眼里。严省长亲自带着你去见郑省长,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穆元臻笑了笑,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陈书记下一步,恐怕要挑更重的担子了。”
这是试探,也是示好。
陈青没有接这个话头,反而顺着上午严巡交给他的任务,抛出一个问题:
“穆处长,说到担子,我倒想请教一下。省里最近有没有考虑加强跨县区的干部交流?金禾县有一些干部,在招商引资、营商环境建设方面积累了不少经验,如果能到其他条件相对艰苦、但发展潜力大的县去锻炼,对他们个人成长有好处,也能把一些好的做法带过去。”
他问得冠冕堂皇,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
穆元臻却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用词。
“干部交流,一直是组织工作的重点。”穆元臻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不过最近,部里确实在调研一个更大的课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优化县域行政区划设置。”
陈青的心跳,在胸腔里稳了稳。
“这个课题,涉及面广,敏感度高。”穆元臻继续说,“主要是研究,在确保稳定的前提下,如何通过适当的区划调整,优化资源配置,提升行政效能,培育更有竞争力的区域增长极。”
话说得很官方,但意思已经呼之欲出。
“金禾县和普益市的淇县,在地理位置、产业基础、资源禀赋上,互补性很强。”
穆元臻看着陈青,目光里有一种分享秘密的意味,“两县合并,打造一个更具规模的县域经济单元,是备选方案之一。”
终于,从穆元臻这个主管干部任用的关键人物口中,得到了最直接的确认。
“备选方案?”陈青捕捉到这个词。
“对,备选之一。”
穆元臻点了点头。
“阻力不小。第一,涉及两个地市。淇县是普益市的重要工业县,Gdp占全市近四分之一,税收贡献更大。普益市愿不愿意放?放的条件是什么?第二,干部安置。两套班子合成一套,多出来的人往哪去?怎么安排才能平稳过渡,不引发大的震荡?这些都是难题。”
他说的都是实情,也是高层最顾虑的地方。
“不过,”穆元臻话锋一转,“再难的事,只要上面对定了决心,总能找到办法推进。关键是,合并之后,能不能产生‘1+1>2’的效果。如果能,现在所有的阻力,都会变成动力。”
“省里的决心……”陈青试探着问。
“调研已经到了后期。”穆元臻说得很含蓄,但信息量足够,“郑省长亲自过问,严省长具体牵头,包书记那边……也点了头。现在主要是在做方案,特别是新班子的组建原则和人选考量。”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原则基本定了,八个字:金禾为主,淇县融入。但关键岗位,必须平衡,要体现团结,也要确保稳定。”
陈青静静听着。
“新任县委书记的人选,”穆元臻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了一瞬,“省里的要求很明确:熟悉经济工作,有改革魄力和实操经验,能摆平地方势力,能驾驭复杂局面,年纪还不能太大——要为下一步发展留足空间。”
他笑了笑:“陈书记,这几点,你好像都挺符合。”
这话已经不只是暗示,几乎是明示了。
陈青没有表现出激动或惶恐,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露出一丝思索的神情:“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担子确实不轻。光是干部融合这一项,就够头疼的。”
第260章 战略考量
“所以需要强有力的班子。”穆元臻顺势接话,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特别是组织部长,这个位置太关键了。既要懂业务,更要讲政治,还得是书记信得过、能放心交托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一提:“说起来,我在干部一处这个位置上,也干了快三年了。整天跟档案、表格、考核材料打交道,有时候真想下沉到基层,到火线上去,干点实实在在的事。”
陈青抬眼看着穆元臻。
这位年轻的省委组织部处长,眼神里有期待,也有试探。
穆元臻想“下去”。到地方任职,积累基层主政经验,是很多机关干部谋求更长远发展的必然选择。而以他的级别和资历,如果下到县里,最合适的位置就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正好是合并后新县的关键岗位之一。
他是在问陈青:如果你主政新县,需不需要一个“信得过的组织部长”?我穆元臻,是不是你信得过的人选?
这是一个交换,也是一个站队。
陈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续上水。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穆处长在组织部门工作多年,政策熟,眼光准,要是真能到基层来,肯定是地方之福。”
陈青说得诚恳,“不过,干部任用是组织上的事,我们下面的人,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但不管谁来做组织部长,原则都是一样的:公道正派,务实担当,能团结人,也能管住人。有这样的同志一起干事创业,我们当然欢迎。”
他没有明确承诺什么,但表达了开放和欢迎的态度,也划定了原则底线。
穆元臻听懂了,脸上的笑容深了些。
“陈书记说得对,原则最重要。”他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敬原则,也敬未来。”
两人碰杯。
这时,包厢门被轻轻叩响,那位布衣妇人端着托盘进来上菜。
菜很简单,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白灼菜心、红烧肉、凉拌木耳,汤是山药排骨汤。
食材新鲜,味道清淡,但火候掌握得极好。
“这里的菜,吃着舒服。”穆元臻夹了一筷子菜心,“不像那些大酒店,花里胡哨,吃完了都不知道吃了什么。”
“是。”陈青也动了筷子,“简单点好。”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转到了干部培训、年轻干部培养这些相对安全的工作领域。
穆元臻分享了一些省里的最新精神和外地的好做法,陈青则讲了金禾县“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的探索和年轻干部一线轮岗的尝试。
气氛融洽,像是一次纯粹的工作交流。
饭吃得差不多了,穆元臻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陈书记明天还要赶回金禾县吧?”
“是,明天一早就回去。”
“那我就不多留你了。”穆元臻站起身,“今天聊得很愉快。陈书记,以后有什么需要沟通的,随时给我打电话。组织部门,就是为干部服务的。”
“谢谢穆处长。”陈青也站起来,两人握手。
握手的力度,比刚才重了一些。
离开“静庐”,胡同里更加安静。
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隐隐传来,像背景里的低音。
陈青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沿着胡同慢慢往外走。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让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下来。
穆元臻今晚透露的信息,基本证实了严巡和郑立的暗示。
两县合并,已不是“是否”的问题,而是“如何推进”的问题。
省级层面已经形成初步共识,进入了方案细化和人事酝酿阶段。
阻力确实存在,普益市那边不会轻易放手,淇县内部的利益格局也需要重新梳理。
但大势已成。
关键看他陈青,能否成为那个驾驭大势、平稳落地的人。
走到胡同口,他拿出手机,先给韩啸发了条信息:“韩总,睡了吗?方便的话,想跟你了解点普益市那边的情况。”
信息刚发出去,韩啸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陈书记,我正好也有事想跟你说。”韩啸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音乐声,像是在某个会所或酒吧的僻静处,“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什么风声?”陈青反问。
“两县合并的事。”韩啸说得直接,“普益市这边,这两天炸锅了。好几个领导私下找我打听,问是不是省里已经定了,问你们金禾县到底什么态度。尤其是淇县那边,几个本土企业老板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担心合并后政策变,他们的利益受损。”
“省里怎么定,我们下面只能服从。”陈青说得很官方,“不过,如果真有调整,平稳过渡肯定是第一位的。合法合规的企业,不管在哪,合法权益都会得到保障。”
“这话我信,但别人未必信。”
韩啸苦笑,“陈书记,不瞒你说,普益市内部反对声音很大。淇县是他们的钱袋子,谁愿意把下金蛋的鸡送给别人?但他们市委书记压力好像很大,昨天开会,语气很重,说要‘顾全大局’——我估计,省里已经打过招呼了。”
果然如此。
“韩总,你在那边关系深,消息灵通。”陈青说,“帮我留意一下,淇县那边,哪些人是明白人,能沟通;哪些人是顽固派,可能会制造障碍。不着急,慢慢来。”
“明白。”韩啸应道,“陈书记,你这是要提前布局了?”
“未雨绸缪。”陈青没有否认,“真到了那一天,希望少些阻力,多些共识。”
挂了韩啸的电话,陈青又拨通了李花的号码。
铃声响了好几下才接起,背景里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这么晚还没休息?”陈青问。
“加会儿班,看几个项目的评审材料。”李花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清醒,“你从省里回来了?”
“还在苏阳,明天回。”陈青顿了顿,“李秘书长,省发改委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政策风向?”
李花沉默了几秒。
“你指的是……两县合并?”她问得很直接。
“看来风声真的不小。”陈青笑了。
“省发改委牵头在做‘国家级循环经济产业示范区’的申报准备工作。”
李花的声音压低了些,“原本有几个备选区域,但最近风向好像有变,重点在往‘跨市域整合示范’这个方向倾斜。如果金禾和淇县合并成功,新县很可能直接进入申报名单,配套的政策和资金支持力度……会非常大。”
国家级示范区。
这无疑是一个重磅筹码,既能极大地提升合并后新县的发展能级,也能在很大程度上抵消合并带来的阻力和阵痛。
省里为了推动这件事,看来是准备下血本了。
“明白了。”陈青说,“谢谢。”
“陈青,”李花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严肃,“这事牵涉太大,你要想清楚。合并之后,盘子大了,矛盾也多了,处理不好,之前的所有成绩都可能被拖累。而且……你一旦坐上那个位置,盯着的眼睛会更多,想把你拉下来的人,也会更多。”
这是朋友的提醒,也是战友的担忧。
“我知道。”陈青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做得成,是功;做不成,是过。这个过,我担得起。”
电话那头,李花轻轻叹了口气。
“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暂时不用。”陈青说,“你先忙。有事我会找你。”
挂了电话,陈青站在街边。
夜已深,街道上的车辆稀少,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快速记下几行字:
统一内部思想(本周内开常委会吹风,统一班子认识;下周开全县干部大会,明确方向,稳定军心)
秘密沟通渠道(通过韩啸、孙力,接触淇县关键人物——县委书记、县长、本土企业家代表;先摸底,再交底,求同存异)
方案储备(责成政策研究室,秘密启动“跨县区深度融合发展实施方案”前期研究,重点聚焦产业协同、民生共享、干部融合、风险防控)
自身短板补强(加强对宏观政策、区域经济、复杂局面下舆论引导的学习)
写完,他收起手机,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锦江酒店。”
周三早上十点,金禾县行政中心。
整栋大楼,只有顶层的县委常委会议室还亮着灯。
灯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透出,在深沉的夜幕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只清醒的眼睛,注视着这座沉睡的县城。
会议室里,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烟雾缭绕,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所有在家常委全部到齐,连常驻市里协调工作的政法委书记刘勇,也在接到电话后连夜赶了回来。每个人面前的烟灰缸里都堆着或多或少的烟蒂,脸色在顶灯的白光下,显出一种疲惫的灰白。
陈青坐在主位,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但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关键词。他手里夹着烟,却没有吸,任由烟灰慢慢积长。
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人都到齐了。”陈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这么晚把大家叫来,是有重要情况需要通报,也需要统一思想,部署下一步工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
陈青没有绕圈子,掐灭了烟,身体微微前倾:“我这次去省城,见了严巡副省长,也见了郑立省长。另外,通过其他渠道,了解了一些信息。综合判断,关于金禾县与普益市淇县合并的事项,可能性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虽然早有风声,虽然私下里各有猜测,但当这句话从县委书记口中,以如此正式、如此确定的方式说出来时,冲击力依然巨大。
“时间上,还不确定。”陈青继续说,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可能快,半年内就见分晓;也可能慢,需要更长时间的酝酿和准备。但方向,基本已经定了。这是省里基于区域协调发展、培育更强增长极的战略考量。”
第261章 合套
他停顿了一下,让信息沉淀。
“机遇和挑战,都摆在我们面前。”陈青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剖析事实的冷静,“机遇是显而易见的:两个县合并,人口规模、经济总量、土地空间、政策资源都会上一个台阶。如果操作得好,完全有可能打造一个在全省、甚至在全国都有影响力的县域经济高地。特别是,合并后的新县,很可能直接申报‘国家级循环经济产业示范区’,配套的政策和资金支持,会是空前的。”
几个常委的眼神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忧虑掩盖。
“挑战同样严峻。”陈青话锋一转,语气加重,“第一,干部安置。两套班子合成一套,多出来的人怎么安排?级别怎么定?待遇怎么保?这是最敏感、最容易引发矛盾的点。第二,文化融合。金禾县和淇县,虽然地缘相近,但毕竟分属两个市,工作思路、办事风格、甚至一些观念,都会有差异。磨合需要时间,也需要智慧。第三,利益重新分配。原有的产业布局、项目安排、财政分配格局,都要打破重来。谁得益,谁受损?怎么平衡?”
他每说一点,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这些都不是纸上谈兵的问题,而是关系到在座每一个人,以及他们身后成千上万干部群众的切身利益。
县长李向前第一个开口,眉头紧锁:“书记,合并之后,新县的班子怎么搭?特别是……县长人选,是省里空降,还是从现有两个县的干部中产生?”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要害。县长是一县政府主官,位置关键。如果是省里空降,意味着李向前很可能要调离;如果从现有干部中产生,那么他和淇县县长之间,必然有一番竞争。
“具体方案还没定。”陈青回答得很谨慎,“但原则是‘金禾为主,淇县融入’。省里会充分考虑工作的连续性和平稳过渡的需要。向前同志,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个人的去向,而是把县政府这一摊子工作稳住、抓好。你稳住了,就是最大的筹码。”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安抚。
李向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脸色依然沉郁。
邓明接过了话头,他关注的是更实际的操作层面:“书记,干部队伍的思想动态,现在就要开始关注了。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一旦有风吹草动,很容易人心浮动,该干的工作不干了,该担的责任不担了,都等着看自己下一步去哪。这种观望情绪,最影响工作。”
“你说得对。”陈青肯定道,“所以稳定干部队伍,是当前的重中之重。不能乱,更不能散。”
政法委书记刘勇清了清嗓子,提出了一个更具体、也更敏感的问题:“书记,如果合并,两地的公安系统怎么整合?治安管理权限怎么划分?淇县那边情况比我们复杂,矿山多,流动人口多,历史遗留矛盾也不少。合并初期,是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
这确实是合并过程中必须面对的现实风险。公安系统是维稳的刀把子,刀把子握不紧,一切都无从谈起。
“刘勇同志的担心很有必要。”陈青看向他,“公安系统的整合方案,必须提前研究,周密部署。原则是确保平稳过渡,确保治安大局稳定。这件事,你要提前思考,要有预案。”
刘勇郑重地点头:“明白。”
这时,宣传部长常晓敏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书记,我们金禾县的干部,这几年在您的带领下,好不容易拧成一股绳,闯出了一条路。合并之后……淇县那边的干部,会不会……占掉我们很多同志辛苦奋斗出来的位置?”
她问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这是很多金禾县本土干部,尤其是中层干部最深的担忧——怕被“外来和尚”挤占了上升空间,怕自己多年的努力为他人做了嫁衣。
陈青看着常晓敏,又看了看其他几位面色复杂的本土常委,缓缓说道:“晓敏部长这个问题,代表了很多同志的心声。我的态度是:合并,不是谁吃掉谁,而是优势互补,共同发展。干部安排,肯定会遵循公平公正的原则,兼顾历史和现实,注重能力和实绩。只要我们金禾县的干部有能力、有担当、经得起考验,组织上就一定会给位置、给舞台。反过来,如果因为我们自己的患得患失、工作懈怠,导致在合并过程中掉了队,那也怨不得别人。”
这话说得实在,也带着敲打。
常晓敏和其他几人微微低下了头。
陈青知道,思想上的疙瘩,不是一次会议就能完全解开的。但他必须先把基调定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旁,拿起记号笔。
“同志们,合并是上级的战略决策,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必须坚决服从。”他在白板上写下“服从大局”四个字,笔力遒劲。
“但是,”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服从不等于被动等待,更不等于无所作为。我们的任务,是要主动作为,积极谋划,确保在这场重大的区划调整中,金禾县多年积累的发展成果、形成的良好势头、干部群众的切身利益,不被削弱,不被稀释,反而能借助合并的东风,跃上一个新的台阶!”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这就是我们当前一切工作的总基调!”
常委们挺直了腰板,神情变得专注。
“基于这个基调,我部署三项紧急措施。”陈青走回座位,但依然站着,目光扫视全场。
“第一,成立一个秘密工作专班。我任组长,向前同志、邓明同志任副组长。成员从县委办、政府办、政研室、组织部、发改委抽调精干力量。这个专班的任务是:负责与淇县方面的非正式接触和信息收集;研究合并可能面临的各种问题,制定应对预案;为县委决策提供参考。注意,这个专班的存在和工作内容,严格保密,仅限于在座各位知道。”
李向前和邓明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第二,启动干部能力全面摸底和针对性培训。光远同志,”陈青看向组织部长张光远,“组织部牵头,在一周内,拿出一个方案,对全县科级以上干部,进行一次综合评估。评估重点不是简单的政绩考核,而是大局观、适应能力、学习能力、跨区域协作意识。评估结果作为内部参考。同时,立即着手设计一批培训课程,重点围绕区域经济、产业协同、复杂局面下的群众工作、突发事件应急处置等内容,尽快开班,让我们的干部提前‘充电’,适应未来可能的变化。”
张光远迅速记录:“是,书记。”
“第三,加快在建重点项目进度。”陈青的目光转向李向前和高升桥,“向前同志,升桥同志,环保产业园二期、金禾新城、智慧物流港配套路网……所有这些标志性工程,要倒排工期,挂图作战,能快则快。我们要争取在合并消息正式公布前,形成更多的实物工作量,有更多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这既是为金禾县争分量,也是为合并后的新县打基础。”
“明白!”李向前和高升桥同时应道。
陈青坐回椅子,语气变得极为严肃:“最后,强调一条纪律。今晚会议的所有内容,严禁以任何形式对外泄露。严禁私下串联,传播小道消息,制造恐慌情绪。在上级正式文件下达之前,一切按照原有工作节奏推进,该抓的发展要抓,该管的民生要管,该守的底线要守住。一切行动,听指挥。谁在这时候掉链子、出岔子,县委绝不姑息。”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都感受到了那股沉甸甸的压力。
“散会。”
凌晨两点半,常委们陆续离开会议室,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沉重,但眼神里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决然。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青、李向前和邓明。
烟雾再次弥漫开来。
陈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李向前说:“向前,你在普益市那边,有没有可靠的私人关系?最好是能接触到淇县核心层,比如……他们县长赵东阳。”
李向前想了想:“淇县常务副县长王海,是我党校同学,私交还可以。他应该能递上话。”
“好。”陈青点头,“找个合适的时机,以私人名义,约他坐坐。不谈合并,只谈工作,听听他们对区域发展、产业协同的真实想法。注意分寸,只是了解情况,不要做任何承诺。”
“我明白。”李向前记下。
陈青又转向邓明:“邓明,你的‘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现在是个很好的平台。淇县那边,肯定也有企业关注这件事。你想办法,通过一些间接渠道,比如行业协会、商会,或者韩啸那边的关系,了解一下淇县主要企业,特别是那些本土龙头企业,对合并的真实态度是什么?是欢迎,是抵触,还是观望?他们最大的担忧是什么?最期待的政策是什么?”
邓明立刻领会:“书记,这个不难。我可以通过中心的企业家沙龙,或者让韩总组个局,侧面打听。企业家的想法,往往最实际,也最能反映地方的真实生态。”
“嗯。”陈青赞许地点点头,“信息要准,判断要客观。这件事,你和向前同志单线跟我汇报。”
“明白。”
“好了,都回去吧,抓紧时间休息。”陈青挥了挥手,“明天……不,今天,还有很多事。”
第262章 龙哥!
周四上午九点,两辆黑色的公务车驶出金禾县行政中心,上了通往普益市方向的高速。
打头的车里,李向前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他紧锁的眉头和不时敲击膝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副驾驶上,县政府办副主任拿着行程单,轻声汇报:“县长,按照安排,十点半抵达淇县污水处理厂,参观学习一小时;十一点四十,与淇县县政府办、环保局、住建局负责同志座谈;十二点半,工作餐叙,淇县赵建国县长出席。下午参观两个生态修复项目,四点返程。”
“嗯。”李向前应了一声,眼睛没睁,“座谈环节,让环保局的同志多问技术细节,特别是运营成本和长效管理机制。我们不是去走过场的,要真学点东西回来。”
“明白。”
李向前不再说话,脑海里反复推演着稍后与赵建国见面的场景。
赵建国,五十三岁,普益市发改委副主任出身,三年前调任淇县县长。作风务实,擅长经济工作,在淇县推动了几个大的产业项目,口碑不错。据李向前了解,这人与孙力有些旧交,当年在发改委时,孙力还是处长,对他颇为赏识。
这也是陈青选择让李向前来打前站的原因之一——有孙力这层若隐若现的关系,谈话或许能稍微深入一些。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由金禾县相对平缓的丘陵,逐渐变为淇县境内更显峻峭的山峦。远处,能看见裸露的矿坑和蜿蜒的矿道,像大地上的伤疤。
十点二十五分,车队抵达淇县污水处理厂。
参观过程按部就班。
淇县方面接待很周到,分管副县长亲自陪同,技术讲解详细。李向前看得很仔细,不时提问,随行的金禾县环保局长、住建局长也认真记录。
表面上看,这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兄弟县区之间的学习交流。
但李向前能感觉到,陪同的淇县干部眼神里,除了应有的客气,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探究。他们也在打量,也在判断。
座谈会在污水处理厂的会议室进行。
气氛正式而略显拘谨。双方交流了技术参数、管理模式、面临的共性问题,也探讨了未来在环保领域合作的可能性——都是可以摆在台面上的话。
十二点二十分,移步至淇县县委招待所餐厅。
包厢不大,装修简单。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标准的工作餐规格,四菜一汤,没有酒水。
赵建国已经在包厢里等候。他个子不高,微胖,圆脸,笑容和煦,像个邻家大叔,但眼神很亮,透着精明。
“向前县长,欢迎欢迎!”赵建国热情地伸出手,“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赵县长太客气了。”李向前笑着握手,“这次来,主要是学习淇县在环保治理方面的先进经验,打扰你们了。”
“哪里话,互相学习。”赵建国引着李向前入座,其他双方陪同人员也依次坐下。
饭菜上齐,赵建国举起了茶杯:“下午还有工作,咱们以茶代酒。欢迎金禾县的同志们!”
气氛比上午轻松了一些,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污水处理,渐渐扩展到县域经济发展、招商引资、营商环境等更宽泛的领域。李向前有意把话题往区域协同上引,提到了“金禾—石易产业走廊”的一些经验和教训。
赵建国听得认真,但回应谨慎,多是原则性的附和。
饭吃得差不多了,赵建国看了看表,对陪同的淇县干部说:“下午的参观,王县长陪向前县长他们去就行。我和向前县长多年没见,借这个机会单独聊几句,叙叙旧。”
其他人识趣地起身,先离开了包厢。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李向前和赵建国两人。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服务员进来换了新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赵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起茶壶给李向前添水,动作不紧不慢。
“向前啊,”他换了个更随意的称呼,“你们金禾县这半年,可是风光无限啊。全省的焦点,连郑省长都亲自去调研。老哥我羡慕得很。”
“赵哥说笑了。”李向前也改了称呼,语气诚恳,“淇县是老牌工业强县,底子厚,我们很多地方还要向你们学习。特别是你们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拉长产业链方面的做法,很有借鉴意义。”
“转型升级,谈何容易。”赵建国叹了口气,放下茶壶,“历史包袱重,利益牵绊多,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不像你们,一张白纸好作画。”
他话里有话。
李向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着下文。
“最近,省里市里,风声不小啊。”赵建国看着李向前,眼神变得深邃,“关于我们两个县……是不是要有一些‘大动作’?”
试探来了。
李向前放下杯子,面色平静:“赵哥消息灵通。省里确实有一些战略层面的考量,但具体怎么操作,什么时候操作,我们下面也只是听到些传闻。最终还是要等上级的正式部署。”
“是啊,等部署。”赵建国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组织上的决定,我们当然坚决服从。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向前,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淇县这边,情况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几十年的工业县,盘根错节。本地的矿产老板、关联企业,还有一批退下来的老同志,能量都不小。他们对这件事,顾虑很大。”
“主要顾虑是什么?”李向前问得直接。
“顾虑什么?”赵建国苦笑,“无非是怕‘金禾吃肉,淇县喝汤’呗。怕合并之后,好项目、好政策都往你们那边倾斜,淇县成了附庸。怕他们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利益链被打破。更怕……位置没了,话语权丢了。”
这是大实话,也是合并面临的最现实阻力。
“赵哥,你的看法呢?”李向前没有接那些具体问题,反而问起了赵建国本人。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钟。
“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是县长,是党员干部。组织让我在哪干,我就在哪干,而且要尽力干好。但是……”他抬头看向李向前,“向前,如果合并真的成为现实,我最希望看到的,是平稳过渡,是优势互补,是共同发展。而不是一方压倒另一方,更不是内耗,把两个县多年积累的家底都折腾光了。”
这话说得坦率,也表明了他“服从大局,但求平稳”的基本态度。
李向前心里有了底。
“赵哥,你的想法,和我们陈书记不谋而合。”李向前身体微微前倾,“陈书记多次强调,区域协同发展,绝不是简单的谁吞并谁,而是要做出增量,做出共赢。金禾县有金禾的优势,淇县有淇县的家底,合在一起,应该产生‘1+1>2’的效果。这个过程,肯定需要磨合,需要智慧,也需要我们两边主事的人,多沟通,多理解,多担当。”
他给出了一个积极的信号:金禾县方面,至少陈青本人,是抱着合作共赢的心态,而非吞并接收。
赵建国眼神微动,点了点头:“陈书记有大格局。你能带这个话,我很感谢。”
“那赵哥,你看……在正式消息下来之前,我们两边是不是可以先有些默契?”李向前试探着问,“比如,在招商引资上避免恶性竞争,在边界管理、治安联防上加强沟通,在一些可以合作的产业项目上,提前做些铺垫?”
这就是陈青交代的“保持边界稳定,避免恶性事件”。
赵建国思考了片刻,缓缓点头:“这个提议好。不管未来怎么变,眼下两个县的老百姓要过日子,经济要发展,社会要稳定。我们可以让两边的对口部门,加强一些非正式的联络。有什么苗头,及时通气。”
“好!”李向前举起茶杯,“赵哥,那就以茶代酒,为我们两个县未来的合作,也为老百姓的安稳日子。”
两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午的参观,李向前显得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反复回味着与赵建国的对话。赵建国的态度是务实的,愿意沟通,也意识到了阻力所在。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意味着淇县官方层面,至少县长这一级,有合作的基础。
但那些“本地矿产老板”、“老同志”构成的反对力量,像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礁,不容忽视。
返程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向前给陈青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已接触,赵态度务实,愿沟通,但阻力明确存在。达成初步默契,加强非正式联络,维稳为先。”
很快,陈青回复:“收到。辛苦。注意安全。”
李向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
同一时间,金禾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刘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陆续亮起的路灯,脸色阴沉。
办公桌上,摊开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询问笔录。
被询问人:孙强。地点:省第三监狱。
门被敲响,刑警大队长拿着一份档案袋走进来。
“刘局,您要的东西。”大队长将档案袋放在桌上,“我们连夜核查了孙强举报中提到的那几个人和公司,基本情况摸清了。”
刘勇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几份个人档案和一些企业工商信息复印件。
“龙哥,原名谢文龙,四十六岁,淇县人。”刑警大队长在一旁汇报,“早年是矿上的卡车司机,后来拉起一支车队,承包矿运。十年前开始涉足渣土运输、物流仓储,手下养着一批打手,在淇县矿区和运输行业,是数得上号的人物。多次因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被处理,但每次都因为证据不足或者有人顶罪,没能伤筋动骨。”
刘勇翻看着谢文龙那张留着平头、眼神凶狠的照片。
“孙强交代,大概七八年前,孙满囤为了降低采矿成本、规避监管,曾通过谢文龙的车队,秘密从淇县一些小矿点收购未税稀土原矿,运到金禾县进行粗加工,然后走私出去。双方合作密切,谢文龙靠这个积累了第一桶金,也在孙家的庇护下,摆平了不少事。”
“孙家倒台后呢?”刘勇问。
“孙家倒台后,谢文龙收敛了一段时间。但最近一年,我们的治安巡查发现,金禾县新开的一些物流园、建材市场,包括金禾新城的部分渣土运输,背后都有谢文龙关联公司的影子。他正在利用金禾县大搞建设的机会,渗透进来。”刑警大队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我们查到,谢文龙有个表妹,嫁给了淇县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周大康。两人来往密切。周大康在淇县,是本土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据说……对两县合并的事,反对声音很大。”
刘勇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第263章 对抗路
黑恶势力,本地反对派官员,再加上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这条线串起来,味道就变了。
这不再仅仅是治安问题,更可能成为阻挠合并、制造事端的工具。
“还有别的发现吗?”刘勇问。
“暂时就这些。谢文龙很狡猾,明面上的生意都做得挺规范,很难抓到把柄。他手下那帮人,最近也老实了不少。”刑警大队长说,“刘局,我们是不是……”
刘勇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陈青办公室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书记,我是刘勇。有紧急情况,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晚上八点,陈青办公室。
刘勇的汇报言简意赅,但信息量巨大。
陈青听完,站在窗前,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窗外,金禾县的夜景灯火璀璨,但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谢文龙……周大康……”陈青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名字,“一个黑,一个白,倒是绝配。”
“书记,证据虽然还不扎实,但这条线索很危险。”刘勇沉声道,“如果他们真的勾结在一起,在合并的关键时期制造点事端,比如群体事件、安全事故,甚至更极端的,后果不堪设想。”
陈青当然明白。
合并最怕的就是乱。一乱,所有的计划都会被打乱,所有的阻力都会放大。
“刘勇,你做得对。”陈青转过身,“这件事,要绝对保密。你安排绝对可靠的人,继续秘密布控,收集谢文龙团伙的犯罪证据,特别是他与周大康之间利益往来的证据。但要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行动,更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刘勇点头,“证据整理好后,我形成密报,直接报给您和市局吴徒局长。”
“嗯。”陈青点头,“另外,加强我们县内重点工程、要害部位的安保巡查,特别是与淇县接壤的区域。发现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处置,第一时间报告。”
“是!”
刘勇离开后不久,陈青的手机响了,是韩啸。
“陈书记,没打扰您吧?”韩啸的声音有些急促。
“没有,韩总请说。”
“我刚得到一个消息,可能有点敏感。”韩啸说,“淇县那边,有几家本地房地产商,最近在悄悄收购县城核心地段的老旧小区,动作很猛,出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一点,但要求一次性付款,而且越快越好。”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
“收购规模有多大?”
“不大,但很集中。就盯着那几个可能未来会改造、或者临近规划中新城区的片区。”韩啸压低声音,“我找人打听了,这几家公司的背景,或多或少都跟淇县本地的一些官员沾亲带故。陈书记,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内部消息,在赌合并后县城扩容,地价会暴涨?”
提前布局,套取利益。
这是合并过程中最容易出现的腐败和利益输送黑洞。
“消息来源可靠吗?”陈青问。
“八九不离十。”韩啸说,“我在淇县也有几个做项目的朋友,他们都感觉到了异常。只是大家心照不宣。”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韩总。”陈青挂了电话。
他坐回椅子上,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李向前带回的消息,刘勇汇报的线索,韩啸提供的情报……像几块散落的拼图,正在他脑海中逐渐拼接成一幅更完整的、也更危险的图景。
合并,远不止是行政机构的简单叠加。
它是一场利益格局的深刻重塑。原有的地方势力、既得利益者,绝不会甘心退出舞台。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抵抗、博弈,甚至不择手段。
黑恶势力渗透,资本提前炒作,本地官员或明或暗的反对……这些都可能成为引爆矛盾的导火索。
对手可能正在利用这些暗流,试图阻挠合并,或者至少,在未来的新格局中,为自己攫取最大化的不正当利益。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陈青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明线:
继续通过李向前、邓明等渠道,与淇县务实派保持沟通,营造合作氛围,争取最大公约数。
加快金禾县自身重点项目建设,做实政绩,巩固主导地位。
配合省里调研,积极准备“跨县区资源整合”报告。
暗线:
刘勇负责,盯死谢文龙—周大康线索,收集铁证,时机成熟雷霆一击。
邓明通过商业网络,摸清淇县地产异常收购背后的资本链和关联人。
加强内部管控,防范关键岗位干部被渗透、拉拢。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一手要推进合作,一手要防范破坏。
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
但既然选择了,就只能迎着暗流,坚定地走下去。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邓明的号码。
“邓明,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有新的任务。”
周五上午九点,江南市政府大楼。
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楼顶。空气湿漉漉的,带着初冬的寒意。
陈青的车驶入市府大院时,能明显感觉到气氛的不同。
门卫查验证件格外仔细,院子里停着的车辆中,外地牌照和省城牌照的比例似乎比平时高。
偶尔有穿着深色西装、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进出主楼,表情凝重,很少交谈。
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紧绷感,弥漫在空气中。
陈青在市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下了电梯。
走廊里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赵皆的办公室门开着,看到陈青,他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寒暄,只是用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市长办公室,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青会意,径直走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进来。”柳艾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平时低沉。
陈青推门进去。
柳艾津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但今天窗帘半掩着,光线有些暗淡。
她没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听到陈青进来,她转过身。
她今天穿了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但依然能看出眼下的疲色。
“柳市长。”陈青微微欠身。
“把门带上。”柳艾津指了指沙发,“坐。”
陈青关好门,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
柳艾津没有坐回办公椅,而是走到陈青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适合严肃谈话的尺度。
“省城跑了一趟,见了不少人。”柳艾津开门见山,目光直视陈青,“感觉怎么样?”
“压力很大,但方向更清楚了。”陈青回答得谨慎。
“压力大就对了。”柳艾津扯了扯嘴角,算不上一个笑容,“金禾县和淇县合并这件事,现在不光是你们县里、市里在传,省里相关的会议桌上,也快摆上台面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陈青的反应。陈青面色平静,只是眼神更加专注。
“省里的博弈,比你想象的复杂。”柳艾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推动合并的主力,是以严巡副省长为代表的‘发展派’。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只有整合金禾和淇县的资源,形成足够大的产业平台和人口规模,才有能力承接‘鲲鹏计划’这样的国家级战略项目,才能打造出真正具有全省乃至区域影响力的增长极。这是从全省发展大局出发的阳谋。”
陈青点头,这些严巡已经暗示过。
“但是,反对的声音也不小。”柳艾津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主要是普益市籍的一些老干部,还有省里某些与普益市利益关联较深的部门领导。他们的理由,听起来也很冠冕堂皇:打破了几十年的行政区划传统,可能引发不稳定;担心合并后资源过度集中,影响区域平衡;甚至还有人说,这是江南市在搞‘经济霸权’,想吞并邻居。”
她冷笑一声:“说到底,无非是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断了某些人的财路。淇县那些矿山、工厂背后的利益链条,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青默默听着,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阻力。
“市委的态度很明确。”柳艾津坐直了身体,代表她开始阐述正式立场,“郑江书记是支持合并的。这符合他一贯‘做大做强中心城市,辐射带动周边’的发展思路。而且,合并后新县的经济体量、人口规模,对提升江南市在全省的分量,有直接的拉动作用。”
她看向陈青:“我本人,原则上也同意。区域协同发展是大势所趋,金禾县和淇县互补性强,合并有利于长远发展。但是——”
这个“但是”后面,才是重点。
“但是,合并必须确保江南市的利益最大化。”柳艾津的目光变得锐利,“具体来说,就是两点:第一,合并后新县的经济主导权,必须掌握在江南市手里。重大产业布局、核心项目安排、关键政策制定,要有利于江南市的整体战略。第二,干部主导权,也必须以我们的人为主。新县的班子,特别是关键岗位,必须由熟悉江南市情况、能贯彻市委市政府意图的干部来担任。”
她的话,已经非常直白,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
陈青的心跳微微加快。他知道,真正的“政治任务”来了。
果然,柳艾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陈青心上:
“陈青,我今天叫你来,是要给你交底,也是给你下任务。”
“如果合并最终成行,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争取担任新县的第一任县委书记。”
“而且,新县的班子搭建,要以金禾县的干部为骨干。这是确保江南市主导权落地的组织保障。”
她盯着陈青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这不是商量,是要求。是市委对你的要求,也是我柳艾津对你的要求。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没有退路。”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城市噪音似乎被完全隔绝。
陈青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这不是简单的职务安排竞争。
这是一场涉及两个地市、多方利益、未来区域格局的政治博弈。
而他陈青,被柳艾津,也被背后的江南市委,推到了这场博弈的最前线。
成了,他是功臣,是新一代县域主官的标杆;败了,他可能连现有的位置都未必保得住,甚至可能成为博弈失败的牺牲品。
“柳市长,”陈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柳艾津的目光,“我明白这个任务的分量。如果组织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争取不辜负市委和您的期望。”
他没有说“保证完成”,因为这种事没人能百分百保证。但他的表态,已经表明了决心和态度。
柳艾津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但很快又被严肃取代。
“光有决心不够,还要有手段。”她说着,从身侧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陈青面前。
文件袋没有封口,但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给你的‘武器’。”柳艾津的声音冷冽如冰,“里面是关于淇县常务副县长周大康的一些材料。主要涉及他几年前,利用职务影响,违规干预一宗矿山拍卖,导致国有资产流失,并使其特定关系人获利的情况。举报来源比较隐秘,但内容基本属实。”
陈青的心脏猛地一跳。
周大康!
第264章 对峙!
正是刘勇昨晚汇报中,那个与黑恶势力头目“龙哥”关系匪浅、反对合并的本地派代表人物!
柳艾津提供的这份材料,简直像一场及时雨,精准地指向了合并道路上最顽固的一块绊脚石。
“材料你可以看,但不要复印,不要外传。”柳艾津叮嘱道,“你的任务,是在合并方案正式公布前的这个‘窗口期’,巧妙利用这份材料,配合省纪委那边可能同步展开的动作,有效削弱淇县本土派,特别是以周大康为首的那股反对力量。”
她顿了顿,强调:“注意分寸。目的不是整人,是扫清障碍。要让某些人知难而退,或者至少闭嘴。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把握。有什么需要市里协调的,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陈青拿起文件袋,入手很轻,但感觉重若千钧。
这里面装着的,不仅是周大康的“罪证”,更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可以劈开前路障碍;
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甚至引发不可控的反噬。
“我明白。”陈青将文件袋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公文包,“我会谨慎处理。”
柳艾津看着他收起文件袋,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话里的意味更深:“陈青,你是我从石易县一路看着成长起来的。你的能力,我清楚。但现在的局面,比石易县复杂十倍。简老身体抱恙,一些过去可能借得上力的老关系,不如从前灵光了。以后的路,更多要靠你自己,还有……我们。”
“我们”,指的是她柳艾津,以及她背后隐约浮现的、与严巡副省长相关联的这条线。
这是在明确告诉他:你的政治依靠,主要在这里。要珍惜,也要效力。
陈青听懂了。
他站起身,郑重地说:“柳市长,请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该依靠谁。金禾县的发展,离不开您的支持。未来无论局面如何变化,这份支持和信任,我都记在心里。”
这话既是表态,也是承诺。
柳艾津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市里也不会让你孤军奋战。”她也站起身,“在合并舆论引导、过渡期财政保障、争取省级政策支持这些方面,市里会给你倾斜。需要的时候,直接找崔生秘书长,或者找我。”
“谢谢柳市长!”陈青真诚地道谢。
“去吧。时间紧,任务重。”柳艾津挥了挥手,“等你的好消息。”
陈青离开了市长办公室。
走廊里依然安静,但他感觉自己的脚步比来时更沉重,也更坚定。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而是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各种信息、任务、利害关系,像快速旋转的万花筒。
柳艾津的摊牌,将他彻底绑上了江南市的战车,绑上了她柳艾津的政治布局。
合并一事,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区划调整,更成为检验他陈青是否具备独立操盘复杂政治局面的试金石,成为他能否在更高层面站稳脚跟的关键一役。
他必须在省、市、县三级之间游走平衡。
既要贯彻省里“发展派”的战略意图,做出合并的实效;
又要实现柳艾津“确保江南市主导权”的政治要求,争夺关键岗位;还要在淇县暗流涌动、黑恶势力与本地官员可能勾结的复杂环境中,稳住金禾县的基本盘,并利用柳艾津给的“武器”,精准清除障碍。
明面上,要推进合作,营造氛围。
暗地里,要收集证据,防范破坏,必要时还要主动出击。
多条战线,必须同时作战,不能有丝毫闪失。
压力如山,但一种久违的、带着些许亢奋的挑战感,也在心底滋生。
正当他梳理思绪时,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是欧阳薇。
陈青接起:“欧阳,什么事?”
电话那头,欧阳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紧张:“书记,不好了!淇县那边出事了!刚刚接到交通局和快速通道项目指挥部的紧急报告,有十几辆满载的渣土车,堵在了我们县和淇县交界的快速通道施工工地入口!司机不下车,也不让施工车辆进出,说是……说是‘龙哥’让他们来的,要讨个说法!”
陈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龙哥!谢文龙!
昨晚刘勇才汇报了这个人与周大康的关联,今早柳艾津刚给了对付周大康的材料,现在,他手下的人就敢公然堵路,挑衅施工?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对手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陈青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知道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透着寒意,“通知刘勇局长,立刻带人赶到现场,控制局面,但先不要激化矛盾。通知李向前县长、邓明副县长,还有交通局、项目指挥部负责人,马上到县委开紧急会议。”
“我立刻通知!”
挂了电话,陈青对司机沉声道:“不回县行政中心了,直接去快速通道工地。”
“是!”
车子猛地调头,冲出市府大院,朝着金禾县与淇县交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阴沉的天空下,城市飞速倒退。
陈青看着前方,眼神锐利如刀。
第一场遭遇战,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打响了。
也好。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遛遛。
他倒要看看,这个“龙哥”,还有他背后的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雨刮器在车窗前机械地左右摆动,声音竟然格外有些刺耳。
随着左右摆动,划开连绵不断的雨幕,司机的眼睛从后视镜里有些担心地看着后排座上的陈书记。
这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工作失误,好在看样子领导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并未注意到。
事实上陈青现在根本没心思在这些地方。
他靠在后座上,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拉出了一条光的黑暗深处。
欧阳薇打来的电话余音还在耳边,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刚才那几句急促的汇报依然令他愤怒。
“十几辆渣土车……龙哥让他们来的……讨个说法……”
龙哥。谢文龙。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盘旋,和昨晚刘勇汇报时那张留着平头、眼神凶狠的照片重叠在一起。
一个淇县的黑恶势力头目,一个与当地副县长周大康关系匪浅的人物,在合并风声最紧的时刻,派人堵了金禾县和淇县交界处的快速通道工地。
公然明目张胆的行为,已经不能叫无法无天,而是有人精心策划的一次行动。
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给金禾县制造困难和群体事件。
“书记,雨有点大,要不要开慢点?”司机小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不用,按正常速度开。”陈青的声音平静,但眼里的光却已经仿佛从远处收了回来,补充了一句:“注意安全就行。”
“是。”
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窗外的景象从城市灯火渐渐变为郊区的昏暗,再往前,就是与淇县交界的区域。
快速通道工地选址在这里,本就是两县协同发展的象征性工程,现在却成了博弈的第一线。
陈青闭上眼,快速梳理着现状。
对方要么是察觉到了危险,想用这种方式施压,逼迫金禾县退缩;
要么就是在试探金禾县的底线,测试陈青的反应,为后续更大的动作做准备。
无论哪种,他都不能退。
退一步,对方就会进三步。
合并这场硬仗,从一开始就要把底线亮清楚。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青睁开眼,是刘勇发来的信息:“已到现场,十五辆车,三十人,情绪激动但暂时无过激行为。对方领头者叫刀疤,谢文龙手下排得上号的打手。工地完全停工。”
他快速回复:“控制现场,避免冲突,我二十分钟后到。先不要动刀疤。”
“明白。”
陈青收起手机,对司机说:“再快一点。”
小张咬咬牙,脚下的油门又踩深了一点,车子提速,冲破雨幕,多了些颠簸。
二十分钟后,车灯照亮了快速通道工地的入口。
景象比陈青想象得还要混乱。
十几辆重型渣土车横七竖八地堵在工地唯一的入口处,车头对着工地,车尾顶着公路,形成一道钢铁屏障。
每辆车的驾驶座上都坐着人,叼着烟,冷眼旁观。
这些人倒是知道避雨,可见目的并没有多光彩。
车外,三十多个穿着黑色夹克、雨衣,浑身透着痞气的男人靠得很近,有的撑着伞,有的干脆淋着雨,围在工地门口。
人群中间,一个脸上有道明显刀疤的光头汉子正拿着扩音器,对着工地里喊话:“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进去干活!我们兄弟的运输费不是大风刮来的!”
工地里,几个项目经理和安全员被挡在门内,焦急地交涉,但对方根本不理。
几台挖掘机和打桩机静静地停在雨幕中,像沉默的巨兽。
刘勇带的二十多名民警和辅警已经到场,拉起了警戒线,但人数明显处于劣势。
警察们站在外围,神情警惕,但暂时没有上前。
陈青的车直接开到警戒线前。
推门下车,雨点立刻打在脸上,冰凉。
“书记!”刘勇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情况不太对。他们口口声声说工地拖欠运输费,但我们刚才问了工地负责人,合同齐全,款项早就结清了。这是故意找茬。”
陈青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那个刀疤脸汉子身上:“他就是刀疤?”
“是。谢文龙手下的狠角色,三进宫,都是因为打架斗殴和寻衅滋事,但每次都因为证据问题或者有人顶罪,没判重刑。”
陈青迈步朝前走去。
“书记!”刘勇连忙跟上,“他们人多,要不我们先……”
第265章 走,还是留下!
“该说话的时候要说话。”陈青脚步不停,“他们摆出这个阵仗,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露怯。”
他径直走到警戒线内,在距离刀疤脸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很快湿了一片,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刀疤脸显然认出了他,手里的扩音器放低了些,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敬畏,只有挑衅。
“你是负责人?”刀疤脸开口,声音粗哑。
“我是金禾县委书记,陈青。”
陈青的声音不高,但在雨声中清晰可辨,“你们在这里堵路,影响重点工程施工,已经涉嫌违法。有什么事,可以派代表跟我谈。”
“谈?”刀疤脸嗤笑一声,举起扩音器,“陈书记是吧?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工地欠我们兄弟一百多万运输费,拖了三个月不给!今天不给钱,这路就别想通!”
话音刚落,他身后那群人跟着起哄:
“对!给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当官的怎么了?当官的就能赖账?”
声浪在雨幕中炸开,带着明显的煽动性。
陈青面不改色,等声音稍歇,才开口:“你说工地拖欠运输费,有合同吗?有欠条吗?有对账单吗?”
刀疤脸一愣,随即硬着头皮说:“口头约定的!干了活就要给钱!”
“口头约定?”陈青笑了笑,那笑容里已经没有温度,“几十辆车的运输,上百万元的费用,口头约定?这位同志,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你自己的?”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但立刻被刀疤脸瞪了回去。
“少废话!”刀疤脸恼羞成怒,“今天不给钱,这事没完!”
陈青不再看他,转头对站在工地门内的项目经理招了招手:“王经理,你过来。”
一个戴着安全帽、浑身泥水的中年男人连忙小跑过来:“陈书记!”
“咱们工地和运输车队的合同,付款凭证,所有相关单据,现在能调出来吗?”
“能!能!”王经理连忙说,“都在项目部的电脑里,有电子档,也有纸质合同存档!”
“给你十分钟,把所有材料打印出来,拿到这里。”陈青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三十五分,八点四十五分之前,我要看到。”
“是!我马上去!”王经理转身就跑。
陈青又看向刘勇:“刘局,让你的人检查一下这些渣土车的车牌,查查它们属于哪家公司,公司法人是谁,有没有道路运输许可证。顺便看看车上这些人,有没有‘熟面孔’。”
刘勇会意,立刻吩咐手下行动。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陈青会这么直接,这么冷静果断地先把后续的事安排。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这种阵仗一摆出来,领导要么怕事态闹大,选择息事宁人;
要么就只会打官腔,最后不了了之。
但眼前这个年轻的县委书记,每一步都设想了下一步要做的事。
如果群体事件不能达到目的,参与事件的人最后是什么结果,刀疤脸几进宫也不是不知道。
“陈书记,”刀疤脸的语气软了些,但依然强硬,“我们也是没办法,兄弟们要吃饭……”
“要吃饭,就按规矩吃饭。”
陈青打断他,“如果真有欠款,我保证一分不少。但如果有人想借机闹事,阻碍重点工程建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我也可以保证,法律不会姑息。”
雨越下越大。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哗哗。
刀疤脸身后的人群开始有些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神闪烁。
刀疤脸试图带着几个人靠近陈青,形成更直接的威胁。
陈青还没开口,刘勇已经上前几步,“站住。谁再敢上前,就是阻碍执法,你们可以试试看,是你们不怕死,还是我们民警更敬业!”
刀疤脸的脚步停了下来,这个他还真的不敢赌。
个别公职人员也许会退缩,但在领导面前,总有个别人会愿意表现。
到时候,枪打出头鸟,大雨之中的混乱谁强势谁才能控制局面。
而自己,似乎从这个陈书记出现的布置就已经落入了下风。
刘勇的手下已经开始行动。
几个民警拿着执法记录仪,对着车牌拍照;
另几个便衣模样的警察混在人群外围,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脸。
一个年轻的警察快步走到刘勇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刘勇点点头,走到陈青身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书记,认出三个有案底的,都是谢文龙手下的打手,其中一个是去年因故意伤害被通缉的,还没抓到。”
陈青眼神一凛。
很好。
谢文龙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八点四十三分,王经理抱着一摞文件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陈书记,都在这儿了!这是运输合同,这是每月的对账单,这是银行转账记录——您看,上个月二十五号最后一笔款已经结清了,根本不存在拖欠!”
陈青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合同规范,印章齐全;
对账单清晰,双方签字;
银行流水显示,最后一笔三十八万的运输费在二十五号下午三点汇出,收款方正是刀疤脸刚才随口报出的那个运输公司。
他把文件递给刘勇:“刘局,让大家都看看。”
刘勇接过,走到刀疤脸面前,把文件一页一页翻给他看:“看清楚了吗?白纸黑字,钱已经给了。你今天带头虚构事实,寻衅滋事会是什么后果,你难道会不知道?”
刘勇特意把罪名给他报了出来。
作为一个有前科的人,深知就这一条,关他24小时,轻松就可以给他再拘役三个月。
刀疤脸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群人也安静了,不少人开始往后缩。
陈青走到警戒线前,目光扫过所有人:“材料大家都看到了,工地不欠你们钱。我不管是谁带头让你们来,挣钱是好事,但挣钱也要合法,靠虚构事实,你们就不是在正常地挣钱,而是涉嫌违法了。”
他声音再度提高了一点,“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十分钟内,所有车辆移走,人员撤离。今天的事,我可以当作是误会,不予追究。”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十分钟后,如果还有人堵在这里,”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就不是经济纠纷了,是涉嫌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破坏生产经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现在是八点四十六分。八点五十六分,我计时。”
说完,他转身走回刘勇身边,不再看那些人一眼。
压力,像这夜雨一样,无声地倾泻下来。
刀疤脸站在原地,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想硬撑,但身后的小弟们已经开始动摇了。
“疤哥,要不……先撤吧?”
“是啊,看样子这套行不通啊……”
“真闹大了,进去不值当……”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刘勇的手下已经悄悄完成了对所有人员的面部识别和记录。
几个便衣警察站到了关键位置,封住了可能的逃跑路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五十分。
八点五十三分。
八点五十五分。
刀疤脸终于扛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冲着身后挥了挥手:“上车!走!”
人群如蒙大赦,纷纷往车上跑。
引擎声陆续响起,堵在入口的渣土车开始艰难地掉头、挪动。
由于阵型太乱,好几辆车卡在一起,场面一度混乱。
陈青对刘勇说:“让他们走,不要拦。但每一辆车的车牌、司机的脸,都给我拍清楚。”
“是。”
十五分钟后,最后一辆渣土车驶离工地入口。
雨幕中,那道钢铁屏障消失了,只剩下湿漉漉的地面和几道深深的车辙。
工地里的工人们爆发出欢呼声。
陈青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走到刚才刀疤脸站的位置,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被踩扁的烟盒——是“北疆”牌,和刘勇在污染事件现场发现的烟蒂是同一个牌子。
“刘局,”他低声说,“刚才认出的人里,有右手虎口纹蝎子的吗?”
刘勇回忆了一下,摇头:“没有。但刀疤脸左手虎口有个狼头纹身。”
“不是同一个人,但可能是同一伙人。”陈青把烟盒递给刘勇,“收好,可能有用。”
这时,手机响了。
是韩啸。
陈青接起:“韩总。”
“陈书记,我刚听说工地的事了。”韩啸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舒缓的音乐声,像是在某个会所,“你那边处理完了?”
“刚处理完。”陈青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地方,“韩总有什么消息?”
“我刚和淇县一个做建材的朋友吃饭,他喝多了说漏嘴的。”韩啸顿了顿,“谢文龙今晚也在淇县请客,请的是周大康和他几个手下。席间谢文龙放话说,今天这只是‘开胃菜’,金禾县要是还不识相,后面还有‘硬菜’。”
陈青眼神一冷:“周大康在场?”
第266章 全面调查
“在场,而且喝了不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韩啸的声音更低了,“他说合并这事儿,省里有人支持,但普益市里也有老领导不同意。只要拖着,拖到省里换届,风向可能就变了。”
“他还说了什么?”
“说……金禾县那个陈青,太年轻,太冲,不懂规矩。这种人在官场走不远。”
陈青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谢谢韩总,这话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陈青站在雨中,看着工地里重新亮起的灯光。
工人们已经开始清理现场,准备复工。
几台挖掘机的引擎重新轰鸣,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有力。
但陈青知道,今晚的胜利,只是暂时的。
谢文龙的“开胃菜”已经端上来了,“硬菜”还在后头。
而周大康,这个淇县本土派的代表人物,已经毫不掩饰地站到了对立面。
他走回车上,对司机说:“回县委。”
又对刘勇说:“刘局,你也一起来。通知李县长、邓明,还有交通局、项目指挥部负责人,半小时后在县委会议室开会。”
“是!”
车子掉头,驶向县城方向。
雨还在下。
车窗上,水痕交错,外面的灯火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陈青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但大脑在高速运转。
谢文龙的挑衅,周大康的敌意,普益市内部的阻力,省里尚不明朗的人事态度……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
而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破局。
柳艾津给他的那份关于周大康的材料,是时候考虑怎么用了。
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到什么程度,都需要精心算计。
用早了,打草惊蛇;
用晚了,可能错过最佳时机;
用轻了,不痛不痒;
用重了,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反噬。
官场上的刀,从来不是砍得越用力越好。
要准,要稳,要在最合适的时候,落在最致命的部位。
车子驶入县委大院时,雨势稍小。
陈青下车,大步走进行政中心大楼。
电梯上行,镜面里映出他湿透的西装和冷静的脸。
会议室里,李向前、邓明、刘勇等人已经到场,个个面色凝重。
陈青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今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表面上看,我们赢了,对方撤了。但实际上,这只是开始。”
他环视众人:“谢文龙一个黑社会头目,敢公然堵重点工程的工地,背后没有保护伞,没有指使人,可能吗?”
李向前点头:“书记,我刚才和淇县那边通了个电话。赵建国县长说,他也听说了今晚的事,表示会调查。但我感觉,他话里有话,似乎对周大康有些……无可奈何。”
“周大康是淇县本土派的头面人物,在淇县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赵建国虽然是县长,但毕竟是从市里空降的,有些事,他未必能动得了。”陈青分析道,“但反过来,如果周大康出了问题,赵建国可能是最愿意配合我们清理的人。”
邓明插话:“书记,我们能不能从经济问题入手?谢文龙这种黑社会,赚钱的路子不正,只要查,肯定能查出问题。只要谢文龙倒了,周大康就少了一条胳膊。”
“查是要查,但需要时间。”陈青看向刘勇,“刘局,今晚认出那几个有案底的,尤其是那个通缉犯,立刻部署抓捕。抓到人,审出谢文龙的犯罪证据,这是第一步。”
刘勇郑重记下:“明白。我已经安排人手布控,最迟明早动手。”
“第二步,”陈青转向李向前和邓明,“向前县长,你继续通过赵建国,保持与淇县官方的沟通渠道,释放善意,强调我们‘合作共赢’的诚意。邓明,你通过‘企业服务快速响应中心’和工商联,接触淇县的企业家,特别是那些对合并持观望或者支持态度的,给他们吃定心丸,承诺合并后的政策连续性和公平性。”
“好。”两人同时应道。
“第三步,”陈青的声音沉了下来,“是关于周大康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周大康是合并路上最顽固的那块石头。搬开他,路才能通。
“柳市长今天给了我一些材料。”陈青说得很含蓄,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关于周大康几年前违规干预矿山拍卖,导致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材料是真实的,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需要策略。”
他顿了顿:“我的想法是,不能我们直接抛出来。那样太刻意,容易被人说是政治斗争,打击报复。要让这些材料,‘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由该处理的人来处理。”
李向前若有所思:“书记的意思是……通过省纪委?”
“省纪委那边,严巡副省长打过招呼,而且,廖志远处长的党性原则是可以信任的。”陈青点头,“但直接送过去,分量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佐证,尤其是谢文龙和周大康之间利益往来的铁证。”
他看向刘勇:“刘局,抓紧审今晚抓到的人。另外,对谢文龙本人,要启动全面调查。他能在淇县横行这么多年,身上不可能干净。涉黑、行贿、非法经营、偷税漏税……哪一条都可以查。只要查到他和周大康之间的资金往来,或者权钱交易的证据,和周大康矿山问题的材料一印证,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刘勇眼中闪过厉色:“书记放心,给我一周时间,我一定撬开他们的嘴。”
“一周太长。”陈青摇头,“三天。合并方案征求意见稿已经下发,普益市那边正在全力游说,省里的态度随时可能变化。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是!三天!”刘勇咬牙应下。
陈青又看向邓明:“另外,邓明,你通过韩啸的商业网络,摸一摸谢文龙在淇县的地产、运输、矿山相关产业的底细。特别是他最近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动,或者和哪些官员有密切往来。”
邓明点头:“我明天就联系韩总。”
“最后,”陈青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现在开始,金禾县进入‘战备状态’。所有重点项目工地,加强安保巡逻,配无人机监控;各级干部,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对外,我们要展现开放合作的姿态,但对内,要绷紧弦,随时准备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合并这条路,已经不是我们选不选的问题。这个想法出来,就说明领导有更深的考虑。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不能退,也不能输。赢了,金禾县就是未来新县的核心,在座各位都有更广阔的舞台;输了,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明白!”所有人齐声应道,眼神坚定。
散会后,陈青独自留在会议室。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散开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他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已经陷入沉睡的县城。
远处,金禾新城的工地上,塔吊的灯光依然亮着,像夜空中倔强的眼睛。
更远处,是沉入黑暗的群山。山的那一边,淇县的灯火隐约可见。
合并,就像眼前这片夜色,深邃,未知,但终究会迎来黎明。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黎明到来之前,扫清一切障碍,点亮该点的灯,聚拢该聚的人心。
手机震动,是柳艾津发来的信息:“材料可用,但需配合省纪委节奏,先剪其羽翼。”
陈青回复:“明白。正在收集更多证据,时机成熟一并上报。”
发完信息,他收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沉稳,坚定,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注定不平静的黎明。
遥遥看向苏阳市的方向,马慎儿就快临盆了,希望她们母子能平安。
在他心里隐隐感觉,要陪伴马慎儿到孩子出生的可能性很小。
大雨已经逐渐小了下来。
行政中心楼下,司机小张趁着这个时候,赶紧检查雨刮器到底是什么问题。
抬眼看了看凌晨两点,顶楼还亮着灯的县委书记办公室,暗道侥幸。
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是柳艾津给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敞着,里面薄薄的几页纸已经被他反复看了三遍。
材料确实很“精准”。
没有冗长的举报信,没有情绪化的指控,只有冷冰冰的事实和数字:
七年前,淇县国营红山矿业公司一处中型稀土矿采矿权拍卖。
评估价一点二亿,起拍价一点五亿。
当时担任淇县国土资源局副局长的周大康,利用职务影响,在拍卖前“建议”将拍卖保证金从三千万提高到八千万,并缩短报名时间。
最终只有两家公司符合条件参加拍卖,其中一家在拍卖当天“因故”弃权,另一家以一点五亿底价成交。
那家成功竞拍的公司,名叫“淇县鑫源矿业有限公司”,法人叫吴天亮——
材料附注:吴天亮系周大康妻弟的大学同学,公司实际控制人为周大康妻弟。
该公司在获得采矿权后三个月,转手将百分之六十股权以一点二亿价格转让给省外一家矿业集团,净赚七千多万。
而红山矿业公司原本可以拍出至少两亿的矿权,国有资产损失超过五千万。
材料后面附了几份关键文件的复印件:
提高保证金的内部签报(有周大康签字)、拍卖公告修改记录、鑫源矿业股权变更工商档案,以及那笔一点二亿股权转让款的银行流水(最终有八百万流入周大康妻弟在境外开设的账户)。
铁证如山。
第267章 洪山档案
陈青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份材料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锋利,致命,但用不好,也可能割伤自己的手。
能这么明显留下痕迹,周大康的背后不会没有高层领导的默许。
柳艾津虽然拿到了这么直接的资料,但最后要对周大康形成致命打击的可能性很小。
毕竟是跨区域的举报。
他相信柳艾津提供过来的材料没问题,但这些文件也有可能还有其他的一些文件支撑。
直接扔给省纪委?
效果当然有,但太刻意,容易落人口实——金禾县委书记在合并敏感时期举报淇县常务副县长,任谁看都是政治斗争。
到时候一次拿不下,就成了一个烂尾的结果,反而会让自己背上一个为达目的故意制造事端的结论。
通过柳艾津转交?
柳艾津肯定愿意,但这把刀就完全成了柳艾津的刀,他陈青只是个递刀的人。
他需要一种更巧妙的方式,让这份材料“自然而然”地发挥作用,既达到目的,又不过分暴露自己。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博弈的棋盘上,又多了几枚关键的棋子。
陈青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向前的号码。
铃声响了五声才接起,李向前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书记?”
“向前,吵醒你了。”陈青说,“上午你抽时间,再去一趟淇县,找赵建国县长。有个情况,需要你‘无意间’透露给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窸窣的穿衣声:“书记您说。”
“关于周大康七年前干预红山矿业矿权拍卖的事。”
陈青语速平缓,“你告诉赵建国,你在省里有个老同学,在审计系统工作,最近在梳理一批历史遗留问题线索,偶然看到了这个案子,觉得有点问题,私下跟你提了一嘴。你就说,你同学提醒,这个案子虽然过去多年,但如果有人翻出来,加上现在合并的敏感时期,可能会对淇县、对赵建国本人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李向前在电话那头消化着这番话的深意。
“书记,您的意思是……借赵建国的手,去敲打周大康?”
“不只是敲打。”陈青说,“赵建国是聪明人,他知道这份材料的分量。如果周大康的问题被坐实,他这个县长也难逃监管不力的责任。但反过来,如果他能主动把问题‘消化’在淇县内部,或者至少让周大康收敛,那么在合并的关键时期,他就是‘维护大局稳定’的功臣。”
“我明白了。”李向前的声音清晰起来,“赵建国有动力去处理这件事,因为这关乎他自己的政治安全。而我们,既达到了目的,又保持了置身事外的姿态。”
“对。但你要注意分寸。”陈青叮嘱,“只提有这么个事,不提具体细节,更不要提材料来源。让赵建国自己去查,去判断。如果他问起你同学是哪个单位的,你随便扯一个部门,含糊点,这种事谁也不方便明说,就让他自己去猜。”
“好,我知道该怎么说了。”
挂了电话,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鱼肚白,晨曦中的金禾县城正在慢慢苏醒。
街道上开始有早班公交驶过,早餐店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这座县城,这片土地,还有生活在这里的几十万人,是他所有行动最坚实的底色。
他不能输。
上午九点,淇县县政府。
赵建国的办公室在县政府大楼五楼最东侧,窗外正对着县城中心广场。
此刻广场上晨练的老人还没散尽,太极拳的舒缓音乐隐约传来。
雨后的街道,看起来干净多了。
少量的积水并不影响人们的出行,也不影响太阳光照射。
李向前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的茶,茶香袅袅。
赵建国坐在对面,脸上带着惯常的和煦笑容,但眼角细微的纹路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昨晚处理完工地堵路事件的后续,他又接了几个来自普益市领导的电话,凌晨三点才睡。
“向前县长这么早过来,是有急事?”赵建国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歉意,“带头的人是我们这边过去的,也是我们在管理上出现了问题,请代我向陈书记表达歉意。”
“你放心,陈书记的心胸还是很宽的。”李向前并不着急马上说出来,叹息了一声,“老赵,你是不知道,陈书记夫人即将临盆,他都没去陪夫人。这个心情,你我都是做过父亲的,应该明白。”
“是,是。我也听说了!”赵建国心里更是有些堵。
官场上很多时候就是因为一些突发事件,在外人看来没什么放不下的。
可实际上他们自己知道,看似小事,很可能就是自己政治生涯的转折点。
然而,不能陪伴妻子,迎接自己的孩子出生,这不仅是遗憾,甚至还可能留下家庭矛盾的一个隐患。
这就是所有官员最担心的,后院不稳,前面就没办法安心工作。
一个最能让自己放松的地方,要是变成了一个紧张环境,这还让人怎么能舒坦。
“老赵,咱们工作性质一样,按说有些事应该互相通气的。昨晚的事一出,淇县一个通告和电话都没有,兄弟真的有点寒心啊!”
“向前,这个事确实是我们做得有欠缺。”
李向前抬手阻止赵建国继续说下去,“可是,我不是这样的人,有个情况,我觉得应该跟你通个气。”
李向前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哦?什么情况?”赵建国眼神微凝。
李向前压低声音:“昨晚吃饭时,随便聊到合并后干部安排可能面临的一些历史问题吗?我回去后,想起我有个老同学,在省审计厅工作,年前一起吃饭时,他随口提了一句,说他们在梳理一批过去几年的专项审计线索,其中好像涉及淇县的一个旧案子。”
赵建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什么案子?”
“具体也没细说,就说是个矿权拍卖的事,好像是红山矿业?”
李向前说得很模糊,“他说那个案子当时处理得有点……模糊,如果现在被人翻出来,可能会有点麻烦。尤其是处在合并的敏感时期,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
赵建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红山矿业矿权拍卖。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当时他还没来淇县,但上任后翻阅历史材料时,隐约觉得那场拍卖有些蹊跷,只是时间久远,当事人也都调离或退休,他也就没深究。
现在,在合并的关键节点,这件事被重新提起?
“你那位同学,还说了什么?”赵建国问,声音有些干涩。
“他说得也不多,就是提醒我,如果淇县这边有涉及的人,最好提前有个准备,别到时候被动。”
李向前叹了口气,“老赵,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合并是大势,但过程中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如果因为一些陈年旧事影响了合并大局,甚至牵连到无辜的人,那就太不值当了。”
这话说得很有艺术性。
既点明了风险,又表达了“咱们是一伙的”的立场,还把选择权交给了赵建国。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窗外的广场上,来往的新一波群众又开始了新的运动,太极拳的音乐停了,老人们开始收拾东西散场。
“向前啊,”赵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的提醒。这事……我会处理。”
他没说怎么处理,但李向前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
“赵哥,我也是为咱们两个县好。”李向前诚恳地说,“合并是机遇,但前提是平稳。只要平稳,咱们这些在一线干活的人,才有施展的空间。而且,我到这个位置已经差不多了,干不动了。退到二线也是早晚的事。”
赵建国深深地看了李向前一眼,点了点头。
气氛变得很微妙起来。
李向前说退到二线的话是半真半假。
他从街道党工委书记调任金禾县以来,本来以为就这样了。
却没想到有机会再上了一步。
正处的位置确实到底了,但如果两县合并,未尝不会出现高配的情况。
那自己做好自己该做的,水涨船高是很有可能的。
接下来李向前把昨晚的事简单而随意地聊着。
他已经能感觉到,赵建国的心思不在这里了。
敲打到位,就无须再继续停留。
接着还要继续处理昨晚的事,告辞走了。
送走李向前后,赵建国关上门,独自站在窗前。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大康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而是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王秘书,帮我查一下七年前红山矿业矿权拍卖的完整档案,所有相关材料,包括当时的会议记录、签报文件、拍卖公告、成交合同,全部调出来。对,现在就要。直接送到我办公室,不要经手其他人。”
第268章 浮出水面
挂了电话,赵建国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中缭绕。
他忽然想起昨晚谢文龙手下堵路的事。
周大康和谢文龙的关系,在淇县不是什么秘密。
如果周大康真的有问题,那谢文龙……
事情开始变得复杂了。
而他赵建国,必须在这复杂的棋局中,找到一条最稳妥的路。
同一时间,金禾县公安局审讯室。
刘勇坐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审讯室里那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光头汉子。
这是昨晚在工地现场认出的一名在逃通缉犯,外号“黑熊”,涉嫌两起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案,潜逃一年半。
昨晚趁乱想跑,被便衣按住了。
“刘局,嘴很硬。”负责审讯的刑警大队长走出来,摇了摇头,“只承认昨晚去工地‘要账’,其他的一问三不知。”
“谢文龙呢?提了吗?”
“提了,他说不认识什么谢文龙,就是跟着刀疤去要钱的。”
刘勇冷笑:“要钱要得身上揣着弹簧刀、戴着指虎?”
他起身,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
“黑熊”抬起头,看到刘勇肩上的警衔,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依然梗着脖子。
刘勇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第一张,是“黑熊”去年在邻市一家酒吧门口持刀砍人的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身形轮廓清晰。
第二张,是他逃亡期间在省城一家小旅馆的住宿登记(用了假身份证,但面部识别比对成功)。
第三张,是他母亲在老家县城的住处照片——门口晾着他母亲的衣服,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
“黑熊”的脸色变了。
刘勇又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犯罪嫌疑人权利义务告知书》,但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字:“主动交代同案犯及幕后指使,可认定为立功,依法从轻或减轻处罚。拒不交代,数罪并罚,建议量刑十年以上。”
“黑熊”的额头开始冒汗。
“你以为谢文龙能保你?”
“黑熊”沉默。
“你大概还不知道金禾县陈青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吧!”刘勇语气带着调侃,“陈青书记遭遇过的‘意外’比你参与的事还多,他还活着。”
这个小小的审讯技巧,让“黑熊”的瞳孔骤然收缩。
看到黑熊双眼失神,刘勇知道就是现在这个机会。
再度开口,声音提高了几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谢文龙自身难保了。周大康,同样都保不住他。”
听到“周大康”三个字,“黑熊”的瞳孔骤然收缩。
“昨晚去工地,是谁指使的?刀疤?还是谢文龙直接下的命令?”刘勇身体前倾,目光如刀,“你想清楚再回答。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
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像倒计时。
“黑熊”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终于哑着嗓子开口:“是……是龙哥。龙哥说,去吓唬一下,让工地停工就行,别真动手。”
“谢文龙为什么让你去?”
“龙哥说……说金禾县那个姓陈的书记不识相,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谢文龙和周大康是什么关系?”
“黑熊”犹豫了。
刘勇又推过去一张照片——是周大康和谢文龙在一次饭局上的偷拍,虽然画面有些模糊,但两人举杯相视而笑的表情很清楚。
“他们……经常一起吃饭。”黑熊终于扛不住了,“龙哥帮周县长处理过一些麻烦事。周县长……给龙哥批过运输线路,还有矿山的活儿。”
“什么麻烦事?说具体点。”
“前年,淇县有个记者写报道,说龙哥的运输公司偷税,还压榨司机。后来那个记者家里半夜被人砸了玻璃,车胎也被扎了,报道就没再发。”黑熊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去年,龙哥想要城西那块地搞物流园,但规划局卡着。后来周县长打了招呼,地就批了。”
刘勇快速记录着。
这些都是零散的线索,但拼凑起来,就是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关系网。
“谢文龙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龙哥有好几个住处,平时也不告诉我们。”
“他有没有记账的习惯?或者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黑熊想了想:“龙哥有个保险箱,放在他情妇那里。钥匙他自己随身带着。我见过一次,里面有钱,还有几个小本子。”
“情妇在哪儿?叫什么名字?”
“在淇县‘金碧花园’小区,叫小丽,真名我不知道。龙哥给她买了套房,平时她就住那儿。”
刘勇合上笔记本。
“你的话,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算你立功。”他站起身,“但如果让我们发现你说谎……”
“不敢!我不敢说谎!”黑熊连忙说。
刘勇走出审讯室,对等在外面的刑警大队长说:“立刻安排人,秘密监控金碧花园小区。跨区核查,多用点私人关系,不要打草惊蛇了。查清楚谢文龙情妇的具体住址、作息规律。”
“是!”
刘勇回到办公室,立刻给陈青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言简意赅地汇报了审讯突破和保险箱的线索。
陈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刘局,这是个机会。如果能拿到谢文龙的保险箱,里面的东西可能是指向周大康的直接证据。”
“我明白。但谢文龙很警惕,保险箱钥匙应该是随身带或者藏在某处,硬抢风险太大。”
“不用硬抢。”陈青说,“谢文龙现在应该已经知道黑熊被抓了,他肯定会慌。人一慌,就容易出错。你安排人,给他制造点压力。”
“怎么制造?”
“他不是有好几个住处吗?派人去‘拜访’一下,不用进门,就在外面转转,让他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
陈青的声音冷静而富有策略性,“同时,让韩啸在淇县那边放点风声,就说省里对合并期间的治安问题很重视,特别是涉黑势力干扰重点工程建设,要严打。”
刘勇立刻领会:“逼他转移或者查看保险箱,然后我们找机会下手?”
“对。但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陈青顿了顿,“等赵建国那边对周大康施加压力之后。周大康一慌,谢文龙会更慌。到时候,他们之间很可能会有紧急联系,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明白了。我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刘勇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警车。
一场无声的围猎,已经展开。
而猎物,正在一步步走进预设的陷阱。
下午三点,陈青正在办公室审阅“跨区域产业协同招商大会”的筹备方案,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境外号码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几行:
“谢文龙曾通过维尔京群岛离岸公司‘StAR SKY’转移资金约五百万美元,交易对手为‘Jh cApItAL’,后者注册人姓赵,与赵华侄子同名。StAR SKY实际控制人疑为谢文龙,但资金最终流向加拿大某账户,户主英文名与赵华儿子护照名一致。谨慎参考。春华。”
陈青看着这条信息,眼神深邃。
钱春华在澳洲,依然在动用盛天集团的资源帮他调查。
而这条信息,把谢文龙、赵华残余势力,甚至可能更高层的人物,隐隐联系了起来。
如果谢文龙不仅是周大康的白手套,还牵扯到赵华那条线……
那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就远超一个县级层面的博弈了。
他正要回复,另一条信息跳了出来,是李花:
“急。刚听说,普益市主要领导明天要来省里,据说是针对合并方案提出‘补充意见’,核心诉求是‘平衡两地干部安排,避免一方过度主导’。另,省委组织部穆元臻私下透露,包书记对合并后新县书记人选尚未最终拍板,要求‘再看实绩’。陈青,你的招商大会必须办出彩,这是关键亮相。”
陈青放下手机,走到墙上的金禾县地图前。
地图上,金禾县与淇县交界处用红笔画了一条粗线,旁边标注着“快速通道”。而沿着这条线向南,金禾县规划中的“智慧物流港”“金禾新城”等项目星罗棋布,像一串珍珠。
这串珍珠,就是他的实绩。
也是他竞争新县书记席位的最大筹码。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邓明,招商大会的嘉宾名单最终确认了吗?”
邓明很快来到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书记,这是最新版。除了我们县和淇县的企业,韩总帮忙邀请了十二家省内外有实力的企业,其中三家是国内行业龙头。另外,严巡副省长办公室回复,严省长那天上午在省里有会,但下午可能会抽时间过来看看。”
“下午?”陈青皱眉,“大会是上午开幕,下午是分论坛和企业对接。如果严省长下午才来,意义就不一样了。”
“我明白,但省里日程确实排得很满。”邓明也很无奈。
陈青沉思片刻:“你以县委办的名义,再给严省长办公室发一份补充邀请函。就说,招商大会上午有个‘重点项目集中签约仪式’,签约金额预计超过五十亿,涉及稀土深加工、环保技术、智慧物流等多个领域,是金禾县近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招商成果展示。我们诚挚希望严省长能莅临指导。”
邓明眼睛一亮:“书记,这招高明。把‘成果’亮出来,领导自然会有兴趣。”
“另外,”陈青补充道,“把淇县那边响应邀请的企业名单单独列出来,附在后面。要体现出‘跨区域协同’的实效。”
“好,我马上去办。”
邓明离开后,陈青重新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圈出招商大会的日期——五天后。
第269章 三个原则
五天时间。
他要用这五天,完成几件事:
第一,让赵建国对周大康施压,至少让周大康在合并问题上闭嘴。
第二,让刘勇拿到谢文龙的保险箱,获取关键证据。
第三,把招商大会办成一次不容置疑的“实力展示”。
第四,在严巡,甚至更高层领导心中,巩固他“能干事、能成事、能扛事”的形象。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势已成,局将定。当以雷霆手段破局,以阳谋正道立身。”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远处,金禾新城的塔吊在阳光下缓缓转动,像巨大的时针,丈量着这座县城奔跑的速度。
而时间,正在他这一边。
最近江南市的天就像是沙漏,连绵的细雨,断断续续,就像如今金禾县普益市的淇县一样,牵动着很多人的心。
淇县和金禾县的合并几乎无可更改,剩下的就只有合并的县到底是并入普益市还是江南市。
两边谁都不会轻易放手。
而这一点,陈青很清楚,他完全没有任何发言权,如今的他还不够格对这一结果有任何参与选择的可能。
他要做的是尽力让金禾县能站得更高,有足够的话语权主导两县合并。
看似不简单,实则也真的不容易。
谁主导,无疑当地的官员就会占据很大的一个便利条件。
甚至连民众都在期待这一合并带来的结果。
主导者,县政府机构就在他的区域中。
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重要性,更别说官员们了。
金禾县的招商启动,无疑又是一次重磅。
在这一点上,金禾县的所有官员都是齐心的。
即便对陈青还有一些意见或者小心思的,在这个阶段也会选择站在陈青的身后大力支持。
可实际上很多人并不清楚,陈青的心思几乎完全用在了对淇县的观察和应对中。
具体的工作事项是李向前和邓明在负责。
可对外,大家都一致地把“陈书记说……”、“陈书记指示......”、“陈书记的意思是......”挂在嘴边。
并非不敢担责,而是自己缺少镇压全场的气势。
临到招商会之前的雨下了一夜,没有人为干涉,在天亮前却停了,一抹阳光从东边升起。
金禾县会展中心门前的广场被雨水洗得发亮,清扫的工人仔细地清理着影响水流从地面流向排水的地漏,保证积水能快速的消失。
十几面彩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红色地毯从台阶一路铺到大厅入口,两旁摆满了祝贺花篮。
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金禾县跨区域产业协同招商大会”的字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开放·协同·共赢”。
早上七点半,工作人员已经全部到位。
县招商局、发改委、工商联的人穿着整齐的西装或套装,胸前挂着工作牌,在大厅里做最后的检查。
签到台、资料发放处、咨询台、媒体接待区……每个环节都反复核对。
邓明站在二楼落地窗前,手里拿着对讲机,俯瞰整个会场。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系了条暗红色领带,显得精神干练,但眼下的黑眼圈透露出一夜未眠的疲惫。
“安保组注意,所有入口的安检设备再测试一遍。”
“媒体接待区,省台的车到了没有?”
“引导人员就位,第一批嘉宾八点开始入场。”
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各部门的汇报声。
邓明一一回应,语气沉稳。
这次招商大会,他作为执行层面的第一负责人,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大会能否成功,直接影响金禾县在合并博弈中的形象和分量——尤其是在淇县部分企业可能缺席的情况下。
昨晚,他通过韩啸和县工商联的渠道,向淇县四十多家重点企业发出了邀请。
得到明确回复会来的有二十三家,明确表示不来的有八家,剩下的还在观望。
而那八家不来的,无一例外,都与周大康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邓县长。”招商局孙局长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刚接到消息,淇县那边,周大康昨晚召集了几家企业老板吃饭,饭桌上明确说了,今天谁要是来金禾县参加这个会,以后在淇县的项目审批、土地供应上,就别想顺当。”
邓明脸色一沉:“消息可靠?”
“可靠。我们安排在淇县的一个联络人,他表弟就在其中一家企业当副总,亲耳听到的。”孙局长顿了顿,“而且,周大康还放话说,合并这事儿成不了,让那些老板别急着站队。”
邓明沉默了几秒,冷笑一声:“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心虚。孙局,你记下那八家不来的企业名单,等合并之后,慢慢算账。”
“明白。”
“对了,”邓明想起什么,“谢文龙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刘局那边盯得很紧,昨晚抓了三个他的手下,正在突击审讯。谢文龙本人好像躲起来了,几个常去的场子都没露面。”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邓明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去请陈书记和李县长。”
八点整,嘉宾开始入场。
金禾县本地的企业家来得最早,个个衣着光鲜,笑容满面。
接着是市里和其他县区来观摩的代表,还有一些从省城赶来的行业协会负责人。
媒体记者架起长枪短炮,闪光灯不时亮起。
淇县的企业家陆陆续续也到了。
邓明站在签到台旁,亲自迎接,和每个人握手寒暄,态度热情但不过分殷切。
他心里默默数着:来了十七家,比昨晚确认的少了六家。
“邓县长,恭喜恭喜啊!”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握着邓明的手,他是淇县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姓吴,“金禾县搞这么大的阵仗,有气魄!”
“吴总过奖了,主要是给大家搭建个交流平台。”邓明笑着回应,“里面请,座位上有资料袋,一会儿陈书记亲自致辞。”
“好,好!”
看着吴老板走进会场,邓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这人他了解,在淇县政商两界都吃得开,和周大康关系也不错。
今天能来,要么是嗅到了什么风向,要么就是来打探虚实的。
不管是哪种,来了就好。
八点半,会场已经坐满了八成。
陈青和李向前在休息室最后对了一遍发言稿。
陈青今天换下了行政夹克,特意穿了身价值不菲的藏蓝色西装,白衬衫,没系领带,显得庄重而不失亲和。
李向前则是一身标准的深色公务装。
“书记,我刚收到消息,”李向前压低声音,“赵建国县长也来了,带了两个副县长和发改委主任,已经在贵宾室了。他私下跟我说,周大康今天请假了,说是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陈青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是心里不适吧。”
“应该是。赵建国还说,淇县今天来的企业,他基本打过招呼,让大家‘畅所欲言’。”
李向前顿了顿,“我感觉,赵建国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我们金禾县的诚意,也看看淇县企业界的真实反应。”
陈青点点头:“这是好事。赵建国态度越务实,我们后面工作越好做。一会儿致辞,你把我们之前商量的那些政策承诺,讲得再具体一点,特别是关于合并后企业扶持、税收优惠、土地保障的部分。”
“另外,严副省长可能在十点左右才能赶到。停留的时间有限,中午之前就要离开。”
陈青想了想,“接待要注意,看到时候你和我谁不在台上,谁去迎接。签约的环节,让严副省长出现露个面,我估计他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发言说什么很重要的指示,就不要为难领导了。”
“好的。”
两人达成一致意见后,又商讨了一些小细节。
九点整,大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简短开场后,陈青走上讲台。
台下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各位企业家朋友,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们,大家上午好。”陈青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沉稳有力,“今天,我们在这里举办金禾县跨区域产业协同招商大会,目的很简单:搭建平台,促进交流,寻求合作,共创未来。”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
“金禾县过去几年的发展,离不开在座各位企业家的支持和参与。从环保领航到稀土深加工,从物流建设到智慧新城,每一个项目的落地,都凝聚着企业家的智慧和汗水。在此,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大家表示衷心的感谢。”
掌声响起。
陈青微微颔首,继续:“今天,我们特别高兴地看到,很多淇县的企业家朋友也来到了现场。这释放了一个积极的信号:区域协同发展,已经成为大家的共识。”
他目光扫过台下淇县企业家的区域,语气诚恳:“金禾县和淇县,地缘相邻,人文相通,产业互补。我们都有丰富的矿产资源,都有扎实的工业基础,都有勤劳智慧的人民。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这个道理,我想大家都明白。”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我知道,最近关于两县合并,有很多传言,也有很多顾虑。”陈青话锋一转,直面敏感话题,“今天,我在这里,代表金禾县委、县政府,也代表我个人的态度,向大家郑重承诺:如果合并成为现实,我们将坚持三个原则。”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平等对待原则。无论企业来自金禾还是淇县,在政策扶持、资源配置、市场准入上一视同仁,绝不会有亲疏远近。”
“第二,平稳过渡原则。现有企业的合法权益,包括合同、产权、经营权,都会依法依规得到保障。不会因为区划调整,影响企业的正常生产经营。”
“第三,共同发展原则。合并不是谁吞并谁,而是优势互补,强强联合。我们会统筹规划新县的产业布局,让两地的优势产业都能得到更好地发展空间,创造更多的就业和税收。”
每说一条,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
淇县企业家的区域,掌声尤其热烈。
陈青等待掌声稍歇,抛出了更具体的干货:
“为了体现诚意,经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从今天起,我们推出三项临时性措施:首先,设立‘跨区域投资绿色通道’,对淇县企业在金禾县的投资项目,实行‘一站式’审批服务,承诺办理时限压缩50%;”
“其次,设立‘协同发展专项扶持基金’,首期规模5000万元,专门用于支持金禾、淇县企业合作的技术研发、市场拓展项目;”
“最后我想郑重提醒大家,对于今天现场签约的产业合作项目,给予土地价格优惠、税收返还等一揽子政策支持。具体内容,大家可以看看你们手上的资料,白纸黑字。这是金禾县的诚意!”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第270章 投资三个亿 ixs7.com
这些政策,比之前传闻的还要实在,还要有吸引力。
几个淇县企业家已经开始低声讨论:“这个条件可以啊……”
“土地优惠能省不少钱。”
“绿色通道要是真能落实,项目落地就快多了。”
陈青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最后,我想说,”陈青提高声调,“发展是硬道理,合作是主旋律。金禾县的大门永远敞开,欢迎所有有眼光、有魄力、有情怀的企业家朋友,来这里投资兴业,共创辉煌。谢谢大家!”
掌声雷动。
陈青鞠躬下台,李向前上台做具体政策解读。
与此同时,会场外,几个穿着普通、眼神飘忽的男子,正在悄悄向排队入场的媒体记者和围观群众分发传单。
传单印刷粗糙,标题触目惊心:
“警惕金禾县借招商之名行吞并之实!”
“淇县资源岂容他人掠夺?”
内容更是充满了煽动性和不实信息:声称金禾县要“掏空淇县矿产”“压榨淇县企业”“让淇县人民成为二等公民”。
一个记者接过传单,皱了皱眉,正要询问,发传单的人已经快速离开,混入人群。
负责会场外围安保的民警发现异常,立刻上前制止,但对方人数不少,又分散行动,一时难以全部控制。
“刘局,外面有人发反动传单!”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汇报。
正在会场内监控安全的刘勇脸色一变,快步走向出口。
他一边走一边下令:“便衣组,立刻控制所有发传单人员,一个不许漏!注意方式,不要惊动场内!”
他刚走到大厅门口,就看到两个手下已经扭住了一个正在发传单的瘦高个。
那人拼命挣扎,嘴里喊着:“干什么!我发传单犯法啊?!”
刘勇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剩余的传单,扫了一眼,眼神骤冷。
“带回去!”他低声命令,又看向其他方向,“继续抓!”
短短几分钟,六个发传单的人被控制,押上警车。
但仍有少量传单已经流散出去,几个记者拿着传单,面露犹豫。
刘勇走到媒体区,找到省台带队的一个老记者:“王老师,这些传单是有人故意捣乱,散布谣言,我们已经控制嫌疑人。请各位媒体朋友不要采信,更不要报道。”
王记者点头:“刘局长放心,我们有判断力。不过,这事本身是不是也应该做个回应?不然传出去,容易引起误解。”
刘勇略一思索:“这样,等大会结束后,我们安排一个简短的新闻发布会,澄清事实。现在还请各位先专注于大会报道。”
“好。”
处理完场外插曲,刘勇回到会场内,走到陈青身边,低声汇报了情况。
陈青面不改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等会议结束让主持人,把这个消息公布一下,场地安排,你现在马上去落实。”
他看向台上正在发言的李向前,又看向台下那些或专注或思考或算计的面孔。
谢文龙这一手,很低级,但也很有效。
传单本身掀不起大浪,但它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会激起涟漪。
那些对合并心存疑虑的人,可能会因此更加动摇;那些观望的企业家,可能会因此选择继续观望。
不过,陈青早有准备。
李向前发言结束后,进入企业代表发言环节。按照议程,安排了三位企业家上台,两位来自金禾,一位来自淇县。
来自淇县的那位,就是之前和邓明握手的吴老板。
他上台时,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很多人都知道他和周大康的关系,想看看他会说什么。
吴老板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首先感谢金禾县给我们淇县企业提供这个交流平台。刚才听了陈书记和李县长的讲话,我很受鼓舞,特别是关于平等对待、平稳过渡的承诺,让我们看到了诚意。”
他话锋一转:“不过,作为企业家,我们更关心的是具体问题。比如,如果合并后,淇县现有的产业园区,管理权限怎么划分?税收怎么分配?土地政策会不会变?员工的社保、户籍怎么办?这些都需要明确的说法,不能光靠承诺。”
问题很尖锐,也很实际。
台下所有人都看向陈青。
陈青拿起面前的话筒,没有起身,就坐在座位上回答:“吴总提的这些问题,都很关键。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县委、县政府已经组织专门团队,在研究制定详细的过渡方案。但合并还没有进行,今天我不可能在这里给出所有答案,但我可以透露几个原则。”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第一,现有产业园区的管理,在过渡期内保持相对稳定,不会搞一刀切的调整;”
“第二,税收分配会充分考虑历史贡献和现实需求,确保两地财政平稳运行;”
“第三,土地政策会严格执行国家规定,保障合法用地权益;”
“第四,企业员工的社保、户籍等民生问题,会依法依规妥善衔接,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的合法权益受损。”
“这些原则,不是我在这里说给大家听。而是县委常委会研究后的一致决定。当然,要看到这些原则是不是落实,还是要等待合并的最终结果出来。否则,金禾县就有些喧宾夺主了!”
回答得条理清晰,既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给出不切实际的承诺。
更关键的问题是,这些原则,包括之前的政策,都是以金禾县成为合并后的主导的前提下。
如果最终的结果,金禾县丢失了主导权,那么淇县会这么执行就不知道了。
他这不是在暗示,而是很明确地表达了意见。
反观淇县,迄今为止,尚未针对合并做出任何落地或者即将落地的预案。
差距不言而喻,谁强谁弱,谁在为合并后的经济、民生稳定做努力,一目了然。
陈青的回答,让参会的所有人都暗自点头。
如果最终淇县占据主导,本身就已经在预案上丢了一程。
要是金禾县的企业也跟着淇县某些企业的设想来行动的话,合并后的县首先就要面临一个非常糟糕的不稳定环境。
站在台上的吴老板点点头,不敢再继续追问。
他只要不傻就应该明白,金禾县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商人。
可以先选择站队,但利益面前,是会有自己正确的选择的。
因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一点损失,是长期甚至可能是无法追回的损失。
说了句“谢谢陈书记的解答,我谨代表我自己,谢谢金禾县的领导所做的一切。”
措辞很严谨,仅代表他自己,事后谁也说不了他。
说完,把话筒放好,就下台了。
接下来的议程顺利进行。
严巡亲自现场参观了签约仪式的过程。虽然没有讲话,但他的出现已经隐隐地有了暗示。
项目签约环节,现场签了七个合作协议,其中三个是金禾和淇县企业的合作项目。
虽然都不是特别大的项目,但象征意义重大。
送严巡离开的时候,严巡只是简单地笑了笑,“我可是把会议调整到了下午,专门赶过来的。不过,我还是很满意。”
“多谢领导的支持!”陈青由衷地感谢严巡的大力支持。
“但有一点我还是要提醒你,千万不要骄傲,最终方案出台之前,就连我都不一定有绝对的把握。”
“领导放心,我心里有数。尽我们最大的努力,展示我们的能力和诚意就足够了。别的,我相信领导们的判断。”
严巡看了陈青一眼,“你这话和我说说可以,对媒体,还是谨慎点。”
陈青点点头,“领导放心,我还不至于那么冒进。”
严巡短暂地赶来,又匆匆离开。
陈青心里很清楚,所谓的打动领导的心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一直以来严巡和他的发展思路高度重合。
这一老一少对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思想有很多共同点,那就是一切工作的前提都要立足在真正的经济发展、民生问题的妥善解决出发。
所以,即便严巡来一句指示没有。
也没有公开说任何意见和看法,已经是很大的支持了。
中午的工作餐叙,陈青和李向前分头与企业家们交流。
陈青特意和几位淇县来的企业家坐在一起,听他们谈企业发展中的困难,谈对合并的担忧,也谈对未来的期待。
气氛比想象中融洽。
趁着中午的时间,刘勇的记者发布会,将现场收缴的传单展示给了记者们看。
“记者朋友们,虽然这是很恶劣的事件和行为。但请大家都忽视这一小小的瑕疵。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小小的阻碍不影响大局。”
有记者就提问了,“既然已经发生了,报道出去,对金禾县而言是好事,刘局为什么会选择忽视?”
“这位记者问得好。这就好比嘴角长了个火疖子,不好看,这是事实。可是,我们是不是要给这个火疖子特意关照?瑕不掩瑜,是不是应该忽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较轻松。
但大家也都明白,这轻松的背后是金禾县领导层的态度。
包容的感觉一下就体现出来了。
下午的参观环节,陈青安排了两条线路:一条参观环保产业园和稀土项目,展示金禾县的高端产业;一条参观新农村建设和民生项目,展现金禾县的全面发展。
大多数淇县企业家选择了第一条线。
参观过程中,不断有人提问,陈青和随行的干部一一解答。
很多人私下表示,亲眼看到后,对金禾县的发展水平有了新的认识。
傍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陈青回到县委办公室。
邓明跟了进来,手里拿着今天的签约统计和媒体反馈。
“书记,今天总体效果不错。签了七个协议,总投资额大概三个亿。媒体报道基调也很积极,省台答应给我们做一个专题。”邓明汇报道,“不过,周大康那边……”
第271章 私下会面
“我知道。”陈青揉了揉眉心,“他今天没来,就是最明确的态度。发传单的事,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那六个人都是谢文龙手下的马仔,平时在淇县收保护费、看场子。他们交代,是谢文龙让他们来的,每人给了五百块钱,说发完就走。”
邓明顿了顿,“刘局正在深挖,看能不能挖出谢文龙和周大康联系的证据。”
陈青点点头,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李向前。
“书记,刚收到市里转来的紧急文件。”李向前的声音有些急促,“省发改委和组织部联合下发了《关于金禾县与淇县行政区划调整方案的征求意见稿》,要求两市、两县在一周内反馈意见。”
陈青精神一振:“文件内容呢?”
“我让人马上送过来。大致看了,有几个关键点:新县名称暂定‘金淇县’;县政府驻地明确设在金禾县现址;班子组建原则是‘以金禾县为主,统筹兼顾’;还有三年的过渡期财政扶持政策。”
陈青迅速思考着:“普益市那边有什么反应?”
“刚刚赵建国给我打电话,说普益市委已经开会研究了,意见很大。”李向前苦笑,“他们主要反对两点:一是县政府驻地,要求设在淇县或者轮流坐庄;二是班子组建原则,要求‘对等安排’,至少县长要从淇县出。”
“意料之中。”陈青并不意外,“江南市的态度呢?”
“郑江书记和柳市长的批示显示,坚决支持省里方案,已经让市委办起草反馈意见了。”李向前说,“柳市长让我转告你,稳住阵脚,省里方案既然这么定了,说明高层已经达成基本共识。普益市的反对,改变不了大方向,但可能会在具体细节上扯皮。”
“明白了。”陈青挂断电话,看向邓明,“合并方案下来了,硬仗才真正开始。”
邓明表情严肃:“书记,我们接下来……”
“等文件送到,连夜召开常委会学习研究。”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通知政研室,让他们根据省里方案,起草我们的反馈意见。原则就是:坚决拥护省里决定,但在具体操作上,可以体现一定的灵活性,比如干部交流比例、过渡期民生政策衔接这些,可以留出协商空间。”
“我们的干部也要逐步传达和明确精神,我陈青只要还在位,尸位素餐的人就要被换掉。不管是金河还是金淇。”
“好。”邓明记下。
陈青这是第一次公开表态,算是安定金禾县现有领导班子的心。
就算金淇县成立后,新的领导班子必须是两县人员对半,剩余人员的安排,陈青心里是有打算的。
不会放走一个好干部,而是这个新班子成员中,一旦谁有过错或者出现问题,换掉,这就是陈青的态度。
因为他相信,相比淇县的领导班子,县党委书记这个职务,这次江南市的领导层面也不会放给淇县。
只是,县长的位置可能有些悬。
好在李向前不会成为困难户,他已经有打算退居二线。
“另外,”陈青转身,眼神深邃,“谢文龙和周大康那边,要抓紧。省里方案一下,他们肯定更着急,更可能狗急跳墙。告诉刘勇,三天时间,我要看到突破。”
“是!”
邓明离开后,陈青独自站在窗前。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远处,金禾新城的灯光一片片亮起,勾勒出这座县城的轮廓。
更远处,是沉入黑暗的群山,群山那边,是同样亮起灯火的淇县。
合并,就像把两块质地不同的布料缝合在一起。针脚要细,力道要匀,还要防止线头崩开。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缝合之前,先把那些可能让布料撕裂的毛边,一一剪除。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刘勇发来的信息:“书记,刚接到工地报案,金禾新城三号地块发生盗窃案,丢失部分电缆,现场有异常。我已赶赴现场。”
陈青眼神一凛。
来了。
这应该又是谢文龙的“硬菜”,端上来了。
他回复:“注意安全,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到。”
抓起外套,陈青大步走出办公室。
夜色中,一场新的较量,已经悄然开场。
金禾新城三号地块的工地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几盏临时架设的探照灯将部分区域照得雪亮,但更多地方仍隐没在黑暗中。
警车的红蓝顶灯在雨后的湿地上旋转,拉出长长的光影。
陈青的车刚停稳,刘勇就快步迎了上来。
“书记。”刘勇的脸色在警灯映照下有些发青,他压低声音,“情况比想象的复杂。”
陈青下车,环顾四周。
工地入口已经被警戒线封锁,几个民警正在维持秩序。
工地内部,能看到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技术人员在勘查现场。
“失窃情况怎么样?”陈青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被盗的是配电房临时存放的一批电缆,大概值两万多块钱。”刘勇跟在身旁,“量不大,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现场有字。”
陈青脚步一顿。
两人走到配电房前。
这是一栋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门锁被撬开,里面一片狼藉。
几个装电缆的纸箱被拖到门口,有的被割开,电缆被抽走。
而在板房外侧的白色墙面上,用鲜红的油漆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小心全家”。
油漆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像血。
陈青盯着那几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盗窃。这是恐吓。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晚上八点半,值班保安巡逻时发现门被撬,进去检查发现电缆少了,出来就看见墙上的字。”刘勇说,“保安说,七点半他上一轮巡逻时还没有。”
“监控呢?”
“这个区域是监控盲区。”刘勇苦笑,“工地太大,监控还没全覆盖。附近的几个摄像头我们都调了,没拍到可疑人员。”
陈青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邓明今天在哪?”
刘勇一愣:“邓县长?他下午在会展中心处理招商大会的收尾工作,五点左右回的县政府,之后……我就不清楚了。”
陈青拿出手机,拨通邓明的电话。
忙音。
连续三次,都是忙音。
他又拨通邓明司机的电话,这次通了。
“小张,邓县长跟你在一起吗?”
“书记?”司机的声音有些困惑,“没有啊,邓县长六点半让我先下班了,说他晚上要见个朋友,自己开车去。”
“见什么朋友?在哪?”
“他没说,只说是个私人饭局。”
陈青的心沉了下去。
他挂断电话,立刻又拨通县委办值班室的号码:“我是陈青,查一下邓明副县长今晚有没有行程报备。”
几分钟后,值班室回电:“书记,邓县长今晚没有公务行程报备。不过他下午离开时说过,晚上有个私人应酬。”
私人应酬。
陈青看着墙上那几个鲜红的字,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蔓延。
“刘勇,”他转身,语气急促,“立刻定位邓明的手机。通知所有巡逻车辆,留意邓明的车牌号。调取县政府门口和主要路口的监控,查他六点半之后的去向。”
“是!”刘勇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拿起对讲机部署。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显得漫长。
陈青站在工地冰冷的夜风里,看着技术人员在现场采集指纹、脚印,看着那行刺眼的红字。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如果是谢文龙干的,目的是什么?
恐吓?报复?还是……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陈青接起:“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嘶哑怪异的声音:“陈书记,晚上好啊。”
陈青瞳孔一缩,但声音保持平静:“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怪笑着,“重要的是,你有个得力手下,现在在我这儿做客。”
陈青握紧了手机:“邓明?”
“聪明。”对方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邓县长现在挺好的,有吃有喝,就是行动不太自由。”
“你们想干什么?”
“很简单。”变声器的声音变得冰冷,“第一,立刻释放今天抓的我们六个兄弟。第二,停止所有针对谢老板的调查。第三,公开表态,金禾县和淇县的合并‘需要更多时间研究’。”
陈青冷笑:“如果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对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残忍,“那邓县长可能就得受点委屈了。对了,听说他家有老有小的?这万一人走了,留下孤儿寡母的……啧啧,可惜了。”
赤裸裸的威胁。
陈青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我要听到邓明的声音。”
“等着。”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邓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镇定:“书记,我没事。他们不敢……”
话没说完,似乎被捂住了嘴。
变声器的声音重新响起:“听到了?陈书记,给你一个小时考虑。一个小时后,如果我没看到那六个兄弟被放出来,也没看到你发声明,那你就等着收尸吧。”
“等等,”陈青打断他,“放人需要走程序,一个小时不够。至少三个小时。”
“你在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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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说事实。”陈青语气强硬,“公安局抓人,不是我说放就能放的。需要办案单位办理手续,需要值班领导签字,需要走流程。现在已经是晚上,很多环节的人不在岗,三个小时已经是最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好,三个小时。”对方似乎被说服了,“凌晨一点之前,我要看到结果。另外,别耍花样。我知道你老婆马慎儿在省城养胎,地址是苏阳市军区大院,她总不能一直在大院不出来吧。”
电话挂断了。
陈青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但里面只剩下忙音。
夜风吹过,他感到后背一阵寒意。
对方不仅知道邓明的行踪,还知道马慎儿的具体住址。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绑架,而是精心策划的行动。
“书记?”刘勇小心翼翼地靠近,“是不是……”
“邓明被绑架了。”陈青放下手机,声音冷得像冰,“对方是谢文龙的人,要求放今天抓的那六个人,停止调查,还要我公开表态拖延合并。”
刘勇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疯了吗?!绑架副县长,企图阻挠合并的事!疯了!”
在刘勇看来,对方提出的所谓条件都是鬼扯。
就算陈青答应了,人也许能放出去。
可是,两个县的合并是陈青发表一个声明就可以拖延或者改变的吗?
“这帮蠢货!”刘勇忍不住又爆了粗口。
“狗急跳墙。逮着人就咬!只是,正好咬到了邓明。”陈青转身,快步往外走。
“刘勇,你亲自带队,立刻审讯今天抓的那六个人,撬开他们的嘴,问出谢文龙可能的藏身地点,以及他们平时联系的方式、暗号。记住,要快,但也要注意方式,不能留下把柄。”
“是!”刘勇又问,“那放人的事……”
“做做样子。”陈青已经走到车边,“安排人办手续,但拖着。另外,让看守所那边配合,找几个体型差不多的人,换上他们的衣服,凌晨一点之前‘放’出去。但要暗中跟踪,看谁来接应。”
“明白!”
陈青上车,关门前又说:“还有,立刻联系市局吴徒局长,请他协调技侦支队,定位刚才那个电话的位置。虽然很可能是虚拟号码,但还是要试试。”
“好!”
车子驶离工地。
车内,陈青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谢文龙绑架邓明,表面上是为救手下,但更深层的目的是什么?
拖延合并?制造恐慌?还是……调虎离山?
他猛地睁开眼,对司机说:“不回县委了,去韩啸那儿。”
晚上十点,啸天实业在金禾县的临时办事处。
韩啸已经听说了消息,脸色凝重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见陈青进来,他立刻迎上:“陈书记,我刚托人打听了一圈。谢文龙今晚确实有动作,他几个心腹手下都不见了,常用的几个手机号也都关机。”
“他能藏人的地方有哪些?”陈青直接问。
“谢文龙在淇县有三处房产,两处门面,还有一个废弃的矿坑他经常用来处理‘脏事’。”
韩啸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迅速地手绘了一张草图,摊在桌上,“这是他几个据点的位置。不过……如果他真要藏人,肯定不会用这些明面上的地方。”
陈青看着草图,目光落在那个标着“废弃矿坑”的位置:“这个矿坑什么情况?”
“在淇县和邻省交界处,是个老稀土矿,十几年前就枯竭了。里面巷道复杂,岔路多,谢文龙以前走私矿产品,经常用那里做中转。”韩啸顿了顿,“而且那里手机信号很差,几乎与外界隔绝。”
“有地图吗?更详细的。”
“我让人去找。”
等待的间隙,陈青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县城的夜景。
灯火阑珊,一片宁静。
但在这宁静之下,暗流正在汹涌。
邓明情况不明,还有马慎儿……对方既然能说出她的具体住址,就说明已经盯上了。
虽然马家安保严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马雄的电话。
响了五六声,接通。
“三哥,是我。”陈青尽量让声音平稳,“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说。”马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脆。
“慎儿那边,可能需要加强安保。有人可能盯上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马雄冷硬的声音:“知道是谁吗?”
“很大的嫌疑是淇县一个叫谢文龙的黑社会头目,他绑架了邓明。”
“好,小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来吧!看看马家是不是他们能惹的。你放心做你的事,慎儿那边我会安排人,二十四小时。”
“谢谢三哥,这事不要告诉慎儿。”陈青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分寸。”马雄答应下来,“需要我派人过去吗?”
“暂时不用。”陈青说,“但我想请你通过军方的渠道,帮我查一查这个谢文龙。我要知道他所有的社会关系、资金往来、常去的地点,越快越好。”
“给我半个小时。”
“谢谢三哥。”
挂了电话,韩啸的手下拿着几张复印的矿山地质图进来了。
“陈书记,这是那个矿坑当年的开采图纸,虽然老了点,但巷道布局应该变化不大。”
陈青接过图纸,在桌上摊开。
图纸很旧,上面用蓝色和红色的线条标注着主巷道、支巷道、通风井、排水系统。
整个矿坑像一只埋在地下的巨大蜘蛛,巷道向四面八方延伸。
“这里,”韩啸指着图纸上一个用红圈标注的区域,“是以前的办公区和设备存放区,相对开阔。如果谢文龙要把人藏在这里,最可能是在这个区域。”
陈青盯着那个红圈,大脑快速计算着。
从金禾县到那个矿坑,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现在是十点二十,距离对方给的期限还有两个多小时。
来得及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勇。
“书记,审出来了!”刘勇的声音带着兴奋,“那六个人里有个软骨头,扛不住,交代了。谢文龙在淇县西郊还有个秘密仓库,表面上是存放农机具的,实际上是他处理‘特殊事务’的地方。那人去过一次,说里面有个地下室。”
“具体地址?”
“淇县西郊,老农机厂后面,有个挂着‘顺达农机’牌子的院子。”
“好。”陈青一边记下地址一边说,“你继续审,看能不能问出矿坑的情况。另外,安排一队便衣,去这个农机仓库探探虚实,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刚挂断,马雄的电话就来了。
“查到了。”马雄的语气带着军人的效率,“谢文龙,四十六岁,名下注册公司七家,涉及运输、建材、娱乐。个人账户流水异常,近三年有大额资金进出,部分流向境外。社会关系复杂,与淇县副县长周大康有密切往来——周大康的妻弟在谢文龙的公司有干股。”
果然。
陈青的心跳加快:“还有吗?”
“谢文龙最近三个月频繁往返淇县和邻省,在邻省边境小镇有个相好,租了套房子。另外,”马雄顿了顿,“我们调取了他手机基站信号的历史记录,发现他最近三天,有两次长时间停留在淇县西郊一个废弃矿坑附近。每次停留都超过四小时。”
矿坑!
“具体位置能锁定吗?”
“误差范围五百米。”马雄报出一串坐标,“需要我派人过去吗?”
陈青看着桌上的矿山图纸,又看看韩啸手绘的草图,两个位置基本吻合。
“三哥,我需要一支精干的小队,要擅长夜间山地行动经验。”
“有。江州市我原来手底下有个排,刚从高原轮战回来,熟悉各种地形。”马雄毫不犹豫,“怎么行动?”
“我现在出发去矿坑。你的人,能不能在……”陈青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之前,在矿坑外围隐蔽集结,听我指挥?”
“可以。我让何水亲自带队。”
“三哥,这事有风险……”
“少废话。”马雄打断他,“邓明那小子我见过,是个干事的。马家的人,不能见死不救。再说了,敢威胁我妹妹,这账得算。”
陈青心中一暖:“那……谢谢三哥。”
“自己人,不说这个。保持通讯,我让何水到了联系你。”
挂了电话,陈青转身看向韩啸:“韩总,我需要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还有矿坑周边的详细地形图,越新越好。”
韩啸点头:“车我有,地形图……我让测绘公司的朋友立刻调无人机航拍,二十分钟内传过来。”
“好。”
十点四十分,陈青坐上一辆灰色的老旧面包车,车上除了司机,还有刘勇安排的两个便衣刑警——都是擅长格斗和射击的好手。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通往淇县的省道。
夜色深沉,车灯切开黑暗。陈青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手里拿着刚刚接收到的无人机航拍图。
矿坑位于一片丘陵地带,周围植被稀疏,有几个明显的入口。
航拍图热成像显示,其中一个入口附近有微弱的热源反应——可能是人,也可能是设备。
“书记,何水少校那边来消息了。”后排的一个刑警接了个电话,汇报说,“他们已经抵达矿坑外围三公里处,正在徒步接近。一共十二人,装备齐全。”
“告诉他们,原地待命,等我指令。”
第273章 进攻
“是。”
车子在寂静的夜路上疾驰。
陈青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
谢文龙会在矿坑里吗?
邓明被关在哪里?
有多少看守?
对方有武器吗?
如果强攻,会不会伤到邓明?
如果谈判,对方会守信吗?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每一个选择都有风险。
但时间不等人。
十一点二十分,车子在距离矿坑还有两公里的一处树林边停下。
再往前,就可能被对方的暗哨发现了。
陈青下车,夜风带着山区特有的凉意扑面而来。
他拿出手机,再次拨通那个变声器的号码。
这次,响了很久才接。
“陈书记,考虑好了?”嘶哑的声音带着戏谑。
“人我可以放,调查也可以停。”陈青声音平静,“但公开表态需要时间,我需要起草文件,需要走程序。”
“少来这套!”对方不耐烦了,“我再说一遍,凌晨一点之前,我要看到那六个人被放出来,还要看到你在网上发声明!”
“我说了,需要时间。”陈青一边说,一边对身后的刑警做了个手势。
刑警会意,立刻通过加密通讯设备,将通话内容实时传输给正在监听的技术人员。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对方似乎被激怒了,“信不信我现在就剁邓明一根手指寄给你?!”
陈青的心猛地一紧,但语气依然平稳:“你如果伤害邓明,那六个人立刻会被以‘绑架案同谋’的罪名移送检察院。绑架副县长,主犯至少无期,从犯也得十年以上。你确定要为了谢文龙,把自己和兄弟们都搭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青继续攻心:“我不知道谢文龙给了你们多少钱,或者许了什么诺。但你要想清楚,钱再多,也得有命花。”
“你……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陈青压低声音,“告诉我邓明在哪,我可以保证,对你从轻处理。如果戴罪立功,甚至可以免予起诉。”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是县委书记,说话算话。”陈青顿了顿,“而且,跟着谢文龙,只有死路一条。”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陈青知道,对方动摇了。
“我给你三十秒考虑。”他看了一眼手表,“三十秒后,如果你还不说,我就挂电话。然后我会调动所有警力,封锁淇县所有出口,地毯式搜索。到时候,你就是想戴罪立功,也没机会了。”
寂静。
只能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压抑的呼吸声。
二十秒。
二十五秒。
二十八秒……
“在……在矿坑。”对方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颤抖,“西边第二个入口进去,走左边岔路,第三个巷道尽头,有个以前的炸药库……”
“有多少人看守?”
“三个,都有家伙。”对方顿了顿,“谢老板……谢文龙也在。他刚才还说,如果一点钟没看到人出来,就把邓明埋了……”
“谢文龙带枪了吗?”
“带了,他随身有把仿五四。”
陈青眼神一凛:“好,我知道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王老五。”
“王老五,你现在立刻离开矿坑,到淇县县城的人民广场等着。会有人接应你,给你办取保候审。记住,别耍花样。”
“我……我不敢。”
电话挂断了。
陈青立刻转身,对身后的刑警说:“通知何少校,目标位置确认,矿坑西二入口,左侧岔路第三个巷道尽头,原炸药库。嫌犯至少四人,有武器。行动!”
“是!”
加密通讯设备里立刻传来指令下达的声音。
陈青抬头,望向黑暗中的山峦。
夜色如墨,但行动已经开始。
十一点三十五分。
矿坑西二入口外五十米处的灌木丛中,何水趴在地上,透过夜视仪观察着入口的情况。
妥妥的三等功以上,这样的机会在和平年代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马雄能第一个想到他,这份情可不只是人情。
入口处堆着一些废弃的矿车和木材,隐约能看到里面有微弱的灯光透出。
两个黑影在入口处晃动,应该是哨兵。
“一组,从左侧迂回,解决哨兵。二组,跟我从正面突入。三组,守住所有出口。”何水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到每个队员耳中。
“一组收到。”
“二组收到。”
“三组收到。”
没有多余的话,十二道黑影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散开。
何水打了个手势,带着四名队员,像猎豹一样匍匐前进。
他们的动作轻盈而迅捷,军靴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距离入口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入口处的一个哨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身往外看。
就在这时,左侧传来两声轻微的闷响——是消音武器特有的声音。
两个哨兵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一组的两名队员迅速上前,拖走尸体,接管了哨位。
马雄一挥手,带队冲进矿坑。
巷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隐约有手电筒的光晃动。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尘土味。
按照图纸和王老五的交代,他们向左拐进岔路。
巷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墙壁湿漉漉的,头顶不时有水滴落。
走了大概一百米,前方出现三个岔路口。
马雄停下,打了个手势。
一名队员从背包里取出便携式热成像仪,扫描前方。
“左侧巷道,尽头有四个热源。其中三个聚集在一起,一个单独在角落。”队员低声汇报。
“邓明应该在角落。”马雄判断,“行动方案:一组负责控制那三个,二组救人。注意,嫌犯有枪,务必一击制敌。”
“明白。”
队伍继续前进,脚步更轻。
巷道尽头,隐约传来说话声。
“老大,王老五那小子出去放哨,怎么还没回来?”
“管他呢,说不定跑哪儿撒尿去了。”
“这鬼地方真他妈冷……”
是谢文龙的声音!
马雄贴在巷道拐角处,悄悄探出头。
前方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大约三十平方米,应该是以前的炸药存放点。
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木箱,邓明被绑在其中一个箱子上,嘴上贴着胶带。
三个男人围坐在一张破桌子旁,桌上摆着酒瓶和花生米。
其中背对着巷道的光头汉子,正是照片上的谢文龙。
一个手下正拿起酒瓶要喝,另一个在剥花生。
时机正好。
马雄打了个手势。
下一秒,四名队员同时冲出!
速度快得像闪电。
谢文龙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身,手往腰间摸去——那里别着一把黑色的手枪。
但已经晚了。
冲在最前面的队员一个飞踢,精准地踢中他的手腕。
手枪脱手飞出,撞在墙上。
几乎同时,另外两名队员已经制服了另外两个手下,动作干净利落,对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邓明瞪大了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军人,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何水走上前,撕下他嘴上的胶带。
“何……何少校?”邓明的声音沙哑。
“没事了。”何水拍拍他的肩膀,示意队员给他松绑。
这时,谢文龙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还在挣扎:“你们他妈是谁?!知不知道我是谁的人?!”
何水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眼神冷得像冰:“谢文龙是吧?绑架国家干部,非法持有枪支,威胁他人生命安全。这些罪名,够你在里面待一辈子了。”
“你……你们是军方的人?”谢文龙终于看清了来人的着装,脸色瞬间惨白,“军方不能插手地方……”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何况,你这样的人,还能说出这种话。真当人民军队这个人民两个字是摆设?”何水站起身,对队员说,“仔细搜身,把所有东西都带走。特别是手机、笔记本之类的。”
队员迅速行动。
谢文龙身上搜出一部手机,一个钱包,还有一串钥匙。
而在桌子下面的一个破背包里,队员找到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型保险箱。
“首长,这个。”队员把保险箱递给何水。
保险箱不大,但很沉,用的是老式的机械密码锁。
何水看向谢文龙:“密码。”
谢文龙扭过头,不说话。
“不说?”何水冷笑,对队员说,“带回基地,慢慢问。咱们那儿,有的是办法让开口。”
听到“基地”两个字,谢文龙浑身一颤。他太清楚落到军方手里是什么下场了。
“……我说。”他咬咬牙,“密码是。”
队员输入密码,锁开了。
打开保险箱,里面是几沓现金,一些金条,还有几个文件袋。
何水抽出文件袋,打开。
第一个文件袋里是一份股权协议复印件,显示周大康的妻弟在某矿业公司持有15%的干股,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谢文龙。
第二个文件袋里是一些财务报表,记录了谢文龙向周大康及其亲属的多次转账,总额超过三百万元。
第三个文件袋最厚,里面是几份手写的“分红协议”,还有一支小小的录音笔。
何水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两个人的对话:
“周县长,矿山那边的手续,您看……”
“放心,已经打过招呼了。不过,老规矩,这个数。”
“明白,下午就打到您小舅子账户上。”
“谢老板懂事。对了,金禾县那边,你最近收敛点。省里风声紧,别给我惹麻烦。”
“周县长放心,我有分寸。不过,那个陈青太不懂事,要不要……”
“暂时不要。等合并的事定了再说。如果省里真要让金禾县主导,那我们得提前做准备……”
录音还在继续,但内容已经足够震撼。
何水关掉录音笔,看向谢文龙:“你留这些,是想关键时候保命?”
谢文龙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带走。”何水挥挥手。
两名队员架起谢文龙,另外两人扶起邓明,迅速撤离。
第274章 毫无生路!
巷道外,陈青已经赶到。
看到邓明平安出来,他松了口气,上前扶住邓明:“受伤了吗?”
“没有,就是绑得有点紧。”邓明活动着手腕,苦笑道,“书记,给您添麻烦了。”
“人没事就好。”陈青拍拍他的肩膀,转向何水,“何少校,怎么样?”
何水把保险箱递过去:“人赃俱获。这里面有周大康受贿、滥用职权的铁证,还有录音。足够把他送进去了。”
陈青接过保险箱,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证据,更是打破僵局的钥匙。
“谢文龙呢?”
“已经押上车了,我的人看着。”何水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按程序,移交给地方公安。”陈青顿了顿,“但移交之前,我要把里面的证据复印一份,原件送省纪委。”
“聪明。”何水点头,“这事得让上面知道,而且要快。”
陈青现在也不方便细说,低声对何水说道:“到时候,金禾县政府会出一份详细的报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提前给我说一声。”
何水笑道:“来之前就已经报备,马政委已经走了流程,不过报告嘛,多一份不多的!”
“先替我给三个说声谢谢,我这边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
“你去忙,我的人就先撤了!”
两人分开,陈青看向东方。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漫长的夜晚即将过去,但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凌晨三点,陈青回到金禾县委办公室。
保险箱里的所有材料都已经扫描、复印、备份。
原件装进一个档案袋,密封,盖上县委公章。
邓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也来到办公室。
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书记,这次是我大意了。”邓明愧疚地说,“不该一个人去见人。全都是今天招商会要结束的时候,会场里有个说是正准备在淇县投资的,我也是一时心急,没想那么多。”
“对方有心算无心,防不胜防。”陈青摇摇头,“而且,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我,你是被牵连的。”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不过,这件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合并进入关键期,什么手段都可能出现。从今天起,所有班子成员,外出必须报备,必须有随行人员。安全第一。”
“是。”
这时,刘勇敲门进来。
“书记,谢文龙已经移交给我们了。矿洞里的罪犯尸首也通知法医和技术科去了。”刘勇汇报道,“另外,根据谢文龙手下的交代,我们又抓获了七名涉案人员,缴获砍刀、钢管等作案工具一批。”
“好。”陈青点头,“立刻组织精干力量,突击审讯。重点是深挖谢文龙涉黑组织的犯罪事实,以及他和周大康之间的所有往来。”
“明白。”刘勇又说,“还有,那个王老五,我们已经在人民广场找到他了。他交代了很多有用的线索,包括谢文龙在其他县市的产业和关系网。按您的指示,我们给他办了取保候审。”
“先控制着,等案子结了再说。”陈青想了想,“另外,通知宣传部门,准备一份通告。内容就写:我县公安机关成功打掉一个盘踞在淇县的涉黑犯罪团伙,抓获主犯谢文龙等十余名犯罪嫌疑人。军队出动的事不要出现,通告要突出公安机关的主动作为和果断行动,但暂时不要提绑架案,也不要提周大康。”
“是。”
刘勇离开后,陈青拿起那个密封的档案袋。
里面装着的,是足以改变整个合并棋局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柳艾津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接通。
柳艾津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快清醒:“陈青?这么晚了,什么事?”
“柳市长,有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陈青语速平稳,“谢文龙团伙今晚绑架了邓明,已经被我们成功解救。在抓捕过程中,我们查获了谢文龙藏匿的保险箱,里面有周大康受贿、滥用职权、干预矿山拍卖的铁证,包括转账记录、股权协议和录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证据确凿?”柳艾津的声音完全清醒了。
“确凿。原件已经密封,随时可以上报。”
“好。”柳艾津果断道,“你现在立刻准备两份报告:一份是谢文龙团伙绑架案的案情报告,一份是周大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问题线索报告。天亮之后,我亲自去省纪委,面呈周正良书记。”
“另外,”柳艾津顿了顿,“省里合并方案的征求意见期还有六天。周大康出事的消息一旦传开,普益市那边的反对声音会小很多。你要抓住这个机会,主动和淇县那边沟通,特别是赵建国县长。”
“我明白。”
“还有,”柳艾津的声音压低了些,“陈青,这次的事,你处理得很好。但你要记住,扳倒一个周大康容易,难的是合并后的融合。不要树敌太多,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谢谢柳市长提醒,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陈青看向窗外。
天边,晨曦微露,夜色正在退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棋盘上的棋子,已经重新落定。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八个字:
证据在手,大局可定。
但落笔之后,他又在后面添了四个小字:
前路尚长。
毕竟,未来这个金淇县是否会划入江南市还是普益市,现在都还是未知。
金禾县这边成功解救邓明,一切审讯和收集、汇报工作紧张有序地进行中。
凌晨四点半,淇县县城还沉浸在睡梦中。
周大康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
桌上的手机屏幕始终暗着,从凌晨一点开始,他就没接到任何来自谢文龙那边的消息。
这不对劲。
按照约定,谢文龙应该在一点前汇报进展——无论邓明的事成与不成,都要有封信。
但现在,三个半小时过去了,音讯全无。
周大康的手有些抖,又点了一支烟。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早起扫街的环卫工人已经开始工作,唰唰的扫帚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手机突然响了。
周大康浑身一颤,几乎是扑到桌前。
但看到来电显示,他的脸色更加难看——是县委办公室的座机。
“喂?”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周县长,我是县委办小王。”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紧张,“刚才接到市委办公室紧急通知,请您八点钟准时到市委小会议室,有重要会议。”
“什么会议?”
“没说具体内容,只说是紧急会议,要求您务必参加。另外……”小王顿了顿,“通知特意强调,请带上近期分管工作的相关材料。”
周大康的心沉到了谷底。
带上工作材料?紧急会议?
这不像常规的工作部署,更像……更像是要谈话。
难道还是没办法扭转金禾县主导的局势?
挂断电话,周大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谢文龙应该是失败了。
而且是出了大事故。
周大康跌坐在椅子上,大脑飞速运转。
希望谢文龙本人没有出现意外,像他这种老江湖,肯定有后手准备。
可惜,他现在没办法去联系谢文龙的失败,败在哪儿。
拿起电话,想来很久,终究想不通该找谁。
足足五分钟之后,他终于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喂?”对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老李,是我,周大康。”周大康压低声音,“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有件急事想问问……”
“周县长啊,什么事?”对方清醒了些。
“省纪委那边,最近有没有关于淇县或者……关于我的什么动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沉默让周大康的心跳几乎停止。
“老周,”过了十几秒,对方才开口,语气异常严肃,“我劝你,最近还是安稳一点。我听说,昨晚省纪委开了个紧急视频会议,议题就是关于淇县的。连线的是江南市。”
“柳艾津?”周大康的声音都变了调,“她不是江南市的吗?怎么……”
“具体我不清楚。”对方顿了顿,“老周,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劝你一句:这次别硬扛……风头不对。”
电话挂断了。
周大康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完了。
真的完了。
所有筹谋的阻碍似乎已经走到末路,联想到谢文龙失联,很可能谢文龙真的是被抓了。
冷汗从额头冒出来。
他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
书房墙上的钟指向五点二十,距离八点的会议,还有两个半小时。
这两个半小时,他能做什么?
销毁证据?来不及了,而且很多证据根本不在他手里。
跑?能跑到哪去?现在恐怕已经有人盯着他了。
找人疏通关系?这个时候,谁还敢替他说话?
周大康第一次感到如此绝望。
二十多年的仕途,从乡镇办事员到副县长,一步一步爬上来,有过风光,有过算计,有过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的时候,也有过被人踩在脚下的屈辱。但
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一个副县长,却做着本该是县委书记、县长去做的事。
原本就没什么期望的事,还固执地以为自己有能力改变。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周大康一惊:“谁?”
“爸,是我。”门外传来儿子的声音,“您一晚上没睡?”
第275章 工作专班
周大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他二十五岁的儿子,刚从省城读完研究生回来,正准备考公务员。
“爸,您脸色怎么这么差?”儿子关切地问。
“没事,工作上有点事。”周大康挤出一丝笑容,“你妈呢?”
“还在睡。”儿子看着他,“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大康看着儿子年轻而担忧的脸,心里一阵刺痛。这个孩子从小优秀,是他的骄傲。如果自己出事,儿子的前程就毁了。
“小杰,”周大康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如果爸爸以后不能照顾你了,你要好好照顾你妈。工作上,要踏踏实实,别走捷径,别……”
“爸,您说什么呢!”儿子急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大康摇摇头,拍拍儿子的肩膀:“没事。你去睡吧,爸爸要准备去开会了。”
儿子还想问什么,但周大康已经关上了书房门。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本红色的存折。
这是用他母亲名义开的户,里面存着他这些年攒下的“干净钱”,大概八十多万。
本来是准备给儿子买房的首付。
现在,得提前给他了。
周大康在存折上写下一行字:“给小杰买房用。”
然后装进一个信封,放在书桌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
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坐下,开始写材料——不是工作材料,而是交代材料。
把他和谢文龙之间的往来,一笔一笔写下来。
股权、转账、帮忙批的项目、打过招呼的矿权……
写着写着,他的手越来越稳。
既然逃不掉,那就面对吧。
至少,主动交代,还能争取个从宽处理。
至少,不要牵连家人。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周大康来说,这一天,将是他仕途的终点。
上午七点半,普益市纪委会议室。
市纪委书记高振国面色凝重地看着手里的材料。
会议室里还坐着副书记、两名常委,以及从省纪委连夜赶来的廖志远和两名工作人员。
“材料都核实过了?”高振国看向廖志远。
“基本核实。”廖志远点头,“股权协议、银行流水都有原件,录音也已经做了声纹鉴定,确认是周大康和谢文龙的声音。另外,谢文龙本人已经到案,对行贿事实供认不讳。”
高振国深吸一口气。
周大康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
十年前,周大康还是乡镇党委书记时,高振国是县委组织部部长。
他看好周大康的能力,一路推荐,看着他当上副县长。
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
“省纪委的意见是?”高振国问。
“立即对周大康采取留置措施。”廖志远的语气不容置疑,“省纪委连夜开了视频会议,包书记批示: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高振国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我亲自带队。”
“高书记,”廖志远补充道,“考虑到周大康在淇县工作多年,关系网复杂,为了避免干扰,行动要迅速、保密。另外,淇县班子现在人心不稳,建议市委尽快稳定局面。”
“已经安排好了。”高振国站起身,“赵建国县长今天凌晨就接到了通知,他现在正在县委待命。等周大康到案后,市委组织部会立即宣布由他先接手周大康的工作,目前这阶段就暂时不安排别的同志赴任了。”
“那就开始行动吧。还是要给他一个机会,他能主动来,也算有悔罪表现。否则,淇县那边安排人直接带走。”
上午七点五十分,周大康自己开着车驶进了普益市委大院。
一身整洁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打了领带。
从车上下来,就感觉到楼上有不少的眼光看着自己,最明显的就是来自市纪委办公室的注视。
仿佛能穿透玻璃和距离的注视,让他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瞬间跌落到了谷底。
从家里出门时候的勇气,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脚下一软,倒在了车旁。
醒来的时候,他靠在市委大门的接待室,市委书记高振国、省纪委廖处长就在他眼前站着。
“高书记,对不起!”周大康的声音带着悔恨,“我的公文包里有我写的交代材料,还有之前的所有事情,都写在里面了。”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亮了一下周大康的公文包,“是这个吗?”
周大康闭上眼,点了点头,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收受的部分贿赂,一共一百二十万,都在这里面。其他的,有些花了,有些……我会想办法退赔。”
高振国和廖志远对视一眼。
“你现在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就是有点低血糖。”
高振国挥了挥手。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周大康身边。
周大康整了整衣领,站了起来,跟着他们往外走。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整个淇县,也传到了金禾县。
上午九点,金禾县委会议室。
陈青、李向前、邓明,以及政研室、发改委、县委办的相关负责人,正在紧急开会。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省里下发的合并方案征求意见稿,另一份是柳艾津凌晨发来的紧急指示——要求江南市今天中午前必须将反馈意见报送省委。
“时间太紧了。”李向前皱眉,“原本有一周时间,现在压缩到半天。”
“周大康出事,省里要加快节奏。”陈青很冷静,“按照我们之前县委常委会上通过的议案提报上去就行了。今天,主要还是看看大家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内容?”
李向前首先开口:“书记,拥护省里的决定,平稳过渡、政策诉求这三点就足够了。”
“可是,我先表态,退居二线我第一个,所以普益市或者淇县那边最大的诉求应该没问题了。”
“另外,我希望新班子成员要在干部政策上,允许新县探索更加灵活的激励机制,这样才更便于管理和发展。”
“老李,非常感谢你的态度和支持。”陈青点点头,“其实我原本打算建议设置一个参事职务,虽然没有实权,但可以有建议权,还需要像你这样的老同志多发挥一些余热。”
“陈书记,我托个大。年龄我的确年长,但在管理和实效方面,我需要学习得太多。只要您还需要,任何工作我都可以。”
李向前的表态无疑是给金禾县的部分领导做了个表率。
虽然今天不是全部的县委常委都参加,可这话很快就会传给所有人都知道。
这是陈青和李向前之前就商议好的,在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主要是让金禾县县委常委的人能有大局观,不要看短暂的这次机会。
李向前说完之后,其余人都沉默不言,就连邓明都不再说话了。
之前,他不是没想过有可能他更进一步,新成立的金淇县的常务副县长,但现在他却不得不为了金淇县的整体考虑。
陈青视线扫了一圈之后,其他人对汇报内容还有没有别的意见。
“那就这样。”陈青语速极快地安排,“政研室抓紧整理,十一点前形成初稿。李县长、邓县长,你们分别从政府和党委角度把关。十一点半,我们三人最后敲定,十二点前报送市委。”
“明白!”
会议结束,各部门立刻行动起来。
陈青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赵建国。
“陈书记,我是赵建国。”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透着坚定,“周大康已经被市纪委带走了。他现在手上的事,由我暂时代管。”
“赵县长,辛苦了。”陈青说,“现在淇县情况怎么样?”
“人心浮动,但大局可控。”赵建国顿了顿,“陈书记,我想和你通个气。刚才市委高振国书记找我谈话,传达了省里的意思:合并要加快推进。我个人的态度是,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全力配合合并工作。”
这是个重要信号。
周大康倒台,赵建国这个县长开口表态,淇县官场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赵县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陈青诚恳地说,“合并是大势所趋,也是两地发展的机遇。我们金禾县会拿出最大诚意,确保淇县干部群众的合法权益。具体方案,我们可以尽快坐下来谈。”
“好。”赵建国说,“另外,关于合并的反馈意见……我们淇县这边,原本周大康准备了一份,主要是提条件和要求。但现在情况变了,我觉得那份意见不合适了。我的想法是,淇县的反馈意见,由我来重新起草,重点是表达支持态度,提出平稳过渡的建议。”
“这样最好。”陈青松了口气,“赵县长,那我们保持沟通。有什么需要金禾县配合的,随时说。”
“谢谢陈书记。”
挂了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窗外的金禾县城,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一夜之间,棋局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谢文龙落网,周大康被查,淇县本土派的势力土崩瓦解。赵建国态度务实,合并的最大障碍已经扫除。
现在,就看省里怎么决定了。
上午十一点,政研室送来了反馈意见初稿。
陈青仔细审阅。
文稿结构清晰,措辞严谨,既表达了坚决拥护的态度,也提出了合理的政策诉求。
最关键的是,文稿中专门增加了一个之前县委常委会会议附件:《金禾县关于促进金禾、淇县融合发展的十条措施》,从产业协同、民生共享、干部交流、文化融合等方面,提出了具体设想。
“很好。”陈青点头,“加上一条:我们愿意与淇县方面共同成立合并筹备工作专班,提前介入,无缝衔接。”
“明白。”
第276章 县委书记人选!?
十一点半,李向前和邓明准时来到陈青办公室。
三人逐字逐句推敲,修改了三处表述,增加了两条具体建议。
十一点五十分,最终稿确定。
陈青签字,盖章。
十二点整,文件通过机要渠道,报送江南市委。
与此同时,普益市委的反馈意见也送到了省委。
与之前强硬的态度不同,这份意见语气缓和了许多。
虽然仍然强调要“充分考虑淇县实际情况”,但不再明确反对合并方案,而是提出了一些“建议”和“希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普益市让步了。
周大康的案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让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下午两点,省委办公大楼。
两份反馈意见并排放在了省里主要领导的办公桌上。
省长郑立和包丁君两人交换了意见,初步认可了两份反馈意见的内容。
“老郑,金禾县提出的这些要求,总体上还是没问题。”包丁君有些试探性地看着郑立。
“如果这是一位老同志,我认为很合理。”郑立似乎思考了一下,才回应道:“但你要说陈青这个年轻同志没有经验,恐怕你和我都不会认可。”
“是啊!”包丁君点点头,“从一个副镇长到现在,他不只是破格提拔这么简单了。我有时候也在想,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这一切发生的。”
“丁君同志,陈青的履历,在你我手上应该不止出现过一次。但不管是哪一次,组织部报上来的时候,我们应该都想过这个问题。”
“确实。”包丁君笑了笑,“要说这么短时间的履历有谁比他更丰富,恐怕全省都找不出来一个。只是合并之后,他能挑得起这个担子吗?毕竟,这可是为鲲鹏计划打基础,他还是太年轻了。”
“那你推荐一个人,我一定支持。”郑立似乎早就有答案。
“老郑,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你要是觉得为难,让组织部从考察名单里选一个出来也可以啊!”
“盛天集团、京华环境,最近还有啸天实业,就是这三家,你觉得他们会认可吗?更何况还有一个绿地集团。”
这两位省领导,现在的心思也是很多官员心中不想认可的。
包括淇县周大康在内,论资排辈也轮不到陈青。
表面看,似乎是因为严巡副省长对陈青足够支持,但在郑立和包丁君心中更明白,严巡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而且还是分量并不重的一个因素。
“你有什么打算?”最终还是郑立先开口询问。
“暂时还没想到两全的办法。”包丁君摇摇头。
正说着话,秘书敲门来汇报,说去普益市的省纪委的同志回来了。
“让他们进来。”包丁君示意了一下,让郑立和自己坐到会客区的沙发上。
周正良和廖志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领导,廖处长从普益市回来,想给您们汇报一下淇县周大康案的情况。”
“坐吧!”包丁君指了指沙发的位置。
两人坐下。廖志远拿起笔记本翻开。
详细介绍了去普益市掌握的所有消息。
“周大康到案后,主动交代了大部分问题。目前初步查实的,他利用职务便利,为谢文龙等人谋取利益,收受贿赂共计三百二十余万元。另外,违规干预矿山拍卖,造成国有资产损失约八百万元。”
包丁君点点头,没有评论案情,而是问:“淇县现在情况怎么样?”
“普益市安排县长赵建国接手了周大康的工作,回来的路上问了一下,局面基本稳定。听说赵建国——”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今天上午主动联系金禾县县委书记陈青同志,表达了支持合并、配合工作的态度。”
郑立点了点头,“意料之中,普益市委、市政府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刚才我和包书记还在商量这个事。目前看来,这也是个好消息。”
包丁君接过话,“江南市的意见很务实,既讲政治,也讲实际。普益市的意见……至少不挡路了。”
他把文件放下,看向郑立:“老郑,现在是不是可以上会了?”
“可以。”郑立谨慎地说,“两县的主要障碍已经扫除,两市的意见基本趋同。细节问题,可以稍后来进行调整。而且,‘鲲鹏计划’的专家组下个月就要下来考察,时间不等人。”
包丁君沉思片刻,起身走到办公桌边,按下了办公桌上的通话器。
“通知常委办,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省委常委会。议题:审议金禾县与淇县行政区划调整方案。另外,通知一下江南市和普益市的书记、市长中午前也到省里来,看上午的会议结果再安排下午座谈的时间。”
放下通话器,包丁君没有回到会客区坐下,而是走到窗前。
窗外,省城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你们说,”他忽然开口,“陈青这个同志,这次处理周大康的案子,是运气好,还是真有本事?”
周正良示意廖志远来回答。毕竟,是他去的一线。
廖志远想了想:“我认为是本事。谢文龙绑架案发生后,他反应迅速,处置果断。在掌握周大康犯罪证据后,没有急于求成,而是通过正规渠道上报,让纪委依法依规处理。整个过程,既达到了目的,又没留把柄。”
“是啊。”包丁君转过身,“年轻人,有锐气,但也有章法。这是好事。但是,他这股冲劲,还是要压一压。听说,还动用了驻军的力量,能量不小啊!但效果也不错!”
包丁君的话有些模棱两可,让周正良和廖志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郑,明天的会,纪委的办案人员也列席,你看呢?”
“可以。就廖志远同志吧。把周大康案的情况,向常委们做个简要汇报。”
“是。”廖志远赶紧答应下来。
周正良和廖志远离开后,郑立和包丁君又商量了一下别的事,郑立也离开回到自己办公室。
包丁君重新翻开那份合并方案。
他的目光落在“县委书记建议人选:陈青”那一行字上。
第277章 摸底
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旁边空白处,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会议通知传达下去,江南市和普益市的领导都感觉到了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有关两县合并的定局了。
柳艾津连忙和书记郑江商议,决定带上陈青一块前去。
至于普益市怎么安排的人选,他们无权过问。
陈青没有拒绝,他也趁机偷个懒,当天晚上深夜就赶到苏阳市。
虽然到军区大院的时候,马慎儿已经睡下了。
他还是在客厅翻看资料,早上陪马慎儿吃了早饭,又陪着她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在中午前才赶去省委等待和郑江、柳艾津的会面。
而省委常委会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十三个人,每个人的表情都严肃得像大理石雕像。
窗外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切出几道细细的光带。
包丁君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关于江南市金禾县与普益市淇县行政区划调整方案的审议稿》。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材料大家都看过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今天这个会,不是讨论要不要合并,而是讨论怎么合并。方案已经征求了两市、两县的意见,也听取了省发改委、民政厅、组织部等部门的汇报。现在,请大家发表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包丁君左手边的省委副书记、省长郑立率先开口:
“我先说几句。金禾和淇县合并,从区域协调发展的大局来看,是必要的。两个县产业互补性强,合并后能形成更大的规模效应,更好地承接‘鲲鹏计划’这样的国家级项目。”
“省发改委做的测算显示,合并后的新县,经济总量是以前两个县相加的120%,已经进入全省县域前三,对提升江南市乃至全省的竞争力都有积极作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合并不能简单搞‘1+1=2’,要做出‘1+1>2’的效果。这涉及到干部安置、利益调整、文化融合等一系列复杂问题。方案里提出的‘以金禾县为主,统筹兼顾’的原则,我认为是对的。但具体操作上,还要更细一些,要充分考虑淇县干部群众的合理诉求。”
“郑立同志说得对。”坐在后面一点的严巡接话,“合并是手段,发展是目的。我们不能为了合并而合并,要确保合并后能真正促进区域发展、改善民生。我建议,在方案中增加一个‘三年过渡期评估机制’,如果三年后合并效果不达预期,省委有权对班子进行调整。”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合并可以试,但不行就得换人。
但他更深的意思,是想把这个合并后的县人事权抓回省里,不管今天会议结果是把合并后的县划入江南市还是普益市,市领导对两个县主要干部的任用没有绝对的掌控权。
包丁君的目光轻轻看向郑立,郑立点了点头。
对严巡提出的这个问题,正好是昨天他们忧虑的点。
合并县撤销是不可能的,但人却可以换。
把这个前提说到前面,就不能说是省里不支持工作了。
即便在三年内还有一些别的想法,做一些适当的调整,那也是先说到了前面的。
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几个常委在各自考量之后,都点头认可了严巡提出的方案。
“其他同志还有什么意见?”包丁君看向其他人。
组织部长施拓清了清嗓子:“干部安置是合并中最敏感的问题。”
“两个县的四套班子合并成一套,多出来的干部怎么安排?我们组织部的意见是,坚持‘人岗相适、平稳过渡’原则,对符合条件的干部,可以通过交流任职、提前退休、转岗安置等多种方式解决。但关键岗位,特别是书记、县长的人选,必须慎重。”
“书记和县长的人选,组织部有没有合适的考察名单?”有人问。
包丁君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到文件的其中一页:
“组织部提了两个建议人选:一个是现任金禾县委书记陈青继续担任合并后的县委书记人选。”
说完之后,他并没有马上说第二个人选,而是从镜片上抬眼扫了一圈,似乎想从大家的脸上看出对这个人选的意见。
其中统战部长宋景天和政法委书记向远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包丁君才收回眼神,接着说道:“另一个人选是普益市推荐的淇县县长赵建国。组织部做了初步考察,陈青同志的优势是年轻、有冲劲、熟悉经济工作,在金禾县的政绩突出;赵建国同志的优势是经验丰富、熟悉淇县情况、善于冷静处理问题。”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两个人都很优秀。”郑立缓缓道,“但从合并后新县的发展需要来看,我认为陈青更合适。‘鲲鹏计划’落地在即,需要一个有开拓精神、敢于担当的年轻干部来牵头。而且,金禾县过去几年的发展思路,被实践证明是成功的,应该延续。”
严巡点头:“我同意郑立同志的意见。陈青同志在处置谢文龙绑架案、深挖周大康腐败问题上的表现,证明他不仅有发展经济的本事,也有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合并初期,需要这样敢碰硬、能破局的干部。”
“但是,”政法委书记向远提出了不同意见,“陈青同志毕竟年轻,担任县委书记才一年多,马上主持一个合并后的大县,担子是不是太重了?而且,金禾县和淇县之前的治安状况在全省排名都是靠后的,会不会因此让部分干部有想法?”
严巡目光直接看向向远,“向书记,是觉得治安问题是陈青到任之后出现的问题?还是说没有看最近金禾县的治安好转?”
“严副省长,我这是提出我的看法,防患于未然。毕竟只要是矿区,人员结构复杂,这是不争的事实。”
包丁君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
他的目光平静,但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年轻不是问题,有能力才是关键。我们选拔干部,不能论资排辈,要看实绩、看担当。陈青同志在金禾县的工作,省委是认可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淇县干部的想法,我们要重视,但不能被绑架。合并是大势所趋,个人利益必须服从整体利益。当然,在具体安排上,要体现公平公正,要给淇县的干部出路。”
这话等于是一锤定音。
少有的对干部任用在讨论没有深入浅,包丁君就率先发表意见。
其他人也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接着,包丁君意外的没有继续讨论细节,似乎是为了印证他所说的话,让列席会议的廖志远把周大康案的发生、过程以及陈青如何安排、应对,乃至如何处理上报的全过程都讲述了一遍。
虽然只是一个案子,而且大家也都听说了。
但廖志远的讲述无疑还是给了常委们一个安心和认可的理由。
包丁君没有再继续对陈青是否合适进行确定。
接下来的讨论,主要集中在合并的具体细节上:新县名称、驻地、机构设置、财政过渡期政策……以及严巡刚提出来的三年过渡期的一些事项。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决议形成:
原则通过合并方案;新县定名为“金淇县”,县政府驻金禾县现址;
任命陈青为金淇县县委书记,县长人选由普益市推荐的淇县常务副县长王海暂时代理县长工作;
而淇县原县委书记、县长由普益市转岗安置。
成立筹备工作组,陈青任组长;淇县原县长赵建国担任副组长,辅助陈青工作,给予三年过渡期政策扶持。
散会后,包丁君叫住严巡。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陈青这个同志,你怎么看?”包丁君望着窗外,忽然问。
严巡略一沉吟:“有锐气,有魄力,是个能干事的。但也有弱点,比如有时候过于刚硬,处理人际关系不够圆融。”
“年轻人,有点棱角不是坏事。”包丁君笑了笑,“关键是他心里有没有百姓,能不能守住底线。这次周大康的案子,他处理得很好,证据扎实,程序规范,没有给人口实。”
“是。”严巡点头。
“嗯。”包丁君转过身,看着严巡,“老严,合并后的金淇县,担子不轻。你这个分管省长,要多关注、多支持。特别是‘鲲鹏计划’,如果能在金淇县落地,对我省县域经济转型升级,有示范意义。”
“我明白。”严巡郑重道,“我会盯着。”
“还有,”包丁君的声音压低了些,“陈青现在风头正劲,盯着他的人也多。你要适时敲打敲打,让他既保持冲劲,也学会藏锋。”
“好。”
“金淇县的事,我和郑立同志暂时都不便关注过多,避免给年轻人压力太大。成败虽然有客观因素,但主观上一定要让他树立正确的观念。”
严巡从包丁君的话里似乎听出了一点什么。
在会上,达成了陈青任职,他就没有太在意。
淇县县委书记年龄到了,退居二线转岗安置没问题。
但赵建国原本是合并县的县委书记人选,没有选上,至少也该有个说法。
留任县长也是给淇县干部群众一个交代。
可最后的结果是安排了一个过渡期的副组长。
现在想来,赵建国的安排似乎更有深意。
下午两点,省委小会议室,普益市、江南市的书记、市长都在。
包丁君和郑立代表省委、省政府,宣读了常委会上的决议。
这个结果多少都有些令人意外。
陈青出任县委书记,不太意外。
但赵建国的任职,实在是大家都没看懂。
可是多了一个三年过渡期,相当于就是给陈青安了一个紧箍咒在头上。
赵建国的位置就很微妙了。
郑江和柳艾津相互看了一眼。
“两位领导,这合并的金淇县是归在江南市还是普益市?”
“原则上,这三年过渡期的管理归江南市,但普益市也不要认为就是抛出去了,这三年你们两个市都共享经济数据指标。所以,大家要是不把支持工作做到位,这个指标去谁家,那就不好说了。”
两市的领导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结果,四人都对视了一眼,都感觉这三年是这段时间的延续,只不过明面上江南市占了一些先手。
省领导通报的消息,意料之中的有,意外的也有。
在省发改委李花办公室叙旧,也等待郑江和柳艾津安排的陈青,忽然接到严巡秘书打过来的电话。
“陈书记,严省长请您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有工作要谈。”
“好的,我马上过来。”陈青也没问,严巡怎么知道他也跟着来了。
立即站起来告别了李花。
李花站起身,“小伙子,新的挑战来了。上午的常委会已经有了结果,就看你怎么接了。姐这次真的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陈青笑了笑,“即便风浪再大,我也不是没见过。”
“去吧!”李花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等到陈青离开办公室,李花的眼神却微微有些黯淡下来。
上午的会议虽然还没有公开决议内容,但她已经大致知道了。
只是刚才陈青来,她没有开口告诉他。
毕竟,谁都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对陈青而言,这个过渡期的三年县委书记、工作组组长,可不轻松!
甚至,比他履历中的任何一个任职都更加艰难。
陈青离开李花办公室,给正在小会议室里开会的柳艾津发了个消息,告诉他严副省长找他谈话去了。
几分钟后,陈青出现在严巡的办公室里。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办公室里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严巡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和陈青一起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合并方案,省委常委会今天上午通过了。”严巡开门见山,“新县叫‘金淇县’,你任县委书记。”
陈青心中一紧,但脸上保持平静:“感谢组织的信任。”
“信任背后是责任。”严巡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金禾和淇县合并,不是简单的机构叠加。两地的干部队伍、利益格局、工作思路,都有差异。怎么把两股绳拧成一股,实现更大的增长极,这是对你的考验。”
“我明白。”陈青坐直身体,“我已经让政研室在做融合实施方案的初稿,重点聚焦产业协同、民生共享、干部融合、风险防控四个方面。”
“嗯。”严巡点点头,话锋一转,“县长人选定了,是淇县的常务副县长王海。”
陈青眼神微动。
王海这个人,他了解过。
五十一岁,在淇县工作二十多年,是从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上来。作风务实,人缘不错,属于那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干部。
这也是淇县大部分干部现在的状况,孙力离开之后,这个状况就更加明显。
周大康之前还因为有孙力,做事还比较隐秘。
孙力调到普益市发改委,之后又到省发改委,周大康就肆无忌惮多了。
“王海同志熟悉淇县情况,有他配合,工作会更好开展一些。”陈青谨慎地回应。
“你能这么想就好。”严巡看了他一眼,“合并初期,稳定是第一位的。王海在淇县有根基,能帮你稳住那边的局面。但也要注意,他背后可能还有淇县本土势力的影子,用得好是助力,用不好就是阻力。”
“我会注意方式方法。”陈青顿了顿,“严省长,关于‘鲲鹏计划’……”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严巡放下茶杯,“‘鲲鹏计划’的选址工作,已经进入最后阶段。金禾县本来就有优势,现在加上淇县的产业基础,竞争力更强了。但是——”
他加重语气:“最终能不能落地,不仅要看硬件,还要看软件。合并后的金淇县,能不能展现出高效协同的治理能力?能不能营造出一流的营商环境?能不能形成吸引高端人才和项目的磁力场?这些,都是考察的重点。”
陈青点头:“我们已经在做相关准备。招商大会后,我们和淇县企业的合作已经展开。下一步,我们计划推出‘跨县通办’政务服务,统一两地部分政策标准,为合并后的无缝衔接做准备。”
“思路是对的。”严巡赞许道,“但不要急,要稳扎稳打。合并是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有时候,慢一点,反而能走得更远。”
“我记住了。”
“另外,省委常委通过了我的建议,给三年的过渡期。”严巡语气有点沉重的说道:“我原本的设想,是让你的人事关系能在省里掌控,你也好放心做事。但是——”
陈青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看着严巡欲言又止的样子,轻声说道:“领导,有话直说。我应该都没问题。”
“不是你有没有问题的事。”严巡叹了一口气,“这三年的过渡期,要成立一个工作组,便于两个县合并的工作对接,你是组长,赵建国是副组长。”
听到这里,陈青愣了一下,“工作组的时间定了多久?”
“三年过渡期,工作组肯定就要保留三年。赵建国这个副组长就要留三年,只要普益市不再给他安排别的工作和职务,他就是你的助手。不是副书记,只是工作组的副组长。”
陈青淡淡一笑,“说明省领导对我还是不放心。担心我的工作太过冒进。”
“不是。是你的工作态度和......‘格局’!”严巡特意加重了“格局”两个字。
“我明白了!”陈青没有皱眉,反而再度笑了出来,“我会处理好的。”
严巡从陈青的笑里看不出有任何不满,似乎还信心十足的样子。
可这个时候,他也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
谈话进行了半个小时。
临走时,严巡送陈青到办公室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陈青啊,你这个位置,现在很多人看着。干得好,前途无量;干得不好,也可能摔得很重。记住一句话:多做实事,少说空话;多团结人,少树敌人。”
“谢谢严省长教诲。”
严巡的话有些多,提醒的话也更多。
但陈青明白这是严巡的好意。
省领导对他的不信任原本也不奇怪,但这个结果又根本不是他能改变的。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条心,那些有可能阻碍的人,必须要剔除,无论是谁。
赵建国如果能看清他的决心,应该不至于公开与自己对着干。
但他更希望,赵建国能站在大局出发,和他好好的把金淇县发展得更好。
从省政府大楼出来,陈青没有再去找李花,回到车上,郑江和柳艾津已经在等他了。
一路返回江南市的路上,柳艾津看着陈青平静的目光还是决定当着郑江的面先说出来。
“省里的决定,你已经知道了吧?”柳艾津开门见山。
“严省长刚和我谈过。”
“那就好。”柳艾津身体微微前倾,“陈青,市委对你寄予厚望。这次合并,不仅是两个县的合并,更是江南市拓展发展空间、提升区域竞争力的重要一步。你这个县委书记,不仅要管好金淇县,更要在全市县域发展中,当好标杆、做好示范。”
“两位领导放心,我一定尽全力做好工作。”
“不是尽力,是要确保。”郑江插了一句话,“如果省里对工作有不同的看法,金淇县最后归属还不一定。你也是在江南市成长起来的干部,总不能看着一大块经济重地划入到普益市去吧!”
柳艾津的语气稍微没那么严肃,带着很久没有的关心,“金淇县的班子,我和郑书记初步商量了一下,以金禾县的干部为骨干。关于人选问题,最终还是要考虑普益市的意见,有困难,市里也可以安置一些干部去别的地方任职。”
她顿了顿:“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副处长齐文忠,申请到金淇县任职,意向是组织部长。这个人,你了解吗?”
陈青心中一动。
穆元臻刚当上处长没多久,副处长就外放出来。
这好像不是简单的下放锻炼,难道省委组织部又有什么变动?
齐文忠与他的两次接触,都在石易县的时候。
“齐副处长有过接触,了解不多。”陈青回答得很谨慎。
“嗯。”柳艾津点头,“齐文忠下来,是带着任务的。一是积累基层经验,二是为合并后的干部融合提供组织保障。这个人,你要用好,也要防好。他是省里的人,不完全是市里能掌控的。”
“我明白。”
全程郑江都没怎么说话,也许省委的最后决议也超出了他的预计。
所有人都在为这些变化,陷入思考。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无论前方有多少暗流,多少算计,都必须走下去。
两天之后的凌晨五点半,金禾县委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宿。
陈青坐在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刚解密的省委文件。
《关于成立金禾县与淇县行政区划调整过渡期工作组的通知》
组长:陈青(金淇县县委书记)
副组长:赵建国(原淇县县委副书记、县长)、齐文忠(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副处长,拟任金淇县县委常委、组织部长)
其余组员的组成由工作组领导商议上报省办公厅、省委组织部备案。
工作组职责:统筹指导两县合并过渡期各项工作,协调解决重大问题,确保平稳过渡。
工作期限:三年。
三年。
陈青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省里这一手,很高明。
既给了他整合两县的尚方宝剑——工作组组长的身份让他名正言顺地统揽全局;
又给他套上了枷锁——三年期限,意味着任何大刀阔斧的改革,都要考虑“平稳”这个前提,不能急,更不能乱。
而且,副组长除了赵建国,又增加了一个齐文忠。
这个安排意味深长。赵建国的职务依旧没有变更,但在工作组里,他是副组长。这既是对他身份的认可,也是对陈青的制约——工作组里任何重大决定,都需要组长、副组长共同推动。
而再度增加的齐文忠,似乎又代表了省领导的另一重考虑,对未来金淇县的领导班子成员的筛选。
如果赵建国、齐文忠不配合,或者阳奉阴违,工作组的效率就会大打折扣。
陈青起身,独自下楼开车在县城转了一大圈。
车速很慢,但灌进车窗里的风却格外的让他清醒。
这三年不是他的转折,而是加在他身上的重压。
面对重压,他如果选择后退一步,他的未来也会就此止步。
但前进,又谈何容易。
昨晚,李向前在收到文件后,第一个打来电话。
陈青知道李向前什么意思,既然没有宣布赵建国不再担任淇县县长,那就说明这三年金禾县也可以存在。
“书记,三年,我的余热还可以发挥很多。”李向前几乎没有绕弯子,隐晦的提出了他可以成为陈青的排雷兵。
“老李,争取一下,再上个半级退居二线才是你最明智的选择。”陈青断然拒绝了李向前的建议。
其实在他心里很暖。
不知不觉中,在他身边已经有了很忠实的朋友和伙伴。
“可是,工作组的这个设计,明显是针对金禾县的。我也是金禾县的县长!”李向前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明天,早上开个会吧!通知一下邓明和欧阳薇,听听大家的意见。”
李向前知道他这是要把最靠近他身边的人都叫到一起,而不是单纯为了他自己的前途。
“好。我相信邓明和我一样,欧阳虽然年龄小一些,但这姑娘还是有自己想法的。”
挂断了电话,韩啸又打了进来。
倒是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原计划在淇县投资的一些老板主动联系了韩啸。
希望能在未来的金淇县有一些投资的意向和落地的可能。
陈青却没有马上点头答应,现在的一举一动,牵扯的不是金禾县,而是金禾县、淇县和未来的金淇县。
赵建国虽然表达了不反对,但韩啸的消息中透露他得知最后拥有了工作组副组长的位置,思想有了很大的变化。
一方面,他想借合并做出政绩,往上走;另一方面,他又怕被贴上‘背叛淇县’的标签,失去本土支持。
这些都是未来三年他要面对的。
他要在这三年里,完成两县的真正融合,打造出一个有竞争力的新金淇县。
而赵建国,既可能是帮手,也可能是障碍。
就看怎么用了。
在街上吃了一碗热粥、一笼包子,早摊点的老板执意不收钱,旁边的市民也跟着附和。
陈青不得已,从车上好不容同意翻出来十块现金,放在碗底。
上午八点,陈青的办公室。
李向前、邓明、欧阳薇已经到场。
三人的表情都很沉重,显然对于金淇县过渡期的工作组都有各自的看法,而且还都很压抑。
陈青笑道:“看到大家心情都沉重,我反而轻松了。说明每个人对文件都有自己的理解。省里设这个三年过渡期工作组的目的就不要去想了,我们要考虑的是这一步我们依然能取得突破。”
李向前点头:“工作组机制,好处是名正言顺,坏处是效率可能受影响。特别是赵建国作为副组长,如果他和我们不是一条心,很多事会很难推。”
“赵建国现在的心态很微妙。”邓明接话,“我刚和淇县那边几个熟人通了电话。赵建国的威信还是不足,他需要政绩稳定局面,但又怕动作太大得罪人。”
欧阳薇一直在记录,这时抬起头:“书记,我有个建议。工作组第一次会议,议题很关键。如果一开始就讨论容易引发分歧的问题,比如干部调整、项目布局,可能会让矛盾提前爆发。”
“你的意思是?”陈青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个一般很少给自己建议的县委办主任。
这次调整,她这个副科级别肯定是要在行政级别上有调整,金淇县县委办副主任没问题,主任的话很难。
“我建议,第一次会议先讨论相对务虚但共识度高的问题。”欧阳薇说,“比如合并后的发展理念、工作原则、沟通机制。先把框架搭起来,建立基本互信,再碰具体问题。”
陈青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个思路好。但赵建国未必会按我们的节奏走。他可能想尽快在具体问题上为淇县争取利益,巩固自己的地位。”
他顿了顿,说出真正的打算:“所以,第一次会议,我要主动抛出一个具体议题——稀土深加工产业二期向淇县延伸或者拓展的选址问题。这个问题,金禾和淇县肯定有不同想法。我要看看赵建国的反应,看看他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制造问题。”
李向前皱眉:“这个问题很敏感,会不会太冒险?而且,盛天工业未必会同意。”
“冒险,但值得。”陈青眼神坚定,“至于盛天工业如果不配合,未尝不能引进别的深加工企业,丰富稀土深加工甚至精密仪器制造的产业。”
“合并不是请客吃饭,矛盾迟早要暴露。早暴露,早解决。而且,通过这个议题,我们可以试探出赵建国的底线,也可以看看新来的组织部长齐文忠,到底是什么立场。”
“齐文忠……”邓明若有所思,“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主动申请下来,这个人不简单。”
“是不简单。”陈青说,“所以第一次会议,他也很关键。我们要观察他,也要让他看到我们的做事方式。”
“至于未来,你们不会没有自己的舞台。但路子不要走极端,非黑即白的事我们还是不要沾边。当然,这只是我希望我们的干部队伍,其他人,黑和白都不重要。”
陈青的话,李向前第一个听明白了。
如果谁成了拦路石,那这块石头一定就是黑的。
是自己染黑还是被抹黑,那就不好说了。
散会后,陈青单独留下欧阳薇。
“欧阳,交给你一个任务。”陈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这上面是淇县各局办一把手的资料。你帮我分析一下,哪些人是实干型,哪些人是关系型,哪些人可能成为我们争取的对象。关键是自己干净。”
欧阳薇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大概三十多人:“书记,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
“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陈青看着她,“合并后的干部调整,是场硬仗。我们需要盟友,哪怕只是暂时的。”
“明白。”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又坐了一会儿。
而这一天的上午十点,淇县行政中心。
赵建国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也拿着那份省委文件。
他的表情比陈青更加复杂。
工作组成员、副组长。
这个身份,让他既感到被重视,又感到压力重重。
被重视,是因为在合并过渡阶段,他的位置仅次于陈青;压力重重,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副组长不好当。
淇县这边,老干部们还在盯着他,要他“守住淇县的利益”;
金禾那边,陈青肯定不会轻易让步;
而齐文忠的角色,甚至还有考察他和陈青两个人的目的,这个工作组,可不是他和陈青两个人的组,而是背后设定这个过渡期工作组领导想法的体现。
三年。
三年后如果合并效果不好,第一个问责的就是工作组组长和副组长。
手机响了,是普益市一个退休老领导的电话。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
“建国啊,文件看到了吧?”老领导的声音带着长辈式的关怀,但话里有话,“工作组副组长,省里对你还是很信任的。但你要记住,你是淇县干部的代表,要为淇县说话。”
“老领导,我明白。”赵建国恭敬地说,“我一定尽力维护淇县干部群众的合法权益。”
“不只是维护,还要争取。”老领导加重语气,“合并方案里,县政府驻地设在金禾,班子以金禾为主,这些我们都认了。但在具体项目、资金安排、干部岗位上,淇县不能吃亏。你在这个位置上,要敢说话,敢争取。”
“是,是。”
“对了,”老领导忽然问,“第一次工作组会议,准备讨论什么议题?”
赵建国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很敏感,但他不能不说:“初步考虑,矿业资源勘探权的归属问题,这也是我们淇县一直比金禾县差的地方。”
“好!这个问题好!”老领导立刻说,“如果勘探权落在淇县企业这边,未来产出的大小就是我们说了算。建国,一定要把这个议题准备充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我支持你!”
挂断电话,赵建国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双手揉着太阳穴。
老领导的话,代表了淇县本土势力最典型的心态:防御、争夺、不信任。
但他知道,如果真按这种心态去开会,去谈判,结果只会是僵局,甚至是冲突。
而冲突,对合并大局不利,对他这个需要政绩的工作组副组长更不利。
可是,如果不争,老干部们会怎么看他?
淇县的干部们会怎么看他?
赵建国陷入两难。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县长,金禾县邓明副县长电话,想和您约个时间,提前沟通一下工作组第一次会议的议题。”
邓明?
赵建国眼神微动。
邓明是陈青的心腹,这个时候打电话,肯定是陈青的意思。
“接进来。”
几分钟后,赵建国放下电话,表情更加复杂。
邓明很客气,说是“沟通”,实际上是“摸底”。
话里话外透出几个信息:第一,陈青很重视第一次会议,希望能开个好头;第二,尊重淇县的想法,有什么议题先说出来;第三,希望会前双方工作层面能先对接,缩小分歧。
姿态摆得很低,但底线守得很牢。
赵建国能感觉到,陈青那边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
而自己这边,除了老干部们的压力,还没有一个成型的方案。
他按下通话器:“通知发改委、环保局、自然资源局一把手,下午两点开会。议题:环保产业园淇县片区选址方案。”
必须尽快拿出自己的东西。
否则,第一次工作组会议,自己就会陷入被动。
第278章 入职领导
新的周一下午三点,金禾县行政中心顶楼的会议室。
金禾、淇县合并过渡工作组第一次会议准时开始。
这个原本可以装下行政中心所有中层干部的会议室,此刻在会议桌的两端,分别坐着金禾县和淇县的工作组人员。
工作组的成员按照陈青的提议,各自四人,主要涉及政府工作、后勤管理、民政部门和政法工作各一人。
陈青坐在一端中间,对面坐着赵建国。
左右各两人,都是在自己的领导身边,因为有齐文忠这个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的出现,所以过渡工作组在陈青的建议下,一个组织工作的成员都没有。
而此刻,两边各五人,他的上任没有欢迎仪式,也没有宴请接风,有的是第一次要做的选择。
虽然在金禾县行政中心办公,但此刻的他却略显尴尬。
最终他还是坐在了陈青身边。
因为只有陈青的左右各留了一个空位。而淇县赵建国那边五人是人挨着人坐的。
坐下之后,他直接在面前摊开了一个黑色笔记本,从衣兜里掏出一支已经很少有人使用的钢笔,表情看似平静,却迅速低下头谁也不看。
陈青清了清嗓子,先开口说道:“首先,欢迎齐文忠处长到金淇县工作。齐处长在省委组织部工作多年,政策成熟,经验丰富,有他加入工作组,是我们的荣幸。”
齐文忠微微欠身:“陈书记客气了。我是来学习、来服务的。组织派我来,是协助工作组做好干部融合、平稳过渡工作。我会尽我所能。”
话不多,但定位清晰:协助,不主导;服务,不越位。
“齐部长不用客气,从现在开始,除了我和王海同志之外,你也是金淇县确定的主要领导干部之一了。”
陈青首先就把齐文忠的身份给他做了定义。
他代表的是金淇县,不是金禾,也不是淇县。
既然要定位,那这屁股就要坐正,工作才能顺利开展。
否则,这金淇县刚开始成立了过渡工作组,第一个被否定的人就可能是他。
齐文忠的确如陈青所言,在组织部工作年限很长,自然能听得懂陈青话里的意思。
“陈书记放心,为了金淇县的未来,我会把我负责的工作做到极致。”
短短的一句话,既没有否定陈青的“警告”,也没有忘记提醒陈青,他会把工作做到“极致”。
陈青并不意外,点点头,进入正题:“今天是我们工作组第一次会议。合并千头万绪,从哪里开始?”
“时间对我们而言,还是很充足的。省领导给了三年,这三年一步一步地走稳,才符合领导给三年时间的精神。老赵、齐部长,你们认为我的理解有问题吗?”
赵建国本就不是一个外放型的个性,此刻点点头,没反驳。
齐文忠不得不抬头,“陈书记,省领导的三年时间安排看似宽裕,但组织工作要考虑的层面很多,我又刚来,可能需要多熟悉。”
不对非分内的问题做回答,这是齐文忠的第一个表态。
陈青看了看又低下头的齐文忠,再度开口:“我参考了一下国内其他有过类似县域合并的流程,一般都是先考虑组织构架,确定人选。可对我们而言,这些参考似乎不太有作用。金禾县和淇县的行政班子都暂时未撤,一旦先考虑组织架构,必然会带来新的问题。金淇县的领导还管不管他原本分管的金禾县或者淇县的工作?怎么管?”
赵建国看陈青一直在主导询问,并不谈具体的。
趁着陈青的问话结束的空隙插进话,“陈书记,我考虑,先从具体项目切入,以点带面。用实际的工作来检验大家在协同中的问题,发现更合适的人选。同一个工作,两边分管的领导、干部,在实际工作中就能看出谁更强一些。”
“我没意见”陈青点点头,并没有因为赵建国插话进来之后不满,甚至也没打算接话。
而赵建国非常乐得能主导话题:“所以提出第一个议题:金禾和淇县都是以稀土矿产业为主带动的,但目前在两县交界有很大地域还没有具体的标明品类和开采价值,早晚这个工作也要做,不如就从勘探工作来检验一下我们干部的能力。”
“而且,”赵建国话语不停,“这是一个未来金淇县需要的重要资源,淇县这边为此已经做了一些初步的设想和研究。”
“那请赵县长先介绍一下淇县的考虑和设想。”陈青嘴角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建国越是急于想要表达,他乐见其成。
赵建国低头看向面前的文件夹:“我们初步研究了三个方案。”
“第一个方案,从淇县北部新区边缘开始向南、向东进金禾县,那里规划相对成熟,闲置的土地也没有争议,可以快速启动;”
“第二个方案,放在淇县南部传统工业区向北、向东进金禾县,主要考虑旧工业区虽然成熟,但产业导向与未来的金淇县区别太大,又是传统工业,若是探明矿藏需要迁移,也正好可以进入金禾县范围进行重建。投入成本相对较低;”
“第三个方案,放在两县交界处,分别向东、西方向推进勘探工作。这会涉及原有的矿区资源分配,难度比较大,但对未来消除两县界域区分有历史性的意义。”
他一边在说,陈青和齐文忠都在认真的记录。
其余人也都在重点记录,似乎在认真等待他最后的结果。
果然,在三个方案说完之后,赵建国补充道:
“我们倾向于第一个方案。北部新区是淇县区域未来发展的重点,不管是未来金淇县规划到江南市还是普益市,地理位置俱佳。如果真的探明有开发价值,可以带动整个新区发展,也能让淇县干部群众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合并带来的好处。”
话说得很漂亮,但陈青听出了潜台词:勘探的中心要以淇县为主,毕竟现在的金禾县在开采和勘探方面已经有了基础,淇县区域要是不能做到平衡,必然会带来淇县区域发展不平衡。
“赵副组长说完了吗?”陈青的称呼忽然之间改变,没称呼“老赵”,也没称呼“赵县长”,而是用过渡工作组的职务称呼。
赵建国一下没反应过来,愣神了一下,才醒悟过来。
这是过渡工作组在讨论过渡工作该如何开展的时候,他口中所想看似在为未来的金淇县规划,实则每一个方案都是在考虑淇县未来在金淇县的定位。
“陈书记,这只是我的建议。”赵建国连忙说道:“大家可以讨论。”
陈青把目光看向齐文忠,齐文忠低头继续在本子上记录,陈青这才转向了对面的王海,“王县长有什么看法。”
王海暗中叫苦。
今天明明是两个县的过渡工作组成员讨论,他在过渡工作组里是组员,但陈青却用了未来金淇县的称呼,让他发表意见。
他就必须要站在金淇县的县长这个位置说话。
“陈书记,我暂时还没有成熟的想法。”
直接来了个婉拒,不对赵建国的发言和建议进行评价。
陈青笑了笑,才开口:“金禾县这边也做了研究。所有研究和建议,都基于以强带弱,以厚带薄的考虑。”
“综合两县的现状,金禾县在经济模式、发展规划方面可能相对成熟一些。赵副组长认可吗?”
赵建国即便再有想法,也不能睁眼说瞎话,点点头,“陈书记说的没错。”
“众所周知,勘探工作除了之前有过大量的基础工作之外,短期内是很难出详细结果的。但确实,也能为未来的金淇县带来一笔隐藏的规划财富。”
“但是,这是两县干部群众希望看到的吗?”
“可能看到的只是我们两县干部、过渡工作组什么也没做,三年的过渡期就做了一个矿藏勘探!”
“这个,可以宣传,可以告知大家我们......”
“赵副组长,宣传也要基于事实,勘探就不是短期能产生结果的。三年就宣传这一件事,三年就做这一个工作?”
赵建国连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开始的时候,我们可以先做这个!”
“但我有个建议,大家先听听。”陈青不是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而是赵建国要是有后备方案,早就顺着刚才的话一直说下去了。
他手中的笔敲了敲自己的本子,声音平缓却非常有力。
第279章 三个理由
“正好金禾县稀土深加工产业二期已经规划了,目前把二期工程向淇县延伸是很实在的,能看得见的改变。”
“理由有三:第一,地理位置合适,延伸向淇县,让淇县的干群都能看得见。”
陈青提高了一点音量,“第二,不管现在有没有合并,但这二期工程就已经把两县连到了一起。过渡组的工作开展顺利与否,都不影响未来两县的经济协作在金淇县发挥作用;”
最关键的是第三点,“三年内两县的经济指标是共享的,合并到一起的二期工程,是两县共同的指标,数据上江南市和普益市的领导们反对的声音应该不会有。”
他看向赵建国:“说得再漂亮,干群没有看到实际的工作,没有看到两县合并带来的发展和未来的展望,过渡工作组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我们应该清晰地认识到,过渡工作组的工作,不只是领导看得见,干部群众的眼睛都睁着呢。看什么?看我们纸上画笔?看我们说未来的金淇县如何如何的有潜力?”
赵建国脸色微沉:“陈书记,淇县干部群众对合并最大的期待,如果项目落地、产业发展还是以金禾县的企业为主,淇县只是‘沾光’,大家的积极性会受影响。”
“产业园不是零和游戏。”陈青摇头,“稀土深加工二期产业园向淇县延伸,不等于淇县吃亏。这都是未来金淇县的产业,是群众眼睛看得到的真实发生的改变。”
“我也可以提个建议,二期产业园的招商、管理,以淇县的干部为主,让他们试一试管理一个产业园的能力。”
“金禾县已经有了一个逐渐完善的管理机制,二期是不是能和一期产业园一样,这也是对干部的信任和考验。”
“重要的是,要选择最有利于产业集聚、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方案。”
时间是检验一切的标准。
陈青把具体的事项压到了干部头上,用事实来说话。
淇县的干部能不能把握机会,把二期做到比一期更完善,这就是能力的体现了。
做得好,那说明你能从1到2,到3,甚至更多。
做不好,那和金禾县原来从零到一相比,孰强孰弱一目了然,到时候领导班子成员的组成,谁又能说什么?
陈青的发言高明的地方是把一切都摆在了桌面上,但却没有针对任何一方。
目前的产业经济看似在金禾县,但管理交给淇县来承担。
群众看得见、干部有希望,金禾县的干部还能把重心放在一期产业园中,更精益求精。
在第一次会议的第一项提议中,虽然双方各执一词,可在座的每一个人全都明白,赵建国不管是什么立场,输得不冤枉!
但陈青的话,也让会议陷入僵局。
淇县的五人全都闭嘴。
有因为身份不便开口的,也有专业能力确实不够格的原因,气势上陈青站在了绝对的制高点,内容上更是让赵建国无可反驳。
这时,齐文忠轻轻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我谈点个人看法,仅供参考。”齐文忠放下钢笔,语气平和,“刚才听了两位领导的意见,我觉得都有道理。赵县长考虑的是合并的政治效应和社会接受度,陈书记考虑的是项目的经济性和实施效率。这两者其实不矛盾,只是侧重点不同。”
虽然总结得并不全面,有一些倾向性,但无疑也是一剂很好的润滑剂。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建议,是否请两县的发改、环保、自然资源部门,组成联合调研组,用一周时间,对两个备选方案做一个详细的对比分析?包括土地成本、基础设施、环境影响、产业协同度、社会影响等,全部量化打分。到时候,我们用数据说话。”
这个提议,既没支持陈青,也没支持赵建国,而是把问题暂时搁置,用技术手段缓冲政治分歧。
但陈青一听就知道他这个建议是抄来的,既不是他现在的真实想法,也不是真正的措施。
就是和稀泥,给他和赵建国两人寻找一个台阶。
陈青看了齐文忠一眼。
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第一次参会,就能放低姿态,提出一个让双方都能下台阶的建议。
赵建国也意识到,再争下去不只是会不会有结果,假若大家投票,十一个人,对方就算金禾县的五人,王海是绝对不敢反对,即便弃权,自己也不可能把陈青的方案搁置。
更何况,陈青是组长,虽然并没有一票的绝对同意权,可他这个副组长更没有一票反对权。
便顺势点头:“我同意齐部长的建议,成立联合调研组。”
陈青也点头:“好。那就这么定。联合调研组,金禾县由发改委牵头,淇县也相应安排。一周后,我们再次开会。”
第一次工作组会议,就这样在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
散会后,陈青故意放慢脚步,等赵建国走到身边。
“赵县长,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便饭,聊聊。”陈青主动邀请。
赵建国一愣,随即点头:“好。”
他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晚上七点,县委招待所的一个小包厢。
只有陈青和赵建国两个人,四菜一汤,没有酒。
“赵县长,今天会上,我们有些分歧,这很正常。”陈青先开口,语气诚恳,“合并这么大的事,没有分歧才奇怪。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处理分歧。”
赵建国端起茶杯:“陈书记说的是。我也希望合并顺利,但对淇县来说,确实有很多现实的顾虑。”
“我理解。”陈青点头,“所以我想听听,除了会上说的,淇县方面还有哪些具体的诉求?我们可以提前沟通,尽量在框架内解决。”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干部安排是最大的问题。合并后,很多局办要合并,正职岗位有限。淇县的干部担心,会被边缘化。”
“这个问题,省里有原则,‘统筹兼顾’。”陈青说,“我的想法是,关键岗位看能力,不看县籍;专业性强的岗位,优先考虑专业背景;对于重叠的岗位,可以竞争上岗,公平公开。稀土二期就是一个舞台,谁有能力谁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准备向省委建议,在合并后的前三年,设立‘干部融合专项培训计划’,选送两地优秀干部到省里、市里学习,同时加大交流任职力度。目的不是淘汰谁,而是让大家都跟上新金淇县的发展节奏。”
这话说得很实在,既坚持了原则,又给出了出路。
赵建国脸色缓和了些:“陈书记有这个诚意,我就放心了。不过,有些老同志的思想工作,还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有。”陈青意味深长地说,“工作组期限是三年。这三年,既是过渡期,也是窗口期。我们可以一起,把该解决的问题解决好,把该立的规矩立起来。三年后,如果金淇县发展得好,你我的政绩都不会差;如果搞砸了,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是交底,也是施压。
赵建国听懂了。
陈青在告诉他: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都跑不了。
你要不配合,你不戳沉船,我也可以戳。
但陈青有一个优势:年轻,还有大把的机会。
“我明白。”赵建国终于表态,“工作上,我会全力配合。但淇县的一些合理诉求,也希望陈书记能多考虑。”
“合理诉求,一定考虑。”陈青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为我们未来的合作。”
两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
声音清脆。
但两人都知道,这声脆响背后,是复杂的博弈,是未知的挑战。
晚饭后,陈青回到办公室。
欧阳薇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书记,淇县干部的分析报告,初步出来了。”欧阳薇递上文件夹,“我按您的指示,分了三类:实干型、关系型、可争取对象。”
陈青接过,快速翻阅。
报告很详细,每个人的履历、特点、社会关系、可能的态度倾向,都有简要分析。
“这个财政局局长,是实干型?”陈青指着其中一页。
“是。他叫吴建华,五十三岁,在财政系统干了三十年,业务能力很强。周大康在的时候,他因为不肯违规拨款,被边缘化过。这个人,原则性强,可能不好拉拢,但只要符合政策,他会支持。”欧阳薇分析道。
“这个呢?招商局局长。”
“关系型。他是周大康的远房表弟,能力一般,但很会搞关系。估计会抵触合并。”
陈青一页一页看下去,心里渐渐有了底。
“好,这份报告很有用。”他合上文件夹,“欧阳,你再做一件事:以过渡工作组的名义,发一个通知,要求两地各局办,三天内报送合并过渡期工作计划。我要看看,哪些人在认真谋划,哪些人在敷衍了事。”
“是。”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但金禾新城的工地上,依然灯火通明。
远处,淇县的方向,也隐约能看到一片灯光。
两片土地,即将连成一体。
而他要做的,不仅是地理上的连接,更是人心上的融合。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勇发来的信息:“书记,有线索显示,谢文龙的几个手下没抓到,可能躲在淇县。另外,周大康的妻弟最近频繁接触几个地产商,好像在密谋什么。”
陈青眼神一冷。
回复:“盯紧。必要时候,可以敲打一下。”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更深的夜色。
合并的序幕已经拉开。
而暗处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三年。
他有三年时间,把这片土地,打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无论前方有多少阻碍。
他都必须做到。
第280章 严巡
又是一周的时间过去。
联合调研组按照过渡工作组第一次会议的要求已经成立,淇县那边似乎还为此发生过剧烈的争执。
因为进入调研组无疑就是为未来金淇县的工作岗位埋下了一个工作能力的表现机会。
以前是没有机会在已经确定的金淇县领导面前展现,如今这个机会来了,谁又会愿意放过!
金禾县这边,陈青已经安排了李向前去找盛天工业在金禾县的总经理协商稀土深加工产业园延伸方向调整的方案。
不管最后是不是他能成功的把三年过渡期一致扛到最后,这个方案对未来的金淇县都是有好处的。
所以,即便是过渡工作组的第一次会议并没有形成决议,但工作的推进,却一点也不能耽误。
李向前去谈判的结果很顺利,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反对。
这不仅仅是因为对盛天工业有好处,更关键的是陈青让李香琴透露的消息。
如果盛天工业拒绝,不管是因为任何理由,如今的金禾县有这个能力再引进新的深加工企业。
不像最初第一块牌照的时候,无从下手。
周末,陈青又抽空去了一趟省城看望待产的妻子。
虽然只是陪伴了一天,但他心里踏实。
周一凌晨从省城苏阳市返回,上午八点四十分,陈青刚走进办公室,手机就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严巡。
他心头微微一紧,按下接听键:“严省长。”
“专家组提前动了。”严巡的声音虽然平静,但语速却极快,“原定下周的暗访,改成今天随机抽查。现在应该已经到金禾了,但重点会放在淇县。考察内容三样:营商环境实际感受、跨县通办真实效率、干部协同工作状态。”
“什么专家组?”陈青微微吃惊,事前没有任何消息。
“鲲鹏”严巡的电话里就直说了两个字。
陈青握着手机的指节猛地收紧:“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五分钟前,专家组组长直接给省长郑立联系的。我刚好在郑省长办公室。”严巡顿了顿,“他们就是要看真实情况,你不要刻意准备,但也不能出乱子。尤其是淇县那边——”
“我明白。”陈青打断道,“赵建国那边,我会同步通知。”
“不,”严巡的声音更沉,“不要通知。专家组明确要求,不能提前打招呼。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已经是破例。陈青,这是对你们过渡工作组真正的第一次大考。专家组要看的就是突发状态下,你们两套班子到底能不能拧成一股绳。”
电话挂断。
陈青的脑子里快速地闪过知道鲲鹏计划之后到现在的情况。
也许,合并两县的真正目的就是鲲鹏计划,怪不得这种行政区域的合并这么快就提上日程还通过了!
想到这些,陈青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很模糊的判断,专家组恐怕并不是要看好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没有原因,就是一种直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电话把欧阳薇叫了过来。
紧急通知下去:十分钟后,所有在家常委召开临时常委会。主题:专题研究防汛工作。
这是他能想到最不引人怀疑的借口。
*****
淇县政务服务中心,上午九点二十分。
大厅里办事的人不算多,八个综合窗口开了六个。
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跨县通办事项清单”,从企业注册到社保转移,列了四十七项。
专家组三人混在人群里。
组长是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性,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像来办事的企业会计。
另外两人一个年轻些,拿着手机看似随意拍摄;
另一个中年模样,在自助服务机前停留。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直到九点二十五分。
“我不服!凭什么!”
一声带着哭腔的吼叫从三号窗口炸开。一个穿着旧西装的中年男人“扑通”跪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叠材料:“我在淇县开厂十年,纳税几百万!现在金禾县的企业过来抢订单,你们政府不管不问!合并合并,合的就是我们这些小企业的命吗?!”
大厅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集过去。
窗口里的年轻女办事员慌了神,连忙起身:“同志,您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慢慢说?我的厂子都要倒闭了!”男人捶打地面,声音嘶哑,“我要见县长!我要见领导!合并不能光让金禾县吃肉,我们淇县连汤都喝不上!”
几乎同时,旁边排队的一个老太太也嚷起来:“就是!以前办事就在这儿,现在非要我跑金禾县去盖章,说什么数据没打通!我六十八了,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混乱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有人举起手机开始拍摄。
专家组组长眉头微皱,低声对同伴说:“记下时间、窗口、人员反应。”
年轻成员点头,手机镜头对准了跪地的男人和慌乱的办事员。
金禾县委会议室。
陈青正在以很隐晦的方式提醒到会的常委,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
是刘勇发来的加密信息:“淇县政务中心有聚集性事件,疑似有人组织,已控制现场出入口。视频开始在网上传播。”
紧接着第二条:“同一时间,跨县通办系统访问量激增,疑似攻击,系统响应缓慢,部分业务已停滞。”
陈青瞳孔一缩。
双线并发。
他马上举手示意所有人,“会议暂停。李向前、邓明留下,其他人散会。”
很快,小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人。
“淇县政务中心有人闹事,同时系统被攻击瘫痪。”陈青言简意赅,“专家组正在现场暗访。”
李向前脸色一变:“这么巧?”
“不是巧。”邓明已经打开平板,快速滑动屏幕,“本地‘淇水论坛’上已经有视频了,标题是‘合并乱象初显,企业家跪地哭诉’。转发量正在上升。”
“他们反应这么慢吗?就不能压下去,也不看看时候。”李向前有些愤怒。
“压不如疏。”陈青已经起身,“邓明,你马上做三件事:第一,联系县委宣传部的技术单位,让他用技术手段暂时延缓视频在主流平台的扩散速度,但不要删除——删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第二,以过渡工作组的名义‘关注到相关舆情,正在核实’的口径,先发一个简短声明。第三,准备车,我现在去淇县。”
“陈书记,您亲自去?”李向前有些担心,“这会不会显得……”
“显得什么?显得我们重视?”陈青抓起外套,“群众在政务中心跪下了,工作组组长不去现场,难道坐在办公室里等报告?”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向前,你坐镇指挥中心,保持和市里的信息畅通。邓明跟我走。”
前往淇县的车上,陈青拨通了赵建国的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
“陈书记?”赵建国的声音有些紧。
“淇县政务中心的事,你知道了吗?”陈青直入主题。
“刚知道,我正在赶过去。”赵建国顿了顿,“陈书记,这事儿可能有点复杂,我们淇县这边先处理,您要不要……”
“我预计一小时后到。”陈青打断他,“另外,跨县通办系统瘫痪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瘫……瘫痪?”赵建国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上周刚做过压力测试——”
“现在不是讨论技术的时候。”陈青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赵县长,我提醒你一句:专家组此刻就在政务中心暗访。他们看到的,既是淇县的问题,也是整个金淇县过渡工作组的问题。”
赵建国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我明白。”他终于说,“那我……我在现场等您。”
电话挂断。
邓明从前排回过头,低声说:“书记,赵县长刚才似乎想自己处理。”
“他慌了。”陈青闭了闭眼,“系统瘫痪在他的管辖范围,闹事现场在他的地界。他想在自己控制范围内解决,至少不要让我看到最狼狈的样子——这是本能。”
“但您还是去了。”
“我必须去。”陈青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这不是谁的面子问题。专家组在看什么?看的就是突发情况下,工作组组长和副组长能不能协同作战。如果今天我躲在金禾,让他独自面对,哪怕事情平息了,在专家组眼里也是‘各自为政’的证据。”
车子驶过县界新立的“金淇县欢迎您”的牌子。
陈青忽然问:“齐文忠在哪?”
邓明愣了一下,马上打电话询问。片刻后汇报:“齐部长今天上午在组织部调研干部档案电子化工作,现在应该还在县行政中心。”
“通知他,请他立刻到淇县政务中心。”陈青说,“就说——工作组需要组织部现场指导干部应急表现评估。另外——”
这一次陈青犹豫了很久,“给王海打个电话,他毕竟是金淇县的(代)县长,而且是下了文的。”
邓明点点头,过渡工作组第一次会议,王海几乎就是一个透明人,这与省里对他寄予的希望相差太多。
但当他拨通了王海电话后,才得知对方在去省城苏阳的路上,已经快下高速路了。
邓明没有马上告诉他什么事,而是低声告知陈青。
“算了!”陈青一摆手。
第281章 服务器瘫痪
毕竟,金淇县的工作并没有开展,现在还是过渡期工作组在融合期间。
十点三十分,淇县政务中心。
现场已经有些失控,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跪地的男人被保安搀扶到一旁,但哭诉声未停;
老太太被劝到休息区,嘴里还在念叨“折腾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手机镜头密密麻麻。
赵建国比陈青只早到五分钟,正在和政务中心主任低声交涉,额头上已经见汗。
陈青在来的路上已经知道,赵建国居然没有在县城,而是去了企业做调研,所以赶回来还耽误了时间。
而陈青这边已经连续超速了好几次,司机额头一阵黑线。到时候处理,还需要县里协调。
“赵县长!”中心主任声音发苦,“系统真的瘫了,不是我们这边的问题!技术团队正在查,初步判断是访问量过载——”
“过载?”赵建国咬牙,“平时一天才多少业务量?怎么会突然过载?”
“这……我们也不清楚,但监控显示,从九点二十开始,访问请求呈指数级增长,而且大部分是重复提交的无效申请……”
“人为攻击。”赵建国吐出四个字,脸色铁青。
他抬头,正好看见陈青带着邓明走进大厅。
那一瞬间,赵建国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松了口气的庆幸,有丢脸的难堪,还有一种被“闯入领地”的本能抵触。
但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他压进了眼底。
“陈书记。”他迎上去,声音已经调整平稳,“您来了。”
陈青点头,目光扫过大厅:“现在什么情况?”
“两件事。”赵建国汇报,“一是有人现场闹事,声称合并损害淇县企业利益,经初步辨认,该男子名下并无注册企业,身份可疑。也不排除是他是企业代理人。二是跨县通办系统瘫痪,技术团队判断可能遭受针对性网络攻击,恢复时间……尚不确定。”
“专家组呢?”陈青问。
赵建国一滞:“还……还在现场观察。”
陈青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那个跪地男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手机镜头对准了他。
“同志,我是金淇县县委书记陈青。”他在男人面前蹲下,平视对方,“你刚才反映的问题,我听到了。现在我问你三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男人眼神闪烁:“你……你能做主?”
“我能。”陈青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都能听见,“第一,你说你的企业在淇县十年,纳税几百万,请告诉我企业全称和纳税识别号。”
“第二,你说金禾县企业抢了你的订单,请告诉我是哪家企业、什么订单、合同金额。”
“第三,你说政府不管不问,请具体说明你向哪个部门、何时、以何种方式反映过问题。”
男人张了张嘴,脸色开始发白。
“现在说,就在这里说。”陈青站起身,目光环视大厅,“也请在场的各位乡亲做个见证。如果情况属实,我现场办公,今天就给你一个答复。如果——”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如果有人蓄意捏造事实、煽动情绪、破坏两县合并大局,那我也可以在这里明确告诉你:金淇县虽然新成立,但法律还在,纪律还在。诬告陷害、扰乱公共秩序,是什么性质,你应该清楚。”
鸦雀无声。
男人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陈青点头,“好。那我说。”
他转向大厅里的所有人,高声道:“第一,关于跨县通办系统瘫痪问题,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大家道歉。这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我承诺:一小时内,系统必须恢复。如果做不到,分管副县长、政务中心主任,今天就地停职检查。”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吸气声。
“第二,关于有人反映的合并损害企业利益问题,我现在宣布:成立专项调查组,我亲自任组长。从今天起,开通‘合并问题直达热线’,电话号码会通过官方渠道公布。每个月第一个周一下午,至少合并过渡工作组领导接听热线,任何企业、任何群众,只要觉得合并过程中利益受损、遭遇不公,都可以直接反映。”
他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男人:“至于今天这件事——刘勇!”
一直在外围待命的刘勇立刻带人上前。
“把这位同志‘请’到淇县公安局,好好帮他回忆回忆,他的企业到底在哪,订单到底被谁抢了。”陈青声音冷肃,“还有,查清楚,今天这场戏,是谁导的,谁演的,报酬怎么结的。我要知道每一个环节。”
男人被带走时,腿已经软得走不动路。
陈青这才看向赵建国:“赵县长,系统恢复,你需要多长时间?”
赵建国喉结滚动:“技术团队说,最快也要两小时……”
“一小时。”陈青斩钉截铁,“金禾县的技术团队已经协助了,你协调淇县团队全力配合。一小时内,系统必须恢复正常。这是死命令。”
赵建国脸色变了变,最终重重点头:“好!”
“另外,”陈青压低声音,“专家组的人,认出来了吗?”
赵建国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休息区方向:“那位戴黑框眼镜的女同志,还有她旁边两位,观察角度太专业,不像普通办事群众。”
“我去打个招呼。”陈青整理了一下衣领,径直走过去。
专家组组长看见他走来,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脸上看不出表情。
“领导,我是金淇县县委书记陈青。”陈青主动伸手,“今天让您看到这样的场面,很抱歉。”
组长与他握手,力道很稳:“陈书记处理得很果断。不过我更关心的是——系统瘫痪,真的是意外吗?”
“不是意外。”陈青坦然承认,“初步判断是针对性网络攻击。我们已经启动应急预案,一小时内恢复。”
“一小时?”组长挑眉,“这么有把握?”
“没有把握也要做到。”陈青说,“群众在等着办事,专家组在看着我们,我们没有退路。”
组长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如果一小时内恢复不了呢?你真的要停副县长的职?”
“言出必行。”陈青目光平静,“工作干不好,就该承担责任。这和是谁的人、来自哪个县,没有关系。”
组长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我等你一小时。”
十点四十五分,齐文忠匆匆赶到。
他没有直接介入技术恢复,而是找政务中心的工作人员要了一份今天的值班表,然后拿着笔记本,开始在各个窗口间安静地观察、记录。
陈青注意到了他的举动,但没有过问。
十一点,金禾县县委宣传部打来电话,金禾县接口方向已经全部修复完毕,只等淇县这边完成就可以恢复。
赵建国的电话过几分钟就打到维护机房,询问进度,时不时看表。
十一点十五分,陈青接到李向前电话:“书记,舆情开始转向。有网友扒出那个闹事男子前科累累,曾因诈骗被拘留过。另外,我们合作的网络安全单位那边查到,最早发布视频的几个账号,Ip地址都集中在邻省某市。”
“证据保存好。”陈青只说了四个字。
十一点二十五分,机房传来欢呼声。
年轻技术负责人满脸油汗地跑出来:“通了!故障排除,可以正常办理业务了!”
陈青抬腕看表:五十五分钟。
他走向专家组组长:“领导,系统恢复了。您可以随机抽查业务办理。”
组长随机选了一位正在办理社保转移的群众,全程旁观。
从取号、提交材料、窗口受理、系统审核到办结,全程七分钟。
“跨县通办,以前要跑两个县,现在在一个窗口就能办完。”办事的老大爷拿着回执,感慨道,“其实今天这事儿……唉,合并肯定是好事,就是有些人想不开。”
组长问:“您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改进?”大爷想了想,“要是以后医院挂号、孩子上学也能这么通办,就更好了。”
组长笑了,转头对陈青说:“陈书记,群众的要求,听到了?”
“听到了。”陈青郑重道,“列入下一步工作计划。”
中午十二点半,政务中心恢复平静。
三位专家离开,临走前还特意询问陈青是如何知道他们来了。
陈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淇县政务中心的摄像头,“领导,现在什么科技了,您一进来,脸谱对比就有提示。”
女领导看了一眼摄像头,摇摇头,“你们这是有防范措施啊!”
“不是防范领导,是正常的治安需求。把一切都尽量压在萌芽状态。”
女领导满意地走了。
有了这一次陈青的汇报,专家组下一次想要再暗访,要不更隐秘,要不就没办法这样做了。
其实陈青自己也不知道淇县的政务中心摄像头,有没有与淇县公安局的识别系统对接。
但金禾县已经这样做了!他就蒙着胆子说了。
好在专家组的领导也信了,没有细问。
淇县政务中心的工作人员抹了一把汗,忙得连午饭时间都忘记了。
陈青、赵建国、齐文忠三人坐在中心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摆着盒饭,谁也没动筷子。
“今天这事,是我的责任。”赵建国率先开口,声音疲惫,“淇县这边的工作没做到位,让人钻了空子,还让专家组看了笑话……”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陈青打断他,“赵县长,我想知道的是——系统遭受攻击,技术团队有没有追踪到源头?”
赵建国看向跟进来的技术负责人。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攻击手段很专业,用了多层跳板,最终溯源到……境外服务器。但根据攻击特征和节奏,不像普通的黑客,更像是有组织的、有明确目的的行动。”
“目的就是让我们在专家组面前出丑。”齐文忠忽然开口,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闹事吸引注意力,攻击瘫痪系统制造混乱,双管齐下,打的是组合拳。背后的人,对政务系统的运作流程、对专家组暗访的时间节点,都很清楚。”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齐部长的判断,我同意。”陈青放下筷子,“但今天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面对突发危机,我们工作组的反应机制,暴露了问题。”
赵建国抬头看他。
陈青声音冷静,“从九点二十五分事发,到十点三十分初步控制局面,中间关键的三十分钟,信息在淇县内部循环,金禾县未能同步介入。这暴露了我们工作组应急预案中,信息共享触发机制的缺失。”
赵建国脸色有些发白:“陈书记,我……”
第282章 对事不对人
“我不是批评你。”陈青摆摆手,“换作是我,第一时间可能也会想先控制局面。但问题是——我们现在是一个工作组,是一个整体。专家组今天真正要看的,不是我们能不能处理一两个闹事的人,而是金禾和淇县的干部,在压力下能不能真正协同。”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今天,我们及格了,但离优秀还差得远。”
齐文忠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然后抬头:“陈书记,赵县长,我有一个建议。”
“请说。”
“今天的事件,应该形成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齐文忠说,“不是简单的汇报,而是从应急响应、信息沟通、资源调配、干部表现等多个维度进行评估。内部先形成一份详实的工作复盘备忘录,供工作组内部改进,是否上报及何时上报,视后续整改情况而定。”
赵建国一怔:“上报?这……”
“有问题就要暴露,有短板就要承认。”齐文忠语气平稳,“遮遮掩掩,不如坦坦荡荡。而且,主动上报,总比让专家组在报告里写出来要好。”
陈青深深看了齐文忠一眼。
这个人,比他预想的更敏锐,也更……敢为。
“我同意。”陈青表态,“报告要客观,不回避问题,但也要突出我们在危机中的应对措施和最终结果。老赵呢?”
赵建国苦笑:“我还能说什么?齐部长说得对,瞒是瞒不住的。”
“那就这么定。”陈青拍板,“齐部长,报告的事,请你牵头。让办公室配合你。”
“好。”齐文忠合上笔记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另外,有句话……可能不该我说。”
“你说。”
“今天现场,赵建国同志在初期处理时,有些……犹豫。”齐文忠选择着措辞,“这可以理解,毕竟事发突然。但站在组织部门的角度,干部在关键时刻的决断力,是重要的考察指标。这一点,我会在报告里客观体现。”
赵建国身体微微一僵。
陈青点了点头:“客观记录,对事不对人。但也要考虑突发事件的恶性程度,不能单凭反应速度衡量能力大小。目前淇县没有县委书记,老赵的工作压力也很重。”
齐文忠看了陈青一眼,笑了笑,也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陈青回到金禾县办公室。
邓明跟着进来,关上门,低声汇报:“书记,刘勇那边有进展了。那个闹事的男人交代,是一个中间人给他五百块钱,让他今天九点半去政务中心演这出戏。中间人的电话是虚拟号,但资金转账的账户……追查到是周大康妻弟名下一家空壳公司。”
“周大康的余孽。”陈青冷笑,“系统攻击呢?”
“技术团队还在深挖,但攻击流量中有一部分,来自淇县本地几个网吧的固定Ip。”邓明顿了顿,“刘局已经和淇县那边公安局的派人去调监控了。”
“抓,一查到底。”陈青走到窗前,沉默了片刻,“专家组那边有什么反馈?”
“暂时没有正式反馈。但欧阳给我发消息,专家组组长离开前,特意问了齐部长一句:‘如果今天陈书记不在现场,赵县长能处理好这场危机吗?’”
陈青转身:“齐文忠怎么回答?”
“欧阳说这是齐部长自己说的,他说:‘赵县长有能力,但需要时间进入角色。不过幸运的是,工作组是一个团队,而团队的负责人,今天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陈青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齐文忠,说话还真是……滴水不漏。
可是,在自己面前却表现的是另一个态度,恐怕也是在试探自己。
要是自己顺着他的话说出去,恐怕报告里也会有对自己的另一种评价了。
“对了,”邓明想起什么,“韩总那边还提供了一个信息。他说,最近淇县那边有几个退休老干部,和邻省一家叫‘坤泰集团’的企业走得很近。这家集团背景很深,据说和省里某个退二线的老领导有关。”
坤泰集团。
陈青记下了这个名字。
又是某领导,老领导。
陈青听到这个词心里就开始有些厌恶。
公权力是在这样的奇怪关系网中,变质的。
因为,谁也不能保证每一个“老”领导的觉悟都有那么高!
“继续盯着。”他说,“另外,以工作组名义发个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召开两地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视频会议。我要亲自讲一讲,什么叫‘协同作战’。”
邓明离开后,陈青独自站在办公室里。
窗外,金禾新城的塔吊在夕阳下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远处肉眼所不及,淇县的方向,一片建筑工地也正热火朝天。
两片土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连接。
但人心的融合,远比钢筋水泥的浇筑要复杂得多。
今天这场“默契测试”,他们勉强过关。
但陈青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些不甘失去权力的手,那些试图在合并中牟取暴利的人……都不会就此罢休。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把赵建国、齐文忠,以及所有愿意向前看的人,牢牢地绑在这艘名为“金淇县”的大船上。
风雨同舟。
也只能风雨同舟。
他拿起手机,给严巡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风波暂平,默契初显。但水下的石头,还很多。”
几分钟后,严巡回复了两个字:
“稳住。”
齐文忠的动作比陈青预想的还要快。
周三上午,那份关于淇县政务中心事件的《金淇县过渡期工作组首次重大危机响应评估报告(内部讨论稿)》,已经摆在了陈青和赵建国的案头。
报告不长,十二页。
格式规范得像公文教科书,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报告将整个事件拆解为五个模块:
预警机制缺失(-2分)、初期响应迟滞(-3分)、跨县协同低效(-2分)、现场处置果断(+4分)、事后复盘及时(+3分)。最后附了一个综合评分:60分,勉强及格。
扣分点下面,都附着简短的案例分析。
比如“初期响应迟滞”项下,写着:“事发后25分钟,淇县主要负责同志仍在返回途中,且未第一时间向工作组组长同步关键信息(系统瘫痪)。金禾县方面,应急指挥体系启动延迟约15分钟。”
赵建国看着报告,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他指着那行字,声音发颤:“齐部长,这……这是不是太严苛了?我当时在调研,路上已经是最快速度了!”
齐文忠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赵县长,报告是基于事实和应急预案标准流程做出的评估。‘主要负责同志不在指挥位置’本身,就是需要记录的情况。这与您个人是否尽力无关,而是岗位责任的要求。”
陈青按住了想要继续争辩的赵建国:“老赵,齐部长说得对。报告是对事不对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齐文忠手写的一行小字:“此评分仅反映单次事件表现,不构成对个人能力的最终评价。建议:以此为契机,完善工作组应急联席指挥机制。”
“这个建议我同意。”陈青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下“已阅,提请工作组专题研究”,然后把报告推给赵建国,“老赵,你也签个意见。这份报告,按齐部长之前提议的,暂时不公开上报,但下发两地常委学习。”
赵建国握着笔,手背青筋微凸。
他盯着那行“初期响应迟滞”,最终还是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知道,这一签,等于承认了自己在那关键二十五分钟里的“缺失”。
而这份报告一旦下发,他在淇县干部面前的威信,必然会再打折扣。
“另外,”齐文忠等两人都签完字,才又开口,“干部调整的初步方案,组织部这边已经草拟出来了。按照陈书记之前定的原则,核心岗位统筹、专业岗位优先、重叠岗位竞争。”
他抽出另一份文件,只有三页,是八个关键局办正职的拟任名单。
财政局、发改委、自然资源局、住建局、交通局、招商局、环保局、卫健委。
五个岗位后面跟着金禾县干部的名字,三个跟着淇县的。
赵建国一眼扫过去,心脏像是被攥紧了。
五个重要部门,金禾县拿了发改委、自然资源局、交通局、招商局、环保局。
淇县只拿到了财政局、住建局、卫健委。
“齐部长,这个比例……”赵建国嗓子发干。
“比例是基于现有干部能力测评、近三年考核结果、专业背景匹配度以及合并后新县发展需求,综合测算出来的。”齐文忠语调没有起伏,“比如财政局,吴建华同志在淇县财政系统三十年,业务能力突出,原则性强,虽然年龄偏大,但过渡期需要这样稳得住的老同志。所以保留。”
“那住建局呢?”赵建国盯着“郑大民”那个名字,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住建局情况特殊。”齐文忠看了陈青一眼,“郑大民同志在淇县任职时间长,但根据纪委前期掌握的一些线索,以及合并后涉及大量跨县项目协调的需要,我们认为需要一位更……善于沟通、原则性强的同志。建议由金禾县住建局的王宏涛同志接任。”
“王宏涛?”赵建国看了一下履历,差点站起来,“他去年才提的正科,资历太浅了!而且住建局涉及那么多历史遗留项目,他一个外人,搞得清楚吗?”
第283章 竞争上岗
“所以才需要竞争上岗。”陈青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赵建国即将爆发的情绪,“方案里写了,住建局、交通局这两个重叠岗位,实行公开竞聘。郑大民如果觉得自己能力强,可以报名和王宏涛同台竞争。评委组由工作组和专家组成,保证公平。”
赵建国像被戳破的气球,颓然坐回椅子。
竞争上岗,说得漂亮。
可谁不知道,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金禾县的干部背靠陈青,又有“融合大局”的政治正确加持,淇县的干部天然就矮了一头。
郑大民去竞聘,胜算能有几成?
“当然,”陈青话锋一转,“为了体现对淇县干部的照顾,在副职安排和后续交流任职上,会适当倾斜。另外,‘干部融合专项培训计划’,选拔两地优秀干部组织学习,优先考虑淇县的同志。”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赵建国心里明镜似的,可这甜枣,他不得不接。
不接,就连这点缓冲都没有了。
“我……原则上同意。”赵建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但方案下发前,能不能先在小范围通气?淇县的一些老同志,可能需要时间接受。”
“可以。”陈青爽快答应,“就以工作组名义,明天下午开个两地老干部座谈会,叫上王海,大家一起去,听听意见。”
赵建国松了口气。
但他没看到,齐文忠在笔记本上,又轻轻记下了一行字:“赵建国同志对干部调整方案有明显保留态度,试图借老干部力量缓冲。”
老干部座谈会的通知一发,淇县那边立刻暗流涌动。
周四下午两点,座谈会设在淇县老干部活动中心。
能容纳百人的会议室,坐了七八十人,多是头发花白、面色严肃的老头老太太。
前排几个,是淇县前几任的常委班子成员。
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压抑。
陈青和赵建国走进会场时,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安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不满,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赵建国额角微微见汗。
这些老领导,关系复杂到他自己都有些毫无底气。
坐在他们面前,他本能地感到一种压力。
王海反而态度轻松,热情的和各位老干部打着招呼。
这一幕被陈青和齐文忠看在眼里。
陈青的目光转向齐文忠。
齐文忠也只是摇摇头,虽然之前他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但王海的任命本就有些意外,事前他是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会议由齐文忠主持,开场白简短客气。
然后陈青讲话,介绍了合并进展、工作组机制,以及未来金淇县的发展规划。
他讲得很实在,没有空话,甚至坦诚了目前面临的困难和挑战。
但台下的人,显然对困难不感兴趣。
陈青话音刚落,前排一位清瘦的老者就举起了手。
他是淇县前任县委常委,姓周,退休五年了,但在本地门生故旧遍布。
“陈书记,赵县长,王县长,我有个问题。”周老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听说工作组搞了个干部调整方案,八个重要局办,淇县的干部只能留三个?这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会议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赵建国脸色一白,下意识想开口解释,却被陈青用眼神制止。
王海目视前方,一点动作都没有,仿佛他就是来看情况,应个景的。
“周老,您说的方案,还只是讨论稿。”陈青面色不变,“而且,不是‘留三个’,是根据工作需要和能力测评,初步建议由三位淇县的同志担任正职。最终人选,还要经过组织程序,包括可能的竞争上岗。”
“竞争上岗?”另一位退休的副县长哼了一声,“说得比唱得好听。现在合并了,什么都是金禾县说了算,规矩是你们定的,评委是你们派的,这竞争能公平?”
“就是!我们淇县的干部,在淇县干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说不用就不用了,这让基层的同志怎么想?”有人附和。
“赵县长,你也是淇县出来的,你就眼看着咱们的人被这么挤兑?”一个老太太直接冲着赵建国发难。
赵建国如坐针毡,额头上的汗终于滴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一边是老干部们愤怒失望的目光,一边是陈青平静却带着压力的注视。
“各位老领导,”陈青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我理解大家的情绪。合并必然涉及利益调整,干部安排是最敏感的一环。但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我们成立金淇县,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分果子,排座次,还是为了把这两块地合在一起,干出点更大的事业?”
他目光扫过全场:“如果只是为了分果子,那简单,按县籍一刀切,一半一半。但结果呢?两个班子互相扯皮,内耗不断,最后什么事也干不成,金淇县变成一个空架子,耽误的是几十万老百姓的发展机会。这难道是各位老领导想看到的?”
没人回答。
“干部调整,难不难?难。得罪人不得罪人?肯定得罪。”
陈青语气加重,“但这个得罪人的事,必须做,而且必须做好。”
“为什么?因为我们要对金淇县的未来负责。谁有能力把工作干好,谁就上;谁跟不上发展需要,谁就让位。这个原则,对金禾县的干部一样适用。下一步的竞争上岗,金禾县也会有人被淘汰。”
他顿了顿,看向赵建国:“赵县长是淇县出来的,他最清楚淇县干部的优势和短板。这次调整方案,他是参与研究的,也提出了很多保护淇县干部积极性的意见。比如专项培训计划,比如副职倾斜。这些,都是为了给大家时间,给有能力的人机会。”
赵建国猛地抬头,看向陈青。他没想到,陈青会在这个时候,把“功劳”推到他身上。
王海的视线第一次有了短暂的惊诧,但很快就掩饰了下去。
陈青对他微微点头,眼神里是鼓励,也是催促。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各位老领导,陈书记说得对。合并是大势,咱们不能逆势而行。但请大家放心,只要是真心为金淇县干事、有能力干事的淇县干部,工作组绝不会亏待。我赵建国用我这张老脸担保,一定尽我所能,为大家争取公平的机会!”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干部们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那股剑拔弩张的气势,终究是弱了下去。
周老深深看了陈青一眼,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赵建国。
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搞法。我们这些老骨头,提提意见就行,听不听在你们。只希望,你们真能把金淇县搞好,别辜负了这片土地。”
座谈会在一片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结束。
走出会场时,赵建国的后背都湿透了。
陈青递给他一瓶水,什么都没说。
但两人都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周五上午,干部调整方案的征求意见稿,正式下发至两地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
如同往滚烫的油锅里滴了一滴水,瞬间炸了。
淇县住建局,局长办公室。
郑大民把那份文件狠狠摔在桌上,纸张飞溅。
“欺人太甚!”他双眼赤红,对着几个心腹咆哮,“姓陈的这是要赶尽杀绝!还有赵建国,这个软骨头,叛徒!帮着外人来收拾自己人!”
“局长,咱们怎么办?”一个科长小心翼翼地问,“真要和王宏涛那小子竞聘?他懂个屁的住建!”
“竞聘?我竞他娘个腿!”郑大民狞笑,“他想来接手?可以啊,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接!”
他抓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声音阴沉:“老刘,老张,是我。通知咱们的人,下午……对,就在局里。有些事,得说道说道。”
下午三点,淇县住建局小会议室。
烟雾缭绕。
郑大民坐在主位,下面围着十几个人,都是各科室的负责人,他的嫡系。
“文件大家都看了。”郑大民弹了弹烟灰,“金禾县那个王宏涛,要来当咱们的局长。还要搞什么竞争上岗。你们说,怎么办?”
“凭什么?他在金禾县才管几个项目?咱们淇县这么多历史遗留问题,他搞得定?”
“就是!合并合并,合到最后就是他们金禾吞并咱们!”
“郑局,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群情激愤。
郑大民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压压手:“吵有什么用?咱们得拿出实际行动,让上面看看,淇县住建局这块牌子,不是谁都能来扛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从明天起,各科室所有需要局长签字的文件,全部压着。所有需要局里协调的会议,一律派副科长去,只说‘等新局长定’。在建项目的进度款申请,把资料弄得复杂点,挑点毛病,拖一拖。记住,一切都要‘合规’,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阴冷一笑:“我要让王宏涛来了之后,看到的不是一个住建局,而是一堆理不清的烂账,一群使唤不动的人。我看他这个局长,怎么当!”
有人犹豫:“郑局,这……会不会太明显了?万一上面追究……”
“追究?”郑大民嗤笑,“追究什么?文件还没正式下发,我还是住建局局长。我按规矩办事,有什么错?他陈青不是要‘平稳过渡’吗?我这就给他‘平稳’看看!”
会议结束,郑大民的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达下去。
周六,住建局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
办事的人发现,流程突然慢了下来,工作人员客气而疏离,一问就是“等领导指示”、“程序在走”。
第284章 消息扩散
周日,消息开始扩散。
先是建筑商抱怨拨款慢,然后是几个重点项目工地传来“协调不力”的传闻。
周一上午,这股暗流终于浮出水面。
县医院新院区项目的承建商,直接找到了县政府,投诉住建局“无故拖延施工许可变更审批,影响工程进度,每天损失数十万”。
项目负责人是个急脾气,在政府办公楼里声音洪亮:“我们手续齐全,符合规定,以前三天就能办完的事,现在拖了一周还没动静!你们合并就是这样合并的?效率越并越低?”
接待的政府办人员一头汗,赶紧往上汇报。
消息传到赵建国那里时,他正在看一份关于绿色示范区土地规划的文件。
听完汇报,他脸色瞬间铁青。
“郑大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一把抓起电话打过去。
响了七八声才通。
“赵县长?”郑大民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笑意,“有什么指示?”
“医院项目的审批怎么回事?为什么拖着不办?”赵建国强压怒火。
“哦,那个啊。”郑大民拖长了调子,“赵县长,不是我不办。是合并期间,很多标准、流程可能要变,我们得谨慎点啊。万一现在批了,以后新局长来了不认账,或者标准变了,那不是给企业添麻烦吗?我也是为企业着想。”
“放屁!”赵建国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郑大民,你别跟我来这套!你那点心思,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立刻、马上,把该批的批了!否则……”
“否则怎样?”郑大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赵县长,我现在还是住建局局长,我对工作负责,有什么问题?您要是不满意,可以撤我的职。不过,在正式文件下来之前,我还是得按我的方式,管好这一摊子。”
电话被挂断了。
赵建国听着忙音,气得手都在抖。
他知道郑大民这是在逼宫,在挑衅,在用这种“软抵抗”的方式,测试他和陈青的底线。
更让他心寒的是,郑大民敢这么干,背后一定有一群人在看着,在等着。
如果他今天压不住郑大民,那接下来,会有更多的“郑大民”跳出来,用各种方式阻挠合并。
到那时,他这个县长,就真成了笑话。
他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办?强压?
郑大民摆明了不怕,而且手段“合规”,强行处理反而落人口实。
妥协?
那以后就别想管住建局了,合并的权威将荡然无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刺眼。
最终,赵建国还是拿起了手机,拨通了那个他此刻最不想打,却又不得不打的电话。
“陈书记,”他声音沙哑,“出事了。郑大民……开始搞事了。”
电话那头,陈青听完赵建国的叙述,只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就在办公室,哪里也别去。等我电话。”
一个小时后。
三辆车驶入淇县住建局大院。
中间是陈青的黑色轿车,前后各有一辆警车。
车门打开,陈青下车,身后跟着齐文忠、刘勇,以及两名纪委的同志。
没有通知,没有预约,直闯局长办公室。
郑大民正在办公室里,悠哉游哉地喝着茶,看着窗外。
听到门被猛地推开,他愕然回头,看到陈青一行人,脸色瞬间变了。
“陈……陈书记?您怎么来了?”他慌忙起身。
陈青没看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郑大民同志,”陈青抬眼,目光如刀,“县医院新院区项目的许可变更,为什么拖了一周不批?”
郑大民定了定神,挤出笑容:“陈书记,这个事我正想跟您汇报。主要是合并期间,标准可能变化,我们出于谨慎……”
“谨慎?”陈青打断他,拿起桌上那份申请表,“申请表上,变更内容是‘因设计优化,将部分外立面装饰材料由A品牌调整为同档次b品牌’,理由充分,附件齐全,符合现行所有规定。你告诉我,哪个标准变了?怎么变的?”
郑大民语塞:“这……内部流程上,我们还需要……”
“需要什么?”陈青步步紧逼,“需要你郑大民局长点头?还是需要等‘新局长’来定?”
他啪地一声把申请表拍在桌上,“我现在以金淇县过渡工作组组长的身份问你:这个申请,合规还是不合规?能批还是不能批?”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外面已经围了一些探头探脑的局里干部。
郑大民额头冒汗,但仍在硬撑:“陈书记,审批有流程,就算合规,也需要时间审核……”
“一周时间,还不够你审核一份材料变更?”陈青冷笑,“郑大民,你是觉得我陈青不懂业务,还是觉得工作组都是傻子?”
他不再看郑大民,转向齐文忠:“齐部长,组织部对干部‘不作为、慢作为、乱作为’,有没有认定标准?”
齐文忠上前一步,声音清晰:“有。无正当理由,对职责范围内应当办理的事项,拖延不办、效率低下,造成不良影响或后果的,属于‘慢作为’,可视情节给予批评教育、责令检查、通报批评、调离岗位、免职等处理。”
陈青点头,又看向刘勇:“刘局长,以‘合规’为名,故意设置障碍,拖延企业正常生产经营,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可能涉及什么法律问题?”
刘勇沉声道:“可能涉嫌滥用职权,或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需要进一步调查取证。”
郑大民腿开始发软,脸色惨白。
陈青这才重新看向他,语气放缓,却更令人心寒:“郑大民同志,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立刻签字批准这份申请,并对近期所有无理由拖延的事项,在今天下班前全部办结。然后,你自己向纪委说明情况,接受处理。”
“第二,”陈青顿了顿,“你可以继续‘按流程办事’。但我会让纪委和公安局同时介入,全面调查你在住建局任期内所有项目的审批情况、资金往来。包括但不限于,三年前新区那批经济适用房项目的材料采购,两年前河道整治工程的招投标……”
郑大民浑身一颤,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那些事……他怎么会知道?
“选吧。”陈青靠回椅背,不再说话。
时间仿佛凝固。
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割郑大民的肉。
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陈青冰冷的眼神和旁边纪委干部手中的记录本,最终,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彻底泄了。
他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批,我现在就批……”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在那份拖了一周的申请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了章。
陈青拿起批好的文件,看了一眼,递给身后纪委的同志:“存档。”然后起身,“郑大民,从现在起,你停职接受纪委调查。住建局工作,暂由常务副局长主持。”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满院子噤若寒蝉的住建局干部说:“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听了不该听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合并是大势,工作组推进工作的决心,不容置疑!谁想试试底线,郑大民就是榜样!”
“但是,”他语气一转,“工作组也给大家机会。过去的事,只要不是原则问题,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积极投入工作的,一概不究。接下来,住建局所有副科级以上岗位,全部重新竞聘上岗,能者上,庸者下。这是挑战,更是机遇。”
“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齐文忠默默跟在一旁,在本子上记录:“陈青同志处置‘钉子户’事件,手段果决,善用纪委、公安、组织多部门合力,既打击首恶,又震慑余党,更留有余地,分化瓦解。政治手腕趋于成熟。”
刘勇则低声汇报:“书记,郑大民签完字就瘫了,已经控制起来。他办公室和家里,已经安排人盯着了。”
陈青点点头,坐进车里。
他揉了揉眉心,对司机说:“回金禾。”
车子驶出住建局大院。
陈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问坐在副驾的齐文忠:“齐部长,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齐文忠沉默片刻,说:“必要之举。但后遗症也会有。淇县本土势力,可能会反弹更激烈。”
“反弹?”陈青笑了笑,“我等着他们反弹。郑大民这种蠢货,跳出来得越早越好。一刀砍了,其他人才能看清楚形势。”
他顿了顿,“倒是赵建国……经此一事,他应该明白,摇摆的空间,已经没有了。”
齐文忠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青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陈青说的没错。
郑大民这面“旗”一倒,赵建国在淇县本土派那里,就彻底失去了缓冲。
除了紧紧依靠工作组,依靠陈青,他已经别无选择。
当天晚上,陈青接到了赵建国的电话。
电话里,赵建国的声音异常疲惫,也异常清晰:“陈书记,今天……谢谢。郑大民的事,是我没管好。以后……县政府这边,我会全力配合县委,推进合并。”
陈青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285章 工作组实体化
挂断电话,陈青站在办公室窗前。
他知道,今天砍下的这一刀,见了血,也立了威。
但真正的融合,远未到来。
那些藏在郑大民背后的眼睛,那些因为利益受损而心怀怨恨的人,那些还在观望、等待时机的势力,都还在暗处。
一个县委书记,即便是两个县合并之后的县委书记,也只是一个县委书记而已!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划掉一天同时,在便签上写下:“工作组实体化,名单报省。压缩过渡期。”。
距离三年过渡期结束,还有很长一段路。
但陈青忽然觉得,三年,太长了。
他要在更短的时间里,把该理的理清,该立的立稳,该压的压服。
因为“鲲鹏计划”的倒计时,已经悄然开始。
而金淇县这艘刚刚起航的大船,没有时间在内部纷争中慢慢磨合。
它必须,也只能,破浪前行。
与其在三年中不停面对各种问题,也许更直接的做法是,将过渡工作组直接划定为金淇县的班子成员。
各自分管的部分,把人选和工作内容确定,然后上交给市里和省里。
如果这样都不能让过渡期的三年时间被压缩,那他也的确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处理了。
联合调研组的报告,在郑大民被停职后的第三天,终于摆上了工作组的会议桌。
厚厚一摞,足有五十多页,附带着大量的图表、数据、对比分析。
两个方案被并排放在一起——金禾县提出的“集中式环保产业园方案”,和淇县提出的“分布式绿色建材示范区方案”。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陈青、赵建国、齐文忠三人坐在长桌一侧,后面是工作组的其他成员,包括王海在内。
对面是调研组的六位核心成员。气氛有些凝重。
“直接说结论吧。”陈青掐灭了烟,看向调研组组长——市发改委一位姓孙的副主任。
孙主任推了推眼镜,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从纯技术和经济角度看,集中式方案优势明显。土地集约利用率高30%,基础设施投资节省25%,长期运营成本预计低18%。更重要的是,符合金淇县未来对产业集群和规模效应的要求。”
赵建国的脸色沉了沉。
原本淇县就是以环保治理比较系统,享有一些小名声。
甚至陈青在石易县任职的时候,还带队来交流学习过。
可现在,面对金禾县更系统的环保引领,淇县在环保治理方面的系统就显得格局小了许多。
“但是,”孙主任话锋一转,“分布式方案也有其合理性。推进阻力小,可以快速启动,能更直接地带动淇县北部新区发展,社会效益和短期政绩显现快。缺点是,长远看可能造成重复投资和资源分散。”
“所以,调研组的倾向是?”齐文忠问。
“调研组内部有分歧。”孙主任坦言,“技术派支持集中式,认为这才是真正的产业升级;务实派认为分布式更符合过渡期的实际情况,容易出成绩,稳定人心。最终,我们把两种方案的详细对比都列出来了,请工作组领导决策。”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
陈青翻看着报告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孙主任,如果采用集中式方案,从规划批复到第一批企业入驻投产,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孙主任沉吟:“如果一切顺利,走绿色通道……至少十四个月。这还不算征地、环评这些可能产生变数的环节。”
“分布式呢?”
“如果只在淇县北部新区现有规划用地上调整,六到八个月就能见到初步成效。”
陈青点点头,合上了报告。
他没有看赵建国,而是转向齐文忠:“齐部长,你怎么看?”
齐文忠似乎早有准备,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材料:“我这两天,私下找两地发改、环保、还有几位企业代表聊了聊。大家普遍反映一个担忧:合并的阵痛期,如果长时间看不到实际成果,干部群众的信心会受挫。特别是淇县这边,郑大民事件之后,人心有些浮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从长远看,金淇县要真正成为未来发展的承载地,必须有一个具有标杆意义的核心产业平台。分散布局,形不成拳头。”
“所以你的建议是?”赵建国忍不住问。
“我建议,”齐文忠目光平静,“在战略上坚持集中式产业园,这是金淇县的未来。但在战术上,可以给分布式方案一个‘试点’或‘配套区’的地位,作为过渡期的突破口和政绩展示窗口。”
陈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他知道齐文忠说的有道理。
可问题是,这个“配套区”由谁来主导?
如果完全交给淇县,未来就可能尾大不掉,甚至成为对抗集中产业园的力量。
如果金禾县插手过多,赵建国和淇县干部不会答应。
这又是一个死结。
“今天先到这里吧。”陈青最终说,“报告留下,我们三个再消化消化。调研组辛苦了。”
送走调研组,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人。
赵建国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焦躁:“陈书记,我不是不明白集中式的好。可十四个月啊!这十四个月里,淇县的干部怎么看?群众怎么看?他们会说,合并合了半天,好处都让金禾占了,我们淇县就这么干等着?”
“老赵,你的心情我理解。”陈青给他倒了杯茶,“但我们要算大账。‘鲲鹏计划’是百年大计,不能为了短期维稳,牺牲长远发展。”
“可没有短期,哪来的长远?”赵建国声音提高,“郑大民是倒了,可你知道现在淇县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吗?他们在等,等一个信号——合并到底能给淇县带来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如果这个信号出不来,下一个郑大民,下下一个郑大民,只会越来越多!”
他说到激动处,眼眶都有些发红。
齐文忠安静地听着,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陈青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这样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今天先不讨论了。老赵,你也冷静冷静。明天,我们再碰。”
赵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抓起外套,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齐文忠才轻声说:“赵县长的压力,确实到临界点了。”
陈青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他在淇县本土派那里,现在里外不是人。郑大民一倒,他成了众矢之的。如果再不拿出点东西证明‘跟着工作组有肉吃’,他的县长位置,坐不坐得稳都难说。”
“那您的意思是?”
“我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陈青看向齐文忠,“既不能动摇集中式产业园的核心地位,又要给赵建国一个能快速出政绩、稳住局面的抓手。齐部长,你在省里见得多,有没有类似的案例?”
齐文忠思索片刻,缓缓道:“有一种做法,叫‘主平台+特色配套区’。主平台由县里统一规划建设,吸引核心龙头企业;配套区可以下放一部分权限,由属地政府根据自身特色发展配套产业,税收和政绩双算。既保证了统一性,又调动了积极性。”
陈青眼睛微微一亮。
“不过,”齐文忠补充道,“这需要两个前提。第一,主平台和配套区的权责边界要划得非常清楚,避免日后扯皮。第二,需要配套区的负责人有足够的格局和能力,不能只盯着自己一亩三分地,坏了整体大局。”
陈青听懂了齐文忠的弦外之音。
这第二个前提,说的就是赵建国。
“我明白了。”陈青点点头,“齐部长,今天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
齐文忠离开后,陈青独自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他拿起手机,翻到赵建国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陈书记?”赵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老赵,睡了吗?”陈青问。
“还没。”
“出来坐坐吧。”陈青说,“就咱俩,找个安静的地方,喝杯茶,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地方我来定。”
半小时后,淇县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一家名为“静舍”的茶楼。
包间很小,但很雅致。
竹制的桌椅,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赵建国已经先到了,正独自泡茶。
他换了一身便装,看起来比白天在会议室里松弛些,但眉宇间的愁绪依然浓得化不开。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接过他递来的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他说。
“自家种的,不是什么名品。”赵建国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陈书记,这么晚找我,是有决定了吧?”
“还没有。”陈青放下茶杯,“我是来听你说实话的。老赵,抛开我们各自的身份,就咱们两个搭班子干活的人,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陈青会问得这么直接。
“我……”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你想要政绩,我理解。”陈青替他说道,“你想稳住淇县的局面,证明合并是对的,证明你赵建国这个县长不是白当的。这些,我都能给你。”
赵建国抬起头,看着陈青。
搭班子这话已经递得很明显了。
第286章 送梯子
可省里的通知,县长是王海,自己既没有撤淇县副书记、县长的职务,却又是过渡期工作组副组长。
王海反而是组员。
这个混乱得让所有人都不明白的安排,导致他有时候有些疑惑。
从通知的长远来看,王海不会是他的领导。
即便他不在新的金淇县有任何职务,也会转岗安置,或许闲置,但不会有什么风浪。
如果真的和陈青搭班子,依照陈青的性格,未来他有很多东西需要改变。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陈青。
“但你要想清楚,”陈青目光如炬,“你要的,是眼前的、速成的政绩,还是长远的、扎扎实实的功绩?是让淇县干部群众暂时夸你几句,还是让金淇县几十年后还记得你赵建国的名字?”
赵建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陈书记,您不用拿这些话激我。”他声音低沉,“我赵建国在淇县干了二十多年,从办事员干到县长,这片土地上的沟沟坎坎,我比谁都清楚。我比谁都希望它好。”
他顿了顿,眼圈有些发红:“可正因为清楚,我才知道难。合并的阻力,不只是几个郑大民,是几十年形成的思维定式,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我现在就像走在钢丝上,前面是工作组的要求,后面是淇县老少爷们的眼睛。走快一点,后面人骂我忘本;走慢一点,前面人说我不作为。我难啊!”
这些话,他憋了很久。在会议室不能说,在公开场合更不能说。只有在这个夜深人静的小茶室里,面对这个既是上司又是对手的陈青,他才敢倒出来。
陈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赵建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老赵,你的难处,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给你加压的,是来给你送梯子的。”
“梯子?”
“对。”陈青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集中式环保产业园,必须搞,这是金淇县的命脉,也是未来产业结构的基石。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赵建国眼神一暗。
“但是,”陈青话锋一转,“产业园的配套板块——比如绿色建材循环利用、环保设备维修服务、物流仓储这些——可以单独划出来,在淇县北部新区,搞一个‘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这个示范区,由你赵建国牵头,独立规划,独立招商,独立考核。三年内,做成省级标杆。”
赵建国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税收呢?”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示范区产生的税收,前三年全额返还淇县,用于北部新区基础设施建设和民生改善。”陈青一字一句,“三年后,再按比例上缴县财政。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优惠政策。”
赵建国的眼睛亮了。独立牵头、独立考核、税收返还……这几乎等于给了他一个“小特区”。如果做成了,不仅仅是政绩,更是实实在在的财力,是收拢人心的硬通货。
“那……我需要付出什么?”赵建国不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陈青看着他,缓缓说出条件:“第一,公开表态,全力支持干部调整方案。尤其是接下来住建局、交通局的竞聘上岗,你要亲自去做那些老干部的工作,确保平稳过渡。”
赵建国点头:“这个自然。郑大民一倒,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二,”陈青顿了顿,“过渡期工作组的月度简报,从下个月开始,由我们两人共同签发。工作组的重大决策,对外必须保持一个声音。”
赵建国心里一震。
共同签发简报,这看似只是程序,实则是将他与陈青、与工作组彻底捆绑的信号。
一旦签了字,他就再也不能在公开场合对工作组的决定有任何异议。
这是一张投名状。
“第三,”陈青的声音更轻,却更重,“绿色示范区,你有自主权,但必须在金淇县整体规划和环保红线之内。重大招商项目、土地出让,必须报县委常委会备案。这是底线。”
赵建国沉默了。
茶香袅袅,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他在权衡。
这个交易,诱惑极大,风险也极大。
接受了,他将彻底绑上陈青的战车,与淇县本土顽固派决裂。
但换来的,是一个可以大展拳脚的舞台,一个可能改变他政治生涯的机遇。
而不是等待三年之后,自己怎么安置的问题。
不接受呢?
继续在夹缝中挣扎,眼看着陈青用各种手段清理淇县的势力,自己则逐渐被边缘化,最终成为一个徒有虚名的“淇县县长”。
没有第三条路。
“陈书记,”赵建国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了决断,“示范区,我要充分的自主权。只要不违反规划和法律,怎么搞,用谁,我说了算。”
“可以。”陈青伸出手,“只要你能把示范区搞起来,搞出成绩,我绝不多干涉。”
两只手在空中握住。
“成交。”赵建国重重地说,“干部调整的事,你放心。工作组的简报,我签。从今往后,县政府的工作,我完全服从县委领导。”
陈青笑了:“老赵,不是服从,是协同。我们一起,把金淇县这盘棋下活。”
茶水已凉,但两人的心头都是热的。
离开茶舍时,已是深夜。
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对了,”陈青忽然想起什么,“关于工作组的架构,我有个初步想法。过渡期工作组毕竟是个临时机构,指挥效率总有折扣。我在想,能不能向省里建议,把工作组的主要成员,直接转为金淇县筹备委员会的班子?这样权责更清晰,指挥更顺畅。”
赵建国脚步一顿,深深看了陈青一眼。
他听懂了。这不仅仅是“提高效率”,这是要提前固化权力格局,把过渡期的临时安排,变成既成事实的组织框架。一旦省里批了,金淇县未来的班子雏形,就基本定调了。
而作为这个“筹备委员会”的副主任,他的位置,很有可能也将从“保留的消失的淇县的县长”变为“金淇县的准县长一级”。
“这个想法……很大胆。”赵建国缓缓道,“省里会同意吗?”
“事在人为。”陈青目光望向远处璀璨的县城灯火,“只要我们能证明,一个统一、高效、有战斗力的班子,是确保‘鲲鹏计划’成功落地的必要条件,省里会考虑的。”
赵建国没有再问。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和陈青的命运,已经牢牢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二天上午,金禾、淇县两县干部大会。
赵建国坐在主席台上,坐在陈青的身边。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金禾县和淇县的干部各坐一边,界限分明。
陈青先讲话,通报了环保产业园的推进情况,强调了“集中发展、集群效应”的战略意义。台下,淇县干部区域一片沉寂,许多人低着头,面无表情。
轮到赵建国发言时,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赵建国拿起话筒,没有看稿子。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些熟悉的、此刻却带着怀疑和审视的淇县同僚的脸。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洪亮而坚定,“刚才陈书记讲了金淇县未来的宏伟蓝图。我完全赞同,坚决拥护!”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淇县的老同事、老伙计,心里有疙瘩,有疑虑。”赵建国话锋一转,语气沉重,“觉得合并是金禾县吞了我们,觉得我们的干部被边缘化,觉得我们的利益受损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我今天在这里,以淇县县长的身份,告诉大家——这种想法,是错的!是狭隘的!是阻碍金淇县发展的绊脚石!”
全场哗然!
连陈青都有些意外地侧头看了赵建国一眼。
他没想到,赵建国的表态会如此激烈、如此彻底。
“郑大民为什么被停职?”赵建国厉声道,“不是因为他来自淇县,而是因为他阳奉阴违,滥用职权,破坏合并大局!这样的人,不管他是金禾的还是淇县的,都是金淇县的害群之马,都必须清除!”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合并,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合并是为了发展,是为了让金禾和淇县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在这个过程中,必然有人要动奶酪,必然有人要失掉位子。这很正常!”
“但是!”他话锋又一转,“县委、工作组,没有忘记淇县的干部。竞争上岗,就是给所有人公平竞争的机会!专项培训计划,就是给大家提升能力的机会!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就是要让淇县的北部新区,成为金淇县新的增长极!”
他详细介绍了示范区的规划、政策、前景。
台下的淇县干部,眼神从最初的抵触,慢慢变成了惊疑,然后是思索,最后,一部分人的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机会,工作组给了,县委给了。”赵建国最后说,“能不能抓住,看你们自己!是像郑大民那样,守着旧摊子等死,还是放开手脚,在新舞台上干出一番事业?何去何从,自己选!”
话音落下,会场里寂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犹豫的,随后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片。
陈青也跟着鼓掌。他看着身旁这个脸色微红、胸膛起伏的搭档,知道昨晚那场交易,已经开始发酵。
赵建国用自己的威信和前途做赌注,换来了一个破局的机会。
而他陈青,则得到了一个真正开始协同运转的县政府。
第287章 态度松动
散会后,齐文忠走到陈青身边,低声说:“陈书记,赵县长今天这个表态……力度很大。我刚才观察了一下,淇县那边,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态度有松动。”
“还不够。”陈青说,“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通知下去,绿色示范区的前期筹备组,明天就成立。组长赵建国,副组长……你从组织部推荐一个得力的人进去,负责协调和联络。”
齐文忠心领神会:“明白。既要放权,也要有眼线。”
“不是眼线,”陈青纠正道,“是桥梁。要让示范区的工作,随时和主产业园的进度联动起来。”
“是。”齐文忠点头,他自己都没发现。
在陈青吩咐和安排工作后,他真的像一个县委组织部长对待县委书记的态度一样了。
会后没几天,一切推进看似顺利,但陈青的手机却收到了刘勇发来的信息。
“书记,有情况。淇县北部新区那边,这两天土地交易异常活跃。有三块原本规划为工业储备用地的地块,被三家新注册的公司以接近底价拍走。这三家公司的法人,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坤泰集团副总经理,吴坤。”
陈青眼神一冷。
坤泰集团。这个名字,像阴魂一样再次出现。
他们果然闻着味来了。绿色示范区的消息刚刚透出,就迫不及待地来圈地了。
“盯紧。”陈青回复,“查清楚资金流向,以及他们和淇县哪些人有接触。另外,让韩啸也帮忙看看,这个吴坤,到底是什么来路。”
“明白。”
放下手机,陈青走到窗前。
阳光正好,洒在正在蓬勃生长的金禾新城上,也洒在远处那片即将迎来巨变的淇县土地上。
棋局已经摆开。赵建国落子了,对手也落子了。
接下来,就看谁算得更深,走得更稳。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又划掉一天。
下一个目标,他一直在考虑是王海还是邓明?
从已经有的通知来看,争取王海站在自己这边,无疑是最正确的做法,但邓明未来的定位他是真的需要思考。
邓明能不能接受可能发生的实体化工作组最后演变不成领导团队的结果?
失落感会不会给他带来别的影响。
要知道,距离他心中那个“工作组实体化”的目标,一步走出,就没有回头路。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幕的淡蓝,陈青已经坐在办公桌后。
桌上摊着三份材料。
左手边是刘勇凌晨发来的加密信息打印件,关于“坤泰集团”旗下三家马甲公司在淇县北部新区以异常低价圈走三块工业储备地的详细报告。
每一条资金流转路径都用红笔勾勒出来,像血管一样最终汇入“吴坤”这个名字。
中间是韩啸通过私人渠道搞到的补充情报——坤泰集团的股权架构图复杂得像蜘蛛网,核心控制节点藏在三个离岸信托背后,但蛛丝马迹指向省城一位五年前退下来的老领导的女婿。
韩啸在资料末尾手写了一句:“吴坤此人,擅用资本杠杆和政商关系‘修剪’地方政策,惯常手法是先制造既成事实,再倒逼政府让步。”
右手边是齐文忠昨晚离开前,看似无意留下的一份谈话记录摘要。
上面显示,淇县政协两位退休副主席、以及自然资源局一位前局长,最近两周内都曾“私下会晤过邻省来的投资商”,谈话内容“涉及北部新区土地价值和发展前景”。
陈青的目光在三份材料间缓缓移动。
茶杯的盖子揭开就忘记关上,一口喝进嘴里,才感觉已经凉了。
窗外的金禾县城正在苏醒,早班车的喇叭声、早餐店的吆喝声隐约传来。
但陈青的思绪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棋局里。
这不像谢文龙那种赤裸裸的暴力威胁,也不像周大康那种粗暴的权力变现。
更不像之前韩啸非常聪明的只做掮客。
坤泰集团的手段更隐蔽,也更阴险——他们不直接对抗政策,而是利用政策落地前的时间差和规则缝隙,抢先布局,用合法的外壳包裹非法的内核。
一旦让那三块地完成过户,坤泰就成了北部新区事实上的“大地主”。
到那时,无论是赵建国规划中的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还是未来可能延伸至此的环保产业园配套项目,都不得不看坤泰的脸色。
对方甚至可以凭借土地筹码,反过来要挟县政府修改规划、给予特殊政策。
更危险的是,坤泰选择的时机太精准了。
就在他和赵建国刚刚达成合作共识、示范区规划尚未正式公布的当口。这绝不仅仅是商业嗅觉灵敏。
淇县内部,一定有人向坤泰提供了关键信息,甚至可能在配合行动。
陈青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三个词:
阻截。肃内。固权。
笔尖顿在“固权”二字上,他眼神深了深。
上午八点半,工作组紧急闭门会议在小会议室召开。
到场只有四人:陈青、赵建国、齐文忠、邓明。王海缺席——十分钟前,他办公室打来电话,说王县长一早就去了省城,向普益市领导汇报“金淇县近期工作思路”。
“汇报工作?”赵建国冷笑一声,“怕不是去汇报怎么给坤泰开门吧。”
“老赵。”陈青看了他一眼。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但脸色依然铁青。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两个烟头。
“人到齐了,说正事。”陈青将三份材料的复印件推到会议桌中央,“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坤泰集团,在我们眼皮底下,用三家空壳公司,拿走了北部新区三块核心地块。起拍价一点二亿,他们一点二五亿就拿走了,只比底价高四百万。”
邓明快速翻阅材料,眉头越皱越紧:“这资金流转路径……明显是过桥资金,左手倒右手。自然资源局那边怎么会通过资格审查的?”
“资格审查只看表面材料。”齐文忠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公司注册资金实缴、无不良记录、保证金按时到位,从程序上挑不出毛病。真正的猫腻在幕后协议和资金源头,但那些东西,不会出现在递交的材料里。”
“那就是有内鬼。”赵建国咬牙,“没有内部人配合,他们不可能对地块价值和拍卖时间把握得这么准。”
陈青点点头:“所以,今天这个会,就做两件事:第一,把地追回来;第二,把内鬼挖出来。”
他看向赵建国:“老赵,你是淇县县长,法定程序上的第一责任人。追地这件事,你主攻。有没有问题?”
赵建国坐直身体:“没问题。我马上让自然资源局启动‘交易程序合规性复审’,以‘竞买人关联关系未充分披露、可能影响拍卖公正’为由,暂缓合同签署和过户登记。法律依据是充分的。”
“阻力会有多大?”
“不会小。”赵建国实话实说,“自然资源局局长老徐是个滑头,不见兔子不撒鹰。我估计他会拿‘程序已走完’、‘单方面中止可能引发行政诉讼’来搪塞。还有,坤泰肯定已经打点过一些环节,会有人替他们说话。”
“那就给他看兔子。”陈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刘勇昨晚后续发来的情报,“这三家公司的注册代理人,虽然名字不同,但手机号码归属地都是邻省江城,且其中两个号码在过去三个月内,与淇县自然资源局土地交易中心副主任王斌有频繁通话记录。这是初步证据,证明交易过程可能存在暗箱操作。”
赵建国眼睛一亮:“有这个就好办多了!我拿着这个去找老徐,他要是再推诿,我就问他这个副主任他还想不想管了。”
“注意方式。”陈青提醒,“你的核心目标是把交易暂停下来,不是现在就掀桌子。动作要快,理由要足,但留有余地——我们最终要的是地,不是马上把所有人都送进去。”
“我明白。”
陈青转向齐文忠:“齐部长,你配合老赵。以组织部名义,对涉及此次土地拍卖的审批、交易环节的干部,做一轮‘履职谈话’。”
“名义上是了解合并期间干部思想动态和工作状态,实际上敲山震虎,施加压力。重点是土地交易中心、市场监管的注册审批股。谈话记录要详细,特别是那些神情紧张、语焉不详的。”
齐文忠点头:“好。我正好可以借此观察,哪些人是真有问题,哪些人只是怕担责任。”
他顿了顿,“另外,关于王海县长此次去省城……是否需要侧面了解他汇报的具体内容?”
陈青沉默了两秒:“先不用。他去了哪里、见了谁,总会传回来。你现在主动去打听,反而显得我们对他不信任。”
他话锋一转,“不过,可以给他安排点具体工作——示范区不是要对接省市政策吗?成立个‘政策衔接专项小组’,让他当组长,负责研究梳理省市两级关于绿色循环经济的扶持政策,一周内拿出实施细则草案。”
邓明在一旁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明升暗察——给王海一个看似重要但远离核心冲突的位置,看他到底是真做事,还是会利用这个身份搞小动作。
“邓明。”陈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书记。”
“交给你一个任务。”陈青看着他,目光深邃,“坤泰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进来,除了内部有人配合,肯定也对本地商界做过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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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此战必胜
“你这分管招商的金禾县副县长的身份,利用人脉,想办法接触一下那三家‘马甲公司’里非核心、但了解内情的人。比如副手、财务,或者被排挤的股东。”
陈青给邓明安排的具体任务很详细,非常慎重的说道:“目标只有一个:拿到坤泰幕后操纵的直接证据——代持协议、资金指令、会议记录,什么都行。”
邓明心头一凛。
这任务比赵建国和齐文忠的更难,也更危险。
这是要他去撬开对手的壳,而且必须秘密进行。
“有困难吗?”陈青问。
邓明深吸一口气:“没有。我尽力。”
“不是尽力。”陈青摇头,“是必须成功,且不能打草惊蛇。你可以用任何方法——许诺未来合作、暗示政策风险、甚至个人承诺,但底线是:不违法,不留把柄。如果需要资源支持,直接找我。”
“是!”
“最后一点。”陈青扫视三人,“今天会议的内容,仅限于我们四人知道。对外,统一口径是:工作组正在调研北部新区规划,优化产业布局。坤泰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会议在八点五十分结束。
赵建国第一个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脚步匆匆。
齐文忠收拾好笔记本,对陈青微微颔首,也离开了。
只有邓明还坐着,似乎在消化刚才的任务。
“邓明,”陈青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工作任务很关键。坤泰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所倚仗。”
“我们要破局,光靠行政手段不够,必须拿到能直刺心脏的东西。”
“这些年,你从石易县的一个县委办科员成长到今天,人际关系往来始终是你的强项,应该要好好利用你的这个能力。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谈判,你比老赵和齐部长都合适。”
邓明抬起头,眼神复杂:“书记,我明白。只是……如果对方要的承诺,超出了我能给的范畴……”
“那就带回来,我们一起商量。”
陈青看着他,“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背后有工作组,有县委,有我。”
邓明重重点头,终于起身:“我这就去安排。”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青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赵建国的车疾驰而出,消失在街道尽头。
远处的天空,云层正在积聚,像是要下雨。
山雨欲来。
而真正的暴风眼,此刻正在淇县北部新区那三块刚刚被圈走的土地上空,缓缓成形。
淇县自然资源局,局长办公室。
徐局长看着坐在对面的赵建国,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眼底满是警惕和为难。
“赵县长,不是我不办,实在是难办啊。”
他搓着手,“拍卖公告发了,竞价程序走了,结果公示了,合同也拟好了,就差签字盖章。这时候突然要暂停,法律上站不住脚啊。那三家公司要是较真,提起行政诉讼,我们局肯定败诉,还得赔偿人家损失。”
赵建国不说话,只是把陈青给的那张通话记录复印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徐局长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
抬眼看向面色平静的赵建国,“这个……王斌副主任和投资商沟通,也是工作需要嘛。招商引资,热情服务,应该的。”
“一天通话五次,每次都在深夜?也是工作需要?”
赵建国声音冷了下来,“老徐,咱们共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立即启动合规性复审程序,暂缓那三块地的交易。这是县政府的决定。”
徐局长笑容僵住:“赵县长,您这……让我很为难啊。局里也有局里的程序,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那就开党组会。”赵建国站起身,“你现在通知,半小时后开会。我在会议室等着。会上,我会出示这份通话记录,并要求纪委介入调查王斌与竞买人的关系。到时候,你看看到底是你为难,还是王斌为难。”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徐局长:“对了,复审期间,如果那三家公司完成过户……老徐,你猜,最后责任会落在谁头上?”
门关上了。
徐局长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盯着桌上那张薄薄的纸,仿佛盯着烧红的炭。
几分钟后,他抓起电话,哑着嗓子说:“通知党组成员,半小时后开会。还有……让交易中心把北部新区A-07、A-08、A-09地块的交易材料,全部再审核一遍,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得办理后续手续。”
同一时间,淇县“悦来茶庄”包厢。
邓明和一个四十出头、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相对而坐。
男人叫李伟,是其中一家“马甲公司”名义上的副总经理,但实际上只负责跑腿和应酬,核心决策从来轮不到他。
“邓县长,您约我出来,我是真没想到。”李伟给邓明倒茶,手有点抖,“我们公司小门小户的,哪值得您亲自过问。”
邓明笑了笑,没接茶,反而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李伟面前。
“李总,打开看看。”
李伟疑惑地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金淇县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的初步规划图、产业扶持政策清单、以及未来三年北部新区的基建投资计划。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令人眼红的数字。
“这是……”李伟眼睛瞪大了。
“示范区很快就要启动。”邓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第一批入驻的企业,不仅能享受土地价格优惠、税收减免,还能优先承接新区的基建项目。保守估计,三年内,产值翻两番不是问题。”
李伟喉结滚动:“邓县长,您跟我说这些的意思是……”
“你们公司拿的那块地,正好在示范区核心范围内。”邓明看着他,“但现在,这块地的交易程序出了点问题,被县政府暂停了。也就是说,你们很可能赶不上这趟车了。”
李伟脸色一变:“暂停?为什么?我们手续齐全啊!”
“手续是齐全。”邓明语气微妙,“但有些东西,比手续更重要。比如,企业的‘根’到底在哪,是真心实意来金淇县投资发展,还是……”
他顿了顿,“来炒地皮、捞快钱,甚至给人当枪使。”
李伟额头冒汗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邓县长,我们……我们当然是真心来投资的。”他勉强笑道。
“真心?”邓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李总,咱们都是明白人。你们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但实缴多少?账上流动资金有多少?拿下那块地之后,下一步准备做什么?是建厂房,还是转手卖?”
一连串问题,像锤子一样砸在李伟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因为邓明说的都是实情——这家公司就是个空壳,唯一任务就是拿地,后续怎么办,他根本不知道,也不敢问。
“我也不为难你。”邓明语气缓和下来,“我给你指条路。只要你能证明,你们公司是独立决策、自主经营,拿地是为了长远发展,那县政府可以考虑在合规前提下,帮你们尽快推进。甚至,示范区的优惠政策,也可以给你们一份。”
李伟眼中闪过希望:“怎么证明?”
“简单。”邓明盯着他,“你们公司真正的控制人是谁?投资决策是怎么做的?资金从哪里来?把这些说清楚,写下来,最好有点……书面证据。”
李伟脸上的希望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他猛地摇头:“邓县长,这……这我不能说!我就是个打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打工的?”邓明冷笑,“工商登记上,你可是持股百分之十的股东。公司出了事,第一个抓的就是你。非法拿地、虚假出资、甚至可能涉及洗钱……这些罪名,你担得起吗?”
李伟浑身发抖,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邓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个包厢等你。如果你带来了我想要的‘证据’,那你就是示范区的功臣,我保你平安,甚至保你以后有正经生意做。如果你不来,或者来了但两手空空……”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离开茶庄时,邓明看了眼阴沉的天色。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钢丝。
威逼利诱,游走在法律和道德的边缘。
但陈青说得对,对付坤泰这种藏在暗处的对手,常规手段无效,必须用非常之法。
只希望,李伟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要小。
下午三点,陈青接到严巡的电话。
“坤泰的事,我听说了。”严巡开门见山,“动作挺快啊,直接按暂停键。”
“不按不行。”陈青站在窗边,“再晚两天,地就过户了。”
“阻力大吗?”
“还在可控范围。赵建国在顶,齐文忠在敲边鼓,邓明在挖根子。”
陈青顿了顿,“不过,我估计很快就会有反弹。”
严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确实有反弹了。省里有个退下来的老同志,今天上午给郑立省长打了个电话,聊了聊‘保护民营企业投资积极性’和‘优化营商环境’的重要性。话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陈青眼神一冷:“坤泰的手,伸得真长。”
“所以你的动作要更快、更准。”严巡语气严肃,“必须在对方动用更高层关系施压之前,把事情钉死。证据,是关键。只要有铁证,谁打电话都不好使。”
“明白。”
“另外,”严巡话锋一转,“你上次提的,关于‘工作组实体化’的初步想法,我仔细考虑过。方向是对的,但时机和方式要慎重。眼下先集中精力解决坤泰,等这一仗打完,我们再具体商量。”
“好。”
挂了电话,陈青走回办公桌,翻开日历。
距离“工作组实体化”构想提出,已经过去了一周。
进度比他预想的慢,但好在方向没偏。
现在,坤泰成了横在面前的一道坎。
跨过去,工作组权威将得到巩固,赵建国会更加死心塌地,邓明也会找到新的定位。
跨不过去,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写下四个字:
此战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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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鸿门宴
笔尖力透纸背。
傍晚六点,淇县自然资源局党组会结束。
赵建国走出会议室时,脸色疲惫,但眼神锐利。
徐局长跟在后面,像霜打的茄子。
“复审程序已经启动。”赵建国对等在门口的陈青低声道,“暂缓交易的通知,也正式下发给了那三家公司。徐局长在会上拍了胸脯,保证在复审完成前,绝不让一块地溜走。”
“王斌呢?”
“被停职了,配合纪委调查。”赵建国冷笑,“我一拿出通话记录,他脸都白了,当场就承认收了坤泰那边二十万‘咨询费’。老徐这下没话说了,自己手下的人屁股不干净,他哪还敢硬扛。”
陈青点点头:“做得不错。不过,这只是第一步。坤泰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刚落,赵建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走到一旁接听。
几分钟后,他走回来,声音低沉:“坤泰的副总吴坤到淇县了。今晚在‘金鼎酒店’设宴,请了本地十几个有头有脸的老板。消息已经传开了,说坤泰要‘大力投资淇县,助力北部新区腾飞’。”
“舆论造势。”陈青并不意外,“这是在向我们施压,也是在拉拢本地商界,孤立县政府。”
“怎么办?要不要我也组个局,把那些老板叫过来,敲打敲打?”
“不用。”陈青摇头,“你越拦,他们越觉得你心虚。让吴坤表演,让他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等明天邓明那边拿到证据,我们再开新闻发布会,把坤泰的老底掀出来。到时候,今天去赴宴的人,自己就会划清界限。”
赵建国想了想,笑了:“也是。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夜色渐浓。
这片土地上的热闹与规则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明天,答案将会揭晓。
要么,坤泰被斩断触手,仓皇败退;
要么,金淇县刚刚凝聚起来的工作组,将迎来第一次严峻的信任危机。
但他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如果不是因为这段时间的敏感,陈青是真不想把胜负手交到一个小人物的“傀儡”手里。
得罪省级领导,在他还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的时候就已经做过,更何况现在的状况,明面上他还有省领导的支持。
陈青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欲雨的天空。
山雨才刚有点苗头,看似来势汹汹,他这股“风”已经超过十二级。
次日,李伟坐在“悦来茶庄”同一个包厢里,手指反复摩挲着茶杯边缘。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他此刻纠结的心绪。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门被推开,邓明走了进来,肩头带着湿意。
“邓县长。”李伟慌忙起身。
“坐。”邓明脱下外套挂好,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个文件袋,“想好了?”
李伟咽了口唾沫,把文件袋推过去:“这里面……有您要的东西。”
邓明没有急着打开,只是看着他:“说说看,都是什么?”
“三家公司背后的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资金流转的路径图,还有……”
李伟声音越来越低,“一份吴坤副总在拿地前,跟我们这边联络人开的电话会议纪要录音,我偷偷录的。里面提到……要‘速战速决’,‘趁着两县合并的空窗期把地吃下来’。”
邓明瞳孔微缩。
录音?这超出了他的预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邓明缓缓问道。
“知道。”李伟苦笑,“这意味着我背叛了吴总,以后在这行混不下去了。但您说得对,公司真要出事,我就是顶罪的。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赌不起。”
邓明沉默片刻,打开文件袋。
股权协议很厚,签字页的笔迹各异,但法人章都是新刻的。
资金流转图清晰地显示,三笔购地款最终都从坤泰集团在海外的某个账户转出,经过四层空壳公司洗白,才进入拍卖保证金账户。
而那份录音的转录稿上,吴坤的声音特征明显,语气里透着志在必得的傲慢。
证据链,齐了。
“录音原件呢?”邓明问。
“在这里。”李伟从内衣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桌上,“我备份了两份,这份给您。”
邓明拿起U盘,掂了掂,像掂着一枚炸弹。
“李伟,”他抬起头,语气郑重,“东西我收下。你之前收过坤泰的钱吗?除了工资。”
“没有!”李伟连忙摇头,“我就是个办事的,核心的事他们不让我碰。那二十万是给王斌的,我一分没拿。”
“好。”邓明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这是金淇县招商引资中介服务合作协议。签了它,你就是县政府认可的中介顾问。未来示范区的招商工作,你可以以合法身份参与,赚干净钱。”
李伟愣住了,眼眶突然有些发红。
他颤抖着手接过笔,在乙方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邓县长,谢谢……谢谢您给我条活路。”
“不是我给你活路,是你自己选的。”邓明收起文件,“这两天,你先离开淇县,回老家待一阵。等这边风头过了,再联系我。”
送走李伟,邓明坐在包厢里,独自喝完那壶已经凉透的茶。
雨声渐密。
他知道,手里的这些东西,足以把坤泰集团掀个人仰马翻。但陈青会怎么用,他猜不透。
当晚九点,金禾县委小会议室。
陈青、赵建国、齐文忠、邓明四人再次聚齐。
桌上摊着李伟提供的全部材料,那枚U盘连接在笔记本电脑上,吴坤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合并期就是最好的窗口,金禾那边忙着整合,淇县这边人心惶惶。地拿下来,后面怎么规划,就是我们说了算。赵建国?他那个县长还能当几天?不用担心……”
赵建国脸色铁青,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一片沉寂。
“够狠。”齐文忠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这是要把北部新区当成自家后花园来经营。”
“现在怎么办?”邓明看向陈青,“证据确凿,只要往纪委一送,坤泰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陈青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街道,良久,才转过身。
“送纪委,然后呢?”他问。
邓明一愣。
“坤泰会倒吗?”陈青继续说,“不会。最多是吴坤个人受处分,那三家马甲公司被处罚,地块收回。但坤泰集团还在,背后那位老领导的关系还在。我们等于彻底撕破脸,结下死仇。”
“然后,在一堆莫名其妙的来回纠缠中浪费精力、浪费时间!”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那份股权协议:“而且,这些证据真要深究,会牵扯出多少人?淇县自然资源局、市场监管局,甚至可能还有市里的某个环节。拔出萝卜带出泥,合并的关键时期,我们经得起这种震荡吗?”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陈书记说得对。真闹大了,外人看的是金淇县未来会有不断的内斗,营商环境混乱,上面怎么看?是撤销合并,还是撤了我们几位工作组在职能管理?”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邓明有些不甘。
“当然不是。”陈青坐下来,目光扫过三人,“地,必须收回。坤泰,必须敲打。但方法可以柔和一点。”
他看向齐文忠:“齐部长,明天一早,你以组织部名义,请淇县自然资源局徐局长‘喝茶’。把王斌的口供和这些材料的一部分,给他看看。告诉他,县政府可以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由他出面,约吴坤谈。”
“谈?”齐文忠若有所思。
“对,谈。”陈青点头,“让徐局长传话:坤泰主动撤回交易申请,县政府可以对外宣布,是企业在了解新区规划后,‘主动调整投资策略’。双方体面收场。如果坤泰不同意……”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那我们就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全部证据。到时候,坤泰损失的就不只是三块地,还有商誉和背后老领导的颜面。”
“吴坤会答应吗?”赵建国问。
“他会。”陈青很肯定,“坤泰是生意人,不是亡命徒。生意人最懂得权衡利弊。为三块还没过户的地,赌上整个集团的名声和老领导的政治资源?他不会这么蠢。”
齐文忠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办。”
“老赵,”陈青转向赵建国,“徐局长那边谈妥后,你亲自去见吴坤。姿态可以高一点,话可以说得硬一点,但最后要给他一个台阶——金淇县欢迎一切守法企业,未来示范区和环保产业园,还有很多合作机会。只要坤泰守规矩,大门依然敞开。”
赵建国笑了:“我明白了。打一巴掌,给颗甜枣。”
“邓明,”陈青最后看向他,“你这几天辛苦了。李伟那边安抚好,让他暂时不要出现。另外,你着手准备一份材料——关于金淇县优化营商环境、保护企业合法权益的举措报告。等坤泰事件平息后,以工作组名义发布,算是给外界一个交代,也为我们自己正名。”
邓明重重点头:“是。”
“好了,时间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陈青站起身,“明天开始,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不是跟坤泰,是为更大的、更宏大的未来做准备。那才是真正的考场。”
三人离开后,陈青独自留在会议室。
他重新播放了那段录音,吴坤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听着听着,他忽然笑了。
坤泰以为抓住了合并的空窗期,却不知道,这个空窗期恰恰是最敏感的时期。
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审视。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场风波,看起来像是企业发展中的一次正常调整,而不是两股势力的激烈对抗。
风过,最好无痕。
次日上午,淇县自然资源局小会议室。
徐局长坐在齐文忠对面,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他面前摆着王斌的交代材料和部分股权协议复印件。
“齐部长,这……这我真不知道啊!”徐局长声音发颤,“王斌这个混账,他敢收钱瞒着我……”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齐文忠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徐局长,县政府给你一个机会。由你出面,约坤泰的吴总谈一谈。地块的事,体面解决。办好了,之前的事,可以算你监管不力。办不好……”
他没说完,但徐局长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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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撤回申请
下午三点,赵建国在县政府接待室见到了吴坤。
吴坤四十多岁,穿着定制西装,腕表低调奢华,一副成功企业家的派头。但眼神里的精明和警惕,藏不住。
“赵县长,久仰。”吴坤主动伸手。
“吴总,欢迎。”赵建国握手,力道不轻不重。
寒暄过后,直接进入正题。
“听说县里对我们拿的那几块地,有些新的考虑?”吴坤试探。
“不是新考虑,是一直以来的原则。”赵建国坐直身体,“金淇县的发展,必须统一规划、整体布局。北部新区是未来绿色示范区的核心,每一块地都要用在刀刃上。贵公司之前的方案,与示范区的产业定位……可能不太匹配。”
“我们可以调整方案。”吴坤立刻说,“坤泰的实力,赵县长应该有所了解。只要我们入驻,一定能带动整个片区……”
“吴总,”赵建国打断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对方面前,“这是示范区产业准入清单。您看看,坤泰的主营业务,在不在里面?”
吴坤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清单上都是环保科技、循环经济、绿色建材等细分领域,坤泰传统的地产开发、矿产投资,一个都没有。
“我们可以转型……”
“转型需要时间。”赵建国收起清单,语气放缓,“吴总,我说句实话。那三块地,你们现在放手,大家都体面。县政府会对外说明,是企业主动调整投资策略,顺应规划。坤泰的声誉不会受损,未来在金淇县,还有其他合作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如果非要坚持……我们这边,也有些材料,可能需要向媒体和上级做个说明。比如,那三家公司的真实股权结构,还有资金来源。”
吴坤瞳孔骤缩。
他看着赵建国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对方手里握着牌,而且敢打。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良久,吴坤笑了,笑容有些僵硬:“赵县长说得对,投资要顺应规划。既然地块不符合示范区定位,我们坤泰当然要支持县里的工作。那三块地……我们撤回申请。”
“吴总深明大义。”赵建国也笑了,“我会让人尽快走程序,保证金全额退还。另外,示范区的配套基建项目,下半年会公开招标。坤泰如果有兴趣,欢迎参与。”
“一定,一定。”
握手告别时,吴坤的手心有点凉。
走出县政府大楼,坐进车里,吴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拨通一个电话:“老爷子,地没拿下来……对,赵建国态度很强硬,手里有东西……嗯,我明白,暂时收手。金淇县这边,从长计议。”
车子驶离,溅起一片水花。
三天后,淇县自然资源局发布公告:
“经与企业充分沟通,基于对北部新区最新规划的理解和尊重,此前竞得A-07、A-08、A-09地块的三家企业,主动申请撤回交易。我局经研究,准予撤回,相关保证金将全额退还。金淇县将继续坚持公开、公平、公正的土地市场原则,欢迎各类符合产业定位的企业投资兴业。”
公告措辞温和,滴水不漏。
同一天,金淇县过渡工作组发布《关于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保障企业合法权益的若干措施》,列出了十二条具体承诺,从简化审批到保护知识产权,涵盖企业关注的方方面面。
舆论波澜不惊。有人猜测背后有博弈,但无实据。
风暴似乎过去了,至少表面上。
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条消息吸引:
“鲲鹏计划”国家考察组,将于两周后,赴金淇县进行首次现场考察。
这是第一次“鲲鹏计划”展现在公众面前,不再含糊。
但具体的内容,还是有很多人不清楚,以为也就是又一次的投资鼓励或产业转型。
省里、市里相继发了通知,但具体考察的地点依然还是没有公布。
陈青,乃至事前已经知道风声的人才清楚。
考察组的目标就在即将以新姿态出现的金淇县。
考察前最后一周,金淇县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省里不管是包书记、郑省长还是严副省长几乎隔两天不是亲自打电话,就是安排秘书打电话询问。
甚至中途严巡还抽时间专门来了一趟江南市,把陈青单独叫到了市里。
和江南市的两位主要领导郑江书记、柳艾津市长开了一次座谈会。
明确提了很多要求和注意事项。
对待考察组,既要重视,也不能显得过于紧张。
这对未来全省的经济发展,是持续性的,千万不能出错。
一向沉稳的严巡都已经如此,就不用说其他人了。
陈青很想告诉几位领导,他们越是这样紧张,其实给他的压力就更大。
可这话他根本不敢说出口。
信任和认真对待是两个看似合理的相近态度,实则,却是上下之间看待问题的方式。
从市里回来,陈青把“迎检指挥部”直接设在了金禾县行政中心顶楼,他办公室隔壁那个接待室。
足够宽敞的空间,也能让空气没那么压抑。
虽然这只是在环境上的一个小小心理暗示,但他也希望传递出紧张之中有绝对把握的信心。
墙上挂起了巨幅的倒计时牌和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红蓝黄三色标签:红色是考察必到点位,蓝色是风险隐患点,黄色是应急预案启动位置。
这些,都是大家商议之后的结果。
陈青也及时公布了之前借各种名义前来的明、暗考察组,只要考察结束没有任何消息的,都可能是“鲲鹏计划”的考察组。
所以,对于两县的实际情况,不要去藏,不要怕暴露问题。
“有的问题,可能考察组的专家比咱们自己都清楚!”陈青用平静的语气,把这些现实告诉了大家。“现在,我们是明牌,能调控的空间有限,所以希望大家要坚持实事求是的态度,认真对待!”
到这个时候,有的人才明白陈青多次在会议和讲话的时候强调的“未来”、“更宏大”指的是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考察,是金淇县真正能否合并的关键投票。”陈青在第一次指挥部的全体会议上定调,“‘鲲鹏计划’能不能落地,金淇县未来五到十年的发展空间有多大,就看这一锤子买卖。我不允许任何环节出纰漏。”
他特意看向赵建国:“老赵,淇县那边的两个点位——北部新区规划展示中心和跨界河流治理项目,是重中之重。专家组一定会盯着看合并后的协同治理能力。你亲自盯,每天给我报进展。”
赵建国重重点头:“陈书记放心,我已经把指挥部挪到新区了,吃住都在那边。”
“齐部长,”陈青转向齐文忠,“干部访谈环节,你全权负责。名单我已经看过,要确保每个被谈到的干部,既能说实话,又能讲政治。特别是淇县那边的同志,你提前做好沟通。”
齐文忠推了推眼镜:“明白。我准备了一份访谈要点和应答口径,今天下班前发给大家学习。”
“刘勇,赵刚”陈青的目光最后落在两个县的公安局局长身上,“你们的任务最重。谢文龙的残党、周大康的关联人、还有那个坤泰集团,这几天必须死死盯住。考虑工作协调的方便,最近刘勇同志全面主持两县的治安工作,我授权你,必要时可以采取预防性措施,确保考察期间绝对安全。”
刘勇起立:“书记,我已经把警戒级别提到最高。重点区域、重点人员,全天候监控。保证万无一失。”
赵刚也附和,一定配合刘勇的工作和指挥。
他也知道,陈青和刘勇之间已经形成了非常良好的默契,现在不是定金淇县公安局领导人的时候,争这个位置争得还有责任。
散会后,陈青单独留下赵建国和齐文忠。
“还有一件事,”陈青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这是我起草的《关于将金淇县过渡期工作组转为县筹备委员会的建议方案》,以及拟定的委员会名单。你们看看。”
赵建国接过文件,手微微一抖。
他早就知道陈青有这个想法,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方案这么完整。
建议方案里详细论证了工作组临时机制的局限性和筹备委员会的制度优势,核心就一句话:要确保“鲲鹏计划”高效落地,必须有一个权责清晰、指挥统一的常设领导机构。
而拟定的委员会名单上,主任:陈青;副主任:赵建国、齐文忠;委员囊括了两地核心局办的一把手,以及几位专家代表。
很明显,几位专家代表是隐藏这份名单的真实意图。
不过,这就是一个必不可少的隐藏。
省常委的决定是三年过渡期,各自管理,过渡工作组还要负责协调,逐步的统一。
这么早就把一切都定下来,省委常委的决议岂不是太儿戏。
“这……”赵建国抬头,“现在就报上去?会不会太急?”
“机会不等人。”陈青点了点桌子,“专家组考察,是最好的时机。我个人有个猜测,仅供两位参考。”
陈青声音低了一些,“你们有没有想过,哪个省的县域合并从提案到落实这么快?但定下了之后,却给了三年过渡期,还各自管理的?”
两人偏着脑袋想了想,都明白陈青什么意思了。
“鲲鹏计划”很可能才是推动两县合并的关键因素。
考察组满意,合并的三年过渡期,很可能马上就变成在“最短时间内”。
这“最短”是多短?
有时候,可能就是一纸文件的时间。
“如果考察顺利,金淇县给上级留下的印象就是‘有能力、有潜力、但需要更高效的领导机制’。这时候提出架构优化,顺理成章。如果考察出了问题,这份方案报上去也没意义了。”
但陈青说出的话,还是按照常规。
至于两人能不能想明白,他不去问。
有时候心理的默契才是真正的答案。
他本来说出来就已经是把意见讲出来了。
参考就是他认为的事实,所以,齐文忠和赵建国怎么看都不重要,只有信或者不信两个选择。
齐文忠快速浏览着方案,眼中露出赞许:“方案写得很扎实,论证充分。特别是把‘鲲鹏计划’的时间要求与机构改革必要性挂钩,很有说服力。不过,陈书记,这份方案报给谁?市里还是省里?”
“双线并报。”陈青早已想好,“正式文件报江南市和普益市的市委、市政府,抄报省委组织部、省发改委。私下里,我让严巡省长先看看,听听他的意见。”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份方案一旦抛出,就再没有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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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筹备委员会
筹备委员会一旦成立,过渡工作组的历史使命就宣告结束,而金淇县未来的权力格局,也将按照这份名单基本定型。
他是副主任,仅次于陈青的二号人物。
这个位置,是他用改变后的政治表态和未来的政绩承诺换来的。
“我没意见。”赵建国最终说,“名单很合理。”
齐文忠也点头:“组织程序上,我来协调。”
“好。”陈青收起文件,“那就这么定了。方案先压着,等专家组考察结束,视结果决定何时上报。现在,集中精力,打好眼前这一仗。”
考察前最后一天,下午四点。
指挥部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小组在进行最后一次全要素演练。
就在这时,刘勇急匆匆推门进来,脸色异常凝重。
“书记,出状况了。”他把一个平板电脑放到陈青面前,“我们监控到,谢文龙的一个手下,外号‘黑皮’,昨天半夜悄悄回了淇县,躲在他一个远房亲戚家。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但今天下午两点,他不见了。”
陈青眉头紧锁:“不见了?”
“对。我们的人跟丢了。”刘勇额头冒汗,“更麻烦的是,根据通信监控,‘黑皮’消失前,和一个境外虚拟号码有过短暂通话。技术部门解析,通话内容只有一个词:‘明天,河边。’”
“明天?河边?”陈青猛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跨界河流治理项目的位置,“是这里?”
“大概率是。”刘勇沉声道,“我们已经加派了三倍警力,沿河布控。但河道太长,又是两省交界,盲区很多。而且……我们不确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陈青盯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蓝色曲线,脑中飞速运转。
破坏?制造事端?在专家组考察的时候?
“齐部长,”他忽然回头,“干部访谈名单里,有没有水利局或者环保局,熟悉那条河情况的淇县老同志?”
齐文忠迅速翻看名单:“有。淇县水利局原副局长,老何,退休三年了,对那条河的历史问题一清二楚。明天安排他在第二批访谈。”
“把他提到第一批,第一个谈。”陈青斩钉截铁,“现在就去接人,请到指挥部来,我要先和他聊聊。”
“明白。”
“刘勇,”陈青继续下令,“你的人继续找‘黑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通知对岸的兄弟单位,请他们协助加强河道巡逻。专家组考察期间,那条河两岸,五百米内,不允许任何无关人员靠近。”
“是!”
“还有,”陈青叫住正要离开的刘勇,“坤泰集团那边,有什么动静?”
“很安静。”刘勇皱眉,“吴坤这两天一直在省城,没回淇县。”
“继续盯着。”陈青挥挥手,“去吧。”
指挥部里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晚上十点,老何被接到了指挥部。
这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陈青亲自给他泡了茶,问了那条河的情况。
老何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陈书记,那条河啊,是两省的界河,也是咱们淇县和金禾县的母亲河。早些年,上游开了几家小化工厂、造纸厂,污水直排,河水臭得没法闻。死了好多鱼,两岸庄稼都长不好。”
“后来呢?”
“后来省里下了死命令,关停了一批,改造了一批。这几年水质好多了,但底泥里还有残留,一下大雨,翻起来还是有问题。”老何叹了口气,“这条河,治理了十几年,花了多少钱,但还是个心病。”
陈青心中一动:“如果……如果有人想在河里做手脚,比如投毒,最容易在哪儿下手?”
老何愣了一下,想了想:“如果是想制造大规模死鱼,最好选在水流缓、水温高的回水湾。咱们项目下游三公里,有个叫‘老牛湾’的地方,水流慢,夏天水温高,鱼多。以前工厂偷排,都选那儿。”
陈青和刘勇对视一眼。
“老何,谢谢你。”陈青起身,“今天晚上,恐怕要辛苦你在这儿休息一下。明天专家组来,可能需要你现场讲解一下这条河的治理历程。”
老何似乎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陈书记,您放心。这条河是咱们的河,不能让人祸害了!”
送走老何,陈青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河道方向。
“书记,”刘勇低声问,“要不要连夜把‘老牛湾’控制起来?”
陈青摇头:“打草惊蛇。他们既然计划好了,不见兔子不撒鹰。我们一动,他们就会换地方,更被动。”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陈青眼中闪过冷光,“明天,你安排两队人。一队明哨,按照原计划巡逻;另一队暗哨,提前埋伏在老牛湾附近,带好取证设备。一旦有人动手,人赃并获。”
“明白。”
“还有,”陈青补充,“通知对岸,让他们也在那边布置人手。这件事,必须办成跨省协同办案的典范。”
刘勇领命而去。
陈青独自在指挥部里坐到深夜。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知道,明天的考察,绝不会平静。
考察日,清晨七点。
专家组车队准时抵达金禾县界。
组长还是那位戴黑框眼镜的女领导,姓梁。
随行的除了技术专家,还有两位发改委的处长。
考察路线安排得很满:上午看金禾县环保产业园、政务服务中心、智慧城市指挥中心;
中午简单工作餐;
下午看淇县北部新区规划展示中心、跨界河流治理项目,最后是干部访谈。
前半程一切顺利。产业园的现代化厂房、政务中心的高效服务、智慧城市的实时数据,都给专家组留下了深刻印象。梁组长问的问题很专业,也很犀利,但陈青和赵建国对答如流,数据翔实。
中午吃饭时,梁组长私下对陈青说:“陈书记,你们准备得很充分。不过我更想看的,是那些没准备到的地方。”
陈青微笑:“梁组长放心,下午的行程,会更‘原生’一些。”
原生,就意味着不可控。
下午两点,车队抵达跨界河流治理项目现场。
这是一段刚刚完成生态护坡改造的河道,河水清澈,两岸新栽的柳树已经抽出嫩芽。
一块巨大的展板立在岸边,展示着治理前后的对比照片和数据。
赵建国作为项目负责人,亲自讲解。
他从历史污染讲到关停整治,从工程措施讲到生态修复,讲得很投入,也很动情。
专家组听得频频点头。
就在讲解接近尾声时,下游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快看!死鱼!好多死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下游两百米左右的水面上,白花花一片,全是翻着肚皮的死鱼,顺着水流缓缓飘下来。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腥臭味。
现场瞬间骚动。
梁组长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河边,看着那一片刺眼的白色,脸色沉了下来。
“赵县长,这是怎么回事?”她问,声音不大,但带着严厉。
赵建国脸色煞白,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组长,各位领导,”陈青这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请各位稍安勿躁。这件事,恐怕不是简单的污染问题。”
他转身,对早已待命的刘勇下令:“刘局长,按第一预案执行。”
“是!”
刘勇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行动!”
话音刚落,河道两岸的草丛里、树林中,突然冲出几十名便衣警察,迅速向下游死鱼集中区域包抄过去。同时,两艘快艇从上游疾驰而下,艇上的人穿着环保监测服,拿着取样设备。
几乎同一时间,对岸也出现了同样的一幕。
专家组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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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人为污染事件
“陈书记,这是……”梁组长疑惑地问。
“梁组长,各位领导,请跟我来。”陈青引着专家组,向下游走去,“我怀疑,这是一起人为制造的污染事件,目的就是在各位考察时,抹黑金淇县的治理成果。”
“和梁组长有幸正面打过一次交道,所以为了长治久安,我们没有事先对违法分子进行隔离。否则,未来还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既然他们选择了在考察组的领导来的时候,来释放出蓄谋已久的计划,也好让各位考察组的领导看看,我们处理应急事件的能力。”
众人将信将疑地跟着。
走到老牛湾附近时,眼前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岸边,三名男子被警察反扣着手按在地上,旁边扔着几个白色的塑料桶,桶身还贴着“高效氯氰菊酯”的农药标签。河面上,死鱼最密集的区域,水色明显不对,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汇报:“初步检测,水体中氯氰菊酯浓度超标一百二十倍!这是典型的农药投毒!”
被抓的三人中,有一个正是“黑皮”。他挣扎着抬头,正好对上陈青冰冷的眼神,吓得浑身一抖。
“书记,人赃并获。”刘勇过来汇报,“他们交代,是收了坤泰集团一个中间人的钱,今天早上趁巡逻间隙,在这里投的毒。桶和药都是对方提供的。”
“坤泰集团?”梁组长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陈青点头:“一家最近在淇县活跃的房地产公司,背景比较复杂。我们正在调查。”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苍白的赵建国:“赵县长,现在,请你向专家组汇报一下,我们为应对此类突发事件,准备的应急机制。”
赵建国猛地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拿出一套文件上前,指着上面的流程图:“梁组长,各位领导,这是我们金淇县跨界河流污染突发事件应急预案。从监测预警、信息报告、应急响应、现场处置到后期评估,共有五个环节,十七项具体措施。”
他讲得条理清晰,数据准确,甚至临时补充了刚才事件处置的时间节点和各部门协同情况。
“今天的事,不幸发生了。”赵建国最后说,“但万幸的是,我们的应急预案发挥了作用。从发现死鱼,到控制嫌疑人、锁定污染源、启动应急监测,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而且,是与对岸兄弟单位同步联动,实现了真正的跨区域协同。”
他的汇报,有理有据,不推诿,不回避,反而把一场危机转化成了展示应急能力的案例。
梁组长听完,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她看向陈青:“陈书记,你们这个应急机制,很成熟。特别是跨区域协同,做得很好。”
“谢谢梁组长肯定。”陈青说,“还有一个问题我要汇报,被污染的水源是不会流出我们控制的区域范围。净化的方案我们准备了很多套,现在确定了对方投毒污染所用的材料,一小时内我们的分解措施就会落实和执行下去。”
这一次,考察组中还有欲言又止的人,都默默点头,没有再问。
考察继续。
但所有人的心情都不一样了。
专家组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粉饰太平的样板工程,而是一个有瑕疵、有挑战,但更有担当、有能力的实干团队。
下午四点,干部访谈环节。
齐文忠安排得井井有条。
被访谈的干部,无论是金禾县的还是淇县的,都表现出了对合并大局的认同和对未来发展的信心。
老何的访谈尤其精彩,他用朴实的语言,讲出了这条河的变迁,也讲出了老百姓对好日子的期盼。
访谈结束后,梁组长把陈青和赵建国叫到一边。
“今天的考察,我很满意。”她直言不讳,“特别是处理突发事件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金淇县的班子,有战斗力,有协同精神,这很难得。”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鲲鹏计划’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承载地。你们准备的材料,我已经看过了。回去后,我会如实汇报。”
陈青和赵建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如释重负。
“谢谢梁组长。”陈青郑重道,“金淇县不会让省里失望。”
送走专家组,已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陈青和赵建国并肩站在河边,看着恢复了平静的河水。
“老赵,今天你表现很好。”陈青说。
赵建国苦笑:“差点就崩了。看到死鱼那一刻,我脑子都空了。”
“但你没空。”陈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顶住了,而且发挥得很好。这说明,你骨子里就是个能扛事的人。”
赵建国沉默了。良久,他才低声说:“陈书记,经过今天这事,我彻底服了。你不仅看得远,而且每一步都算到了。跟着你干,我心里踏实。”
陈青看着远方:“不是跟着我干,是咱们一起,把金淇县干起来。”
“嗯。”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夕阳沉入地平线。
一周后,省里的通知正式下发。
“鲲鹏计划”考察组对考察的复盘后,得到了全面认可。
同时下发的,还有省委组织部的批复:原则同意金淇县过渡期工作组转为县筹备委员会。
筹备委员会组成人员名单却并没有确定,批复文件上有书记、省长的签注:重新整理、单独上报。
这意味着,在正式挂牌成立之前,金淇县的领导核心,有可能提前到位。
但人选的问题,似乎省里并没有达成统一的认可。
这场新棋局的落子,博弈已经拉开了序幕。
如何安排金淇县筹备委员会,可能是江南市或者省里对这一次两县合并带来的重大机遇中,人事安排非常重视的事。
毕竟,合并后的金淇县单就经济总量就已经会给领导班子带来足够的政绩。
如果加上可能落地的“鲲鹏计划”,即便统计数据会排除一些数据,但辐射的经济指标同样不会小。
陈青料想到会有博弈,至少在这场博弈中,自己这个小小的县委书记是不是能在其中分开巨浪前行,他对自己确实缺乏信心。
这些年,他也总算是看明白了一些问题所在。
确实上层领导的支持,能力永远只会被赋予你做事的权利。
如果能力还行,还懂得适当退步,就像当初自己在石易县的最后结局。
或许会给你一个补偿。
可是,金淇县自己再退让,能给自己什么补偿?
市里、省里都不可能了。
因为,他陈青升得太快了!
从副科级副镇长到正处,他用的只是别人正常晋升一级的时间。
所以,把他再调离金淇县的可能性不大,而过渡期工作组组长的职务,也算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
省里之所以让重新整理金淇县筹备委员会名单的搁置,恐怕就在其他人手方面。
未来的金淇县县长、副书记、常务副县长这些非常关键的岗位。
到现在,陈青有那么一点明白王海(代)县长的通知了。
也怪不得王海一次次的跑省里去汇报工作,普益市的领导都睁只眼闭只眼。
恐怕大家都知道,他是真正的过渡,最终这个金淇县县长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而王海恐怕也是在为自己今后的“归处”谋一个更好的去处。
省委组织部下通知之后,人人都以为陈青会马上召集工作组的人员商议,就连齐文忠都来试探了好几次,陈青却始终不露痕迹的转移话题。
他自己都没想好,那就不去做这些无用功。
既然自己的初步人员设想被否定,就一定会有有心的人要来“帮”他设想。
那就等,看看是哪些人,或者是哪些领导有什么想法。
陈青的沉默,终于在一周之后出现了端倪。
深夜十一点,陈青刚审完明天要上会的《跨县通办事项第二批清单》,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严巡的私人号码。
闪烁的屏幕灯光,让他心头有那么一丝的不自然。
与他心头等待的电话相去甚远。
严巡在这个时间点来电,绝非寻常。
“严省长。”陈青接起电话,放下手中的笔。
电话那头传来严巡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背景隐约有车辆驶过的杂音,像是在室外:“说话方便?”
“就我一个人。”陈青看了眼紧闭的办公室门。
“筹备委员会名单的事,你有什么办法应对?”严巡开门见山的询问了起来。
“暂时还没想到办法。”陈青无奈的说道:“没有方向,再拟就有些找不到方向了。”
“可以理解。我这边刚开始也是一头雾水。”严巡叹了口气。“省委副书记万克牵头,联合普益市那边的老领导——就是刚退二线那位省政协的前任——一起发了难。”
陈青眼神沉了下来。
万克省委领导班子成员之一,明明之前并没有任何交集。
甚至连工作汇报中也极少与他直接对话和关联的。
“他们什么理由?”陈青问。
“两个矛头。”严巡语速很快,“第一,质疑赵建国的忠诚度。说他终究是淇县本土派,现在配合是因为周大康倒了、没得选,一旦让他进核心班子,等合并完成、位置坐稳,会不会又变成第二个周大康?‘尾大不掉’这四个字,是万克亲口说的。”
陈青冷笑:“赵建国要是真有那心思,当初就不会主动交周大康的材料。”
“我知道,你知道,但他们不认。而且话说的已经很明显,一点也不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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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答案来了
严巡顿了顿,“第二是齐文忠。说他虽然来自省委组织部,但资历太浅,只是干部一处的副处长,没主持过一个县的全面工作,压不住金淇县合并后的复杂局面。”
陈青没想到居然被质疑的人当中还有齐文忠。
可想而知,当初齐文忠到底是主动申请到金淇县来任职组织部长还是领导授意的,是个问号。
但这些都不重要,赵建国和齐文忠,目前只是已经是和他同一条心。
被质疑,正好说明这一段时间他的工作被这两人认可。
“实质呢?”陈青直指问题的核心。
“实质是想塞人。”严巡的声音更低了,“万克之前的秘书李想,今年刚放下去当县长,要说政绩谈不上好,也不坏。”
“隔山隔水的就想来,这和石易县的时候有什么区别?”陈青心头已经有一丝火苗,“还真是一点也不遮掩了。”
“普益市那边推的是他们现任的市委副秘书长,也是老领导当年提拔的。”严巡继续说道:“这两个人要是进了筹委会,等于金淇县已经有三股力量在争夺。”
“我清楚,要不是考虑之前付出了辛苦的同志,别说三股,再多一点我也无所谓!”陈青这话是真有些摆烂的想法了,“我干脆回去抱孩子去了。传宗接代,还能享受天伦之乐。”
严巡在电话里有些尴尬。
陈青之前是什么样他有传闻,但从石易县开始,这个年轻的县领导到底做了什么,他是一清二楚的。
被摘了石易县的桃子,如今这金淇县又有人动了心思。
换成谁,心里也不好受。
把一个烂摊子纠正向上,还成了明星县,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可他却不止一次,甚至还要来第三次。
这样人就算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都正常。
可现在陈青没提,这也是为什么委婉的拒绝了他建议后,省领导们迄今为止都没人明确表态的原因。
陈青的脑中快速盘算。
筹备委员会虽然只是过渡机构,但自己拟定这个过渡机构可不是像工作组一样含糊不清。
是真的要让筹备委员按照金淇县的领导班子和主要局办的工作去接收工作。
他宁愿养三年这些多余的成员,把过渡期平稳的度过。
行使的是县委、县政府的决策权和管理权。
如果核心班子被掺沙子,后续人事安排、项目审批、资金调度都会处处掣肘。
更何况还有不少有希望再进一步的同志,心里会有怨言。
将心比心,想要把事情做好,就没那么容易了。
“省里其他领导的态度?”陈青问。
“郑立省长支持你,但万克抓的是‘程序合规’和‘班子平衡’。”严巡语带无奈,“包书记还没表态,但万克把话递上去了——说年轻干部步子迈太大,需要老成持重的人帮着掌舵。”
这是用合理的理由分权,更是要分未来的政绩。
陈青几乎能想象出那份名单上报后,在省委常委会上被一条条“建议调整”的场景。
“鲲鹏计划的时间表呢?”陈青换了个角度,“考察组已经明确金淇县符合承载地预期,如果筹备工作拖延,会不会影响项目落地?”
“这正是我要说的。”严巡语气严肃,“万克那边放话,说‘项目是国家的,不差这几个月’,潜台词是合并如果出乱子,责任更大。他们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用程序拖延,逼你在人选上让步。”
陈青沉默了十几秒。
金禾县从一个单纯的资源输出区域变成了掌握高端材料的经济稳定区域,以此来带动的淇县组合,原本是一步好棋。
可这片土地刚刚开始缝合,上面的博弈就已经升到了省一级。
“严省长,我明白了。”陈青缓缓开口,“您有什么建议?”
“两条路。”严巡说,“一是妥协,接受他们塞一两个人进来,但必须守住关键位置——你任主任不能变,赵建国和齐文忠至少留一个。二是……”
“二是把桌子掀了。”陈青接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掀桌子需要足够的筹码。你现在有吗?”
陈青的手指划过桌面文件,微微用力,拳头握紧:“鲲鹏计划就是筹码。国家级的项目,省里谁也不敢真让它黄了。他们敢拖,我就敢让项目‘等不起’。”
严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最后说:“你想清楚。报告可以写,但送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万克那个人……很记仇。”
“我知道。”陈青看着窗外,“但金淇县也等不起。合并过渡期最怕悬而不决,现在招商局已经反馈,有三家企业在观望;组织部那边,两个县的干部人心浮动,都怕将来位置没了。再拖下去,不用别人捣乱,我们自己就会乱。”
“好。”严巡似乎下定了决心,“报告你写,写扎实,用事实和数据说话。我帮你递,但只能递到郑省长那里。包书记那边……要看时机。”
“够了。”陈青说,“谢谢严省长。如果可能,第一份给鲲鹏计划的专家,也许更有说服力。”
“你小子,这是打算把我老严也拉下水!”严巡打趣地说道。
“严省长,道理您比我更清楚。”陈青语气平稳,却也带着坚定的语气,“真的到时候成一锅粥,我可能还真的要考虑回家抱孩子了。”
电话挂断后,陈青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色中的县城静谧安详,但他知道,这片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他坐回桌前,打开一份新文档,标题敲下:《关于金淇县合并过渡期风险与应对的紧急报告》。
凌晨三点,报告完成。
陈青没有走常规的公文流程,而是将电子版加密后,通过严巡提供的内部渠道直接发送。
同时抄送柳艾津、郑江——这是要让市里知道省里的阻力,逼他们一起使力。
报告的核心逻辑很清晰:
数据中直接列举因为两县合并的企业进驻数量和潜在的投资。
他不是在表功,而是在暗示一旦两县合并,权力开始行使,带来的巨大变化。
到时候金淇县还有没有合适鲲鹏计划的场地就难说了。
他在报告中隐约的将鲲鹏计划虽然是上面的安排,但如果计划中的某一个环节需要做什么,就只能另择地方,因为金淇县已经没有合适的地方了。
另外,在人事上把两县合并之后多余人员的安置问题加重了危机感。
相当于几百名人员要重新安置,他原本的想法是通过开发区的方式转移,既然有人是这个态度,他就不去操心。
除非让金淇县一开始就拥有其他县两倍的人员编制,机构臃肿。
看似在讲述未来的前景,实则在给未来的工作制造危机。
这是一步阳谋。
能力有限,这些问题是未来的金淇县或者是他本人解决不了的。
省里如果非要换人,就得先叫停这个直接关系国家级项目的专班——这个责任,万克未必敢担。
报告发出去后,陈青在办公室沙发上和衣躺了两小时。
起来吃完早餐,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工作。
省里再没有电话来,他也对省委组织部希望再次提拔新名单的事绝口不提。
但金禾县常委和过渡期工作组的人分明感觉到这位书记眼里有一种漠然。
就连邓明和欧阳薇第一次感觉到无声的风暴在席卷。
时间又过去了一周,马慎儿的预产期已经临近,已经从马家搬到了军区医院待产。
陈青的心有些焦急了。
这个时候,他其实很明白,很可能这个时间点,很多人都在等。
他只能很抱歉的拜托马雄,可马雄的电话打不通。
应该是之前说过的马雄可能要发生变化,最后的一些工作安排。
无奈之中,只能亲自给马慎儿打电话,没想到马慎儿语气轻松的说道:“你别担心,我这里有人照顾。等孩子出生,你再来履行你做父亲的责任和义务,到时候我可不会管太多。”
陈青知道这是马慎儿在安慰他,让他放宽心。
可心里确实是很难受。
这一日陈青刚检查完稀土产业二期工程中最重要的产业大道延伸段的进度,晨雾在金禾县东郊的丘陵间缓缓流淌,像一层薄纱覆在初醒的大地上。
脚下是新铺设的沥青还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远处,快速通道的施工机械已经进场,打桩机的撞击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掏出看了一眼,是省委办公厅的座机号码。
接通后,对方语气恭敬却透着某种正式感:“陈青同志,通知您今天下午两点到省委三号楼会议室,参加‘国家重大产业布局协调会’。会议内容涉密,请勿外传。”
电话挂得很干脆。
陈青握着手机,望向东边天际从浓雾中渐渐亮起的一抹红。
距离他诉苦式的报告时间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十天。
现在,答案来了。
“欧阳,安排一下车,我马上去省里。”
陈青转身走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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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入选了
欧阳薇一边答应,一边快速走过去先拉开了车门。
“领导,您最近看上去有些疲劳,要不要安排一辆舒适一些的车?”
“不用,路上我在后排休息一下就行。”陈青摇摇头。
“那我.......陪您去吧!”欧阳薇第一次主动申请陪陈青前往省城。
陈青想了想,点点头。
回到金禾县行政中心,陈青简单地给李向前和齐文忠交代了几句,说了省里的通知。
两人都没问会议的内容,但都猜测得到了。
叮嘱欧阳薇路上好好让陈青休息一下。
公务车的后排坐着还行,要想躺下休息就显得很狭窄了。
可陈青一上车,身子一歪,倒下就睡。
副驾驶上的欧阳薇揉了揉眼睛,吩咐司机:“时间不急,稳一点。”
下午一点五十分,陈青走到省委三号会议室门口。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个个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着。
他认出几个熟悉的面孔——省直部门的几位领导,还有省发改委、工信厅的几位负责人。
李花从旁边一个门里探出头,朝他招手。
“里面坐。”她引着陈青走进小休息室,关上门,“严省长让我先跟你通个气。”
“你说。”陈青在沙发上坐下。
“‘鲲鹏计划’正式落地了。”李花压低声音,“上面好几个部门联合批复,在全国布局五个高端精密制造产业基地。江南市入选,金禾县是核心承载区。”
尽管早有预感,陈青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公布?”
“今天会后就会发内部通报,正式文件下周下发。”李花递过来一份薄薄的会议议程,“但有个问题——基地的‘政治可靠性审查’环节被某些人坚持加入了。审查组由部委、省委联合组成,下周进驻。”
陈青接过议程,扫了一眼参会名单。
在“特邀专家”一栏里,他看到了个熟悉的名字:傅成儒。
这位和他打过不止一次交道的专家,还真是哪儿都有他。
“这是冲着我来的。”陈青说。
“所以严省长让你有心理准备。”李花看了眼手表,“时间到了,进去吧。”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人,长条桌两侧泾渭分明。
一边是省直部门的人,另一边是省领导和特邀专家。
严巡坐在主位左侧,见陈青进来,微微颔首。
会议两点整开始。
主持会议的不是省长和省委书记,反而是省委副书记万克。
他开门见山:“今天这个会,只讲一件事——‘鲲鹏计划’在江南的落地。国家把这么重要的战略布局放在我们省,是信任,更是考验。”
投影屏幕上出现基地规划图。
金禾县和淇县的轮廓被红色线条重点标出,周边辐射区域涵盖石易县、邻县部分乡镇,总面积达到三百平方公里。
“基地建设分三期,总投资预计四百亿元,其中国家专项资金一百五十亿,地方配套和社会投资两百五十亿。”万克看向陈青,“金禾县的任务很重。第一年要完成基础设施框架,第二年要安排至少三家龙头企业,第三年要实现产业链闭环。”
会场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四百亿——这个数字超过江南市去年全年固投的一半。
“万书记,我有个问题。”省发改委的一位处长举手,“这么大规模的投资集中在一个县,会不会造成区域发展失衡?省内也有合适的州、市有很好的工业基础......能不能协商一下调配一些资源,平衡区域经济?”
“这是国家战略的需要。”严巡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有力,“高端制造不是撒胡椒面,必须集中优势资源。金禾县有稀土产业链基础,有环保治理成果,还有军地融合的创新模式。这些条件,不是每个地方都具备的。”
万克敲了敲桌子:“严省长说得对。但我补充一点——基地的成功,关键在于‘可靠性’。不仅是技术可靠,更重要的是政治可靠、队伍可靠。所以审查环节必不可少。”
他的目光扫过陈青,停留了两秒。
“所以,接下来不只是金禾县、淇县的干部要进行内部审查,包括一些最近外放的干部也要综合考虑。”
陈青的笔一直在记,一句话也不说。
万克一直在强调对金淇县的干部任用要严格筛选,之前有过污点或者受过处分的一律要排除在外。
这个要求很合理。
但陈青已经从中感觉到赵建国被否定的意思了。
在淇县的贪腐案中,虽然赵建国没有任何影响,却给了他一个口头诫勉的处分。
虽然没有记入档案,可按照万克这杯弓蛇影的做法,想要保留就不可能了。
这是先斩断他的一个同盟。
陈青举手,“万书记,我能说两句吗?”
“陈青同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今天是会议主要是宣读精神和要求,不是讨论。有什么,等到讨论会的时候再说。”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
万克足足讲了一个小时的时间。
其余的时间严巡讲了一下“鲲鹏计划”的一些专家意见,注重实效与管理。
特别是行政管理的重要性和思想的严谨。
省发改委、省委组织部都各自发表了意见,唯独陈青只有那一句问话。
散场时,严巡特意当着众人的面叫住陈青:“到我办公室一趟。”
省委大楼六层,严巡的办公室里,飘起了茶香。
“坐。”严巡亲自泡了茶,放在陈青面前的茶几上,“今天这个阵势,看明白了?”
“冲我来的。”陈青端起茶杯,“‘政治可靠性审查’只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是拖慢基地进度,或者逼我出局。”
“你比我想的清醒。”严巡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有些人,对你上次的报告很不满,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就用了这么一个谁都不能拒绝的理由。”
“那我就放手。”陈青不想再去理睬了。
他真的很累,不是一般的累。
但龙虎狗的阶段,他连扑虎的资格都没有。
严巡笑了笑,“有气别在我这里说,没用。”
“政治审查对你没用,但资格审查确实是你最大的问题。从乡镇副科到县委书记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现在又要主持国家级基地——这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我也没办法,哪一次是我自己主动申请的?!”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做你该做的就行。”严巡笑了笑。
“严省长,您给我透个底......”陈青看向严巡的笑,“您是不是有什么安排?”
“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安排。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青看了一下眼前的茶杯,“您这茶我可喝不出味道来。”
“鲲鹏计划”的监督负责人名单已经出来了,“你知道是谁吗?”
陈青敏锐地感觉到严巡的话里透出了一股胜券在握的意思。
“那您今天在会上......”
“那是做给人看的!要不然,你以为今天包书记和郑省长为什么不出席?”
“为什么?”
“听说过一句古诗词吗,柳暗花明又一村。”
“老同志,您就别卖关子了!”陈青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严巡开怀大笑了起来,正在这个时候,李花敲门走了进来。
“在门口就听见严省长的笑声,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啥!”严巡看着李花,“你见过这小子紧张没有?”
李花看了陈青一眼,“见过,不过像今天这个样子,还是第一次。”
陈青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两人,“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有吗?”李花看向严巡,把手中的文件交给了严巡,“鲲鹏监督组的批复来了。”
“是他吗?”严巡没有翻开,而是看向李花。
李花点点头,“嗯”。
从省城苏阳市回来,陈青感觉堵了半个月的心肺,终于透进了一股活气。
严巡办公室里的那场对话,像一把钥匙,虽然还没打开全部的锁,但至少让他看到了锁孔后的光。
即便只是凌晨匆匆去医院摸了摸马慎儿隆起的肚皮,感受着那小生命隔着肚皮的“拳打脚踢”,也足以让他蓄满弹药。
回程车上,欧阳薇困得东倒西歪,瞥见身旁陈青眼底毫无睡意的精光,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家伙,真是铁打的吗?
不是没见过精力旺盛的人,可陈青这样的,她还真的很难想象。
次日,陈青刚到办公室,欧阳薇就顶着淡淡黑眼圈被叫了进来,手里还捧着续命的咖啡。
“领导,您吩咐。”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清醒。
陈青目光在她咖啡杯上停了半秒,笑了:“昨晚回去没睡?”
“洗了个澡,天就亮了。”欧阳薇老实承认,随即小声吐槽,“跟您这工作强度比,我像个假冒伪劣的。”
“忙完这阵,给你放个假。”陈青语气缓和,脑中却不自觉闪过昨夜马慎儿肚皮的触感,看向欧阳薇的眼神里,便多了点长辈看拼命晚辈的柔和,“女孩子,别太拼。”
欧阳薇一愣,随即耳根微热:“书记,我……暂时不考虑别的。”
陈青话说出口,也发觉有些不合适。
轻咳一声,神色瞬间转回工作时的冷锐
“那个,欧阳,通知赵建国和齐文忠,一会儿到我办公室开个小会。”
欧阳薇点头,转身时又停住:“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
“把淇县北部新区那三块地的所有交易记录调出来,还有坤泰集团的工商信息、股权结构——能查到多深就多深。”陈青顿了顿,“另外,让李向前把盛天集团之前在石易县的投资框架协议找出来,参照那个格式,草拟一份淇县示范区的合作意向书模板。”
“明白。”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钟。
脑海里回荡着昨天严巡办公室里最后那几句对话——
“是他吗?”
“嗯。”
马雄。
鲲鹏计划监督组组长。
这个任命背后有多少博弈、多少交换,陈青不去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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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投名状
之前马雄给他说要脱下军装的时候,他脑子想都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安排。
他只知道,当严巡和李花相视而笑的那一刻,压在胸口半个月的那块巨石,裂开了一道缝隙。
光透进来了。
他的压力有了真正的第三方博弈进入,虽然说不上马上就消失,可是他已经不需要去考虑结果了。
马雄从军方的角度转到地方,虽然他还不知道鲲鹏计划的具体项目,但马雄这个身份就代表着一些方向。
即便是脱了军装,他一辈子军旅生涯的最后战场也不会是平淡无奇的。
晨雾在金禾县委大院外彻底散去时,陈青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常规的工作安排,而是一个个人名、时间线和关联箭头,像一张蛛网。
这张网的中心,就是已经有了雏形的金禾县和淇县合并的金淇县。
一个小时后,金禾县行政中心最大的办公室里,赵建国和齐文忠前后脚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省委会议的风声已经传开,政治审查的刀悬在头顶,任谁都不可能轻松。
这一关的问题大家都很清楚,其中的问题是有可能被无限放大的。
谁敢说自己一点问题没有?
“坐。”陈青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走了过来,“时间紧,我说重点。”
两人坐下,身体前倾。
赵建国手里的香烟已经快燃到了尽头,狠狠的掐灭在烟灰缸里。又抽出一支烟,点上。
“老赵,淇县北部新区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的方案,你手里有初稿吗?”
“有。”赵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但只是框架,具体项目还没敲定。”
陈青没绕弯子,指尖敲在赵建国那份单薄的方案框架上:“一周,我要看到能立刻落锤的《首期项目落地实施方案》。不是纸上画画,是要有投资方真金白银等着、能算出就业税收的实案。”
赵建国夹烟的手一顿:“一周?书记,这……”
“做不到?”陈青抬眼,目光平静,却压得赵建国烟灰忘了弹。
几秒沉默。
赵建国狠狠吸了口烟,碾灭:“能做!但需要盛天集团的投资意向函撑场面。”
“意向函我来。”
陈青转向齐文忠,推过去一张纸条,上面是韩啸提供的离岸公司脉络。
“齐部长,你在省里多年,人脉深。用省委组织部的名义,协调省纪委,不动坤泰,只查这家开曼基金的国内资金流向。记住,是‘初步核查’,敲山震虎。”
齐文忠接过纸条,看清上面那几个隐秘的关联名,瞳孔一缩。
这是刀,也是投名状。
他之前不敢撕破脸,是怕没退路。
但现在……眼看大势将起,半途而废?他不甘心!
“我明白了。”齐文忠收起纸条,声音沉静,“下午我就回省里。程序上,按预防合并廉政风险报备。”
陈青最后总结,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两人心里:“省里的政治审查,躲不掉。他们要看问题,我们就给他们看成绩,看我们扫雷清障的决心!用更大的‘好’,让那些小‘瑕’无从下嘴。如果非要揪着老赵你那个口头诫勉……”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你就反问他们——是不是只要不做事,就永远不会犯错?”
赵建国怔住了。
齐文忠却笑了:“陈书记,您这招够狠。”
“不是狠,是讲道理。”陈青站起来,“好了,各自去忙吧。一周后,我要看到成果。”
两人离开后,陈青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往的车辆。
手机震动,是韩啸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
点开,是一份三十七页的调查报告,详细列出了那家开曼基金的所有股东背景、资金流水、关联交易记录。
在最后一页,韩啸用红字标注了一行:
“该基金三个月前与境外某做空机构签订对赌协议,标的涉及三家国内稀土概念上市公司。若鲲鹏计划延迟或落地不及预期,该机构预计可获利超五亿美元。”
陈青瞳孔微缩。
原来不止是土地差价,不止是政治斗争。
这是一场金融绞杀。
深夜十一点,陈青终于拨通了马雄的电话。
响了六声,那边才接起来,背景有隐约的风声,像是在户外。
“三哥。”陈青换了称呼。
“嗯。”马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硬朗,“老爷子刚才还念叨你,说你都不主动打电话给他。”
“我的错。”陈青不辩解,“最近刀悬在脖子上,喘气都得算计着。三哥,您这身份转过来,我压力轻了,但靶子也更亮了。”
“怕当靶子?”马雄嗤笑,“监督组有我,一票否决权不是摆设。但你记住,我能挡阴风,不能替你们走路。路得你们自己踩实了。”
“最难的是人事。”陈青直言,“有人想借审查换掉我的人,甚至换掉我。”
“让他们查!”马雄斩钉截铁,“你只管埋头干活,出成绩,出速度。审查组最后写的报告,总不能对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写‘一片萧条’吧?”
“三哥,谢谢。”
“谢什么。”马雄在那边似乎点了支烟,“慎儿这边你放心,医院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你专心做你的事,等孩子生了,你要是不第一时间过来,我打断你的腿。”
陈青笑了:“一定。”
电话挂断后,陈青心头那块最沉的冰,化了。
打开电脑,开始修改那份《淇县北部新区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首期项目落地实施方案》。
赵建国给的框架太保守,还在用传统产业园区的思路。
他删掉大段描述性文字,重新规划——
第一期:绿色建材示范工厂(利用淇县废弃矿渣)+分布式光伏屋顶(覆盖新区所有公共建筑)+冷链物流预处理中心(对接金禾县稀土产业园的冷链需求)。
投资估算:三点二亿元。
就业岗位:直接八百人,间接两千人。
关键点:所有项目必须在本季度内完成立项、下个月启动招标、三个月内开工。
写到凌晨两点,陈青给钱鸣发了封邮件,附件是方案初稿和合作意向函草拟文本。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钱叔,此事关乎金淇县能否站稳脚跟,亦关乎盛天集团能否真正的落地生根。盼助。”
三分钟后,邮件显示已读。
又过了五分钟,钱鸣回复:
“明早九点,我让集团投资部负责人联系赵建国。意向函可出,但具体条款需实地考察后确定。另,春华下周回国述职,届时或可一见。”
陈青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邮箱,继续写方案。
三天后,省委组织部小会议室。
齐文忠将一份装订整齐的《坤泰集团关联交易初步核查报告》放在桌上,对面坐着省纪委三室的副主任和两名干部。
“根据我们调取的工商、银行、海关数据,坤泰集团在淇县的三块地,交易过程中存在以下问题:一是土地评估报告涉嫌造假,估值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四十;二是竞拍保证金来源存疑,其中一笔两千万款项经四次转账,最终追溯至开曼基金的关联账户;三是……”
齐文忠语速平稳,一条条列举。
纪委的副主任一边记录,一边偶尔提问,问题都很专业。
汇报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时,副主任合上笔记本,看向齐文忠:“齐部长,这份材料很扎实,但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向分管领导汇报后,才能决定是否启动正式调查。”
“理解。”齐文忠点头,“金淇县这边,组织工作,主要是从干部监督角度出发,预防合并期间可能出现的廉政风险。具体如何处理,完全尊重纪委的决定。”
“好。”副主任站起来握手,“有进展我会及时沟通。”
从省纪委出来,齐文忠舒一口气。
他不需要在金淇县待太久,虽然和陈青的共事时间不长,但他能想象得到未来金淇县是个什么样宏大的变化。
要不是职业生涯考虑,他都有想法一直留在金淇县工作。
已经来了省里,他还是觉得回一下组织部干部一处,见见穆处长。
以后,穆处长上一个台阶的时候,就是他回归省委组织部的时候。
领导走过的基层锻炼的路,他要是不走,就会少了很多履历。
刚走了几步,手机震动,是他们三人的一个小群里,陈青发出来短信:恭喜老赵,刚收到盛天集团投资部的合作意向函,首期一点五亿元。方案已报省发改委。
赵建国也迅速发了个消息:多谢书记关心。
齐文忠笑了,也发发出一条消息:坤泰的事,纪委收了材料,态度积极。
几秒钟后,陈青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三天,政治审查组正式进驻金禾县。
带队的是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处长,组员来自省纪委、审计厅、国安局等七个部门。
第一场座谈会,陈青带着金淇县筹备委员会全体成员参加。
审查组处长的提问,果然刀刀指向要害。
问到赵建国时,直接翻出了口头诫勉的旧账。
赵建国想起陈青的话,腰板挺直,坦然道:“那次诫勉,是我失察。我接受了,改进了,并且用它时时警醒自己:宁在做事中犯错,不在无为中平安。请问处长,组织是鼓励干部干事,还是鼓励干部避事?”
处长记录笔尖一顿,深深看了他一眼。
轮到陈青,问题更尖锐:“陈书记,短短数年屡获提拔,与知名企业过从甚密,是否有‘权力寻租’的嫌疑?”
陈青迎着目光,不闪不避:“我的提拔,源于石易县脱贫摘帽,源于金禾县经济增速。与企业的接触,全部基于招商引资公开程序,所有合同档案随时可供审查。处长,鲲鹏计划是国家战略,要的是能打仗、打硬仗的干部。如果按部就班、畏首畏尾、害怕与企业家打交道才算‘清白’,那这顶‘清白’的帽子,我戴不起,金淇县更要不起!”
会议室落针可闻。处长合上本子,
处长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
“陈书记,审查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期间,希望你们继续推进工作,不要受影响。”
“当然。”陈青站起来,“鲲鹏计划是国家战略,金淇县等不起,也不会等。”
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黑了。
陈青站在县委大楼门口,看着远处工地上的灯火——那是快速通道的施工点,夜班工人正在浇筑桥墩。
手机响了,是马慎儿。
“刚做完胎心监护,一切正常。”她的声音轻柔,“三哥说,你那边今天开始审查了?”
“嗯。”
“别担心。”马慎儿说,“我和孩子都很好,你专心做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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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今晚收网
陈青喉咙有些发紧:“慎儿,对不起,这种时候我不能陪在你身边。”
“谁要你陪。”马慎儿轻笑,“你是县委书记,又是马上要当爸爸的人,肩上的担子重着呢。等你把事情都办妥了,再来好好陪我们。”
通话结束后,陈青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打开灯,摊开下一份待批的文件。
窗外的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像心跳,沉重而有力。
他知道,审查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但这一次,他手里握着的,不止是自己的决心,还有一群人的前程,一个县的未来,和一个即将诞生的新生命。
他输不起。
也不能输。
外界以为审查组来了之后,会有忙乱出现出现,但事实上一切工作却有条不紊的开展。
陈青的工作更是丝毫都没受影响,甚至还提前下班,回了一趟市里临江畔小区。
专门换了一身很显精气神的衣服。
次日,从市里回到金禾县,行政中心大院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
陈青到了办公室,揭开水杯,喝了一口,暖暖的。
走到办公室的窗前,目光落在楼下那几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上——审查组第二天的工作,开始了。
昨夜他回到临江畔,也加班到凌晨三点,把赵建国送来的示范区实施方案逐字修改了三遍。
现在这份方案厚达六十七页,从产业规划到就业测算,从环保指标到资金筹措,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个环节都有责任人。
钱鸣那边很给力,盛天集团的投资意向函中有一个附加条件是“三个月内完成土地平整和规划审批”。
这个条件不算苛刻,但对现在的淇县来说,是道紧箍咒。
“书记。”欧阳薇敲门进来,手里捧着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审查组今天的行程安排出来了。”
陈青接过扫了一眼:上午九点,单独约谈赵建国;十点半,调阅淇县近五年土地交易档案;下午两点,实地考察北部新区现状;四点,与县纪委座谈。
“重点在赵建国。”陈青把文件递回去,“通知老赵,八点半先来我这儿一趟。”
“已经通知了,赵县长正在路上。”
陈青点点头,看了眼欧阳薇眼下的青黑:“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四个小时,够了。”欧阳薇顿了顿,压低声音,“书记,有件事……昨晚我去医院,看见柳艾津市长了。扶着腰,走得挺慢的,好像身体出了点问题。”
陈青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这个时候,柳艾津身体出了问题。
还是只是疲劳的短暂。
“你没问问?”
“我没敢,万一柳市长不让人知道怎么办?”
“她身边没人吗?”
欧阳薇摇摇头。
“知道了。”他平静道,“今天下班后,我去趟市里。帮我问一下赵皆,看看柳市长有没有时间,就说我有工作要汇报。”
七点五十分,赵建国匆匆赶到,身上还带着秋晨的凉气。
“坐。”陈青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审查组今天要跟你单独谈,重点肯定是当年那个口头诫勉。你怎么想?”
赵建国搓了把脸,苦笑道:“还能怎么想,实话实说。那事儿我认,确实是监管不到位。但后来淇县的环保整改,我亲自盯了八个月,把全县十七家排污企业全过了一遍筛子——这些都有记录可查。”
“光说整改不够。”陈青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这是我让李向前连夜整理的——当年那件事里,实际判刑的老板刘大发的证言录像,还有他当年贿赂环保局干部的证据链副本。你看一下。”
赵建国接过,翻了几页,眼睛渐渐睁大。
录像里,已经服刑三年的刘大发穿着囚服,面对镜头交代得很清楚:“当年赵县长来检查过三次,每次都要求我们上污水处理设备。是我们自己偷着排,还贿赂了环保局下面的人,把监测数据改了……”
“这……”赵建国抬头,“这材料哪来的?”
“刘大发现在在省三监,李向前托了关系进去见的。”陈青淡淡道,“他知道自己减刑无望,想立功。这份材料,审查组里的‘自己人’会找合适时机递上去。”
赵建国握着材料的手有些抖。
他没想到陈青会做到这一步——这不是在为他辩解,这是在为他翻案。
“书记,谢谢。”赵建国喉咙发哽,“我……”
“别谢我。”陈青摆摆手,“你要谢的是你自己。如果你后来没有真抓实干去整改,这份材料就是打你的脸。现在,它是帮你正名。”
八点二十五分,赵建国离开陈青办公室,走向三楼的小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会议桌对面坐着三个人——审查组组长、省纪委的那位副主任,还有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干部。
“赵建国同志,请坐。”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谈话开始了。
同一时间,金禾县东郊,坤泰集团那三块地的围挡外,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停下。
韩啸从驾驶座下来,戴着墨镜,穿着休闲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地产考察客。
他围着围挡走了半圈,拿出手机拍了些照片,然后回到车上,拨通了一个境外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边是个慵懒的男声,说的是英语:“韩?这个时间打来,有事?”
“杰克,你那边现在是晚上吧?”韩啸用流利的英语回应,“抱歉打扰,但事情有点急。关于我们在开曼的那个基金……最近是不是接了笔大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韩,你知道规矩的,客户信息不能透露。”
“我不是问客户。”韩啸点了支烟,降下车窗,“我是问,这笔单子是不是是不是有人在做空?”
更长的沉默。
韩啸不急,慢慢吐着烟圈。
他知道杰克是什么人——那个开曼基金的操盘手之一,也是他在华尔街混的时候认识的老油条。这种人不会轻易吐露秘密,但如果有足够的利益交换,或者有足够的威胁……
“韩。”杰克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从哪儿听说的?”
“那就是有了。”韩啸笑了,“杰克,咱们认识十年了,我什么为人你知道。我不是来砸你饭碗的,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对。”韩啸弹掉烟灰,“你知道做空的项目是什么级别的吗?国家级战略,军方背景,政治意义远大于经济利益。你现在掺和进去做空,不是在玩火,是在玩核弹。”
杰克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应该也点了支烟。
“韩,我只是按指令操作。基金的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我不问,只管执行。”
“那我现在告诉你。”韩啸一字一顿,“这笔钱来自坤泰集团,一个在我们国内涉嫌土地违规、行贿、偷税漏税的企业。而坤泰背后,牵扯到一些不该牵扯的人。杰克,如果这事爆了,你猜猜,第一个被推出来顶锅的会是谁?”
“我又不在你们那儿,还能把我怎么样?”
“你不要忘了,你有多少资金在里面,到时候就有多少回不去。还有别的与你牵连的项目,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向投资人交代?”
韩啸这扯虎皮的本事,可还真的不是吹。
而且,他说的真真假假对方就算求证也不怕。
特别是知道马雄担任监督组组长之后,虽然已经卸下军装。
但你要说这样的人一点没有某个意志在背后,谁会信!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听着。”韩啸趁热打铁,“我给你指条路——把这三个月的操作记录、资金流向、对赌协议副本,匿名发到这个邮箱。”
他报出一串加密邮箱地址,“然后,找个理由请假,去巴哈马度个假,一个月后再回来。”
“你这是让我背叛客户……”
“我这是在救你的职业生涯,甚至救你的自由。”韩啸冷声道,“等他们查到你那儿,你觉得开曼群岛那点隐私保护,能扛得住?还是说你觉得你自己可以逍遥?”
又是漫长的沉默。
最后,杰克哑声说:“邮件今晚发。”
电话挂断。
韩啸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
这事他本来不想掺和太深,但陈青那条短信让他改变了主意——“韩兄,此事若成,金淇县未来五年的商业开发,啸天实业有优先权。”
优先权。
对一个地产商来说,这意味着什么,韩啸太清楚了。
杰克这玩意,早晚也要出事。
鲲鹏计划的核心是什么,到现在也无人知道。
可他就是拿这个唬人才是最可怕的。
看不清的经济布局,看不清的举动,才是最让人心里没底的。
赚钱,也要看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
他重新发动车子,掉头驶向县城方向。
路上,他给陈青发了条简短的信息:“鱼饵已下,今晚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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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理想主义
县委大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已经绷得很紧。
审查组组长翻看着手里的档案,眉头越皱越深。
“赵建国同志,根据记录,当年那起污染事件导致下游三个村的自来水厂关闭,直接经济损失超过八百万。而你作为分管副县长,仅仅受到口头诫勉——这个处理,是不是太轻了?”
赵建国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
“组长,当年的事件,主要责任在涉事企业违法排污,以及环保局个别干部受贿渎职。这两点,法院的判决书里写得很清楚。”他顿了顿,“至于对我的处理,是组织上综合考虑后的决定。我接受,并且以此为戒。”
“但你承认自己存在监管不到位的问题?”
“我承认。”赵建国点头,“所以事件发生后,我主动请缨牵头全县环保整改。那八个月,我跑了十七个乡镇,查封了九家违规企业,督促另外八家完成了环保设备升级。这些,档案里都有记录。”
组长抬眼看他:“所以你的意思是,将功补过?”
“不是将功补过。”赵建国纠正,“是知错就改,是履行职责。组织给我诫勉,是提醒我以后要更认真;我后来做的工作,是我分管工作该做的本分。”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认了错,也摆了成绩。
组长和旁边的纪委副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审查组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俯身在组长耳边说了几句话,同时递过去一个平板电脑。
组长接过平板,点开播放。
是那段刘大发的证言录像。
三分钟的视频,组长看得很仔细。看完后,他把平板递给纪委副主任。
“这份材料,哪来的?”组长问工作人员。
“是……匿名提供的,刚才放在接待处。”
组长没再追问,转而看向赵建国:“这段录像,你看过吗?”
赵建国如实回答:“今天早上,陈青书记给我看过。”
“那你怎么看?”
“我很感谢刘大发能说出实话。”赵建国声音有些发沉,“这也证明,当年那件事,我不是完全失职。我检查过,要求过,但下面的人阳奉阴违,甚至伪造数据欺骗上级——这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
组长沉默了片刻。
他合上档案,看向赵建国:“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你回去继续工作吧,审查组后续可能还会有其他问题需要核实。”
“好的。”赵建国起身,微微鞠躬,“那我先走了。”
走出会议室时,他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下午两点,审查组准时出现在淇县北部新区。
眼前是一片刚刚完成土地平整的空地,约莫五百亩,视野开阔。远处停着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工人们正在做施工前的最后准备。
赵建国早就等在现场,身边还站着盛天集团派来的投资部经理。
“组长,各位领导,这就是我们规划的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一期地块。”赵建国指着前方介绍,“左边规划的是绿色建材示范工厂,主要利用淇县的废弃矿渣生产新型建材;中间是分布式光伏发电区,覆盖所有厂房屋顶;右边是冷链物流预处理中心,主要对接金禾县的稀土产业园。”
审查组组长边走边听,不时提问:“投资方确定了吗?”
“确定了。”盛天集团的投资部经理接过话头,“我们集团已经出具了正式的投资意向函,首期一点五亿资金已经到位,只等项目立项批复后即可启动。”
“建设周期?”
“六个月完成主体,八个月投产。”赵建国回答得很干脆,“我们已经和三家设计院对接过,施工图正在同步进行。”
组长停下脚步,看向远处那片空地。
秋阳正好,照在刚刚翻新的土地上,泛着新鲜的土黄色。
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正在醒来。
“赵县长。”组长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审查组最后的结论建议调整你的岗位,这个项目还能顺利推进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看向组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项目从调研到规划,从招商到落地,每一个环节我都亲自盯了三个月。换了别人,不一定比我更了解情况,也不一定比我更上心。”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豪言壮语,但字字扎实。
组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考察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临走时,审查组中的那位发改委巡视员悄悄对赵建国竖了个大拇指。
晚上七点,陈青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驱车赶往市里。
赵皆已经向柳艾津请示过了,给他留了时间,而且还是陈青所说的下班之后的时间。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单独聊过了。
作为他仕途上最开始的引路人,陈青对柳艾津的态度有很多疑惑。
虽然慢慢也有一些理解,但还是在方向上两人出现了差距。
当他敲开曾经非常熟悉的江南市市长办公室的门,柳艾津坐在办公桌后面,并没有批阅文件。
反而显得有些疲惫。
空调开着,窗户开着,她的手里还有一支细支的香烟。
仿佛知道是陈青敲门,头也没转动一下,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坐吧!”
陈青依言走到沙发边,放下公文包,看了一脸疲惫的柳艾津和她办公桌上的养生杯。
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干,发泡的枸杞呈现出脱水后的暗红。
陈青没有马上坐下,而是走过去端起水杯给续上水,再放到她手边,“柳市长,先润润嗓子。”
柳艾津抬起头看向陈青,有些苦涩的笑容。
没说话,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去坐吧!我们也很久没有沟通了。”柳艾津站起身来,端起杯子走到了沙发处坐下。
陈青这才在旁边坐了下来。
“金淇县的工作进展,我都了解。但这件事,市里一句话都说不上。”柳艾津开口第一句话就说出了重点,也说出了她心中的误解。
“柳市长,我不是来找您汇报工作的。”陈青低声说道:“只是听说您身体欠佳,特意来看看。”
“有心了!”柳艾津放下杯子,手不自然地摸了摸后腰,“最近才发现的,可能有些腰椎间盘突出,还好不太严重。”
“是这样啊!”陈青松了口气。
对于坐办公室的人而言,这算是“职业病”了,要说锻炼改善那都是废话。
基本上只要还在任上,能不加重就算不错了。
陈青看了一眼他依然比较紧贴的一身职业装,确实给人的形象很不错。
“您要不换换宽松点的款式,束个护腰带,或许会好点。”
陈青的建议很小心,这个单身女强人能不能听得进去他不知道。
“最近天天晚上我都去医院做理疗,倒是缓解了不少。”柳艾津嘴角微微一抽,“不说我了。既然来了,说说你的想法吧。”
“我能有什么想法!市里都说不上话,我就更不用说了。”
柳艾津摇摇头,看向陈青,“严副省长给你制造过机会,郑省长也让我提醒你,要多向上沟通。可你呢?宁愿自己扛着,也不肯低头?”
陈青明白柳艾津这是在暗示他没有向郑省长这一条线靠拢。
包丁君那边他是绝对不会考虑的,毕竟林浩日被舍弃的场面他一点也没忘。
“柳市长,”陈青迎着她的目光,“当初林浩日一手遮天时,我没低过头。现在,我依然不会。”
柳艾津没说话,看着他。
陈青继续说道:“我觉得,有些规矩不能坏,有些底线必须守。如果每换一任领导,都要重新‘拜码头’、‘划阵营’,心思都不纯净了。”
“理想主义!”柳艾津轻斥,但眼中并无怒意,。
“可你想过没有,你的‘不掺和’,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不听话’!”
“我明白。”陈青点头,“所以我更需要把事情做在明处,做得无懈可击。”
他顿了顿,语气诚挚:“柳市长,您是我的引路人。我知道您担心我,也理解市里的难处。不求所有人都满意,但求问心无愧,对得起这片土地和百姓。”
柳艾津久久凝视着他,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曾经的下属。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许久,她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那股强撑的气势松懈下来,疲惫感更浓。
“好了,我也该去医院做理疗了。”她揉了揉腰,站起身,“你有你的路。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好自为之。”
“谢谢柳市长。”陈青起身,提起公文包,“您一定要按时去做理疗,身体是根本。”
走到门口,他回头,补充了一句:“无论未来如何,您永远是我敬重的领导。”
从市长办公室离开,陈青能感觉到柳艾津的变化。
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柳艾津对他的误会很深。
或者说是陈青对她的做法很不理解。
现在他懂了,可依然还是没有认同感。
从最初的肃清到最后自己也成了可能被人肃清的对象,这种重复存在的意义在哪儿呢?
从柳艾津办公室出来时,市府大楼的走廊已经亮起了夜灯。
陈青站在电梯口,看着金属门映出的自己——西装革履,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是清晰可见。
第298章 做爸爸了!
电梯下行时,手机震动。
他掏出来看,是马慎儿发来的消息:“今天胎动特别频繁,小家伙好像在练拳。”
陈青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二十。
他回复:“刚和柳市长谈完工作,现在就回县里。大概四十分钟。”
“开车慢点,不着急。”马慎儿秒回,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陈青收起手机,快步走向停车场。
入夜的风已经带着寒意,吹过空旷的市府广场。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大门。
回金禾县的路上,陈青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和柳艾津的对话。
“你有你的路。”
“好自为之。”
这两句话里,有无奈,有告诫,或许还有一丝……放手?
他知道柳艾津的处境并不比他轻松。
市长这个位置,上有市委书记郑江,下有各区县复杂的利益网络,中间还要应对省里各派系的博弈。
她能走到今天,靠的绝不仅仅是能力和背景。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陈青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子驶过金禾县界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严巡。
陈青靠边停车,接起电话:“严省长。”
严巡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审查组的初步报告出来了。”严巡顿了顿,“建议调整赵建国的岗位,调任市环保局副局长,保留正处级别。”
陈青的心猛地一沉。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结果,还是像被人当胸砸了一拳。
“理由?”
“三个:一是当年环保事件确有监管失职,口头诫勉的处分记录是事实;二是在淇县工作期间,与本土企业家‘交往过密’,虽未发现利益输送,但‘影响不好’;三是……”严巡深吸一口气,“三是认为赵建国年纪偏大,五十三岁了,不适合担任合并后新县的核心领导职务。”
“荒唐!”陈青脱口而出,“什么叫交往过密?招商引资不和企业家接触,难道坐在办公室等项目从天上掉下来?年纪大?五十三岁正是经验最丰富、最能干实事的时候!”
“我知道,我知道。”严巡安抚道,“但报告已经成型,明天上午就会送到省委主要领导桌上。万克那边动作很快,连赵建国调任后的接替人选都拟好了——是普益市推荐的那个副秘书长。”
陈青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车窗外,夜色像是黑幕一般压在他头顶。远处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严省长,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有,但需要重量级的筹码。”严巡压低声音,“你手里有没有坤泰集团更硬的料?最好是能直接牵扯到万克那边人的。”
陈青脑中飞速运转。
韩啸昨晚发的“今晚收网”……应该就是今天。
“有,但需要时间验证。”
“多久?”
“最迟明天中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尽量把报告在省里多压半天。但你记住,如果明天中午之前拿不出能改变局面的东西,赵建国这个位置……就保不住了。”
通话结束。
陈青重新发动车子,但没往家的方向开,而是驶向县委大楼。
他需要等韩啸的消息。
深夜十一点,金禾县行政中心只有的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陈青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七八个烟蒂。
手机屏幕一直暗着。
韩啸承诺的“今晚收网”,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窗外的县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打破夜的寂静。
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虽然巨大的树冠遮挡了很多视线,可远处县医院楼顶的十字标志在夜色中闪着明亮的光。
冷风一吹,他才在记忆中猛然想起,今天是马慎儿预产期的前三天。
按医生的说法,随时可能发动。
在市政府大楼的时候,马慎儿发来的消息,是不是就是在暗示她其实已经要进产房了?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不是韩啸,还真是医院打来的。
陈青心头一跳,迅速接起:“喂?”
“陈先生吗?我是军区医院产科的护士。您夫人刚才出现规律宫缩,已经送进待产室了。医生评估,可能今晚就会生产。”
陈青的手瞬间握紧:“好,我马上来!但可能需要点时间。”
“有其他家属吗?最好先通知一下,手术中万一需要签字的话,孕妇自己可能没这个力气。”
“好,我这就通知。”
陈青挂断电话,马上给马雄打了电话过去。
马雄那边二话没说,直接就答应了下来。
陈青再次拨通了刘勇的电话,“刘勇,我需要一辆警车,送我去省城苏阳市。不怕超速的那种。”
刘勇立即答应安排,问清楚陈青在县行政中心后,挂断电话。
陈青抓起外套和水杯,刚冲到办公室门口,手机又响了。
这次终于是韩啸打来的。
陈青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接听:“老韩,怎么样?”
“成了。”韩啸的声音带着兴奋,“杰克把坤泰那家开曼基金的所有操作记录都发过来了。你猜怎么着?他们不仅在做空稀土概念股,还通过境外平台,大量买入了几家配套企业的看跌期权——这些企业,全是某些层面的供应商!”
陈青脚步一顿:“证据确凿?”
“交易记录、邮件往来、会议纪要,全有。更重要的是……”韩啸压低声音,“资金流水显示,坤泰实际控制人的一个远房表弟,上个月给万克的一个外甥转了八十万,名义是‘咨询费’。”
“有转账凭证?”
“有,而且是走的香港账户。”
陈青深吸一口气:“老韩,这些材料,能不能在半小时内整理成一份简明扼要的报告?”
“你要多简?”
“五页以内,重点突出两点:一是坤泰利用国家级战略信息非法牟利;二是资金链牵扯到省领导亲属。”
韩啸沉吟片刻:“二十分钟后发你邮箱。”
“谢了!”
陈青冲进电梯,按下行按钮。
电梯下行时,他快速拨通了马雄的电话。
响了四声,接通。
“三哥,”陈青语速飞快,“还有件事,坤泰案的铁证拿到了,牵扯到万克的外甥。我需要您用监督组组长的名义,连夜向国安和纪委同步报送。”
马雄没有半秒犹豫:“材料发我。剩下的事我来处理。我现在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了,你别着急。”
“三哥,谢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安全第一,有消息我通知你。”
电话挂断时,电梯门打开。
在行政中心等待警车的时间,陈青挨个给李向前、邓明、欧阳薇打了电话,这才给赵建国和齐文忠在群里说了一声。
警车闪着灯进入金禾县行政中心,陈青冲进驾驶座,车子像箭一样射出。
这个可能日后被人说的以权谋私的事,他已经完全不去考虑后果了。
这个阶段的任何事他首先考虑的都不是未来,而是现在最实实在在需要他做的。
刚上高速,韩啸的邮件就发了过来。
陈青毫不犹豫的点开查看,确认无误之后,立即发给了马雄和严巡。
闪着警灯,警车一路疾驰向着苏阳市军区医院而去。
等他赶到,待产室里早就已经没人。
马雄候在分娩室外,正打着电话。
他身边一个助理正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似乎也在处理着什么文件。
看着一个护士出来,陈青连忙迎上去询问。
护士告诉他,马慎儿的宫口已经开到六指,进展很快。
“您可以在外面等,也可以申请进产房陪同。”护士说。
“我进去。”陈青毫不犹豫。
换上无菌服,戴上口罩帽子,陈青推开了分娩室的门。
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医生、助产士轻柔的指导声。
马慎儿躺在产床上,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看见陈青进来,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来了……我想顺产。”
“嗯,我来了。”陈青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别怕,我在这儿。”
就这几个字,让陈青的眼睛里瞬间就蒙上了一层薄雾。
就这几个字,代表着马慎儿这几个月对他的不只是支持,还有未来的期望,却毫无怨言。
分娩的痛,最少是九级。
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
一个女人为了顺利生下他的孩子,坚持了好几个小时都不愿意剖宫产,这份坚毅是做母亲的伟大,更是妻子的爱。
马慎儿的手心全是汗,但握得很紧。
阵痛再次袭来,她的脸瞬间煞白,手指几乎要掐进陈青的肉里。
“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助产士在旁边指导。
陈青看着马慎儿痛苦的表情,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一点十分,宫口开全。
“好,现在听我指挥,用力!”医生站在床尾。
马慎儿咬紧牙关,颈部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陈青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加油,慎儿,加油……”
第一次用力,没有成功。
马慎儿瘫在产床上,大口喘气,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
“陈青……我好累……”
“再坚持一下,就一下。”陈青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的孩子,马上就来了。”
第二次用力。
第三次。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分娩室。
“是个女儿!”助产士托着浑身粉红的小婴儿,快速清理口鼻。
陈青看着那个哇哇大哭的小生命,眼眶瞬间就红了。
马慎儿虚弱地转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让我看看……”
助产士把包裹好的婴儿抱到她胸前。
小小的脸蛋,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哭声格外有力。
“她好小……”马慎儿喃喃道,指尖轻轻触碰婴儿的脸颊。
陈青俯身,在妻子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辛苦你了,慎儿。”
然后又看向女儿,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你好啊,小家伙。”
第299章 陈曦
就在这时,陈青放在无菌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来看,是马雄发来的信息:
“材料已同步报送国安、中纪委江南分局、省纪委。国安方面已启动紧急核查程序。万克的外甥,半小时前在机场被拦下,涉嫌经济犯罪。天亮前,局面会扭转。”
陈青盯着这行字,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收起手机,重新看向妻子和女儿。
马慎儿已经累得几乎要睡着,但还强撑着看向他:“是不是……有消息了?”
“嗯。”陈青握紧她的手,“坤泰的事,三哥已经接手了。赵建国……应该能保住。”
马慎儿笑了,那笑容疲惫却明亮:“那就好……你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沉沉睡去。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陈青坐在产后病房的椅子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
小家伙裹在淡蓝色的襁褓里,小脸舒展开来,呼吸均匀轻柔。陈青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她。
马慎儿还在睡,产后的疲惫让她睡得格外沉。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马雄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便装,但站姿依然笔挺,眼神锐利如鹰。
“三哥。”陈青压低声音。
马雄点点头,走到床边看了看妹妹,又看向陈青怀里的婴儿,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柔和。
“名字想好了吗?”
“陈曦。”陈青轻声道,“晨曦的曦。”
“陈曦……”马雄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他拉了把椅子在陈青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坤泰的事,已经立案了。国安那边查实,那家开曼基金不仅在做空,还在收集鲲鹏计划相关的军工企业情报,涉嫌危害国家安全。万克的外甥已经被正式拘留,正在审讯。”
陈青心头一震:“这么严重?”
“比你想的还要严重。”马雄目光深沉,“这个案子,已经不仅仅是经济问题,也不仅仅是地方派系斗争了。所以,审查组那边,今天早上会收到新的指示。”
“什么指示?”
“暂停对赵建国岗位调整的建议,集中力量配合国安调查坤泰案及背后势力。”马雄顿了顿,“另外,省委主要领导今天上午要开紧急会议,专题研究金淇县合并及鲲鹏计划推进工作。你做好准备,可能会让你去汇报。”
陈青深吸一口气:“三哥,这次多亏您……”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马雄摆摆手,“是你和韩啸前期工作做得扎实,证据链完整。我只是在关键时刻,把材料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他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站起身:“我先走了,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在这陪慎儿和孩子,汇报的事,我让人联系你。”
“好。”
马雄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老爷子那边已经知道孙女出生了,高兴得很。他说等慎儿出院,要亲自来看。”
陈青笑了:“一定。”
马雄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青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小家伙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像黑色的琉璃,正好奇地看着他。
很快,又闭上睡了。
陈青的心,在这一刻柔软得一塌糊涂。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严巡。
陈青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放回婴儿床,走到病房外接听。
“陈青,好消息。”严巡的声音透着轻松,“刚才省委办公厅紧急通知,上午九点半召开专题会议,研究金淇县事宜。包书记、郑省长都会参加,让你列席汇报。”
“汇报重点?”
“就讲三件事:一是金淇县合并进展及示范区落地情况;二是坤泰案暴露出的风险及应对措施;三是……”严巡顿了顿,“三是赵建国这个干部,到底该用还是该调。”
陈青明白了。
这是一场考试,也是一次机会。
“我明白了,严省长。我会准备好。”
“还有,”严巡补充道,“柳市长今天凌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你昨晚去看她的事。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告诉陈青,他选的路没错。但要记住,路走对了,也要看跟谁一起走。’”
陈青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谢谢严省长,也替我谢谢柳市长。”
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建国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
“老赵,起床了吗?”
“起了,书记。是不是……有消息了?”赵建国的声音有些紧张。
“上午九点半,省委专题会议。你跟我一起去。加急一点,应该能赶得及。”陈青语气平静,“准备好三份材料:示范区实施方案、盛天投资进度、还有……你个人对当年环保事件的反思与整改报告。记住,反思要诚恳,整改要具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赵建国的声音带着哽咽:“书记,我……谢谢您。”
“别谢我。”陈青望向远处冉冉升起的太阳,“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今天这场会,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明白!”
挂断电话,陈青回到病房。
马慎儿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看婴儿床里的女儿。
“吵醒你了?”陈青走到床边。
“没有,自然醒的。”马慎儿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精神不错,“刚才谁的电话?”
“严省长,让我上午去省里汇报。”
马慎儿点点头:“那你快去准备吧,我这边有护士,没事的。”
陈青握住她的手:“等我汇报完就回来。”
“不急。”马慎儿微笑,“正事要紧。我和女儿等你。”
陈青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然后走到婴儿床边,看着女儿紧闭的双眼,轻声说:“爸爸要去工作了。等爸爸回来,再好好抱你。”
小家伙好像听懂了似的,咂巴了一下小嘴。
清晨七点,陈青走出医院大楼。
昨晚警车把陈青送到省军区医院就回去了,早上陈青出门就开了马家的一辆车直奔省委。
清晨的苏阳市比起江南市和金禾县而言,经济确实要好得多。
早上的车流量就不小,当他赶到省委大院的时候,手机震动。
是赵建国打来的电话。
“陈书记,我下高速了。十五分钟后应该能到省委。”
电话那头呼呼的风声,显示这一路怕也是油门没少踩。
“材料我准备了三份,也带了U盘备份。”
“行。赶紧过来,我在省委等你。”陈青没有下车。
并非是因为马家的车太显眼,而是他也需要赵建国的资料到了之后才能去见领导。
万一领导问起具体的事宜,要是稍微卡顿,就有问题了。
不过,他还是给严巡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一下情况。
严巡在电话里提醒:“一会儿要是提问的时候,回答千万不要只讲百分比,一定要有具体的数据,更不要说什么‘争取’这样含糊的字眼,一定要讲‘确保’。”
“谢谢严省长,一会儿赵建国到了之后,我就带着他上来。”
二十分钟,赵建国终于大汗淋漓的赶到了省委大院。
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接到电话之后基本就一直在忙碌。
虽然有司机开车,路上应该也没歇着。
“刚给您打完电话,就爆胎了。迟到了五分钟。”赵建国紧张的盯着陈青。
“没事,还来得及。”
“走,先跟我去发改委。”陈青二话不说,拉着赵建国就去了发改委,找李花,李花不在。
还好,孙力在办公室。
他们也来不及客套,马上把U盘里的资料快速打印出来。
特别是那份《金淇县融合发展实施方案(第三稿)》。
陈青翻到方案第七页——关于鲲鹏计划核心区土地平整的时间表。
他拿起红笔,将“力争六十个工作日内完成”划掉,改为“五十八个工作日,预留两个工作日应急缓冲”。
又直接借用了孙力的办公桌,把赵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的三份装订整齐的材料,快速翻阅,发现几个关键数据已经被红笔圈出,旁边有铅笔写的小字批注。
“这是……”陈青指着其中一处。
“我在路上让统计局马上核实的。”孙力递了一杯温开水给赵建国,他仰头一口气就喝了半杯,“谢谢孙书记。”
孙力笑道:“还记得我这个书记,现在这才是你们的书记。”
陈青这个时候也没时间和自己这位党校的同学叙旧,反而把他的办公室占为己有,和赵建国一一核对。
“淇县过去三年工业用地实际出让价格,比周大康报给市里的数据平均低百分之二十二。这部分差价,涉及四点七个亿。”赵建国指着一处标注的重点说道。
陈青眼神一凝:“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赵建国从包里又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原始出让合同、银行流水、企业实际入账凭证。其中三笔通过离岸公司走账,我托韩啸帮忙查了,最终流向是徐明妻弟在开曼的账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孙力惊讶地看着以前在自己出任淇县书记的时候,赵建国的惰性有多强,他很清楚。
这个转变着实让他大吃一惊。
“赵县长,”陈青放下材料,“这些东西交上去,淇县很多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陈书记,”赵建国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我五十二岁了。在淇县干了二十八年,从办事员到县长。我见过这片土地最好的时候,也亲眼看着它被那些人一点点掏空。”
他点了根烟,手有些抖,但声音很稳:“上次您问我还想不想继续工作下去,我想。但我更想让淇县的老百姓,能像金禾县那样,晚上散步时不用闻着化工厂的味道,孩子上学不用走三公里山路。”
“一会儿在会上,”陈青缓缓说,“万副书记的人一定会拿你当年监管不力说事。周大康案,你毕竟有领导责任。”
“我知道。”赵建国吐出烟圈,“所以我带了这份东西。”
第300章 成员要求
他又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这是当年我向普益市纪委反映周大康问题的记录,还有我拒绝签字的三份违规土地出让文件扫描件。当时纪委说‘证据不足、暂缓调查’,但我把所有材料都备份了。”
陈青接过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一份份带有时间戳的文件排列整齐。
孙力在一边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想起淇县曾经因为环保做得不错,陈青还带队来学习,可没想到自己离开淇县调到普益市发改委,再到省发改委后,淇县的变化这么大。
看来当年自己在的时候,也留下了不少隐患。
心头一阵后怕,如果接手的是其他人,说不得他这个前任书记也未必能洗得干净。
至少要承担一个领导管理不善的责任。
“陈,陈青,你们这是?”孙力说话都有些口吃了。
“孙大哥,”陈青站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放心,有分寸的。”
孙力抹了一把汗,再次庆幸和陈青曾经在党校一个宿舍,以及后来自己主动的示好。
否则,今天还真的难说了。
上午九点二十分,省委第二会议室。
这是一间可容纳三十人的中型会议室,深褐色实木长桌,墨绿色地毯,墙上挂着本省地图和党旗国旗。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带着玉兰花的味道吹进来,却吹不散空气里的凝重。
陈青和赵建国提前十分钟到场,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工作人员默默递上茶水,每人面前摆着席卡:陈青、赵建国、严巡、李花、秦利民,以及对面的三个位置——包丁君、郑立、万克。席卡已摆,但人还未到。
他偷偷给严巡发了个消息,告诉他已经到会议室等待了。
九点二十五分,严巡第一个进来。
他今天穿着深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
看到陈青和赵建国,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材料看过了。”严巡翻开文件夹,“总体不错。但第九页,关于两县财政整合的方案,缺少过渡期债务处理的具体路径。”
“我们补充了一份附表。”陈青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三页纸的附件,“详细列出了七种债务重组方式,对应不同信用等级和期限结构。”
严巡快速浏览,在第三点处停顿:“‘以未来土地出让收益权为质押,发行专项债券’——这个需要省财政厅特批,你们有把握?”
“之前和韩栋厅长到江南市调研的时候,我当面汇报过初步思路。”陈青说,“他原则同意,但要求金淇县成立后的第一个季度,必须完成财政一体化平台建设。”
“韩栋……”严巡沉吟,“他做事求稳。不过既然他表过态,可以写进去。”
九点半准时。
会议室门被推开,两名工作人员侧身站立。
包丁君和郑立一前一后走进来。
包书记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夹克,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省长郑立则是一身藏青色西装,手里只有一支笔和一个巴掌大的便签本。
两人在首席位置坐下。
包丁君扫视全场,目光在陈青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看向空着的万克席位。
“万克同志临时有外事任务,这个会议由秦利民同志主持。”包丁君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开始吧。”
“是。”秦利民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本次专题会议,主要审议三方面议题:第一,金禾县与淇县合并及金淇县成立相关事宜;第二,鲲鹏计划核心区落地推进方案;第三,相关人事安排建议。首先请金禾县委书记陈青同志、淇县县长赵建国同志汇报。”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青和赵建国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按照刚才商议的分工,陈青负责前两部分整体汇报,赵建国重点补充淇县基础数据和历史问题处置情况。
“尊敬的包书记、郑省长,各位领导,”陈青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现将金禾、淇县合并及金淇县筹备工作情况汇报如下……”
汇报进行了二十八分钟。
陈青全程语速平缓,所有数据、时间节点、问题分析全部陈述得一清二楚。
他重点突出了三个“已经”:两县政务系统已经实现互联互通、产业协作已经启动七个试点项目、干部交流已经完成三批次轮岗。
然后用具体案例佐证——金禾新城的工地如何吸纳淇县工人、淇县特产如何通过金禾电商平台销售额增长百分之一百七、两县派出所如何联合侦破跨区域刑事和治安案件。
赵建国则用十分钟,坦率陈述了淇县存在的三大历史包袱:周大康主管期间案遗留的违规合同、矿产资源的无序开采记录、部分乡镇的隐性债务。每一项都附带了处置进展和后续方案。
“最后,”陈青总结,“我们建议,鉴于两县融合已具备实质性基础,且鲲鹏计划时间紧迫,建议直接成立金淇县委员会,撤销过渡工作组,以最短时间形成战斗力。”
汇报结束。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郑立第一个开口:“陈青同志,你刚才说‘五十八个工作日完成土地平整’,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三支施工队二十四小时轮班作业方案、以及我们已经储备的十七万立方米填方材料。”陈青回答,“详细排班表和材料来源清单在附件六。”
“天气因素考虑了吗?”郑立追问。
“考虑了。我们查询了过去十年同期气象数据,平均降雨天数四点七天。为此预留了四个工作日的机动时间,实际可用于施工的天数为五十四天,仍然足够。”
郑立点点头,在便签上记了一笔。
包丁君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建国同志,你刚才提到周大康案遗留的二十三份违规合同,处置进度如何?”
赵建国站起身:“目前已经依法废止十七份,剩余六份涉及第三方善意取得,正在走司法确认程序。预计本月内可以全部解决。”
“善后工作呢?”包丁君看着他,“那些根据违规合同投资的企业,你们怎么处理?”
“分三类处理。”赵建国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第一类,符合现行规划且无环保问题的,我们重新签订合同,补缴土地出让金差价;第二类,不符合规划但愿意搬迁的,我们在新区安排置换地块,给予三年税收优惠;第三类,既不符合规划也不愿配合的,依法解除合同,按评估价补偿。”
“评估价谁定?”
“第三方评估机构,名单由企业从省财政厅备案的十家机构中自行选择。”
包丁君重新戴上眼镜,看向严巡:“严巡同志,你怎么看?”
严巡坐直身体:“我认为陈青和赵建国同志的汇报,务实、细致、有可操作性。鲲鹏计划是国家战略,早一天落地,早一天形成生产力。我建议同意他们的方案,直接成立金淇县委员会。”
“李花同志?”包丁君看向省发改委代表。
李花清了清嗓子:“从省级项目推进角度,我也赞成。但需要补充一点:金淇县成立后,原两县的统计口径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统一,否则会影响全省数据上报。”
“这个已经在进行。”陈青接话,“我们邀请了省统计局专家指导,统一模板上周已经下发。”
会议进入关键环节。
秦利民看了一眼包丁君,得到示意后开口:“接下来讨论人事安排建议。江南市委提名的金淇县县委班子名单已经报省委组织部,主要建议如下:县委书记陈青,副书记赵建国,组织部长齐文忠,政法委书记刘勇……”
他念了十一个人的名字和拟任职务。
念完后,包丁君问:“组织部什么意见?”
会议室门被推开,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匆匆进来,在秦利民耳边低语几句。
秦利民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部长正在参加中央视频会议,委托我汇报:组织部原则同意江南市委提名,但对赵建国同志任副书记有保留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赵建国。
这位五十二岁的县长腰杆依旧挺直,但陈青看到他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头。
“理由?”包丁君问。
“主要是周大康案期间的领导责任问题。”秦利民照本宣科,“虽然赵建国同志本人未涉案,但作为时任县长,对分管副手的监督失察,客观存在。建议调整为常务副县长。”
会议室里温度骤降。
陈青正要开口,赵建国却先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组织部提出的意见,我完全接受。我在周大康案中确实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所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袋,双手递给秦利民。
“这是我整理的,关于周大康及其关联人员违法犯罪的补充证据。其中涉及五年前我向普益市纪委举报但未被受理的记录,以及七年来我拒绝签字的所有违规文件。”
秦利民接过纸袋,抽出材料快速浏览,脸色逐渐凝重。
“这些材料……”他抬头。
“如果组织认为我不适合担任副书记,我服从安排。”赵建国说,“但请允许我继续参与金淇县的工作。哪怕只是普通办事员,我也想亲眼看到这片土地,真正变好。”
说完,他坐下,不再说话。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郑立忽然笑了:“好一个‘亲眼看到这片土地变好’。包书记,我表个态:我赞成赵建国同志任副书记。”
包丁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敲了七下。
他开口:“严巡同志。”
“在。”
“鲲鹏计划监督组,对班子成员有没有特殊要求?”
第301章 县委十一人
严巡立刻明白书记的用意:“报告书记,监督组最看重的是实干精神和底线意识。从刚才赵建国同志主动提交补充证据的行为看,我认为他具备这种素质。”
包丁君点点头,看向秦利民:“记录。第一,同意即日成立金淇县委员会,撤销过渡工作组。第二,同意江南市委提名的县委班子名单,包括赵建国同志任副书记。第三,县政府组成人员按程序由市人大选举产生。第四,鲲鹏计划一期工程同步启动,金淇县承担核心区建设,严巡同志总协调。”
“第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告诉万克同志,他的意见常委会收到了。但金淇县的事,按今天定的办。”
会议结束。
陈青和赵建国走出八号楼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
阳光很好,玉兰花开得正盛。
赵建国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书记,”他说,“谢谢。”
“是你自己挣来的。”陈青拍拍他的肩膀,“走,去医院。我女儿昨天刚出生,陪我一起去看看。”
“行。”
赵建国一口答应,“只是我这第一次见面,总不能空手去。咱先去一趟商场,我买点......”
“买什么买?忘了我老婆可是不缺钱的!”陈青拉着赵建国上了马家的车,“一会儿你那辆车让修理公司来看看,免得回去的时候路上又出啥事。”
说完,他还真就给孙力打了一个电话,“孙大哥,我这边汇报的事完了。有个事要麻烦你一下。”
陈青一点没客气的把给赵建国的车修理的事说了出来,“钥匙就放车里,这事可就辛苦孙大哥了。”
电话里孙力连忙答应,“放心。你们去。到时候我修好,我让他们联系你。”
“看吧!反正也等着修车。回金禾县,我们还得开你的车呢!”陈青笑了笑,一踩油门带着赵建国去了苏阳市军区总医院。
他现在的心情特别好,至少一个阶段性的事达成了想要的结果。
两人来到产科VIp病房。
马慎儿靠在床头,刚出生的女儿睡在婴儿床上就放在旁边。
两个特护一直在病房里,随时看着这对母女。
刚出生的孩子睁眼是偶然,更多的时候是闭着眼睡觉。
陈青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没躺下休息?”他轻声问。
马慎儿抬头,扯动伤口让脸上微微一皱,但很快就压抑下去。
脸上洋溢着母性的柔和:“刚才护士逗她,都知道咧嘴不高兴。”
陈青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女儿。
伸出手指在她半握的小拳头中间,居然被一下就捏住不放。
“你看,她居然把我抓住了!”陈青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小声点,她要睡觉!”马慎儿提醒道。
顺便也招呼赵建国,“老赵,你坐。”
赵建国恭喜了一声之后,顺势坐了下来。
感叹道:“我那时候儿子出生,可没现在这么好的条件。”
“时代不同了!”陈青赶紧回应道,“所以,我们的眼光要向前看。”
马慎儿从不询问工作上的事,此时她也一样没有询问会议结果,却说了一件事,“钱春华已经回苏阳了。”
“我知道,钱总前段时间已经说了,什么时候约一下见见。”
“刚才三哥打电话,说她要过来看我。”
“来就来吧!”陈青点点头,“也没什么不能接触的。”
“听说盛天集团海外业务拓展很快,她现在常驻悉尼。”马慎儿语气平静,“她说,如果金淇县需要引进澳洲的环保技术,她可以牵线。”
“到时候,让县里负责人对接。接下来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去管具体的事了。”陈青虽然没有说今天的会议结果,但这话却让马慎儿安心了不少。
随即,就把话题转到了闲聊上。
避免让赵建国尴尬。
“赵县长孩子多大了?”马慎儿问。
“二十七了,在北京读博士。”赵建国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学环境工程的。他说等毕业了,想回金淇县工作。”
陈青心中一动:“学环境工程?那我们太需要这样的人才了。”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赵建国笑了,“但他妈不同意,觉得小地方没前途。这次金淇县成立,我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三人聊了会儿家常,赵建国识趣地想要先告辞,被马慎儿叫住,“老赵,让陈青和你一起走吧!我知道你们很忙,我这边没事的。”
陈青轻轻抱了一下马慎儿,“等你们出院,我再来接你们母女。”
“不用,到时候直接回老爷子那儿,暂时我都不回江南市了,老爷子舍不得他这个外孙女,我也没办法。”
“那绿地集团呢?”陈青愣了一下。
“我考虑了一下,让老爷子安排别的人接手。以后我的事就只有你和孩子。”
*****
孙力的效率还是很快,送到医院来的时候,才不到下午两点。
当两人告别马慎儿母女,离开军区医院的时候,赵建国忍不住开口:“陈书记,马总太难得了。有这样妻子,令人羡慕啊!”
“遇到她,是我的幸运。”陈青笑了笑,此刻的他真的感到幸福和满足,也有愧疚。
司机开着车,后排的两人都没再说话。
短暂的感触并不能减少今天会议之后更多的重要事项,医院的轻松之后,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更多。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高楼逐渐过渡到郊区的厂房,再往后就是连绵的丘陵。
中途在休息区短暂停留,赵建国终于开口,“陈书记,中午在医院,有句话我没说。”
“你说。”陈青猛吸了一口烟。
“周大康那批材料交上去,普益市那边……恐怕要地震了。”赵建国转过头,看着陈青的侧脸,“我整理的时候发现,涉及的不仅仅是淇县。普益市发改委、自然资源局,甚至市委办,都有人签字。”
陈青的的手指在烟杆上弹了弹:“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赵建国顿了顿,“金淇县还没挂牌,先得罪一批人。”
“老赵,”陈青忽然转头看向赵建国,“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敢动周大康吗?”
“因为他违法?”
“不全是。”陈青目视前方,“是因为我算过一笔账——动了他,会得罪一批人;但不动他,会得罪更多人。那些被他坑了土地补偿款的村民,那些被他违规审批污染了水源的百姓,那些因为他一句话就丢了工作的普通干部。”
赵建国沉默了。
“你现在交的材料,”陈青继续说,“也是一样的道理。会得罪人,但能让更多人得利。这笔账,划算。”
“我明白了。”赵建国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听说,万副书记虽然今天没到场,但他那个秘书刘明,在会后就去了普益市。”赵建国压低声音,“据说是去‘调研’了。”
陈青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调研?是去灭火吧。”
“那我们……”
“我们按我们的节奏走。”陈青看了眼服务区外的高速路,“还有四十分钟到金禾。回去后第一件事,挂牌仪式。第二件事,新班子第一次会议。第三件事,你亲自盯北部新区那几块地的清理工作。”
“明白。”赵建国心里虽然明白。
可他要转变思想还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转过来的。
年龄越大,顾虑越大。
陈青也没有再继续多说,事教人一教就会。
抽完烟,两人上车,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陈青的手机响起,是欧阳薇打来电话:“陈书记,挂牌仪式方案已初步拟定。时间暂定后天上午九点十八分,地点定在金禾县行政中心......”
“等等”陈青打断欧阳薇,沉思了一会儿,“把挂牌仪式定在金禾新城中心广场。”
“这,合适吗?”欧阳薇愣住了。
“以后,金淇县的行政中心不能在金禾县行政中心。”
“好的,领导!”欧阳薇马上答应,“参会人员名单、流程安排、安保方案等材料已发您邮箱,请审阅。”
“另外,以过渡工作组的名义,通知金禾县、淇县所有县委常委,今晚八点开个碰头会。不能缺席。”
放下手机,陈青看向窗外。
这片忙碌的田野,未来会迎来新的名字和变化。
车驶入金禾县,陈青和赵建国下车,直奔办公室。
叫来齐文忠,开始准备晚上的碰头会。
这是一场能改变金淇县未来的局面的会议,怎么在会议上宣布和讲解,也是需要认真考虑的。
晚上七点五十,金禾县行政中心顶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
邓明来得最早,正在调试投影仪。李向前和几个副县长在低声交谈。刘勇坐在角落,闭目养神,但耳朵竖着,听着每个人的谈话内容。
金禾县和淇县的县委领导班子各坐一边,泾渭分明。
大家都有些预感,今天这场碰头会因为通知的时候一句“不能缺席”有不同。
七点五十五分,陈青、赵建国、齐文忠三人进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陈青走到主位,但没有立即坐下。
等到赵建国和齐文忠都坐下之后,他看了一眼王寒,暗叹了一声。
王寒和他没有什么过节,至少没有过任何阻碍的行动,可惜省里的安排早就已经把他放在了尴尬的位置上了。
既然不能留,他离开也是没办法。
“各位同志,今天早上省里开了一个临时会议,我和老赵参加了。省委书记宣布了一些工作安排,接下来正式的通知应该明天就下发。”
他的话说出口,二十几个人全都开始了窃窃私语。
陈青没有阻止,这是可想而知的结果。
甚至今天早上的会议,这些人当中也有人得到了消息。
只是,来得太快,还是让大家有种难以置信。
等了一分钟,陈青这才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只是传达一下,正式通知下来,大家就都知道了。”
“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具体的会议内容,金淇县过渡工作组在文件下发之后停止工作,由新的金淇县县委开始工作。金淇县政府有市人大根据流程提名后确定。”
“县委委员的组成如下:感谢组织上的信任,我继续担任金淇县县委委员、常委、县委书记。”
“赵建国同志,出任金淇县县委副书记。”
“齐文忠同志出任金淇县组织部长。”
“刘勇同志出任金淇县政法委书记......”
一口气,陈青把金淇县县委十一人名单念了出来。
第302章 挂牌仪式方案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也不冷淡。
陈青有所预料,这事十一个常委中金禾县就已经占了 7个。
没有当场有人提出异议,就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了。
“另外,虽然金淇县成立,但工作交接并不影响开展,我建议,”陈青略微调整了一下,“金淇县县委常委的第一次筹备会议,就当着大家的面召开,各位常委觉得呢?”
十一个人,包括陈青在内,全都举手同意。
虽然正式通知明天才到,但大家都明白,陈青能说出来,这就表示没有变化了。
没有进入常委名单的人,也想看看陈青的第一次筹备会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陈青坐下,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第一件事,挂牌仪式。欧阳主任,你把方案说一下。”
欧阳薇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
屏幕亮起,ppt首页是“金淇县成立暨挂牌仪式方案”。
“时间:后天上午九点十八分。地点:金禾新城行政中心广场。”
欧阳薇的声音清脆干练,“参会人员方面,已确认到场的有:省委严巡副省长、省委组织部施拓部长、省委办公厅秦利民主任、市委郑江书记、柳艾津市长、市人大、市政协主要领导。另外,省发改委李花副主任、省委组织部穆元臻处长也会出席。”
她切换下一页:“流程安排:第一项,升旗仪式......”
“安保方面,”刘勇接话,“我已经和淇县公安局对接,两地警力联合布控。仪式现场设置三道警戒线,所有入场人员凭证件进入。无人机禁飞区域已经报备。”
陈青点点头:“媒体呢?”
“省电视台、江南市电视台、金禾和淇县融媒体中心都会到场。”邓明说,“另外,我们还邀请了三家央媒驻省记者站。通稿已经准备好,重点突出‘融合发展’和‘鲲鹏计划’。”
“好。‘鲲鹏计划’暂时不要对外公布,等待监督组同意。另外,让省里询问一下,鲲鹏计划监督组要不要到现场。”
陈青环视全场,“这是金淇县第一次在公众面前亮相,不能出任何差错。各环节负责人,今晚再对一遍流程,明天全天彩排。”
众人点头。
“第二件事,”陈青翻过一页,“班子分工。在正式文件下发前,我们内部先明确一下。”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陈青身上。
“我主持县委全面工作。赵建国同志协助我处理日常工作,重点抓党建、干部队伍建设和北部新区建设。赵建国同志还要兼任原淇县北部新区的党工委书记,任务重,能坚持下来吗?”
赵建国立即站起身,“陈书记放心,我这把骨头还不算老。”
陈青点点头,继续把其他人的分工做了安排之后,环顾已经调换了座位的金淇县县委常委们,“对我刚才的提议,大家有没有意见?”
他之所以当着这些人,把县委常委的工作分工说出来,也是让他们都知道未来的金淇县领导班子,具体的分工。
各负其责,承担起自己该有的责任。
不会因为刚成立被质疑工作分工不详!
果然,在他的声音落下之后,再无人窃窃私语,都在心里暗自盘算。
等了两分钟,陈青才再次开口,“有意见当众说出来,没意见就举手表决。”
十一只手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举了起来。
把班子问题解决其实不太难,陈青这么做的根本是有一个大家都明确的分工。
周围其余没有进入金淇县领导班子的成员,自己也很清楚。
接下来要是能加入县政府就是最后的希望。
陈青在这个时候没有提名,其实已经给大部分人留了后路。
愿意留下就自己去争取剩下的位置,或者是按照之前的退路转岗、退居二线。
年龄差不多的还无所谓,正当年的就需要认真考虑了。
行政级别可能会调整,但待遇的坎应该不会降低。
毕竟不是因为犯错调整,以后自己还有机会。
如今金淇县县委名单确定,是更改不了的。
陈青示意大家都放下手,声音也沉了下来,“现在还有一件事,就是原淇县北部新区坤泰集团那块地。”
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刘勇,你先说情况。”
刘勇打开笔记本:“坤泰集团今天下午正式发函,声称他们在淇县北部新区拥有‘合法土地权益’。附了五份文件:土地出让合同、规划许可证、建设用地批准书、土地使用证、以及一份补充协议。”
“合法?”李向前皱眉,“周大康签的那些东西,也能叫合法?”
“从程序上看,”刘勇说,“这些文件都有公章,有编号,在当时的政策环境下,确实走完了所有流程。问题在于,周大康违规降低出让价格、违规调整规划条件、违规延长使用年限。”
赵建国插话:“当时县里开会讨论过,我明确反对。但周大康以‘招商引资需要’为由,强行推进。会后我还写了书面意见,存档在县政府办公室。”
“书面意见还在吗?”陈青问。
“应该还在。”赵建国想了想,“我明天让人找找。”
“好。”陈青点头,“刘勇,你继续。”
“坤泰集团要求我们承认其权益,否则就要走法律程序。同时,他们开始在网上造势,说金淇县‘新官不理旧账’‘破坏营商环境’。”刘勇翻过一页,“我已经让网监部门监控舆情,目前还在可控范围。”
陈青沉默了几秒。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这样,”他终于开口,“分三步走。第一,赵书记负责,组织自然资源局、司法局、档案局,成立专项核查组,对坤泰集团所有文件进行合法性审查。记住,不要预设结论,就按程序查。”
“第二,刘勇负责,查坤泰集团的背景。我要知道,这家公司到底是谁在控制,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特别是和万克副书记那边,有没有关联。”
“第三,”陈青看向邓明,“你以金淇县县委名义,发一个公告。内容大致是:金淇县高度重视企业合法权益,对于历史遗留问题,将本着‘尊重历史、依法依规、妥善处置’的原则,尽快给出明确意见。在核查期间,相关土地暂停一切开发活动。”
“这个公告……”邓明迟疑,“会不会显得我们太软?”
“不是软,”陈青摇头,“是争取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挂牌在即,鲲鹏计划要启动,不能在这个时候陷入无休止的纠纷。”
背后的关系网,甚至利益链条太深,狠抓后面的人和事,在这个阶段不合适。
虽然有马雄的支持,但现在纠结这些会耽误了鲲鹏计划的实施。
他还不清楚鲲鹏计划具体的实施,也许是润物细无声,也许是高调亮相。
但不管是以哪种方式,从省里突然的态度转变,也能猜到其中必然是有多方面考量。
而且,金淇县不过是鲲鹏计划的四个基地之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金禾新城的灯火已经亮起。
更远处,淇县方向只有零星的光点。
“同志们,”陈青背对着大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金淇县今天能批下来,不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新名字,而是因为省里相信,我们能干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坤泰集团的事,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难题,更多阻力。但我想请大家记住今天这个晚上——记住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守成,是为了开创。”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
“散会。”陈青说,“明天早上七点,仪式现场集合,彩排。”
晚上十一点,陈青回到在金禾县城的县委宿舍。
之前马慎儿还偶尔前来,自从孕中期之后就再没来了,陈青也不忍心。
如今马慎儿已经为他生下女儿,短时间内这个临时的住所会一直这样冷清。
他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到客厅,手机响了。
是马慎儿先给他打来了电话。
“睡了没?”她的声音还有些疲惫,但带着笑意。
“刚洗完澡。你和孩子怎么样?”
“都挺好。就是这小家伙,白天睡多了,晚上精神。”马慎儿轻声说,“刚才还睁着眼睛到处看呢。”
陈青能想象那个画面,心里一软:“辛苦你了。”
“不辛苦。”马慎儿顿了顿,“对了,钱春华今天下午来医院了。”
陈青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来看看我和孩子。带了挺多礼物,婴儿衣服、奶粉、玩具……”马慎儿的声音很平静,“她还问了你。”
“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还在忙金淇县的事。”马慎儿说,“我说是。她说,盛天集团最近在澳洲收购了一家环保技术公司,如果有需要,可以引进到金淇县。”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你怎么说?”
“我说,这是好事,但具体得让县里负责招商的同志对接。”马慎儿轻轻笑了,“她好像也是随口说的,应该是想让我知道,其他的也没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几秒。
“陈青,”马慎儿忽然说,“她还没放下你。”
“慎儿……”
“我知道。”马慎儿打断他,“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有这么个事。你怎么处理,我不管。但别伤了人家姑娘的心,也别伤了自己的前程。”
这话说得通透,也说得无奈。
陈青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好了,不说了。”马慎儿语气轻松起来,“你早点休息。挂牌仪式很重要,别累着了。”
第303章 背后之人
“替我亲亲女儿。”陈青笑着叮嘱道。
对面传来马慎儿的玩笑之语,“终究还是比不过一个女人。”
这可不是吃醋,父亲对女儿的爱,身为母亲自然是高兴的。
挂断电话,陈青坐在沙发里,半天没动。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只能是路过的风景。
他的生活似乎已经在慢慢的圆满,孤独的人生路不只是有了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延续他生命的女儿出现。
沉浸在这喜悦之中的陈青却被一个陌生的来电拉回现实。
陈青犹豫了一下,接通。
“陈书记,没打扰您休息吧?”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中带着几分圆滑。
“你是?”
“鄙人姓吴,吴天佑。坤泰集团的总经理。”
对方笑着说,“这么晚打扰,实在不好意思。但有些事,我觉得还是当面和陈书记沟通比较好。”
陈青眼神一凝:“吴总有什么事,可以在工作时间到办公室谈。”
“办公室谈,那是公事公办。”吴天佑的声音依然带笑,“但有些话,公事公办就说不透了。陈书记,我现在就在金禾新城,您方便的话,我们见个面?就十分钟。”
陈青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
“太晚了,不方便。”他直接拒绝。
“陈书记,”吴天佑压低声音,“我知道您在忙着准备挂牌仪式的事。但有些事,如果不提前说清楚,到时候恐怕会有些……小插曲。”
这是威胁。
陈青的脸色冷了下来:“吴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吴天佑笑呵呵的,“就是觉得,大家做生意,以和为贵。我们坤泰集团在金淇县投资,也是看好这里的发展。何必为了点历史遗留问题,闹得都不愉快呢?”
“如果是合法合规的投资,金淇县欢迎。”陈青一字一句,“但如果是违法违规的,那对不起,金淇县不欢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吴天佑的语气也冷了下来:“陈书记,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您知道我们坤泰集团背后是谁吗?”
“我不管你们背后是谁。”陈青站起来,“在金淇县,就得守金淇县的规矩。”
“规矩?”吴天佑冷笑,“周大康在的时候,有周大康的规矩。您来了,有您的规矩。但陈书记,规矩是人定的,也能被人改。”
“那你就试试看。”陈青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批了件外衣,正准备关掉窗帘。
可他刚走到窗前,就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在路灯下特别的显眼。
车旁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在打电话。
应该就是吴天佑。
陈青拉上窗帘,回到卧室。
但他睡不着。
坤泰集团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嚣张。
挂牌仪式在即,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勇。
“陈书记,”刘勇的声音很急,“刚接到淇县那边报告,北部新区坤泰集团那块地上,突然来了二十多个人,搭起了帐篷,还拉起了横幅。”
“横幅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刘勇顿了顿,“‘金淇县新官不理旧账,企业合法权益何在’。”
陈青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十一点左右。”刘勇说,“我已经让派出所民警去现场了,但那些人情绪激动,说要是敢强拆,他们就……就点火自焚。”
“自焚?”陈青眼神骤冷,“好大的阵仗。”
“陈书记,现在怎么办?”
陈青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
距离挂牌仪式,还有三十三个小时。
“刘勇,”他沉声道,“你亲自带队去现场。记住三点:第一,绝对不许发生冲突;第二,全程录像录音;第三,查清楚这些人的身份——到底是坤泰集团的员工,还是雇来的。”
“明白。”
“另外,”陈青补充,“通知赵建国、李向前,马上到我这里来。还有,让欧阳薇准备一份情况说明,明天一早发到市委、省委办公厅。”
“是!”
挂断电话,陈青穿上外套。
他知道,今晚注定无眠。
而金淇县的挂牌之日,决不允许出现这种有意识的意外。
零点十分,赵建国和李向前几乎同时赶到陈青的住处。
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看见门口那辆车了吗?”陈青不等两人先开口,就先平静地问道。
李向前点点头。
“陈书记,这事明显是冲着挂牌仪式来的。”赵建国一进门就说,“坤泰集团选在这个时候闹,就是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李向前点头:“我刚才问了下,那二十多个人里,有七八个是淇县本地有名的‘刺头’,专门帮人闹事讨债的。另外十几个,口音像是外省的。”
“外省的?”陈青皱眉。
“嗯。刘勇正在查身份信息,但估计都是用的假身份证。”李向前说,“这些人不怕事,给钱就干。真要闹出点动静,明天的挂牌仪式……”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陈青在客厅里踱步。
窗外,那辆黑色奔驰还停在小区门口。
吴天佑没走,他在等,等陈青妥协。
似乎笃定了陈青一定会妥协!
“老赵,”陈青忽然停下,“你说,坤泰集团为什么这么急?”
赵建国想了想:“我猜,他们是怕我们彻底清查。周大康签的那些合同,漏洞太多。一旦我们启动司法程序,他们很可能血本无归。”
“所以想趁我们立足未稳,逼我们承认?”李向前问。
“不止。”陈青摇头,“他们还想试探我们的底线。如果这次我们退了,以后在金淇县,坤泰集团就能横着走。其他企业也会跟着效仿——反正新来的书记好说话。”
“那绝对不能退。”赵建国斩钉截铁。
“不退,揭牌仪式的时候他们真闹起来怎么办?”李向前担忧,“省里市里领导都在,媒体都在,真要有人自焚……”
房间里陷入沉默。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是刘勇发来的现场照片:临时搭建的帐篷,飘扬的横幅,一群人围坐在篝火旁。
远处警车的警灯在闪烁。
“刘勇说,”陈青看着手机,“那些人准备了汽油桶。”
赵建国脸色一白。
李向前猛地站起来:“他们敢!”
“他们为什么不敢?”陈青反问,“如果背后有人承诺,出了事有人兜着,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那辆奔驰还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陈书记,”赵建国走过来,“要不……我先去和吴天佑谈谈?探探他们的底牌。”
陈青摇头:“你现在去,就等于告诉他我们急了。”
“那怎么办?”
陈青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辆奔驰,看向更远处金禾新城的轮廓。
那里,明天将竖起“金淇县委员会”的牌子。
那里,将是他未来几年奋斗的地方。
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刘勇,”他拨通电话,“现场情况怎么样?”
“还在僵持。”刘勇的声音有些喘,“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他们真把汽油桶摆出来了。有个领头的说,天亮之前见不到县领导,他们就点火。”
“知道了。”陈青平静地说,“你让民警后撤五十米,留出安全距离。然后,找两个会说话的,去跟他们聊。”
“聊什么?”
“聊家常。”陈青说,“问问他们是哪里人,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孩子上学没有。不要提土地的事,就聊这些。”
刘勇愣了下,但马上明白过来:“陈书记,您是想……”
“去吧。”陈青挂断电话。
他转身看向赵建国和李向前:“你们现在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现场彩排。”
“那这里……”赵建国不放心。
“这里我来处理。”陈青摆摆手,“放心,他们不敢点火。”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陈青一个人。
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那辆奔驰。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吴天佑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陈书记,”吴天佑的声音带着笑意,“想通了?”
“吴总,”陈青的声音很平静,“你的人摆出了汽油桶。”
“是吗?那可能是他们太激动了。”吴天佑装糊涂,“做生意嘛,有时候难免情绪失控。陈书记多包涵。”
“我不包涵。”陈青说,“我只说一遍:让你的人,半小时内撤走。汽油桶留下,我们可以当没看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时,吴天佑的笑声没了:“陈书记,您这是命令我?”
“不是命令。”陈青说,“是通知。”
“如果我不听呢?”
“那你就等着看。”陈青一字一句,“看看是你的人先点火,还是我先把你背后的人挖出来。”
“陈书记,”吴天佑的声音冷了下来,“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陈青说,“我也很清楚,你背后不止万副书记的秘书。还有谁,需要我一个个点名吗?”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陈青继续说:“周大康的案子,省纪委还在深挖。徐明的案子,也还没结。你说,如果我现在把坤泰集团的材料交上去,专案组会不会很感兴趣?”
“你……”
第304章 彩排开始
“二十五分钟。”陈青看了眼时间,“二十五分钟后,如果我的人汇报说现场还有人,那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你会接到三个部门的电话:省纪委、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国家税务总局稽查局。”
他顿了顿:“顺便说一句,你在澳洲读书的女儿,下个月该续签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陈青!”吴天佑终于撕下了伪装,“你敢动我女儿试试!”
“我不动她。”陈青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如果你继续在金淇县闹事,我保证,你会后悔。”
语气一顿,陈青提高了音量,“吴总,金淇县要发展,离不开企业。但前提是,企业得守规矩。你背后的人如果想通过这种方式打招呼,那你就转告他,我陈青接到的指示只有四个字——‘持心守正’。规矩之内,一切好谈;规矩之外,寸步不让。”
说完,他直接挂断。
剩下都留给他自己去思考。
但陈青知道,那辆奔驰车,很快就会离开。
而北部新区的那场闹剧,也会在天亮前收场。
因为有些人,只有在真正亮出刀的时候,才知道该怕。
对这样敢无视规则和法律的人,只有更狠,狠到他怕,他才会退缩。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陈青被敲门声惊醒。
他起身开门,是刘勇。
“撤了。”刘勇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二十五分钟,准时撤的。汽油桶留下了,帐篷也拆了。”
“人都散了?”
“散了。我们的人悄悄跟了几个,发现他们分三批离开,最后都在淇县汽车站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集合。”刘勇压低声音,“我已经安排了人盯着那旅馆,看看谁来接头。”
陈青点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刘勇犹豫了一下,“陈书记,您昨晚跟吴天佑说什么了?那家伙撤得这么快,不像他的风格。”
“没什么。”陈青笑了笑,“就是让他明白,在金淇县,有些底线不能碰。”
刘勇似懂非懂,但也没多问。
“回去休息吧。”陈青说,“两个小时后,还要彩排。”
刘勇走后,陈青再也睡不着。
他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
手机开机。
几十条未读信息涌进来。
有欧阳薇汇报彩排准备的,有邓明询问今天日程的,有赵建国说已经到现场检查的。
还有一条,来自一个昨晚嚣张的号码:
“陈书记,昨晚的事抱歉。但我们的事还没完。金淇县很大,容得下很多人。希望我们能找到共存的方式。”
没有署名。
但陈青知道是谁。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幽蓝的光。
陈青没有回复那条短信,只是把号码拖进了“重要联系人”分组——不是为了方便联系,是为了标记。
他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微陷,但眼神很清醒。
昨晚那场交锋看似赢了,但他知道,坤泰集团退得太干脆,如此嚣张的性格,绝不可能轻易就这样结束。
他关掉手机屏幕,抬头看向东方。
天快亮了。
而金淇县的第一天,即将开始。
刘勇离开没多久,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是赵建国,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
“楼下早餐店刚出笼的包子,还有豆浆。”赵建国把袋子放在茶几上,“陈书记,您一晚上没睡吧?”
“眯了会儿。”陈青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汁滚烫,“刘勇那边有消息了吗?”
“刚通了电话。”赵建国压低声音,“盯梢的人报回来,那三批人在小旅馆待到凌晨三点,出来个戴帽子的男人,给了他们一个信封。然后这二十多人分乘三辆面包车,往三个方向散了。”
“戴帽子的男人呢?”
“跟丢了。”赵建国面色凝重,“那人很警惕,专挑小巷走。安排的人怕打草惊蛇,没敢跟太紧。不过有两点可以确认:第一,这人不是淇县本地口音;第二,他开的一辆黑色大众,车牌是省城苏阳市的。”
省城的车,省城的口音。
陈青喝了一口豆浆,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
“车牌记下了?”
“记下了,刘勇已经安排人查了。”赵建国顿了顿,“陈书记,这事要不要先向市委汇报?”
“现在汇报什么?”陈青放下豆浆杯,“说有人在我们县里发信封?证据呢?就凭几辆面包车?”
赵建国语塞。
“等。”陈青说,“等他们下一步动作。现在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转为灰白。
陈青看了眼时间:四点四十。距离挂牌仪式彩排还有两个多小时。
“走吧。”他抓起外套,“去现场看看。”
五点的金禾新城,工地还没开工,街道空旷安静。
中心广场已经搭起了临时舞台。
背景板是深红色的,“金淇县成立暨挂牌仪式”几个金色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舞台两侧各竖着一根旗杆,崭新的国旗和党旗在晨风中微微卷动。
欧阳薇已经在现场了,正拿着对讲机和几个工作人员交代什么。
看到陈青和赵建国走来,她快步迎上。
“陈书记,赵书记。”欧阳薇的眼圈也有些发黑,但精神头很足。
“舞台布置基本完成了,音响设备正在调试。安保线路已经划好,三个入口的安检门六点前能安装完毕。”
陈青绕着舞台走了一圈。
“观礼区能容纳多少人?”
“按五百人设计的。”
欧阳薇翻着手里的平板电脑,“第一排是领导席,后面是企业代表、两县干部群众代表、媒体记者。两侧预留了应急通道。”
“媒体区域单独划出来,”陈青指示,“所有记者凭采访证入场,摄影摄像位置固定。现场网络信号要加强,确保直播和传输稳定。”
“已经协调了移动和电信,他们七点前会派应急通信车过来。”
陈青点点头,看向广场东侧。
那里原本是一片待开发的土地,现在临时平整出来作为停车场。
更远处,几栋在建的高楼已经封顶,塔吊静静地悬在半空。
“赵书记,”陈青忽然开口,“你说,五年后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赵建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应该……会很繁华吧。商场、写字楼、学校、医院。”
“不止。”陈青说,“这里会是金淇县的心脏。县委、县政府、政务服务中心,都会搬过来。鲲鹏计划的核心项目,也会落在周边。”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所以今天这场挂牌,”陈青转过身,看着欧阳薇和赵建国,“不只是一个仪式。是告诉所有人,金淇县的发展中心,正式从老城区转移到新城了。”
欧阳薇神情一凛:“我明白了。我会让摄像重点拍新城的全景镜头。”
“嗯。”陈青看了眼手表,“六点半,所有工作人员到位。七点,彩排开始。我要每个环节都过三遍。”
“是!我这就再通知一遍。”
七点整,彩排准时开始。
公安、武警、消防、医疗、电力、通信等各个保障组的人员全部就位。
邓明在现场总协调,刘勇带着两队民警在周边巡逻。
陈青站在舞台侧面的指挥区,看着流程一遍遍走。
升旗、奏乐、领导上台、揭牌、致辞、签约……每个环节的时间精确到秒,每个人的站位精确到厘米。
七点四十,第一次彩排结束。
“升旗慢了五秒。”陈青拿起对讲机,“旗手注意节奏,要保持和音乐的一致,旗到顶音乐停,再练三次。”
“领导上台的引导员,步速再放慢百分之二十,给摄影留够时间。”
“签约环节的礼仪,托盘高度要统一,在胸口位置。”
他的指令一条条发出,现场有条不紊地调整。
八点十分,第二次彩排开始。
这次顺畅多了。
但就在模拟揭牌环节时,几辆黑色轿车忽然驶入广场,停在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欧阳薇快步走过去:“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坤泰集团的。”男人掏出名片,“我是集团副总经理,姓孙。听说今天金淇县挂牌,特意过来道贺。”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陈青从指挥区走过来。
“孙总,”他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欢迎。不过现在还在彩排阶段,正式仪式是明天的九点十八分开始。观礼区在那边,到时候你们可以先过去休息。”
“不急不急。”孙副总笑着,目光在舞台上扫了一圈,“陈书记,我们吴总托我带句话:昨晚的事是个误会,希望没影响您休息。今天我们坤泰集团特意准备了花篮,等会儿就送过来,祝贺金淇县成立。”
这话说得客气,但眼神里的意味,谁都看得出来。
“谢谢吴总好意。”陈青面色平静,“花篮可以送到签到处,工作人员会统一摆放。”
“另外,”孙副总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这是我们集团关于北部新区那块地的补充说明材料。吴总说,希望仪式结束后,能和陈书记约个时间,当面沟通。”
文件夹递到面前。
陈青没接。
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第305章 按照规矩来!
几个工作人员停下手中的活,朝这边看过来。
邓明想上前,被陈青一个眼神制止。
“孙总,”陈青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今天是金淇县挂牌彩排,明天的正式挂牌的时间。所有公务,请在工作时间到办公室按程序办理。”
他顿了顿:“如果坤泰集团真心祝贺,我们欢迎。如果是来谈其他事情,那就请回吧。”
孙副总的笑容僵在脸上。
几秒后,他收回文件夹,干笑两声:“陈书记说得对,大喜日子。那我们……那我们先四处看看。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安排就行。”
说完,带着人转身走了。
等他们走远,邓明凑过来:“陈书记,他们这是故意来添堵的。”
“我知道。”陈青看着那几人的背影,“让他们待着。派两个人‘陪着’,别让他们乱走。”
“是。要不要安排人先‘请’他们离开?”
“暂时不用,他想看就让他看好了。”
彩排继续。
各种流程又走了一遍之后,陈青基本满意,嘱咐欧阳薇盯着,现场暂时不再对外开放。
而坤泰集团孙总和他带来的人什么时候离开的,没人关心。
陈青回到金禾县行政中心,布置安排这两天的工作和注意事项。
新的领导班子成员主要是金禾县的,淇县过来的几位领导,暂时就都安置在了他办公室隔壁的休息接待厅。
宽敞的接待厅第一次迎来了真正派上用途的地方了。
平静而紧张的一天过去。
次日,八点四十五分,距离仪式开始还有三十三分钟。
领导车队陆续抵达。
郑江和柳艾津的车最先到。
两人下车后,没有直接去休息室,而是在陈青的陪同下视察现场。
“准备得不错。”郑江看着井然有序的广场,“今天省里、市里,还有兄弟县市的领导都来了,媒体也多。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郑书记放心,所有环节都演练过了。”陈青汇报。
柳艾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刚才来的路上,严巡副省长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青心里一动:“严省长有什么指示?”
“他让我转告你,”柳艾津看着他,“挂牌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后面。坤泰集团的事,要依法依规处理,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陈青听懂了。
依法依规是原则,方式方法是策略。
“我明白。”陈青点头。
“还有,”柳艾津的声音压得更低,“严省长可能提前到。他让你有个准备。”
话音未落,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两辆考斯特中巴车驶入广场,车门打开,严巡第一个下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夹克,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在省委开会时随和些。
但那双眼睛扫过现场时,依然带着审视的锐利。
陈青和郑江、柳艾津快步迎上。
“严省长,您提前到了。”郑江笑着说。
“在家坐不住,早点过来看看。”严巡和几人握手,轮到陈青时,他多握了两秒,“陈青同志,今天是个好日子。”
“感谢严省长支持。”陈青引路,“这边请,先去休息室稍作休息。”
“不急。”严巡摆摆手,“我先转转。你们这新城规划,我还没实地看过。”
一行人沿着广场边走边看。
严巡问得很细:土地是怎么征收的,补偿标准是多少,安置房建在哪里,配套学校医院什么时候动工……
陈青一一作答,数据精准,条理清晰。
走到广场东侧,严巡停下脚步,指着那几栋在建高楼:“那里是?”
“是金禾新城一期开发的商业综合体。”陈青说,“地下两层是停车场,地上五层是商场和写字楼。预计年底前投入使用。”
“不错。”严巡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有人对新城的选址有不同意见?”
陈青心里一凛。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深。
“是有一些讨论。”他斟酌着词句,“老城区基础设施完善,但发展空间受限。新城这边虽然现在配套不足,但未来五到十年的拓展空间大。我们综合考虑后,还是决定把发展重心放在新城。”
“这个决定是对的。”严巡说,“不过,新城建设涉及的利益调整大,矛盾也会集中。你要有思想准备。”
“是,我们一定妥善处理。”
严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九点一刻,领导们陆续进入休息室。
陈青最后检查了一遍现场,确认所有环节就位。
对讲机里传来刘勇的声音:“陈书记,观礼区发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一直在拍照录像,不像是媒体记者。”
“几个人?在什么位置?”
“三个,在观礼区后排左侧。已经安排便衣盯着了。”
“继续盯着,不要惊动。”陈青说,“仪式开始后,如果他们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即带离。”
“明白。”
九点二十分。
欧阳薇走过来,低声说:“陈书记,坤泰集团的花篮送来了,一共八个,摆在签到处最显眼的位置。要不要……挪到后面去?”
陈青想了想:“不用。就摆在那儿。”
“可是……”
“他们想让人看,就让他们摆。”陈青说,“越是摆在明处的东西,越不可怕。”
九点二十五分。
所有领导就座,观礼区座无虚席。
媒体区的长枪短炮对准舞台。
陈青站在舞台侧幕,深呼吸。
对讲机里传来邓明的声音:“陈书记,一切就绪。”
“好。”
九点二十八分整。
主持人清脆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广场: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朋友们——金淇县成立暨挂牌仪式,现在开始!”
音乐响起,三面旗帜升起。
陈青站在领导席第一排,仰头看着鲜红的旗帜在晨风中展开。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金色的大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到杨集镇报到时那个简陋的办公室,想起在金河边救起柳艾津的那个下午,想起在市政府秘书科立威的那个早晨,想起在石易县救灾的那个雨夜,想起在金禾县和孙家斗争的那些日子……
五年。
从副镇长到今天,这条路他走了五年。
掌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礼仪人员在主持人的话音落下之后,把严巡引导上了主讲台的位置。
严巡很郑重地宣读了省委、省政府、发改委的文件。
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经研究决定,同意撤销金禾县、淇县,设立金淇县。县委、县政府驻金禾新城……”
文件不长,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接下来是揭牌。
郑江和柳艾津走上舞台,一左一右,握住蒙在牌匾上的红绸。
音乐响起,红绸落下。
“金淇县委员会”“金淇县人民政府”两块牌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掌声雷动,相机快门声连成一片。
陈青被请上台致辞。
他走到话筒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有熟悉的同事,有不认识的群众,有期待的投资者,也有——他瞥见观礼区后排那三个可疑的人,正举着手机录像。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陈青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得很远,“今天,我们在这里共同见证金淇县的诞生。这不是简单的名称更替,而是两县人民期盼已久的融合,是区域发展格局的重大调整,更是我们面向未来的全新起点……”
稿子是精心准备的,但他讲的时候,加了几句临场发挥。
“……金淇县的发展,必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新城建设不是要抛弃老城,而是要构建‘一核引领、两翼齐飞’的新格局。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欢迎所有合法合规的投资,但也会坚决守住生态红线、耕地红线、法律红线……”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观礼区后排,那三个人的脸色变了变。
“……今天的挂牌,是宣言书,也是军令状。我代表金淇县县委、县政府郑重承诺:我们将以最大的诚意、最优的服务、最实的作风,为所有在金淇县创业兴业的企业家保驾护航。同时,我们也希望所有投资者,能与我们一道,共同维护公平、透明、法治的营商环境……”
台下,坤泰集团的孙副总脸色阴沉。
台上,陈青的声音依然平稳有力。
“……最后,我想用三句话结束今天的致辞:金淇县的未来,靠我们共同开创;金淇县的形象,靠我们共同维护;金淇县的荣耀,靠我们共同见证!”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陈青鞠躬下台。
签约环节开始。
三个项目的代表依次上台,与县政府签约。
总投资额十一亿元的数字出现在大屏幕上,引来一阵惊叹。
仪式按流程顺利进行。
十点三十分,主持人宣布仪式圆满结束。
领导们开始退场,群众陆续散去。
陈青送严巡、郑江、柳艾津等人上车。
严巡临上车前,拍了拍陈青的肩膀:“讲得不错。尤其是那几句‘红线’,说得很有分寸。”
“谢谢严省长。”
“坤泰集团那边,”严巡压低声音,“依法处理,但要留有余地。他们背后,不简单。”
“我明白。”陈青很认真地点头,恭送一行人上车。
虽然严巡已经透过柳艾津给过他提示,但陈青并不认为严巡的再次提示是多余的。反而是希望他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和稳健。
车队驶离。
广场上渐渐空旷下来。
欧阳薇走过来:“陈书记,媒体通稿已经发出去了。网上的反响不错,重点都在‘融合发展’和‘新城规划’上。”
“好。”陈青点头,“通知所有县委常委,下午两点开会。另外,让刘勇把上午那三个可疑人员的资料送过来。”
“是。”
陈青走到签到处。
八个坤泰集团的花篮还摆在那里,红绸带上写着“祝贺金淇县成立——坤泰集团敬赠”。
他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花篮可以摆着,但路,得按他的规矩走。
第306章 背后动作
下午两点,金禾新城临时行政中心三楼会议室。
十一名常委全部到齐。
这是金淇县县委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陈青坐在主位,左右分别是赵建国和齐文忠。
会议桌两侧,金禾县和淇县出身的干部依然隐隐分成两拨,但比起昨晚,界限已经模糊了些。
“先通报上午的情况。”陈青开门见山,“挂牌仪式顺利完成,省、市领导给予了肯定。媒体宣传效果良好,为金淇县开了个好头。”
他顿了顿:“但是,也有问题。刘勇同志,你来说。”
刘勇打开笔记本:“上午仪式期间,我们发现了三批可疑人员。第一批,坤泰集团副总带人来现场递材料,意图施压;第二批,三个不明身份人员在观礼区后排全程录像,经查是省城一家商务咨询公司的人员,受雇于坤泰集团;第三批,仪式结束后,有两人试图混进后台区域,被安保拦下,身上搜出录音设备。”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坤泰集团这是要干什么?”李向前皱眉,“昨天盛装来临,来送花篮,背地里搞这些小动作?”
“试探。”赵建国说,“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我们的底线。”
“那我们就得让他们知道,”刘勇语气强硬,“金淇县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陈青敲了敲桌子:“怎么让他们知道?直接抓人?”
刘勇语塞。
“抓人容易。”陈青环视众人,“但抓了之后呢?坤泰集团会借着‘企业受压’的名义继续炒作,省里、市里都会关注。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时间。是启动鲲鹏计划、推进新城建设、完成两县融合的时间。”
他看向齐文忠:“齐部长,干部融合培训的方案出来了吗?”
齐文忠点头:“初步方案有了。计划分三期,每期两周,覆盖所有科级以上干部。重点是理念融合、业务互通、作风共建。”
“加快进度。”陈青说,“第一期下周就启动。我要在两县干部中,尽快形成‘金淇县人’的意识。”
“明白。”
“另外,”陈青翻过一页,“关于北部新区坤泰集团那块地的核查,赵书记牵头,三天内拿出初步意见。记住,我们只认法律、认政策、认事实,不认人情、不认压力、不认威胁。”
赵建国郑重应下。
会议接着讨论了几个具体事项:新城建设资金筹措方案、两县政务系统并网时间表、鲲鹏计划前期准备……
每一项都有分歧,每一项都需要协调。
金禾的干部觉得淇县底子差,拖后腿;淇县的干部觉得金禾姿态高,不尊重。
陈青听着,偶尔插话引导,但不轻易表态。
他心里清楚,这些分歧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但只要大方向一致,细节可以慢慢磨合。
会议开到下午四点。
散会前,陈青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想法,都有顾虑。这很正常。但请各位记住,从今天起,我们坐在这个会议室里,只有一个身份——金淇县的县委常委。金淇县好,我们每个人才能好。金淇县垮了,我们谁也好不了。”
他站起来:“散会。”
傍晚六点,陈青回到住处。
累,但睡不着。
手机上有马慎儿的未接来电,他拨回去。
“仪式我看了直播,”马慎儿的声音很温柔,“讲得真好。爸也说,你越来越有样子了。”
“老爷子看了?”
“嗯,他和三哥一起看的。”马慎儿顿了顿,“三哥让我转告你,坤泰集团的事,如果需要监督组配合调查,他可以协调。”
陈青心里一暖,但说:“暂时不用。地方上的事,还是先按地方的程序走。”
“你总是这样。”马慎儿轻声说,“什么都想自己扛。”
“不是自己扛,”陈青笑了笑,“是还没到需要搬救兵的时候。”
两人又聊了会儿女儿,才挂断电话。
刚放下手机,门铃响了。
陈青透过猫眼一看,愣住了。
门外站着钱春华。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些,显得更干练。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陈青打开门。
“不请我进去?”钱春华笑着问。
“请进。”陈青侧身让她进屋,“你怎么来了?”
“来金淇县考察。”钱春华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顺便看看你。这些是给你带的一些日用品,不要拒绝。”
“谢谢。我还不至于那么迂腐。”陈青笑着,给她倒了杯水,“坐。”
钱春华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下房间:“还是这么简单。马慎儿没来帮你布置布置?”
“她在省城带孩子。我一个人足够了。”陈青在她对面坐下,“你说来考察?”
“嗯。”钱春华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盛天集团计划在金淇县投资一个环保技术研发中心,主要做稀土尾矿处理和资源回收。我带团队过来做前期调研。”
陈青接过文件翻看。
很专业的项目建议书,投资额、技术路线、市场前景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好事。”陈青说,“明天我让招商局的同志和你对接。”
“你就不亲自过问?”钱春华看着他。
“我信任你的专业。”陈青合上文件,“而且,盛天集团和盛天工业可是我们一直非常好的合作企业,金淇县没有理由拒绝。”
钱春华笑了:“你还是这样,公私分明。”
两人沉默了几秒。
“春华,”陈青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来看我,也谢你去看慎儿和孩子。”陈青说得诚恳,“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
钱春华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
“是挺不容易的。”她轻声说,“但我总要往前走。你结婚了,有孩子了,过得很好。我也得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
“你会找到的。”
“也许吧。”钱春华抬起头,笑容恢复了自然,“不说这个了。我来还想提醒你一件事。”
“你说。”
“坤泰集团的背景,我托人查了查。”钱春华神色认真起来,“他们背后的资本,和澳洲的几个矿业公司有关联。而且,这些矿业公司,最近在频繁接触‘鲲鹏计划’可能涉及的技术团队。”
陈青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钱春华一字一句,“坤泰集团闹事,可能不只是为了那块地。他们可能想通过这件事,试探鲲鹏计划的底线,甚至……干扰计划落地。”
“当然,他们直接干预的可能性小。但通过一些外部手段和方法侵蚀也不是没可能。”
“我这次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对我们盛天工业接触到的外部合作单位、内部人员进行全面的审查。”
钱春华说出了她真实的目的。
这个目的其实也是在提醒陈青,外部对金淇县的干扰只是表面,更深层次的东西其实还有。
陈青忽然感觉到马雄出任这个监督组组长,也并非是外界看到的那么简单。
执行计划的监督,也执行对那些破坏计划的清理工作恐怕才是重点。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新城的灯光一片片亮起。
陈青看着钱春华,看了很久。
“春华,”他说,“这份情,我记下了。”
“不用记。”钱春华站起来,“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人算计。走了,最近我都在金淇县。知道你忙,但有空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吃个饭。”
陈青点点头,“有空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
她的脚步很艰难的靠近了陈青,伸出手,“陈青,金淇县这条路不好走。但你选的路,从来就没有好走过。我,依然一如既往不会改变初心。”
陈青的心轻轻的跳动了一下。
门轻轻关上。
陈青站在客厅里,许久没动。
这短短的一句话,承载的何止是她的内心所想!
但错过了,终究是错过了!
金淇县的挂牌仪式结束,金淇县成了最近的热搜和新闻。
之前被压住的新闻,在这个时候陆续的被媒体报道出来,但集中点都是在两县区域合并带来的经济腾飞。
鲲鹏计划依旧是雾里看花。
知道的人知道是重点项目,不知道的人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计划。
陈青能做的也只是按照宣传口上的言论对外公布消息和做一些前期的筹备工作。
新的土地交易和项目的审批,比原来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除了市里的审核外,隐隐感觉到还有不知名的人在做最后的确认。
韩啸之前选择的啸天实业的基地终于还是被划了一块出去,韩啸一句话都没说,立即配合做了相关的更改工作。
但金淇县的县委、县府和政务服务中心都要在金禾新城选择合适的位置。
这件事,之前就有规划,至于置换的事,韩啸很早就提到过了。
陈青当时没有拒绝也没有赞同,现在是时候可以给他一个准确的回复了。
用现在金禾县行政中心置换啸天实业的两栋办公楼和一个在建的写字楼附楼,能快速的完成金淇县的人员政府工作人员进驻。
韩啸几乎是接到电话就放下所有的事赶了过来。
“陈书记终于想通了吗?”韩啸的语气都有些激动。
陈青笑着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
“这不是你一直期待的事吗?”
“是我期待的没错!”韩啸一副商人嘴脸,“但对金淇县而言,一点也不吃亏。我那儿可是新修的。”
第307章 要项目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老韩新修的这两栋楼就是给金淇县准备的。我佩服你的眼光和冒险精神。”
“其实也不算是冒险了。”韩啸摆摆头,“只不过是一次先期的投资而已。而且,修的楼总是要卖的。况且,我这样也会剩下很多麻烦事。免得到时候要怎么修怎么建太多人来关照,反而进度慢了。”
“你以为规划、城建都看不出来吗,只不过没人去干涉罢了。”
“这个我知道,也感谢陈书记的支持。”
“行了。价格核算的事你先做着。等人大那边确定了新县政府的成员之后,办理交接手续和费用结算吧。”
和韩啸的沟通从来都很顺利。
是因为大家都知道相互所需,不会额外的去提不必要的条件。
但配合他陈青的工作,韩啸的啸天实业选择在金禾县起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代表着他们的深度捆绑。
只不过是没有利益交往的合作。
有马家存在,金钱利益对陈青起不了作用。
所以,韩啸从夜色酒吧开始,就再没有和陈青说过任何利益分配的问题。
钱春华走后的那个晚上,陈青在客厅坐到深夜。
陈青就特别注意金淇县的对外交往。
虽然现在是三套班子运作,完成最后的交接至少也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但通过一个月的运作,市人大那边或许是因为县委班子成员的过程,再没人想要外插人员进入。
一切都是在组织部的考核和金淇县县委的提名程序中正常的走流程。
通知韩啸过来,是因为柳艾津已经打电话通知他,人员基本确定下来了。
李向前被调到市政协担任副主任,县长的人选是元雨花区区长秦睿,邓明出任常务副县长有过争议,最终还是郑江拍板定了下来。
秦睿明天就会正式到岗上任,有关县委、县政府、政务服务中心的搬迁工作就正好交给他。
陈青也有时间去调查一下盛天集团、盛天工业,预防可能发生的事故。
这一个月的时间,鲲鹏计划似乎再没有人提起。
如今他的办公桌上摆着盛天集团的环保技术研发中心的建议书,这个是需要和京华环境一起商议的。
旁边是坤泰集团的威胁短信,还有刘勇下午送来的可疑人员调查报告。
三份文件,像三张牌,摆在金淇县这盘新开的棋局上。
手机震动,是严巡的秘书发来的加密邮件。
“陈青同志:鲲鹏计划启动会定于周一上午九点,在金淇县规划馆三楼会议厅举行。国家发改委、工信部、科技部联合工作组将到场,省委包书记、郑省长将全程参会。请做好汇报准备。另,会议材料涉密,不得外传。严巡。”
后面附了一个鲲鹏计划的简单介绍,内容核心就一个,打造高端材料基地。
短短几行字,分量却重得压手。
陈青立刻给欧阳薇打电话:“通知所有常委,现在到会议室开紧急会议。另外,让发改委、招商局、自然资源局、环保局的一把手也过来。”
“现在?”欧阳薇看了眼时间。
“现在。”
十五分钟后,金禾县行政中心顶楼会议室打开。
十几个干部匆匆赶来,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能让陈青半夜召集的,一定是大事。
“长话短说。”陈青站在主位前,没有坐,“周一上午九点,鲲鹏计划启动会。国家部委、省委主要领导全部到场。”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么急?”赵建国下意识问。
“应该是上面有考虑。”陈青说,“严省长秘书刚发的通知。会议涉密,具体要求等会儿说。现在,我要知道我们手里所有的牌。”
他看向发改委主任赵圣金:“赵主任,金淇县在新材料、精密制造领域,目前有哪些可以马上拿出来的项目?”
赵圣金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手有些抖:“目前……目前在谈的有七个项目。但真正具备核心技术、能对接鲲鹏计划标准的,只有三个。一个是盛天集团的稀土深加工,一个是京华环境的环保装备,还有一个是省里介绍的高端轴承项目。”
“三个不够。”陈青摇头,“鲲鹏计划要的是产业集群,不是零星项目。还有吗?”
“还有几个在前期接触的……”赵圣金额头冒汗,“但都还在技术论证阶段,明天肯定拿不出来。”
陈青又看向新的招商局长孙臣。
同样是姓孙,甚至连名字的读音都相同,与原来的孙家却一点关系也没有,还操着一口很蹩脚的本地话。
孙臣站起来,语气谨慎:“陈书记,我这边倒是有几个储备项目,但投资方都还在观望。主要是看……看金淇县的政策稳定性。”
“政策稳定性?”陈青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孙臣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今天下午,有好几个投资方私下问我,说网上有传言,金淇县要重新核查所有历史土地合同。他们担心之前的投资协议会受影响。”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指的是什么——坤泰集团那块地。
“这是谣言。”陈青声音平静,“金淇县欢迎所有合法合规的投资,历史合同只要合法有效,我们一律承认。但如果有违法违规的,那也必须纠正。”
他说得很清楚,但话里的意思,更清楚。
孙臣点点头,坐下不敢再多说。
会议开到凌晨一点。
陈青把每个部门的情况问了个遍,最后说:“明天早上七点,所有人再到会议室。我要看最终汇报材料。现在,散会。”
干部们陆续离开。
赵建国留下,等人都走光了,才低声说:“陈书记,孙臣说的那个传言,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我知道。”陈青揉着太阳穴,“坤泰集团在造势。他们想用舆论逼我们让步。”
“那周一的会议……”
“我们只谈鲲鹏计划。”陈青打断他,“坤泰集团的事,按程序走,不在这个场合谈。”
赵建国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我明白了。”
凌晨一点半,陈青回到住处。
手机上有马慎儿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孩子睡了。你那边忙完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他回了个“好”字,然后拨通另一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对方才接起。
“陈书记,”电话那头是韩啸,声音带着睡意,“这么晚了……”
“老韩”陈青说,“周一鲲鹏计划启动会,我需要几个能镇住场子的项目。你手里有没有现成的?”
韩啸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睡意全无:“有倒是有,只是……陈书记,我得说实话,鲲鹏计划这种级别的国家项目,一般的民营企业很难进去。”
“我知道。”陈青说,“所以我不要一般的。我要那种有核心技术、有市场前景、能填补国内空白的。”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韩啸点了根烟。
“还真有一个。”他说,“我去年投资的一家无人机公司,做工业级无人机的。他们的飞控系统和特种材料,在国际上都是一流。但问题是……这家公司在深圳。”
“能搬过来吗?”
“难。”韩啸吐了口烟,“深圳那边给了他们最好的政策,厂房、税收、人才引进……全套优惠。金淇县能给出什么?”
陈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新城的灯火。远处工地上的塔吊亮着警示灯,像夜空中的红色星辰。
“金淇县给不了深圳那么好的条件。”陈青缓缓说,“但金淇县能给他们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鲲鹏计划的入场券。”陈青一字一句,“比如,未来五年省级重点实验室的落户资格。比如,整个华中地区最大的无人机测试基地。”
电话那头,韩啸的呼吸声重了些。
“陈书记,您这是……”
“这是我的承诺。”陈青说,“只要他们肯来,这些条件,我去争取。”
韩啸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我需要和他们的创始人谈。”最后他说,“明天……不,应该是今天白天,我飞一趟深圳。”
“好。”陈青说,“我等你的消息。”
挂断电话,凌晨两点。
陈青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周一的场景:国家部委的领导、省委书记省长、严巡、柳艾津、郑江……还有那些挑剔的专家,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
不能出错。
一步都不能错。
第二天碰头会刚结束,秦睿在市委组织部的陪同下就来了。
陈青也没有大搞仪式,就在隔壁原来的接待室,把班子成员都叫来一一做了介绍。
“秦县长,这个阶段事比较多。你的办公室和我一起,暂时合并办公。等搬迁新的办公场地再......”
“没关系,我看我就在这里和大家一起比较好。”秦睿委婉的拒绝了。
谁都知道陈青是金禾县和现在金淇县的主心骨,找他的人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他要是和陈青一个办公室,倒是可以很快速的了解,但也会给所有人一个错觉,他秦睿就是一个前来摘果子的傀儡。
陈青也没有强求,“那好,既然如此。就委屈秦县长了。接下来的工作,可能先把重心放在搬迁安排上。县委办主任周正明是原淇县的副县长,他之前分管文体的,副主任是欧阳薇,他们二人能快速帮你适应新环境,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指示。只要不是原则问题,你都可以先安排。”
陈青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实际上是提醒秦睿在这个阶段,先以什么为重心。
等搬迁完之后再来具体涉及工作。
秦睿笑着答应下来。
陈青现在是没对秦睿有太深的了解,也知道自己握着县政府运作的事不能一直这样。
可现在两件事堆在一起,确实也没办法交接给他。
好在秦睿似乎并不在意。
周日的下午,赶去深圳的韩啸终于传回来了消息。
“陈书记,”韩啸的声音很兴奋,“谈成了!对方同意来金淇县考察,时间定在下周三!”
“条件呢?”
“他们要三个保证:第一,鲲鹏计划入园企业资格;第二,五百亩工业用地,价格按最低标准;第三,五年内税收返还百分之五十。”
陈青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用地没问题,税收返还也在权限范围内。唯一的问题是入园资格——这需要鲲鹏计划工作组审批。
第308章 论证三笔帐
“前两个条件我可以答应。”陈青说,“第三个,需要向上面请示。你让他们先来考察,我们当面谈。”
“好!我马上和他们沟通。”
挂断电话,陈青深吸一口气。
总算有个好消息。
忙碌的几天之后,新的一周上午八点五十,金淇县会展中心的规划馆。
这座三层建筑是新城第一个建成的地标,外墙是银灰色的玻璃幕墙,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馆前的广场上,国旗和鲲鹏计划的旗帜并排飘扬。
安检比一个月之前的挂牌仪式更严格。
所有入场人员不仅要验证件,还要过两道安检门,随身物品全部开包检查。
负责安检的不是金淇县的,而是全身黑色衣服的便衣,具体是什么部门的都不知道。
周日下午他们就来了,带着省委、省政府签署的文件,要求金淇县配合。
刘勇都只能在外围负责安全。
陈青站在门口迎接。
最先到的是严巡。
“陈青同志,”严巡和他握手,低声说,“今天来的都是专家,问的问题会很专业。你准备好的数据,一定要经得起推敲。”
“严省长放心,我们都复核过三遍。”
“另外,”严巡看了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包书记可能会问坤泰集团的事。你如实汇报,但要把握分寸。”
“我明白。”
九点整,车队陆续抵达。
国家发改委的高司长、工信部的王局长、科技部的李司长……一个个名字,平时只在文件上看到,现在真人站在面前,陈青一一握手,引路。
最后到的,是包丁君和郑立。
但马雄依然没有出现在台前的位置。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陈青点了点头,便走进会场。
会议厅能容纳一百多人,此刻座无虚席。前三排是领导和专家,后面是省市县各级干部,媒体区只有新华社和人民日报的记者,其他媒体一律不得入内。
九点十分,会议开始。
严巡主持:“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鲲鹏计划金淇县承载区启动会。首先,请金淇县委书记陈青同志汇报承载区规划方案。”
掌声响起,不热烈,但很正式。
陈青走到发言台。
大屏幕上,ppt首页是“鲲鹏计划金淇县承载区实施方案”。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专家,”陈青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下面我将从三个方面汇报金淇县的准备情况。第一,产业基础与承载能力;第二,重点方向与项目布局;第三,保障措施与政策请求……”
他讲得不快,每页ppt停留的时间都经过精确计算。
讲到产业基础时,他列出了七组数据:两县合规之上的企业数量、高新技术企业占比、研发投入强度、人才储备、专利授权量、技术合同成交额、每万人发明专利拥有量、科技贡献率……
全是硬指标。
前三排的专家们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讲到重点方向时,陈青重点突出了三个板块:以盛天集团为龙头的新材料板块,以京华环境为核心的环保装备板块,以及正在引进的高端制造板块。
“在高端制造领域,”陈青切换ppt,屏幕上出现无人机的三维模型,“我们正在对接深圳一家工业级无人机企业。这家企业在飞控系统和特种材料方面,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技术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戴眼镜的专家举手:“陈书记,请问这家企业叫什么名字?技术参数有没有第三方认证?”
“企业名称暂不便公开。”陈青从容回答,“但技术参数,我们已经委托省科技厅下属的检测中心做过背对背测试。测试报告在材料附件第36页。”
专家翻开材料,找到那一页,仔细看了起来。
陈青继续讲。
讲到政策请求时,他列出了五条:人才引进绿色通道、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比例提高、进口设备关税减免、科技成果转化收益分配倾斜、以及——最关键的一条——省级重点实验室落户指标。
“金淇县目前没有一个省级重点实验室。”陈青说,“这严重制约了我们的创新能力。我们请求,在鲲鹏计划框架下,特批两个省级重点实验室落户名额。”
这话一出,会场安静了。
省级重点实验室,一个省一年也就批那么几个,各个高校、科研院所抢破头。金淇县一口气要两个,胃口不小。
包丁君和郑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严巡低头喝茶。
发改委的高司长开口了:“陈青同志,省级重点实验室的审批有严格程序。你们这个请求,需要充分论证。”
“我们已经做了论证。”陈青切换ppt,屏幕上出现两份厚厚的报告,“这是省内外七位院士的推荐意见,这是三家国家级科研机构的合作意向书。如果各位领导需要,我们可以现场提供原件。”
高司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汇报进行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掌声比开始时要热烈些。
陈青明白所有的这一切其实都不是鲲鹏计划考察的重点,只是明面上要做给外界看的。
真正的核心安排,可能会借由金淇县的招商而进入。
这是严巡发来的加密邮件里的核心问题,就是高端精密制造。
一切的外壳都是为这个做掩护。
接下来是专家提问环节。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有问土地指标的:“你们规划的承载区需要五千亩工业用地,土地指标从哪里来?”
有问环境容量的:“新材料和精密制造都是高能耗、高排放行业,金淇县的环境容量能否支撑?”
有问资金配套的:“国家投入是一部分,地方配套资金怎么解决?”
陈青一一作答,每个回答都有数据支撑。
但问到第十个问题时,场面开始微妙。
提问的是工信部的一位老专家,头发花白,但眼神很锐利:“陈书记,我注意到你们的汇报里,多次提到‘自主可控’。但据我所知,金淇县目前引进的几个重点项目,核心技术团队里都有外籍专家。比如盛天集团的稀土深加工,德国专家还在主导工艺调试。这算哪门子自主可控?”
会场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所有人都看向陈青。
陈青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会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这位专家提的问题很好。”陈青开口,声音依然平稳,“确实,目前我们在一些关键技术环节,还依赖外籍专家。但我要说明两点。”
他切换ppt,屏幕上出现一张时间表。
“第一,我们和外籍专家的合作,是技术引进的必要阶段。您所说的依赖,只是最早的合同约定,事实上我们已经完成了国产化替代。但钱付了,总不能不让他们干活。”
“第二,”他切换下一张,“我们启动的国产化替代计划。是由京华环境联合中科院、北科大组建的,虽然部分可控是因为成本问题需要进口和外国的人才支持,但那也只是最简单的。如果需要,两个月内非关键材料、技术都可以全部实现替换。”
老专家扶了扶眼镜:“两个月,时间够吗?”
“我们不只是有信心,我因为盛天集团刚落地的时候就遇到被卡脖子,所以我们选择了艰难的自我研发。”陈青说,“在做这件事之前,算过三笔账。”
“哪三笔账?”
“第一笔,技术账。”陈青看向全场,“我们分析了国外技术的所有专利壁垒和国内已经有相关研究基础。”
“第二笔,人才账。”他继续,“我们从两县企业、高校、科研院所抽调了四十七名技术骨干,组成七个攻关小组。”
“第三笔,”陈青顿了顿,“风险账。县财政设立了‘关键技术攻关风险池’。如果研发失败,财政资金会补贴一部分。”
老专家听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坐下了。
提问继续。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陈青虽然没有感觉到针对,但越来越看明白了,鲲鹏计划的核心和人才储备、对外的营商环境完全相连。
第309章 离开
中午十二点,会议暂停,午餐安排在规划馆的餐厅。
自助餐形式,领导专家和干部们分开用餐。
陈青刚拿起餐盘,严巡的秘书走过来,低声说:“陈书记,严省长请您过去一下。”
陈青放下餐盘,跟着秘书走到餐厅角落的一个小包间。
包间里只有严巡一个人。
“坐。”严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青坐下。
“上午的汇报,整体不错。”严巡说,“专家们私下议论,说你们准备得很充分。”
“谢谢严省长。”
“但是,”严巡话锋一转,“那个无人机企业的事,你之前没汇报过。”
陈青心里一紧:“是前不久前才确定的意向,还没来得及……”
“我不是怪你。”严巡摆摆手,“我是提醒你,鲲鹏计划的项目引进,有一套严格的审查程序。尤其是涉及军工、航空航天关联技术的,审查更严。你这个无人机企业,技术如果真的那么好,为什么会愿意从深圳搬到金淇县?”
问题问到了关键。
陈青斟酌着词句:“他们看中的,是鲲鹏计划的平台。在深圳,他们只是一家普通的高科技企业。但在金淇县,他们可以成为国家战略的一部分。”
“就这些?”
“还有……”陈青顿了顿,“这家企业的创始人,是韩啸的大学同学。韩啸在里面有投资。”
严巡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你倒是坦率。”
“在严省长面前,我不敢隐瞒。”
“好。”严巡点点头,“这事我知道了。下午的会议,你不用再提这个企业。等启动会结束后,你写个详细报告给我,我转给相关部门做背景审查。”
“是。”
“另外,”严巡压低声音,“下午包书记可能会单独找你谈话。他如果问起坤泰集团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陈青眼神一凝:“依法依规处理,但注意方式方法。”
“对。”严巡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你现在是金淇县的书记,不是金禾县的书记。站位要高,眼光要远。”
午饭时间很短。
下午一点半,会议继续。
这次是闭门会议,只有领导和专家参加,陈青作为承载区负责人列席。
议题转向了更具体的:技术路线选择、产业链布局、政策配套……
陈青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被问到才发言。
下午三点,会议进入最后一个环节:承载区授牌。
包丁君和郑立共同将“鲲鹏计划金淇县承载区”的牌子,授予陈青。
陈青接过牌子,很沉。
不是物理上的沉,是责任上的沉。
仪式结束,领导专家们陆续离场。
负责安全检查的人又似乎又开始全馆做检查工作。
陈青在展馆门口被包丁君叫住。
两人在一边站定,看似很随意,但郑立和严巡夜走了过来。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三位领导临上车前最后的嘱托。
“今天的会开得不错。”包丁君开口,语气比在大会上温和些,“专家们的评价,我听到了。都说你们准备得扎实,不是来要政策的,是来干事的。”
“谢谢包书记。”
“但是,”包丁君看着他,“干事就会遇到问题。坤泰集团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陈青心头一紧。
“你不用紧张。”郑立接话,“事情的大概情况,我们都了解。今天找你,不是要听汇报,是要提醒你。”
“请领导指示。”
包丁君双手放在身前交叉,“金淇县刚成立,百事待兴。鲲鹏计划落地,更是重中之重。在这个时候,要学会抓主要矛盾。”
“什么是主要矛盾?是把承载区建起来,把项目引进来,把人才留下来。其他的,都是次要矛盾。次要矛盾怎么处理?能缓则缓,能拖则拖。等主要矛盾解决了,次要矛盾可能自己就消失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坤泰集团的事,先放一放。
陈青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包书记,我理解您的指示。但坤泰集团的问题,恐怕拖不得。”
“哦?”包丁君抬起眼皮,“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试探。”陈青说,“试探我们的底线。如果我们这次退了,以后会有更多企业效仿。到时候,金淇县的营商环境就会变成谁闹谁有理,谁横谁得利。”
四人之间的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郑立和严巡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包丁君交叉的手指相互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你说得对。”最后他说,“底线不能退。但方式方法可以灵活。”
他看着陈青:“我听说,坤泰集团背后,牵扯到一些省里的老同志?”
陈青心里一震。
这话,包丁君不应该知道。或者说,不应该由他来说。
“是有些传闻。”陈青斟酌着词句,“但还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先不要动。”包丁君说,“先把承载区建起来。等鲲鹏计划有了眉目,等金淇县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再动,阻力会小很多。”
这话,已经是明确的指示了。
陈青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包丁君站起来,“陈青同志,金淇县交给你,省委是寄予厚望的。别让我们失望。”
“一定不辜负组织信任。”
金淇县规划馆的暮色渐渐浓稠起来。
陈青站在台阶上,看着最后一辆考斯特中巴车驶出广场,尾灯在渐暗的天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风有些凉了,吹得馆前那面新挂的彩色旗帜猎猎作响。
他独自站了很久,直到欧阳薇拿着外套走出来。
“陈书记,起风了。”
陈青接过外套披上,目光依然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通知所有常委,明早八点开会。另外……让刘勇把今天会场外所有的监控备份,送到我办公室。”
“是。”
回到办公室时,已是晚上七点。
陈青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角的台灯。
隔壁原来的接待室里已经人去灯灭。
陈青没有任何理由让他们加班留下,金淇县刚成立,事的确比较多。
但没人是钢铁,都需要休息。
欧阳薇和邓明一起送他回办公室的路上也在劝他休息。
可是,别人可以休息,他却不能。
鲲鹏计划到底是什么,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设想。
战略储备和高端仪器设备的制造。
而看重的关键就是两县合并后的稀土深加工产业。
前几天钱春华的到来,要说没有一点上层的意思,他是不相信的。
简老毕竟还是有一些影响力在,这个时候给盛天集团提醒的目的,肯定也是为了安全和长期发展。
钱春华借由看望自己来提醒,未尝不是一种对自己的守护。
只是,伊人有心,自己却只能推到门外。
金淇县新的领导班子成员都是省委组织部和市委组织部审核过的,要说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有问题,他自己都不相信。
但大部分同志应该是能和金淇县的发展理念一起前行的。
本来这件事,他可以委托给赵建国或者齐文忠。
可是赵建国现在还要负责北部新区的工作,班子都还在组建过程中,事务忙。
至于齐文忠,暂时应该还用不上。
一旦告知齐文忠,这可能存在的危机,就等于是把金淇县的危机让省领导知道了。
他不想只说危机,而是要努力的先把危机发现甚至消除之后再来汇报。
显示新的金淇县的领导班子成员,是经得起考验和检验的。
手机在寂静中震动起来,是钱春华的号码。
“春华,不好意思,这几天还没空下来。”陈青抱歉的说道:“明天的会开完之后,晚上应该有时间了。”
钱春华说了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可自己一直没有打电话给他,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的。
“没必要和我这么客气。我知道你忙,我也在忙呢”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理解与信任支持。
“那明天晚上......”
“吃饭不急,我打电话给你是有些重要的事告诉你。”
“你说。”
“盛天工业的内部审查有初步结果了。”钱春华顿了顿,“我们在设备采购部发现一个中层经理,叫王于振,过去半年有三笔异常资金往来,合计八十二万。对方账户是……坤泰集团旗下的一家建材贸易公司。”
陈青坐直了身体:“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笔是四个月前。”钱春华的语速加快,“我调取了王于振的工作日志,那周他参与了淇县北部新区‘生态红线微调预案’的内部讨论——那份文件只是技术部门的前期研究草案。”
“草案内容是什么?”
“主要是分析如果调整生态红线,哪些地块可以释放出来做工业用地。”钱春华深吸一口气,“王于振把草案的要点,包括可能释放的地块编号、预估价格区间,都透露给了坤泰。”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王于振人在哪里?”
“还在公司。我没有惊动他,只让审计部以‘例行岗位轮换’名义,明天调他去盛天集团后勤部门。到苏阳市之后再处理。”钱春华说,“陈青,这件事……盛天有责任。我会向集团董事会汇报,严肃处理。”
“先不要处理。”陈青打断她,“人暂时稳住,该做什么还让他做什么。你那边继续深挖,但不要打草惊蛇。”
“你的意思是……”
“这个阶段很敏感,很可能让坤泰有所警觉。”陈青的声音冷了下来,“但这只是开始。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背后还有谁。如果只是商业贿赂,再处理也不迟。如果有别的目的,那就不是你们公司和我们金淇县能够处理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钱春华轻声说,“审查会继续,有进展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另外……集团总部已经批准了环保研发中心的项目,下个月启动。我会让我父亲与你对接接下来的事。”
“你要走了?”
第310章 审查期
“嗯,明天一早先去看看外公,下周三的航班,悉尼。”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边有个矿业并购项目,需要耽误不少时间。”
陈青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谢谢,明天要是有时间还是一起吃个饭。”
“嗯。看情况吧,我调整一下时间等你的电话。”钱春华顿了顿同意了陈青的提议。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坤泰集团那份材料上。
厚厚的文件夹,烫金的公司徽标,每一页都盖着红章,透着某种精心设计过的“正规”。
他翻开第一页,是土地出让合同的复印件。
签字日期是去年十月,周大康的签名龙飞凤舞。
敲门声响起。
“进。”
刘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陈书记,您要的监控备份。另外……韩啸韩总半小时前打电话得知你刚回办公室,说有个包裹要我亲自交给您。我刚收到就送来了。”
他递过来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陈青接过,撕开封口。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一辆黑色奔驰停在省城某会所门口,车牌被红圈标注。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车主:李想,万克副书记前秘书。拍摄时间:昨晚十点二十。”
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坤泰在开曼的控股公司,上周向澳洲‘矿业咨询公司’转款五百万美元。该公司实为情报机构。”
陈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刘勇,”他抬起头,“今天会场那三个可疑人员,查清楚了吗?”
“查清了。”刘勇翻开笔记本,“确实是省城‘锐智商务咨询公司’的员工。这家公司成立三年,主要业务是‘企业背景调查’和‘舆情监控’,但实际接的活儿很杂。法人叫孙磊,是省政协退休干部孙老的侄子。”
“孙老?”
“孙一峰,七十三岁,退休前是省政协副主席。”刘勇压低声音,“他儿子孙明强,就是昨天在北部新区闹事那伙人的头儿。”
线索开始串联。
坤泰—王于振—草案泄露—精准拿地—万克秘书—澳洲情报公司—退休干部亲属—现场闹事。
这不是简单的土地纠纷。
这是一张网。
“陈书记,”刘勇犹豫了一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坤泰这件事……水太深了。”刘勇声音很轻,“今天我调取吴天佑的通话记录,发现他最近频繁联系一个省城的号码。查了,是省委办公厅行政处的,机主是万副书记司机的小舅子。”
陈青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通知赵建国、齐文忠,现在过来开会。”他看了眼手表,“另外,让邓明也来。”
半小时后,陈青办公室里灯光通明。
四个人围坐在会客区的茶几旁,茶几上摊着地图、文件、照片。
陈青没有绕弯子,直接把钱春华和韩啸提供的线索说了一遍。
赵建国的脸色越来越白,齐文忠眉头紧锁,邓明则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
“情况就是这样。”陈青说完,环视三人,“坤泰不是普通的企业,但我们现在,不能硬碰。”
“陈书记的意思是?”齐文忠问。
“分三步。”陈青的手指在地图上北部新区的位置点了点,“第一,由赵书记牵头,成立‘北部新区历史土地合同合规性复核工作组’。名义上是对所有历史合同进行全面审查,实际上重点查坤泰。审查期……定三个月。”
赵建国怔了怔:“三个月?会不会太长了?”
“就是要长。”陈青说,“这三个月里,坤泰那块地不能动工,不能转让,不能抵押。拖住他们,就是我们的胜利。”
“第二,”他看向齐文忠,“组织部配合,启动‘金淇县干部廉政档案专项核查’。先从自然资源局、住建局、招商局开始,重点查与坤泰有业务往来的干部。记住,不公开,不走纪委程序,就以组织考察的名义。”
齐文忠点头:“明白。这样既能敲山震虎,又不至于打草惊蛇。”
“第三,”陈青的目光落在刘勇身上,“刘书记,你这边最要紧。把王于振的线索、韩啸提供的金融线索,还有今天会场的监控,全部整理成一份密报。不要走公文系统,你亲自跑一趟省城,交给马雄。”
刘勇一怔:“马组长?”
“对。”陈青的声音很轻,“坤泰背后涉及境外资金、情报机构,这已经超出地方纪委的管辖范围了。马雄的监督组,有权限协调国安和经侦。”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新城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勾勒出远处工地的塔吊轮廓。
“陈书记,”赵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坤泰那边,我们要不要给个态度?”
“给。”陈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明天你亲自去见吴天佑,就说三句话:第一,金淇县重视所有企业的合法权益;第二,历史问题需要时间梳理;第三,在复核期间,如果企业有实际困难,县政府可以考虑适当的……过渡性补偿。”
邓明抬起头:“补偿?”
“口头承诺,不落文字。”陈青说,“告诉他,只要坤泰配合复核,不闹事,不想着用那些文件要挟我们,金淇县可以在其他方面给予支持——比如,未来新城的建材供应,可以优先考虑坤泰关联企业。”
赵建国恍然大悟:“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陈青摇头,“这是告诉他们,金淇县不是非黑即白的地方。规矩之内,一切好谈;规矩之外,寸步不让。但如果他们愿意回到规矩里来,我们也可以给台阶。”
策略清晰了。
用合规复核拖时间,用组织考察施压内部,用密报启动高层调查,再用“补偿”稳住坤泰。
四管齐下,既有原则,又有弹性。
齐文忠长舒一口气:“陈书记,这个办法好。既回应了包书记‘注意方式方法’的指示,又没放弃底线。”
“底线从来都没放弃。”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只是有些人总以为,权力是横冲直撞的推土机。他们错了。真正的权力,是织网,是下棋,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坤泰这件事,现在不是决战的时候。金淇县刚成立,鲲鹏计划刚启动,我们需要时间站稳脚跟。等我们有了实实在在的产业,有了税收,有了就业,有了老百姓的口碑——到那时,再回头看坤泰,它不过是一块绊脚石罢了。”
“而绊脚石,”陈青的声音很平静,“要么踢开,要么踩过去。”
会议在九点结束。
刘勇连夜整理材料,准备第二天赴省城。
赵建国开始起草复核工作组的组建方案。
齐文忠则翻出了组织部的人事档案,开始圈定第一批核查名单。
陈青回到办公室时,手机亮了一下。
是吴天佑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陈书记,坤泰集团衷心祝贺金淇县被授牌,期待未来合作。”
语气客气得有些反常和平静。
陈青没有回复,他知道,坤泰的退让不会这么简单。但至少今晚,他们选择了暂避锋芒。
这就够了。
窗外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的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像红色的星辰。
更远处,淇县老城区的灯光稀疏暗淡,与金禾新城的璀璨形成鲜明对比。
陈青站在地图前,手指从金禾新城的位置,慢慢划向北部新区,再划向淇县老城。
这片一千二百平方公里的土地,如今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但融合,才刚刚开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马慎儿。
“女儿今天会握拳头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录了视频,发你微信了。”
陈青点开视频。画面里,一个多月大的陈曦睁大眼睛躺在婴儿床上,小手举着一握一松,似乎要抓母亲手里的手机。
那一刻,他整日的疲惫忽然消散了。
“真棒。”他笑着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你那边……顺利吗?”马慎儿轻声问。
“还行。”陈青看着窗外,“有些事急不来,得慢慢下棋。”
“那就好。”马慎儿顿了顿,“三哥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如果需要,监督组可以提前介入。”
陈青沉默了几秒。
“暂时不用。”他说,“还在可控范围。告诉三哥,他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条路,我得自己先走一段。”
挂断电话后,陈青又看了几遍女儿的视频。
然后他关掉台灯,让办公室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灯火,和远处工地的灯光,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在这片光海里,金淇县的第一天,终于结束了。
而真正的战斗,其实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陈青知道,他已经握住了棋盘上最重要的几颗棋子。
剩下的,就是耐心,布局,和等待时机的智慧。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那片用红色马克笔涂改的界线,转身离开。
第311章 人才难求
……
金禾新城规划馆三楼会议室的窗帘拉开了。
清晨七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长条会议桌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光斑里浮尘缓缓旋转,像极了此刻会议室里某种悬而未决的气氛。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正在布置的展台。
红底白字的横幅已经挂起:“深圳创新科技—金淇县产业对接洽谈会”。字体方正,在晨光里鲜亮得有些刺眼。
“陈书记,林枫他们的车下高速了。”
欧阳薇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平板电脑,“预计七点四十到。是先到酒店休息,还是直接来会场?”
“直接来。”陈青转过身,“告诉接待组,把准备好的资料再检查一遍。尤其是人才政策那部分,数据要精确到个位数。”
“明白。”欧阳薇顿了顿,“另外……钱总那边来电话,说盛天集团的环保研发中心项目团队今天也到,想约下午见面。”
“安排到明天。”陈青看了眼手表,“今天全天,我只陪林枫这一组人。”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邓明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进来,额头上沁着细汗。
“陈书记,这是刚整理好的全县技术人才台账。”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一份用黄色标签纸标注着“紧缺岗位清单”,“按您的要求,分了三类:现有可调配的、三个月内可培养的、必须从外部引进的。”
陈青翻开第一页。
表格列得很细:算法工程师(缺口23人)、飞控软件工程师(缺口18人)、特种材料工程师(缺口12人)、精密加工技师(缺口47人)……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标注着薪资区间。
金淇县能开出的最高价,只有深圳同岗位的百分之六十。
“人社局做过摸底吗?”陈青问,“本地高校相关专业的毕业生,每年有多少愿意留下来的?”
邓明苦笑:“去年理工类本科毕业生,留本县就业的……不到百分之十。研究生就更少了,除了几个家在本地、考了公务员的,其他都去了省城或者沿海。”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窗外传来广场上调试音响的刺耳鸣音,又很快消失。
“先这样吧。”陈青合上文件夹,“等人到了,实话实说。遮遮掩掩,反而让人看轻。”
七点五十分,三辆黑色别克商务车驶入广场。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是韩啸。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一下车就朝窗前的陈青挥了挥手。
接着下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身材瘦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浅蓝色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机械表。
林枫。
深圳创新科技创始人,斯坦福博士,国际无人机领域公认的顶尖人才。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团队成员,大多三十来岁,穿着打扮介于工程师和创业者之间——运动鞋、休闲裤、印着公司logo的 polo衫。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以及某种审视新环境时的锐利眼神。
陈青带着邓明、欧阳薇迎下楼。
握手,寒暄,交换名片。
林枫的手很干燥,握力适中,眼神在镜片后快速扫过陈青的脸,又扫过广场周围正在建设的楼宇。
“陈书记,久仰。”他的普通话带着轻微的南方口音,“感谢您和韩总的邀请。金淇县……比我想象的要新。”
“新有新的好处。”陈青引着众人往规划馆里走,“白纸上好画图。林博士,这边请。”
他特意选择了一个代表着技术领域的博士称呼,而没有称呼林总。
显然这个称呼对林枫而言不只是能接受,还比较受用。
听习惯了林总的称呼,对这个在技术领域自己更加骄傲的“博士”头衔,他更加在意。
第一站是规划馆的沙盘区。
巨大的沙盘按1:1000的比例还原了整个金淇县的现状与规划。
北部新区的鲲鹏承载区用透明蓝色亚克力标注,旁边的小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三维动画演示。
林枫团队的人围在沙盘边,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低头记录。
“承载区总规划面积五千亩,一期启动一千二百亩。”陈青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沙盘上一块标注为“A-03”的地块,“如果创新科技愿意落地,这块地可以优先给你们。面积三百亩,七通一平已经完成,拿到施工许可后三个月内可以开工建厂。”
“交通呢?”团队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问,“原材料进出、成品运输,物流成本是关键。”
“高速公路出口距离八公里,县里正在规划一条快速连接线,建成后缩短到四公里。”邓明接话,“铁路方面,金禾货运站今年年底完成扩建,吞吐量提升三倍。另外,我们正在申请保税物流中心的资质。”
林枫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站是临时布置的产品展示区。
金淇县本土企业——主要是原来两县一些机械加工、电子装配厂——拿出了自己最像样的产品:农机配件、低压电器、简单的注塑件……在展台上摆得整整齐齐,却透着一种与“高端制造”格格不入的质朴。
林枫团队的几个工程师交换了一下眼神。
陈青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这些都是本地现有的产业基础。虽然技术含量不高,但工人队伍扎实,转型做精密零部件加工,有潜力。”
“工人平均年龄?”林枫问。
“四十二岁。”欧阳薇翻着资料,“但三十五岁以下的技能骨干,我们单独建了库,大概有两百人左右。”
“培训周期呢?”
“如果从零培养一个合格的数控机床操作工……”欧阳薇顿了顿,“全日制培训六个月,跟岗实习三个月。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林枫推了推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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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会议室座谈。
ppt一页页翻过:土地政策、税收优惠、融资支持、配套保障……每一项都列得很清楚,甚至比很多沿海地区的招商政策还要优厚。
但林枫团队的人,问题越来越尖锐。
“研发人员的子女入学,县里最好的小学是什么水平?升学率多少?”
“我们有几个核心工程师是外籍,家属随迁,医疗这一块……金淇县有国际医疗保险定点医院吗?”
“深圳那边,我们实验室隔壁就是hw的开放平台,随时可以对接测试。金淇县周边,有类似的产业生态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金淇县光鲜的招商画布上,露出底下粗粝的底布。
邓明的回答开始出现细微的停顿。
欧阳薇记录的笔尖在纸上越划越重。
只有陈青,从头到尾面色平静。
每个问题,他都如实回答:没有就是没有,不足就是不足,正在改善就是正在改善。
“最后一个问题。”林枫放下手里的笔,看着陈青,“陈书记,我们团队的核心竞争力,是算法和飞控软件。这两块需要的人才,不是培训六个月就能上岗的。如果落地金淇县,我们至少需要三十个硕士以上学历、三年以上经验的工程师。县里……能解决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桌子中央,光斑正落在陈青面前的那份“紧缺岗位清单”上。
陈青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侧面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林博士,您要的三十个人,金淇县现在一个都没有。”
他在白板上写下“0”,“不仅金淇县没有,整个江南市,符合您要求的,全职在岗的,不会超过五十个。”
红笔的数字刺眼。
“但是。”陈青换了支蓝笔,在“0”旁边画了个箭头,“如果您给我们时间,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这个问题。”
他开始在白板上写字。
“第一,短期方案。”蓝笔写下“1”,“金淇县与省职业技术学院合作,开设‘无人机专班’。你们出课程大纲、派讲师,县里出场地、出补贴。首批计划招一百人,学制两年,毕业定向输送给你们。”
“第二,中期方案。”写下“2”,“我们正在和三所高校谈‘研究生联合培养基地’。学校出导师、出学位,你们出课题、出经费,县里出奖学金、出实习岗位。学生一半时间在学校,一半时间在你们厂区实验室。”
“第三。”陈青顿了顿,蓝笔悬停,“长期方案。”
他转身看向林枫:“金淇县规划了‘科创园’,配套人才公寓、国际学校、三甲医院分院。但这些需要时间,三到五年。如果您愿意等,我愿意用县委书记的名誉担保,这些规划一定会落地。”
白板上,0→1→2→长期,形成一条清晰的路径。
但陈青自己心里还有一个更快捷的路没有说出来,那就是鲲鹏承载区这个暂时还不太明朗的区域规划,一定会有更多的政策扶持。
至于他们要求的人才,或许一夜之间就能蜂拥而至。
但外招的人才,要留住是需要花费大价钱的。
顶级人才可以挖,可以高薪聘请,真正的大面积的基础技术人才,还是要自己培养的才有底气。
他画出来的路径,就看林枫能不能和他的想法一致。
林枫看着那条路径,看了很久。
“陈书记,”他最终开口,“您很坦诚。但做生意,不能只靠坦诚。”
他站起身,并没有马上给出回应,也没有拒绝。
“这样吧,我们先参观一下可能的厂址,下午团队内部开个会。晚上,我给您答复。”
“好。”陈青伸出手,“无论结果如何,感谢您来这一趟。”
握手时,林枫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韩啸跟我说,您是个干事的人。今天我信了。”
第312章 赌一把
参观车队驶离时,已是中午十一点。
陈青站在规划馆门口,看着车队拐出广场,消失在新建的道路尽头。
“陈书记……”邓明欲言又止。
“直说。”
“他们……会留下吗?”
陈青摇摇头:“不知道。但至少,我们把能做的都摆出来了。剩下的,看天意,也看他们的决心。还有就是信息来源和分析。”
“我们缺少的,恰好可能是不久之后需要精挑细选的。”
“您是说企业?”
“不止,也包括人才。”
邓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在陈青的身上他永远有看不懂的自信。
事实上陈青的自信,是来源于充足的准备。
邓明一步步成长起来,但始终感觉自己距离陈青的思想还远得很。
回办公室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钱春华。
“听说你今天在接待深圳的客人?”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样,被人才问题难住了吧?”
“差不多。”陈青语气轻松,“你有什么高见?”
“高见没有,但有个实际的建议。”钱春华说,“我联系了两位国内的无人机材料专家,都是我以前在学术会议上认识的。他们愿意以短期顾问的形式,每年过来工作两三个月,带团队、做培训。”
陈青脚步一顿:“条件呢?”
“市场价。盛天可以承担一部分费用,算是研发中心项目的诚意。”钱春华顿了顿,“另外……我父亲让我转告你,盛天总部已经同意,把明年校招的二十个名额,定向投给与金淇县合作的高校。专业你们定。”
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春华……”
“别谢我。”钱春华轻声说,“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对了,晚上空下来了吗?我明天一早的飞机,想……跟你道个别。”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
陈青握着手机,看着走廊窗外新城的天空。
蓝得透彻,没有一丝云。
最后的邀请居然还是钱春华说出了口,陈青都有些愧疚了。
“好。时间地点你定。”
“那就……夜色酒吧吧。七点。”
电话挂断。
陈青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直到欧阳薇从后面追上来。
“陈书记,下午的日程……”
“全部推掉。”陈青说,“我要去一趟人社局。另外,通知教育局、科技局,四点开会。议题只有一个:怎么在一年内,变出三十个高端工程师。”
下午四点,小会议室里烟雾弥漫。
陈青破天荒地允许了抽烟——他自己也点了一支。
淡蓝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墙上“禁止吸烟”的标牌。
“职业学院的专班,最快什么时候能启动?”他看向教育局局长。
“下个月可以招生,但教材、师资……”
“师资让企业出。”陈青打断他,“教材让企业定。我们要做的,是组织生源、提供场地、发放补贴。还有问题吗?”
“没、没了。”
“高校合作呢?”他转向科技局局长。
“谈了三家,两家有意向。但对方要求县里配套科研经费,每年不少于两百万……”
“给。”陈青弹了弹烟灰,“从鲲鹏计划配套资金里划。不够的话,我去市里要。还有吗?”
“另外……对方希望合作期间,学生的科研成果,知识产权归属要明确。”
“三七开。学生个人占三,企业占七。县里一分不要,只要人才留下。”
会议开了一个多个小时。
每一个堵点,陈青都用最直接的方式破开。
钱、政策、编制、场地……能给的都给,不能给的想办法给。
到最后,几个局长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敬畏,还多了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人,正试图用双手搬动一座山。
六点,会议结束。
陈青回到办公室,换下衬衫,穿了件简单的灰色针织衫。
出门前,他看了眼手机。
林枫没有消息,团队内部会议应该还在继续。
他拿起手机,给韩啸发了一个消息,“鲲鹏不是白来的。”
他相信这个短信,韩啸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个最早靠信息为生计,游走的掮客,分析问题应该更到位。
夜色酒吧现在是韩啸的产业,钱春华选择在这里,不知道韩啸有没有得到消息。
钱春华到得比陈青早,特意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小包厢的桌上已经摆了一瓶红酒,两只杯子。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羊绒连衣裙,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霓虹的灯光下,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平时那个干练的集团副总。
有些回到最初陈青认识她的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的陈青还只是农业局的一个笔杆子,而钱春华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个在酒吧唱歌的女孩。
谁又能知道她是盛天集团董事长钱鸣唯一的女儿,还有一个外公更是离休的高干部。
“等久了?”陈青在她对面坐下。
“刚到。”钱春华给他倒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挂出漂亮的弧线,“今天……顺利吗?”
陈青听不太清楚她的话,不得不移动了一下身子,靠近了些。
钱春华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转头在他耳边低声又说了一遍。
陈青摇摇头,又点点头:“该做的都做了。成不成,看今晚。”
两杯酒被钱春华端起递到陈青手上,轻轻一碰。
红酒微涩,回味里有淡淡的果香。
“上次我们在这里喝酒有多久?”钱春华忽然问道。
“具体时间我还真的记不清了。”陈青不愿意去回想。
能淡化是最好的。
陈青看今天这个状况,应该是钱春华心里的某个告别仪式。
钱春华并没有继续追问,似乎只是随后的问了一句。
两人默默的喝着红酒,仿佛身边的喧闹与他们俩毫无关系。
在这里相识,似乎要在这里分别。
钱春华已经不是第一次离开,但似乎这一次很是不同。
半瓶红酒下去,钱春华忽然站起身,“我该去休息了,明天一早还要早起。”
陈青点点头,“我再坐会儿。”
钱春华毅然的离开了小包厢,在人群中穿梭离开。
果然,没过一会儿的时间,韩啸就从黑暗中走了过来。
“陈书记,你们这是在约会?”
“大庭广众下约会,也只有你才想得出来。”陈青斜了他一眼,“林博士那边......”
“你把心放肚子里,我不说鲲鹏计划,他也会落户的。”
这句话,陈青相信。
韩啸这么些年做掮客的经验,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只是,这一次他的掮客是义务的,没有一点收益可言。
“换个地方吧!”陈青站了起来,“和你坐在这儿,才真的有做贼心虚的感觉。”
“哈哈哈!”韩啸站起来和陈青走了出来。
走出夜色酒吧,陈青其实并没有目的地。
车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可他并没有打算马上回家。
韩啸陪着他在路上慢慢走着,随口问道:“你为什么不送一送钱小姐?”
“十里相送终有一别,何必自寻烦恼!”
“还是不结婚的好。”韩啸似乎深有同感,“可是我家老爷子急得很,我的好日子恐怕也到头了。”
两人正说着话,手机震动,是林枫的来电。
“陈书记,团队讨论结果出来了。”林枫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愿意落地金淇县,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研发总部留在深圳,量产基地和测试中心放在金淇县。”
林枫顿了顿,“这是目前我们能接受的折中方案。如果三年内,金淇县的人才生态能改善,我们会考虑逐步迁移更多职能。”
陈青闭上眼睛。
其实心中已经大喜。
三秒后,他睁开:“当然可以,我们尊重企业做出的任何决定。”
“另外……”林枫的声音里难得有了点笑意,“您白板上那条路径,我们团队的人都看了。他们说,很少见到这么实在的地方领导。所以,我们愿意赌一把。”
“林博士恐怕心里早就有打算了,说赌一把也有点太不尊重你自己了吧!”
“陈书记果然不是一般人。商业谈判在您这儿行不通啊!”
“我要感谢林博士的信任和眼光。”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林枫说,“那……明天签意向书?”
“明天上午九点,规划馆,我等你。”
电话挂断。
陈青握着手机,看着远处新城璀璨的灯火。
赌一把。
是啊,所有人都在赌。他赌金淇县的未来,林枫赌他的承诺,钱春华赌自己的新生……
可是,真正下场敢赌一把的人,谁心里没有底气!
恐怕只有他的底气是最弱的。
他只能继续拼。拼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自己也不确定。
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赌局。
这是整个金淇县的未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碰到远处工地塔吊投下的巨大阴影。
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一个新的征程,正在艰难地破土而出。
第313章 三项决策
和创新科技的签约很顺利,林博士也透露了他真正决策的原因。
并非只有韩啸或者部分人知晓,他们作为鲲鹏计划的受邀参与者,其实也是其中一部分。
只是,事关高度机密,就连创新科技公司内部也只有少数股东知晓。
所以,韩啸其实就算不去找他们。
在金淇县授牌之后,他们也会主动上门。
陈青没有去追问他们为什么受邀参与。
那不是一个政府管理部门和领导需要去知道的。
所有参与鲲鹏计划的单位,都应该有资格审查,那是马雄要做的事。
也怪不得他一直没有来金淇县。
可能他忙的时间比自己不差分毫。
要不是有马家在,陈青都不知道该如何给马慎儿母女一个安心的环境。
但林博士的坦然告知,也让陈青对于企业入驻金淇县不那么心急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金淇县的领导班子成员已经完全确定,中层管理干部的岗位接管也逐步完成。
当下最让他操心的事,只有两件。
一是悬而未决的可能有损害国家利益的人,马雄已经先后两次密电告诉他四个人选,都是和盛天工业的一期工程密切相关的。
好在这些人,所占的位置并不能给盛天工业带来什么具体影响。
安排刘勇配合已经实施了抓捕,但对外都是纪委出面,以干部廉洁问题进行了清理。
盛天工业被调走的王于振再无任何价值,直接在苏阳市被公安局带走了。
马慎儿也带着女儿从苏阳市回到了江南市,考虑到女儿的成长空间,还是回到了她自己的庄园居住。
陈青这个“周末丈夫和爸爸”并没有让马慎儿觉得不尽责,反而因为有了女儿,她的重心更多放在了女儿身上。
但凡有一点点的变化,她就会录制视频发给陈青,让他知道。
原定的拖延坤泰的土地交易,因为有了马雄的介入,金淇县的压力减轻。
但最终坤泰也只是交出了土地,抛出了一个副总受过。
陈青知道这还是因为马雄的原因,要是金淇县单独来办,恐怕结果比这更不堪。
看似一切都已经走上正轨,一个有着美好蓝图的金淇县正在迎来新的篇章。
这一周,县委、县政府终于在金禾新城搬迁完毕。
原本的行政中心移交给了韩啸的啸天实业进行开发重建。
忙碌了一天的陈青刚回到重新安置的金淇县的新宿舍,照例和马慎儿通完电话,闭上眼睡下。
或许是疲倦的关系,睡得少有的沉。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陈青被手机震动惊醒。
屏幕上跳动着刘勇的名字。
这个时间点来电,肯定又是有意外的重大事情发生。
“陈书记,”电话那头的语速极快,“三号地块出事了。有人开车闯进来,倒了上百吨建筑垃圾,压坏了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值班的工人老李想拦,车没减速,擦着他胳膊过去,挫伤,已经送卫生院了。”
陈青瞬间坐直,睡意全无:“人抓到没有?”
“没有。车子没牌照,工地东侧的围栏被提前剪了个口子,进出就五分钟。等巡逻的反应过来,早没影了。”刘勇顿了顿,“但老李记下了车型——改装过的渣土车,绿色,车厢有红漆补过的痕迹。他说……闻到了浓烈的柴油味,应该是老车。”
“监控呢?”
“被剪了线。不是临时剪的,切口很整齐,像是提前踩过点。”刘勇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陈书记,这是有预谋的。冲的不是设备,是给我们上眼药。”
陈青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窗外,金禾新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惨白的光。
“保护好现场,我二十分钟后到。”他挂了电话,快速套上衣服。
楼下,陈青发动汽车直奔三号地块。
三号地块位于金淇县北部新区边缘,原是淇县的一片缓坡丘陵。
鲲鹏计划承载区首批平整的三千亩土地,这里占了一半。
陈青的车子驶近时,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工地入口处警灯闪烁,几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停着,身穿反光背心的民警拉起了警戒线。
刘勇迎上来,眼圈发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陈书记。”
“工人伤势怎么样?”
“皮外伤,惊吓过度,县医院说观察半天就能回。”刘勇引着陈青往里走,“您看这边。”
绕过临时搭建的工棚,眼前的景象让陈青瞳孔一缩。
原本已经平整了大半的土地上,突兀地堆起了一座七八米高的小山。
混凝土块、碎砖、断裂的预制板、扭曲的钢筋,混杂着塑料袋和生活垃圾,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霉腐气味。
两台崭新的挖掘机半埋在废墟下,驾驶舱玻璃全碎,一只机械臂扭曲成怪异的角度。
旁边那台推土机更惨,履带被大块水泥板砸中,彻底断了。
几个早起的工人围在旁边,沉默地抽着烟,脸上满是愤怒和不安。
“粗略估计,至少八十吨垃圾。”刘勇指着废墟边缘一道深深的车辙印,“从那个缺口进来,倒车,卸货,转头就跑。动作很快,对工地地形很熟。”
陈青蹲下身,摸了摸车辙边缘的泥土。潮湿,松散。“昨晚下雨了?”
“半夜两点开始,下了半小时小雨。”
“雨后才动的手。”陈青站起身,“雨水会冲掉轮胎痕迹,但他们没想到土会这么软,还是留下了印子。”他看向刘勇,“车型确定了吗?”
“老李说的那种绿色改装渣土车,在金淇县……不,在原淇县地盘上,只有一家公司有。”刘勇压低声音,“‘顺达清运’,老板叫胡老三,是淇县本地人。早年搞运输队,后来垄断了淇县大半的建筑垃圾清运。”
陈青眼神一冷:“胡老三和坤泰有没有关联?”
“查过了,明面上没有。但去年坤泰想在淇县做渣土生意,被胡老三带人‘劝’走了。双方有过节。”
刘勇顿了顿,“陈书记,我怀疑,胡老三这次是冲着坤泰来的。他知道这块地之前是坤泰盯着的,想给坤泰上眼药,却撞到了我们的枪口上。”
“不管冲着谁。”陈青一字一句,“这件事都必须严查到底。”
他转身,面向围过来的工地负责人和几个干部,声音在凌晨的空气里清晰的传了出去:
“通知下去,上午八点,在县委会议室召开安全生产和重点项目保障紧急会议。所有在建工地负责人、相关部门一把手、各乡镇书记镇长,全部参加,不许请假。”
“是!”
上午八点,县委三楼会议室座无虚席。
烟雾缭绕,咳嗽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是临时接到通知后赶来的,但看到陈青面沉如水地坐在主位,谁也不敢抱怨。
陈青没有立刻说话。
他让欧阳薇把连夜冲洗出来的现场照片,一张张贴在会议室前方的白板上。
碾压变形的设备、堆积如山的垃圾、工人手臂上缠着的纱布、泥地里深深的车辙……
每贴一张,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这些照片,拍摄于今天凌晨三点五十分。”
陈青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铁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地点,新区的三号地块。损失初步估算,设备维修或更换费用超过一百二十万,工期至少延误一周。而一位尽职尽责的工人,因为试图阻拦,手臂挫伤,现在还在卫生院。”
他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这不是意外,是有预谋、有组织、有针对性的破坏。剪断监控,踩点,趁雨夜行动——各位,如果这是战争年代,这叫特种袭击。”
下面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知道,有人会说,这是冲着坤泰集团那块地来的,是本土势力跟外来户的恩怨,我们是被误伤。”
陈青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我不管他们原本想打谁。打到了鲲鹏计划的头上,打到了金淇县重点项目的头上,这就是在打县委、县政府的脸,在打所有为金淇县发展熬夜加班、跑断腿的干部和建设者的脸!”
“啪!”一声脆响,陈青手里的茶杯顿在桌上,水杯里的水溅出。
全场寂静。
“刘勇局长,你先说情况。”
刘勇站起来,简明扼要汇报了现场勘查结果、车型锁定和胡老三的背景。
“陈书记,各位领导,情况很清楚。‘顺达清运’胡老三,长期垄断原淇县建筑垃圾清运市场,坐地起价,强买强卖,群众和企业早有怨言。这次破坏,表面是商业恩怨,实质是黑恶势力对重点项目、对政府权威的公然挑衅。”
陈青点点头:“其他的就没必要多说了。是现在这么办?”
他看向参会众人:“是发个通报,谴责几句,然后等下次他们再来?还是趁这个机会,把金淇县建筑垃圾清运这个脓包,彻底挤掉?”
下面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住建局局长擦了擦汗:“陈书记,清运市场牵扯面广,很多都是本地人,关系盘根错节。如果一下子强硬整治,恐怕会引发不稳定……”
“不稳定?”陈青打断他,“现在工地被砸,工期延误,投资商心惊胆战,这就稳定了?今天他们敢砸设备,明天就敢堵路,后天就敢威胁企业!这种用暴力维持的垄断,就是最大的不稳定!”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红笔在“顺达清运”四个字上狠狠画了个圈。
“现在我宣布三条决定,立即执行。”
第314章 所有人都要让步!
“第一,全县所有在建工地,即日起实行‘封闭化’管理。进出人员车辆登记,监控视频全覆盖、无死角、实时上传县指挥中心。每个工地组建联防小队,由公安指导,企业保安和工人骨干参与,二十四小时巡逻。”
“第二,由县公安局牵头,住建、交通、市监配合,成立‘重点项目治安保障专班’。刘勇同志任组长。专班有权对任何干扰重点项目建设的个人和企业,采取强制措施。遇到暴力抗法,坚决打击,绝不姑息。”
“第三,”陈青转过身,目光如刀,“启动‘金淇县建筑垃圾清运市场规范化整治’。由县市监局牵头,一周内拿出公开招标方案,引入有资质、有信誉的正规企业。胡老三的‘顺达清运’,以及所有涉嫌垄断、暴力经营的公司,一律取消经营资格,依法查处。”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条决定,条条都打在要害上,尤其是第三条,等于要端掉一整个利益链条。
“陈书记,”有人小声提醒,“招标需要时间,过渡期间垃圾清运会受影响……”
“受影响,就受影响。”陈青斩钉截铁,“宁愿工地垃圾堆两天,也要把这个市场彻底洗牌。告诉所有企业,这是阵痛,但痛过之后,是更规范、更便宜、更安全的环境。谁不理解,谁害怕阵痛,可以退出金淇县。我们不强留。”
他坐回座位,语气稍稍放缓:“各位,金淇县刚成立,百废待兴。我们一边要搞建设,一边要面对坤泰这样的历史遗留问题,还要应对各种暗处的黑手。难不难?难!但再难,有些底线必须守住。安全底线、法治底线、营商环境底线——这些底线守不住,金淇县就没有未来。”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陈青拿起杯子就离开了会场,根本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县长秦睿看着这一切,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来的时候陈青让他趁着搬迁熟悉金淇县的状况,他也没有反对。
如今刚搬迁完,就出现这样的事情。
倒不是陈青不和他商议,而是他的确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会议结束,众人心事重重地离开。
赵建国跟着陈青的脚后跟到了县委书记办公室。
他现在的办公室比原来小了三分之二,略显得有些拥挤。
会客区的沙发与他的办公桌之间的距离还不足两米,如果不是考虑有时候需要接待客人,他甚至都想把会客区的沙发撤掉换成小圆桌和椅子。
“陈书记,胡老三这个人……我了解一些。”他斟酌着词句,“他姐夫,是原来淇县政协的老副主席,虽然退了,但还有些影响力。他本人也网罗了一帮本地人,很多都是亲戚带亲戚。真要动他,恐怕会有反弹。”
“反弹?”陈青看着窗外,“老赵,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赵建国摇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他们反弹,是他们不反弹。”陈青缓缓道,“他们要是缩了,服软了,我反而难办。他们反弹,闹事,正好给我们理由,把整个脓疮连根挖掉。”
他转向赵建国:“两县融合,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是要立新规矩,破旧利益。这个过程中,一定会得罪人,一定会有阻力。胡老三就是个试金石。我们把他拿下了,其他那些观望的、想侥幸的,才知道金淇县的新班子,说话是算数的。”
赵建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事……我配合。”
“不是配合。”陈青拍拍他的肩膀,“是你牵头。你是副书记,又是从淇县上来的,这个棘手的活儿,你得担起来。给老城区的那些老关系、老伙计,带个话:时代变了,金淇县要往前走,挡路的,不管是谁,都得让开。”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好,我来办。”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陈青所料。
招标方案公示的第三天,上午九点,三十多号人围堵了县政务中心大门。
为首的正是胡老三,五十出头,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
他身后跟着一群壮汉,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举着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着“政府断人活路”、“胡老三冤枉”。
胡老三拿着喇叭喊:“赵书记!赵建国!你出来!你当书记了,就不认老乡亲了?我胡老三在淇县干了二十年清运,养活了百十号人,现在说取消就取消?还有没有王法了!”
人群跟着鼓噪,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赵建国站在办公楼里,透过窗户看着下面,脸色铁青。
陈青也站在自己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杯茶,表情平静。
“陈书记,要不要让刘勇带人……”欧阳薇在一旁请示。
“不急。”陈青喝了口茶,“让赵书记先去处理。这是他立威的机会。”
楼下,赵建国终于走了出去。
他没有用喇叭,就站在台阶上,对着胡老三和一众乡邻,声音洪亮:
“胡老三,你说我断你活路?那我问你,鲲鹏计划承载区的工地,是不是你派人去倒的垃圾?是不是你剪的监控?是不是你的车,擦伤了我们的工人?”
胡老三一愣,没想到赵建国直接掀了底牌。
“那……那是误会!我是想找坤泰的晦气,谁知道是你们政府的工地……”
“政府的工地,就不是工地了?国家的重点项目,就能随便砸了?”赵建国厉声打断,“胡老三,我告诉你,今天我不跟你扯清运招标的事,我就问你这一条:破坏生产经营,故意伤害,该当何罪?”
胡老三脸色变了变,梗着脖子:“你……你少吓唬人!我又没造成多大损失……”
“没多大损失?”赵建国冷笑,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物价局的损失鉴定报告,设备维修加工期延误,直接经济损失一百八十七万!够你判几年了!”
他把文件往前一递:“胡老三,你是自己跟公安局去说清楚,还是我让刘勇局长来‘请’你?”
胡老三身后的壮汉们有些骚动,几个老头老太太也开始往后退。
“还有你们!”赵建国指向那些帮腔的,“胡老三给了你们多少钱,让你们来堵政府大门?知不知道这叫聚众扰乱社会秩序?念在你们大多是本地乡亲,现在离开,我不追究。再留在这儿,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带回去做笔录!”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散了七八成。
胡老三孤零零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刘勇带着一队民警适时出现,二话不说,给胡老三上了铐子。
“胡老三,涉嫌破坏生产经营、故意伤害、非法垄断,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胡老三被带走时,回头狠狠瞪了赵建国一眼,却什么也没敢说。
赵建国站在台阶上,看着警车远去,又看向周围逐渐散去的群众,挺直了腰杆。
他知道,这一关,他过了。
晚上七点,陈青刚想下班。
手机震动,是刘勇打来的电话,“陈书记,胡老三初步交代,承认破坏工地是想给坤泰颜色看。另外,他提到上个月有个‘省城来的老板’找过他,想高价收购他的清运公司,他没答应。我们正在追查这个老板的身份。”
陈青眼神一凝。
省城来的老板?收购清运公司?
他回复:“查清楚。另外,胡老三的案子依法办理,从严从快,做成典型。”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骚乱,即便是胡老三所说的省城的老板,就算真是看中了他的资质,也掀不起风浪。
只要是正常经营,谁来都一样。
可是,眼看三个月的土地平整完成目标即将实现。
又有人给金淇县上了一道眼药。
县委宣传部在收集网上舆情的时候,发现在某网站平台上,晚上后半夜有人发出一篇质疑金淇县经济数据的长文。
原本这些质疑声,只要是主动联系金淇县询问,县委办和县委宣传部都会认真回答。
但这篇长文显然不是主动求证,而是故意找事的。
而且,发文的媒体号还是认证过的,说明本人还是很有一些影响力。
短时间内就已经转发量破万,上午省、市领导都打电话来过问到底怎么回事了。
到陈青打开手机查看的时候,那篇文章已经被推到首页。
标题用加粗字体,配图是金淇县挂牌仪式的高清照片,但上面打了大大的问号。
文章标题是《金淇县:数据狂欢下的隐忧》,一看标题就知道绝不是普通人能写的。
陈青还仔细地阅读了一遍。
文章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引用“金淇县内部预测报告”,称两县合并后Gdp增速将达到“惊人的百分之十二”,质疑数据真实性;
第二部分列出去年至今的土地出让收入,计算占比后得出“土地财政依赖度过高”的结论;
第三部分点了三个项目的名——其中两个确实是因企业资金问题进展缓慢,但远未到“停工烂尾”程度。
最要命的是,文章引用的“内部预测数据”,确实是一个月前发改委起草的初稿数字。
但那份稿子早在县委讨论后就修改了,最终上报数据是百分之九点五。
有人拿了过时的草稿。
而且,对土地财政的计算明显偏颇——只算了出让收入,没算后续产生的税收和就业。
三个项目的情况更是断章取义。
但普通读者不会深究这些。
评论区已经炸了。
“果然又是数据造假!”
“两县合并就为了刷Gdp吧?”
“听说那边工地都停了,还吹什么新增长点。”
陈青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这几个月连轴转的疲惫全写在脸上。
但他眼神很清醒。
数据、现象、项目全都有了。
乍看之下,这报道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绝对不是虚假报道。
看来,写文章的人不只是专业,而且还有防范意识,不会给自己带来法律风险。
这不是普通的舆论风波。
时间点太巧——省统计局今天要来调研,下周还要向市委汇报百日工作。
内容太精准——直击地方最敏感的数据问题和项目痛点。
传播太快——凌晨发布,上午就发酵到省领导过问。
有人在下棋。
陈青让欧阳薇请县长秦睿到自己办公室,把报道拿给他看了。
“秦县长,你怎么看这篇报道?”
第315章 观察团名单
秦睿其实已经看到了,非常谨慎地说道:“尊重新闻报道,我们只能发一篇措辞严谨的通告,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陈青点点头,“你这是常规的解决方案。”
“如果是正常的新闻报道,肯定要和我们相关部门联系求证。我问过了,县委办、县委宣传部这些对外的口子都没有接到过类似的电话。说明对方根本不求证,不知道从哪里获得的所谓‘内部预测数据’直接就写了。”
“这个内部预测数据偏偏还真的就是我们会议中曾经讨论过的。这个会议我记得好像还是你主持的吧?”陈青说完看向秦睿。
秦睿完全没想到这件事怎么就扯到了他头上。
再仔细一看,认真回想才有了这么一点印象。
“这是谁干的?断章取义不说,内部会议的讨论数据,而且还是过时的,怎么就对外公布出去了?”
陈青看着秦睿有些激动,劝道:“老秦,人好查。这件事,你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处理?”
秦睿皱了皱眉头,两个多月在金淇县的工作,他深刻感受到了陈青带来的压力。
要不是上任之前,有领导提示过他,他也不至于两个月笑呵呵的基本不管具体的事。
可现在陈青拿着一个与他相关的事件,让他来处理,他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更好。
看到秦睿沉默不说话,陈青轻声说道:“老秦,你应该知道,省统计局今天要过来调研的事。”
秦睿看向陈青,“陈书记,你的意思是......?”
“很简单,就是有人故意搞事。但目的不清楚,所以不能用常规的办法来解决。”
“您说,该怎么处理,我全力配合。”秦睿眼睛直视着陈青。
“这不是我们两人能决定的。”陈青摇头,“这是整个金淇县的事。我的意见是通知宣传部、发改委、统计局、招商局,马上到会议室。另外,让政法委的刘书记也一起来。这件事,你来通知和安排。”
秦睿用力地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中午,临近午饭时间,县委和县政府大楼中间的副楼三楼会议室。
所有人都到了。
宣传部长常晓敏不停地揉着眼睛,估计启动了应急措施后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电脑。
发改委主任赵圣金脸色发白,面前摊着一堆表格;
统计局局长是个中年女人,姓周,此刻正低头快速按着计算器。
刘勇坐在角落,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都说说情况。”陈青和秦睿进来之后,也没废话,还没坐下就已经开口。
常晓敏第一个开口:“文章是凌晨两点发布的,首发在‘财经观察者’公众号,半小时内被‘江南财经在线’‘中部观察’等七个本地财经号转载。目前微博话题阅读量已经突破五百万,抖音、快手都有相关短视频。省网信办已经介入,但按照流程,完全降热度需要时间。”
“舆论风向?”
“一边倒的质疑。”常晓敏调出平板上的数据图,“正面回应不到百分之十。大部分网友认为我们数据造假,还有人说……说金淇县是‘政策造城’,长远看必垮。”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赵主任,”陈青看向赵圣金,“文章里引用的预测数据,怎么回事?”
赵圣金站起来,手有些抖:“陈书记,那是一个月前第一版草案里的数字。当时我们测算两县合并后的协同效应,初步估算增速可能在百分之十到十二之间。但后来综合考虑基数调整、统计口径变化,以及省里关于‘挤水分’的要求,最终上报数据是百分之九点五。”
“草案谁经手?”
“发改委综合科起草,我审核后提交县委讨论。当时参会的有我、秦县长、赵副书记、邓副县长,还有……”他看了眼坐在对面的齐文忠,“齐部长当时也列席了。”
齐文忠神色平静:“我确实看过草案,但讨论会后所有材料都按规定收回存档。泄露源头不在组织部。”
“我没说是组织部。”陈青摆摆手,“周局长,土地财政那块的计算,你怎么看?”
统计局局长周敏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文章的计算方法有问题。他们只计算了土地出让收入占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比重,得出百分之六十五的结论。但这个算法忽略了三件事:第一,去年土地出让集中在第四季度,是新城启动期的特殊现象;第二,土地收入大部分进入基金预算,不纳入一般公共预算口径;第三,他们没有计算土地出让后带来的相关税收——去年仅房地产相关税收就增长了百分之四十。”
她说得条理清晰,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陈青点头:“能把这三件事,用普通人能听懂的话说明白吗?”
“可以。”周敏点头,“我准备一份简明解读。”
“好。”陈青转向常晓敏,“宣传部的应急预案是什么?”
“我们计划分三步:第一,上午九点发布简短声明,表示‘已关注到相关讨论,正在核实’;第二,今天内组织媒体实地走访,重点看那三个被点名的项目;第三,明天上午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真实数据。”
“太慢了。”陈青摇头,“等我们明天开发布会,舆论已经定性了。今天省统计局来调研,如果带着质疑来,我们被动。”
他顿了顿,看了看手表,环视全场。
“调整方案。第一,下午一点半,以县委办名义发布公告,全文如下:‘金淇县高度重视近日网上关于我县经济发展数据的讨论。经初步核实,相关文章引用的部分数据为早期内部讨论草案,非最终上报数据。我县始终坚持实事求是、依法统计原则。为进一步澄清事实,今天下午三点半,我们将邀请省级统计专家、媒体代表和网民代表组成观察团,实地走访相关项目和重点企业。全程公开,欢迎监督。’”
常晓敏快速记录:“下午三点半?现在都十二点了,来得及组织吗?”
“来得及。”陈青说,“专家是现成的,媒体你们通知,网民代表从本地论坛和微博评论区选——选那些质疑最尖锐的。刘勇,你负责安保和现场秩序,记住,绝对不许发生冲突,他们要拍什么就拍什么,要问什么就答什么。”
刘勇重重点头:“明白。”
“第二,”陈青看向邓明,“你牵头,发改委、统计局、财政局联合,今天下午五点前拿出一份《关于金淇县经济发展情况的说明》,不要官话,就用问答形式。重点回应三个问题:数据怎么来的、土地钱花在哪了、项目到底怎么样。每个问题都要有具体案例、具体数字、具体责任人。”
“第三,”陈青最后说,“赵主任,周局长,你们俩现在去准备今天观察团要看的材料。记住三个原则:不回避问题——那三个项目进展慢,如实说原因和解决进度;不夸大成绩——金淇县未来的发展计划才起步,就说刚起步;不遮掩短板——老城区改造慢、民生投入不足,这些也都说。”
众人领命而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青、秦瑞和刘勇。
“陈书记,”刘勇看了一眼秦瑞,压低声音,“泄露草案的人,要不要查?”
“查。”陈青眼神冷了下来,“但要低调。这件事全程由秦县长负责统筹,你配合,从有权限接触草案的人查起。记住,不要大张旗鼓,不要打草惊蛇。查到线索先上报,不要擅自行动。”
“您怀疑是内部人?”
“不是怀疑,是肯定。”陈青看向窗外,“外部人拿不到会议的草案。但这个人不一定有多大恶意,可能只是贪小便宜,被人套了话。重点不是惩罚这个人,是揪出后面收买他的人。”
刘勇神色一凛:“我明白了。”
下午一点半,公告准时发布。
网络反应两极分化。
一部分人认为“敢公开邀请监督,说明心里没鬼”;另一部分人嘲讽“又是演戏,观察团肯定都是安排好的”。
陈青没时间看评论。
他先给省统计局的带队的副局长打了电话,简单说明情况,邀请他们一同参加观察团。对方沉吟后同意了。
然后他打给严巡。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
“严省长,打扰您了。”陈青直接说,“网上的文章您看到了吧?”
“看到了。”严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处理得还算及时。观察团这个点子不错,但要注意尺度——既要澄清事实,也不能显得咄咄逼人。”
“我明白。今天省统计局来调研,我邀请他们一起参加,您看合适吗?”
“合适。”严巡顿了顿,“陈青,这事不简单。文章能精准拿到草案数据,说明你们内部有漏洞。但更大的问题是,对方选这个时间点发难,明显是冲着你下周的百日汇报来的。想让你汇报时底气不足。”
“我知道。”陈青说,“所以今天这场‘公开透明’,既是回应舆论,也是为汇报练兵。”
严巡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有长进。记住,今天观察团里肯定有对方的人。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解读。少说官话,多说实话。哪怕实话难听,也比漂亮的假话强。”
“是。”
挂断电话,陈青看看时间:两点二十。
距离观察团集合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回到办公室,欧阳薇已经等在那里,办公桌上着一碗炒饭。
“陈书记,您还没吃饭。”
“还真有点饿了。”陈青坐下,三口两口吃完,“观察团名单出来了吗?”
第316章 媒体代表
“出来了。”欧阳薇递上平板,“媒体代表七家,包括首发那篇文章的‘财经观察者’。网民代表选了五个,都是在评论区质疑最厉害的。专家这边,省统计局两位,省发改委一位,还有一位是财经大学的教授——是严省长秘书推荐的,刚好在江南市,已经派人去接了。”
陈青快速浏览名单。
看到“财经观察者”时,他眼神顿了顿。
“这家媒体的代表,什么背景?”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记者,叫王翰。以前在省报干过,三年前辞职做自媒体。以敢说话出名,但……”欧阳薇犹豫了一下,“业内风评不太好,说他有时候为了流量会夸大其词。”
“盯紧他。”陈青说,“但面上要客气。他要问什么,只要不涉密,都如实答。”
“是。”
三点二十,观察团在金禾新城规划馆门口集合。
二十多人,有扛摄像机的,有举自拍杆直播的,有拿着笔记本随时记录的。
气氛微妙——既像调研,又像对峙。
陈青亲自到场。
他没穿正装,就一件浅灰夹克,看起来比平时随和。
“欢迎各位来到金淇县。”他开门见山,“今天咱们不看ppt,不听汇报,就去现场看。各位可以随时提问,我们的干部随时回答。只有一个要求:实事求是。好了,上车吧。”
第一站,就是文章点名“疑似停工”的三个项目之一——位于原淇县的老旧小区改造工程。
车队到达时,工地确实安静。
只有几个工人在清理建筑垃圾。
网民代表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立刻举起手机:“陈书记,这工地怎么没人?是不是真停了?”
陈青没说话,看向身后。
住建局局长赶紧上前:“这个项目目前处于阶段性验收期。主体工程上月完工,正在准备验收材料。工人大部分调到旁边那个棚改项目去了,那边工期紧。”
“能看验收材料吗?”那个叫王翰的记者问。
“可以。”局长让人拿来厚厚一摞文件,“这是施工日志,这是监理报告,这是分阶段验收记录。最后一页是预计最终验收时间——下周五。”
几个人凑过去翻看,还拍了照。
第二站,是文章说的另一个“问题项目”——一家外资企业的扩建厂房。
这次工地很热闹,塔吊在转,混凝土车进进出出。
但王翰又发现了问题:“陈书记,我看施工许可证上的面积,比规划许可证少了百分之十。这是不是违规调整规划?”
规划局局长站出来解释:“不是违规。企业根据市场需求调整了产品线,部分车间从重型设备改为轻型组装,所以建筑荷载要求降低,相应调整了建筑面积。这是按规定走的变更程序,所有批复文件都在。”
他又拿出全套变更材料。
第三个项目,在新区,确实进度缓慢。
企业负责人自己坦承:“我们资金链有点紧张,主要是原材料涨价太快。但县里已经帮我们协调了贷款,下个月就能到位。到时候进度肯定赶上。”
陈青在一旁补充:“这个案例我们没隐瞒。上周的县长办公会上专门讨论过。金淇县不是所有企业都一帆风顺,遇到困难是正常的。政府的角色不是假装问题不存在,是帮企业解决问题。”
这番话被镜头完整录下。
晚饭,观察团在工地食堂吃盒饭。
陈青也端着一样的饭盒,和王翰坐一桌。
“王记者,上午看的,和你文章里写的,感觉有出入吗?”陈青问得很直接。
王翰扶了扶眼镜:“陈书记,我文章质疑的是数据,不是项目本身。上午看的项目,只能说个案没问题,但整体数据呢?比如土地财政依赖度,您怎么解释?”
“今天让大家来就是看的。”陈青说,“一会儿去财政局,所有土地出让收入的支出明细,全部公开。每一笔钱去哪了,都可以查。”
王翰愣了愣:“全部公开?”
“全部。”陈青点头,“不仅是土地收入,包括一般公共预算、政府性基金、国有资本经营预算,三本账全部公开。当然,涉密信息除外。”
“这……力度很大啊。”
“既然要澄清,就彻底澄清。”陈青吃完饭,收起饭盒,“金淇县刚成立,底子薄,问题多,这我不否认。但我们敢把问题摆出来,敢让人看。为什么?因为我们在想办法解决,不是在掩盖。”
晚饭之后的行程,震撼了所有观察团成员。
在财政局会议室,大屏幕上逐笔显示去年至今的土地出让收入支出明细:百分之三十用于征地补偿,百分之四十投入新城基建,百分之二十补充社保基金,百分之十设立产业引导资金。
每一笔都有合同编号、付款凭证、验收报告。
甚至,财政局主动公布了三个“问题项目”的解困方案——贷款额度、利率、担保条件,写得清清楚楚。
财经大学的教授看了半天,最后感叹:“我做财政研究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县级政府把账本摊这么开的。”
省统计局的副局长私下对陈青说:“陈书记,你们这个做法,虽然压力大,但长远看是好事。数据透明了,质疑自然就少了。”
晚上八点,观察团行程结束。
媒体代表们忙着写稿,网民代表在群里激烈讨论。
王翰最后一个离开,走前对陈青说:“陈书记,今天的所见所闻,我会如实写。但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你们这么透明,不怕暴露更多问题吗?比如,我今天注意到,淇县老城区的市政设施明显比金禾差。这个落差,未来怎么弥补?”
陈青看着他,认真回答:“怕,但更要面对。落差是历史形成的,弥补需要时间和钱。但我们有规划——未来三年,县财政每年拿出百分之二十的增量,专项用于老城区更新。具体项目清单,下个月就会公示。”
王翰沉默了几秒,伸出手:“陈书记,我这个人说话直,可能得罪人。但今天,我服气。至少,你们敢让我看真实的金淇县,不是只给看样板间。”
陈青和他握手:“欢迎随时来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王翰犹豫了一下,忽然弯腰朝陈青鞠了一躬,“陈书记,我为之前的报道没有证实就发表,感到抱歉。但我会接着出几期稿子,扭转金淇县的形象。”
陈青对王翰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点,“金淇县不用你报道是最好的。今天请你来,不是让你来纠错,而是让你知道你做得有多错!”
王翰怔怔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县委书记。
“你是媒体记者出身,懂得保护自己。”陈青语气恢复平静,“但获取非正常渠道的数据,单凭这一点,不是你文笔优秀就能掩盖的。”
王翰还想争辩,陈青摇摇头,对着他竖起了一根手指,“仅此一次!”
王翰从陈青的眼里看到一股寒意,但他更愿意说那是一股“杀气”。
送走所有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省统计局的调研工作还必须要完成,但夜宵陈青就安排了秦睿陪同,他实在没精力再去了。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邓明和刘勇已经在等。
“查到了。”刘勇开门见山,“泄露草案的是统计局综合科的一个副科长,叫李斌。原淇县干部,在统计局干了八年。昨晚他承认,半个月前在饭局上认识一个‘省城的朋友’,对方说想了解金淇县发展前景,他就把那份过时的草案发了过去,收了五千块钱。”
“那个朋友呢?”
“我们根据李斌提供的电话和微信查了,号码是黑卡,微信已经注销。但技术科恢复了部分聊天记录,对方最后一条信息是:‘材料已收到,尾款已转。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陈青闭上眼睛。
五千块。
就为了五千块,差点让金淇县百日来的努力付诸东流。
“人怎么处理?”邓明问。
“先内部处理。”陈青睁开眼,“调离统计岗位,降为科员,纪委立案调查。但暂时不对外公布,尤其不要提‘收钱泄露’这一节。就说他工作失误,误发了过期材料。”
刘勇不解:“陈书记,这是受贿泄露,为什么不严惩?”
“因为严惩了,舆论会继续追问‘是谁收买他的’。”陈青说,“现在我们没能力追到幕后黑手,不如先把眼前危机度过。内部处理是警告,低调是不让事态升级。”
他看向邓明:“明天新闻发布会,重点讲我们今天怎么公开透明的,讲未来怎么改进数据管理。李斌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邓明会意:“明白。注意力要放在正面回应上,不是追查黑手。”
这一晚,他就和衣睡在了办公室,实在不想再挪动身体。
深夜,陈青收到严巡的短信。
只有四个字:“应对得当。”
第317章 继续议题
新闻发布会之后,下午两点,陈青带着邓明、欧阳薇去了北部新区三号地块。
废墟已经被清理了大半,那两台被砸坏的挖掘机和推土机还停在原地,像两尊沉默的纪念碑。十几个工人正在新的作业面上忙碌,打桩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工地负责人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姓周,原淇县交通局的老工程兵转业。他指着那片已经平整出来的土地说:“陈书记,按照现在的进度,最多再有十天,这片地就能全部整完。只是那两台设备……”
“设备怎么了?”
“保险公司来看过,说人为破坏不在理赔范围。维修的话,厂家报价一台四十二万,一台三十八万。”周负责人搓着手,“这钱……工地上实在垫不起。”
陈青没说话,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挖掘机断裂的履带。钢铁的断面参差不齐,沾着已经干涸的泥浆。
“钱县里出。”他站起身,“但你要写个报告,把事情经过、损失评估、责任认定写清楚。以后所有重点项目的设备,都要上足保险,条款要细,要包含人为破坏的险种。”
“哎,好好好!”周负责人连连点头。
陈青又走到围栏被剪断的地方。缺口已经用新的钢丝网补上了,但还能看出修补的痕迹。他用手拉了拉那网,很结实。
“周工,”他忽然问,“如果你是胡老三,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除了剪围栏,还会怎么做?”
周负责人愣了下,认真想了想:“那得看是什么目的。如果就是想搞破坏,其实方法很多——比如收买工地上的工人,趁晚上值班的时候动手;或者伪装成送货的车辆混进来;再或者……从隔壁地块挖个地道?”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荒唐,笑了。
陈青却没笑:“收买工人这个可能性,你们排查过吗?”
周负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工地现在有多少工人?多少是本地的?多少是外地的?工人的背景清不清楚?有没有前科劣迹?”陈青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周工,我不是怀疑咱们工人,但胡老三能在这行混二十年,他肯定有自己的门路。万一真有人被钱收买了呢?”
周负责人的脸色白了:“我、我马上排查!”
“不仅要排查,还要建立制度。”陈青说,“从今天起,所有重点工地的工人,实行‘实名制+背景审查’。项目部留底,派出所备案。这不是不信任工人,是保护他们,也是保护工程。”
离开工地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陈青在车上接到了严巡秘书的电话,说严省长下午三点有空,可以听陈青汇报一下金淇县近期工作,时间半小时。
“另外,”秘书压低声音,“严省长让我提醒您,最近省里正在研究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考核新规,可能会增加‘数据真实性一票否决’和‘民生支出占比硬指标’。您汇报的时候,可以适当提提这方面的思考。”
“明白了,谢谢。”
挂掉电话,陈青闭目靠在座椅上。
考核新规、民生占比、数据真实……每一个词背后,都是更深层次的治理逻辑转变。金淇县走在了前面,但走得越前,风险也越大。
车子驶入县委大院时,欧阳薇轻声提醒:“陈书记,盛天集团钱董的秘书下午联系,说钱董明天上午十点抵江南市,想约您中午吃个便饭。”
陈青睁开眼:“地点定了吗?”
“钱董那边说,如果您方便,就在‘枫林小筑’,他做东。”
枫林小筑。
陈青眼前浮现出那个坐落在梧桐巷深处的院落,青砖灰瓦,竹影婆娑。上一次去那里,时间过去多久了?一年?两年?
“回复他们,我准时到。”
次日的早上,金淇县县委大楼二楼的小会议室里,晨光透过光亮的玻璃投射进来,显示出一扇一扇的窗棂的影子。
会议室里,陈青随意坐在一个位置上,却显得格外的和谐。
若是拍成一张定格的照片,一定是上佳的意境。
此刻,美丽的画面中,陈青手里捏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江南财经周刊》。
头版右下角,赫然是王翰那篇题为《金淇样本:数据透明背后的治理逻辑》的报道。
配图选得很有意味——不是新城璀璨的夜景,也不是工地繁忙的景象,而是一张陈青站在老旧小区改造现场,与拆迁户孙大爷并肩查看图纸的照片。
孙大爷手指着图纸某处,陈青侧耳倾听,表情认真。
“这篇报道,”陈青把周刊推到桌子中央,“今早七点传到省委宣传部工作群的。常部长,你怎么看?”
宣传部长常晓敏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陈书记,这是好事!王翰这个人虽然之前……但他在业内的影响力确实不小。这篇报道一出,昨天又有三家省媒联系我们要做专访。舆情监测显示,关于金淇县数据造假的负面话题,热度已经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七。”
“下降了,但不是消失了。”陈青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网民现在讨论什么?”
“主要分两派。”常晓敏调出平板上的数据图。
“一派认为我们敢于直面问题是进步;另一派还在质疑,说公开数据只是‘选择性透明’,真正的核心问题——比如坤泰那块地的最终处置、北部新区的实际投资到位率——我们还没交代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广场上展台拆卸的声响。
深圳创新科技的开工建设仪式昨天结束,林枫团队今天一早已经返回深圳,只留下三名前期筹备人员。
那些红底白字的横幅正在被工人小心地卷起,准备入库留存。
“交代清楚?”陈青忽然笑了。
“常部长,你告诉那些质疑的网友:金淇县是县级政府,不是上市公司,没有义务事无巨细地向全社会披露每一项决策细节。”
秦睿补充了一句,“书记,但我们承诺,该公开的绝不遮掩,涉及商业秘密、国家安全和案件侦办的,依法依规保密。这一点还是要说明情况。”
陈青点点头,对他完全废话的补充并没有在意。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金淇县常委:“这个原则,各部门都要记住。既不要因为舆情压力就过度公开,也不能以保密为由掩盖问题。尺度自己把握,把握不准的,上报。”
“是,书记放心。”众人齐声应道。
“另外,”陈青看向常晓敏,“王翰这个人,保持联系。他既然愿意客观报道,我们就提供采访便利。但有三条底线:不安排专人陪同干扰,不提供超出公开范围的材料,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合作费用’。”
常晓敏郑重记下。
会议转入第二个议题。
刘勇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屏幕上出现一组照片:绿色改装渣土车的各个角度特写、工地围栏被剪断的切口特写、泥地里深深的车辙印。
“胡老三案的进展。”刘勇的声音沉稳,“临到要起诉他了,他又突然交代了一些问题。”
陈青轻笑一声,“这是想要戴罪立功啊!说了什么?”
“审讯人员前去询问,他承认车辆和人员是他安排的,但咬定只是想‘吓唬坤泰’,不知道那是鲲鹏计划承载区。至于剪监控、踩点这些细节,他推到手下一个小头目身上,说都是那人自作主张。”
“之前都没交代那么细,他这是临时抱佛脚。那个小头目呢?”
“跑了。”刘勇调出另一张照片,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子,“胡老三团伙的二号人物,绰号‘刀疤’,案发后就没露过面。我们查了他的社会关系,他姐姐嫁到了邻省,有可能往那边跑了,已经发协查通报。”
陈青盯着屏幕上那张脸看了几秒:“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刘勇继续汇报,“关于胡老三提到的‘省城老板’,线索还是有限,通过技术手段,找到了一张模糊影像,租车人——男性,四十岁左右,戴鸭舌帽和口罩。技术科正在做人像比对,不过……希望不大。”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起来。
剪监控、假身份、精心设计的路线——这不是普通的地痞闹事,是专业级别的破坏。
“刘书记,”陈青忽然问,“咱们县现在有多少个在建重点项目?”
刘勇愣了愣,看向邓明。
邓明翻开文件夹:“列入县级调度的重点项目二十七个,其中省级重点五个,市级重点九个。如果算上企业自主投资、投资额超过五千万的,总共四十三个。”
“四十三个工地。”陈青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有点多啊!”
但每个人都从他的话里听到的是骄傲,人人脸色都带着兴奋。
可陈青话语一沉,“我们不能等出了事再查,要主动防。”
他看向刘勇:“给你一周时间,牵头搞一次全县在建工地安全隐患大排查。
重点查四个点:安防监控有没有盲区、进出登记制度实不实、应急预案管不管用、跟当地村社区的矛盾排查清没清。查出来的问题,分类处理:能立即整改的,当场督办;需要协调的,列出清单报县委;涉嫌违法违规的,该移交通报就移交通报。”
刘勇快速记录。
“另外,”陈青补充道,“跟京华环境联系一下,他们不是有套‘智慧工地’系统吗?请他们派技术人员来看看,给我们做个方案。如果可行,先在鲲鹏承载区试点,效果好再推广。”
邓明抬头:“陈书记,那套系统我了解过,一个工地全覆盖的话,硬件加软件,投入得两三百万……”
“钱的问题,财政投入一部分,企业自筹一部分。”陈青摆摆手,“安全底线不能讨价还价。你先把人请来,方案做出来。重点企业总要有个重点企业的模样。”
会议进行到第三项议题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齐文忠汇报了年轻干部背景复核的进展:“……目前已经完成对近三年招录的187人的初步筛查,发现需要重点关注的11人。其中3人与坤泰有关联企业存在亲属关系——一个舅舅是坤泰建材的销售经理,一个堂兄在坤泰物流开车,一个表姐嫁给了坤泰旗下一家餐饮店的店长。”
“这3人现在在什么岗位?”
“都在乡镇基层,一个在党政办,两个在经济发展办公室。”
陈青沉吟片刻:“调岗。调到非经济、非项目的岗位去——档案局、地方志办、老干部局,这些地方。理由要正当,程序要规范,谈话要到位。既不能伤了同志的心,也不能留风险隐患。”
齐文忠点头:“我亲自谈。”
“还有,”陈青看向他,“组织部要建立一个动态更新机制。干部的社会关系、家庭状况发生变化——比如亲属经商办企业、婚恋对象有特殊背景——要及时报备。这不是不信任同志,是保护同志,也是保护组织。”
第318章 不合规矩!
会议在十一点结束。
众人散去后,陈青独自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
阳光已经完全移到了桌子的另一端,那些光栅变得稀疏模糊。
他拿起桌上那份周刊,又看了看王翰那篇报道。
文章的最后一段这样写道:“金淇县的实验才刚刚开始。它的价值或许不在于创造了多少经济增长的奇迹,而在于尝试建立一种新的基层治理逻辑:在数据与人心之间,在发展与安全之间,在开放与规矩之间,寻找那条艰难但必须走通的路。”
陈青合上刊物。
还真是个玩弄笔杆子的。
路还长,但至少,有人开始看懂他们在走什么路了。
看看时间也该去赴约了。
吩咐司机开车,从金淇县赶回江南市区,上午十一点四十,陈青的车子驶入枫林小筑所在的梧桐巷。
深秋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车子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经理还是老样子,一身深灰色中山装,站在院门口等候。
见到陈青下车,他微微躬身:“陈书记,钱董已经到了,在‘听竹轩’等您。”
“有劳张经理。”
“应该的。”
穿过前院的回廊时,陈青注意到院子里新添了几处景致——一方小小的锦鲤池,池边立着块太湖石;
墙角移栽了几丛翠竹,竹叶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整个院子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雅致和生气。
听竹轩是后院最深处的一个小包厢,推门进去,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
钱鸣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坐在临窗的茶海前,正在烫杯。
见陈青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小陈,你来了。”
“钱叔,许久都没见到您了。您最近还忙吗?”陈青在茶海对面坐下。
“我还好!”钱鸣一边回答,一边娴熟地洗茶、冲泡、分杯,动作行云流水。
第一杯茶推到陈青面前时,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香气清雅。
“武夷山的老丛水仙,朋友送的,尝尝。”
陈青端起杯,先观色,再闻香,最后小口啜饮。
茶汤入口绵柔,回甘悠长,确实好茶。
可惜,大部分时间,他喝白开水。
不过这样一来,好茶入口,也能品出个真味。
“钱叔这次来江南,是公务还是私事?”陈青将空杯放下,看着钱鸣。
“公私都有。”钱鸣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盛天的环保研发中心项目,下个月要正式动工了,我过来看看前期筹备。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陈青:“春华已经去了悉尼,这一去,恐怕得待个一两年。她母亲不放心,可是我这父亲也拦不住。”
陈青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茶香在鼻尖萦绕,窗外的竹影在风里轻轻摇晃。
“春华是个有主见的孩子。”陈青缓缓说,“她选择去开拓海外市场,是好事。盛天需要她这样的新一代。”
钱鸣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些许复杂:“是啊,孩子长大了,有她自己的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能做的就是不拖后腿,必要时……搭把手。”
他提起壶,给陈青续上茶:“小陈,金淇县的发展,我们都看在眼里。不容易,真的不容易。春华之前跟我通过电话,说你们那个‘智慧工地’系统在找方案?”
“是。鲲鹏承载区安全级别高,需要升级安防。”
“盛天旗下有家科技公司,专门做工业物联网和安防系统的。”钱鸣从茶海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他们的方案书,您看看。如果觉得合适,我们可以以成本价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持,就当是……为金淇县的安全出份力。”
陈青接过文件,没有立即翻开。
天上不会掉馅饼,商场更没有免费的午餐。
钱鸣这么做,图什么?
“钱叔,盛天已经为金淇县做了很多。环保研发中心的投资、人才培养基金,这些我们都记在心里。这个系统,该什么价就什么价,不能总让盛天吃亏。”
钱鸣摆摆手:“小陈你误会了。这不是施舍,是投资——投资金淇县的安全稳定。您想,如果鲲鹏承载区真出了安全事故,影响的不仅是金淇县,还有所有落户企业的信心,包括盛天。从这个角度看,我们是在保护自己的投资。”
逻辑成立,但依然不是全部。
陈青翻开方案书。
很专业,从硬件参数到软件架构,从实施周期到后期运维,写得清清楚楚。
报价确实不高,几乎是市场价的六折。
“钱叔,”陈青合上文件,“这份心意我领了。但程序上,我们需要走公开比选。盛天可以参加投标,只要方案最优、价格合理,我们一定选。”
钱鸣笑了:“无所谓,你按照规矩办是好事,免得日后被人诟病。”
茶过三巡,菜陆续上来。
都是枫林小筑的招牌菜,清淡精致,不铺张。
吃到一半时,钱鸣状似随意地问:“小陈,我听说最近有些……不太好的声音,在质疑金淇县的数据?”
“做事情,总会有各种声音。”陈青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公开透明,用事实说话。”
“公开透明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钱鸣端起茶杯,“有些数据,涉及企业商业秘密;有些信息,关乎地方竞争底牌。全摊开了,未必是好事。”
陈青抬眼看他。
钱鸣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聊天气:“盛天在海外做矿业投资这些年,有个深刻的体会——真正的底牌,永远要留一手。不是不坦诚,是要给自己留余地。尤其是在面对……不那么友善的对手时。”
“钱叔指的是?”
“我指的不是具体哪个人、哪个企业。”钱鸣放下茶杯,“我指的是这个环境。金淇县现在被放在聚光灯下,无数双眼睛盯着,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您每走一步,都会被人拿着放大镜看。这时候,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要软,该藏的时候……也得藏。”
陈青沉默地听着。
窗外忽然起风了,竹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像一片绿色的海浪。
“谢谢钱叔提醒。”陈青说,“金淇县的底牌,不是什么秘密数据,也不是什么优惠政策。我们的底牌,是实实在在做事情的人,是愿意跟着县委一起拼的干部群众。这个底牌,我们从来不藏。”
钱鸣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
“好!说得好!”他举起茶杯,“小陈,我以茶代酒,金淇县有你这样的书记,是老百姓的福气。”
两人碰杯。
茶汤微凉,但入喉回甘。
饭毕,钱鸣送陈青到院门口。
临别时,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一点小礼物,不值钱,但我觉得您用得上。”
陈青没有接:“钱董,这不合规矩。”
第319章 非金非银
“不是金银,不是珠宝。”
钱鸣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深蓝色的徽章,造型简洁,正中是盛天集团的logo,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防伪纹路。
“这是盛天集团海外应急联络徽章。持有者如果遇到极端情况——可以凭此徽章,向任何一家盛天海外分公司或合作机构求助。我们会调动一切资源,提供安全庇护和法律援助。”
陈青怔住了。
“您先别急着拒绝。”钱鸣合上锦盒,塞进陈青手里。
“我知道,您觉得用不上。但世事难料,尤其您现在的位置……多一份保障,总不是坏事。这不是给县委书记的,是给一个晚辈的。春华如果知道我把这个给您,她会安心些。”
锦盒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青看着钱鸣的眼睛,那里面有长辈的关切,有商人的精明,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托付,又像是投资。
而且,这个东西对自己没用,对慎儿和女儿陈曦以后或许用得上。
“那我就……愧领了。”
“收下就好。”钱鸣拍拍他的肩,“小陈,路还长。一步一步走,稳当点。需要盛天出力的地方,随时开口。我们不仅是投资者,也是同行者。”
车子驶出梧桐巷时,陈青回头看了一眼。
钱鸣还站在院门口,深青色的身影在满地黄叶中,显得清瘦而挺拔。
他朝车子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院门内。
陈青收回视线,打开手里的锦盒。
那枚深蓝色徽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回到县委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两点半。
严巡的汇报三点开始,陈青还有半小时准备。
他打开电脑,调出昨晚让欧阳薇整理的材料——
金淇县百日工作综述、数据管理机制、民生项目进度、安全风险防控措施……
文档有三十多页,但他不打算全讲。
严巡的时间宝贵,要讲就讲最核心的:金淇县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遇到了什么困难,打算怎么解决。
他正凝神梳理思路,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马慎儿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女儿陈曦趴在婴儿床上,抬起小脑袋,黑亮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镜头。
配文:“她今天会翻身了,翻了一半,卡住了,急得直哼哼。”
陈青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回复:“真棒。我晚上争取早点回去,看她表演。”
刚发出去,马慎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真能早回?”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上次说‘早点’,结果凌晨一点才进门。”
“这次尽量。”陈青也笑了,“下午给严副省长电话汇报,没有别的安排。顺利的话,晚饭前能回来。”
“那我和女儿等你。”马慎儿顿了顿,“对了,三哥上午来电话,说他们监督组下周要进驻金淇县,做鲲鹏计划的第一次阶段性评估。他让我提醒你,材料准备得扎实点,这次评估结果,会影响后续资金的拨付节奏。”
陈青神色一正:“具体什么时间?”
“下周三或周四,还没最后定。三哥说,这次评估组规格很高,除了他们监督组,还有国家发改委和工信部的专家。”
“知道了,谢谢。”
挂掉电话,陈青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
他关掉电脑上的文档,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面。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标题是:关于金淇县稀土产业安全与国际化风险防控的初步思考。
这不是给严巡的汇报材料,是为马雄的评估组准备的,更是为自己梳理思路。
他写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五个分类在他手指下开始写出了框架。
产业现状与脆弱性分析、已识别的七类风险点(资源、技术、市场、金融、安全、环境、舆情)、现有防控措施的不足、构建的“四位一体”防控体系(政府监管+企业自律+行业协同+国际合作)、需要上级支持的政策与资源清单。
写到第五部分时,时间已经到了两点五十五。
陈青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再检查了一下一会儿要汇报的材料:汇报提纲、数据附表、项目照片。
然后他站起身,给自己接了一杯温开水。
欧阳薇前来轻轻敲门,提醒他时间差不多了。
陈青回到位置上坐下,刚好下午三点整,他办公室的电话准时响起。
他接起,那头传来严巡沉稳的声音:“陈青,说吧。我四点还有个会,你抓紧时间。”
“严省长,我主要汇报三件事。”
陈青翻开提纲,语速平稳清晰,“第一,关于数据真实性。金淇县已经建立‘三账比对’机制——统计上报账、财政收支账、税务征收账,每月底由审计局牵头交叉核对,差异率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内。上周我们主动公开了土地出让收支明细,舆情反响总体正面。”
“公开到什么程度?”
“土地位置、面积、出让价、受让企业、资金用途、拨付进度,全部公示。但企业具体的投资计划、技术路线、财务数据,这些属于商业秘密,未公开。”
陈青顿了顿,“我们把握的原则是:政府行为全透明,企业隐私受保护。”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写字声。
“第二件。”陈青继续,“民生支出占比。今年前三季度,金淇县一般公共预算支出中,民生类占比是百分之六十八,比去年全年提高了九个百分点。重点投在教育、医疗、老旧小区改造和农村道路。具体项目清单和进度,已经同步发到您秘书邮箱。”
“钱从哪来的?”严巡问得直接,“两县合并,历史债务不少吧?”
“主要靠三块:一是土地出让收益计提的民生基金,二是省市两级转移支付,三是压缩非必要行政开支。”
陈青如实回答,“我们停了三个办公楼装修项目,取消了一次原定的干部外出考察,省下四百多万,全部投到了县医院儿科病房扩建。”
严巡沉默了几秒:“做得好。但我要提醒你,民生投入不能光靠省钱,要有可持续的财源。金淇县的产业真正起来,才能持久。”
“是,我们正在努力。”
“第三件?”
“安全防控。”陈青声音沉了些,“鉴于三号地块遭人为破坏,损失一百八十多万。我们已经启动全县工地安全隐患大排查,同时准备引进‘智慧工地’系统。另外……”
他斟酌了下措辞:“我们在干部背景复核中,发现三名基层同志与坤泰集团有关联亲属,已经调整岗位。这件事,想听听省长的意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
“调整是对的。”严巡终于开口,“但要注意方式,不能搞扩大化。金淇县现在需要的是团结,不是人人自危。还有,坤泰的问题……省里正在研究。你们先稳住,不要擅自行动。”
“明白。”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严巡话锋一转,“如果现在让你在‘发展速度’和‘安全底线’之间选一个,你选哪个?”
陈青几乎没有犹豫:“我选安全底线。”
“为什么?”
第320章 让人才放心
“因为金淇县输不起。”陈青说,“鲲鹏计划是国家战略,承载区要是出了安全事故,不仅仅是经济损失,更是政治责任。发展可以慢一点,但安全红线,一步都不能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陈青,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严巡的声音温和了些,“金淇县的路,注定比别的县难走。但走通了,就是一条新路。下周三评估组到,你准备好。我要开会了。”
“谢谢严省长。”
电话挂断。
陈青看了眼时间:三点二十八分。半小时,一分不差。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两分钟,然后重新坐直,打开电脑上那份未写完的思考文档。
光标在第五部分闪烁:
五、需要上级支持的政策与资源清单
他想了想,开始打字:
请求省级层面建立稀土产业安全联席会议制度,公安、国安、工信、海关等部门定期会商;
建议将金淇县列入全省“智慧安防示范区”,给予技术和资金倾斜;
需要国家部委协调,建立稀土进出口数据共享机制;
……
写到第四条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枫。
“陈书记,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
林枫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音里有机器的轰鸣,“有件事……我觉得必须现在告诉您。”
“你说。”陈青放下笔。
“我们团队的首席算法工程师,赵博士,昨天接到深圳猎头的电话。”
林枫顿了顿,“对方开出的条件是:年薪翻三倍,一套深圳前海的公寓,外加公司千分之三的股权。而且……承诺解决他妻子和孩子的深户,孩子可以直接入读深圳最好的国际学校。”
陈青的心沉了沉:“赵博士的态度呢?”
“他当场拒绝了。”林枫说,“但今天上午,他妻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昨晚夫妻俩吵了一架。他妻子认为,这是改变家庭命运的机会,不该轻易放弃。赵博士现在……很为难。”
“你们团队其他人呢?”
“暂时没动静。但我不敢保证。”
林枫苦笑,“陈书记,我知道金淇县给的条件已经尽力了。但实话实说,深圳那边能给的,我们给不起。不仅是钱,还有配套——医疗、教育、科研环境、行业生态……这些都需要时间。”
陈青沉默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日的黄昏来得早,才四点多,远方的楼宇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
“林博士,”他缓缓开口,“如果我记得没错,赵博士是湘北人,家里是农村的,父母都还在老家种地?”
“是。他是他们村第一个博士。”
“那他妻子的工作呢?”
“在县里一所中学当物理老师,临聘的,还没入编。”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这样。”他开口,“第一,你告诉赵博士,他妻子的编制问题,县里一周内解决。直接入编,就在他现在任教的中学。”
林枫怔了怔:“这……符合程序吗?”
“特事特办。”陈青说,“金淇县刚出台了《高层次人才配偶就业安置办法》,赵博士符合条件。你让他放心,这不是特殊照顾,是依法依规。”
“第二,他孩子现在上小学三年级对吧?县里正在筹建的国际学校分校,明年九月开学。如果愿意,我们可以安排孩子提前入读合作学校的国际班,学费全免。”
“第三,”陈青顿了顿,“你帮我问赵博士一个问题:他当初为什么选择回国?为什么选择来金淇县?如果只是为了钱和房子,深圳确实更好。但如果他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想亲眼看着一个产业从无到有,想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中国稀土技术自主化的历史里——那么金淇县,是唯一的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陈书记,”林枫的声音有些哑,“这些话,我一定带到。”
“还有,”陈青补充,“你们团队所有核心成员,从下个月起,每月额外发放‘人才稳定津贴’,标准是基本工资的百分之三十。钱从县里的人才基金出,不走企业账。这是金淇县的态度:我们也许给不了深圳的价码,但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让留下的人没有后顾之忧。”
挂掉电话后,陈青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动。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办公室里没开灯,昏暗一片。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鲲鹏计划一旦全面启动,金淇县将成为全国乃至全球稀土产业的焦点。
到时候,来的不只是投资和机遇,还有更激烈的人才争夺、更隐蔽的技术窃取、更复杂的国际博弈。
而他能依靠的,除了政策和诚意,还有什么?
放下手机,陈青打开了办公室的灯。
光明瞬间驱散了黑暗。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在刚才的文档上继续打字:
4.需要省级人才政策突破:建议在金淇县试点“高层次人才税收返还”政策,对年薪超过50万的高端人才,其个人所得税地方留成部分,全额返还用于个人科研或生活补贴;
5.请求支持筹建“金淇稀土产业研究院”,采取“政府搭台、企业出题、高校解题”模式,吸引国内外顶尖团队入驻;
6.……
他写得很专注,甚至没注意到欧阳薇什么时候轻轻推门进来,把一杯热茶放在了他手边。
直到茶香袅袅升起,他才抬起头。
“陈书记,已经六点了。”欧阳薇轻声说,“您答应马总,今晚要早点回去的。”
陈青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六点零三分。
他保存文档,关闭电脑,站起身。
“走吧。”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新城的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街道的轮廓。
远处工地的塔吊上,警示灯一闪一闪,像红色的星星。
陈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他想起了严巡的问题:发展速度,还是安全底线?
他选择了后者。
但现在他明白了,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
在现实的世界里,你既要安全,也要发展;既要规矩,也要灵活;既要守住底线,也要杀出血路。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条狭窄的路上,一步一步,走稳,走实。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林枫发来的短信:
“赵博士决定留下。他说,您问的那个问题,他想了很久。答案是:他想做一个造钟的人,而不是一个报时的人。金淇县,是他造钟的地方。”
陈青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
他回复:
“告诉他,金淇县会记住每一个造钟的人。”
车子拐进通往庄园的路,车灯照亮前方,落叶在光柱里飞舞,像金色的蝴蝶。
家的灯光,就在不远处亮着。
第321章 拆迁事故
周六的清晨,庄园里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树叶上滑落的声音。
陈青难得睡到七点才醒,睁开眼时,马慎儿已经不在身边。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见她正推着婴儿车在草坪上慢慢走着,清晨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草地上,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女儿陈曦躺在车里,小手已经学会了在空中挥舞,嘴里含着带奶瓶盖,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陈青看了会儿,转身去洗漱。
温水扑在脸上时,他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下周三评估组的事。
马雄昨晚又打了个电话,透露这次评估的专家名单里有两位是院士级别的,提问会很尖锐。
“别紧张。”马雄在电话里说,“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次评估结果,直接关系到二期资金能不能按时到位。”
陈青当然明白。
金淇县现在就像一辆刚启动的火车,鲲鹏计划就是发动机。
资金流就是燃料,燃料一断,车就得停。
他擦干脸,正准备换衣服,手机突然响了。
是邓明。
陈青按下接听键,“什么事?”
“陈书记,”邓明的声音有些急促,“刚接到市委办紧急通知,省里派了个考核组下来,今天上午就到。”
陈青动作一顿:“什么考核组?”
“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摸底评估,省委办公厅、发改委、统计局联合派的。带队的是省统计局副局长沈严。”邓明顿了顿,“通知上说,考核组昨天晚上十点从省城出发,昨晚半夜宿在江南市,今天早上前往金淇县。”
陈青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
“不打招呼,直接来?”
“对。而且……”邓明压低声音,“通知里特别强调,考核期间,县里不需要安排陪同,考核组自行安排食宿、自行确定走访点、自行调阅材料。要求我们‘全面配合,但不得干扰’。”
陈青沉默了几秒。
这种突然袭击式的考核,他经历过,但这次规格更高,来意也更明显——就是要看最真实的状态。
“通知所有在家常委,八点半到县委小会议室开会。另外,让县委办、政府办、统计局、发改委、财政局的一把手也参加。”
“是!”
挂掉电话,陈青快速穿好衣服。
马慎儿正好推着孩子进来,见他神色匆匆,问:“出事了?”
“省里考核组来了。”陈青边系扣子边说,“今天估计回不来了。”
马慎儿点点头,没多问,只是上前帮他理了理衣领:“午饭记得吃。胃药在公文包侧袋里。”
“知道了。”
八点十分,陈青的车驶入县委大院。
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邓明、欧阳薇站在办公楼门口,脸色都有些凝重。
“考核组到哪儿了?”陈青下车就问。
“刚下高速。”邓明说,“沈局长的秘书刚联系我,说他们直接去北部新区,从那边开始看。让我们九点在县委等。”
陈青快步往楼里走:“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接到通知就准备了。”欧阳薇跟在他身边,“三本账的数据已经核对过三遍,重点项目台账、民生支出明细、人才政策文件,都准备好了。但是……”
“但是什么?”
“考核组如果要看原始凭证,有些项目的合同、发票、验收报告,分散在各个局办和乡镇,一时半会儿可能凑不齐。”
陈青脚步不停:“通知下去,所有涉及重点项目的部门,今天全部到岗。材料在哪儿,责任人就在哪儿待命,随时准备调阅。”
“是。”
八点半,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陈青扫了一眼,除了县长秦睿去市里开会,其他常委都在。
各部门一把手的脸上都写着紧张。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陈青开门见山,“省考核组不打招呼下来,就是要看真实的金淇县。我们不用粉饰,也粉饰不了。现在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全面开放。考核组要看哪里就看哪里,要问什么就答什么,要调什么材料就给什么材料——只要不涉密、不违规。”
“第二,实事求是。有成绩就说成绩,有问题就说问题,有困难就说困难。不准夸大,不准隐瞒,不准推诿。”
“第三,”他顿了顿,“做好服务但不干扰。食堂准备简餐,会议室备好热水,派一辆车跟着应急。但所有陪同人员必须保持距离,除非考核组主动询问,否则不准插话、不准解释、不准引导。”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
“陈书记,”财政局局长张启文推了推眼镜,“如果……如果考核组问一些比较尖锐的问题,比如坤泰那块地的问题,我们怎么回答?”
“如实回答。”陈青说,“土地已经收回,正在走司法程序。具体细节涉及案件侦办,按规定不能透露。就这么说。”
“那……如果问数据真实性的问题呢?”统计局局长周敏问。
“把我们那套‘三账比对’机制讲清楚,把每月交叉核对的记录拿出来。”陈青看着她,“周局长,你是老统计了,专业上的事,你比我懂。记住一点:我们经得起查,就不要怕查。”
会议开到八点四十。
陈青最后说:“各位,金淇县从挂牌到现在,一百二十七天。这一百二十七天里,我们做了什么,做得怎么样,老百姓看得见,数据也看得见。考核组今天来,不是来挑刺的——至少不全是。他们是来帮我们把脉的。脉把准了,病才能治好。”
他站起身:“散会。各就各位。”
九点十分,考核组的车队驶入县委大院。
三辆黑色轿车,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欢迎标语,安静得像是普通公务车辆。
沈严第一个下车。
他五十出头,身材清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不是厅级官员。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提着公文包或笔记本电脑。
陈青带着邓明、欧阳薇迎上去。
“沈局长,欢迎来到金淇县。”
沈严伸出手,语气非常客气:“陈书记,打扰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看看金淇县合并后的真实发展状况。时间紧,任务重,就不客套了。”
“理解。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第一站,”沈严看了眼手表,“去北部新区。随机抽三个项目看。你们派个人带路就行,不用陪。”
陈青看向邓明:“邓县长,你陪沈局长去。记住,多看少说。”
“明白。”
车队再次出发。陈青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子消失在拐角。
欧阳薇轻声问:“陈书记,我们……”
“回办公室。”陈青转身往楼里走,“该做什么做什么。对了,通知食堂,中午准备十五份盒饭,标准按工作餐,三荤两素。送到他们考察的地方去。”
“好的。”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陈青在办公室里,一份文件也看不进去。
他起身倒了杯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县委大院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几个保洁员正在清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邓明发来的微信:“看了创新科技的临时研发中心,沈局长问得很细,从设备采购到人才引进,从研发进度到市场预期。创新科技的人回答得不错。”
陈青回复:“继续。”
十分钟后,又一条:“现在在老城区棚改项目。随机进了两户回迁户家里,问了补偿标准、房屋质量、生活变化。住户反映都挺好。”
“好。”
十一点半,第三条消息来了:“出事了。”
陈青心头一紧,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怎么回事?”
第322章 完美账目
邓明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有些嘈杂:“我们在淇县老城区走访时,有个拆迁户突然冲出来拦车,说补偿款没到位,要讨说法。现场围了不少人。”
“具体位置?户主叫什么?”
“光明街和胜利路交叉口,户主叫孙有福,六十八岁。他说儿子签的协议,钱都被儿子拿走了,他一分没见到。”
陈青脑子快速转动。
孙有福……这个名字有点熟。对了,上次王翰那篇报道配图里,那个和他一起看图纸的孙大爷,好像就叫孙有福。
“赵书记在吗?”
“在,他正在处理。”
“让他接电话。”
几秒后,赵建国的声音传来,还算镇定:“陈书记,情况我了解过了。孙有福的儿子孙恩军,上个月确实签了协议,补偿款四十二万八千,银行流水显示已经到账。但他儿子拿了钱后,去省城做生意,赔了,现在不敢回家。老爷子以为钱没发,其实是儿子瞒着他。”
“现在人呢?”
“还在街上,情绪比较激动。我已经联系了他儿子,正在往回赶。”
陈青沉吟片刻:“沈局长什么反应?”
“一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这样,”陈青说,“你当着考核组的面,把这件事处理完。银行流水、协议复印件、他儿子的联系方式,都拿出来。该解释的解释清楚,该安抚的安抚到位。记住,不要急着把人劝走,要让考核组看到我们处理问题的全过程。”
“明白。”
挂掉电话,陈青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这是个意外,也是个机会。
基层工作最难的不是处理问题,而是处理问题的过程是否经得起检验。
孙有福这件事,如果处理好了,反而能让考核组看到金淇县的真实状态——有问题,但也在解决问题。
他坐下,打开电脑,调出孙有福那户的档案。
果然,补偿款发放记录、协议扫描件、孙恩军的身份证信息、电话号码……一应俱全。
档案最后还有一条备注:该户家庭关系复杂,父子长期不和,建议社区重点关注。
陈青想了想,给街道党工委书记打了个电话。
“孙有福家的情况,你们社区掌握吗?”
“掌握掌握!”对方连忙说,“孙大爷和他儿子关系一直不好。这次拆迁,儿子瞒着他签了字,钱一到手就跑了。我们社区调解过两次,但清官难断家务事……”
“现在考核组在现场。你马上带两个人过去,不是去劝,是去帮忙。带上社区调解记录、之前走访的照片、还有你们联系孙恩军的通话记录。当着考核组的面,把这些材料给赵书记,配合他把事情说清楚。”
“是是是,我马上去!”
十二点十分,邓明发来消息:“解决了。”
“详细说。”
“赵书记当着沈局长的面,调出了所有材料。银行流水显示钱确实到账了,孙恩军在电话里也承认了。社区工作人员出示了之前的调解记录。沈局长还亲自问了孙大爷几个问题,最后说:‘老人家,钱确实发了,但您儿子没给您,这是家庭矛盾。政府能帮您调解,但不能替您管儿子。’孙大爷听完,没再闹,被社区的人劝回家了。”
陈青松了口气:“考核组现在呢?”
“在街边吃盒饭。沈局长说,下午想看看我们的数据管理系统。”
“好。你陪他们回来,直接到统计局。”
下午两点,考核组一行来到县统计局。
会议室里已经布置好了,三台电脑同时开着,屏幕上分别显示着统计上报系统、财政收支系统、税务征管系统的界面。
周敏站在前面,脸色平静,但手心里都是汗。
沈严带着人坐下,开门见山:“周局长,听说你们搞了个‘三账比对’机制。能不能演示一下?”
“可以。”周敏走到电脑前,“我们以十月份的数据为例。”
她熟练地操作着,三个系统的数据在屏幕上并排显示:
规上工业总产值、固定资产投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每一项数据后面,都跟着三列数字,分别来自统计、财政、税务。
“您看,规上工业总产值这一项。”周敏指着屏幕。
“统计上报数是八十七点六亿,税务系统的增值税开票数对应的是八十五点九亿,财政系统的产业补贴发放对应的产出是八十六点二亿。三套数据,差异率在百分之二以内。”
沈严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差异是怎么产生的?”
“主要是统计口径和时间差。”周敏解释,“统计是全面调查加抽样推算,税务是以票控税,财政是实际拨付。比如有的企业当月生产了,但发票下个月才开;有的项目投资到位了,但补贴要验收后才拨。这些都会造成暂时性差异。”
“那你们怎么确保最终一致?”
“每月二十五号,我们三部门开碰头会。”周敏调出一份会议纪要,“逐项核对差异原因,能调整的当场调整,不能调整的备注说明。所有调整都有记录,所有差异都有解释。”
沈严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看。
接下来是土地出让收入。
屏幕上弹出详细的表格:地块位置、面积、出让价、受让企业、出让金缴纳进度、资金拨付去向……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这笔,”沈严忽然指着一行,“北部新区A-07地块,出让价两亿四千万,受让企业是盛天集团。资金用途写着‘民生支出’,具体用到哪儿了?”
周敏点开链接,跳转到财政局的资金拨付明细。
“其中七千二百万用于淇县老城区三条主干道翻修,五千八百万用于县医院新大楼建设,四千万注入人才引进基金,剩余三千万补充社保。”
“有凭证吗?”
“有。”周敏从旁边的文件柜里取出三个厚厚的文件夹,“道路工程的施工合同、验收报告、付款凭证;医院项目的设计图纸、招标文件、监理日志;人才基金的发放名单、银行回单;社保的入账记录……全部在这里。”
沈严随手翻开一本,看了几页,又合上。
“这些材料,平时就这么整理的?”
“每月整理一次,装订成册。”周敏说,“审计局每季度抽查,纪委每年专项检查。我们统计局的档案室,随时接受调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严身后的几个年轻考核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沈严看着周敏,也看着陈青,“你们这套机制,运行多久了?有没有出过纰漏?”
周敏深吸一口气:“从金淇县挂牌第二天开始运行,到今天是一百二十六天。出过两次小问题:一次是九月份,一个乡镇的固定资产投资数据录入错误,第二天发现并更正;一次是十月份,一笔人才补贴发放延迟了三天,我们写了情况说明,并优化了流程。”
她顿了顿,补充道:“沈局长,金淇县的数据不敢说百分百完美,但我们敢说百分百真实。每一笔数都有来源,每一次调整都有记录。我们经得起问,也经得起查。”
沈严笑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虽然很浅,但整个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周局长,”他说,“我干统计工作二十八年,去过近百个县区。像你们这样把账做得这么细、这么实的,不多。”
他站起身,伸出手:“辛苦了。”
周敏连忙握手,眼眶有些发红。
第323章 议题
下午四点半,考核组结束工作,准备返回省城。
沈严在县委门口和陈青告别。
“陈书记,今天看到的情况,我会如实向省委汇报。”他看了眼身后的金淇县委大楼,“你们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方向是对的。”
“谢谢沈局长。我们还有很多不足,请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倒是有个建议。”沈严说,“你们那套‘三账比对’机制,可以考虑写成经验材料,报给省统计局。如果可行,可以在全省推广。”
陈青郑重道:“我们会认真总结。”
车子启动前,沈严摇下车窗,最后说了一句:“对了,孙有福那件事……处理得不错。基层工作,就是要在这种具体事里见功夫。”
车子驶远。
陈青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邓明走过来,长长舒了口气:“总算……过关了。”
“过关?”陈青摇摇头,“这才是第一次小考。真正的考试,还在后面。”
晚上七点,陈青回到庄园。
马慎儿正在喂孩子吃辅食,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今天顺利?”
“还行。”陈青脱了外套,洗了手,接过她手里的碗,“我来吧。”
他坐在婴儿椅前,小心地舀了一勺米糊。
陈曦张开嘴,吧唧吧唧地吃,吃得满脸都是。
马慎儿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下午爸来电话了。”
“嗯?”
“他说,海市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下周六在福海大学有一场高端人才推介会。他请了两个院士站台,还有十几个重点实验室的负责人会来。”马慎儿顿了顿,“爸问,你需要亲自去吗?”
陈青想了想:“让邓明带队去吧。我下周要准备评估组的事,走不开。”
“也好。”马慎儿收拾着桌上的玩具,“爸还说,他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最近确实有资本在挖稀土领域的人才。不仅是国内,还有海外的。你上次说的那个赵博士……可能只是个开始。”
陈青手里的勺子停了停。
陈曦等不及,啊啊地叫起来。
他连忙又喂了一勺,然后说:“我已经让邓明在草拟‘人才护航计划’了。除了经济待遇,还要解决家属就业、子女教育、医疗保障,甚至包括父母养老。”
“钱从哪儿来?”
“县里出一部分,企业配套一部分,社会捐赠一部分。”陈青喂完最后一口,给女儿擦了擦脸,“爱心企业的第一笔捐款入账,就会成立这个基金的开始。”
马慎儿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九点,孩子睡了。
陈青在书房里,打开电脑,继续完善那份风险防控报告。
写到“需要上级支持的政策”部分时,他加了一条:
7.建议建立稀土产业人才国家储备库,对核心技术人员实行备案管理,防止无序流动和恶意挖角。
刚保存好文档,手机响了。
是严巡。
“严省长。”
“考核组回来了。”严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沈严跟我汇报了一个小时。”
陈青握紧手机:“结论是……”
“结论是肯定的。”严巡说,“数据真实,工作扎实,问题也有,但在努力解决。特别是那套‘三账比对’机制,沈严评价很高。”
陈青松了口气。
“但是,”严巡话锋一转,“他提了一个问题,让我也思考了很久。”
“您说。”
“他说,金淇县现在把什么都摆到台面上,是好事,但也可能成为靶子。数据越透明,找茬的人就越容易找到切入点。制度越规范,犯错的空间就越小——这对干部是极大的压力。”严巡顿了顿,“陈青,你能保证,金淇县的每一个干部,都能在这种高压下不出错吗?”
陈青沉默了。
他不能保证。
人心是会变的,环境是会变的,诱惑是无处不在的。
“我不能保证。”他如实说,“但我能保证的是,在金淇县,犯错一定会被发现,发现一定会被处理,处理一定会公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
“这就是沈严最担心的地方。”严巡说,“他说,金淇县现在走的是‘高透明、严问责’的路子。这条路,对主政者的要求极高。你要有足够的智慧去平衡,足够的魄力去决断,还要有……足够的韧性去承受压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器轻微的嗡嗡声。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新城的灯光星星点点。
“严省长,”陈青缓缓开口,“我知道这条路难。但金淇县没有别的选择。两县合并,百废待兴,如果我们一开始就不敢立规矩、不敢动真格,那融合就永远停留在纸上。老百姓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严巡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青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他说:“下周三评估组到,我也去。”
陈青一怔:“您……”
“我要亲眼看看,你这条‘高透明、严问责’的路,到底能走多远。”严巡的声音很平静,“陈青,记住:你选的这条路,注定孤独。但如果你走通了,后面会有很多人跟着走。”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手机,默默看着屏幕。真正的考验,也许才刚开始。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身后有金淇县一百二十万百姓,身边有赵建国、邓明、周敏这些并肩作战的同志,远方有严巡、马雄、钱鸣这些注视着的目光。
周二上午,金淇县委小会议室。
窗外下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雨,雨丝细密,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邓明汇报到一半,额头上沁出了细汗。
“……截至昨天,北部新区首批七栋标准厂房全部竣工,五家签约企业已经进驻三家,另外两家设备正在调试。老城区三条主干道翻修工程通过验收,县医院新大楼完成封顶,预计明年六月投入使用。”
邓明翻过一页数据表:“人才方面,‘无人机专班’首批三十二名学员全部通过考核,创新科技签约录用二十八人,剩余四人被京华环境和盛天配套企业要走。林枫博士上周反馈,学员上手速度比预期快。”
陈青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图表上。那些柱状图、折线图、饼状图,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业数据呢?”他问。
“新增就业两千四百人,其中本地户籍一千八百人。”邓明调出另一张表,“主要集中在建筑、物流、餐饮服务等基础岗位。高端技术岗位目前还是净流入,从外地引进了一百二十七人。”
“住房问题怎么解决的?”
“县里协调了三个人才公寓项目,提供三百套周转房。另外,啸天实业的‘金禾新城’一期,拿出五十套商品房,以九折价定向销售给落户企业的高管和技术骨干。”
邓明顿了顿,“但缺口还是很大。我们测算过,如果鲲鹏计划全面启动,未来三年至少需要两千套人才住房。”
陈青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两千套。
按照每套八十平米、均价四千计算,就是六个多亿。
这还不算配套的学校、医院、商业设施。
“钱从哪里来?”他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建国清了清嗓子:“陈书记,我有个想法。北部新区还有几块预留的商业用地,位置都不错。如果拿出来做产城融合开发,引进有实力的开发商,让他们配建一定比例的人才住房,我们可以在地价上给予优惠……”
“让利多少?”陈青打断他。
赵建国斟酌着:“基准地价的七折到八折之间。但要求开发商必须承诺,配建的人才住房以成本价销售给符合条件的人才,十年内不得上市交易。”
“开发商愿意吗?”
“我和几家接触过,意向是有的。”赵建国说,“毕竟鲲鹏计划落地后,北部新区的升值空间很大。他们看中的是长期收益。”
陈青沉吟着,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窗外雨势渐大,雨水冲刷着玻璃,发出哗哗的声响。
“可以做。”他最终说,“但规矩要立在前头。第一,配建比例不能低于总建筑面积的百分之二十;第二,成本价要由第三方机构核定,公开透明;第三,销售对象资格审核,县里要全程参与,绝不允许套利。”
“明白。”赵建国郑重记下。
会议转到第二个议题:安全防控。
刘勇打开电脑,投影上出现一张全县工地分布图,四十三个红点星罗棋布。
“上周的安全隐患大排查,共发现问题一百七十八项。其中重大隐患三处,都已经整改完毕;一般隐患一百三十处,本周内完成整改;剩余四十五项是需要协调解决的,清单在这里。”
他递给陈青一份打印件。
陈青快速浏览。
问题五花八门:有的工地消防器材过期,有的特种作业人员证照不全,有的临时用电线路私拉乱接,还有的与周边村民存在征地补偿纠纷……
“胡老三的案子呢?”他问。
“已经移送检察院。”刘勇说,“但他手下那个‘刀疤’还没抓到。邻省警方反馈,他姐姐家没人,邻居说前几天看到有陌生男人出入,但不确定是不是他。”
“继续追。”陈青顿了顿,“还有,上次说的那个租车人,人像比对有进展吗?”
刘勇摇摇头:“全省人脸数据库比对过了,没有匹配的。有两种可能:一是用了假身份证,二是根本不在数据库里——比如外省人,或者有前科但没录入系统。”
第324章 挑刺的专家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重起来。
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用假身份租了车,精准破坏了鲲鹏承载区的工地,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是普通的地痞闹事,这是专业操作。
“坤泰那边有什么动静?”陈青看向刘勇。
“表面上很安静。”刘勇调出监控记录,“吴天佑最近深居简出,公司业务基本停摆。但我们监控到他上周去了两趟省城,都是当天往返。见的什么人,还在查。”
陈青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评估组明天到。”他环视众人,“接待方案都看了吧?”
“看了。”众人点头。
“我再强调三点。”陈青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不搞形式主义。不拉横幅,不摆鲜花,不搞迎来送往。评估组要看哪里就看哪里,要问什么就答什么。”
“第二,不回避问题。金淇县有哪些短板,哪些困难,如实汇报。我们的优势要说清楚,但短板也不能藏着掖着。”
“第三,”他顿了顿,“不越界。评估组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视察的。所有陪同人员,保持专业距离。该答的答,不该问的别问。”
众人神色凛然。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傍晚。
会议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或紧张或坚定的神情。
下午四点,雨停了。
陈青走出县委大楼时,西边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粼粼的光。
他没有坐车,步行穿过新修好的市民广场。
广场上人不多,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老人在长椅上聊天,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着。
远处的音乐喷泉正在调试,水柱随着节奏起落,在夕阳下划出彩虹。
这一切,半年前还不存在。
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待建区,只有推土机和勘测队的影子。
陈青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四周渐渐亮起的灯光。路灯、商铺的霓虹、居民楼的窗户……一盏一盏,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手机震了震,是马慎儿发来的照片。
陈曦坐在婴儿椅上,面前摆着一小碗果泥,吃得满脸都是。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她今天尝了苹果泥,喜欢,吃了大半碗。”
陈青笑了,回复:“好。我半小时后到家。”
刚收起手机,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韩啸。
“陈书记,说话方便吗?”
“你说。”
“我刚收到消息,”韩啸的声音压得很低,“吴天佑昨天又去了省城,这次见的不是普通人。”
陈青脚步放缓:“谁?”
“省委办公厅行政处的一个科长,姓王,具体名字我还在查。但重要的是——”韩啸顿了顿,“这个王科长,是某领导的表弟。”
陈青停在广场边缘,身后是璀璨的灯火,面前是渐渐暗下来的街道。
“消息准确?”
“我的人在省城盯了吴天佑三天,昨天下午四点,他们在一家私人会所见面,谈了大概四十分钟。照片已经发你邮箱了,但拍得不清楚,只能看到侧脸。”
陈青深吸一口气:“知道了。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另外……”韩啸犹豫了一下,“我听说,评估组里有个专家,是万副书记力荐的。”
“谁?”
“省发改委产业处的副处长,姓谭,叫谭明远。这个人……风评不太好,据说很会挑刺,而且跟万副书记走得很近。”
陈青沉默了几秒。
“谢谢。”他说,“我心里有数。”
挂掉电话,他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灯光在雨后清澈的空气里微微荡漾。
山雨欲来。
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能感受到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周六的清晨,庄园里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树叶上滑落的声音。
陈青刚睡醒,就接到了马雄打来的电话,再次提醒他这次评估的专家,提问会很尖锐。
“别紧张。”马雄在电话里说,“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次评估结果,直接关系到二期资金能不能按时到位。”
陈青当然明白。
金淇县现在就像一辆刚启动的火车,鲲鹏计划就是发动机。
资金流就是燃料,燃料一断,车就得停。
他擦干脸,正准备换衣服,手机突然震动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连续震动。
点开,是县委工作群的凌晨记录——
一条条往下翻,凌晨四点半的记录还在跳动。
这群人,一夜没睡。
但这就是金淇县需要的精神,不鼓励,却也是现状。
想要让金淇县未来的发展能保持稳定和高速,有一批人,包括他自己在内要做出的努力和付出。
只是,人都有承载的极限。
陈青暗自希望这个极限能稍微拉长一点。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拨通邓明电话。
“陈书记。”邓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
“材料修正完了吗?”
“刚完。周局长带人在统计局又核对了一遍,差异原因说明已经附在材料里。”邓明顿了顿,“另外,赵书记那边……他主动提出要把淇县北部新区‘未达标环保企业清单’放进汇报附件。”
陈青动作一顿。
那份清单他看过,十七家企业,大部分是历史遗留问题,其中三家与坤泰有业务关联。
赵建国这个时候主动亮出来,需要勇气。
“他怎么说?”
“赵书记的原话是:‘评估组不是来看成绩单的,是来把脉的。脉要把准,就得把病灶也指出来。’”邓明的声音里带着敬佩,“他还说,如果这事儿需要有人担责,他这个北部新区的党工委书记来担。”
陈青沉默了几秒,“好,那就如实报上去。”
“是!”
挂掉电话,陈青快速穿好衣服。
马慎儿正好推着孩子进来,见他神色匆匆,问:“出事了?”
“考核组要来了,不能有一点错漏出现。”陈青边系扣子边说,“今天估计回不来了。”
马慎儿点点头,没多问,只是上前帮他理了理衣领:“午饭记得吃。胃药在公文包侧袋里。”
“知道了。”陈青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必须要吃胃药了。
要不是马慎儿贴心,陈青很难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身体状况。
“慎儿”他一把揽住马慎儿的腰,搂进自己的怀里,温情的话说不出来,因为怎么说都不够。
短暂的温存,不得不分开。
离通知的会议时间还差几分钟,陈青的车已经驶入县委大院。
欧阳薇上前迎着他,把今天的工作日程以及考核组明天即将到来的准确消息告诉了他。
但这一次金淇县已经有了非常完善的应对,原则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陈青一边上楼,一边看欧阳薇递交上来的汇报提纲和内容,重点部分和敏感点都用加粗字体进行了标注。
“绿色字体部分是赵书记补充的‘问题清单’。”欧阳薇在一边补充道。
问题清单列得很细:环保未达标企业、征地遗留纠纷、两家中小企业资金链紧张、农村养老服务站覆盖率不足……
一共十三条。
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整改方案和时限。
“赵书记在哪儿?”
“在会议室,带着淇县的几个局长做最后演练。”邓明压低声音,“他让那几个局长把问题背熟,评估组问到什么答什么,不准推诿,不准含糊。”
陈青脚步顿了顿。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坐满了人。
赵建国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指着投影屏幕:“……这个问题,不要说什么‘正在协调’,就说‘已启动司法程序,预计三个月内解决’。具体到哪家法院、什么案由、进展到哪一步,都要清楚。”
底下几个局长埋头记录。
“赵书记。”陈青出声。
赵建国转过身,眼里也有血丝,但精神很足:“陈书记,您来得正好。我在让他们熟悉问题清单。”
“辛苦了。”
“应该的。”赵建国收起激光笔,“评估组要看真实情况,咱们就把真实情况摊开。好的坏的,都摊开。”
八点半,会议正式开始。
陈青扫了一眼,每个人脸上有紧张,但更多的是自信。
“行了,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金淇县已经不是第一次迎接考察、考核了。一切还是原来的三个要求,不涉密、不违规的全面开放;事实求是,不隐瞒,不夸大;做好服务工作。尖锐的问题,我想经过上一次,大家心里都有数,不怕回答,也不怕答错。但必须用心!”
陈青在会议室里的发言很短,剩下的具体问题现在也不需要他去安排了。
赵建国这次能主动暴露问题,敢亮丑的心态,都已经证明他的自信。
花一天的准备不是为了更好的印象和成绩,而是借机梳理问题。
次日,考核组前来,陈青除了出面迎接之外,剩余的时间都没有参加。
秦睿和赵建国全程陪同,他开始放手让金淇县回到县政府管理政府工作事务的状态。
考核组在金淇县待了两天,一切都如预料的一样,至少是按照预期的设定完成,至于最后的结果,陈青已经不去考虑了。
临走前,陈青再次露面,特意安排了一顿晚宴,虽然简单,但从始至终他的神情非常的轻松。
秦睿发现,并不是陈青不愿意放手,而是真正面对问题时候,他的自信与掌握太全面了。
国内一共四个类似的承载区,他不知道其他三个去复核的结果,但金淇县,有陈青,他相信一定不会有问题。
送走考察组之后第二天早上一个简短的总结会,不到半小时,把这两天考察组来之后的一切情况进行了汇报,陈青甚至都没有发言。
秦睿第一次知道,涉及几十亿的拨付资金考察总结会议,原来可以这样简单。
这个在最初抱着“隐忍”态度出现在金淇县的“县长”,工作态度开始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第325章 联名上访
半个月后,考察组的最终结果通报出来,二期拨付资金会按时到位。
其中提到的几个整改点,不过就是文件上的必须项目而已。
秦睿在请示陈青之后,自己主动承担起了整改点的完善和后续报告。
三个月之后的一天,陈青正常6点半回到庄园,看着已经可以在马慎儿的帮助下,迈着小短腿前行的女儿陈曦,陈青的满足感从未有过这样的富足。
和马慎儿一起吃晚饭,他还有时间和女儿在庄园外的草坪上玩耍了一阵,直到女儿忍不住闭眼打起了瞌睡才回到屋内。
夫妻正准备洗洗也睡了,钱鸣的电话却打了过来。
“钱叔,这么晚打过来,肯定有重要的事吧?”陈青没有客套,接起电话就直接询问。
“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陈青回头看了一眼无奈的马慎儿,有些心虚低声说道:“没事。您有话直接说。”
“是这样的!”钱鸣说道:“我也是刚收到的国外传来的消息,如今国际稀土期货市场,出现大量做空企业的期权合约。其中一家离岸基金,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和坤泰的新加坡公司有重叠。”
陈青握着电话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有没有确切的证据?”
“其实,这本来是商业行为......”钱鸣有些谨慎地回应道:“可是吴天佑在新加坡接受外媒采访,说金淇县‘以环保名义打压民营企业’。采访他的记者,供职的媒体……三年前做过稀土专题,背后有西方矿业集团资助。”
陈青的眼里闪过一丝阴冷,一次次的给足了面子,这吴天佑还真的不识趣,那就不能说谁一点面子都不给了。
第二天,陈青把这个消息通报了金淇县委常委。
“各位,今天的内容要求全部保密,任何一个字都不许泄露。谁要是泄露一个字,那就是间谍行为,等待他的结果是什么,就不用我多少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宣布了纪律之后,陈青才把昨天钱鸣通报给他的消息全部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会议室里从安静中发出一声声抽气的声音。
一个县城的产业遭遇国际金融机构的打压,甚至做空,这多少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甚至不少人都觉得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完全不在他们能理解的范围内。
陈青环视众人,“这意味着,坤泰问题已经不仅仅是经济问题、环保问题,而是上升到了国家安全层面。”
“我准备以金淇县委的名义,将情况上报省委、省纪委和相关安全部门。”
“任何与之相关的问题,我提醒一句:绝不考虑任何人的脸面和情面。”
他没有提及企业如何应对。
像盛天工业的市场手段,陈青相信钱鸣能打电话来提醒,就一定会有相关的应对措施。
而且,稀土深加工的产业所涉,不是普通的期权,这些妄想做空的,最后不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可能引火烧身。
刘勇第一个反应过来:“陈书记,需要我们公安做什么?”
“等上级指示。但在这之前,”陈青看向赵建国,“赵书记,你那边可以动了。”
陈青站起身,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北部新区地图,十七个红点闪烁。
“今天上午,环保局、自然资源局、市场监管局联合执法队,将对北部新区所有未达标环保企业进行突击检查。”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重点核查这十七家与坤泰有业务关联的企业。执法过程全程录音录像,发现问题一律按上限处罚,涉嫌犯罪的,当场移交公安机关。”
有人小声问:“会不会……动作太大了?”
“大吗?”陈青转过头,眼神锐利,“我觉得还不够大。如果早几年有这样的动作,坤泰早就该倒了,也不会让他们坐大到今天,敢跟境外资本勾结,来搞我们的国家战略产业!”
没人再说话。
陈青接话:“今天的行动,由赵书记全权指挥。各相关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我要强调三点:第一,依法依规,程序不能错;第二,证据扎实,每份笔录、每张照片都要经得起检验;第三,注意安全,防止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宣传部做好舆情预案。坤泰很可能会煽动企业员工闹事,或者在网上制造谣言。我们的原则是:不回避、不狡辩、不激化。事实是什么,就说什么。”
会议在九点结束。
行动的速度和保密只有在常委心中知道。
经过上一轮的清理,陈青相信行动的泄密可能性几乎没有。
雷霆行动换来的是与坤泰相关联的十七家企业全部被贴上了封条,责令停产、停工,等待下一步指示。
当天晚上,几乎所有常委都接到了来自各方面的电话。
在工作群里都一一向陈青做了汇报。
陈青都一一做了记录之后,开始书写上报材料。
凌晨三点二十分,陈青完成了第一份密报的起草。
不是正式文件,是情况简报,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事实:坤泰集团实际控制人吴天佑,涉嫌勾结境外资本,利用虚假信息操纵舆论,意图做空中国稀土产业,干扰国家级战略项目推进。附初步证据线索三条。
收件人三个:严巡、马雄、省纪委周正良副书记。加密级别:绝密。
点击发送时,陈青的手指停顿了一秒。
这一按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冬日的黎明来得晚,东方的天际线还是一片沉沉的灰。
他站起身,走到婴儿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推开门,陈曦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边,像在宣誓。
陈青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
早晨七点,县委大院。
陈青的车刚停稳,邓明和欧阳薇就迎了上来。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显然一夜没睡好。
“陈书记,”邓明压低声音,“昨晚县委办值班室接到三个匿名电话,都是说……说您滥用职权打击民营企业,要联名上访。”
“电话来源查了么?”
“两个是网络虚拟号,一个是公用电话亭。”欧阳薇递上一份记录,“我们调了监控,公用电话亭那个,打电话的人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
陈青接过记录扫了一眼,语气平淡:“预料之中。吴天佑不会坐以待毙。”
走进办公楼,大厅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几个早到的科员看见他,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陈青停下脚步,转向他们:“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
一个年轻科员鼓起勇气:“陈书记,外面……有些传言。”
“传什么?”
“说坤泰集团是被人陷害的,说县里要搞民营经济清洗,还说……”他吞了吞口水,“还说您收了盛天集团的好处,所以专门针对坤泰。”
邓明脸色一变,正要呵斥,被陈青抬手制止。
“还有吗?”陈青问得很平静。
“暂时……就这些。”
陈青点点头,环视大厅里渐渐聚拢的人:“传言嘛,总是有的。但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在金淇县工作,亲眼看到的坤泰是什么样子?他们那些未达标的排污口,你们见过吗?他们拖欠的工人工资,你们处理过吗?他们低价圈占的土地,你们走访过吗?”
没人说话。
“如果没见过、没处理过、没走访过,”陈青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那就不要听别人怎么说,要自己去看、去问、去核实。金淇县的干部,什么时候成了听风就是雨的?”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了,今天下午三点,纪委要开新闻发布会,通报坤泰集团涉嫌违法问题的初步调查结果。有兴趣的,可以看看直播。”
会议室在二楼,门关着。
推门进去,赵建国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眼里布满血丝。
“赵书记,来这么早?”陈青在他对面坐下。
赵建国掐灭手里的烟,苦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北部新区那十七家企业的名单。”
“压力很大?”
“不是压力,是羞愧。”赵建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陈青面前,“这是我昨晚整理的,淇县近十年所有与坤泰有关联的土地出让、项目审批、环保验收记录。三百二十七项,其中程序存在瑕疵的八十九项,明显违规的三十一项。”
陈青翻开文件。纸张很厚,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批注。
“这些……以前没人查过?”
“查过,但总有人说情,说‘历史遗留问题’‘要顾全大局’。”赵建国又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我也不干净。当年周大康主政的时候,有些文件,我明明知道有问题,还是签了字。为什么?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个人清高没用,得先活下去,才能做事。”
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像一层薄纱。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赵建国看着陈青,“有些线,一旦退了第一步,后面就守不住了。坤泰能坐大,不是他们多厉害,是我们这些人,一点一点让出来的阵地。”
陈青合上文件,郑重地说:“赵书记,这份材料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愿意把它拿出来。”
“拿晚了。”
第326章 小小科长?拿捏
“不晚。”陈青站起身,走到窗边,“只要愿意改,什么时候都不晚。金淇县的实验,不光是发展模式的实验,也是干部队伍自我革命的实验。我们要证明,一个地方的政治生态,是可以修复的;一支队伍的初心,是可以找回来的。”
陈青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红色保密电话就响了。
是严巡。
“陈青,你报上来的材料,我看过了。”严巡的声音比平时更严肃,“省里已经紧急召开会议,决定成立‘金淇稀土安全专案组’。组长由我担任,你任副组长,负责一线指挥。公安厅、国安厅、证监会、外汇管理局都会派骨干加入。”
“什么时候到位?”
“今天下午。”严巡顿了顿,“专案组第一次会议,定在今晚八点,地点在金淇县公安局指挥中心。记住,这次行动的所有信息,仅限专案组成员知悉。在行动结束前,不得向任何非相关人员透露。”
“明白。”
“还有,”严巡的语气缓了缓,“你个人要注意安全。对方既然敢勾结境外势力,说明已经走投无路。困兽犹斗,最危险。”
“谢谢严省长关心,我会注意。”
挂掉电话,陈青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阳光正好。冬天的阳光没有温度,但很明亮,把县委大院的银杏树枝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简洁有力的版画。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杨集镇当副镇长的时候。那时候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办公室的冷眼,一份被退回的报告,一段破碎的婚姻。
后来世界变大了,大到一个县、一个市、一个省,甚至现在,大到了国家战略的层面。
权力是什么?他曾经以为,权力是让人低头的东西。但现在他觉得,权力更像是一把手术刀——用得好,可以切除病灶;用不好,就会伤及无辜。
而握刀的人,必须手稳、心静、眼明。
十一点,邓明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陈书记,刚得到消息,坤泰集团总部大门紧闭,所有高管手机都关机了。我们派人去他们几个项目工地看,也都停工了,工人说昨天下午就接到放假通知。”
“跑了吗?”陈青皱眉。
“暂时不清楚。但吴天佑的秘书一个小时前买了飞深圳的机票,用的是假身份证,被机场公安扣下了。审讯正在进行。”
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几辆执法车正驶出大院,车顶的警灯没有闪,但那股肃杀之气,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
“告诉刘勇,以涉嫌经济犯罪为由,对吴天佑及其核心团队成员实施边控。同时申请搜查令,对坤泰所有办公场所、项目现场进行搜查。”
“是。”
邓明走到门口,又转过身:“陈书记,还有一件事……省委办公厅那边,有个姓王的科长,今天上午给县委办打了个电话,暗示坤泰的事‘不要搞扩大化’,说‘影响不好’。”
陈青转过身:“哪个王科长?”
“行政处的,叫王建业。”
王建业。这个名字,韩啸在电话里提到过。
“他怎么说的原话?”
“他说,‘金淇县的发展势头很好,要珍惜。有些历史遗留问题,可以慢慢消化,不要急于一时,更不要被人当枪使。’”
陈青笑了,笑得很冷:“当枪使?告诉他,我陈青这把枪,枪口对准谁,子弹打向哪,只凭事实和法律,不凭任何人的暗示。”
邓明也笑了:“我原话转达?”
“不,”陈青摇摇头,“你告诉他:金淇县正在依法查处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的经济犯罪行为。如果他有相关线索,欢迎向专案组提供。如果没有,请相信我们会依法办事。”
邓明眼睛一亮:“懂了。”
下午一点半,陈青接到马雄的电话。
“专案组的人下午三点到。”马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脆,“我派了一个班的战士,便衣,负责专案组驻地外围安保。你自己那边,也加两个人。”
“不用,我有安排。”
“这不是商量。”马雄语气强硬,“老爷子交代了,你现在是某些人的眼中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两个兵,都是特种部队退下来的,一个明天到你办公室报到,当司机;一个在你家附近,不打扰,但随时能到位。”
陈青沉默了两秒:“谢谢三哥。”
“一家人,不说谢。”马雄顿了顿,“另外,钱鸣给的那个徽章,你带在身上。盛天在海外的网络,有时候比我们官方的渠道还灵。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它能救命。”
“我明白。”
挂掉电话,陈青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锦盒。深蓝色的徽章静静躺在绒布上,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拿起徽章,仔细看了看,然后放进西装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下午两点,赵建国打来电话,语气兴奋:“陈书记,重大突破!”
“说。”
“我们在坤泰一个废弃仓库里,找到了账本!”赵建国压抑着激动,“不是财务账,是黑账。记录了他们这些年给哪些人送过钱、送过什么、什么时候送的。名单……很长。”
陈青的心跳快了一拍:“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到。”
废弃仓库在淇县老工业区,位置很偏。
陈青赶到时,现场已经被警方封锁。赵建国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塑封袋装着。
“怎么发现的?”陈青问。
“说来也巧。”赵建国领着陈青往里走,“环保局来查这个仓库的危废堆放问题,工人搬运的时候,一个旧铁柜倒了,后面露出一个暗格。里面除了账本,还有几十个U盘、几本护照,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吴天佑和一个戴着墨镜的外国男人握手,背景是新加坡某酒店的宴会厅。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三个月前。
“这个人,”赵建国指着那个外国男人,“盛天海外团队确认过,是那家开曼基金的实际控制人,美籍华人,原籍福建,十年前入籍美国。”
陈青看着照片,久久不语。
仓库里很冷,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几束阳光从破损的屋顶照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
“赵书记,”陈青终于开口,“这个案子,可能会扯出很多人。”
“我知道。”
“你不怕?”
赵建国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决绝:“怕过。但现在不怕了。陈书记,我今年五十三了,在淇县干了三十一年。这三十一年里,我做过对的事,也做过错的事;当过好官,也当过糊涂官。但如果临退休前,能参与办这么一件大案,把藏在队伍里的蛀虫揪出来,把危害国家安全的败类打掉——那我这辈子,就算没白干。”
陈青伸出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我们一起。”
下午四点,专案组第一批成员抵达金淇县。
三辆黑色轿车,没有警车开道,悄无声息地驶入县公安局后院。
从车上下来的有七个人,四男三女,穿着便装,但那股精干的气质,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
陈青带着刘勇在门口迎接。
带队的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副总队长,姓高,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陈书记,久仰。”高队伸出手,握手很有力,“情况我们在路上已经初步了解了。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吴天佑本人。”
“已经边控了,但还没发现踪迹。”
“我们带来了技术组。”高队指了指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只要他还在国内,用任何通讯工具,二十四小时内一定能锁定。”
陈青点头:“专案组办公区已经准备好了,在指挥中心三楼。所有设备都是新的,网络独立,安保级别最高。”
“麻烦带路。”
上楼的时候,高队压低声音:“陈书记,有句话我得先说清楚。这个案子,上面很重视,但也很难办。牵扯的人可能超出想象。你……做好准备了吗?”
陈青脚步不停:“从我决定上报的那一刻,就准备好了。”
高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就好。”
晚上七点,专案组第一次会议。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分成了十几个小窗口:坤泰集团股权结构图、涉案人员关系网、资金流向示意图、境外关联企业清单……
技术组的年轻人正在讲解:“……根据我们初步分析,坤泰集团通过其在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的三层离岸架构,在过去五年间向境外转移资金超过八亿美元。其中至少两亿美元,流入了那家做空基金的关联账户。”
证监会派来的女干部接着发言:“我们监测到,最近三个月,境外稀土期货市场的异常交易量,与坤泰资金流出的时间点高度吻合。基本可以判定,这是一起有预谋的、内外勾结的金融攻击。”
国安厅的代表话最少,但最重:“吴天佑接触的那个外媒记者,真实身份是某西方情报机构的线人,长期以财经记者身份为掩护,搜集我国战略产业情报。坤泰案,已经触犯《反间谍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青坐在主位,看着屏幕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愤怒,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原来,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县城里,一直潜藏着这样一条毒蛇。
它悄无声息地啃噬着国家的根基,还把触角伸向了国际市场,企图配合外部势力,扼杀中国刚刚起步的高端稀土产业。
而他们这些人,差一点就让它得逞了。
“陈副组长,”高队看向他,“您有什么指示?”
陈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
“我的指示很简单:查,一查到底。”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不管牵扯到谁,不管遇到什么阻力,都要查个水落石出。金淇县是国家级战略项目的承载区,这里的产业安全,关系到国家的资源安全、经济安全,甚至国家安全。我们没有任何退路,也不应该有半点犹豫。”
他环视众人:“从今晚开始,专案组进入战时状态。所有成员吃住在驻地,通讯设备统一管理,行动信息绝对保密。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三件事:第一,找到吴天佑;第二,固定所有证据;第三,摸清整个犯罪网络。”
“是!”众人齐声应道。
第327章 锁定位置
会议开到晚上十点。
散会后,陈青回到办公室。
桌面上摊着那份厚厚的案卷材料,第一页就是吴天佑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志得意满,眼睛里满是精明和算计。
陈青拿起红笔,在照片上画了一个圈。
圈套已经布下,现在,该收网了。
夜里十一点半,技术组突然传来消息:“锁定了!吴天佑的手机信号,出现在邻省江州市!”
指挥中心瞬间沸腾。
高队冲到屏幕前:“具体位置?”
“江州市高新区,一个高档小区。信号持续了二十分钟,刚刚消失,应该是关机了。”
“马上联系江州警方,请求协查!”高队转头看向陈青,“陈副组长,您看……”
陈青已经站起身:“我带队去。”
“您亲自去?”高队有些意外。
“吴天佑认识我。”陈青一边穿外套一边说,“他看到我,会明白一件事:这次,金淇县是动真格的,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高队想了想,点头:“好,我陪您去。刘局,县里这边您坐镇。”
凌晨一点,三辆越野车驶出金淇县公安局,向着江州市方向疾驰而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吼和无线电偶尔的电流声。
陈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没睡。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吴天佑会反抗吗?会有人提前报信吗?江州警方配合度怎么样?
手机又震了,是韩啸发来的加密信息:“刚截获一条境外通讯,吴天佑在向那个开曼基金求助,请求安排偷渡路线。对方回复:三天内安排从云南出境。”
陈青眼神一凛,回复:“消息准确?”
“百分百。通讯用的是暗网加密频道,但我的人破解了。”
“谢了。”
“客气。陈书记,这次你抓的,是条大鱼。抓好了,功德无量;抓不好……后患无穷。保重。”
陈青关掉手机,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公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像黑色的剪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当上镇长秘书的时候,老领导跟他说过一句话:“小陈,官场这条路,有时候不是看你走得多快,是看你走得多稳。稳,才能走得远。”
现在他明白了,稳不是保守,不是退缩。稳是在风暴中心依然能看清方向,是在刀尖上跳舞依然能保持平衡,是在面对最深的黑暗时,依然相信光明会来。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个躲在黑暗里的人,揪到光明下来。
“陈书记,”司机忽然开口,“还有半小时到江州。”
陈青睁开眼睛,看向前方。
远方的城市灯火,已经在地平线上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这场战役,才刚刚打响。
凌晨三点四十分,江州市高新区,龙庭雅苑。
这是江州市最高档的小区之一,门口立着汉白玉门柱,保安制服笔挺,二十四小时巡逻。
但此刻,小区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七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封锁了所有出口,穿着防弹背心的特警迅速散开,占据制高点。
江州市公安局副局长亲自带队,脸色凝重地迎向刚从车上下来的陈青和高队。
“陈书记,高队,目标在八号楼1801室。物业记录显示,这套房子是以吴天佑表弟的名义购买的,但近半年来一直是吴天佑在住。”副局长压低声音,“我们调了监控,吴天佑昨晚十一点十五分进入小区后,再没出来过。”
陈青抬头看向八号楼。
十八楼的那扇窗户黑着灯,但隐约能看见窗帘后有极其微弱的光亮闪了一下,像是手机屏幕的光。
“他可能还没睡。”高队经验老到,“或者,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陈青转向技术组的年轻人:“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确定了吗?”
“就在这个小区,八号楼附近。我们监测到他在十分钟前用另一部手机打了三个电话,都是境外号码,通话时长都很短,不超过三十秒。”
“监听内容呢?”
“对方用了变声和加密,暂时破译不了。但最后一个电话结束后,吴天佑那部手机就关机了。”
陈青和高队交换了一个眼神。
“强攻还是智取?”高队问。
陈青沉吟片刻:“先礼后兵。让物业以‘管道检修’为由敲门,探探虚实。如果他开门,直接控制;如果不开,再强攻。”
命令传达下去。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物业工装的中年男人在两名便衣警察的陪同下,走向八号楼入口。
对讲机里传来他们的实时汇报:
“电梯上行……到十八楼了……走到1801门口……”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敲门了……说物业检修……里面没反应。”
“再敲一次。”
短暂的沉默后,对讲机里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有动静!听到里面有脚步声往门口走……停住了……猫眼黑了,他在看!”
陈青握着对讲机的手紧了紧。
“他说话了!”物业人员的声音带着紧张,“问……问这么晚检修什么。我说楼下住户反映水管异响,必须马上查。”
“他怎么回?”
“他说……明天再说,现在不方便。声音很警惕。”
高队当机立断:“强攻!”
命令下达的瞬间,早已埋伏在楼梯间的特警如猎豹般冲出。
破门器重重撞在防盗门上,“砰”的一声巨响,门锁崩裂。
“警察!不许动!”
特警鱼贯而入。陈青和高队紧随其后。
1801室很大,装修奢华,但此刻一片狼藉。
客厅的茶几上散落着撕碎的文件,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显示着正在删除数据的进度条——已经到97%。
“住手!”高队一个箭步冲过去,拔掉电源。
但晚了。
硬盘数据基本被彻底擦除。
吴天佑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脸色苍白,但居然还挤出了一丝笑容:“陈书记,这么大阵仗?我犯了什么法,值得您亲自带队来抓?”
陈青没理他,环视房间。
卧室床上扔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胡乱塞着几件衣服、几本护照,还有一沓美元现金。
“要跑?”陈青终于看向他。
“出……出差。”吴天佑眼神闪烁。
“去哪儿出差需要带三本不同名字的护照?”高队拿起那几本护照,翻开,“吴天、吴宇、吴浩……呵,准备得挺周全。”
吴天佑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陈青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能清楚看到对方瞳孔里的慌乱。
“吴天佑,你以为删了电脑数据、扔掉手机卡,就能抹掉一切?”
陈青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可怕,“你在新加坡见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哦对,詹姆斯·陈,美籍华人,开曼基金的实际控制人。你们三个月前在金沙酒店见面,聊了三个小时,内容需要我提醒你吗?”
吴天佑的嘴唇开始发抖。
“还有,你通过香港的空壳公司,向那家基金转账的两亿美元,走的是哪家银行的通道?汇丰?渣打?还是瑞士信贷?”
“你……你胡说!”吴天佑色厉内荏,“我有权见律师!你们这是非法闯入,我要投诉!”
“投诉?”高队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看看,这是什么?省公安厅签发的逮捕令,涉嫌罪名:非法经营、洗钱、泄露国家机密、勾结境外势力危害国家安全。够不够?”
逮捕令递到眼前,红头文件,鲜红的印章。
吴天佑彻底瘫软下去,被两名特警架住。
“搜!所有纸质文件、电子设备、可疑物品,全部带走!”高队下令。
搜查持续到凌晨五点。
收获超出预期:除了那三本假护照,还在旅行箱暗格里找到了一个加密硬盘,技术组当场破解,里面是坤泰集团近十年所有的黑账备份,以及吴天佑与境外联系人的加密通讯记录。
最关键的,是一份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应急方案”:如果被捕,立即启动b计划——通过预埋的媒体资源发布“金淇县打压民企”系列报道,煽动坤泰关联企业员工上访,同时在国际市场加大做空力度,倒逼中方妥协。
“丧心病狂。”高队看完,吐出四个字。
陈青站在窗边,看着天色渐渐亮起。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某些人来说,天已经亮了。
“陈书记,”江州副局长走过来,“吴天佑要求见您,说……有重要情况要交代,但只跟您一个人说。”
陈青回头:“他在哪儿?”
“临时审讯室,一楼。”
审讯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吴天佑戴着手铐坐在对面,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陈书记,”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认栽。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您。不是我求情,是……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您。”
陈青坐下,没说话。
“坤泰能做到今天,不是我吴天佑多有本事。”吴天佑的声音嘶哑,“是有人需要我这样的白手套。我帮他们处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生意,他们给我政策、给我资源、给我挡箭牌。”
“说名字。”
吴天佑报了几个名字。
有省里退休的老领导,有市里在职的干部,还有两个银行的高管。
陈青记下,面色不变:“继续。”
“这次做空稀土,也不是我的主意。”吴天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詹姆斯·陈找上我。他说,国际资本盯上中国的稀土战略了,如果能让鲲鹏计划受挫,他们能在期货市场赚上百亿。我的任务就是制造舆论、扰乱金淇县,事成之后,分我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你就卖国?”
“我没卖国!”吴天佑激动起来,“我只是……只是想赚点钱!而且詹姆斯说,这不是卖国,是正常的市场操作!他还说,国际上很多国家都这么干……”
陈青打断他:“詹姆斯·陈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吴天佑愣住了。
“你不知道?”陈青盯着他,“那我告诉你。他不仅是开曼基金的控制人,还是某西方情报机构的线人,长期搜集中国战略产业情报。你和他合作,就是在帮境外势力窃取国家机密。”
吴天佑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现在,”陈青身体前倾,“告诉我,国内还有谁参与了这件事?省里那个给你打电话的王科长,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万副书记,又知道多少?”
吴天佑的嘴唇剧烈颤抖,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我说了,能算立功吗?”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
第328章 人才安全保障计划
上午八点,陈青和高队带着吴天佑返回金淇县。
车队刚下高速,陈青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省委办公厅。
接起来,是万副书记秘书王建业的声音,依旧客气,但透着冷意:“陈书记,听说您亲自带队去江州抓人了?动作很快啊。”
“依法办事。”陈青语气平淡。
“依法办事当然好。但万书记让我提醒您,坤泰集团是省里重点扶持的民营企业,涉及上下游就业几万人。办案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因为个别问题,就否定整个企业,更不能影响全省的营商环境。”
陈青笑了:“王科长,您这话我有点听不懂。我们抓的是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的犯罪嫌疑人,怎么就跟营商环境挂钩了?难道为了营商环境,国家安全就可以让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书记,您这是上纲上线。”
“是不是上纲上线,法律说了算。”
陈青的语气严肃起来,“另外,王科长,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吴天佑交代,他前段时间给您打过几次电话,汇报金淇县‘打压民企’的情况。您作为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接到这样的反映,为什么不按程序转交相关部门处理,反而私下给我打电话‘提醒’?”
王建业的声音慌了:“你……你胡说什么!我那是正常工作沟通!”
“是吗?那通话记录要不要调出来听听?”陈青顿了顿,“对了,吴天佑还说,他通过您,向某位领导‘表达过心意’。具体是什么心意,需要我继续说吗?”
“陈青!你……”王建业的声音戛然而止,电话被匆忙挂断。
高队在一旁听着,竖起大拇指:“硬气。”
陈青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路边的田野覆盖着薄薄的霜,在晨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高队,我有个请求。”
“您说。”
“王建业这条线,请专案组深挖。但我估计,他很快就会‘被生病’‘被调岗’,甚至‘被出国’。在他消失之前,必须固定所有证据。”
“明白。”高队点头,“这种人,我们见多了。一有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
上午十点,金淇县公安局指挥中心。
吴天佑被正式移交专案组。
同时,证监会派来的团队开始梳理坤泰的境外资金流向,外汇管理局同步启动反洗钱调查。
中午十二点,陈青接到严巡的电话。
“吴天佑抓到了?”
“抓到了,正在审讯。”
“他交代了什么?”
陈青如实汇报了吴天佑供出的名单,以及王建业可能涉及的情况。
严巡听完,沉默良久。
“陈青,你捅了个马蜂窝。”严巡的声音很沉,“名单上那些人,有的已经退了,有的还在位。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就不动了?”陈青问。
“动,当然要动。”严巡顿了顿,“但怎么动,什么时候动,要有策略。这样,你把材料整理好,加密发给我。省里会成立联合调查组,统一部署。”
“那王建业……”
“他跑不了。”严巡冷笑一声,“已经让纪委的人‘请’他去喝茶了。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有一个揪一个。”
挂掉电话,陈青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几辆省纪委的车刚刚停下,几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人快步走进大楼。
效率真高。
下午两点,专案组召开第二次全体会议。
证监会的女干部率先汇报:“我们已经协调国内四大稀土集团,下午三点同步发布公告:一是宣布联合减产保价;二是披露金淇县高纯度稀土量产进度和技术突破;三是成立‘稀土产业稳定基金’,应对国际市场异常波动。”
“效果会怎么样?”高队问。
“短期肯定能稳住市场情绪。”女干部推了推眼镜,“但长远看,关键还是金淇县这边。只要鲲鹏计划顺利推进,产能和质量跟上来,那些做空资本就没有兴风作浪的空间。”
国安厅的代表补充:“我们监控到,境外社交媒体上关于‘中国稀土打压民企’的谣言开始降温,但新的攻击点可能转向‘环保问题’‘劳工权益’。已经通知网信办,做好预案。”
陈青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各位,”他忽然开口,“你们觉得,对方下一步会怎么走?”
会议室安静下来。
“金融手段被反制,舆论攻击被化解,吴天佑被抓,国内的保护伞也在被清理。”陈青环视众人,“如果是你们,会甘心认输吗?”
高队若有所思:“您是说……他们可能狗急跳墙,直接对金淇县的项目下手?”
“不是可能,是必然。”陈青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吴天佑的‘应急方案’里提到了b计划:煽动员工上访,制造群体事件。如果这招也不行,那么最后的手段,很可能就是——物理破坏。”
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刘局,”陈青看向刘勇,“全县所有重点工地,安保级别提到最高。特别是鲲鹏承载区、创新科技研发中心、盛天环保实验室这三个地方,要安排便衣巡逻,监控全覆盖,进出人员和车辆严格检查。”
“是!”
“另外,”陈青顿了顿,“通知赵博士和林枫团队,近期尽量减少外出,必要出行要报备,安排保卫。”
下午四点,陈青回到县委办公室。
刚坐下,欧阳薇就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陈书记,赵博士……想见您。”
“现在?”
“他说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说。”
陈青看了看日程:“让他过来吧。”
五分钟后,赵博士走进办公室。
他还是那副瘦削的样子,但眼神比之前更加坚定。
“陈书记,抱歉打扰您。”赵博士开门见山,“深圳那边……又联系我了。”
陈青心里一沉:“还是那家?”
“不是。这次是另一家,背景更深。”赵博士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他们开出的条件是:年薪五百万,深圳湾一号五百平豪宅,公司百分之一的干股,外加……帮我父母办理香港永久居留,安排最好的养老院。”
陈青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条件确实诱人,诱人到足以让任何人动摇。
“你怎么想?”他看向赵博士。
赵博士笑了,笑得很坦然:“我拒绝了。”
陈青有些意外。
“我妻子昨天正式入编了,孩子也进了国际学校分校。”赵博士说,“您可能不知道,我父母上周末从老家过来看孙子,县里派车接的,安排住在人才公寓,社区医生每天上门给老爷子量血压。我父亲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这辈子,能遇到这样的领导,在这样的地方干事,值了。’”
他的眼眶有些红:“陈书记,我是农村出来的。我们那地方,以前也有矿,被私人老板挖得千疮百孔,污水直接排进河里,庄稼死了,人也病了。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做点什么,一定不让我的家乡再变成那样。”
“现在我在金淇县,做的就是这件事。”赵博士挺直脊背,“用最先进的技术,最环保的工艺,把稀土这种宝贝资源,真正用好,既创造价值,又不祸害子孙。这种事,给多少钱我都不换。”
陈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博士,金淇县谢谢你。”
“不,是我要谢谢金淇县。”赵博士擦了擦眼角,“另外,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
“我想把团队里几个核心骨干的家属,也接过来。他们现在分散在各地,夫妻长期分居,孩子老人没人照顾。如果县里能帮忙解决住房和孩子上学问题,我保证,这支团队一个人都不会走。”
陈青毫不犹豫:“没问题。你列个名单,交给邓明,一周内全部落实。”
赵博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陈书记。”
送走赵博士,陈青站在窗前,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人才,是金淇县最宝贵的资源,也是最脆弱的环节。
他能用诚意留住赵博士,但能留住所有人吗?
如果对方开出更高的价码呢?
如果不仅仅是金钱,还有威胁呢?
手机震动,是林枫发来的消息:“陈书记,刚得到消息,深圳有猎头公司在挖我们整个算法团队。开的价码……高到离谱。”
陈青回复:“你怎么应对?”
“我召开了团队全体会议,把情况摊开说了。”林枫的回复很快,“我说,如果想走的,我不拦,还会多发三个月工资。但留下的人,我们要签‘核心技术人员保密与竞业协议’,县里给配套的股权激励。”
“结果呢?”
“三十二个人,全留下了。”林枫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有人说:‘林博士,咱们从深圳过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做点牛x的事。现在这事刚开头,怎么能当逃兵?’”
陈青看着屏幕,笑了。
这时,严巡的加密电话打了进来。
“陈青,两个消息。”严巡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清晰,“一,王建业交代了。他承认收了坤泰三百万,帮忙‘疏通关系’。牵扯出两个处级干部,都已经控制。万副书记那边……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但他秘书出事,他至少要负领导责任。”
“二呢?”
“二,”严巡顿了顿,“央行旗下的《金融时报》,明天头版会发一篇评论员文章,标题是《筑牢稀土产业安全防线,掌握资源战略主动权》。这是最高层的定调。你们金淇县,这次立功了。”
陈青握紧手机:“严省长,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严巡叹了口气,“刚刚接到国安部通报,那家开曼基金今天下午又增持了稀土期货空单,金额比之前更大。对方这是要孤注一掷了。”
窗外,天色渐晚。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才五点,远方的山峦已经隐入暮色。
陈青看着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缓缓说道:“那就让他们来吧。金淇县,接得住。”
电话挂断后,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文件:《关于建立金淇县战略产业人才安全保障机制的建议》。
第一条:设立“人才护航基金”,为核心技术人员及家属提供全方位保障。
第二条:建立“技术泄密与恶意挖角预警机制”,与国安、公安部门联动。
第三条:推动省级立法,对涉及国家战略产业的核心人才,实施“竞业限制”与“流动备案”双轨管理。
第329章 常委小会
……
他写得很专注,直到欧阳薇轻轻敲门,提醒他该吃晚饭了。
“陈书记,食堂给您留了饭。”
“端过来吧,我就在这儿吃。”
简单的两菜一汤,陈青吃得很快。
吃完饭,他继续工作,直到晚上九点,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走到窗边,新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那些灯火,每一盏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份生计,一个梦想。
而他的责任,就是守护这些灯火不灭。
手机亮起,是马慎儿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接通,屏幕上出现女儿圆圆的脸蛋。
陈曦已经困了,眼睛半睁半闭,但看到爸爸,还是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白牙。
“她今天学会叫‘爸爸’了。”马慎儿的声音温柔,“虽然叫得还不清楚,但一直念叨。”
陈青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
“小曦,”他对着屏幕轻声说,“爸爸在这儿。”
陈曦好像听懂了,挥舞着小手,嘴里发出“ba…ba…”的音节。
虽然含糊,但陈青听清了。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压力、担忧,都被这声稚嫩的呼唤融化了。
“早点回来。”马慎儿说,“女儿等你。”
“好。”
挂掉视频,陈青在办公室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拿起外套,关灯,锁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下楼,走出大楼,冷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司机已经在等了。
上车前,陈青回头看了一眼县委大楼。
三楼,专案组的灯光还亮着。
四楼,统计局的加班的灯也亮着。
这座大楼,就像一艘夜航的船,在黑暗的海面上破浪前行。而他是船长,必须看清方向,稳住舵盘。
车子驶出大院,汇入新城的车流。
远处,鲲鹏承载区的工地上,塔吊的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像红色的星辰。
更远处,是沉默的群山,和群山之外,那片波谲云诡的国际深海。
新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而这一次,他要守护的,不只是金淇县。
快速的收拢信息,避免了可能发生的危机之后,金淇县看来又恢复了正常的工作。
陈青有意识的让秦睿决策更多的问题。
不是他不明白这样做会给自己的未来划上不确定,也不是他扛不住压力。
而是站在人们注意的焦点时间久了,问题反而更多。
金淇县从过渡工作组成立开始,已经全力运转了一年,也是该平稳过渡一段时间。
正好陈曦也开始慢慢会走路了,与女儿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让他异常的留恋。
另外,他其实也准备考虑让马慎儿恢复工作。
离开绿地集团一年多的管理了,想要重回最初的状态,也需要时间。
但这话他没有说,一切都以马慎儿的选择为准。
让她慢慢的适应和抉择。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抽身出具体的事务之后的眼光和视线不一样了,他隐隐有一些不安。
上周邓明忽然额头发汗,差点从办公椅上起不来。
被陈青强制要求送到县医院去检查,检查的结果让陈青有种沉甸甸的负罪感。
邓明是他一手从科员提拔,从石易县带来金禾,又成为金淇县副县长的,要说提拔的速度邓明不比他差,不同的只是邓明的年龄比他大。
然而三十八岁的邓明却因为过度疲劳导致心律不齐,要不是及时发现,下次可能就是心肌梗塞了。
金淇县能走到今天,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这支队伍拼出来的。
可拼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邓明的治疗陈青强制下了命令,虽然不用住院,但杜绝他加班,要保证足够的休息。
又是一个周末,省电视台安排了要前来录制专访,周六早上陈青不舍地告辞女儿和妻子。
拎着马慎儿用老山参熬的满满一大桶参汤,当他从市里开车赶到金淇县县委大楼,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邓明、欧阳薇站在办公楼门口,两人眼睛都有些浮肿,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邓明,不是让你休息吗?”陈青脸色铁青地轻声责备。
邓明笑了笑,“书记,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行了,你呀。还以为自己是小年轻。”
“不说这个,”邓明递过一个文件夹,“发言稿最终版,按您的要求和县委办的又精简了一遍,控制在十八分钟。重点突出了数据治理和人才战略。”
陈青接过,边走边翻:“下午电视台的采访提纲看了吗?”
“看了。”欧阳薇跟在他身边,“问题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金淇县合并后的融合经验、鲲鹏计划的推进情况、以及……坤泰事件的反思。”
“反思?”陈青脚步顿了顿。
“台里说,这是包书记亲自提的。”欧阳薇压低声音,“说金淇县不能只讲成绩,也要讲教训。坤泰事件暴露了哪些监管漏洞,如何避免类似问题,这些都要谈。”
陈青点点头:“应该的。成绩要讲,问题也不能回避。秦县长呢?”
“秦县长今天到北部新区开现场会去了。”
“这个老秦!”陈青摇摇头,给他机会让他出镜,他倒好,直接以工作为借口跑了。
“秦县长的意思是领头人还是书记,他不能沾光。”欧阳薇笑道:“明年要是还有这样的机会,他一定出镜。”
“随他吧!”陈青轻声说道:“还有你,什么时候结婚,年龄不小了!”
“陈书记,咱能不说这个事吗?”欧阳薇难得的露出了害羞的模样。
走进办公楼,大厅里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几个早到的年轻干部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陈青进来,连忙散开,但眼神里都带着兴奋。
“怎么了?”陈青问。
一个年轻女科员鼓起勇气:“陈书记,省里的表彰文件,我们都看到了。咱们金淇县……真的要成全省标杆了!”
她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周围几个年轻人也跟着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陈青看着他们,这些面孔大多二十多岁,有的刚从学校毕业不久,有的从其他县市调来。
半年前,他们可能还对金淇县的未来将信将疑;
现在,他们为自己是这里的一员而骄傲。
“标杆不是挂在墙上的牌子,”陈青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是每一天、每一件事做出来的。大家继续努力。”
“是!”年轻人们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干劲。
陈青笑了笑,转身上楼。
会议室在二楼,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赵建国已经在里面了,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语气严肃:“……我不管他们找谁打招呼,环保标准就是红线。那两家企业要是下周前还不整改到位,直接关停。有事让他们来找我赵建国!”
挂掉电话,他转过身,看见陈青,苦笑着摇摇头:“又有人来说情了。说什么‘企业困难’‘给条活路’。我就纳闷了,他们污染环境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给老百姓活路?”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压力大吗?”
“大,但挺得住。”赵建国给陈青递上一支烟,点上,“陈书记,说句心里话,这一年是我工作三十年来最累的一年,但也是最痛快的一年。以前在淇县,天天在人情和规矩之间打转,憋屈。现在好了,规矩摆在那儿,谁来说情都不好使。痛快!”
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赵建国的侧脸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亮。
“不过……”他顿了顿,“下面有些干部,可能有点跟不上了。”
陈青抬眼看他:“具体说说。”
“高压,透明,问责。”赵建国弹了弹烟灰,“这套机制是好,但对干部的要求太高了。以前做事可以‘差不多’,现在不行,差一点都不行。数据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程序要一步不差,出了问题要终身追责。有些老同志适应不了,年轻同志压力太大。我听说……统计局有两个年轻人,最近在偷偷投简历。”
陈青沉默了。
窗外传来广场上晨练的音乐声,是那首熟悉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歌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显得有些不真实。
“赵书记,”陈青缓缓开口,“你觉得,我们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赵建国想了想,摇摇头:“不是逼得紧,是标准提上来了。金淇县现在是什么位置?国家级战略项目的承载区,全省的标杆。这个位置上,标准就不能和别的县一样。就像您常说的,高处不胜寒,但既然上来了,就得扛住这个寒。”
他掐灭烟头:“我的想法是,标准不能降,但可以给干部多点支撑。比如培训要跟上,心理疏导要有,容错机制要真正落地——不是纵容犯错,是允许在探索中试错。”
陈青点点头:“这个思路对。等表彰大会结束,我们专门开个会研究。”
八点半,常委小会议室。
人陆续到齐。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都有光——那是长期高压工作后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亢奋的光。
陈青坐在主位,等所有人都落座后,没有立即开会,而是让办公室的人把参汤分给大家。
“我媳妇熬的,大家都喝点。”陈青自己先端起一碗,“最近大家都辛苦了。今天这会不长,就两件事:第一,表彰大会的筹备;第二,干部队伍的建设。”
参汤的温热从喉咙滑到胃里,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邓明先汇报大会筹备情况:“会展中心的大礼堂已经布置好了,背景板、座位牌、会议材料都核对过三遍。我们的发言安排在第三项,包书记致辞后就是您。省台会全程直播,全国二十多家媒体已经报名参加。”
“安保呢?”陈青问。
“省公安厅统一负责,我们配合。”刘勇接话,“另外,根据您的指示,我们已经对金淇县近期可能的不稳定因素做了排查,重点人员都落实了稳控措施。表彰大会期间,全县启动二级响应,确保万无一失。”
陈青点点头,看向周敏:“数据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第330章 内心的选择
周敏站起身,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流程图,标注着各种颜色和箭头。
“‘三账比对’机制运行以来,共比对数据一万七千八百三十五条,发现差异三百零七处,全部完成核实和修正。”她的声音平稳而自信,“我们整理了十五个典型案例,从数据差异发现到问题整改全过程,都附有原始凭证和说明。另外……”
她切换页面,出现一摞厚厚的档案盒照片:“这是所有比对记录的纸质档案,一共四十八盒,已经全部数字化,随时可以调阅。”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陈青看着屏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金淇县的底气——不是靠口号,是靠一盒盒扎扎实实的档案,一条条经得起检验的数据。
“好。”他示意周敏坐下,转向众人,“第二件事,干部队伍建设。最近我听到一些反映,说咱们县的干部压力太大,有的同志身体垮了,有的心理出问题了,还有的……想走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我想听听大家的真实想法。”陈青环视众人,“我们这套高透明、严问责的管理模式,到底行不行得通?干部们到底扛不扛得住?有什么问题,大家敞开了说。”
沉默。
几秒钟后,赵建国第一个开口:“我先说。压力确实大,但该扛还得扛。不过我觉得,咱们可以更人性化一点。比如,能不能建立强制休假制度?邓县长上次累倒,就是连续三个月没休息。还有,心理疏导要有,定期请专家来给干部们讲讲怎么减压。”
“我同意。”纪委书记吉明接话,“另外,我觉得考核可以更科学。现在很多干部怕犯错,不敢试不敢闯,因为一出错就可能被问责。能不能明确一下,哪些错可以容,哪些错不能容?给干部一个清晰的预期。”
“还有培训。”组织部长齐文忠推了推眼镜,“很多干部不是不想干好,是能力跟不上。咱们现在推的很多新机制,比如智慧工地、数据治理,都需要专业知识。我建议加大培训投入,请专家进来,送干部出去。”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越来越热烈。
陈青认真地听,认真地记。
等所有人都说完,他合上笔记本。
“各位刚才提的建议,都很好。欧阳薇整理一下,下周常委会专题研究。”他调整了一下语气,“但我今天最想说的不是这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想说的是,金淇县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在座的各位,是靠全县上下几千名干部,没日没夜地拼。邓县长累倒了,周局长白了头,赵书记烟抽得越来越凶……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我要问一个问题:我们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块‘示范区’的牌子吗?是为了领导的表扬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没人说话。
“我昨天去老城区,碰到孙有福——就是上次拦考核组车的那个大爷。”陈青缓缓说,“他拉着我的手说,陈书记,我儿子从省城回来了,钱没赔光,还剩点,现在在新区工地上开搅拌机,一个月六千多。他说,这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看到淇县变成这样。”
会议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孙大爷还说,”陈青顿了顿,“他最近在学用智能手机,在抖音上看到好多拍金淇县新貌的视频。他说,每次看到那些视频底下有人夸咱们县,他就特别骄傲,跟人说,这是我老家。”
陈青的眼睛有些发红:“同志们,我们这么拼,不是为了牌子,不是为了表扬。是为了让孙大爷这样的老百姓,能挺直腰板说‘这是我老家’。是为了让更多年轻人,不用背井离乡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挣到钱。是为了让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真正变成希望的热土。”
他走回座位,声音恢复了平静:“所以,标准不能降,要求不能松。但我们可以做得更聪明、更人性。干部不是机器,会累,会怕,会迷茫。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味加压,而是给他们支撑——能力的支撑,心理的支撑,制度的支撑。”
他看向齐文忠:“齐部长,给你一周时间,拿出一个‘干部护航计划’初稿。包括强制休假、心理疏导、能力培训、容错清单、待遇保障……要具体,要可操作。”
“明白。”齐文忠郑重记下。
“另外,”陈青补充,“从下个月开始,县委常委轮流值夜班,让下面的同志能正常休息。第一班,我来。”
会议在十点结束。
陈青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红色保密电话就响了。
是严巡。
“陈青,说话方便吗?”
“您说。”
“两件事。”严巡的声音有些疲惫,“第一,表彰大会的议程有调整。除了你发言,还安排了三个互动环节:现场提问、地市代表座谈、媒体专访。你要有准备,问题可能会很尖锐。”
“明白。”
“第二,”严巡顿了顿,“我刚刚看到你们报上来的干部思想动态分析报告。压力确实不小啊。”
陈青心头一紧:“严省长,我们正在研究改进措施……”
“我不是批评你。”严巡打断他,“恰恰相反,我觉得你们做得对。高标准,严要求,这才是标杆该有的样子。但是陈青,你要记住,干部是人,不是钢铁。压力太大了,会断的。”
“是,我们已经在制定‘干部护航计划’了。”
“这个思路好。”严巡的声音温和了些,“另外,我建议你抽时间,跟一些关键岗位的干部单独谈谈心。不是听汇报,是聊家常。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实际困难。有时候,领导一句关心,比什么制度都管用。”
“好,我安排。”
挂掉电话,陈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照在办公桌上,把那摞厚厚的文件照得发亮。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份,是邓明的诊断书:窦性心律不齐,建议卧床休息两周。
但邓明只是去医院打针吃药,根本没有住院。
陈青拿起笔,在诊断书空白处写下一行字:“下周必须强制休假。”
中午十二点,食堂。
陈青端着餐盘,没有去常委的小包间,而是坐在了大厅靠窗的位置。
周围几张桌子坐满了年轻干部,看到他,都有些拘谨。
“都坐,吃饭。”陈青笑了笑,夹起一块红烧肉,“今天这肉烧得不错。”
气氛松了一些。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开始小声聊天,聊工作,聊生活,聊最近追的剧。
陈青一边吃,一边听。
他听到有人说,最近房价涨了,买房压力更大了;有人说,孩子要上学了,学区还没定;有人说,父母身体不好,想接过来又没地方住……
都是琐事,但都是真实的生活。
快吃完的时候,统计局的一个年轻科长端着盘子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在陈青对面坐下。
“陈书记,我……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你说。”陈青放下筷子。
年轻人叫李斌,就是之前投简历的那两个之一。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陈书记,我……我想调走。”
“为什么?”
“压力太大了。”李斌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们科现在管全县的数据比对,一个月要核对几千条数据,错一条就是事故。我每天晚上做梦都在对数字,上周……上周我女儿发烧,我陪她在医院,手里还拿着报表在看。我媳妇跟我吵了一架,说我要数据不要家。”
他的手在颤抖:“陈书记,我知道现在县里需要人,我也想把工作干好。但我真的……真的有点扛不住了。”
陈青静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李斌,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结婚几年了?”
“三年。”
“孩子呢?”
“快两岁。”李斌的眼圈红了,“她上周会叫爸爸了,但我当时在加班,没听到。是我媳妇发微信告诉我的。我……我听了录音,她叫得可清楚了。”
陈青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女儿在视频里叫他“爸爸”的样子,那种幸福感,是任何工作成就都无法替代的。
“李斌,”陈青的声音很温和,“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可以调去一个清闲的岗位,压力小,准点下班,能天天陪老婆孩子——你愿意吗?”
李斌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不愿意,对吗?”陈青看着他,“因为你不甘心。你不甘心自己学了那么多专业,干了这么久统计,最后去一个闲差混日子。你不甘心看着金淇县越来越好,自己却成了旁观者。”
李斌的眼泪掉了下来。
“压力大,是事实。但压力从哪来?”陈青递过去一张纸巾,“从我们的野心来——想把金淇县建成全国最好的县。从我们的责任来——要对得起老百姓的期待。从我们的自尊来——不想被人说金淇县的干部不行。”
他顿了顿:“李斌,我不想跟你说什么大道理。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五年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一个每天准点下班、但职业生涯一眼看到头的科员,还是一个可能累点、但参与建设了一个国家级标杆县的专业干部?”
李斌擦干眼泪,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我想……我想成为后者。”他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但已经坚定了。
“好。”陈青站起身,拍拍他的肩,“那就留下。但记住,工作要干,家也要顾。从今天起,你们科实行弹性工作制,家里有事可以提前走,工作带回家做。另外,我会让齐部长研究,给像你这样的年轻骨干解决住房和孩子入学问题。我们不仅要用人,还要养人。”
李斌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陈书记!”
第331章 媒体新闻
下午两点,省电视台的采访组准时到达。
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记者,姓方,短发,干练。寒暄过后,采访直接开始。
问题果然尖锐。
“陈书记,金淇县在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实现了两县融合、经济腾飞,但外界也有质疑,说这种‘金淇速度’是以牺牲干部健康和家庭生活为代价的。您怎么看?”
陈青没有回避:“首先,我承认,金淇县的干部确实很辛苦。我办公室的灯经常亮到深夜,各局办加班也是常态。但我想说的是,这种辛苦不是无谓的消耗,是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在奋斗。”
他顿了顿:“其次,我们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并开始着手解决。我们正在制定‘干部护航计划’,从强制休假、心理疏导、能力培训、待遇保障等多个维度,为干部减压赋能。我们的理念是:既要干事创业,也要关爱干部。这两者不矛盾,应该相辅相成。”
方记者点点头,继续问:“坤泰事件暴露出金淇县在民营企业监管上存在漏洞。您认为,应该如何平衡‘优化营商环境’和‘加强合规监管’之间的关系?”
“平衡的关键在于‘法治’和‘透明’。”陈青回答,“我们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守法的,我们全力支持;违法的,我们坚决查处。坤泰事件不是监管太严,而是以前监管不到位。现在我们把规矩立在前头,所有企业都知道红线在哪,反而减少了寻租空间,净化了营商环境。”
采访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时,方记者收起录音笔,笑了笑:“陈书记,说实话,来之前我准备了很多刁钻的问题。但现在我觉得,很多问题您已经提前想到了,而且有了解决方案。”
“不是我想到了,是我们的干部在实践中遇到了,逼着我们去想。”陈青诚恳地说,“金淇县还在摸索中,还有很多不足。但我们愿意把问题和解决方案都摊开,接受社会的监督和批评。”
送走采访组,已经是下午四点。
陈青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欧阳薇就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书记,刚监测到的舆情。”
她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几个境外社交媒体的截图,标题耸人听闻:《金淇县的代价:高压治理下的干部逃亡潮》《数据光鲜背后的血泪:一个县的 burnout实录》。
文章里引用了“匿名干部”的爆料,说金淇县“把干部当机器”“不顾死活”“已经有数名干部累倒住院”,还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像是医院病房和堆满文件的办公室。
评论区的画风更是一边倒:“这种发展模式不可持续”“拿干部的健康换政绩”“典型的疲劳式折腾”。
“来源查了吗?”陈青问。
“Ip显示在境外,但内容明显是内行人写的,很多细节都对得上。”欧阳薇顿了顿,“我怀疑……是之前想走没走成的干部,或者被处理过的人,在泄愤。”
陈青看着屏幕,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仓促,转眼间,远方的楼宇就只剩下了黑色的剪影。
“欧阳,”他终于开口,“你觉得,这些说的是事实吗?”
欧阳薇犹豫了一下:“部分……是事实。干部压力确实大,邓县长也确实累倒了。但说‘不顾干部死活’‘拿健康换政绩’,这太偏颇了。大家虽然累,但干劲很足,成就感也很强。”
“那为什么有人要这么说?”
“可能……可能他们只看到了累,没看到为什么累;只看到了压力,没看到压力背后的意义。”欧阳薇想了想,“也可能,就是单纯地想抹黑我们。”
陈青点点头,把平板还给她:“不用删帖,也不用反驳。让事实说话。等我们的‘干部护航计划’出来,等更多干部像李斌那样选择留下,等金淇县真正变成干部愿意奋斗、也能幸福生活的地方——这些谣言,自然会不攻自破。”
欧阳薇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晚上七点,陈青准时下班。
这是半个月来,他第一次在天黑前离开办公室。
司机都有些惊讶:“陈书记,今天这么早?”
“嗯,回家陪老婆孩子。”陈青系好安全带,“以后只要没有紧急会议,我都尽量这个点走。你们也是,该休息就休息,别硬撑。”
司机憨厚地笑了:“谢谢书记。”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汇入新城的车流。
路灯已经亮了,商铺的霓虹招牌次第闪烁,广场上有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欢快。
陈青看着窗外的景象,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座新城,是他和同事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盏灯、每一个笑脸,都有他们的汗水和心血。
但也正因为付出太多,才更不能让它成为一座只有光鲜外表、没有温度的空城。
他想起严巡的话:“干部是人,不是钢铁。”
也想起赵建国的话:“痛快,但真累。”
更想起李斌红着眼圈说:“我想成为参与建设了一个国家级标杆县的专业干部。”
这些人,这些脸,这些声音,在他脑海里交织。
车子驶进庄园时,马慎儿正抱着女儿在门口等。
陈曦看见爸爸的车,兴奋地挥舞小手,“爸爸爸爸”地叫起来。
陈青下车,一把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又亲。
陈曦咯咯笑着,小手抓住他的衣领不放。
“今天怎么这么早?”马慎儿问。
“以后都尽量这么早。”陈青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揽住妻子的肩,“走,进去吃饭。”
陈曦坐在婴儿椅上,自己拿着小勺子努力地吃饭,虽然吃得满脸都是,但很有成就感的样子。
吃完饭,陈青陪着女儿在游戏垫上玩积木。马慎儿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混合着女儿的咿呀声,构成了一种平凡而珍贵的家庭交响。
玩累了,陈曦趴在他怀里睡着了。陈青轻轻拍着她的背,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心里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
邓明发来一张照片:灯火通明的县委大楼,三楼专案组的灯还亮着,四楼统计局的灯也亮着。
配文:“大家还在忙,但干劲十足。”
另外,还附加了一句:“下周准备请年假,请领导批准!”
陈青难得的回了个笑脸,发了一个“批准”的图案,“该叫你老邓了,你要是再不休息,嫂子找我要人的时候我可不好交代了。”
周敏发了一句:“刚核对完最后一批数据,零误差。准备下班了。”
赵建国发了个抽烟的表情:“还在办公室,但心情不错。那两家污染企业,终于同意整改了。”
刘勇发了个敬礼的表情:“全县工地平安夜。”
陈青看着这些消息,笑了。
他回复了一句:“辛苦了,都早点休息。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工作照常继续。”
然后关掉手机,抱起女儿,走向卧室。
窗外,夜色深沉。
前行的路上,既要赶路,也要看风景;既要拼搏,也要生活。
这才是金淇县该有的样子。
钱鸣的电话在深夜十一点十七分打来,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划破了庄园宁静的夜色。
陈青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钱鸣压抑而急促的声音:“……国际期货市场已经监测到异常波动,那家开曼基金在纽约和伦敦交易所同时增持稀土空单,单日规模超过五亿美元。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的人在新加坡查到,吴天佑被抓之前接受采访的那家外媒,背后股东里有一家澳洲矿业巨头。这家公司三个月前刚刚收购了马来西亚一座稀土分离厂,但技术不过关,产能一直上不来。”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的意思是,他们做空中国稀土,是为了打压价格,方便自己低价收购资源?”
“不止。”钱鸣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大洋彼岸的寒意,“如果金淇县的稀土深加工受挫,国际资本对中国稀土产业升级的信心就会动摇。到时候,他们不仅能从期货市场赚钱,还能以‘技术合作’‘市场换资源’的名义,渗透甚至控制中国的稀土深加工环节。”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新城工地的塔吊灯在寒风中摇曳,像暗海上孤独的航标灯。
“消息可靠吗?”陈青问。
“盛天的法务团队和情报网络交叉验证过。”钱鸣说,“陈青,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是战略层面的绞杀。对方要的不是一时利润,是中国在这个领域十年、二十年的发展权。”
“盛天有什么应对措施?”陈青问道。
“有,但需要政府支持。”钱鸣话里有很深的感慨,“老爷子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
言下之意,他没说,但陈青明白,简策老爷子恐怕话语权已经降低了。
要想为盛天再次说话的可能性降低了不少。
要靠盛天集团单独去申请这些支持的困难程度很大。
可是他现在毕竟只是一个县委书记,再有能力,能力也有限。
但这件事他记在了心里,如果有机会,他要为盛天的稳定做一些工作。
电话挂断后,陈青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书桌上的台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
上面是他晚上刚写的下周工作计划:周二迎接省政协调研组,周三召开全县安全生产会议,周四……
现在,所有这些安排都可能被打乱。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两个字:战争。
不是形容词,是名词。
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的战争。
第332章 讲数据也讲故事
凌晨十二点半,陈青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严巡。
“还没睡?”严巡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清醒。
“刚接完钱鸣的电话。”
“我也收到了类似情报。”严巡开门见山,“国家发改委和工信部已经注意到国际市场的异常波动,决定派联合调研组下去。不是考核,是摸清情况,为下一步国家层面的应对做准备。”
陈青心头一凛:“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严巡顿了顿,“调研组会直接去金淇县,不通知市里,不搞接待。带队的是发改委资源节约和环境保护司的副司长,姓廖,五十多岁,是个技术型官员,很务实。工信部那边派的是原材料工业司的处长。”
“调研重点是什么?”
“三个:你们的技术自主化程度、产业链安全闭环能力、抗国际市场波动的韧性。”
严巡加重语气,“陈青,这次调研的结论,可能会直接影响国家在稀土战略上的布局。你要把最真实的情况摆出来,不要粉饰,也不要妄自菲薄。”
“明白。”
“另外,”严巡的声音严肃起来,“调研组的安全和保密工作,你要亲自抓。我得到消息,境外势力可能已经盯上你们了。吴天佑落网只是打断他们一条腿,但那条蛇的头还在外面,随时可能反扑。”
挂掉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庄园里的路灯在冬夜里泛着冷白的光,照在已经枯萎的草坪上。
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兽。
他想起刚从杨集镇被柳艾津调到市政府当秘书的时候。那时候他的世界还很小,小到只需要琢磨领导的讲话稿怎么写,会议座次怎么排,文件流转怎么加快。
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国家战略、国际资本、隐蔽战线。
世界变大了,大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登山的人,当爬到一定高度,回头看时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了最陡的坡,剩下的路虽然依然艰险,但心里有底了。
底从哪来?
从那一盒盒扎实的数据档案里来,从深夜还亮着的办公室灯光里来,从赵建国说“痛快”时的眼神里来,从李斌红着眼圈说“我想留下”时的哽咽里来。
尽管高山之巅,离他很远,他还只能被动地接受和应对。
不过,只是面对来自高层的考核,他的信心还是有的。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身后,是一个团队,一支队伍,一座有凝聚力的金淇县。
第二天清晨,冬雨。
雨水细密而冰冷,敲打在县委大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陈青比平时更早一些到了办公室,整理了一下资料,然后就让县委办通知召开紧急常委会。
八点半,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每个人都知道了部委调研组要来的消息,这一次的更高层面来人,隐约感觉到了这背后的分量。
“调研组下午三点到,直接去北部新区。”陈青站在投影幕布前,幕布上是金淇县的卫星地图,“陪同人员精简到最少:我,秦县长,赵书记,邓县长,加上相关部门一把手。其他人正常工作,不要围观,不要打听。”
他看向刘勇:“刘书记,安保工作你亲自抓。调研组的所有行程,路线提前清场,但不封路;驻地安排便衣,但不扰民;所有通讯设备检查,但不监听。原则是:既要绝对安全,又要低调自然。”
“明白。”刘勇飞快记录。
“秦县长,”陈青转向秦睿,“你负责对接调研组的生活安排。住宿就在县委招待所,房间提前检查,但不要刻意升级;饮食按工作餐标准,四菜一汤,本地食材;车辆用普通公务车,不贴标,不警灯。”
秦睿点头:“好的。”
“赵书记,”陈青看向赵建国,“你重点准备北部新区的汇报。前期问题的整改进度、绿色循环经济示范区的规划、还有……坤泰事件后的反思和制度完善。这些都要讲,不回避问题。”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陈书记,我有个请求。”
“说。”
“汇报的时候,我想用淇县方言讲一段。”赵建国的眼睛里有某种坚定的东西,“我想让部委的领导听听,一个在淇县干了三十一年的老家伙,是怎么看这片土地的变化的。”
陈青看着他,缓缓点头:“好。”
会议开到八点半。
散会后,陈青回到办公室,开始梳理要汇报的材料。
欧阳薇已经把相关资料整理成三个文件夹:技术突破、产业布局、风险防控。
他翻开第一本,里面是创新科技、京华环境、盛天集团等企业提供的技术参数和专利清单。
那些复杂的化学式、工艺流程图、性能对比表,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半年前,他还看不懂这些。
现在,他能指着其中一项“梯度耦合萃取-膜分离”工艺,清晰地解释它比传统工艺节约多少水、减少多少污染、提升多少纯度。
这就是成长。
被逼着成长。
上午十点,陈青带着邓明去了北部新区。
雨还在下,工地上的土地变成了泥泞的黄色。
工人们穿着雨衣在忙碌,打桩机的轰鸣声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沉闷。
创新科技的临时研发中心是一栋三层小楼,外表普通,但里面别有洞天。
林枫正在调试一台新设备,看见陈青进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陈书记,您怎么来了?”
“下午部委调研组要来,我先来看看。”陈青走到设备前,“这就是你们新开发的‘智能温控萃取釜’?”
“对。”林枫的眼睛亮了,“传统萃取对温度控制要求极高,±0.5摄氏度的波动就会影响纯度。我们这套系统,通过自研的算法和传感器网络,能把波动控制在±0.1度以内,而且能耗降低30%。”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组数据:“这是连续七十二小时试运行的记录,纯度稳定在99.992%以上,废水中的稀土残留低于0.1ppm,完全达到国际最高标准。”
陈青看着屏幕上那条近乎完美的直线,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就是底气。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林博士,”他转过身,“下午汇报的时候,不要光讲数据,讲个故事。”
林枫愣了一下:“故事?”
“比如,你们团队里那个最年轻的工程师,小张,我记得是淇县本地人?”
陈青说,“他为什么放弃深圳的高薪回来?他父母原来在坤泰的矿上干活,后来矿关了,家里没了收入。现在他在你们这儿,一个月工资八千,父母在新区当环卫工,一个月三千。一家人的日子,是怎么变好的。”
林枫沉默了几秒,重重点头:“我懂了。”
离开研发中心,陈青又去了京华环境的废水处理示范站。
巨大的处理池里,墨黑色的工业废水在药剂的作用下翻滚、沉淀、分离。
最后流出的清水清澈见底,养在池子里的几条锦鲤游得正欢。
“这就是‘零排放’?”陈青问。
“严格说是‘近零排放’。”京华环境的技术负责人是个中年女工程师,说话很严谨,“处理后的水,95%回用于工业生产,5%达到地表水三类标准,用于绿化灌溉。我们监测了一年,周边的土壤、地下水、农作物,没有任何污染迹象。”
她递给陈青一份检测报告:“这是省环境监测中心出具的认证。金淇县这套‘矿山修复+产业植入’的模式,已经作为典型案例,上报生态环境部了。”
陈青接过报告,纸张在雨中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刚到金禾县的时候,矿山开采留下的坑道,还被人利用制造了一次有害的事故,差点造成大面积污染,要不是有马雄的支持,自己的前途就会葬送在那次破坏当中。
现在,金河的支流、小溪都更清了,两岸建起了公园,老人们在那里散步,孩子们在那里玩耍。
这就是他们拼死拼活要守护的东西。
不是什么宏伟的蓝图,就是这条河,这些人,这些笑容。
中午十二点,陈青在工地食堂和工人们一起吃饭。
简单的盒饭,两荤两素。
工人们认出他,有些拘谨,但陈青主动坐过去,问他们哪里人,干多久了,工资能不能按时发。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操着浓重的淇县口音说:“陈书记,我是原来坤泰矿上的。那时候天天吸粉尘,肺不好,工资还老拖欠。现在在这儿,有保险,有安全培训,工资月月到卡。上个月我闺女考上大学了,我给她买了台笔记本电脑。”
他说这话时,黝黑的脸上满是骄傲。
陈青看着他,忽然想起严巡曾经问过的问题:“你这么努力,到底图什么?”
现在他有答案了。
就图这一刻,这个老工人脸上的骄傲。
下午两点半,雨停了。
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粼粼的光。
北风一吹,空气冷冽而清新。
三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北部新区。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欢迎横幅,甚至连车速都很普通,像寻常的公务车辆。
车在创新科技研发中心门口停下,从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深色夹克,提着公文包。
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不是司局级官员。
陈青带着秦睿、赵建国迎上去。
“廖司长,欢迎来到金淇县。”
廖司长伸出手,握手很有力,但时间很短:“陈书记,客套话就不说了。我们时间紧,直接看东西。”
“好,您想先看哪里?”
第333章 画下三个圈
“就这里。”廖司长抬头看了看研发中心的小楼,“听说你们搞出了国际领先的萃取技术,我想亲眼看看。”
没有任何缓冲,直接进入主题。
陈青心里一凛,知道今天这场“考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格。
林枫已经在实验室门口等着。见到调研组,他有些紧张,但很快稳住了,开始讲解。
他从最基础的原理讲起,讲到技术难点,讲到突破过程,讲到实际效果。
没有华丽的ppt,没有煽情的语言,就是平实的叙述,配上实打实的数据和样品。
廖司长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
问题都很专业,直击核心:“这个温控传感器的精度怎么保证?”“萃取剂的循环利用率是多少?”“如果大规模量产,成本能控制到什么水平?”
林枫一一回答,有些地方回答不上来,就如实说“这个还在优化”“这个问题我们也在研究”。
坦诚,反而赢得了尊重。
看完研发中心,调研组又去了废水处理站、标准化厂房、人才公寓。
每到一处,都是看现场、问数据、查记录。
没有一句废话。
下午五点,天色开始暗下来。
调研组最后一站是县委会议室。
简单的长方桌,白开水,没有水果点心。
廖司长坐在主位,翻开笔记本:“陈书记,各位同志,今天我们看了一天,也问了一天。现在我想听听,你们自己怎么看金淇县成立以来的发展?”
问题抛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青看向赵建国。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没有用普通话,而是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淇县话说:“廖司长,各位领导,我叫赵建国,在淇县干了三十一年。今天我想说说,最近这大半年,我们淇县人是怎么过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大半年年前,金淇县挂牌那天,好多老同事给我打电话,说老赵,咱们淇县是不是要被金禾县吞了?咱们这些老人,是不是要被边缘化了?我说我不知道,但我信陈书记一句话:融合不是谁吞谁,是大家一起过更好的日子。”
他顿了顿:“这半年,我累,真累。白头发多了,烟抽得凶了,老伴老骂我不顾家。但我痛快,真痛快。为什么?因为以前在淇县,我想干事,但处处是掣肘。这个人打招呼,那个人递条子,明明知道企业排污不达标,但就是动不了。现在好了,规矩立在那儿,谁来说情都没用。该关的关,该罚的罚,该抓的抓。”
他的眼眶有些红:“坤泰出事那天,我一夜没睡。不是怕担责任,是恨自己。恨自己当年为什么不敢硬气一点?如果早几年把吴天佑这种人打掉,淇县的环境不会破坏成这样,老百姓不会受这么多苦。”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但现在,我想通了。”赵建国擦了擦眼角,“过去的事改变不了,但未来可以。廖司长,您今天看到的北部新区,半年前还是一片荒山。现在,那里有工厂,有实验室,有学校,有医院。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希望。”
他坐下时,会议室里响起轻轻的掌声。
不是热烈的那种,是沉甸甸的,像锤子敲在心上。
廖司长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赵建国同志,谢谢你。你的话,让我看到了基层干部最真实的状态。”
他转向陈青:“陈青书记,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思考。金淇县这大半年的实践,如果提炼成经验,你觉得核心是什么?”
陈青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没有拿讲稿,直接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是制度。”他在第一个圈里写下两个字,“我们建立了‘三账比对’‘智慧工地’‘人才护航’等一系列制度。但制度不是目的,是工具。工具的作用是让人在规矩里自由地创造,而不是被规矩捆住手脚。”
“第二个圈,是人。”他在第二个圈里也写下两个字,“金淇县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我陈青多能干,是靠赵书记这样的老黄牛,靠林枫、赵博士这样的技术专家,靠李斌这样的年轻骨干,更靠千千万万普通干部和群众。他们的智慧、汗水、甚至泪水,浇灌出了这片土地的新生。”
“第三个圈,”他在第三个圈里写下“国家希望”两个字,然后画了一个箭头,从“制度”指向“人”,再从“人”指向“国家希望”,“金淇县的实验,最终指向的是国家战略需求。我们在这里摸索的,是如何让一个县的治理,服务于国家的发展;如何让一群人的奋斗,凝聚成国家的力量。”
他放下笔,转过身:“所以,如果提炼成一句话,金淇县的核心经验是:在制度的框架内,充分激发人的创造力,最终汇聚成国家战略落地的强大动能。”
廖司长看着他,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深邃。
“那么,短板呢?”他问,“你们遇到了哪些问题?未来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陈青没有回避:“短板很多。干部队伍的能力跟不上发展需求,压力过大导致人才流失风险;产业链还不够完整,关键环节仍然依赖外部;国际市场的波动对我们的冲击很大,像这次境外资本做空,我们就很被动。”
他顿了顿:“但最大的风险,我认为是自我满足。金淇县现在被捧得很高,表彰、荣誉、媒体宣传,很容易让人飘起来。一旦飘了,就会看不到问题,就会松懈,就会给对手可乘之机。”
廖司长点点头,合上笔记本。
“陈书记,各位同志,今天的调研到此结束。”他站起身,“我不做结论,只说自己个人的感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金淇县的实践,让我看到了县域治理的一种新可能。这种可能的核心,不是经济增长的速度,而是治理逻辑的重构。”廖司长的话直接指向了县域经济发展的逻辑问题,在经济发展并不均衡的情况下,如何认清甚至挖掘优势。
金淇县原来的金禾县、淇县都有非常丰富的稀土资源,可深加工产业这一条也许有人想到了,但却因为困难重重,前任的县级领导根本无人敢于挑战。
而环保先行解决了稀土深加工的最大屏障,使得经济发展有足够的护航措施。
然而,廖司长微微停顿后,接着说道:“而且,你们遇到的困难、暴露的问题,恰恰证明了这种探索的价值。一帆风顺的试验没有意义,在风浪中还能保持航向的船,才是好船。”
这句话无疑肯定了金淇县所有人的努力。
参会的大部分人眼眶都有些发涩,若是廖司长深入讲下去,恐怕没几个能忍住不流泪的。
“另外,”廖司长目光看向陈青,变得郑重,“依据当前的国际情况,国家发改委和工信部,正在研究设立‘国家战略资源安全与产业链韧性综合改革试点’。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试点落在金淇县,你们敢不敢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陈青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擂鼓。
他看向秦睿,秦睿的眼神里有震惊,也有激动;
看向赵建国,赵建国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看向邓明,邓明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最后,他看向廖司长。
“廖司长,试点有哪些要求?”
“三年时间。”廖司长伸出三根手指,“要构建从地质勘探到废料回收的全链条自主可控体系;要建立应对国际价格战、技术封锁、金融攻击的压力测试机制;要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模式。”
“资源呢?”
“国家专项资金、顶级科研机构结对、部分进出口权限下放、重大技术攻关‘揭榜挂帅’资格。”
廖司长顿了顿,“但代价是,你们会成为全国乃至全球的焦点。更多的聚光灯,更多的放大镜,更多的明枪暗箭。”
陈青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会议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不是“能不能”,是“敢不敢”。
这句话他不能轻易说出来,有时候胆子再大,也要衡量一下自己的能力。
他陈青能把县域经济做到众人瞩目,但并不表示自己真的可以成为国家级战略的试点区域的领导人。
认知是目前他最大的一个限制。
从微末一路走上来,走得有多辛苦,他自己很清楚。
马老爷子的“龙、虎、狗”概念这三个字还在他脑海里旋转。
情感上他很清楚,从廖司长的话里,他能看到只要他点头,落地的可能很大。
但领头人他或许依然是县委书记,但秦睿这个刚适应的县长却不一定合适了。
这不是他以己度人,而是认清现实。
拒绝,会让周围期待的目光落空。
答应,他确实很难有把握。
一个县委书记要串联起市、省、部三级,他这个毫无背景的人,难度不是一般。
马家也许会成为他的助力,但马家现在从政的也就只有马慎儿的二哥,也只是在省国资委,三哥才刚转到地方,而且身份还很特殊。
第334章 三个要求
千头万绪在脑海中汇聚之后,陈青足足沉默了一分钟,在最后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眼中精光一闪,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廖司长,金淇县接这个任务,有三个条件。”
廖司长挑了挑眉:“你说。”
“第一,试点方案要给我们充分的自主权。上面定方向,我们找路径。”
“第二,容错机制要真正落地。这么大的试验,不可能一点错都不出。只要不是原则性、方向性错误,要允许我们试、允许我们改。”
“第三,”陈青顿了顿,“监督机制。我认为需要至少部级层面的监督机构常驻,方便我们领悟高层的精神和指示,监督我们的每一步实施是否妥当。”
话音落地,会议室全都静下来,落针可闻。
陈青不只是大胆提出了条件,甚至还给自己套上紧箍咒。
这可不是鲲鹏计划的监督组。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机构,几乎和金淇县没有实际的工作接触。
可这次,陈青提出的是常驻监督机构。
陈书记之前所有都是尽量给县里解缚,怎么这次还主动的给自己套索?
廖司长看着他,同样很久没有说话,忽然笑了。
那是今天他第一次笑,笑容很浅,但很真诚。
“陈青同志,你的条件,我记下了。”他伸出手,“回去后,我会向部里详细汇报。如果一切顺利,试点文件会在一个月内正式下发。”
廖司长的话证实了陈青之前的猜测。
果然只要他答应,试点就会落地。
面上虽然带着笑,但心里却压着一种隐忧。
两手相握,他的手并没有那么用力。
送走调研组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冬夜的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
但陈青站在县委大楼门口,看着远去的车灯,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秦睿走过来,声音有些发颤:“陈书记,这……这可是国家级的试点啊。我们……我们真能扛得住吗?”
“你也感觉到了?”陈青点点头。
“个人有多大能力,我自己清楚。”秦睿摇摇头,看向陈青的目光中多了佩服。
赵建国也走过来,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扛不住也得扛。老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咱们金淇县,从今往后,干的就是国家战略的活了。这种机会,一个干部一辈子能碰上一次,值了。”
秦睿不敢说泄气的话,看着赵建国心里暗自腹诽:你老赵退休没几年了,可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陈青转头看向他们,看向身后灯火通明的县委大楼,看向更远处新城璀璨的夜景。
“秦县长,赵书记,各位同志,”他缓缓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忘掉‘金淇县’这三个字。”
众人一愣。
“我们要记住的是,”陈青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是‘国家战略资源安全与产业链韧性综合改革试点’。我们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再只是一个县的事,是国家的事。”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旋。
但没有人觉得冷。
因为心里有一团火,正在熊熊燃烧。
陈青拿出手机,给马慎儿发了条微信:“今晚不回了,要通宵。”
很快,马慎儿回复:“好,注意别熬夜。”
陈青收起手机,脚步沉重地走回办公室。
在他身后,新城的万千灯火,如星河落地。
而在这片星光照耀下,一场更宏大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一个晚上,陈青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独自地思考。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考验是跨越式的。
他一个“狗”要和“龙、虎”之间挣扎前行。
内有龙虎,外部还有恶狼!
秦睿第二天一早上班,连自己办公室都没有进去,就直接来找陈青。
“陈书记,昨晚我想了一晚,心里还是没底啊!”秦睿一开口,少了客套和奉承,开始直言心中的担忧。
“我知道,但这是上面的意思,我们没有拒绝的可能。”
“哎!”秦睿一拍自己的大腿,“那怎么办?现在的金淇县无法承受这样的重啊!”
“我就是在思考!”陈青轻声说道,“利用好那个紧箍咒,才是我们能顺利走下去的关键。”
“你的意思?”秦睿忽然有些明白了,看着陈青,“陈书记,那咱们......”
“日常的工作依然照旧,但涉及到关键产业的构想,必须要他们来把关。”
“可是......”
“没有可是。三年,三年的时间我们要是还跟不上,老秦,你就早早想好去哪儿,我给你兜底。”
陈青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秦睿还能怎么说。
他一个晚上睡不着觉,就是知道最后这个重任始终是要落在县政府头上的。
陈青最近都在尝试放权,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陈青没有计较他最初来的时候故意的隐藏,是想让他融合到团队当中。
事实上他也是极力的在做这样的努力,也朝着这个方向逐渐的和大家融为了一体。
可忽然间又来了一个比鲲鹏计划更加沉重的任务,他担心陈青撂挑子之后,自己必定要栽跟头。
有了陈青给他兜底的话,他信了。
这个大胆而非常的任务,他硬着头皮也要接下。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大部分人在这段时间都被陈青和秦睿要求补休年假。
虽然看不明白,但有些猜测是为了这个试点落地之后,可能就没时间休息做准备。
而在这段时间里,恰好迎来了陈青女儿陈曦的周岁。
庆祝女儿陈曦周岁生日宴定在周六中午,地点就在庄园。
庄园里有一个透明的花房,马慎儿说是送给女儿的周岁礼物。
她特意安排人云南空运了上百盆蝴蝶兰,淡紫、粉白、鹅黄的花朵在冬日的阳光下舒展着花瓣,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香气。
中间的空地上摆上了长桌,上面铺着米白色的亚麻桌布,摆着精致的具,中央是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支卡通造型的蜡烛。
客人不多,都是最亲近的人:马慎儿抱着女儿坐,陈青坐在她旁边;对面是马雄和特意从省城赶来的马老爷子;二哥马骏因为省里有重要会议来不了。
钱鸣坐在马老爷子右手边,依然是一身中式衣衫,气质温润;郑天明则是一身西服,但却有些拘谨;韩啸坐在最边上,难得穿了正装,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没有政界同僚,没有商业伙伴,甚至连邓明、赵建国这些朝夕相处的战友都没请。
唯独钱鸣、郑天明和韩啸先表达了要来的意愿,而陈青也需要加深这三人之间的关系,毕竟试点落地之后,没有了这三人的支持,金淇县真的不太好走。
这看似是一场纯粹的家宴。
深层次的是明面上属于陈青的力量。
“小曦,看这里——”马慎儿举起一个拨浪鼓轻轻摇晃,陈曦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伸出小手去抓,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马老爷子已经快八十的高龄了,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看着外孙女,苍老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对身边的马雄说:“像你妹妹小时候。”
马雄点头,端起茶杯:“爸,您喝茶。”
老爷子接过茶杯,却没喝,目光转向陈青:“小陈,最近很忙吧?”
陈青正在给女儿喂一小勺苹果泥,闻言抬起头:“是有些忙,刚接了新的任务。”
“听说了,国家级的试点。”老爷子缓缓道,“这是大事,也是难事。你有什么想法?”
花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陈曦咿咿呀呀的声音。
陈青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老爷子:“老爷子,说实话,压力很大。但这个任务,金淇县必须接,也必须干成。”
“为什么必须?”老爷子问得很直接。
“因为稀土是国家的战略资源,产业链安全是国家的大局。”陈青说,“金淇县有幸被选中,是信任,也是责任。如果我们不接,或者接不好,影响的不仅是金淇县的发展,更是国家在这个领域的布局。”
老爷子点点头,啜了口茶:“想得明白。但你要记住,国家大事要做,家也要顾。”
他看向马慎儿怀里的陈曦:“孩子一天天长大,需要父亲。慎儿虽然不说,但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马慎儿连忙说:“爸,我没事的,陈青工作要紧……”
老爷子摆摆手,打断她:“工作要紧,家也要紧。这两件事,不是非此即彼。当年我带兵在外,再忙也要给家里写信。后来退了,工作再累,周末也要陪孩子去公园。”
他看着陈青:“小陈,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比我当年难。我面对的敌人看得见摸得着,你面对的,是看不见的资本、舆论、国际博弈。但再难,也要学会在枪林弹雨中,给自己留一方安静的阵地。家,就是这方阵地。”
陈青郑重地点头:“老爷子,我记住了。”
此刻的马家老爷子,一贯不喜欢多言的却说了这么多,对他这个养女的女婿也算是真正的认可了。
钱鸣这时开口,声音温和:“陈青,老爷子说得对。盛天这些年能在海外站稳脚跟,靠的不光是商业手腕,还有‘以家为根’的理念。再大的生意,再重要的项目,如果让员工妻离子散、家不成家,那都是失败的。”
他顿了顿:“这次金淇县接国家试点,盛天会全力配合。技术、资金、海外渠道,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但我也要提一个要求:试点再忙,你得保证每周至少有一天完整的时间陪家人。这不是建议,是合作条件。”
陈青笑着看向马慎儿,“我替慎儿谢谢您!”
马慎儿对他轻轻点头。
午餐在温馨的氛围中进行。
马老爷子逗着外孙女,其他的人言语也就轻松多了。
饭后,陈青在老爷子的要求下,一起走到外面的草坪散步。
“刚才当着外人的面不太好说,”马老的话有些沉重,“四个鲲鹏计划的落地基地只有金淇县是以稀土资源为主的,所以选择金淇县是不可避免的。”
“我知道。”陈青点点头,“我就是有些担心。这个层面上的交道,我完全没有一点底。”
“知道没底就好。”马老语气很平淡,“我也没期望你真敢答应,所以事先也没去探口风。听说,你提了三个要求。”
“嗯。”
“都不错,敢说,敢提条件,但还不够。慎儿那边是说给大家听的,你该忙你忙。就算陈曦再大一点,我还有精力。”
“多谢老爷子了!”
马老摆摆手,“这不算什么。以前亏欠慎儿的,就当是补偿到陈曦身上了。”
第335章 联合办公室
“监督机构是没有先例的。但听说他们有了一些别的想法,联合办公室,这个名字还不错......”
陈青默默地陪着马老爷子缓慢走着,听着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陈青传授经验。
最终马老主动地停下脚步,看向陈青。
“三年之后,你的任期最短时间也差不多了。”
陈青微微一滞,轻声回应,“嗯,时间差不多了。”
这是老爷子第一次主动地和他说起未来仕途打算,让他有些紧张。
“是想自己去争取还是有别的想法?”
“这事不急。万一试点失败了,有想法也是空想。如果试点成功了,我相信组织上也会有安排。”
“也好,三年的确也不短。我让马骏帮你留意一下,可以慢慢来。”
“谢谢您!”
马老看向陈青,“另外,慎儿和陈曦就让他们回苏阳市去陪陪我。院子小一点,但安全。”
陈青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就麻烦老爷子了!”
马老爷子是在用实际的行动支持他,陈青没有拒绝的理由。
而另外从这话里,老爷子似乎没打算让马慎儿回到绿地集团去。
或许这也是马家自己的考虑。
或许还因为自己的变化。
“走吧,我这吃的也消化得差不多了。”话说到这里,马老爷子似乎也不想继续说下去。
两人回到玻璃花房,马慎儿指着桌子上的三个礼盒。
“钱总、郑总和韩啸送的。”
陈青看向一边坐着闲聊的三人,忽然有些明白马老爷子不让马慎儿回绿地集团真正的原因了。
没了绿地集团的巨大分红和工资收益,马慎儿还有一些属于她自己的收益,但要是给这三人回礼几次还可以,多几次无疑就做不到了。
他是在提醒陈青不能收礼。
“行,送来了就收下吧!”陈青也没看什么东西,这里面不是价值的问题,是情谊。
或者说大家心照不宣的联盟。
*****
周一下午,陈青被叫到省里开会。
在省委小会议室,会议室里暖气很足,但气氛却有些庄重。
包丁君、郑立和严巡三人都在,而陈青一个人坐在他们对面,压力可想而知。
“试点文件已经正式下发了。”包丁君推过来一份红头文件,“金淇县‘国家战略资源安全与产业链韧性综合改革试点’,为期三年。文件里明确了任务、资源和支持政策,但也明确了考核标准——三年后验收,不合格的,要问责。”
陈青接过文件,封面上国徽的图案在灯光下泛着庄严的光泽。
“包书记,郑省长,严省长,”他抬起头,“金淇县已经做好了准备。”
“光有准备不够。”郑立开口,语气严肃,“陈青,你要清楚这次试点的分量。这不是普通的改革试验,这是国家在战略资源领域的一次重要探索。成功了,金淇县的经验会在全国推广;失败了,影响的是国家在这个领域的整体布局。”
“我明白。”陈青沉声道。
“明白就好。”包丁君身体前倾,“今天叫你来,不是给你压力,是给你交底。试点期间,省里会给你们最大的自主权,但也会用最严的标准来要求。同时——”
他顿了顿:“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这个试点,会触动很多既得利益,会引来很多明枪暗箭。国内外的阻力,都会比现在大得多。你要有心理准备。”
严巡接话:“陈青,金淇县现在是被放在火上烤。聚光灯下,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放大。你们过去那套‘高透明、严问责’的模式,在试点期间要继续坚持,但方式方法要更讲究智慧。既不能因为怕犯错就不敢闯,也不能因为要闯就不顾规矩。”
陈青认真地记着。
“另外,”郑立补充,“干部队伍建设要跟上。试点任务重,对干部的能力、体力、心力都是巨大考验。你上次报上来的‘干部护航计划’,省里原则同意,可以先行先试。但记住,护航不是护短,严管和厚爱要结合。”
“金淇县会有一个联合办公室的常驻机构,会和马雄带领的鲲鹏计划监督组一起办公,对外就只有一块牌子:联合办公室。马雄是副主任,主任是谁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
结束时,包丁君站起身,走到陈青面前:“陈青,你今年三十五岁吧?”
“是。”
“三十五岁,主政一个县,接国家级的试点任务。”包书记看着他,“放在全国,这都是绝无仅有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青沉默。
“意味着,你已经被放在了快车道上。”包丁君的声音很平静,“试点成功,你的前途不可限量;但同样,你也失去了慢慢成长、慢慢试错的机会。从现在开始,你走的每一步,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走对了,是应该的;走错了,代价会很大。”
他拍了拍陈青的肩膀:“但我相信你能走好。从你在石易县煮面验水,到在金淇县搞‘三账比对’,你证明了你不是一个只会按部就班的干部。你有想法,有胆魄,更重要的是——你有底线。”
陈青挺直脊背:“包书记,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不是不辜负组织,”包丁君纠正他,“是不辜负百姓,不辜负国家和组织的培养,也不辜负你自己选的路。”
离开省委大楼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冬日的夕阳斜斜地照在广场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青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进入肺里,让他精神一振。
手机震动,是马慎儿发来的照片:陈曦趴在游戏垫上,手里抓着那块羊脂白玉平安锁,好奇地看着。配文:“她很喜欢钱爷爷送的礼物,一直抓着不放。”
陈青笑了,回复:“我晚上回来,给她讲这块玉的故事。”
收起手机,他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运转:试点领导小组的架构、三年行动方案的框架、需要重点突破的技术瓶颈、可能遇到的风险挑战……
一个个问题,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里组合、拆分、再组合。
……
试点文件下发后的一个月,金淇县进入了某种奇特的节奏。
表面上,一切如常。
北部新区的工地依然日夜轰鸣,创新科技的研发中心灯火通明,政务大厅里办事的群众络绎不绝。
但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都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
赵建国在某个深夜的饭局上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就像你家里突然住进来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他不插手家务,但每天坐在堂屋里喝茶看书,你路过时总得放轻脚步,做事前总要想一想——这符合规矩吗?老先生会怎么看我?”
这个比喻在私下里传开了。
老先生,指的就是联合办公室。
联合办公室的入驻,没有像其余政府机构一般宣传,甚至刚开始挂牌的时候,不少基层干部还奇怪联合办公室是个什么机构。
没有揭牌仪式,没有领导讲话,甚至没有提前通知。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二早晨,县委大院东侧那栋闲置多年的三层小楼,突然挂上了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国家战略资源安全与产业链韧性综合改革试点联合办公室”。
牌子很小,字是宋体,没有任何装饰。
上午八点半,三辆普通公务车驶入大院。
车上下来七八个人,提着公文包和笔记本电脑,安静地走进小楼。
领头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深灰色夹克,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
陈青站在主楼三楼的窗前,看着这一幕。
欧阳薇站在他身边,低声汇报:“主任叫沈鉴,六十二岁,国家发改委资源节约和环境保护司原司长,正厅级退休返聘。技术型官员,主持制定过稀土行业三项国家标准。其他人员,两名来自工信部,三名来自相关部委下属研究院,还有两名是马雄主任带来的军方代表。”
“这个沈主任的工作作风有了解吗?”陈青问。
“两个字:务实。”欧阳薇翻着手中的资料,“沈主任退休前最后一份公开讲话,标题是《少谈模式,多解决问题》。”
陈青点点头:“通知所有常委,九点在小会议室开会,请联合办公室同志参加。”
会议九点准时开始。
沈鉴坐在陈青左手边,马雄坐在右手边。
其他联合办公室成员分散坐在后排,人手一个笔记本。
陈青先做了介绍,但对于联合办公室的具体工作内容并没有说明,而是看向了沈鉴。
“沈主任,具体的事项,你来介绍吧。”
沈鉴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陈书记,各位金淇县的同志,我们受国家发改委、工信部等相关部委的委派,进驻金淇县。参与金淇县的相关工作。”
一开口先定了调子,让大家都知道联合办公室的来历。听得心里有数的常委们还是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别说一个县,就算是省领导,听到这个规格的联合办公室入驻,都会紧张。
但沈鉴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继续说道:“陈青同志既然让我来介绍具体的工作事项,我就代表联合办公室,先说三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第一,我们的职责是监督、指导、服务相关联的项目,具体项目我们仅在会上讲,不形成文件。但是我们的工作也绝不干预金淇县正常的行政管理。根据试点文件规定,有关联的重大决策需联签备案,技术路线选择、外资合作、关键设备引进等事项需前置审核。”
会议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表示所有的联合办公室所指的“项目”只是口头上的通知,不会有具体的指向。
这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和范围。
但真正涉及到具体项目,常委们其实心里多少有一些认知的。
而且,金淇县的重大产业项目形成联报机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县长秦睿看了陈青一眼,无形的压力已经悄悄的涌上了心头。
“第二,我们只认制度和数据。”沈鉴推了推眼镜,“每周一上午九点开碰头会,凡是所涉及到的问题,我们需要看到各部门报进度、报问题、报需要协调的事项。汇报材料不超过三页,重点说做了什么、遇到什么困难、打算怎么解决。空话套话,没必要浪费纸张。”
秦睿、邓明和高升桥偷偷咽了口唾沫。
他们三人是县政府具体工作事项的主要分管人,这一点分明就是在提醒他们,不要讲客观原因。
“第三,”沈鉴看向陈青,“试点成败,关键在县里的班子。我们不替你们干活,但你们干得好不好,我们会如实向上反映。”
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第336章 干部护航计划
所有人的笔都在迅速的记录和作一些自己的小抄,尽量迅速的把理解的内容进行记录。
陈青停笔,手指在笔杆上来回摩挲了几下,放下笔,这才缓缓开口:“沈主任,马副主任,各位同志,我代表金淇县表个态:全力配合、全力支持、全力落实。从今天起,联合办公室需要的所有资料、所有数据、所有会议,我们会优先考虑。”
他顿了顿:“但我也有一个请求。”
“你说。”沈鉴看着他。
“金淇县底子薄,干部队伍能力有限。有些事我们想做,但不知道怎么做;有些路我们想闯,但怕闯错了方向。”陈青说得很诚恳,“请联合办公室的专家多指导、多提醒。批评的话,我们听着;建议的话,我们记着。”
沈鉴点点头,脸上第一次有了些温和的神色:“该说的说,该帮的帮。这是我们的工作。”
“当然,仅限于一定的范围。”
“沈主任,正常的联合办公室的工作,范围你们把握。但具体的指导范围,是不是可以适当的放宽一点,难得有你们这样的专家前来指导,就算收个学生,老师也不必藏锋是不是?”
马雄原本一脸平静的脸,此刻却偷偷地心里暗笑。
陈青还真是胆子足够大,别人向领导和前辈征求意见都是小心又小心,他倒好,直接问老师你教不教?
果然,话音落下,沈鉴的神色也无比精彩。
好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如果他真的是陈青的直接上级或者领导,他还可以点拨或者敲打一下。
可联合办公室的主要职责是把关,并不对具体工作事项进行决策。
下来之前,部委领导专门就此开过会。
联合办公室的设想是陈青这个县委书记提的,主动要求更高层面的监督,这对于一个县的领导班子而言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
按照古代的说法,就是金淇县这个七品芝麻官直接在一品大员的眼皮子底下办事了。
眼界、高度完全是天翻地覆的差别。
可陈青就敢直接开口问,沈鉴还不好说我不管。
看了看马雄,随即又回头,马雄监督的项目分工与他不同,意见方向不一样。
“陈书记,如果你们有需要,只要是在合理范围内......”
陈青马上就很不“礼貌”截断了沈鉴后面的话,“那就多谢沈主任了!大家鼓掌感谢。”
沈鉴愣住了,几十年的官场生涯,都已经退休了,没想到返聘回来加入一个项目,却被架在了高处,这架势他怎么都放不下去了。
“大家不用这么客气,做好工作是第一要素。别的,都好商议!”
陈青心里总算是大大的松了口气。
这个“老师”总算是名义上认可了,剩下的就看大家日常在工作中怎么请教了。
人至贱,则无敌。
既然是老同志了,小辈前来请教,我看您老人家能不能稳住不开口。
眼神向着其余常委示意,这种时候,一个眼神大家都明白了。
陈青把路都已经铺到这个程度了,要是自己还不懂,那就真是自己的问题了。
散会后,沈鉴第一个加快脚步离开,似乎很担心被谁拦下询问。
马雄却特意落后几步,跟陈青并肩最后才走出会议室。
“沈老这人,”马雄压低声音,“技术出身,最烦两件事:一是形式主义,二是外行指导内行。你汇报工作,数据可以少,但不能错;方案可以不成熟,但必须有思考过程。”
陈青记在心里:“马哥,多谢提醒。”
“另外,”马雄拍拍他的肩,“他桌上常年摆着一本伟人的选集,边角都磨破了。你细品。”
马雄并没有因为在会上陈青的强制拜师给出意见,反而给了他细节上的提醒,让陈青对沈鉴的了解又加深了许多。
联合办公室入驻三天后,试点领导小组第一次全体会议召开。
这次会议的阵仗大了许多。除了县里的常委和相关局办一把手,盛天集团的代表钱鸣、京华环境总经理郑天明、创新科技创始人林枫等企业负责人也悉数到场。
长条会议桌坐得满满当当。
陈青开门见山:“今天只讨论一件事:试点三年行动方案怎么落地。每个人十分钟,说最核心的想法。”
秦睿第一个发言。
他显然做了充分准备,ppt上密密麻麻的图表:“我认为,首要原则是稳。试点投资大、周期长、关注度高,任何冒进都可能带来不可控的风险。我建议,除了引进相关企业加强金淇县抗风险能力之外,第一阶段重点完善基础设施和制度框架,第二阶段逐步推进技术攻关和落地,第三阶段要实现部分成果转化。”
他说得很稳,逻辑清晰。
确实也做到了沈鉴的要求,简单、务实,没有多话和空话。
但赵建国听完就皱了眉头:“秦县长,三年时间看着长,其实一晃就过。三个阶段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未必就能跟得上,基建、试生产或者科研立项都需要时间。三年,能不能完成第一阶段都是不小的难度。”
“那你的意见呢?”秦睿问。
“我的意见就一个字:干。”赵建国说得直白,“边干边学,边学边改。制度可以在实践中完善,基建可以和技术攻关同步推进。咱们金淇县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四平八稳,是敢闯敢试。”
两人观点截然不同。
赵建国甚至直言,“我的精力还有,但年龄受限,这是从我个人角度出发,我希望快。金淇县刚成立不久,经验不足,但时间也不等你慢慢稳定,所以更需要快!”
会场气氛微妙起来。
这时,钱鸣清了清嗓子:“我说几句。盛天集团参与过不少重大项目,有个体会:过于求稳,容易错失窗口期;过于冒进,可能翻车。我建议,找平衡点。”
“怎么找?”陈青问。
“分级分类。”钱鸣说,“把试点任务分成三类:一类是必须完成的硬指标,比如关键技术的自主化率、产业链关键环节的补齐,这些要集中资源攻坚;二类是应该完成的软指标,比如制度创新、模式总结,这些可以边干边完善;三类是争取完成的加分项,比如国际标准制定、高端人才培养,这些量力而行。”
这个思路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同。
接下来是激烈的分工讨论。
郑天明提出:“环保技术攻关这块,京华可以牵头,但需要县里协调中科院的专家资源。”
林枫说:“创新科技的无人机项目,需要军方提供测试场地和空域许可。”
发改委主任提出:“专项资金的使用细则还没出台,很多项目不敢动。”
财政局局长苦笑:“县里配套资金压力太大,今年光人才公寓和实验室建设就要投两个亿。”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
陈青听着,记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他合上笔记本。
眼神并没有去看联合办公室的人,如同他们原本就不存在一般。
看向秦睿,低声问道:“老秦,我来总结一下。你补充。”
秦睿点点头,他知道陈青这是在给他先打样。
“刚才大家提的问题,我都记下了。现在我说说我的看法。”陈青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首先是分工。”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个个名字和项目,“稀土废料高值化利用,创新公司牵头,盛天工业和京华环境公司配合,三个月出初步方案;产业链图谱绘制,盛天工业牵头,县发改委配合,两个月完成;干部能力提升培训,齐部长牵头,联合办公室指导,下个月启动。”
他写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说的话却一字一字非常清晰。
“其次是——机制。”他转过身,“从今天起,试点领导小组每周六上午开调度会,雷打不动。不一定到办公室,可以远程视频会议。会议只解决具体问题,每个问题必须有责任人、有时间表、有验收标准。完不成的,要在会上说清楚为什么。县委办负责具体的记录和发言安排。”
“当然,”他顿了顿,“立项要严谨,有联合办的指导,争取立项阶段方向就尽量准确。但是——”
他目光扫过所有人:“前提是全力以赴,前提是过程规范,前提是失败后认真复盘。容错机制不是决策容错,而是执行偏差和纠正的速度。”
会场非常安静,每个人的记录都不敢有丝毫停顿。
陈青没有催促谁发言,而是默默的走回座位,等到秦睿放下笔,他才把目光投了过去。
秦睿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犹豫了几秒,摇摇头。
这个时候没必要在联合办公室这些领导面前表现自己的存在感。
陈青的话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接下来具体的前期已经在实施的工作,就摆在了会议桌上。
沈鉴第一次看到县委常委开会如此激烈的场面,但作为一个监督性质更重的机构,他的座位没有上一次那么靠前,就坐在最后,放低自己的位置。
但事实上内心的震惊还是非常大。
讨论工作,他不参与,那是具体执行层面的。
可他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有决断力,能凝聚共识。”
甚至在他的脑子里,已经想好了第一份给领导汇报的材料该从什么方向入手。
不是写金淇县的试点风险,而是写金淇县的试点选择为什么是正确的。
会议结束之后接下来的时间,他像个医生问诊,仔细观察着这个两个县新组合的县级机构的运行中的日常。
看看这个金淇县到底在什么地方具有如此强大的凝聚力。
金淇县“干部护航计划”正式推行的第一周,效果并不理想。
哪怕陈青在常委会上都已经明确有些会议可以在线上召开,也是尽量给大家提供足够的自由和休息时间。
但强制休假系统上线七天,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三百六十七人,只有十一人提交休假申请。
心理辅导室设在县委党校三楼,装修温馨,专业心理咨询师每天坐班,但门可罗雀。
第337章 稀土中的皇冠
周五下午,陈青把齐文忠叫到办公室。
“问题出在哪?”他问。
齐文忠苦笑:“陈书记,我私下找几个中层干部聊过。大家不是不想休,是不敢休。”
“怕什么?”
“怕两件事。”齐文忠伸出两根手指,“明面上是怕休假期间工作出纰漏,回来收拾烂摊子;真实的原因是怕领导觉得‘这人工作不饱和,还有空休假’,影响以后提拔。”
陈青沉默了。
窗外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那盆绿萝上,叶子油亮亮的。
“这样,”陈青说,“下周一发个通知:所有部门实行Ab岗全覆盖。A岗休假,b岗顶上,责任共担。另外,把话说明白——年度考核,休假情况不作为负面评价依据,连续两年未休假的,取消评优资格。”
齐文忠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
“还有,”陈青补充,“心理辅导室那边,不要等着干部主动去。你安排一下,分批组织干部去做压力测评,就当是体检。结果保密,但普遍性的问题,要研究解决方案。”
“明白。”
通知发出的第二天,统计局的李斌第一个提交了休假申请:五天。
他休假的那一周,局里的工作由副局长暂代。
每天下班前,副局长会把重要事项发短信告知,但不过多打扰。
第五天下午,李斌提前结束休假回到局里。
他惊讶地发现,办公室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工作也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同事们笑着告诉他:“你不在,我们照样转。”
如果这是以前,李斌的危机感会陡然上升。
可现在他只是感觉到温馨。
编制并没有多余的,他的休假就注定有人会顶上。
但其余人休假,他就要顶上。
非重要的日常工作事项,加快节奏,避免拖沓,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但这一牵头的举动很快就带来了连锁反应。
第二周,休假申请增加到五十三份。
心理辅导室也迎来了第一批“客人”——是齐文忠亲自带队去的,美其名曰“领导班子带头关爱身心健康”。
测评结果出来后,咨询师整理出几个普遍问题:焦虑情绪(占比68%)、睡眠障碍(占比42%)、工作家庭失衡(占比79%)。
报告送到陈青桌上时,他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给马慎儿打视频电话。
屏幕里,陈曦已经睡着了,小脸胖嘟嘟的。
马慎儿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看起来有些疲惫。
接通视频的时候,马慎儿的手还在慌乱的整理着自己的鬓角散乱的头发。
“今天带孩子去医院了?”陈青问。
“嗯,打疫苗,哭得撕心裂肺。”马慎儿笑了笑,“你呢?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陈青顿了顿,“慎儿,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要求有点太高了?”
马慎儿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老陈,你是对自己要求有点高。”
这话让陈青心头一颤。
随即笑了,“你都这样说了,看来我是有些不近人情。”
“没有,这反而是你最大的优点。”马慎儿停下手上的动作,“你看我这一身,是不是你从来没有嫌弃过。”
“我哪儿会嫌弃。”陈青抱歉地说道:“事实上家里全靠你,要是没有你,我都没办法这么安心工作。”
“所以啊!你看,你也在反思。”马慎儿笑道:“女儿还等着她爸爸回来有更多的故事可讲。”
看似在闲聊,陈青却从中体会到了被关心和理解,心情也松弛了不少。
相比数据上看到的,陈青感觉到自己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上天似乎给了他更多美好。
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他收获的其实更多。
视频挂断后,陈青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陈青开车去苏阳市。
马家老宅在城西,一个闹中取静的院子。
青砖灰瓦,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春天刚抽出嫩芽。
陈曦已经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了。
看见陈青进门,她张开小手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嘴里含糊地喊:“爸爸……爸爸……”
陈青一把抱起她,举过头顶。孩子咯咯的笑声洒满院子。
马老爷子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见陈青,点点头:“来了。”
“老爷子。”陈青恭敬地打招呼。
陪家人吃饭的过程温馨却显得有些忙乱,陈青为了照顾女儿吃饭,忙得一头大汗。
最后还是马慎儿接手他才喘了口气。
“联合办公室那个沈鉴,”老爷子忽然说,“我认识。”
陈青筷子一顿。
“二十年前,我在一次行业座谈会上见过他。”老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那时候他还是个处长,说话直,得罪了不少人。但技术功底扎实,看问题准。”
他放下筷子,看着陈青:“这种人,你跟他打交道,记住别玩虚的,用专业说话。”
“我记下了。”陈青点头。
饭后,老爷子照例要去散步。陈青陪着他,两人沿着院子里的青石板路慢慢走。
“试点这件事,”老爷子忽然说,“表面看是经济任务,实质是政治任务。但政治任务要干成,还得靠经济手段。”
这话说得绕,但陈青听懂了。
“你现在最缺的是什么?”老爷子问。
陈青想了想:“视野。县域的视野毕竟有限,很多国家层面的考量,我把握不准。”
“那就学。”老爷子说,“联合办公室那些人,就是你的老师。他们从北京来,见过大场面,处理过大问题。多听,多问,多想。”
“不过,我听说你直接就把沈鉴架起来了。”
陈青有些不好搞意思的挠头,“没办法,学生请教是理所当然的。但下属却未必。”
“你的认知不错。沈鉴也退休了,倒也无妨。”
陈青从老爷子的话里听出了点意味,他这样做不算是站队,不会给今后带来风险。
但同时,他也想到,和马雄的工作接触,恐怕自己还要多注意。
虽然自己是马家的女婿已经是公开的事了,可如果自己倚仗马家的越多,打上马家的烙印就越深。
走完第三圈,老爷子在槐树下停住脚步。
“还有件事。”他的声音低了些,“慎儿和孩子的事,你放心。但你自己在外头,要格外小心。试点之间也有衡量的关系,触动的利益不是一星半点。明的暗的,都要防。”
陈青心头一暖:“谢谢老爷子。”
老爷子摆摆手,“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小事,但也是最基本的操作。人心才是最难把握的。”
“社会的本质是运行规则,而规则的背后是权力,权力的交替是情理,不是制度。”
非常有哲理的话,这也是陈青第一次听到老爷子对体制内运行的客观评价。
这话说得平淡,但陈青听出了分量。
试点工作的成败是关键,但要小心规则在其中的作用,金淇县还是太小。
稍微一不留神,就可能成为权力交替中的矛盾集中地。
逼迫被选择,和主动选择都是非常无奈的,这是工作之外的另一套运行的规则。
与能力和成果无关,却与前途紧密相连。
周末回江南市的高速路上,陈青接到欧阳薇的电话。
“陈书记,联合办公室沈主任送了份材料过来。”
“什么材料?”
“是咱们县过去一年所有重要决策的归档文件。他看了,做了批注。”欧阳薇顿了顿,“关于‘煮面验水’事件,他批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务实之举,但不可复制。后头还有一句:治理现代化,终究要靠制度,不靠个人英雄主义。”
电话挂断后,陈青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没想到和老爷子饭后的话,这么快就出现在了实际的工作当中。
似乎,一直的忙碌,让自己忽视了对过往工作的反思。
沈鉴的批注到底是提醒,还是一种理解偏差?
换成现在的他,要是面对当初的情况,还会不会以同样的方式来处理?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他常常感到自己的渺小;
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一片土地就填满了全部的生活。
有了和马老爷子的对话,沈鉴的批注,陈青的工作重心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毕竟,老爷子话里透出的意思和沈鉴愿意批注,其实都体现出了关心、认真和负责的态度。
工作的推进在按照正常的流程如期开展。
试点启动后,时间一天天过去,已经适应了节奏的金淇县,似乎迎来了如何平稳开展工作的春天。
正如陈青最早预估的,在金淇县自主招商中,一些项目混在其中,从马雄递交过来的文件和资料中悄然地在金淇县安家落户。
而且这些企业的招商和落户也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
就如同正常的招商引资工作开展。
只不过江南市的驻军指挥中心军地联系更多了,仿佛在一夜之间,金淇县划出了一块禁区,从金淇县的招商土地储备中删掉。
鲲鹏计划的落地开始悄无声息地在金淇县暗中展开。
但春意盎然的表象下,一股焦虑的情绪正在蔓延。
问题出在创新科技的首个攻关项目上——“稀土废料中镥元素高效提取与高值化利用技术”。
四月七日,周三下午,创新科技研发中心。
陈青接到消息,赶往研发中心的实验室。
站在实验室外焦急地等待着。
林枫从里面走出来,摘下护目镜,眼睛里布满血丝。
“陈书记,”他的声音沙哑,“又失败了。”
这是第十七次失败。
镥,稀土元素中最稀有、最昂贵的成员之一。
一公斤高纯氧化镥的国际市场价格超过三十万元,被誉为“稀土中的皇冠”。但它在矿石中含量极低,传统提取工艺成本高昂,且产生大量有毒废液。
如果没有京华环保和盛天工业的高端设备,林枫根本没敢设想能完成这个项目。
他们的攻关目标很明确:从现有稀土废料中,以低成本、环保的方式提取镥元素。
理论上可行,但真正开始,却发现实践上步履维艰。
第338章 替代方案
“问题出在哪里?”陈青没有去责问,反而平心静气地询问。
林枫引着他走进旁边的数据分析室。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工艺流程图,十几个参数标红。
“核心是萃取剂的选择。”林枫调出一组数据,“我们试了十七种萃取剂组合,要么提取率上不去,要么选择性太差——把其他稀土也一起提出来了,纯度达不到99.9%的要求。”
“其他企业和研发中心呢?他们用的什么方案?有没有参考价值?”
“国外有企业有一项专利技术,用的是定制有机磷萃取剂,提取率能达到92%,纯度99.95%。”林枫苦笑,“我们联系过,对方开价两个条件:第一,技术转让费八千万美元;第二,要入股我们在金淇县的生产线,占股不低于30%。”
陈青眉头紧锁:“联合办公室什么意见?”
“沈主任和马副主任都明确否定了。”林枫说,“他说试点初衷就是自主可控,如果核心技术捏在别人手里,还谈什么战略安全?”
“那国内有没有替代方案?”
“有,但都不成熟。”林枫切换屏幕,调出几篇论文,“中科院过程所五年前做过类似研究,提取率最高到85%,但成本比国外这家企业的技术还高30%。沈阳金属所三年前有过突破,但后来团队被企业挖走,项目就停了。”
这时,财务主管敲门进来,脸色难看:“林总,这个月的经费报表……又超支了。”
林枫接过报表扫了一眼,手有些抖。
陈青接过报表看:项目启动三个月,预算一千两百万,已花掉九百八十万。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半个月,经费就要见底。
“研发就是这样,”林枫试图解释,“试错成本高……”
“我知道。”陈青打断他,“但试点不是无限期的科研项目。半年节点要出初步成果,一年节点要完成中试。现在三个月过去了,连技术路线都没定下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虽然没有对谁在这件事上进行对错的追究,但他的话却代表着现在整个金淇县所有人心中的担忧。
试错的方向不能一直持续,今天林枫把陈青叫过来的目的,就是想终止这场无方向的研发。
从效益的角度而言,这是及时止损最好的办法。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窗外,夕阳西下,工地上塔吊的剪影在暮色中缓缓转动。
创新科技的首个与金淇县长远规划相关的研发,似乎前行的脚步在缓慢中即将迎来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陈青拍了拍林枫的肩头,“林博士,先不着急下定义。等我消息,让同志们都先休息。科研也不是一蹶而就的。”
他选择以安慰的方式,让林枫减少一些心理压力。
毕竟,引进创新科技的目的,看重的就是他们的研发能力,别的还其次。
但一心想要在金淇县证明自己能力的创新科技,却首战遇挫,林枫的心里肯定很难受。
金淇县为创新科技提供的各种优惠,乃至专门因为创新科技的人才需求建立的各种通道,所花费已经不只是金钱可以衡量。
人心,有时候也会有不能承受的情感压力。
晚上七点,县委小会议室。
烟雾缭绕。
陈青、秦睿、赵建国、邓明、齐文忠都在,每个人面前都摊着那份经费报表。
秦睿先开口,语气沉重:“陈书记,不是我打退堂鼓,但现实情况摆在这儿。技术路线走不通,经费烧得太快。我建议,是不是先暂停这个项目,集中资源做容易出成果的?比如智慧工地的推广、干部培训体系的完善……”
他特意绕开了研发,是知道要否定当初招商的方向决策,是触动陈青的底层逻辑。
先不说陈青能不能答应,整个金淇县,甚至包括他自己在内,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果然,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建国出言打断。
“不能停。”赵建国直接反驳,“这是创新科技研发中心的第一个具有重要价值的攻关项目,多少双眼睛盯着?如果第一个项目就撤,后面还怎么干?上级会怎么看我们?”
“那你说怎么办?”秦睿声音提高,“继续烧钱?县财政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烧钱也得烧!”赵建国拍桌子,“当年淇县搞矿山整治,前三年全是投入,一分钱回报没有。但第四年开始见效,第五年环境改善带动旅游,现在看值不值?”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陈青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等两人停下来喘气,他才缓缓开口:“都不说了?那我来说。”
所有人看向他。
“秦县长说得对,不能无限期烧钱。”陈青说,“赵书记说得也对,第一个项目不能撤。”
这话等于没说。
但接下来,他话锋一转:“所以,我们要换个思路——不是自己闷头搞,是借力。”
“怎么借?”秦睿问。
陈青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号码:“钱春华。”
电话拨通时,澳洲是晚上九点。
钱春华的声音带着时差带来的疲惫,但依然清晰:“陈青?出什么事了?”
“技术瓶颈,需要帮助。”陈青言简意赅,“稀土废料提镥,萃取剂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SNIL的那个专利?”
“是,但买不起,也不能买。”
“明白了。”钱春华说,“盛天在澳洲的实验室,去年和墨尔本大学合作做过类似研究。他们没有专利,但有完整的实验数据。我协调一下,以‘学术交流’名义提供给你们。”
“需要什么条件?”
“数据只能用于金淇县试点项目,不得外传。如果你们成功了,盛天实验室可以放弃专利,但要有同样的署名权。”
“成交。”陈青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这已经不是在帮忙,而是直接给,署名权根本就不叫个事。
挂掉第一个电话,陈青拨出第二个:“马哥,睡了吗?”
马雄的声音清醒得很:“在值班,说。”
“我需要军方材料研究所的帮助。”陈青说,“稀土废料提镥,有没有过相关研究?”
“你等等。”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几分钟后,“有。军方某所十年前做过预研,后来因为经费问题停了。但有一份内部研究报告,结论是‘传统萃取路线走不通,建议尝试离子液体新体系’。报告保密级别不高,可以申请调阅。”
“怎么申请?”
“我协调,你等消息。”
放下电话,陈青看着赵建国那张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老脸。
“老赵,你明天去趟老矿区。”陈青说,“找那些退休的老工程师、老技术员,问问之前的人,咱们自己有没有土办法提过镥?哪怕不成熟,哪怕只有一点点线索。”
赵建国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电话打完,事情安排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新城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
宣告着金淇县休闲时间的到来。
陈青看向众人:“现在我们有三个方向:海外数据、军方思路、本土经验。林枫的团队是第四股力量——把这三股力量拧在一起,重新设计实验方案。”
秦睿犹豫:“来得及吗?只剩三个月了……”
“所以不能等。”陈青站起身,“今晚就开始。欧阳薇,你协调视频会议系统,明天上午九点,四方连线。林枫,你们团队通宵准备,把所有失败数据重新分析一遍。”
他看向秦睿:“秦县长,经费问题我来解决。县里再挤五百万,不够的我找企业想办法。但这个项目,必须推进。”
秦睿很想反驳,但知道这个反驳不会有结果。
金淇县对陈青的指示执行程度有多高,他自己都非常清楚。
但作为一个正常的地方行政管理者,他有义务要阻止。
眼睛在会议室里扫了一遍,叹了口气,最终的话没有说出来。
陈青已经在收拾笔记本,低声和欧阳薇交代着明天的注意事项和工作时间的安排。
秦睿也站了起来,做吧!
就算最终失败,大不了责任自己来扛。
金禾县可以没有自己,却不能没有陈青。
第二天上午九点,县委会议室。
墙上大电视的屏幕上视频被分成四格。
左上角是林枫团队在创新科技实验室。
右上角是钱春华协调的墨尔本大学华人研究员。
左下角是马雄联系的军方专家,出镜的只是一个年轻人,很明显是出于保密原则,这个年轻人只是一个代言人。
右下角是赵建国带来的三位退休老工程师。
这种组合,放在任何正式场合都显得怪异。
但此刻没人计较形式。
墨尔本的研究员先发言,英语夹杂着专业术语。
同步翻译的同时,林枫团队在疯狂记录数据:“……我们使用离子液体[bmIm]pF6作为萃取相,在ph=3.5的条件下,对模拟废液中镥的选择性系数达到128,但实际废液中存在钙、镁干扰,选择性降至17……”
军方代表年轻人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读课本:“我们的思路,是放弃传统溶剂萃取,尝试电化学沉积。优点是选择性极高,缺点是能耗大、产能低。报告里有一组参数,我念,你们记:电流密度0.5A/cm2,槽电压3.2V,温度65c……”
赵建国带来的老工程师中,最年长的姓孙,七十四岁,说话慢,但条理清晰:“上个世纪,咱们淇县矿上条件差,哪有这些高级设备?但我们用土办法提过‘重稀土’。原料是选矿后的尾渣,加草木灰、加石灰,在大铁锅里煮,然后……”
他说的是最原始的碱熔法,粗糙,低效,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林枫注意:“孙工,您刚才说‘加一点硼砂’,为什么?”
“硼砂能降低熔点,还能把一些杂质带走。”孙工比划着,“但我们那时候不懂原理,就知道加了硼砂,最后出来的东西纯一点。”
林枫眼睛亮了,转向团队:“快,查硼砂在稀土分离中的作用机理!”
视频会议开了整整四个小时。
中午一点散会时,每个人面前都堆了十几页笔记。
那些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国度、不同背景的知识碎片,像散落的拼图,开始显现出隐约的轮廓。
第339章 国厅的人来了!
下午两点,林枫团队重新进入实验室。
这一次,他们不再盲目试错,而是有了明确的方向:以离子液体为主体,借鉴电化学思路优化选择性,加入硼砂作为助剂改善分离效果。
实验从下午持续到深夜。
陈青没有离开县委大楼。
他在办公室批文件,每隔一小时就给林枫发条短信:“怎么样?”
真不怪他第一次这么催促和紧盯。
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条路还行不通,这个公关项目就只能暂停。
前三次都是林枫的秘书,拿着他的手机在回复:“陈书记,还在进行中。”
第四次,凌晨一点:“遇到新问题,离子液体粘度太大,传质困难。”
陈青回复:“休息,明天再战。”
但五分钟后,林枫的秘书还是发来了一张照片:实验室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
他叹了口气,起身泡了杯浓茶。
与此同时,另一场危机正在发酵。
深夜十一点半,韩啸的电话打到陈青手机上,语气急促:“陈书记,刚收到消息,境外那支开曼基金,这个月第三次加仓稀土空单。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散布消息,说‘金淇县技术路线彻底失败,试点面临流产’。”
“来源可靠吗?”
“我们监测到的,至少有五个有影响力的行业自媒体在转发。”韩啸说,“更麻烦的是,国内有些券商的研究员开始写看空报告了。虽然还没公开,但圈子内部已经在传。”
陈青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金淇县。
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刺破黑暗,像一把把光剑。
“韩总,”他缓缓说,“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清楚是哪些自媒体在传,背后有没有资金往来;第二,以啸天实业的名义,发布一个声明——就说你们对金淇县的稀土产业‘长期看好’,准备追加投资。”
“这个时候发声,会不会太明显?”
“就是要明显。”陈青说,“让市场看到,有人用实际行动投票。”
挂掉电话,他想了想,又给钱鸣发了条信息:“钱总,盛天能否配合发个声?”
五分钟后,钱鸣回复:“已安排。另外,技术数据明早发到林枫邮箱。”
凌晨两点,陈青推开窗户,春夜的冷风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些。
手机震动,是秦睿的短信:“陈书记,我刚看到那些传言。压力太大了,要不……咱们先低调一点?”
陈青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很久,最终回复:“退一步,满盘皆输。逼上的不一定是梁山,也有可能是珠峰。”
信息发送成功。
他关上手机,走出办公室。
楼道里的声控灯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
整栋大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三楼时,他听见专案组办公室还有说话声。
推门进去,刘勇和两个干警正在整理卷宗。
“还没休息?”陈青问。
“坤泰案的后续线索,想再理理。”刘勇站起身,“陈书记,您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陈青在椅子上坐下,“刘勇,你说,如果这次技术攻关真的失败了,会怎么样?”
刘勇想了想,认真地说:“陈书记,我当警察二十年,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仗,明知道可能会输,也得打。因为你不打,敌人就当你怕了,下次会更嚣张。”
这话质朴,但有力。
陈青笑了:“你倒是想得明白。”
“不是我想得明白,是事实如此。”刘勇说,“金淇县走到今天,哪一步是容易的?但咱们不都闯过来了?”
凌晨三点,陈青回到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写了一份简短的汇报,发送给联合办公室沈鉴。
内容坦诚:项目遇阻,正在攻关,希望联合办公室暂缓汇报的进度。
点击发送时,他的手很稳。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四月十二日,项目重启第五天。
林枫团队进行了第二十五次实验。
不断的进行参数调整,甚至包括硼砂的等级优选都进行了尝试。
他的秘书拿着手机,既激动又带着担忧。
虽然林博士还没有拿出最终的成果。
但一次次林博士出来后查看数据,脸上的神情很明显的有喜悦的变化。
“老板,要不要给陈书记通报?”
“再等等,还能更优化!”林枫摇摇头,“陈书记如果询问,还是同样的回答。”
“好!”秘书的手心全是汗。
每一次陈青发来的短信,都让他回复的时候手指发抖。
反应釜运行了六个小时。
下午四点,再次取样分析。
实验室里落针可闻,平时根本听不到的电流声似乎都能清晰的传入耳中。
林枫站在光谱仪前,眼睛盯着屏幕。
身后,十几个团队成员屏住呼吸。
数据一点点跳出来。
提取率:68%……72%……78%……
纯度:98.5%……99.1%……99.3%……
到了某个临界点,数字停住了。
提取率:83.7%。
纯度:99.41%。
没有达到设计提取率90%,纯度99.9%指标,但这是十七次失败后,第一次出现了具有无限接近设定的结果。
实验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几个年轻研究员眼眶红了,互相拍着肩膀。
林枫长长吐出一口气,从秘书手里拿过手机,手有些抖。
他亲自给陈青发了一条短信:“陈书记,第二十五次实验,提取率83.7%,纯度99.41%。方向对了。”
陈青正在开工作会议,手机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继续讲话,语气平稳,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散会后,他独自开车去了北部新区。
实验室里,团队还在忙碌,准备第二十六次实验。
陈青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观察窗外,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
林枫出来,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陈书记,我们有信心了。再给我们两周,不,十天,一定能突破90%。”
“不着急。”陈青说,“稳扎稳打。另外,把这次突破的数据整理出来,不用保密,可以适当向外透露一点。”
林枫一愣:“为什么?不怕境外资本……”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陈青看着窗外的夕阳,“金淇县的路,走通了。”
四月十八日,第三十次实验。
这一次,团队优化了所有参数。反应釜运行八小时后,取样分析。
光谱仪屏幕上的曲线近乎完美。
提取率:91.2%。
纯度:99.63%。
虽然没有达到99.9%,但已经远超国内外公开报道的最好水平,且成本预估只有其60%。
实验室沸腾了。
林枫冲出来,抓着陈青的手,语无伦次:“成了!成了!陈书记,我们成了!”
陈青握紧他的手,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傍晚,陈青独自走出研发中心。
春日的晚风温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的金河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岸边的柳枝随风轻摆。
路旁有一个水泥墩,他就像是突然瞌睡来了看见了床,全身无力,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好久,才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眼前散开,让视线都变得模糊。
烟雾散尽,视线似乎更加清晰了。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远方。
工地上,工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三三两两走出工地大门。
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步行,说说笑笑。
有个年轻工人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很大:“妈,这个月工资发了,六千八!我明天给你转三千,剩下的存起来,年底咱们把房子修一修……”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青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杨集镇当副镇长时,也是这样坐在田埂上抽烟。那时候的烦恼是殷朵的刁难、沈丘池的威胁、吴家的冷眼。
现在呢?
现在他要面对的是国际资本、技术壁垒、国家战略。
世界变大了,烦恼也变大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依然在为了更好的生活努力;比如他自己,依然在为了某个目标咬牙坚持。
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按灭,站起身。
手机响起,是沈鉴。
“陈书记,数据我看到了。”沈鉴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温度,“做得不错。但纯度还要继续提升,成本还要继续压。另外——”
他顿了顿:“下次汇报,把老工程师贡献那部分,写详细一点。这种‘土洋结合’的思路,很有价值。”
“明白,谢谢沈主任。”
挂掉电话,陈青站在暮色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尘土味,有希望的气息。
第一步,他们迈出去了。
而且迈得很稳。
远处,县委大楼的灯光渐次亮起。其中一扇窗后,是联合办公室的小楼。
陈青能想象,沈鉴此刻应该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审阅着今天的实验报告。
老先生虽然严肃,但做事做人认真,还真有些严师的模样。
这就够了。
陈青转身,走向停车场。
车子发动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的自己,眼眶有些深陷,鬓角有了白发。
三十五岁,白发。
他笑了笑,挂挡,驶出工地。
车灯刺破渐浓的夜色,像一把利剑,劈开前路的黑暗。
而在他不知道的某个角落,一份报告正在生成。报告标题是:《关于金淇县稀土提镥技术突破真实性的初步调查》。
落款,是一家境外咨询公司。
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四月二十六日,周二,下午三点。
陈青正在和秦睿、赵建国讨论汛期矿山尾矿库的安全检查方案,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敲响。
欧阳薇推门进来,脸色凝重:“陈书记,省国安厅的同志来了,在联合办公室。”
会议室里气氛一紧。
十分钟后,陈青、秦睿、刘勇走进联合办公室。
沈鉴也在场,他对面坐着两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都穿着深色夹克,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
“陈书记,这两位是省国安厅的同志。”沈鉴介绍得很简洁,“有些事情需要通报。”
其中年长些的同志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不带任何标识的文件:“陈书记,我们长话短说。最近一个月,我们监测到境外三家机构——两家‘学术交流中心’,一家‘环保基金会’——以不同名义,试图接触金淇县稀土技术团队的相关人员。”
他翻开文件:“具体包括:向创新科技林枫团队发出五份‘国际会议邀请函’;通过中间人联系京华环境的技术负责人,表示‘愿意资助环保研究’;还有人以‘校友’身份,接近你们县里刚引进的几位博士。”
每说一条,会议室里的温度就降一分。
“初步判断,”国安同志合上文件,“这是有组织的技术情报搜集活动。对方的目标很明确:摸清你们稀土提镥技术的真实水平、工艺细节、核心参数。”
秦睿额头冒汗:“这……这么严重?”
第340章 泄密
“比你们想象的严重。”另一名年轻些的同志开口,“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境外某矿业巨头已经成立专项小组,投入不低于千万美元预算,专门针对金淇县的试点技术。他们的目的不仅是获取技术,更想找到你们的弱点——成本瓶颈、环保漏洞、技术缺陷——然后在国际市场上放大,打击整个中国稀土产业的升级信心。”
会议室陷入沉默。
窗外阴暗的天气让光线昏暗,桌上的文件仿佛都蒙了层阴影。
沈鉴推了推眼镜:“陈书记,试点不仅是经济任务,也是安全任务。技术可以攻关,但如果核心数据泄露,或者技术路线被提前针对,我们就被动了。”
“我明白。”陈青深吸一口气,“刘勇。”
“在。”
“从今天起,你牵头成立‘试点安全保卫组’。我授权你:第一,对核心技术人员实行分级保护,出入登记,行程报备;第二,重点实验室、数据中心,实行物理隔离和双人双岗;第三,所有技术资料传输,必须走加密通道,纸质文件编号管理。”
刘勇唰唰记录。
“但是,”陈青转向国安同志,“我们也要正常工作。技术团队需要学术交流,需要查阅文献,需要对外合作。如何在安全和效率之间找平衡?”
年长的国安同志想了想:“建议实行分级管理。非核心人员、非关键环节,可以适当开放;但涉及工艺参数、成本数据、专利布局这些核心信息,必须严格管控。另外,我们建议建立‘安全联络员’制度——每个重点团队指定一名政治可靠的同志,负责日常安全提醒和异常情况报告。”
“这个办法好。”陈青看向秦睿,“秦县长,你负责协调落实。三天内拿出具体方案。”
会议结束前,沈鉴叫住陈青:“陈书记,还有一件事。”
等其他人都离开,沈鉴才低声说:“昨天我审阅你们报上来的技术路线图,发现一个细节——林枫团队用的某种催化剂,是向浙江一家民企采购的。而那家企业的第二大股东,是香港的一家贸易公司。”
陈青心头一凛:“您的意思是?”
“我让人查了,那家香港公司,去年有三笔资金来自开曼群岛注册的企业。”沈鉴的声音很平静,“当然,这可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可疑的关联都要警惕。”
“我马上安排更换供应商。”
“不仅要换,”沈鉴说,“要查清楚那家民企的背景,查清楚所有原料、设备供应商的背景。试点产业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要干净。”
离开联合办公室时,天空吹起了一阵凉风,居然还有些刺骨。
陈青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身体有一些凉意。
陈青站在走廊,看着暗沉的天空,天空中的阴霾早晚会散去,这一路的危险似乎才刚开始。
刘勇打报告,从市里申请了相关专业技术人员前来金淇县。
这既是为了培养专业人才,也是为金淇县的安全环境提供更高的自我保护能力。
同时,马雄也安排了人员进入县公安局。
成立了专门的安全保卫组。
就在刚成立一周后,第一起“安全事件”就发生了。
五月四日,青年节。晚上九点,网监值班人员正在做例行网络巡查时,发现一个异常情况:
国内某专业冶金论坛的深夜聊天区,有人匿名贴出了一组反应温度参数——虽然不完整,但知情和专业人士能看出,这指向的正是稀土提镥工艺的某个关键环节。
而因为重点监控项目,网监这边也有相关的模糊数据,两者只需一比照就无比清楚。
虽然帖子很快被删除,发帖Ip显示在省城苏阳市。
但值班人员截了图,连夜上报。
第二天一早,紧急会议。
沈鉴把截图投影在大屏幕上:“昨晚十点十七分发的帖,十点二十三分删除。内容涉及‘梯度升温程序’,具体参数是:第一段50c保温2小时,第二段80c保温3小时,第三段……”
林枫脸色发白:“这是我们第三十二次实验用的参数!虽然不完整,但确实是我们的数据!”
“谁能接触到这些数据?”陈青问。
林枫想了想:“实验团队核心成员七人,都能接触。另外,数据分析室的三台电脑有存档,但都有密码。还有……”他忽然想起什么,“上周三,墨尔本大学那边需要一组对比数据,我们发过一部分过去,但那是加密邮件。”
“发件人是谁?”
“是我亲自发的。”林枫说,“用的是项目专用邮箱,密码只有我知道。”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刘勇开口:“还有一种可能——无意泄露。技术人员在写论文、做汇报、甚至日常讨论时,可能在不经意的场合说漏了嘴。”
这个可能性更大,也更难查。
陈青看向沈鉴:“沈主任,您的意见?”
沈鉴摘下眼镜,缓缓擦拭:“先内部排查。重点查两个方向:第一,最近一周接触过这些数据的人,包括技术团队、行政辅助人员、甚至保洁、保安;第二,查所有人员的通讯记录——不是监听,是查异常的通话时长、陌生号码、境外联系。”
他顿了顿:“但要注意方式。不能搞得人人自危,影响团队士气。”
排查进行了三天。
信息泄露的第五天下午,结果出来了。
问题出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身上——张浩,林枫的徒弟,二十七岁,清北博士毕业,去年刚引进到金淇县。小伙子技术扎实,性格开朗,团队里人缘很好。
调查组调取了他的通话记录。
发现最近一个月,他有七次与同一个境外号码通话,每次时长都在二十分钟以上。那个号码的注册地是澳大利亚。
“是我女朋友。”面对询问,张浩紧张得声音发颤,“她在墨尔本大学读博士后,我们每周都视频……但我们从来不谈工作!真的!”
“那论坛上的数据怎么解释?”刘勇问。
张浩愣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上周六晚上,我们视频聊天……她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在做升温实验。她也是学材料的,就问我具体参数……我、我随口说了几个数字……”
他的脸煞白:“但我叮嘱她了,这些不能外传!她也答应了!”
“可数据还是出现在了论坛上。”刘勇说,“你女朋友的电脑,或者她聊天时旁边有没有别人?你再想想。”
张浩抱着头,努力回忆:“那天……那天她们实验室有个聚会,几个同学在她宿舍……可能、可能有人听到了……”
事情基本清楚了。
不是恶意泄密,是年轻人谈恋爱时疏忽了。
女朋友在聚会场合随口提起,被有心人记下,发到了专业论坛——或许只是为了炫耀“我有内部消息”,或许有更深的目的,但已经不重要了。
处理意见报到了陈青桌上。
刘勇建议:“按保密条例,给予警告处分,调离核心技术岗位。”
秦睿有些犹豫:“小伙子是个人才,调离了可惜。而且也不是故意的……”
赵建国则说:“规矩就是规矩。这次不处理,下次别人也疏忽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陈青。
陈青看着窗外。
阴霾的天气持续几天后已经过去了,天空湛蓝,阳光很好。
县委大院里的月季开得正盛,大红的花朵在风中摇曳。
“把张浩叫来。”他说。
十分钟后,张浩站在办公室里,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陈书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声音哽咽,“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只求……只求别让我离开团队。这个项目就像我的孩子,我看着它从无到有……”
陈青给他倒了杯水:“坐。”
张浩不敢坐。
“你女朋友知道这件事了吗?”陈青问。
“知道了……我跟她说了,她哭了一晚上,说对不起我……”张浩的眼泪又掉下来,“陈书记,我们打算明年结婚的……现在、现在全完了……”
“没完。”陈青说。
张浩愣住。
“处分肯定要有,但不是你想的那样。”陈青站起身,走到窗边,“张浩,你是清北博士,国家培养你不容易。你选择来金淇县,我们很感谢。但你要明白,在这里工作,和在学校做研究不一样。”
他转过身:“在学校,你的成果可能只是一篇论文;在这里,你的成果关系到国家战略资源安全。你随口说出的几个数字,在有心人眼里,可能就是打开我们技术防线的钥匙。”
张浩低下头:“我明白……”
“所以,我要调你离开核心技术岗。”陈青说,“但不是惩罚,是保护。你去培训中心,负责给新引进的博士、硕士讲课。把你这一年多的经验、教训、体会,都讲给他们听。让更多人明白,什么叫国家安全,什么叫责任。”
张浩抬起头,眼神复杂:“陈书记,我……”
“另外,”陈青补充,“你和你女朋友,以后每周视频可以照常,但只能说生活,不能说工作。如果她问起,你就说签了保密协议。能理解吗?”
“能!”
“去吧。明天到培训中心报到。”
张浩深深鞠躬,退了出去。
陈青坐回桌前,对刘勇说:“保密条例要升级。增加一条:所有涉密人员必须报备直系亲属、常联系人的海外关系。这不是不信任,是必要的防护。”
“明白。”
“另外,”陈青想了想,“以这个案例为素材,在全县开展一次保密教育。不要点名,就说‘某年轻助手’,讲清楚后果,让大家引以为戒。”
处理决定传开后,团队里起初有些议论。
但看到张浩虽然调岗,但依然在体系内,而且陈青特意安排培训中心给他评了中级职称,待遇不变,大家也就理解了。
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开始认真审视自己——
我有没有可能在不经意间泄密?我的家人、朋友、社交圈,有没有安全隐患?
这种自觉,比任何制度都管用。
技术泄密的虚惊刚刚平息,另一场风暴接踵而至。
第341章 报道质疑
五月十二日,国际某知名财经媒体刊发长篇报道,标题耸人听闻:《龙国稀土野心背后的阴影:金淇县的“奇迹”与疑云》。
文章洋洋洒洒五千字,核心论点有三个:第一,质疑金淇县的技术数据真实性,暗示“政府主导下的数据美化”;
第二,指责试点“用行政力量扭曲市场”,排挤其他民营企业;
第三,将坤泰事件重新翻出,称“金淇县的发展建立在打压本土企业的基础上”。
文章很快被国内自媒体翻译、转发、二次加工。
一时间,“金淇县数据造假”“行政干预市场”“排除异己”等标签在网络上蔓延。
省、市、县三级宣传部的舆情监测系统警报不断。
陈青看完舆情报告,并没有先回应来自省、市领导的询问,而是先去了联合办公室找沈鉴。
似乎对于陈青的到来,沈鉴一点也不意外。
“有点慌了?”沈鉴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坐得端正的陈青。
“沈老,我要说现在不慌,您信吗?”陈青老老实实的回应道:“这样重大的事件,不是企业和经营问题,而是在质疑我们的产业。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发言权,也不能轻易定基调。”
“那你就找我来了?”
“我要不请教您,您让我找谁去请教?”
“问你个事。”沈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的说道:“如果只是正常经营,你该怎么处理?”
“辟谣,召开新闻发布会,邀请专家或者相关人员前来......”
沈鉴打断了他的话,“那你和之前那个小博士出的问题有什么两样?”
“但这样一来......”
“外界猜测多了,对于金淇县的发展受影响了,对吧?”
陈青点点头。
“会受影响吗?”
陈青低头仔细的想了想,似乎没什么影响。
金淇县的产业几乎是属于闭环状态,稀土深加工产业的应用在本地几乎就已经被采购完成。
少量对外的,也是经过严格审核之后的结果。
最多也就是对金淇县领导层面的一些“浮夸政治”的影响。
几分钟后,陈青笑着站了起来,对沈鉴微微鞠躬,“谢谢沈老。”
“去吧。省、市那边我一会儿打个电话,你就不用管了。我看你也年轻,再在这个位置做十年也没啥可担心的。”
沈鉴的话,让陈青彻底放心下来了。
虽然他的话带着一定的调侃性质,但也说明了一个问题,不理睬就是最好的应对。
稀土产业的稀缺性就决定了低调甚至不理睬是最好的回应。
下午四点,在县委宣传部的提议下,紧急舆情应对会还是准时召开了。
会议室里烟雾弥漫,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宣传部长先汇报:“文章发出来六小时,全网相关讨论已经超过十万条。虽然大部分网友持怀疑态度,但负面影响已经形成。更麻烦的是,有些财经自媒体开始跟风炒作,质疑我们试点资金的透明度。”
秦睿拍桌子:“这是污蔑!我们的数据都是实打实的!”
“但外人不知道。”赵建国叹气,“他们只看到我们半年多就搞出技术突破,觉得太‘奇迹’了,不符合常理。”
“那怎么办?”秦睿看向陈青。
陈青一直沉默着没说话,他倒不是刻意不去阻止,而是整个金淇县都要从这件事上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认知。
产业不同,目标不一样,应对的方法就要有不同的方法。
之前的金淇县,在更大的格局面前,完全就是一个婴孩。
如果没有联合办公室进驻金淇县,陈青敢肯定自己的决策很可能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等所有人都说完,他才开口:“大家觉得这是舆情,我可以理解。因为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
这话一说出口,全都有些疑惑的看向这位金淇县的县委书记。
这么久一起工作了,陈青说话的态度是什么样,大家心里很明白。
分明从他的话里感觉不到一点紧张。
“书记,你这是......受打击了?”秦睿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是啊!被打击了!”陈青点点头,“不过是被沈老打击了!”
陈青这才把沈鉴所说的话,转换成他平时说话的方式,让大家明白过来。
“他强任他强,我自巍然不动!”陈青难得的引用了一句自信满满的话,“外界的传言,最多影响在座的一点‘造假’的名声。怕吗?”
说完之后,整个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笑了!
真要背锅,还需要他们吗!
金淇县的沉默,像是刮起了一股清冷的凉风,在五月开始逐渐燥热的天气中别具一格。
甚至有一些区、县领导都打电话过来“关心”。
陈青都只感叹没办法,实在没办法,随他去吧!爱咋咋的!
一贯公开透明的金淇县,意外的不辟谣、不解释,一时间外界看不透,但终究舆论风波还是要过去。
一周后,舆情监测显示讨论量自然回落60%。
欧阳薇汇报:“最初炒作的几个自媒体,转向追其他热点了。”
陈青看着报告,批复:“继续监测,不回应、不争论、不纠缠。”
金淇县的发展脚步,一分钟也没有停下。
一场针对金淇县“数据造假”、“政治面子”的风波平息之后,不少区县领导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陈青出席省、市的各种会议的时间增多了。
明明就是一个县委书记,可他却屡屡参加一些重要的会议。
甚至连省领导亲自推荐的招商洽谈会议,陈青也受邀参加。
陈青越来越忙,却不是在忙金淇县的工作,反而更像是个形象大使。
就连沈鉴有时候也会打趣陈青“不务正业”,却又极力推荐他参加各种不一样的研讨会、座谈会。
陈青不傻,自然明白这些会议的背后有一只手在推动他。
这让他的视野格局可以更大,对决策层面的认知理解也更深。
甚至,比他参加市级、省级党校的培训班收获更多。
试点启动后的第九个月,金淇县迎来了一场“大考”。
新的一年伊始,深冬过去,初春的气息席卷而来。
县委大院里移植的大树已经生根发芽,萌发出新的枝叶,延续着生命的自然轨迹。
在这个冬春交替、本该躁动的季节,整个金淇县的干部体系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冷静状态。
二月六日,周一上午八点。县委常委会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常委,还有各局办一把手、试点重点企业负责人。
空调开得很足,但空气却因为人数众多显得有些沉闷。
陈青站在投影幕布前,幕布上是四个红色大字:“刀刃向内”。
“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陈青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试点启动九个月了,成绩不少,但问题更多。在部委评估组到来之前,我们要先把自己的问题捋清楚。”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出现一行标题:《金淇县试点工作十大棘手问题清单(内部自查版)》。
会场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秦睿坐在前排,脸色复杂。
半个月之前,陈青布置这个任务时,他就提出过异议:“陈书记,评估组马上要来了,我们这时候自曝其短,会不会……影响评分?”
当时陈青回答得很直接:“如果问题我们自己都看不到、不敢说,等评估组指出来,那才叫真丢人。”
现在,这份清单就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陈青开始逐条念:
“第一,技术转化效率低下。稀土提镥技术虽已突破,但从中试到规模化生产,预计还需八个月,比原计划延迟三个月。”
“第二,干部能力脱节明显。全县四百二十三名科级以上干部中,能看懂技术路线图的不足五十人;能独立撰写试点专项报告的不足三十人。”
“第三,跨部门协同效率低。上月统计,一个环保审批流程平均需经过七个部门、十九个环节,耗时十三天。”
“第四,……”
他一口气念完十条。
每念一条,会场里就安静一分。
到最后,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呼呼声,这些“问题”放在任何区县,那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在金淇县,这些问题意味着工作成绩单低于预估。
赵建国第一个打破沉默:“陈书记,这些……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重吗?”陈青看向他,“赵书记,你是老淇县人。你告诉我,这些问题存不存在?”
赵建国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存在。”
“存在就要认。”陈青放下遥控器,“试点不是样板戏,交给我们的探路任务。路走得顺不顺,有没有坑,我们自己最清楚。把坑填平了再请人来看,总比让人家来了摔一跤强。”
这话说得很实在。
林枫举手:“陈书记,技术转化延迟那条,我解释一下。主要是设备定制周期长,还有……”
“不用解释。”陈青打断他,“问题就是问题,原因可以分析,但不能当借口。评估组不会听我们解释为什么延迟,只会看结果——延迟了,就是没按时完成。”
这个问题不仅存在于林枫的创新科技,也存在于盛天工业的扩张压力中:钱鸣自身不想放手,但也不得不承认,在某些环节,他还是试图控制全程。
但相较于金淇县的发展速度,盛天工业已经出现了短板。
引进更多深加工企业或寻求合作,已到了预判企业发展的关键时期。
既然是摆问题,陈青说得就毫不留情。
林枫却点了点头:“明白了。”
盛天工业的代表却有些焦虑,问题的根本在于企业目标与市场目标之间形成了瓶颈。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合资,但合资的对象在盛天这边又没有绝对的主导权。
所以,盛天工业的母公司盛天集团董事会也在开会讨论相关的问题,就是一直没有得到结果。
利益在权衡当中。
第342章 走访
陈青说完,接下来是讨论环节。
出乎意料的是,当遮羞布被撕开后,大家反而放开了。
发改委主任站起来:“我再补充一条——政策落地存在‘温差’。国家给的试点政策很好,但到具体执行时,有些部门怕担责,不敢用、不会用。比如人才个税优惠那条,三个月了还没出实施细则。”
财政局局长苦笑:“还有资金使用效率问题。专项资金拨付快,但项目进度慢,造成资金沉淀。上个月审计,有八千万趴在账上超过三个月。”
环保局局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提个敏感问题——坤泰事件后,我们执法力度加大,但有些企业反映‘一刀切’。比如有家企业只是环保设施小故障,我们按规定要求停产整改,但其实可以边生产边修……”
问题越提越多,越提越细。
陈青让欧阳薇全部记下来。
但陈青对于参与企业的问题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在会上敞开。
企业利益的重要性,他们自然比谁都清楚。
陈青在会上点出来,他们自然会去在企业股东会或者董事会上提出来。
就连原本一直比较轻松的京华环境(金禾)公司的代表,最后脸色都紧张了起来。
虽然他们的技术、设备暂时还没有出现瓶颈,勉强还能跟上进度。
但随着创新科技的研发越来越成熟,他们的环保处理压力也越来越大。
两个小时的会议,记了整整十二页。
散会后,赵建国和陈青并肩走出会议室。
“陈书记,”赵建国点了一支烟,“说实话,刚开始听你念那十条,我心里咯噔一下。但现在想想,你做得对。自己把脓包挤了,总比让别人来戳破强。”
陈青看着院子里被晒蔫的月季:“老赵,你还记得淇县当年申报‘省级循环经济示范区’的事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赵建国吐出一口烟,“材料准备了一年,花了几十万请专家包装,结果省里来评估,当场指出三个硬伤。没评上不说,还成了笑话。”
“我们不能再走那种老路。”陈青说,“试点是国家级任务,不是靠包装能过关的。问题早暴露,早解决,这才是对国家负责。”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陈书记,你这几个月,变化挺大。”
“怎么说?”
“以前你也敢闯敢干,但更多是靠一股子狠劲。现在……”他想了想,“现在多了点战略眼光。就像沈主任上次说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忍。”
陈青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
他知道,自己确实在变。
从杨集镇那个窝囊的副镇长,到后来在市政府工作的算计只为权势......一步步走到现在必须要学会权衡、懂得取舍的县委书记。
这种变化,有沈鉴的指点,有严巡的敲打,有马老爷子的提醒。
只是,这不同于之前单纯的权势之争。
而是肩上那份越来越重的责任逼出来的。
试点不是过家家。成了,是高层面战略的重要一步;败了......
他败不起。
也根本不敢想这个问题。
二月十五日,部委中期评估组进驻。
与上次联合办公室低调入驻不同,这次评估组的到来颇有阵势——三辆中巴车,二十余人,带队的是国家发改委高技术产业司副司长,姓周,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评估计划三天:第一天看材料、听汇报;第二天实地走访;第三天反馈意见。
第一天上午的汇报会,就在县委大会议室。
周司长开场很直接:“陈书记,各位同志,我们这次来,不是评功摆好,是找问题、查短板。所以汇报材料不用讲成绩,重点说三件事:第一,试点任务完成进度;第二,遇到的主要困难;第三,下一步打算。”
这话定了调子。
陈青的汇报完全按这个思路来。
他用了四十分钟,把内部整理的十大问题、二十七项具体短板,一一摆上台面。
没有修饰,没有辩解,就是赤裸裸的数据和事实。
汇报完,会场里安静了十几秒。
周司长推了推眼镜,看向身边的专家组成员:“各位,有什么问题?”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首先开口,他是中科院过程所的研究员,专攻稀土冶金:“陈书记,你们技术路线选择离子液体萃取体系,这个思路有创新性。但我注意到一个数据——废水中的氨氮浓度,你们报的是15mg/L,低于国标。但实际运行中,离子液体降解会产生有机胺,这个你们测了吗?”
问题很专业,直击要害。
林枫站起来回答:“测了。我们用的是稳定性高的季铵盐类离子液体,降解率控制在万分之五以下,产生的有机胺通过后续生化处理,最终出水氨氮低于5mg/L。这是三个月连续运行数据。”
他递上一份检测报告。
老专家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仔细看,半晌点点头:“数据扎实。”
接着是工信部的同志提问:“你们规划到明年年底形成千吨级产能。但我算了一下,目前设备定制进度、厂房建设进度、人员培训进度,都滞后于这个时间表。如何保证按时达产?”
秦睿回答:“我们采取了三个措施:第一,设备分批次定制,先中试线再量产线;第二,厂房建设采用模块化装配式,工期可压缩30%;第三,人员培训与企业生产同步,先培训骨干,再以老带新。”
“资金呢?千吨级生产线投资不低于五个亿。”
“已经落实三点二亿,其余通过产业基金、银行贷款解决。这是我们和三家银行的授信协议。”
问题一个接一个,个个尖锐。
有问环保成本的:“你们处理一吨废水的成本是市场平均价的1.5倍,规模化后如何降本?”
有问市场风险的:“如果国际稀土价格继续下跌,你们的生产线还有没有经济性?”
有问技术依赖的:“关键设备如高压反应釜,还是依赖进口,国产化替代有无时间表?”
每个问题,金淇县这边都给出了回答。
有些回答很完善,有些则坦言“还在摸索”“需要时间”。
但态度是坦诚的。
中午休息时,周司长对陈青说了一句话:“陈书记,你们是我见过最敢说问题的试点区域。”
陈青苦笑:“不是敢说,是问题太多,瞒不住。”
下午是材料核查。
评估组分成三组:一组看财务账目,一组查技术档案,一组审管理制度。
财务组那边最先发现问题——有一笔八百万的设备预付款,付款时间比合同签订时间早了三天。
“这不合规。”财务专家严肃地说。
财政局局长额头冒汗:“是因为供应商要求预付,否则排不上生产档期……”
“理由可以理解,但程序错了就是错了。”
问题被记下来。
技术组那边也有发现:一份实验记录涂改了两处,没有说明原因和签字。
“科研记录必须原始、完整、可追溯。涂改不规范。”
林枫赶紧解释:“是笔误,当时……”
“笔误也要按规定方式修正。”
管理制度组的问题更普遍:有七份文件的签发流程缺失环节;有三个会议记录没有参会人签字;有五项制度的修订没有走正式程序。
都是细节问题,但堆积起来,就是管理漏洞。
晚上七点,陈青召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一天下来,评估组提出了三十七个具体问题,其中二十三个是程序性、管理性问题。
“这说明什么?”陈青看着众人,“说明我们光顾着干大事,忽略了基础管理。合同早付三天、记录涂改两处、文件少签一个字——看起来是小问题,但堆积起来,就是管理体系的崩塌。”
赵建国叹气:“主要是赶进度,有些程序就……简化了。”
“不能简化。”陈青说,“越是国家试点,越要程序严谨。今天周司长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小处不严谨,大事难放心。’”
这话很重。
秦睿问:“那明天实地走访,会不会……”
“该怎样就怎样。”陈青说,“问题已经暴露了,再遮遮掩掩反而难看。明天所有人打起精神,评估组要看哪里就看哪里,要问什么就答什么。记住一点:坦诚比完美更重要。”
散会后,陈青独自留在会议室。
这些就是金淇县的真实状态。
金淇县不是完美的样板,而是一个在摸索中前行的试验田。
有突破,也有挫折;有成绩,也有问题。
这才是真实的试点。
回避和逃避都不会给试点带来任何有益之处。
第二天,实地走访。
评估组看得细,问得刁。
在创新科技中试车间,周司长指着一条管道问:“这管道材质是什么?耐腐蚀等级多少?”
林枫答:“是哈氏合金c-276,耐腐蚀等级……”
“有材质证明吗?”
“有,在档案室。”
“现在能看吗?”
二十分钟后,材质证明被调出来。
周司长仔细核对,点点头:“好。”
在废水处理站,专家蹲在排水口,用手掬起一点处理后的水,闻了闻:“有点异味。”
京华环境的技术负责人解释:“是次氯酸钠消毒的气味,对水质无影响。这是检测报告。”
“我要看实时监测数据。”
数据调出来,各项指标全部达标。
在人才公寓,评估组随机敲开一扇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工程师,刚下班,正在做饭。
“住得怎么样?”周司长问。
“挺好的,一个月租金四百,连市场价的一半都不到。”年轻人有点紧张,“就是……就是网络有时候卡,晚上加班回来想查资料不太方便。”
这话被记下了。
走访进行到下午,最关键的环节来了——随机抽查干部座谈。
评估组从全县干部名单中随机抽取了十五人:有局办一把手,有科级干部,有刚入职的年轻人。
座谈分开进行,评估组人员一对一询问。
问题包括:“你对试点工作了解多少?”“你所在的部门承担什么任务?”“工作中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对县里的管理有什么建议?”
第343章 协同合作
两个小时的座谈结束后,评估组收集到了大量一手信息。
有些反馈很正面:“试点让我们有了方向感”“虽然累,但干得有劲”。
也有些问题被暴露:“会议太多,有时一天开三个会”“材料要求反复修改,消耗精力”“有些决策流程太长,错过时机”。
傍晚,所有实地环节结束。
晚饭后,评估组闭门开会,整理意见。
金淇县这边,陈青也召集了核心班子。
“今天暴露的问题,大家都听到了。”陈青说,“人才公寓网络卡顿、日常会议太多、工作流程太长……这些看似小事,但直接影响工作效能。我们要改,而且要立刻改。”
他当场部署了相关的应对举措,交给大家讨论,要求三天内拿出意见。
那天晚上,陈青在办公室待到深夜。
他起草了培训班的第一课提纲:《从试点九个月实践看县域治理现代化》。提纲里,他把内部整理的十大问题、评估组指出的三十七个问题,全部写了进去。
不是避讳,是直面。
写完时,已是凌晨一点。
这么重要的试点交给一个县,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完美,而是相信他们能在不完美中找出一条路。
这条路,注定崎岖。
但只要方向对,就不怕远。
第三天的反馈会。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金淇县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都在,大家面色凝重,等待“判决”。
周司长走上讲台,打开文件夹。
“经过三天评估,专家组形成了初步意见。”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直接说结论。”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首先,金淇县试点工作,总体进展符合预期。特别是在稀土提镥技术攻关上,取得了实质性突破,这一点值得肯定。”
稍微停顿。
“但是,”这个词让所有人心里一紧,“我们在评估中也发现了大量问题。具体包括:项目管理规范性不足、跨部门协同效率低、干部能力存在短板、部分制度执行不到位……等等。”
他念了整整五分钟的问题清单。
每念一条,会场里的气氛就沉重一分。
有些人低下头,有些人脸色发白。
秦睿的手在桌子下攥紧了。
陈青坐得笔直,认真记录。
终于,问题念完了。
周司长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目光扫过会场。
“以上,是评估组发现的问题。”他说,“下面,我想说说我们的感受。”
他顿了顿:“在金淇县这三天,我们看到了一个很特殊的现象——一个县级试点单位,不仅不回避问题,反而主动把问题摊开来给我们看。这在以往的评估中,很少见。”
会场里有些骚动。
“通常,被评估单位都是尽可能展示成绩,掩盖问题。但金淇县反其道而行之。”
周司长说,“刚开始我们有些意外,甚至怀疑是不是‘以退为进’的策略。但经过实地核查、随机访谈,我们确认了一件事:你们摆出来的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你们正在做的整改,也是实实在在的。”
他看向陈青:“陈书记,你们整理的‘十大棘手问题’,我们逐条核对了。除了个别表述有所调整,内容基本属实。这种‘刀刃向内’的勇气,值得肯定。”
陈青站起身:“谢谢周司长。问题是我们自己发现的,责任在我们。我们一定认真整改。”
“问题要改,但更要思考背后的原因。”
周司长说,“为什么会有这些问题?因为试点是新生事物,没有成熟模式可循;因为你们走得太快,管理能力跟不上发展速度;因为改革本身就是不断试错的过程。”
他话锋一转:“所以,评估组的结论是:金淇县试点工作,问题不少,但进步很快;短板明显,但后劲很足。中期评估——总体良好。”
“总体良好”四个字说出来,会场里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是发自内心的、带着释然和激动的掌声。
赵建国眼眶红了,使劲拍手。
秦睿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与会的企业代表更是相视而笑,虽然看似与他们直接相关不多,但能在这么好的环境中工作,实属不易。
周司长等掌声稍歇,继续说:“基于这个评估结论,我们决定:追加拨付两千万元专项资金,用于支持设备国产化攻关和干部能力提升。资金使用要规范,要见效。”
又是一阵掌声。
反馈会结束后,周司长特意留下来,和陈青单独聊了几句。
“小陈书记,有句话我想私下跟你说。”周司长的语气温和了许多,“这次评估,你们给我的印象很深。不是因为你们做得多完美,而是因为你们的态度——对问题不回避,对批评不辩解,对整改有决心。这种务实作风,在基层很难得。”
“谢谢周司长肯定。”
“还有,”周司长压低了声音,“评估组里有同志对你个人评价很高,认为你‘有思路、有担当、有底线’。这些话不会写进报告,但你应该知道。”
陈青心头一暖:“我会继续努力。”
“好好干。”周司长拍拍他的肩,“试点这条路不好走,但走通了,意义重大。国家需要更多像金淇县这样敢于闯、敢于试的基层单位。”
送走评估组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天边火烧云绚烂如锦。
陈青站在县委大楼门口,看着远去的车队,久久不动。
赵建国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陈书记,这下能松口气了吧?”
陈青接过烟,点燃,深吸一口:“松不了。”
“为什么?评估不是过了吗?”
“评估过了,但问题还在。”陈青吐出一口烟,“周司长说我们‘进步很快’,‘很快’的意思是——现在还不够好。‘后劲很足’,‘很足’的意思是——压力还在后头。”
赵建国愣了愣,然后笑了:“你啊,真是……一点都不会放松。”
“不是不会,是不能。”陈青看着天边的晚霞,“老赵,你记得评估组最后追加的那两千万吗?”
“记得啊,这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压力。”陈青说,“钱给了,事就得干成。干不成,下次评估就不是‘总体良好’了。”
赵建国很想说,那已经不是他的压力了。
三年之后的他可以带着很满意的答卷愉快地退休了。
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试点启动满一年半之后,十月刚过,天气转凉得很快。
县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清晨的霜结在草坪上,白茫茫一片,像撒了层细盐。
十月八日,国庆长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早上七点半,陈青刚走进办公室,欧阳薇就急匆匆跟了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色发白。
“陈书记,出事了。”
陈青放下公文包:“慢慢说。”
“澳洲矿业巨头‘蓝山资源’,今天凌晨突然发布公告。”欧阳薇把平板递过来,“宣布其在马来西亚的稀土分离厂完成技术改造,产能提升40%。同时宣布——所有稀土产品价格下调25%。”
陈青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份英文公告的翻译件。
醒目的标题下,是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氧化镧降价23%,氧化铈降价26%,氧化钕降价28%……
最刺眼的是最后一行:“氧化镥,作为公司战略产品,价格下调30%,即日起生效。”
“国际市场什么反应?”陈青问。
“崩了。”欧阳薇调出另一份数据,“伦敦金属交易所稀土板块,开盘一小时暴跌18%。国内现货市场跟跌,上午已经有贸易商报价下调20%。”
陈青马上打开新闻逐条地看和核对,状况正如欧阳薇所说。
八点十分,钱鸣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小陈,方便说话吗?”
钱鸣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肃,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密闭空间。
“钱叔,你说。”陈青放下手中的文件,示意欧阳薇先出去。
“非常严重的事。”钱鸣语速很快,“澳洲‘蓝山资源’今早六点开了全球电话会议,除了宣布继续维持降价策略,还放出风声——他们正在游说m国政府,将中国稀土深加工产品列入‘非市场经济倾销’调查名单。”
陈青眉头一皱:“理由?”
“他们提交了一份‘技术路径对比分析报告’。”钱鸣顿了顿,“报告里,把金淇县的离子液体萃取工艺,和他们五年前申请的一项过期专利做了比对。结论是‘高度相似’,暗示我们技术来源有问题。”
“无稽之谈。”陈青冷笑,“他们的专利是基于高温熔盐体系,我们用的是常温离子液体,反应机理完全不同。”
“技术上的事,你清楚,我也清楚。”钱鸣叹了口气,“但外交和舆论场上,他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能引起关注的‘故事’。报告已经送到m国商务部和欧盟贸易委员会了。”
陈青听懂了。
这就是盛天工业面临的真正困境——技术先进,但市场不认;成本高企,但降不下来。钱鸣个人再看好,也得面对董事会的压力。
“钱叔,如果我请你再坚持一下呢?”陈青忽然问。
“多久?”钱鸣询问了一声之后,又自己补充道:“如果三个月以内,我可以扛得住。损失钱倒无所谓,就是市场不能丢。”
“那好。三个月内,我会推动省里出台稀土深加工产品的‘绿色认证标准’。通过认证的产品,在省内重点工程项目采购中享受加分。”陈青语速平稳,“同时,我让林枫把创新科技的短流程工艺攻关团队,分一个小组到盛天去。技术共享,风险共担。”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小陈,你这是……”钱鸣的声音有些发紧,“要把盛天和创新科技绑在一起?”
“不是绑定,是协同。”陈青纠正道,“金淇县的试点,不能只有一家创新科技成功。产业链的韧性,体现在每个环节都有备份。盛天如果倒了,创新科技就成了孤岛,经不起风浪。”
又一阵沉默。
然后,钱鸣长长吐出一口气:“好。我信你。三个月,盛天就是亏本也扛着。”
“不会让你亏本的。”陈青承诺,“省里的认证标准,我会亲自盯。只要标准落地,盛天的产品就是省内标杆,不愁销路。”
第344章 恶意竞争
陈青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院子里,几个早到的干部正匆匆走向办公楼,手里拿着早餐,说说笑笑。
他们还不知道,一场风暴已经降临。
九点整,紧急常委会。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同样的数据,每个人都面色铁青。
秦睿第一个发言,声音发干:“陈书记,我刚联系了创新科技和京华环境。林枫说,他们正在洽谈的五个订单,客户全部要求重新议价,有两个明确表示‘如果价格不降,就转向进口’。”
“库存呢?”陈青问。
“创新科技库存氧化镥十二吨,按现在的市场价格算,账面浮亏超过一千八百万。”秦睿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如果价格持续下跌,我们正在建设的千吨级生产线,投产即亏损。”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一片议论。
“这明显是针对我们!”赵建国拍桌子,“早不降晚不降,我们生产线快建成了,他来这一手!”
“就是恶意竞争!”发改委主任愤愤道,“用倾销手段打压国内产业,这是老套路了。”
“套路是老,但管用。”财政局局长苦笑,“企业是要利润的。我们技术再先进,成本再低,也扛不住对方直接降价30%。”
议论声中,陈青一直沉默。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秦县长,如果现在我们减产,甚至暂时停产,能撑多久?”
秦睿愣了愣:“减产的话……大概能撑三个月。但生产线停工会带来一系列问题——设备闲置折旧、技术团队流失、市场信心崩溃……”
“那就不能停。”陈青说。
“可是价格……”
“价格战,拼的就是谁先扛不住。”陈青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对方降价30%,看起来很凶,但他们真能长期维持吗?马来西亚那个厂,技改花了多少钱?降价后还有多少利润?他们是上市公司,要财报的,能亏多久?”
一连串问题抛出来,大家开始思考。
“所以我们的策略很简单:挺住。”陈青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挺到他们撑不住,挺到市场恢复理性,挺到我们的成本优势显现出来。”
秦睿犹豫:“可怎么挺?企业现金流……”
“县财政设立临时价格调节基金。”陈青说,“规模五千万,为企业提供短期流动性支持。利息按基准利率下浮10%,期限半年。”
“五千万?县里哪有这么多钱?”财政局局长急了。
“挤。”陈青说,“压缩非必要开支,暂停非紧急项目,先从各部门预算里调。不够的,我去市里、省里争取。”
他看向秦睿:“另外,你马上协调盛天、京华、创新科技这些龙头企业,签订‘内部保护价收购协议’。我们自己的产业链,优先采购我们自己的产品,价格按成本加合理利润算,不受国际市场影响。”
“这……这涉嫌行政干预市场吧?”有人小声说。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陈青说,“等风暴过去,我们再按市场规律来。但现在——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形成三条决议:设立调节基金、签订保护价协议、组织技术团队攻关降本方案。
散会后,陈青把林枫单独留下。
“林博士,技术上还有多少降本空间?”
林枫想了想:“短期看,原料优化能降5%,工艺调整能降3%,能耗控制能降2%。加起来大概10%。但要降到能扛住30%的降价……很难。”
“那就往长期看。”陈青说,“你们之前提过的‘短流程工艺’,如果搞成了,能降多少?”
“那个……”林枫眼睛一亮,“如果能突破,理论上能降本40%以上。但技术风险很大,按照正常的攻关,可能需要两年时间,投入也不会小。”
“从现在开始,立专项攻关。”陈青说,“县里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两年我等得起,但方向必须现在定下来。”
林枫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离开会议室时,陈青接到韩啸的电话。
“陈书记,看到了吧?蓝山这手够狠。”韩啸的声音有些疲惫,“我刚打听到,他们这次降价,背后有国际资本支持。那支开曼基金,上周又加仓了五亿美元空单。”
“你的判断呢?”
“短期看,价格还会跌。但长期……”韩啸顿了顿,“我准备放个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就说金淇县正在联合国内四大稀土集团,准备建立价格联盟。”韩啸说,“消息不用真,但要有鼻子有眼。市场最怕不确定性,这个传言至少能扰乱一下他们的节奏。”
陈青想了想:“可以。但要把握分寸,不要给人留下‘垄断’的口实。”
“放心,我有数。”
挂掉电话,陈青稳了稳心神。
有过一次外部打压的经验,陈青这一次一点也没有那么着急。
打价格战的底气不只是有钱就可以的。
关键是持续性到底能持续多久。
而且,画饼的事,国际上没少干过,最终其根本的目的就是要拖垮国内的稀土深加工产业。
目前,只要能稳定供应链体系,稳定市场需求,所有的攻击都会化为飞灰。
想了想,陈青拨通了在省级座谈会上认识的正弘集团董事长代鹏的电话。
这个代总是马慎儿那个在国资委工作的二哥介绍他认识的,具体背景马骏没有详细说。
但马骏提醒他这个正弘集团在国外的贸易领域有很大的能量。
“代总,有个事能不能请你帮个忙?”陈青并没有寒暄,而是把话直接挑明,“我想要知道澳洲矿业巨头‘蓝山资源’在马来西亚的分公司技术是否已经和他们对外宣传的一致?”
代鹏听完陈青所说,笑出了声,“陈书记的要求好高啊!”
“可我从代总的话里听到的是,你完全可以做到?”陈青却点出了他话里隐含的深层次含义。
“陈书记是官,我是商,咱们这个交易可有点不好谈啊!”代总在电话里抛出了一根橄榄枝。
“你和我不好谈不要紧,有人会和你谈。”陈青笑了,“代总不要关机,一个小时之内一定会有人联系你。”
“好,我答应你!”代鹏挂断电话之后,又拨通了一个电话。
“领导,刚才金淇县的县委书记陈青打电话过来,要查‘蓝山资源’对外披露的信息......对,他也在怀疑对方在马来西亚的分公司公布的技术存在造假的可能性。”
他汇报结束之后,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一会儿,马上做出了指示。
代鹏在听完领导指示之后,挂断电话,笑了。
不过,他随即就给马骏打了电话,这个人情他可不能不要。
另一边,陈青挂了电话,直接拨通了钱鸣的手机。
说话就更加直白,政府搭桥,但这个单却不能由政府来买。
安排好两人直接对接,陈青暂时把这件事放到了一边。
价格战爆发的第二天,陈青启动了试点方案中那个很少被提及的章节——“产业链韧性压力测试”。
这个章节是沈鉴坚持加进去的,当时很多人不理解:“好好的试点,为什么非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现在,麻烦来了。
上午九点,试点领导小组扩大会议。除了县里干部,所有合作企业负责人全部到场。
陈青没有绕弯子:“各位,现在是实战。压力测试第一章:流动性危机应对。”
他让财政局现场演示:“临时价格调节基金,今天下午三点前到位第一笔两千万。申请流程简化到三步:企业申请、主管局审核、基金管委会备案。从申请到放款,最长不超过三天。”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第二步,”陈青继续说,“保护价采购协议。盛天工业的下游必须做出承诺,未来半年内,以不低于现在市场价格15%的价格,采购金淇县生产的氧化镥。”
钱鸣站起来:“盛天可以承诺,当价格下降,盛天会优先保障下游企业的需求。”
郑天明紧随其后:“京华这边可以延迟收款,账期尽量延长半年以上。我会后就向董事会打报告。”
林枫深吸一口气:“创新科技的研发中心,技术团队已经签了保证书,我们会加快进度,成本价格一定会控制下来。”
三家企业表态,稳住了基本盘。
但中小企业的恐慌还在蔓延。
陈青发动全县所有正科以上的干部,一家一家走访。
有着之前政府的正面形象,几天下来,陈青回到办公室,欧阳薇送来一份简报:今天一天,全县十七家稀土相关企业,有三家提交了停产申请,五家表示“观望”,九家决定“继续生产”。
“比预期的好。”陈青说。
“但是,”欧阳薇犹豫了一下,“刘勇书记那边传来消息,有家企业偷偷联系了外地贸易商,想低价外贸采购。”
“哪家?”
“鑫隆金属,就是下午咱们没来得及去的那家。”
陈青沉默了几秒:“让秦县长去处理。原则就一条——不能扰乱市场秩序。如果非要外地采购,那县里给予企业的优惠政策就全部取消。”
“明白。”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的手机响起,是钱鸣打来的电话。
“正弘集团的代鹏,昨天夜里给我发了封邮件。”
钱鸣的声音有些低沉,“他在马来西亚的人摸到些新情况——蓝山那个工厂,技术改造确实存在,但核心设备是从德国二手市场淘来的,服役年限超过十五年。他们所谓的‘产能提升40%’,是把三班倒改成四班倒,工人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换来的。”
“这是要出事的。”陈青立刻意识到问题。
“所以代鹏判断,蓝山的降价策略撑不过三个月。设备老化加上工人超负荷,只要出一次生产事故,整个厂就得停摆。”钱鸣说到这里,语气复杂起来,“但代鹏也提醒我,蓝山背后有华尔街资本支持。他们敢这么赌,是因为有人承诺——只要能把中国稀土产业升级的势头打下去,后续会有更多资本入场接盘。”
陈青明白了:“这是一场金融战。”
“对。打价格战是表象,真正的目的是做空中国稀土概念股,同时在期货市场收割。”
窗外,一阵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
陈青缓缓开口:“钱叔,你的盛天工业现在是什么状态?”
第345章 连续暴跌
“实话实说,压力很大。”钱鸣没有隐瞒,“我们那条新生产线,设备定制款已经付了百分之三十,如果现在取消订单,定金损失超过两千万。但如果继续推进,投产后的产品价格可能覆盖不了成本。”
“正弘集团有办法吗?”
“代鹏昨天提了一个方案。”钱鸣似乎就在等这个问题,“正弘在东南亚有完整的销售网络,可以帮盛天把一部分中低端产品转口到越南、印尼。但这些国家的需求量有限,最多能消化我们三成产能。而且……”
“而且什么?”
“代鹏明确说了,正弘只做贸易,不做技术合作。”钱鸣苦笑,“他的原话是:‘盛天的技术路线太激进,我们看不明白,不敢赌’。”
“钱叔,不是他不敢赌。这事以后再说。”陈青心里对正弘已经有了一个初步判断,“相信我,坚持一下。”
正弘要加入盛天工业这件事,看来自己赌对了,或者说对方早有此意,只是代鹏没有给钱鸣把话说明。
后续恐怕也是等着谁来牵线搭桥。
毕竟简老虽然身体不好,但还在世。
墙上挂着的金淇县产业布局图上,一个个企业图标像星星一样散布。
但还有不少的企业,并未在这些产业布局上出现。
甚至这几天,他都没有去拜访,这些才是真正的下游需求企业。
陈青只要把正弘的名字直接报给马雄,正弘到底适合不适合就一清二楚了。
价格战进入第五天,压力开始传导到干部队伍。
十月十五日,国际稀土价格在连续暴跌后,第一次出现企稳迹象。
市场传闻:蓝山资源的降价策略引发投资者担忧,公司股价一周内下跌15%,面临股东压力。
同时,国内四大稀土集团联合发声,表示“中国稀土产业具备完整产业链和成本优势,不会受短期价格波动影响”,并宣布“适度减产,维护市场稳定”。
这些消息像一针强心剂。
但更让陈青兴奋的是,正弘集团代总给钱鸣传回来一个好消息。
“蓝山资源”在马来西亚的分公司技术存在造假,只是研究室里的数据,与实际量产还有很长的一段路,最少估计要两年以上才能实现。
这个消息比之前传递给钱鸣的更让人振奋。
至于国际竞争上的各种,就不是他一个县委书记可以关心的了。
只要心里有底气了,那就无所谓。
果然,正弘的消息传来,外界的新闻就开始连续不断的追踪报道“蓝山资源”的分公司“纸老虎”的虚张声势。
整个市场的风向陡然发生了转变。
仅仅两天,一场涉及国际的市场风暴停歇。
当天下午,金淇县召开了阶段性总结会。
沈鉴代表联合办公室,做了长达四十分钟的发言。
“陈书记,各位同志,过去这七天,我看到了金淇县最真实的一面。”
“我看到技术团队彻夜攻关降本方案,看到中小企业咬牙坚持不裁员,看到干部们一边焦虑一边继续干活。我看到压力测试从纸面走向现实,看到产业链韧性在风暴中显现。”
他顿了顿:“有人说,金淇县的试点是个奇迹。但在我看来,没有奇迹,只有实打实的努力。这七天证明了一件事——金淇县不仅能打顺风仗,也能打逆风仗。不仅能搞技术突破,也能扛市场冲击。”
“这就是试点最大的价值:不是培育一个温室里的样板,而是锻造一支能在复杂环境中生存、战斗、胜利的队伍。”
“但是,我个人觉得你们陈书记还是太爱护大家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有些莫名其妙了。
话题似乎转得有点快!
沈鉴继续说道:“其实,大家可以再忍忍,不要那么急于应对。当然,这会让部分企业感到压力,却会给某些只会说大话,画大饼的人一个深刻的教训。”
话音落地,陈青也明白过来,有时候不那么着急的去应对,等到正弘集团的消息传来,其实才是最好的时机。
还是惯性思维影响了决策。
只是,这必然会让盛天工业损失一笔绝对的利益,对于未来盛天工业的再度发展就更加艰难。
但,这会不会就是一些高层决策面上的真正意图呢!
陈青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是最大的谎言!
耳朵听见的,是有人想让你听见的;眼睛看见的,是有人想让你看见的。
散会后,沈鉴单独留下陈青。
两人在联合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里,泡了一壶茶。
“陈书记,有句话我一直想说。”沈鉴给他倒茶,“你这一年多,变化很大。”
陈青双手接过茶杯:“还请沈主任指教。”
“最初你来联合办公室,姿态放得很低,但眼神里有不服。”沈鉴笑了笑,“虽然是你自己主动申请的,但总觉得我们会束缚你们手脚。”
陈青有些尴尬:“当时确实……还是有那么一些。”
“但现在不一样了。”沈鉴说,“你现在懂得借力,懂得把我们的监督变成你们的护身符。懂得在规矩里找空间,在约束中寻自由。这是一种成熟。”
陈青沉默。
“但是,”沈鉴话锋一转,“我也要提醒你——过于专注战术突破,可能让你忽略战略视野的拓展。”
“战略视野?”陈青抬头。
“你现在满脑子都是金淇县的事:技术怎么突破,价格怎么稳住,企业怎么救活。”沈鉴说,“这没错,县委书记就该想这些。但你想过没有,金淇县的试点,在整个国家战略里是什么位置?试点成功了,下一步往哪里走?你个人的未来,又该怎么规划?”
一连串问题,问得陈青怔住了。
他确实没想过。
不,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
“你还年轻,三十五岁。”沈鉴说,“在这个位置上,你已经做到了极致。但极致之后呢?是继续深耕县域,还是走向更广阔的舞台?这是你需要思考的问题。”
茶在杯中慢慢变凉。
窗外,暮色四合,新城的灯火一片片亮起来。
那天晚上,陈青没有回宿舍。
他留在办公室,翻看试点启动以来的所有照片和文件。
从联合办公室入驻时的紧张,到技术突破时的喜悦;从泄密事件的虚惊,到舆论风波的应对;从中期评估的忐忑,到价格风暴的洗礼。
一张张照片,记录着金淇县的成长,也记录着他自己的蜕变。
沈鉴说的没错,似乎在某个领域中他个人的天花板已触手可及。
可知识结构需要更新,资源调度需要升级,格局视野需要拓展。县域的平台,对他而言,终究有限。
或许,该想想下一步了。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齐文忠打来的电话。
“陈书记,”齐文忠的声音有一些低,“我得到一个消息——省委组织部和省委党校,准备联合举办一期‘新时代战略资源安全保障专题研讨班’。为期半年,脱产学习。全省只有五个名额。”
陈青心头一跳。
“你想去?”
“不是我。”齐文忠犹豫了一下,“这个名额......江南市可能,是你。”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户咯咯作响。
陈青握着手机,手心里渗出细汗。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这是要将金淇县的未来做调整了吗?
去,意味着离开金淇县半年,试点工作要交给别人。
不去,或许就少了一个接触更高平台的机会。
“好,我知道了!”陈青很快就回过神来,“这个消息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讲。”
沈鉴的话还在耳边,这边就传来了消息。
上次去省委党校短训班还是在去石易县之前,时隔几年又要去了吗?
在这个时候出现这样的消息,联想到盛天集团的投资问题,陈青预感到大概率是有人在想要分摊金淇县的这份成绩。
如果是之前,他或许还会很不满。
现在女儿已经一天天长大,他心里那份家庭的感觉越来越浓。
如果真的必须要接受,他的抵触其实并没有那么强。
晚上,和妻子女儿又通了视频电话,陈青早早地就休息了。
连日紧张之后,松弛下来反而很容易就入睡。
今天晚上,整个金淇县不少干部应该也和他一样。
次日,金淇县的天空放晴。
连日的阴霾被秋日高远的蓝天取代,阳光洒在县委大院冒出新芽的树叶上,叶片边缘泛起金黄。
市政府办公室来电,通知陈青,柳艾津市长召见他。
十点整,陈青准时走进江南市政府大楼。
赵皆在一楼大厅等着陈青,看见他来了,轻声说:“陈书记,市长在等您。今天没有其他安排,你们可以慢慢谈。”
“知道是什么事吗?”陈青脚步未停。
“具体不清楚。柳市长也没放出风声。”赵皆说道:“最近市里可能要涉及到您的,也就只有一个省党校的学习名额。不过,我记得您去党校参加短训班也没几年时间吧!”
他的话带着一丝疑惑,陈青却从中听出了今天柳艾津找自己的目的,还真有可能就是齐文忠所说的党校培训的事。
到了柳艾津办公室门口,陈青示意赵皆敲门,得到回应之后,他直接推门进去。
柳艾津从办公桌后抬起头,指了指沙发:“自己坐。一会儿就好。”
陈青依言坐下,打量办公室。
比自己离开前,办公室除了新增几张柳艾津和老干部的合影之外,别的都没什么变化。
一分钟不到,柳艾津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走了过来。
一身灰色的职业套装,显得干净利落。
坐下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下个月调省政协,任副主席。文件已经过了常委会,就等正式宣布。”
陈青的笑容僵住,这突然而来的消息,完全打破了他的认知。
算算时间,柳艾津到江南市的时间不过五年多一点,又没到换届的时间,怎么会忽然就要离开了。
柳艾津看着他,笑了笑:“怎么,舍不得我?”
“市长……”
“叫柳姐吧,今天私下谈话,不拘束。”柳艾津摆摆手,“调走是好事。我在江南市这些年,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再待下去,有些人该睡不着觉了。”
这话里有话。
陈青没接,等着下文。
第346章 半脱产模式
“我走之后,郑江书记会暂时兼任市长,直到新人选到位。”柳艾津继续说,“市里的格局会有变动,但那是后话。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两件事。”
她喝了口茶,语气平缓:“省委组织部和省委党校有一个研讨班,半年脱产学习,针对正处以上干部,给了江南市五个名额,市里初步意向,有你一个。”
陈青放下茶杯:“半年脱产?”
“对。十月下旬开班,明年四月结束。地点在省委党校,但中间有半个月要去北京,到中央党校和国家发改委跟班学习。”柳艾津看着他,“课程设置很特殊,一半是理论,一半是实战推演。学员除了本省的,还有来自外省——都是资源型地区的主官。集中到一起,实际上也是省委党校也是受委托实施的。”
陈青听懂了分量。
这不是普通的培训班,而是为下一步提拔储备人才的“育苗班”。
“是推荐还是......?”他问。
“我叫你来,就是想询问一下你的意见,你要不要去。”柳艾津身体微微前倾,“陈青,咱们共事时间不长,但我说实话,你真是块不错的好材料,有冲劲,有底线,也不乏手腕。但你现在遇到瓶颈了。”
陈青没否认。
“金淇县的试点,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是县域平台的极限。”柳艾津说得很直白,“再往下走,需要协调省级资源,需要对接国家部委,需要站在更高的层面看问题。这些,你在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学不到。”
“可我如果离开半年,试点怎么办?”陈青说出最实际的顾虑,“价格战还没结束,国际舆论在发酵,蓝山背后还有资本虎视眈眈。这个时候换帅……”
“所以需要平衡。”柳艾津接过话,“我今天早上和郑省长通了电话。他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去,可以考虑‘半脱产’模式——每周三天在党校,四天回金淇县。重大决策远程参与,日常事务交给赵建国和秦睿。”
陈青愣住了。
这种弹性安排,在干部培训中极其罕见。
“郑省长这么建议,也是和严副省长商议之后决定的,同时也是因为金淇县的试点太特殊。”柳艾津看出他的疑惑,“你是第一责任人,又是技术路线的总设计师,突然抽离确实有风险。但另一方面,高层希望你能尽快拓展视野。这次研讨班的课程,涉及‘国家战略资源安全保障’‘跨区域产业协同’‘国际资源博弈’——都是你接下来必须面对的课题。”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陈青,我实话实说。这个名额,市里很多人盯着。郑江书记原本有其他考虑,是我力荐,才把你列进去。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你的舞台不应该局限在江南市下辖区县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喧嚣被玻璃隔绝,只有茶水蒸腾的微响。
陈青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脑海里快速闪过无数画面——杨集镇破旧的办公室,金河边的落水者,市政府走廊里与柳艾津的重逢,石易县的救灾款,金禾县的矿坑,还有现在金淇县的实验室和生产线。
五年。
从副镇长到县委书记,他走了一条常人难以想象的路。
但路的前方呢?
“柳姐,”他抬起头,“如果我选择不去,会怎样?”
柳艾津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不去,你可以继续深耕金淇县。试点成功了,功劳是你的,提拔也是水到渠成。但时间会拉长——三年,五年,甚至更久。”她冷静分析,“而且你要明白,官场有时候讲究‘窗口期’。这次研讨班,是省委组织部重点关注的培养计划。错过这一批,下一批什么时候有,是什么规格,都不好说。”
她放下茶杯,声音放轻:“还有一点,你可能没意识到——金淇县的试点越成功,盯着你的人就越多。这次价格战,表面是商业竞争,背后何尝没有政治试探?蓝山为什么敢这么嚣张?因为他们赌定了,有些领导扛不住压力,会内斗,会妥协。”
陈青眼神一凛。
“你去研讨班,离开风暴中心半年,反而是种保护。”柳艾津说,“让那些想借题发挥的人,找不到靶子。等半年后你回来,试点进入新阶段,你也站在了更高的平台。那时候,很多现在棘手的问题,可能就不成问题了。”
话说到这里,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不是简单的“学习机会”,而是一步事关全局的棋。
陈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艾津以为他需要更多时间考虑,准备开口让他回去想想时,他忽然问:“半脱产的方案,省委组织部会同意吗?”
“严巡会去协调。”柳艾津说,“但前提是,你自己得想清楚。这种特殊安排,会引来非议。有人会说你在搞特权,有人说你舍不得放权。这些议论,你得扛得住。”
“如果我能扛住呢?”
“那你就去。”柳艾津笑了,“去了,就好好学。严巡让我转告你,这次研讨班的导师里,有他当年的老师,一位参与过国家资源战略制定的老专家。你的很多困惑,也许能在那里找到答案。”
离开市政府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半。
回金淇县的路上,陈青的记忆不断闪回,过去五年,他一直在奔跑。
从杨集镇跑到市里,从市里跑到石易县,又从石易县跑到金禾县,又成为金禾县和淇县合并后的金淇县县委书记。
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次转身都可能坠落。
他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享受其中——解决问题带来的成就感,打破僵局带来的兴奋感,让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坚定。
但柳艾津今天的话,像一面镜子,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局限。
县域平台的极限。
这个词反复在脑海里回响。
半脱产。
这个方案很大胆,也很巧妙。既给了他学习提升的机会,又保障了试点工作的延续性。但正如柳艾津所说,会引来非议。
那些非议会来自哪里?
可能是省里其他竞争者,可能是市里对他不满的人,也可能是金淇县内部——毕竟他一离开,权力就要重新分配。
赵建国能稳住局面吗?秦睿能服众吗?企业那边会不会有反复?
一个个问题冒出来,又被他压下去。
不能因为顾虑就不做决定。官场如棋,有时候需要走一步看三步,有时候也需要冒险一跳。
手机震动,是欧阳薇发来的消息:“陈书记,沈主任让您回县后,去一趟联合办公室。说有份材料需要您看。”
陈青回复“收到”,却并没有让司机加速。
反而在路上转弯去了一趟金淇县北部新区看了看。
下午两点,陈青走进联合办公室。
沈鉴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来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先看这个。”
递过来的是一份复印件,没有文头,没有印章,只有三页纸。
陈青接过,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是一份来自“有关部门”的密函抄送件,内容是关于“近期境外势力针对我国战略资源产业的渗透情况”。
其中第三段,明确提到了金淇县:
“……以蓝山资源为代表的境外资本,正试图通过价格战、舆论战、技术封锁等多重手段,打压我国稀土产业升级步伐。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其在国内的某些合作方,存在利用地方政策漏洞,套取国家补贴、转移核心技术的嫌疑。建议相关地区开展自查,重点核查与境外资本关联密切的企业和项目。”
函件最后有一行手写备注:“转金淇县试点领导小组阅。请结合实际情况,加强产业链安全评估,防止技术外流。”
笔迹是沈鉴的。
“这是今早到的。”沈鉴等他看完,缓缓开口,“原件在省里,这是送过来的复印件。”
陈青放下文件:“‘某些合作方’,指的是谁?”
“还在查。”沈鉴说,“但可以肯定,金淇县的企业里,有人脚踩两条船。名义上配合试点,暗地里和境外资本勾连,想两头获利。”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主任,这和研讨班的事,有关联吗?”陈青忽然问。
沈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你很敏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陈青,你在这个位置上,应该能感觉到——试点做到现在,已经不只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有些人希望试点成功,有些人希望试点失败。而境外势力,最希望看到我们内部出问题。”
他转过身:“你去研讨班,离开半年,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可能会忍不住冒头。这是一次机会,也是一次风险。”
陈青明白了:“您是想借这个机会,把问题引出来?”
“是,也不是。”沈鉴走回桌前,“我更希望的是,你能在更高的层面,建立起资源安全防护的意识。县域治理,重在执行;省级战略,重在布局。你现在缺的,是布局的能力。”
这话和柳艾津说的如出一辙。
陈青深吸一口气:“沈主任,如果我选择半脱产,您支持吗?”
“我支持。”沈鉴回答得毫不犹豫,“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半脱产意味着你要两头跑,精力会分散,压力会加倍。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你离开的时间点很微妙。价格战还没结束,国际舆论在发酵,蓝山背后的资本不会闲着。这半年,金淇县可能会面临更复杂的局面。赵建国和秦睿,能扛得住吗?”
这是今天第三次,有人提到这个问题。
陈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办公室另一侧的墙面地图前,看着那张标注了产业链布局的金淇县全图。
从北部新区的创新科技研发中心,到中部产业园的盛天工业生产线,再到南部老城区的环保处理站——每一个点,都是他和团队一点一点啃下来的硬骨头。
现在要暂时离开,交给别人。
“赵建国老成持重,现在又很有冲劲,秦睿执行力强。”陈青缓缓开口,“他们单独一个,可能扛不住。但两个人配合,加上您在这里坐镇,应该没问题。”
“你倒是会给我找活儿。”沈鉴难得笑了笑,“行,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能真的放着不管。不过……”
他收起笑容:“走之前,有件事你得处理好。”
“您说。”
“盛天工业的瓶颈。”沈鉴说,“钱鸣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他的压力很大。正弘集团愿意帮忙,但只做贸易,不做技术合作。这种局面不打破,盛天可能撑不过三个月。”
陈青点头:“我已经和钱鸣谈过。创新科技会派技术小组过去,共享短流程工艺的攻关进展。同时,我会在走之前,推动省里出台绿色认证标准。”
“标准的事,省发改委那边阻力不小。”沈鉴提醒,“有些领导认为,现在出台标准是‘保护落后’,违背市场规律。”
“那就换个说法。”陈青说,“不叫‘绿色认证标准’,叫‘战略资源产业链安全评价体系’。把环保指标、技术自主化率、供应链稳定性都纳入评价,得分高的企业,在政府项目和国企采购中优先考虑。”
沈鉴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既能解决盛天的市场问题,又能引导产业升级。你可以把方案做细一点,走之前报给严巡。”
“明白。”
第347章 中伤
离开联合办公室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把县委大院的红砖楼染成暖金色。院子里那几棵银杏,叶子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陈青站在楼前,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齐文忠。
“陈书记,方便说话吗?”
“齐部长请讲。”
“两件事。”齐文忠的声音很低,“第一,研讨班半脱产的方案,省委组织部原则上同意了,但要求市里出具正式报告,说明必要性。”
“好,我让市里办。”
“第二件事……”齐文忠顿了顿,“我听到风声,省里有人在议论,说你‘既要占着位置,又要去学习’,吃相难看。这些人里,有万克以前的老部下,也有……也有柳市长的一些对头。”
陈青平静地问:“都有谁?”
齐文忠报了几个名字,都是省直机关的副厅级干部。
“知道了。”陈青说,“谢谢齐部长提醒。”
“你自己多小心。”齐文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陈书记,这次研讨班是个跳板,但跳板下面,有人放了钉子。你踩上去的时候,得看清落脚点。”
电话挂断后,陈青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远山。
天空从橙红转为深蓝,几颗星星隐约可见。
他想起五年前,在杨集镇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黄昏,他骑着破电动车离开镇政府,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那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五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为要不要去一个省委研讨班而权衡利弊。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但他这盘棋,才刚刚到中盘。
转身走进办公楼时,陈青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会去。
半脱产,两头跑,压力再大也去。
因为他想知道,棋盘的边缘在哪里。他想看看,从更高的地方往下看,金淇县是什么样子,江南市是什么样子,这个国家正在经历的这场关于资源的博弈,又是什么样子。
不过,也正如沈老所说,盛天的问题必须要解决。
不只是因为盛天工业是目前的一根主线,更重要的是这条主线是在钱春华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通过她外公简老和父亲钱鸣帮他实现了这一切。
今天所有的金淇县的一切都来源于当初钱春华的帮助。
他不能看着盛天工业在这场博弈中被市场意外的因素决定了未来。
陈青以金淇县县委书记的名义,立即联系了联合办公室副主任马雄。
明确想要引进正弘集团这家企业进驻金淇县,参与鲲鹏计划。
马雄没有询问陈青为什么忽然之间要引进正弘集团,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就给了他一个很明确的答案。
正弘集团有国资背景,可以引进。
得到了马雄的引进许可,次日,陈青就约见了钱鸣。
两个人基于之前的种种,陈青也没有废话,也没说是感激他女儿所做的一切,直接挑明了现在盛天工业所面临的问题,需要考虑引进合作方。
钱鸣也很爽快,直接开口询问:“是不是正弘集团?”
陈青元点点头。
“我已经有预感了。”钱鸣说道:“之前和代鹏没有太深入接触,但上次你给我们搭桥之后,我就认真的去查了一下。对方似乎也放开了权限,让我能轻易地就查到。说明对方实际上已经有这个打算了。”
“钱叔,之前我并不知道。给代鹏打电话也是因为......”
“小陈,对你我还是很信任的。你不用给我解释。老爷子现在的状况,能和正弘合作,而且还只是盛天工业的话,我完全可以接受。”
陈青松了口气,他还怕钱鸣因为商业利益不愿意出让,现在看来,钱鸣比自己更清醒。
三日后,双方就达成了初步协议。
正弘注资15亿,换取30%股权及董事会一席;但重大决策由钱鸣主导,稀土分离核心工艺专利归属盛天子公司。
具体后续的问题,陈青就不便参与了。
昨晚他睡了个难得的整觉——
自从价格战风暴平息后,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可松弛之后,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思虑。
柳艾津要调走了。
研讨班半脱产学习的方案,省里原则上同意了。
两件事叠加在一起,像两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
“陈书记,人都到齐了。”
欧阳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衬得脸色有些严肃。
陈青转过身:“走吧。”
小会议室里,烟雾已经弥漫开来。
赵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烟燃到一半。
秦睿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翻看笔记本。沈鉴和马雄坐在会议桌另一侧,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陈青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抬起头。
“都到了。”陈青在主位坐下,没绕弯子,“今天这会就一个议题——我走之后,这半年怎么干。”
他按开面前的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一张分工架构图。
“半脱产学习,每周三天在省委党校,四天回金淇县。理论上周四到周日我在县里,周一到周三在省城。”陈青用激光笔点着屏幕,“但这只是理想状态。实际情况是,紧急事务随时可能发生,重大决策不能等。”
赵建国弹了弹烟灰:“陈书记,你的意思是……”
“成立临时决策小组。”陈青说,“组长赵书记,副组长秦县长。成员包括沈主任、马组长,还有我——我远程参与。”
他调出第二页:“决策机制分三级。第一级,日常事务,赵书记和秦县长会签即可;第二级,涉及试点核心事项、五十万以上资金使用、副科级以上干部调整,需要小组五人视频会议,四票通过;第三级,重大危机事件、国际舆论应对、涉及省级以上政策调整,必须报严巡副省长和我,同步知会。”
很严谨,也很复杂。
秦睿皱了皱眉:“陈书记,这样会不会……效率太低?有些事等走完流程,时机就过了。”
“所以要灵活。”陈青看向他,“秦县长,我给你一项特别授权——遇到确实等不起的事,你可以先执行,后补流程。但前提是,事后必须能拿出充分的‘等不起’的证据。如果判断失误,责任你担。”
秦睿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明白。”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另外,”陈青继续说,“每周日晚上八点,固定开视频周例会。我通报党校学习内容,你们汇报一周工作。如果有时间,也请沈老和马组长列席,必要时请企业负责人参加。”
沈鉴这时开口:“陈书记考虑得很周全。不过我想补充一点——联合办公室的监督职能不会因为你离开而削弱。相反,在决策小组机制下,我们的监督会更直接、更前置。”
马雄点点头:“我们的工作不会因为你在或者不在,有所改变。”
他很清楚这个妹夫担心金淇县的发展,会因为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一些裂变的事件。
盛天工业的股权变更,说到底是上面有人授意的。
稀土深加工和延伸产业为鲲鹏计划带来了很重要的材料上的便利,谁要想在金淇县做些什么破坏的事,都是不可能的。
但人事变更这些问题,却谁都很难一个人说了算,或者承诺什么。
陈青所提出的他学习这半年的决策程序,实际上就已经在为金淇县的未来几年发展定了基调。
从他开始逐渐把日常工作安排给秦睿开始,这一切实际上陈青心里多少已经有些明白未来他的路了。
半年的学习,是他自己的格局和视野的提升。
即便结业之后,他的去向也不是他自己可以决定的。
与会的人都很清楚。
虽然看起来对陈青很不公平。
当年石易县的“县域经济试点”被人摘走桃子,最后不说发展得一塌糊涂,但确实与最初的设想相去甚远。
这不是一个未来框架和设定错误,就是执行层面上的偏移造成的。
金淇县能有今天的势头,完全是陈青从最初的资源性区域到深加工产业的重大调整带来的。
如今鲲鹏计划成果落地,试点也开始了一年多,再坚持一年多的时间,陈青的区域发展政绩可以说无人能及。
省委党校的培训既是对他的肯定,同时,也未必就不是一场类似当年石易县更换主帅的事情重现。
一场会开了两个小时。
散会时,赵建国走到陈青身边,压低声音:“陈书记,说实话,我心里没底。这半年要是出点岔子……”
“老赵,”陈青拍拍他的肩,“你当年在淇县当常务副县长,处理矿难善后,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把三百多户赔偿全部落实。那事比现在难多了。”
赵建国苦笑:“那不一样。那时候只要埋头干活就行,现在……盯着的人太多。”
“所以更得稳住。”陈青说,“记住一句话:只要试点技术不泄露、生产线不停工、企业不倒,其他都是小事。有人找茬,让他找;有人挑刺,让他挑。咱们的底线守住了,天塌不下来。”
陈青虽然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但对于这些因为金淇县而奋战的干部,他是绝不能露出一丝的忧虑。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行,有你这话,我豁出去了。反正就是一把老骨头了。”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老,还有几年就干几年,老赵,我相信你!”
中午,陈青没在食堂吃饭。
他去了北部新区,盛天工业的新厂房今天正式启用——也是盛天与正弘集团签约的日子。
仪式很简单。
没有红毯,没有礼仪小姐,就在厂房门口的空地上摆了几排椅子。
来的除了两家企业的人,就是县里相关部门负责人。
钱鸣和代鹏站在临时搭的小台子上,两人都穿着深色西装,但风格迥异——钱鸣是定制三件套,儒雅持重;代鹏则是时尚修身款,干练锐利。
陈青到的时候,签约刚刚结束。
两人握手的照片被相机定格。
“陈书记!”钱鸣先看见他,快步走过来,“正要给你打电话。”
代鹏也跟过来,伸出手:“陈书记,没想到你还能大驾光临。”
第348章 威胁信
握手时,陈青感觉到代鹏的手很有力,眼神也直接——那是常年在一线打拼的人才有的锐气。
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正弘集团成为盛天工业股东这件事,也未必就是他自己真心想做的。
大家都心知肚明,却又不能把话题摆在明面上。
简策的话语权逐渐被收缩,盛天集团的发展在某种程度上开始进入到稳定发展阶段。
盛天工业的稀土深加工是金淇县最大的功臣,但历史的舞台前进,是不允许一个企业决定一个区域的核心命脉的。
陈青心知肚明,稀释盛天工业的单独决定权,是早晚的事。
与其被动接受,现在是最好的状况。
面对代鹏这热情中带有完成任务的迫切,陈青的目光保持着平和。
“代总,欢迎来金淇县。”陈青说,“正弘注资盛天,是强强联合。”
代鹏笑了笑:“陈书记客气了。我们是看好金淇县的未来,更看好盛天的技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有句话,我想私下跟陈书记说。”
两人走到厂房侧面的僻静处。
“陈书记可能不知道,”代鹏开门见山,“正弘这次投资,董事会最初是有分歧的。我们也是希望能看到一些成果。”
陈青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虽然盛天工业的主导权在盛天集团。”代鹏看着远处的生产线,“但我研究了你们这一年多的数据——技术突破速度、政策落地效率、危机应对能力。得出的结论是:盛天在金淇县的发展,很可能只是起点。”
“起点?”陈青挑眉。
“对。”代鹏转过头,眼神认真,“省级层面正在酝酿稀土产业整合。如果真推下去,金淇县这个样板,就会成为全省推广的模式。到时候,盛天作为技术龙头,正弘作为资本方,我们占的位置就不一样了。”
这话信息量很大。
陈青沉默了几秒:“代总的消息很灵通。”
“做生意,信息就是命。”代鹏坦然道,“所以我今天想说——签约只是第一步。正弘既然进来了,就会全力支持盛天,也支持金淇县的发展。”
这是表态,也是站队。
隐约的也表示出了盛天未来的扩张,才是正弘真正的想法。
可在保障一些基础条件不被推翻的情况下,陈青其实并没有阻拦的权利。
相反稀释股权,对盛天工业和金淇县都有好处。
陈青伸出手:“谢谢。”
第二次握手,比第一次多了些分量。
回县委的路上,陈青接到欧阳薇的电话。
“陈书记,有份急件需要您签批。”她的声音有些紧,“另外……刘勇书记在办公室等您,说有事汇报。”
陈青听出了弦外之音:“我二十分钟后到。”
车驶进县委大院时,天色忽然阴了下来。
厚重的云层从北边推过来,把午后那点稀薄的阳光全吞没了。
陈青上楼,先去了刘勇办公室。
门关着。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刘勇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刘勇正站在窗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四五个烟头。
“陈书记。”刘勇转过身,脸色不太好,“今天上午,县委办收到一封信。打印的,没署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张A4纸。
陈青接过来看。
纸上只有两行字:
“党校是个好地方,去了就别再回来。金淇县的水,你蹚够了。”
字是宋体,标准打印。纸是最普通的复印纸。信封上没邮票,是直接塞进县委办信箱的。
“查过了?”陈青问。
“查了。”刘勇掐灭烟,“信封上没有指纹——戴了手套。信箱附近的监控,昨天夜里坏了,我查了一下,是正常的断电保护,就连我都不知道这个时间点,看来是有人早就获知信息。”
“内容呢?”陈青把纸装回文件袋,“这种话,威胁不像威胁,提醒不像提醒。”
“我让技侦的同志看了。”刘勇说,“Ip地址追不到,但有个细节——这句话的句式结构,和三个月前那封匿名举报信很像。都是前半句看似平常,后半句带刺。”
陈青想起来。
三个月前,有人举报县环保局副局长“在坤泰案中收受贿赂”,举报信里写:“工作认真是好事,但别把手伸太长。”
当时查了,是诬告。但写信的人没找到。
“同一个人?”陈青问。
“可能性很大。”刘勇说,“而且这次,对方知道你要去党校——这事昨天下午才在常委小范围通报。消息漏得很快。”
陈青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云层越来越厚,远处已经响起了闷雷。
“刘勇,”他忽然问,“如果让你猜,这信是谁写的?”
刘勇犹豫了一下:“两种可能。第一,金淇县内部,有人不想你走,或者不想你回来。第二,外部,有人想搅浑水,让你走得不踏实。”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第二种。”刘勇说,“内部的人,真要动手,不会用这么温和的方式。而且……”他顿了顿,“技侦的同志在信纸边缘检测到微量的荧光剂——那种荧光剂,只在省政府印刷厂的特种纸张里用。”
陈青转过身。
两人对视了几秒。
“我知道了。”陈青说,“这事你继续查,但要低调。不要扩大范围,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刘勇送陈青到门口,忽然又说:“陈书记,你去省城这半年……自己多小心。”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四点,陈青处理完积压的文件,正准备去联合办公室找沈鉴,手机响了。
是柳艾津。
“晚上有空吗?”她的声音很平静,“枫林小筑,吃个便饭。”
“好。”陈青应下,“几点?”
“六点半。就我们俩。”
挂了电话,陈青看着窗外。
雨终于下起来了,先是稀疏的雨点,很快就成了绵密的雨幕。
院子里那几棵梧桐在风雨里摇晃,黄叶落得更急了。
他想起五年前,那时他刚从杨集镇调上来,根本不知道自己从金河救起来的人是市长,紧张得手心出汗。
柳艾津从头到尾的意见都很明确:救人的事,谢谢。但在我这儿,只看工作。
五年过去了。
枫林小筑还是老样子。
进门给人的感觉,依然还是沉稳雅致,竹林在雨里沙沙作响。
但陈青总感觉这家店未来和这里的景观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以前是一个神秘的地方,是江南市隐藏的权力背后的尊重。
如今,枫林小筑似乎和他背后真正的主人简策一样,也在经历着一个走向低谷的状态。
张经理的头上又多了一些白发,看上去更沉稳。
还是那套中式的正装,对待陈青的态度依然不变。
引导着他向柳艾津预定的包厢而去。
柳艾津先到了。
她今天没穿正装,而是一件深紫色的羊绒衫,配黑色长裤,显得随意了许多。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菜我已经点了,都是清淡的。你这段时间累,吃点好的。”
陈青坐下:“柳市长……”
“叫柳姐吧。”柳艾津打断他,“今天没市长,也没书记,就朋友间吃顿饭。”
这是柳艾津第一次用“朋友”这样的称呼来界定他们之间的关系。
服务员上来布菜,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还有一碟桂花糖藕。
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
“你要去省党校深造,我下个月也要去省政协。”柳艾津盛了碗汤,推到陈青面前,“副主席,正厅级。听着好听,但你知道,那是养老的地方。”
陈青接过汤碗:“为什么突然……”
“不是突然。”柳艾津笑了笑,“我几年前来江南市,任务就是两个:第一,整顿林浩日留下的烂摊子;第二,推动产业转型。现在林浩日倒了,石易县不算成功,但勉强摆脱了之前的低迷,金淇县试点成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她说得很轻松,但陈青听出了背后的沉重。
几年的时间,把一个地级市从腐败窝案中拉出来,再培育出国家级试点——这其中的艰难,外人难以想象。
“谁会接替你的市长职位?”陈青问。
“我得到的消息,可能郑书记暂时兼任。”柳艾津夹了块鱼,“新人选省里在考虑,可能空降,也可能从本地提。不过不管是谁,江南市的格局已经定了——郑江主政,你做试点,省级资源向这里倾斜。这是严巡他们争取来的局面。”
她顿了顿,看向陈青:“所以我走,对你其实是好事。”
陈青一愣。
“我知道,你一直在尽力撇清我们之间的关联。但你不想承认,在别人眼中,你依然是‘柳系’的人,这不是我在邀功。而是别人眼中对你最真实的认知。”柳艾津说,“我走了,你就是你自己。你做出的成绩,没人能说是谁的荫庇。”
这话说得直接,也坦诚。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老领导,这些年,谢谢你。”
“谢什么。”柳艾津摇摇头,“从你到市政府来工作开始,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有底线,也有狠劲。官场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有底线的聪明人。至少,在某些程度上,你比我更有勇气。”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这次研讨班,是我力荐你去的。”柳艾津继续说,“郑江原本想推他秘书,被我顶回去了。理由很简单:江南市需要培养的,不是听话的官员,而是能独当一面的干部。”
“是有人授意还是真的您觉得我必须去的?”陈青大胆的问出了这句话。
今天柳艾津用一种朋友的方式来面对,他也就没什么顾忌,问得很直接。
柳艾津看着他没有回答,而是喝了口茶,自顾自的接着她刚才的话说下去:“你去了,会得罪一些人。面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会有芥蒂。这半年,你在省城学习,金淇县那边,动手脚的可能性不太大。保持得越正常,你的功劳就会越少。”
“我明白的。”陈青笑了笑。
这也是刚才柳艾津在说的时候,他悟出来的。
其实,金淇县他完全不应该担心才对。
要是因为他在培训期间,金淇县出现重大问题,他陈青的分量就会更重。
这似乎并不是一些人愿意看到的。
“你能明白最好。”柳艾津笑了,“你开决策小组会的事,我听说了。赵建国主事,秦睿执行,联合办公室监督——这个三角结构很稳。但你要记住,再稳的结构,也怕从内部瓦解。”
陈青心头一凛。
“金淇县现在是一块肥肉。”柳艾津语气严肃,“试点成功,国家级招牌,下一步就是政策红利和资金倾斜。多少人盯着?县里那些干部,真能个个经得起诱惑?赵建国老了,求稳;秦睿年轻,想进步。他们的诉求不一样,就容易被人钻空子。”
第349章 研讨班
这话点醒了陈青。
他之前只想着制度设计,却忘了人性复杂。
从很大程度上而言,金淇县内部看似团结,以前有他在,矛盾没办法激化。
但他不在,就像东海被抽走了定海神针。
不过风浪再大,终究也只是风浪中的博弈,有一些人是不愿意看到风浪把金淇县推向衰败,特别是自己学习期间。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雨还没停。
柳艾津站在廊下,看着檐角滴落的雨水,忽然说:“陈青,我最近越来越喜欢来枫林小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青摇头。
“因为这里安静。”柳艾津说,“官场太吵了,到处都是声音——赞美的、批评的、讨好的、威胁的。在这里,只能听见雨声,听见竹叶声,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青不置可否,但接下来柳艾津又说了一句:“老爷子就是老爷子,当年能想到在江南市修这么一个地方。可又有多少人看透了!”
陈青明白柳艾津的话里指的老爷子,自然是简策。
低声回应道:“人心随风,风什么时候吹进心里,其实自己都清楚。想洗涤内心,不一定是环境。”
柳艾津似乎有些意外,转过身,颇有深意的看向陈青,“很有哲学意境。这一路,会听到很多声音,最重要的还是自己心里的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陈青微微一笑:“应该是这个意思。”
“去吧。”柳艾津拍拍他的肩,“党校是个新起点。好好学,好好看。你的舞台,不应该局限在江南市这几个区县。”
车驶离枫林小筑时,陈青从后视镜里回望梧桐巷,细雨之下的巷口,更像是江南水乡的一幅褪色的旧画卷。
神秘、漂亮,却更多的的怀旧。
五年,足以改变很多人和事。
回到县委大院时,已经晚上九点。
雨小了些,成了蒙蒙细雨。
陈青没打伞,缓步走进院子。
打磨得很精致的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廊灯昏黄的光。
手机震动,是马慎儿发来的视频邀请。
接通后,屏幕里出现女儿陈曦的小脸。
她已经睡了,睫毛长长的,小嘴微微张着。
“她今天学会说‘爸爸上班’了。”马慎儿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发音还不准。”
陈青心里一软:“你呢?这几天怎么样?”
“还好。”马慎儿把镜头转向自己,她靠在床头,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就是陈曦太闹腾了,不知道是随你还是随我了。”
陈青愧疚:“对不起,这时候还不能陪在你身边。”
“别说这个。”马慎儿摇摇头,“家里没事,闹一闹,才更活泼!”
陈青沉默。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半年里,金淇县会怎样?江南市会怎样?他自己又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路得往前走。
就像五年前离开杨集镇时一样,前路茫茫,但脚步不能停。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严巡发来的短信:
“明天报到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交代。”
简洁,直接。
陈青回复:“好的,严省长。”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县委大楼。
三楼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是欧阳薇在加班整理他明天要带的材料。
这个姑娘跟了他三年,从市政府到石易县,再到金淇县。
勤恳,踏实,话不多,但事事周全。
该给她找个出路了。
陈青想。从柳艾津今天的话里,他听出来一些无奈。
欧阳薇想要回到市政府的可能性有些不确定了,等党校结束,或许可以推荐她去省里某个部门。
……
省委党校学习的通知很快就下发到了金淇县。
留给陈青的时间并不多,他抽空回家陪着妻子和女儿一天之后,去了省委党校报到。
这已经是第二次前来党校学习。
陈青把车停好,拎着公文包下车。
包里除了笔记本和几份文件,还有马慎儿塞进去的一盒润喉糖——她说党校上课费嗓子。
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候。
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着深色夹克或西装,手里提着相似的公文包。
彼此点头,微笑,但眼神都在打量。
“陈书记?”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青回头,看见穆元臻正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
“穆处长。”陈青迎上去握手。
穆元臻今天穿了身藏青色西装,比前几年的锋芒毕露更加沉稳。他压低声音:“我也来参加这期研讨班。刚接到通知,临时增补的。”
陈青心头一动。
穆元臻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他来参加,意味这个班的分量比预想的还要重。
“我们又是同学了,真是缘分!”陈青笑道:“这次你还当班长?”
“这个应该不可能了!”穆元臻苦笑,“临时增补,我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这两天还要赶紧回去交接工作,毕竟一待就是半年。”
“干部年轻化,看来你是大有前途。”
“时间还没到呢!”穆元臻意有所指。
陈青提醒道:“你没算算齐文忠到我们金淇县有多久了吗?快两年了吧!”
穆元臻似乎才有些醒悟过来,点点头,“看样子,你们金淇县要动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说完,他眼里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我不操那个心!”陈青心头已经早有准备,与其轻松的问道:“这次学习有多少人?”
“三十二个。”穆元臻边走边说,“正处二十五,副厅七。你是最年轻的县委书记。”
两人走进大门,沿着林荫道往里走。
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一切都和几年前没什么区别。
报到处设在一楼大厅。
几张长桌排开,几个年轻工作人员在忙。
陈青递上通知函。
负责登记的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没想到有这么年轻的“县委书记”。
“陈青同志,金淇县。”她核对名单,递过来一个文件袋,“这是学员手册、课程表、房卡。您的房间在学员公寓三楼,307。”
文件袋很厚。
陈青抽出课程表扫了一眼:周一至周三全天授课,周四上午研讨,下午自由安排——正好和他“四天回金淇”的计划吻合。
“陈书记。”
又有人打招呼。这次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微胖,戴金丝眼镜,笑容很标准。
“我是安州市政府副秘书长,李建华。”对方主动伸手,“之前在省里开会,听过您关于稀土试点的汇报,印象深刻。”
陈青握手:“李秘书长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李建华笑容不变,“安州也有稀土资源,但一直没搞起来。这次研讨班,我得好好向您取经。”
话很客气,但陈青听出了别的意思——安州是江南省另一个稀土产区,但这些年发展滞后。
这位李秘书长,恐怕不只是来“取经”的。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学员簇拥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那人五十出头,身材高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时背挺得很直。
“是江口市的刘主任。”李建华在陈青耳边低声说,“刘正明,江口市发改委主任,副厅级。他叔叔是省政协的老领导。”
陈青听说过这个人。
江口市去年申报“省级循环经济示范区”,就是刘正明牵头,但最后输给了金淇县。
据说他在省里放话,说金淇县“靠特殊政策抢资源”。
刘正明也看到了陈青。
他的眼神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像看见个陌生人。
穆元臻碰了碰陈青的胳膊:“走吧,先去房间放行李。”
学员公寓是栋六层小楼,房间不大,但干净。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个独立卫生间。
陈青把行李放下,打开文件袋仔细看。
学员手册第一页就是名单。
三十二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他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穆元臻、李建华(安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刘正明……还有几个地市的副市长、省直机关的副厅长。
课程表排得很满:上午理论课,下午案例研讨,晚上有时还有讲座或分组讨论。
授课老师有省委党校教授,有国家部委司局长,还有严巡这样的省领导。
翻到最后一页,是分组名单。全班按“资源型地区”“制造业基地”“农业大县”分成三组。
陈青在“资源组”,同组十一个人——
组长:刘正明
副组长:李建华
组员:陈青、穆元臻,还有七个其他资源型县市的负责人。
陈青盯着名单看了几秒。
这个分组,有意思。
九点半,开班仪式在综合楼报告厅举行。
能坐两百人的厅,坐了不到一半。
学员们按分组坐,陈青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
左边是穆元臻,右边是个陌生面孔——四十多岁,黑瘦,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我叫王大山,北山县的。”对方主动打招呼,口音很重,“我们那儿有煤矿,快挖完了,正愁转型。”
陈青握手:“陈青,金淇县。”
“知道知道。”王大山眼睛一亮,“你们搞稀土的,搞得好。我们县里开会还学过你们的材料。”
正说着,台上领导入场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省委党校常务副校长,后面跟着几个副校长,还有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陈青认识,蔡仁闽,五十多岁,表情严肃。
主持人简单开场后,蔡部长讲话。
“同志们,这期‘新时代战略资源安全保障专题研讨班’,是省委根据中央精神,结合我省实际,决定举办的。”
蔡部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些回音,“为什么办这个班?因为资源安全,已经上升到国家战略高度。而我们省,作为资源大省,怎么保障安全,怎么转型发展,是在座各位必须回答的问题。”
台下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期班有三个特点。”蔡部长竖起手指,“第一,规格高。授课老师有国家部委领导,有院士专家,还有省主要领导。第二,内容实。一半理论,一半实战推演,要解决实际问题。第三,要求严。半年学习,中途不退,结业要交一份高质量的调研报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我知道,在座的都是各地各部门的骨干,工作很忙。但既然来了,就要静下心,学进去。省委对你们寄予厚望。”
讲话不长,二十分钟结束。
接下来是班主任宣布班委名单。
班长是刘正明——意料之中。
学习委员是个地市副市长,生活委员是穆元臻。
陈青没在名单里,但他注意到,班主任念到“资源组副组长李建华”时,刘正明朝李建华那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像是一种默契。
第350章 研讨交流
十点半,第一堂课。
教室在三楼,是个阶梯教室。
讲台上方挂着横幅:“战略资源安全与地方博弈”。
授课老师是国家发改委原司长,姓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讲一个问题。”吴司长开门见山,“在资源问题上,地方和中央,地方和地方,怎么博弈?”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安全”和“发展”。
“安全是底线,发展是诉求。这两者经常冲突。”吴司长转身,“比如,某个地方有稀土矿,中央要求保护性开采,地方想多挖快挖,增加Gdp。怎么办?”
台下沉默。
“再比如,A市有资源,b市有技术,两家合作,利益怎么分?”吴司长继续说,“或者,国际市场价格波动,地方企业扛不住了,政府该不该救?怎么救?”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陈青低头记笔记。
这些问题,他在金淇县都遇到过,有些正在经历。
“我先说我的观点。”吴司长说,“博弈是正常的,关键是要有规则。这个规则,不能只是文件上的条条框框,还要有可操作的机制——比如生态补偿、技术共享、风险分担。”
他打开ppt,展示几个案例:山西的煤炭转型、甘肃的风电消纳、云南的水电外送……
“这些案例的成功,核心一点:找到了各方利益的平衡点。”吴司长说,“而这个平衡点,不是算出来的,是谈出来的。所以,在座各位,你们不仅要懂资源,还要懂谈判。”
课讲到一半,进入提问环节。
李建华第一个举手。
“吴司长,您刚才提到生态补偿。但实际操作中,往往是资源输出地吃亏——资源挖走了,污染留下了,补偿却迟迟不到位。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问题很实际,也带刺。
吴司长推了推眼镜:“这是个普遍问题。我的建议是,把补偿机制前置——在开采前就谈好,写入合同。同时,补偿不能只给钱,要给发展机会。比如,资源输入地要在输出地投资建厂,创造就业。”
李建华点点头,没再追问。
接着又有几个学员提问,大多是技术性或政策性的。
陈青一直没举手。他在观察——学员当中对这些问题的反应状况,也能侧面的了解一些其他官员对于资源与补偿的看法。
快到下课时,刘正明举手了。
“吴司长,我有个问题。”他站起来,声音洪亮,“您刚才说,博弈要有规则。但现实中,有些地方靠特殊政策、特殊关系,打破了规则,抢占了资源。这种情况下,其他地区该怎么应对?”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陈青。
金淇县的试点,确实有特殊政策——国家级试点,资金倾斜,审批绿色通道。这是事实。
吴司长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沉吟了一下:“这位同学说的现象,确实存在。但我想提醒一点:特殊政策往往是阶段性的,是为了试点突破。如果试点成功了,经验就会推广,政策也会普惠。所以,与其抱怨别人有特殊政策,不如想想,自己能不能也争取到,或者,能不能在现有规则下做得更好。”
回答很官方,但也算给了台阶。
刘正明还想说什么,吴司长看了看表:“时间到了,这个问题我们课后可以继续讨论。下课。”
铃声适时响起。
学员们陆续起身。
陈青收拾东西时,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探究的,好奇的,也有不友善的。
穆元臻走过来,低声说:“刘正明这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陈青合上笔记本,“没事。”
走出教室时,李建华跟了上来。
“陈书记,刘主任那个人,性子直,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他笑着说,“其实他对金淇县的试点很关注,还专门组织人去学习过。”
“是吗?”陈青也笑,“那欢迎他再来指导。”
话很客气,但两人都明白,这不是客套的时候。
午饭在党校食堂。自助餐,四菜一汤,标准不低。
陈青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王大山就端着盘子过来了。
“陈书记,不介意吧?”
“请坐。”
王大山坐下,扒了两口饭,忽然压低声音:“陈书记,我得提醒你一句。刘正明和李建华,关系不一般。”
陈青抬头:“怎么说?”
“他俩是以前就是同学,十几年的交情。”王大山说,“这次分组,一个组长一个副组长,不是巧合。而且……”他左右看了看,“我听说,刘正明对金淇县试点有意见,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觉得省里把资源都倾斜给你们,不公平。”
陈青慢慢嚼着米饭:“资源是省里分配的,我们只是执行。”
“话是这么说。”王大山叹气,“可人心就是这样。我们北山县也苦,煤矿挖完了,转型没钱,看你们金淇县又是试点又是资金的,心里也酸。但酸归酸,不能使绊子。刘正明那个人,未必。”
这话说得坦诚。
陈青看着王大山。
这个黑瘦的县委书记,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皱纹,但眼神干净。
“王书记,你们县转型,有什么打算?”
“想搞光伏。”王大山说,“我们那儿日照好,荒地多。可一没技术,二没资金,报告打上去,省里说排队。”
“光伏是个方向。”陈青想了想,“金淇县有家企业,做光伏组件的,最近想扩大产能。如果有机会,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王大山眼睛一亮:“真的?那太感谢了!”
“不过,”陈青话锋一转,“企业投资要看回报。你们县得把配套政策、土地、电网这些问题先理顺。”
“明白明白!”王大山连连点头,“我回去就弄!”
一顿饭吃完,陈青对王大山有了新认识——这是个实在人,想干事,但缺资源和路子。这样的人,可以交。
下午没课,是分组研讨,主题是“本地区资源安全风险评估”。
资源组的研讨室在二楼。陈青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刘正明坐在主位,李建华坐在他左边,右边空着个位置——是留给陈青的。
“陈书记来了,坐。”刘正明指了指那个位置。
陈青坐下,打开笔记本。
研讨开始,每个人轮流发言。
有的讲煤炭,有的讲铁矿,有的讲有色金属。
轮到陈青时,他简要介绍了金淇县稀土试点的进展,重点讲了技术突破和产业链构建。
“陈书记,我有个问题。”发言刚结束,刘正明就开口了,“你们县那个离子液体萃取技术,说是自主研发,但听说核心催化剂是从国外进口的?这算不算技术依赖?”
问题很专业,也很尖锐。
陈青平静回答:“最初确实用了进口催化剂,但经过一年攻关,我们已经实现了国产替代。目前国产化率超过90%,剩下的10%是特殊添加剂,正在研发中。”
“可成本呢?”李建华接话,“国产的比进口的贵吧?”
“初期是贵一些,但规模化后成本会下降。”陈青说,“而且,从安全角度,国产化是必须的。我们不能把核心技术命脉攥在别人手里。”
刘正明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陈青看到,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研讨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刘正明做总结:“各位的发言都很好。我建议,咱们组这半年的调研报告,就围绕‘资源型地区技术自主化路径’来写。陈书记,你们金淇县有经验,这个报告的执笔,能不能请你来?”
很突然的提议。
陈青看着刘正明。
对方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刘主任,金淇县还在试点中,很多经验并没有成熟归纳。”陈青婉拒,“而且我每周要回县里处理工作,时间可能不够。建议还是由组长或副组长牵头。”
“时间可以协调。”刘正明坚持,“你是咱们组唯一有成功经验的,你不写,谁写?”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就难看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那我试试。不过初稿出来后,还得请大家多提意见。”
“那是自然。”刘正明笑了,第一次露出笑容,“那就这么定了。”
散会后,穆元臻和陈青一起往外走。
“他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穆元臻低声说,“报告写好了,是组长的功劳;写不好,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陈青说,“但推不掉,就只能接。”
“你准备怎么写?”
“实事求是。”陈青说,“成功的经验,失败了的教训,都写。报告是给人看的,不是给领导邀功的。”
穆元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晚饭后,陈青本想回房间看材料,却接到李建华电话。
“陈书记,晚上有空吗?几个同学聚聚,就在党校旁边的‘静雅茶舍’。”
陈青犹豫了一下:“都有谁?”
“就咱们组几个人,刘主任也来。”李建华说,“纯粹交流,没别的意思。”
“好,几点?”
“八点。”
静雅茶舍离党校不远,步行十分钟。
是个老式茶楼,木楼梯,雕花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普洱的味道。
包厢里已经坐了五个人:刘正明、李建华,还有三个其他地市的局长。看见陈青进来,刘正明招手:“陈书记,坐这儿。”
位置在刘正明旁边。陈青坐下,服务员上来茶。
“这是云南的老班章,我存的。”刘正明亲自倒茶,“陈书记尝尝。”
茶汤红亮,香气醇厚。陈青抿了一口:“好茶。”
“茶如人生,得慢慢品。”刘正明笑着说,“就像咱们搞资源,急不得。”
闲聊了几句天气、党校伙食,话题渐渐转到了工作上。
一个局长问陈青:“陈书记,你们金淇县那个试点,下一步打算怎么走?总不能在县里搞一辈子吧?”
问题看似随意,但陈青听出了试探。
“试点有周期,三年评估。”陈青说,“下一步怎么走,得看评估结果和省里的规划。”
“我听说,”另一个局长插话,“省里有意整合稀土产业,搞省级集团。陈书记有没有听说?”
第351章 认可了
陈青心里一动。
这个消息,与正弘入股盛天工业密切相关,他的猜测,终究还是在慢慢成为现实。
“看来你们的消息都比我多。”陈青笑道,“金淇县暂时还没有接到文件。”
“要是真整合,你们金淇县就成香饽饽了。”李建华笑着说,“技术、产能、人才,都是现成的。”
刘正明放下茶杯:“整合是好事,但要讲方法。不能简单地拉郎配,把好企业差企业绑一起,最后大家都倒霉。”
他看向陈青:“陈书记,你说呢?”
陈青知道,这才是今晚的重点。
“刘主任说得对。”陈青说,“整合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要考虑到企业意愿、技术匹配、市场协同。强扭的瓜不甜。”
“可有时候,不强扭,瓜就烂在地里了。”刘正明意味深长地说,“比如我们江口,有几家精密仪器加工企业,技术落后,污染严重,但养活了几千工人。关了吧,工人下岗;不关吧,污染治理成本太高。要是能跟你们金淇县的企业合作,技术升级,也许能活。”
原来在这儿等着。
陈青不动声色:“企业合作,我们欢迎。只要符合市场规律,技术对接得上,县里可以牵线搭桥。”
“有陈书记这句话就行。”刘正明举杯,“以茶代酒,敬你。”
茶喝到九点半,散场。
十点,回到房间。陈青刚打开电脑,准备看金淇县发来的文件,视频请求就弹了出来——是赵建国。
接通后,画面里出现赵建国的脸。他背景是办公室,看起来也刚忙完。
“陈书记,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县里怎么样?”
“两件事。”赵建国脸色凝重,“第一,蓝山资源又降价了,这次是5%。但正弘那边说,他们在东南亚的渠道已经打通,盛天的库存开始外销,压力暂时不大。”
“第二件事呢?”
赵建国顿了顿:“县环保局副局长,今天下午被市纪委带走了。理由是……收受坤泰关联企业好处。”
陈青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三点。人直接从办公室带走的,没通知县里。”赵建国说,“秦县长已经去市纪委了解情况,但对方只说‘配合调查’,不给具体信息。”
“被带走的这个人,你了解吗?”
“了解。”赵建国叹气,“老环保了,干了二十年。坤泰案的时候,他是调查组成员之一,立过功。按理说,不该……”
“证据确凿?”
“不清楚。但市纪委敢直接抓人,应该有把握。”
陈青沉默。环保局分管执法的副局长,手里有大量企业环保数据。
如果他真有问题,那金淇县的环保监管就可能存在漏洞——这对试点是重大打击。
而且,市纪委绕过县里直接抓人,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号:有人不想让金淇县太安稳。
“赵书记,”陈青说,“你做好三件事。第一,配合市纪委调查,不要护短,但也要保障干部的合法权利。第二,对环保局进行全面自查,特别是坤泰案涉及的企业档案。第三,稳定队伍情绪,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明白。”赵建国点头,“还有,秦县长让我问你,明天县里开三季度经济分析会,你要不要远程参加?”
“参加。”陈青说,“定在下午三点,我那时候没课。”
“好。那我让办公室安排。”
第二天清晨,陈青起了个大早。
他在宿舍看了半小时金淇县发来的材料,重点是关于环保局副局长被带走的最新情况。
七点整,秦睿发来一份简要报告:
“确认这副局长涉嫌在坤泰集团环保整改期间收受贿赂,金额约二十万。市纪委掌握的证据包括银行转账记录和证人证言。本人尚未认罪,但纪委的回应是证据链完整。目前县环保局工作由局长暂时主持,执法股股长协助。已启动全局廉政自查。”
二十万。
陈青盯着这个数字。对于一个工作二十年的副局长来说,不算多,但足够毁掉一个人的政治生命。
更关键的是时间点——坤泰案已经尘埃落定,这时候翻旧账,针对的恐怕不只是某一个人。
印象中这个副局长是原来淇县的,算是平级进入金淇县干部队伍的,也是金禾县和淇县在整合当中的一个退让和平衡。
这二十万即便是真的,时间追溯恐怕是好几年之前的事了。
上午的课,陈青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前,而是在后门靠窗户的位置最后一排坐下。
有人看见,询问他怎么回事。
陈青推脱说昨天有点感冒发烧,避免传染给大家。
这个理由让人无可辩驳。
实际上他是担心县里随时还有别的消息传来。
到上课时间,讲台上教授讲的“资源诅咒”理论——资源丰富的地区往往发展滞后,原因在于产业结构单一、制度弱化、腐败滋生。
很应景的课题。
陈青翻开笔记本,却有些走神。
中途休息的时候,王大山出去了一趟回来,给他带了个信,让他下课后去教室休息室,沈鉴找他有事。
正奇怪沈鉴怎么回来,随即自己才醒悟过来,他早已经把联合办公室算成了金淇县的干部团队,其实人家是来监督的。
默默摇了摇头,自己都差点忘了这一茬了。
等到到下课,陈青收拾东西,匆匆赶往教师休息室。
沈鉴果然在。
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正看着窗外出神。
“沈主任。”陈青推门进去。
“坐。”沈鉴回过神,“刚下课?”
“是。您怎么来了?”
“受吴司长邀请,来讲一节课。”沈鉴说,“下午,讲试点监督与风险防控。”
陈青想起课程表上确实有这节课。
“另外,”沈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联合办公室近期有个发现,需要让你知道。”
文件是加密的,封面上印着“内部资料”字样。
陈青接过,翻开。
内容是关于金淇县三家企业的境外股东调查——其中一家环保设备供应商,近期增加了两个境外股东,分别注册在开曼群岛和英属维尔京群岛。虽然持股比例不高(合计8%),但资金来源可疑。
“我们查了,”沈鉴说,“这两个境外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与蓝山资源有间接关联。虽然不是直接持股,但通过多层架构,能施加影响。”
陈青脸色凝重:“这家供应商,是不是进入了鲲鹏计划的采购名单?”
“是的。”沈鉴点头,“上周刚中标,合同金额一千二百万。”
“你就应该马上暂停。”陈青说,“重新招标。”
“已经停了。”沈鉴说,“但我要提醒你的是,这只是冰山一角。蓝山资源在国际市场上打价格战,在国内则通过资本渗透,试图控制产业链关键环节。”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陈青,你现在面临的,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全方位的资源战争。技术、资本、舆论、甚至……政治。”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重。
“沈主任,”陈青问,“县环保局的事,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沈鉴放下茶杯,“市纪委这次行动,程序上没问题。但时机很微妙——正好在你来党校学习的第一天,正好在价格战再次升级的时候。”
“您觉得是巧合?”
“官场没有巧合。”沈鉴说,“只有利益和算计。”
中午和沈鉴一起吃了饭才分开。
下午,沈鉴的课程放在第一,正常的一节课时间。
将的内容也主要是制度和形式上的,对陈青而言,这些都只能是借鉴,对别的人而言,可能还在思考其中有哪些可以借鉴使用的。
沈鉴的课结束之后是案例研讨课。
教室被布置成了模拟谈判现场。长条桌,两边各五把椅子,中间是主持席。黑板上写着案例背景:“A省x县有稀土矿,b省Y市有深加工技术,双方拟合作开发,请就股权分配、利益分成、环保责任等问题进行谈判。”
刘正明是A省代表团的团长,陈青是b省代表团的副团长——团长是李建华。
“陈书记,咱们今天是对手了。”李建华笑着拍拍陈青的肩。
“李秘书长手下留情。”陈青也笑。
谈判开始。刘正明那边开价很硬:矿产方占股70%,技术方占30%;利润按股权比例分配;环保责任由技术方承担。
李建华这边当然不同意。双方你来我往,争论激烈。
陈青大部分时间在观察。
算算时间,给赵建国和秦睿发了消息,下午的会他参加不了,会议结束后给他发会议纪要就行了。
而专注的观察后,陈青发现刘正明谈判很有章法——先抛出一个极端条件,试探对方底线,然后慢慢让步,但每次让步都要换取对方在其他条款上的妥协。
典型的以退为进。
谈判进行到一半,进入环保责任环节。
刘正明坚持:“技术方负责生产,当然要负责环保。我们出资源,已经承担了资源枯竭的风险。”
李建华反驳:“资源是不可再生的,但环保是持续投入。按你的方案,我们技术方既出钱又担责,不公平。”
僵持不下。
这时,陈青开口了。
“刘主任,李秘书长,我有个建议。”他说,“环保责任不应该是谁承担的问题,而是怎么共同承担的问题。我建议设立‘环保共同基金’,从合作利润中提取一定比例,专款专用。基金由双方共同管理,环保项目共同决策。”
这个思路很新颖。
刘正明思考了一下:“比例多少?”
“5%。”陈青说,“既不会影响利润大局,又能保障环保投入。”
“管理权呢?”
“成立管理委员会,双方各派两人,再加一个独立专家。”
刘正明和李建华对视一眼。
“可以讨论。”刘正明说。
谈判继续进行。最终,在陈青的斡旋下,双方达成了初步协议:股权比例55:45(矿产方略高),利润分成按股权,环保基金提取5%,共同管理。
课程结束,教授点评时特别提到:“今天的谈判,陈青同学提出的环保共同基金机制,很有创意。既解决了责任划分难题,又体现了合作共赢的理念。这才是资源博弈应有的方向。”
陈青注意到,刘正明看他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认可。
第352章 点名批评
下课后,刘正明主动走过来。
“陈书记,今天那个基金的想法,很好。”他说,“其实我们江口市也有类似的问题——资源输出地和加工地之间的利益矛盾。如果有机会,真想请你去江口看看,帮我们出出主意。”
“刘主任客气了。”陈青说,“互相学习。”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李建华正在等他们。
“两位,晚上还聚聚?”李建华问。
刘正明看看表:“今晚不行,我得回市里一趟,有个会。下次吧。”
他匆匆离开后,李建华对陈青说:“刘主任其实挺欣赏你的。昨天那些话,主要是替江口市发声,不是针对你个人。”
“我明白。”陈青说。
手机震动,严巡秘书发来确认信息:“下课后请来严省长办公室,领导在等你。”
陈青赶紧回了消息过去:“我现在就过来,大约半小时。”
半小时后,陈青出现在严巡的办公室。
秘书倒茶,然后悄声退出,带上门。
严巡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的阴影很明显。
“昨晚没睡好?”陈青问。
“开了一夜会。”严巡喝了口浓茶,“关于稀土整合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陈青没接话,等下文。
“昨天你们研讨班,刘正明为难你了?”严巡忽然问。
消息传得真快。
“不算为难,正常的课堂讨论。”陈青说。
“你不用替他遮掩。”严巡摆摆手,“刘正明那个人我了解,性子直,但心眼不坏。他是替江口市抱不平——觉得省里把好政策都给了金淇县。”
“可以理解。”
“理解归理解,但不能影响工作。”严巡正色道,“我今天找你来,有两件事。第一,关于稀土产业整合,省委已经原则上同意了,但具体方案还在争。郑江建议成立‘市级统筹委员会’,削弱县级自主权。你怎么看?”
陈青心头一紧。
这和他预想的一样,也和党校同学的议论一致,看来消息对金淇县还有一些封闭。
“严省长,试点之所以成功,很大程度是因为县级有充分的自主权和灵活性。”陈青斟酌着措辞,“如果市级过度干预,可能会影响效率,也挫伤基层积极性。”
“我知道。”严巡说,“所以我反对。但郑江的理由也很充分——资源整合需要市级协调,各县各自为政,容易重复建设和恶性竞争。”
他顿了顿,看着陈青:“你的半脱产学习,郑江也提了意见。他说,一个县委书记每周三天不在岗,不利于工作连续性。建议要么全脱产,要么不脱产。”
这是在施压。
陈青深吸一口气:“严省长,我的态度是,服从组织安排。但如果让我选,我希望能继续半脱产。金淇县现在正处于关键期,我不能完全撒手。”
“理由?”
“三个。”陈青竖起手指,“第一,试点技术路线是我一手推动的,我对每个环节最熟悉;第二,价格战还没结束,国际舆论在发酵,这时候换帅风险太大;第三,赵建国和秦睿的配合需要时间磨合,我在,能起稳定作用。”
严巡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郑江昨天提交的建议书。”他推到陈青面前,“你自己看。”
陈青翻开。内容很直接:建议调整金淇县试点领导小组成员,增加一名常务副组长,由市政府秘书长兼任;建议陈青要么全脱产学习,要么暂时卸任县委书记,专心学习。
“他这是在逼你。”严巡说。
“我知道。”陈青合上文件,“严省长,您的意见是?”
“我顶回去了。”严巡说,“但郑江现在是市长,他的话有分量。你接下来这半年,得做出成绩——让所有人都看到,半脱产学习不仅不影响工作,反而能提升工作水平。”
“我明白。”
“第二件事,”严巡话锋一转,“金淇县环保局副局长被带走,你知道了?”
“昨晚知道的。”
“市纪委这次行动,事先没通知县里,也没报省纪委。”严巡语气严肃,“这说明两点:第一,证据可能确实很硬;第二,有人想用这件事做文章。”
“做文章?”
“打击金淇县的环保形象,质疑试点项目的合规性。”严巡说,“你知道,现在外界盯着金淇县的人很多。一点小瑕疵,都会被放大。”
陈青点头。他昨晚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们绝不护短。”陈青说,“而且,我很肯定,即便是真实的,也是在之前的淇县,而不是合并之后的金淇县。”
“和我猜的差不多。”严巡看了看表,“干部犯错的时间也能说明一个领导的能力。金淇县从合并开始就进行了几轮清查,但之前的事与金淇县无关,这一点我会清楚,但你自己也要顶得住,千万不要有情绪。”
“请领导放心,”陈青起身:“谢谢严省长。”
走到门口时,严巡又叫住他。
“陈青。”
陈青回头。
“柳市长今天正式离任。”严巡说,“下午开干部大会。你虽然不在,但应该知道。”
陈青怔了一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确切消息,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在外面随便吃了点东西,陈青刚回到党校宿舍,秦睿的视频请求就弹了过来。
原以为是会议结束后的工作汇报,可接通后,画面里的秦睿满头大汗,背景是工地。
“陈书记,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急,“北部新区三号地块,脚手架坍塌,三个工人受伤!”
陈青心头一紧:“具体情况?”
“下午三点半,正在浇筑混凝土的时候,西侧脚手架突然垮了。三个工人从五米高处摔下来,已经送医院了,初步检查是轻伤,但还在观察。”
“原因查了吗?”
“初步判断是连接扣件老化,加上今天风大。”秦睿说,“但这个工地一周前刚做过安全检查,报告显示一切正常。”
陈青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说……”
“我不敢乱猜。”秦睿压低声音,“但事故发生后,网上立刻出现了帖子,说‘金淇县赶工期忽视安全’,还配了现场照片。发帖时间只比事故晚二十分钟。”
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工人那边,全力救治,做好家属安抚。”陈青说,“工地全面停工,彻底排查安全隐患。网上的帖子,让宣传部正面回应——不回避问题,但要说清楚我们已经采取的措施。”
“明白。”秦睿点头,“另外,孙伟的事,市纪委今天上午来找我谈话了,问了很多县环保局日常监管的问题。我感觉……他们不只是查孙伟一个人。”
“稳住。”陈青说,“配合调查,但不要自乱阵脚。记住,金淇县的底线是:生产不能停,技术不能泄,人心不能散。”
视频挂断后,陈青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脚手架坍塌,网络舆情,孙伟被查……这些事接连发生,说是巧合,谁信?
手机震动,欧阳薇发来一条链接。点开,是本地论坛的热帖:《金淇县的“奇迹”背后:安全事故频发,环保官员落马》。发帖人自称“知情人士”,详细列举了金淇县近半年的小事故——有真有假,但混在一起,很有迷惑性。
跟帖已经上百条。
有人质疑:“国家级试点就这水平?”
有人嘲讽:“政绩工程,不顾人命。”当然也有替金淇县说话的,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正看着,穆元臻回来,拿着手机进屋,看到陈青拿着手机翻看,松了口气,“看到网上的帖子了?”
“看到了。”陈青头也没抬。
“需要帮忙吗?”穆元臻说,“我在宣传部有同学,可以协调删帖。”
“不用。”陈青摇头,“删帖治标不治本。让他们说,我们用事实回应。”
穆元臻看了他一眼:“你成熟了。要是以前,你可能会急着去澄清。”
“以前是以前。”陈青笑了笑,“现在我知道了,有些声音,你越在意,它越响亮。你不理它,它自己就消停了。”
陈青关掉手机,静等金淇县领导班子的处理结果通报。
晚上九点半,手机响了。是赵建国。
“陈书记,工人检查结果出来了,都是皮外伤,观察一晚明天就能出院。”赵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家属情绪稳定,接受了我们的道歉和补偿。”
“那就好。”陈青说,“工地排查呢?”
“正在查。目前发现的问题主要是管理漏洞——安全检查流于形式,记录造假。我已经让安监局介入,相关责任人一个都跑不掉。”
“该处理的处理,但不要扩大化。”陈青提醒,“现在有人盯着我们,巴不得我们内部乱起来。”
“明白。”赵建国顿了顿,“还有件事……下午郑江书记主持,紧急召开了全市安全生产紧急会议,点名批评了金淇县。说要‘举一反三,彻查隐患’。”
陈青沉默。郑江的动作真快。
“陈书记,”赵建国犹豫了一下,“你说,这些事会不会……都是连着的?”
第353章 城镇化矛盾
“不知道。”陈青实话实说,“但不管是不是连着,我们都得接着。老赵,这半年,辛苦你们了。”
他这话不是说来安慰的,陈青非常清楚,在这样的情况下,金淇县承担的压力有多大。
秦睿融合到整个金淇县已经是他非常意外的举动了。
但他的融入似乎并不是有些人想要看到的结果。
在他离开金淇县到党校学习,这些压力就要在赵建国、秦睿两人身上。
赵建国的心态,他还是比较了解。
按他自己的说法,没几年就退休了,也想真的做一些成绩出来。
所以,赵建国敢于承担责任,但责任不是化解矛盾的办法,真正的解决办法还是要找到其中的根源在哪里。
当天晚上,陈青就收到了来自金淇县常委会上讨论之后的结果通报,下午的时候秦睿已经签名对外通报了。
这就是陈青临走之前所说的,紧急状况,不需要等到他的认可。
报告不长,三页纸,把事情经过、处置措施、后续整改说得清清楚楚。
秦睿在末尾加了一行手写备注:“工人已出院,家属情绪稳定。网络舆情热度下降60%,本地论坛出现多篇客观分析文章。”
他把报告折好塞进公文包。
昨夜那个紧急视频之后,他其实没怎么睡。
脑子里反复复盘脚手架坍塌的每一个细节——连接扣件老化,风大,安全检查流于形式。
这些是表面原因。
更深层的,是管理制度漏洞,是有人利用漏洞做文章。
但正如他对赵建国说的:该处理的处理,该整改的整改,但不要自乱阵脚。
十天之后,关于金淇县环保局副局长的处理意见出来了,按照组织规定,党内处分之后移交给检察院起诉。
有关他违法犯罪的事实也很清楚。
在金淇县常委的坚持要求下,原本的通报在第二天的播放的新闻中进行了修正。
该副局长的犯罪事实是在其任职原淇县环保局局长期间所发生。
虽然新闻通稿中没有提及的是在淇县和金禾县合并之后,该副局长从未有过一次违法和违纪的行为。
可时间上的通报,就已经让有心的人再没办法在这个方面做文章。
这并不高明的一起事件,也提醒了金淇县的领导班子。
陈青在一次周末的视频总结会上,要求赵建国还要再次加强干部的思想方面教育。
纪委要配合进行法治宣传和党员干部的基本准则要求。
几个月的时间就在这种忙碌和紧张当中度过。
一些小问题得到及时处理,陈青也开始尝试和王大山所在的北山县进行光伏方面的合作牵线。
不少同学都在示好,希望能加强和金淇县的横向合作。
陈青不敢随口答应,但该牵线还是牵线,特别是鲲鹏计划那些对外并不怎么宣传的企业。
备用的供应渠道,也同样有需要。
这一天早上,陈青刚走进教学楼时,他看见了王大山。
对方正站在公告栏前,盯着上面张贴的课程调整通知。
“陈书记。”王大山回过头,黑瘦的脸上带着些倦意,“昨晚没睡好?”
“有点。”陈青走过去,“你们县那个光伏项目,有进展吗?”
“有!”王大山眼睛一亮,“你介绍的那家企业,上周派人去做了最后的考察。我们县里连夜开了个会,把土地、电网、税收这些政策全理顺了。过两天就可以签正式投资合同了。”
“那就好。”陈青点点头,效率看似很高,但与金淇县相比,还是太差了。
但如果用金淇县的标准来衡量别的地方,属实有些不合适。
“多亏你牵线。”王大山叹了口气,“陈书记,一件事让我们看到了真正的差距。要不是你,这个项目根本没办法落地。”
陈青笑笑:“那还是你们自己付出了努力的结果。”
“要是努力能改变就好了!”王大山摇头,“没有标准和方向,再怎么努力的结果也没用。以前总想不通为什么有钱不赚,现在才知道,赚钱的也想轻松。”
陈青笑出了声,这话说得很实在,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企业要是整天面对政府机构的各种拖延、刁难,这个钱赚得就太累了。
一边说着感受,两人向课堂走去。
上午的课安排在阶梯教室。
陈青进去时,发现前排已经坐满了——刘正明、李建华都在,还有几个其他地市的领导。
他照例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
今天讲课的是位白发教授,姓周,从上一级党校特邀的。
板书上写着一行字:“城镇化中的文化传承”。
“各位学员,现在请你们思考一下,城市是什么?”周教授的开场没有阐述,而是直接发问,“是高楼大厦?是Gdp?是人口数据?”
台下安静。
“这些都对,但都不完整。”周教授推了推眼镜,“城市,首先是集体记忆的容器。它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喜怒哀乐,承载着历史的褶皱和生活的痕迹。”
他打开ppt,展示两张照片。
一张是大同古城修复前的破败景象,城墙残缺,民居杂乱。
另一张是修复后的全景,城墙连贯,街巷整齐,但保留了原有的生活气息。
“大同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周教授说,“从‘拆旧建新’到‘修旧如旧’,这座城市走了弯路,也找到了正路。为什么?因为他们意识到,拆掉的不只是砖瓦,还有几代人的记忆。而记忆一旦消失,城市的魂就散了。”
他又切换到正定的案例。
“正定古城,你们有人去过吗?”周教授问。
台下有人举手。
“我去年去过。”李建华说,“很震撼。明明是一座古城,但游客和居民和谐共处,商业和文化平衡得很好。”
“对。”周教授点头,“正定的成功,不在于它保护了多少古建筑,而在于它让古建筑‘活’了——居民还住在里面,手艺人还在开店,孩子还在巷子里奔跑。这种‘活态传承’,才是文化保护的最高境界。”
陈青低头记笔记。
“城镇化进程中,我们常常面临一个矛盾:要发展,还是要保护?”周教授顿了顿,“我的观点是,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好的城市治理,能同时做到三件事:让历史说话,让民生改善,让经济可持续发展。”
他列出一个公式:“文化认同+制度创新+民生保障=城市韧性。”
“什么叫城市韧性?”周教授自问自答,“就是这座城市抗风险的能力——经济下行时扛得住,自然灾害时挺得过,社会矛盾时化得开。而文化认同,是韧性的根基。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城市没有感情,遇到困难时他首先想的是逃离,而不是坚守。”
陈青的笔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金淇县。
稀土产业起来了,Gdp上去了,随之而来的新城建设也起来了。
但依然还有一些边缘地区的老矿区、废弃的厂房……这些“记忆”该怎么处理?是掩埋,还是修复?
两个小时的课,周教授讲了三个案例,提了十几个问题。
下课铃响时,很多学员还坐在位置上,若有所思。
“陈书记。”
陈青抬头,看见周教授正朝他走来。
“周教授。”他起身。
“你的课堂笔记,能给我看看吗?”周教授微笑道。
陈青有些意外,但还是递过笔记本。
周教授翻了几页,点点头:“思路很清晰,重点抓得准。课后有时间吗?我办公室在二楼,206。”
“有的。”
“那半小时后见。”
周教授离开后,穆元臻凑过来:“周老可是大专家,据说内参的智囊。他主动找你,不容易。”
“可能是看我笔记记得认真。”陈青说。
“没那么简单。”穆元臻压低声音,“我听说,周老这次来,不只是讲课,还在物色‘城市更新特别试验区’的案例。全省就两个名额,竞争很激烈。”
陈青心头一动。
半小时后,他敲响了206办公室的门。
“请进。”
办公室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和文件。
临时借调前来的教授享受这样的待遇和安排,可见老教授随时随地都没忘记对自己知识面的补充。
只是,不知道是谁安排的,还是他要求的。
周教授坐在一张老式写字台后,正在泡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尝尝,我自己带的六安瓜片。”
茶汤清亮,香气清雅。
“周教授,您找我……”
“想跟你聊聊。”周教授放下茶杯,“今天课上,我看你听得很专注。尤其是讲到‘活态传承’那段,你记了很多。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陈青想了想:“因为我在实践中遇到过这个问题。金淇县有老矿区,有废弃厂房。怎么处理这些‘历史遗留’?是推平了搞房地产,还是修复改造赋予新功能?我们选择了后者,但做得还不够,也比较艰难。”
“艰难在哪里?”
“钱,人,观念。”陈青说,“修复要花钱,别看金淇县有各种补贴,但那都是专款专用,财政实际上还是很紧张;改造需要专业人才,但县里缺乏;最大的阻力是观念——很多人觉得,旧的就是差的,就该拆掉。”
周教授点点头:“这是普遍现象。但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出,你不甘心。”
“是。”陈青坦然道,“我觉得,一座城市如果只有新建筑,没有老记忆,就像一个人只有躯壳没有灵魂。金淇县的稀土产业能起来,靠的是技术突破和政策支持。但要让这座城市真正有吸引力,有凝聚力,还需要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认同感。”陈青说,“居民对自己城市的认同感,外来人对这座城市的向往感。而这,需要文化,需要历史,需要故事。”
周教授笑了:“说得很好。但你知道吗,很多干部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一到具体操作,就退缩了。为什么?因为文化传承是‘慢功夫’,见效慢,政绩不明显。甚至要几届政府连续工作。而拆旧建新是‘快功夫’,立竿见影。”
“我明白。”陈青说,“在金淇县,我花了一年时间才把稀土产业链打通,但要让那座城市真正有‘魂’,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你有这个耐心吗?”
第354章 拟任副市长
“有。”陈青顿了顿,“但现实往往不给时间。上级要考核,群众要实惠,舆论要热点。慢工出细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周教授沉默了会儿,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我去年的调研报告,《资源型城市转型中的文化路径》。”
他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我研究了十二个城市,成功的有三个。它们的共同点是什么?不是钱多,不是政策好,而是主政者有‘历史视野’——能看到过去,能想到未来,不被眼前的考核指标束缚。”
他把册子推给陈青:“送你了。里面有个案例,林州,你重点看看。”
陈青接过,翻到林州那章。
文字不多,但配了很多照片:破败的古城墙,废弃的民国厂房,杂乱无章的棚户区。
但最后几张照片显示,部分城墙已经修复,厂房改造成了文创园,棚户区开始拆迁。
“林州我去过三次。”周教授说,“第一次去,古城墙被违章建筑包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原貌。第二次去,开始拆违,露出了墙基。第三次去,修复了一段,居民在城墙上散步。每次去,我都能感受到那种变化——不只是建筑的变化,更是人心的变化。”
“现在进展怎么样?”
“卡住了。”周教授叹了口气,“缺钱。初步测算,整个古城保护开发需要四十亿。林州财政一年可用财力才三十亿,还要保民生、保运转。省里三年前就想推,但看到这个数字,打了退堂鼓。”
陈青在心里默算。不算鲲鹏计划的投入,四十亿。
这相当于金淇县试点三年投入的总和。
“所以项目搁浅了?”
“搁浅了,但没放弃。”周教授说,“林州市长周启明,是我的学生。他一直在找办法,但阻力太大。市委书记陆建国明年退休,求稳,不想折腾。副书记姜山是本土派,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反对大拆大建——因为会动他的利益。”
很熟悉的剧本。
“周教授,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可能是那个破局的人。”周教授看着他,“你在金淇县做的事,我看过材料。有魄力,有章法,更重要的是——你懂怎么在复杂利益中寻找平衡点。而林州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陈青没说话。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周教授笑笑,“你还在党校学习,金淇县也离不开你。但如果你对城市治理感兴趣,林州是个很好的课题。毕业报告可以写这个,深入调研,提出方案。就算不去任职,也能为后来的干部提供参考。”
“我会认真看的。”陈青郑重地收起册子。
离开办公室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色,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青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脑子里还在想周教授的话。
历史视野,慢功夫,文化认同。
这些词,和他过去五年做的事,似乎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在杨集镇搞农业,在石易县搞经济,在金淇县搞产业——都是“破局”,都是“攻坚”,都是和时间赛跑。
但城市治理,似乎需要另一种节奏。
手机震动,严巡秘书发来消息:“明晚七点,严省长想见你,在省委招待所。”
陈青回复:“收到,准时到。”
第二天晚上,他提前十分钟到了招待所。
房间在八楼,是个套间。严巡穿着便服,正在泡茶。
“坐。”他指了指沙发,“党校怎么样?”
“收获很大。”陈青坐下,“尤其是昨天周教授的课。”
“周老是我专门请来的。”严巡倒茶,“他对你很欣赏。”
陈青有些意外。
“不用惊讶。”严巡说,“你金淇县的试点材料,他仔细看过。他说,一个县委书记能把产业发展和环境保护平衡得这么好,不容易。更难得的是,你在尝试‘修复’——修复污染的土地,修复受损的生态,修复工人的生计。”
“这是应该做的。”
“但很多人不做。”严巡放下茶壶,“他们要么只顾发展,要么只顾环保,要么只顾稳定。能兼顾的,凤毛麟角。”
沉默了一会儿,严巡转入正题。
“你党校还有两个月毕业。毕业后,有什么想法?”
陈青沉吟:“如果组织需要,我愿意继续在金淇县干完试点周期。如果组织另有安排,我服从。”
“有具体方向吗?”
“我最近在思考城市治理的问题。”陈青实话实说,“金淇县的产业起来了,但城市功能、文化氛围、民生品质,还有很多短板。我想在这方面做些探索。”
严巡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看看吧。”
陈青接过,是一份干部调整的征求意见稿。
翻到其中一页,他愣住了。
“林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拟任):陈青”。
“这……”
“周老推荐了你。”严巡说,“林州书记陆建国十个月后退休,市长周启明能力强,但被本土势力掣肘。省里想推动林州古城保护开发,但需要一个能破局的人。”
陈青看着文件,心跳加快。
“林州的情况,比金淇县复杂十倍。”严巡语气严肃,“财政窟窿大,历史欠账多,利益集团盘根错节。你去了,要抓城建、文旅、自然资源——都是硬骨头。做成了,是政绩;做砸了,可能连现在的级别都保不住。”
“为什么选我?”陈青虽然知道党校学习结束,自己会有调整。
原以为省直部门的可能性很大。
就算是副职,工作强度也没那么大了,自己反而可以和妻子女儿多一些时间相聚。
至于金淇县的成果,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摘桃子,心态放松了。
可是,从严巡的话里,他听出对自己的调整,实际上并没有打算让自己轻松,而是把难题甩给自己。
“三个原因。”严巡竖起手指,“第一,你在金淇县证明了自己有能力平衡多方利益;第二,你对文化传承有认识,有热情;第三,你年轻,有冲劲,敢碰硬。”
他顿了顿,看着陈青:“但我要提醒你,这是一步险棋。林州的水很深,陆建国要平稳退休,姜山那帮人不会轻易让路。你去了,可能会面临比金淇县更激烈的斗争。”
陈青沉默。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这座省城,他来过很多次,但从未像今晚这样,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召唤。
“严省长,我能考虑一下吗?”
“可以。”严巡说,“但你只有一周时间。下周省委常委会要研究这批干部调整。”
“我会认真考虑的。”
离开招待所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陈青没有叫车,沿着街道慢慢走。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想起周教授的话:“城市是集体记忆的容器。”
也想起严巡的话:“林州的水,比金淇县深十倍。”
一座城市有一千万人,就有一千万种生活,一千万个故事。
而城市治理者要做的,是在这些纷繁复杂中,找到那条能让大多数人过得更好的路。
金淇县的路,他走了三年,刚刚走上正轨。
林州的路,还未开始,但已经能看到荆棘密布。
回到党校宿舍时,穆元臻还没睡,正在整理笔记。
“见严省长了?”他问。
“嗯。”
“有调动?”
陈青没否认,也没肯定:“还在谈。”
穆元臻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洗漱完躺在床上,陈青翻开周教授送的那本册子,找到林州那章,仔细看。
照片上的古城墙,斑驳,残破,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雄伟。
民国厂房的红砖,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棚户区的杂乱中,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有孩子在巷子里奔跑。
文字记载:林州古城始建于明代,民国时期因晋商兴盛,建有大量商铺、会馆、厂房。
解放后成为工业基地,九十年代国企改制,大量工人下岗,城市陷入萧条。
问题:文保经费不足,违建严重,产权复杂,财政困难,利益集团阻挠……
机会:完整的古城格局,成片的工业遗产,省里“城市更新特别试验区”政策,国家文保专项资金……
合上册子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陈青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党校校园。
教学楼漆黑一片,只有路灯还亮着,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那个从杨集镇调上来的副镇长,连见市长都会紧张。
五年时间,他经历了太多:提拔,打压,陷害,反击,建设,破坏,修复……
而现在,又一个选择摆在面前。
留在金淇县,继续做熟悉的产业,轻车熟路,但可能错过一个更大的舞台。
去林州,面对未知的挑战,可能失败,但也可能创造更大的价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马慎儿发来的照片。女儿陈曦睡得很香,小手握着玩具熊。
“她今天会叫‘爸爸’了,虽然发音还不标准。”马慎儿留言。
陈青看着照片,心里一暖。
无论选择哪条路,他都不是一个人了。
有家人,有战友,有那些信任他的百姓。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三天后,陈青站在了林州的地界上。
车是租的,一辆普通的黑色大众。
司机是老杨,穆元臻介绍的人,话不多,平时基本很少露面的一个省委后勤的司机。
“陈书记,前面就是林州老城了。”老杨放缓车速,透过挡风玻璃指向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
陈青摇下车窗。
十月的林州,空气里有一股特殊的味道——像是煤炭、尘土和旧时光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道路两旁是八十年代的老楼房,墙面斑驳,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物。
街上行人不多,多是老人,步履缓慢。
第355章 了解情况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复印的手绘地图。
这张地图可来之不易,是梁思成先生的再传弟子周维深手绘的地图。
这位在古建筑和历史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权威专家,舍得把这张地图拿出来,周教授的脸面可以说是用到了极致。
严巡给了他一周的时间考虑,最终他还是和穆元臻商议之后,决定实地先来看看。
这是他的一个重大决定,如果自己都没有考虑好,他也没办法给严副省长回复。
周教授得知这个消息,硬是厚着脸皮去求来的。
地图上面用笔细致勾勒出古城墙的走向、民国厂房的分布,甚至标注了几处“关键观测点”。
“先按这个路线走。”陈青把地图递给老杨。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是自建房,红砖裸露,铁皮屋顶锈迹斑斑。
有些房子加盖到三四层,楼与楼之间只留出一线天。
地面上污水横流,几个小孩在巷口玩弹珠,看见车子,好奇地抬头。
“这里就是地图上标的一号点。”老杨停下车,“明代城墙应该就在这片房子下面。”
陈青下车。
他走到一堵院墙边,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墙基的砖块。
砖是青砖,尺寸规整,接缝处有白色的灰浆——明显不是现代工艺。
顺着墙根往东走十几米,在一家杂货店的后墙,他看到了更明显的痕迹:近两米高的青砖墙体,被后来砌的红砖包裹了一半,但顶部雉堞的形状还隐约可见。
“这就是城墙?”老杨跟过来。
“应该是。”陈青掏出手机拍照。
刚拍了两张,杂货店门帘一挑,出来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你们干啥的?”她警惕地看着两人。
“阿姨,我们是省里来调研的。”陈青收起手机,露出笑容,“想了解一下这片老建筑的情况。”
“调研?”老太太上下打量他,“又是来量房子的?上次量完就没信儿了,这都三年了!”
她的声音引来了附近几户人。
很快,七八个居民围了过来,有老人,有中年妇女,还有个拄拐的老汉。
“是不是又要拆迁?”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妈急切地问,“这次能给多少钱?上次说一平米补四千,现在房价都涨到八千了!”
“是啊,这破房子我们早不想住了!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上个厕所还得去街口的公厕!”
“但搬走了我们住哪儿?补偿款不够买新房啊!”
七嘴八舌,情绪激动。
陈青耐心听着,等声音稍歇,才开口:“大家别急,我们就是先来看看。拆迁的事,那不是我们说了算,得市里统一规划。”
“规划规划,都规划多少年了!”拄拐的老汉叹气,“我今年七十三,从六十岁就说要改造,等到现在,孙子都要结婚了,还在这破房子里。”
陈青心里一沉。
他环顾四周:狭窄的巷道,杂乱的电线,斑驳的墙面,还有居民眼中那种混合着期盼与失望的眼神。
这不仅是建筑的老旧,更是人心的疲惫。
“大爷,您在这住了多少年了?”他问。
“一辈子喽。”老汉指着不远处的红砖厂房,“我十六岁进晋丰纱厂,厂里分的这房子。那时候多风光啊,国营大厂,福利好,房子虽然小,但结实。哪像现在……”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晋丰纱厂。
陈青顺着老汉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几栋连片的红砖建筑,屋顶是锯齿形的天窗——典型的民国工业建筑风格。
厂房大体完好,但窗户大多破损,墙面上爬满了枯藤。
“厂子九八年就倒闭了。”老太太接话,“下岗的下岗,买断的买断。我们这些老工人,没地方去,就守着这破房子。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
陈青默默点头。
他让老杨从车上拿来几瓶矿泉水,分给居民。
大家接过水,态度缓和了些。
“领导,你们要是真能推动改造,我们肯定支持。”花衬衫大妈说,“但得说清楚,怎么补,补多少,什么时候能动。别像上次,量完房子就没下文,白高兴一场。”
“您老对这里就没感情?”陈青认真地问道。
“谁说没有!都住一辈子了,可这......怎么住人啊!”大妈的语气中更多的是无奈。
离开这片棚户区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些居民还站在原地,目送车子离开。
“去旧城。”他说。
旧城指的是九十年代的国企宿舍区。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穿过一条铁路涵洞,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整齐的六层楼房,红砖墙面,每家每户都有阳台。楼间距很宽,中间种着杨树和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几个老人在下棋。
看起来比棚户区好很多。
但走近了看,问题就暴露了:楼体外墙多处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不少窗户用塑料布钉着;单元门歪斜,楼道里堆满杂物。
陈青走进一栋楼。
楼梯台阶磨损得厉害,扶手锈迹斑斑。
在二楼拐角,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房屋安全鉴定等级:c级(需加固)”。
“大姐,这楼住了多少户?”他问旁边一个正在晾衣服的大姐。
“一梯三户,六层,十八户。”大姐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向陈青的目光中毫不设防,回答得也很干脆。“不过空了三户,年轻人搬走了,房子租不出去,就空着。”
“鉴定是c级,市里没说要改造吗?”
“说了啊,说了好几年了。”大姐苦笑,“前年来说要加固,让我们每户交五千块钱。大家凑了,可钱交上去,施工队来了两天就不见了。后来听说,钱被挪用到新城修路去了。”
陈青皱眉。
正说着,楼下传来吵嚷声。
他下楼,看见单元门口围了一群人。
中间是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头发全白,脸色涨红,正对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发火。
“我不搬!死也不搬!这是厂里分给我的房子,我住了四十年,凭啥让我搬!”
“爸,这房子都危房了,万一塌了怎么办?”年轻男人苦口婆心。
“塌了我也认!我就死在这里!”
陈青走过去,一个围观的大爷低声解释:“老刘头,晋丰的老劳模,腿是工伤瘫的。儿子在省城工作,想接他走,他不肯。”
这时老刘头看到了陈青——生面孔,衣着整齐,像是干部。
“你是市里的?”他盯着陈青。
“不是,我是来的调研的。”陈青蹲下身,与老人平视,“刘师傅,您为什么不想搬?”
“搬?搬去哪儿?”老刘头指着楼房,“这房子是破,但左邻右舍都是几十年的老工友。老李头住我对门,老王头住我楼上。我们早上一起遛弯,中午一起下棋,晚上一起看电视。搬去新小区,谁认识谁?我这把年纪了,要那么好的房子干啥?就想跟老伙计们在一起!”
他说得激动,咳嗽起来。
儿子连忙递水,被他推开。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他懂老人的意思。
这不只是房子的问题,是社群,是记忆,是一整套熟悉的生活系统。
强行拆散,就算给更好的物质条件,也可能夺走他们最后的精神寄托。
“刘师傅,如果……我是说如果,市里把这片房子原址重建,盖成新楼,还让你们这些老工友住在一起,您愿意搬吗?”
老刘头愣了愣:“原址重建?”
“对。老楼拆了,在原地盖新楼。建成后,按原来的面积分房,老邻居还住一起。”
“那……那得要多少钱?”老人有些动摇。
“咱先不说钱的事。”陈青站起身,“关键是,您觉得这方案行不行?”
老刘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周围的老邻居。
“要是真能这样……我搬。”他声音低了下去,“但不能骗我们。上次说加固,钱交了,人跑了。这次要是再骗,我这把老骨头,就跟他们拼了。”
离开旧城时,陈青的心情更沉重了。
三本账,周教授说的——文化账、民生账、经济账。
他现在看到了前两本:古城需要保护,但住满了人;
旧城需要改造,但牵扯着复杂的情感和产权。
还有第三本账呢?
“去新城。”他说。
新城在城东,靠近高铁站。
车子开上宽阔的八车道马路时,陈青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这完全是另一座城市。
双向八车道,中间是绿化带,两侧是崭新的路灯和景观树。
沿街是整齐的商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几栋二十多层的高楼拔地而起,外立面是时尚的灰蓝色。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问题。
太安静了。
路上车很少,人行道上几乎没人。那些商铺,十家有八家拉着卷帘门,开着的两家,一家是房产中介,一家是小超市,里面空荡荡的。
老杨放慢车速,陈青仔细看。
商铺门前的停车位全是空的。
有的店铺玻璃上贴着“招租”大字,电话号码已经褪色。
一栋写字楼的大堂,旋转门停着,里面黑漆漆的。
“这就是高铁新城。”老杨说,“十年前规划的,说要建成‘北方小浦东’。投了几百亿,路修好了,楼盖起来了,可没人来。”
“为什么?”
“没产业,没学校,没医院。”老杨摇摇头,“老百姓买房子图啥?上班方便,孩子上学,老人看病。这儿啥都没有,就几条宽马路,谁来住?”
车子拐进一个住宅小区。
小区很漂亮,欧式大门,里面有喷泉、草坪、儿童游乐场。但一眼望去,阳台上晾衣服的没几家。地下车库入口,电子抬杆一直竖着——根本没启用。
门口保安亭里,一个年轻保安在打瞌睡。
陈青下车,走过去敲窗户。
保安惊醒,揉了揉眼睛:“找谁?”
第356章 来市政府 ixs7.com
“我是做社会调查的。”陈青出示了穆元臻给他办的政协的临时工作证,“想了解一下这个小区的入住情况。”
保安看了眼证件,态度恭敬了些:“领导,这小区五百套房子,卖出去了三百多套,但实际住的……不到五十户。”
“为什么?”
“配套不行啊。”保安苦笑,“买菜得开车去老城,最近的小学在三公里外,医院更远。年轻人上班不方便,老年人住这儿像坐牢。好多业主买了就是投资,空着等涨价。可这都多少年了,也没见涨。”
陈青走进小区。
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但有些地方已经枯黄。
儿童滑梯上落了一层灰。
一栋楼的单元门敞开着,他走进去,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漆黑一片。
上到三楼,301的门上贴着对联,但已经褪色,应该是去年春节贴的。
302门口堆着几个纸箱,蒙着厚厚一层灰。
鬼城。
这个词突然蹦进他脑子里。
回到车上,陈青长时间沉默。
老杨从后视镜里看他:“陈市长,还去哪儿?”
“回市区。”陈青闭上眼睛,“去市政府。”
陈青拿起电话,把大致的情况给严巡做了个简单的汇报,尽量客观的只说自己看到的情况。
“你有什么想法吗?”严巡并没有询问他有没有做决定。
“我想到市政府去看看,座谈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通知他们,就以省政府调研组的成员名义。”严巡挂断了电话。
陈青嘴角微微一扯,这穆元臻和严副省长的思路倒是出奇的一致,都给了一个调研的名义。
下午两点,林州市政府大楼。
这是一栋十五层的建筑,浅灰色外墙,造型中规中矩。
门口国旗飘扬,警卫站得笔直。
陈青在传达室登记,然后被门卫直接引到三楼的小会议室。
从传达室登记的门卫的态度,看得出来严副省长显然已经通知了林州市政府的相关人员。
不过,没有一个人在门口等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或许是严巡在通知的时候,刻意低调,避免让林州市的人心里有什么想法。
陈青和老杨上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在门外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不像是开会,反而像是就在会议室等待他出现一般。
主位上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子,头发花白,面容温和,但眼神很锐利——应该是市委书记陆建国。
他左手边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眼镜,书卷气,正在看文件,是市长周启明。
右手边是个五十多岁的壮硕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副书记姜山。
其余几位是常委和副市长。
“陈青同志来了。”陆建国起身,微笑握手,“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陈青依次与众人握手。
轮到姜山时,对方的手很有力,握的时间也比别人长。
“早就听说陈青同志年轻有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姜山笑容满面,“金淇县的试点搞得好啊,省里大会小会都表扬。”
“姜书记过奖,都是集体努力。”陈青对姜山的客气并没有放在心上。
实际上在几次会议上,大家都在一起。
只不过姜山是市级领导,他不过是县委书记,而且还不在一个区域,并没有交谈和可能加深印象。
落座后,陆建国先开口。
“不知道陈青同志前来是调研什么?”
“是这样的。”陈青搬出了周教授的名头,说是根据党校的教学需要,周教授想要对林州做一次全面的梳理,纯学术方面。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林州的总体情况,历史包袱比较重。工业比重逐年下滑,目前的城市经济发展主要还是依赖农业和新兴产业。转型期间问题也多。具体的想了解哪一方面?”
陈青早已打好腹稿,他不再提古城的具体细节,以免过早暴露真实意图,转而将话题引向更具普遍性的治理难题。
“周市长,陆书记,各位领导。”陈青语气平和,却直指核心。
“我从周教授那边得到的情况,和这一路看来,林州面临着许多资源型城市转型期的典型矛盾:历史的保护与发展的压力,民生的欠账与财政的困窘,新城的蓝图与现实的‘空城’。”
“周教授和我的课题,就是想研究,在这样‘三本难念的经’叠加的情况下,主政者的破局思路可能在哪里,又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尤其是……如何赢得老百姓的信任,不再让‘量完房子就没下文’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最后一句,看似不经意,却让在座几位了解内情的领导神色微动。
姜山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接口道:“陈青同志这个问题提得好啊,但也是老生常谈。”
“道理谁都懂,关键是钱从哪来?人往哪安?历史包袱怎么卸?这可不是纸上谈兵能解决的。”
他似乎有满腹的无奈,“林州底子薄,每一步都得稳扎稳打,急不得。就像古城那片,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万全之策和足够的资金储备,贸然启动,那就是给自己、给市里埋雷。”
他这话,既是对陈青“学术问题”的回答,更像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和定调。
“老姜说的是实际情况。”陆建国点了点头,语气沉稳中同样也带着一丝莫名的感伤。
“林州的发展,既要仰望星空,更要脚踏实地。陈青同志你们做学术研究,多提建设性意见是好的,但也要充分考虑到基层执行的难度。省里把我们这儿列为‘特别试验区’,是信任,也是压力。我们班子的共识是,谋定而后动。”
会议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各部门对林州情况的常规介绍,数据详实,问题清晰,但解决方案大多语焉不详,或归咎于“资金不足”、“历史原因”、“需逐步推进”。
陈青认真记录,心中那幅关于林州的画卷却愈发沉重,也愈发清晰——这里不缺看到问题的人,缺的是打破僵局的勇气、整合资源的智慧与刮骨疗毒的决心。
座谈会结束,陆建国和周启明礼节性地将陈青送到会议室门口。
“陈青同志,还需要去哪里调研,市里马上安排。”周启明主动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感谢各位领导的坦诚。”陈青与两人握手,“基本情况已经了解了。就不多打扰市里工作了。”
陆建国微笑道:“好,欢迎以后常来林州看看,多给我们提宝贵意见。”
没有欢送,没有进一步的寒暄。陈青和老杨安静地离开了市政府大楼。
坐回车上,老杨问:“回苏阳?”
“嗯。”陈青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三座城的景象、居民们的脸庞、班子会上微妙的气氛,尤其是姜山那句“急不得”和陆建国“谋定而后动”的定性,在他脑海里反复交叠。
他知道,这次探访,严巡必然在等着他的反馈。
而他自己,也需要给内心一个答案。
夜幕降临时,车子驶回了省委党校。
陈青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走向幽静的校园湖畔。
他拨通了严巡的电话。
“严省长,我回来了。”
“感觉怎么样?”严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比想象中更难。”陈青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三座城,三个烂摊子,一本糊涂账。班子……有想干事的人,但也被捆住了手脚,更多的是求稳和固有的利益格局。”
“怕了?”
“不是怕。”陈青看着湖对面闪烁的灯火,语气平静得仿佛他真的只是去调研的。
“是觉得……不能不去。那些等着改造等了十几年的居民,那些守着危房和记忆的老工人,还有那座死气沉沉的新城……我看到了问题,也隐约看到了一些可能破局的点。如果因为难就不去,那我之前在金淇县、在石易县学的、做的,又算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严巡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带着赞许的声音:“看来周老没看错人。你需要多久处理金淇县的交接和党校的收尾工作?”
“金淇县的工作已按决策小组机制运行,平稳交接问题不大。党校的课程和毕业课题,我可以围绕林州展开,正好需要深入调研,两不耽误。”陈青已经思考过这些,“只是……我爱人和孩子,可能暂时还得安顿在省城。”
“这些具体问题,组织上会协助解决。”
严巡一锤定音,“你的任命,下周常委会后正式下达。在这之前,你以调研名义,可以开始更深入的准备工作了。记住,多看,多听,多思,正式上任前,不要轻易落子。”
“我明白,谢谢严省长。”
挂了电话,陈青的心反而彻底平静下来。
湖畔的风带着凉意,却吹散了他心头的最后一丝犹豫。
他想起老刘头说“要是真能这样……我搬”时那混浊眼中闪现的一点光,想起那位大妈无奈又期盼的复杂神情。
这是一场比金淇县更艰难的战役,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回到宿舍,穆元臻正在等他。
“怎么样?林州之行。”穆元臻递过一杯热茶。
“定了。”陈青接过茶,言简意赅。
穆元臻并不意外,笑了笑:“猜到了。需要我做什么?”
“还真有。”陈青坐下,“正式任命下来前,我需要一个更合理、更深入接触林州各方面情况的机会。党校的毕业课题,我打算就以林州为案例。另外,关于林州班子的详细情况,特别是几位主要领导的背景和关系,恐怕还得请你这个‘组织内’的人,帮我再摸细一点。”
“课题的事情好办,周教授那边肯定全力支持。人的信息嘛……”穆元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放心,等你正式过去,我让人把他这两年观察到的东西,好好跟你聊聊。”
陈青点了点头,铺开笔记本,在“林州”两个大字下,划掉了“去否?”的疑问,开始罗列正式上任前必须完成的准备工作清单:
深化调研:以党校课题为掩护,邀请周维深教授团队对古城、工业遗产进行初步评估,形成初步技术方案。
摸清家底:通过省财政厅、审计厅的老关系,摸清林州真实的财政状况、债务底数和可能调动的资源。
联络盟友:与市长周启明建立更紧密的沟通渠道,试探其支持力度和可协同空间。
评估阻力:深入分析姜山及其关联势力的利益网络,做到知己知彼。
构思破局点:将今天看到的“三座城”问题,初步串联思考,寻找一个能够撬动全局、又能相对稳妥下手的切入点。
夜渐深,笔记本上已密密麻麻。
陈青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党校的每一天,都将围绕着林州而转动。
这次探访,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漫长攻坚战的开始。
第357章 静默交接
他即将离开相对熟悉的县域经济战场,踏入更复杂、更考验综合执政能力的城市治理深水区。
前路艰险,但他已无退路,亦不想后退。
党校的最后两个月,陈青过得像上了发条。
白天照常上课、研讨,晚上的时间则全部交给了林州。
周维深在得知他确定接下林州重任后,二话不说,亲自带着三名博士生和两位古建专家,利用两个周末的时间,对林州古城做了更深入的踏勘。
带回来的不仅是更精确的测绘数据,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林州古城价值评估与前期保护建议》初稿,以及周老那句语重心长的话:“小陈,东西是好东西,但救活它,光有技术不行,还得有破釜沉舟的魄力和绣花穿针的功夫。”
从周维深的寄语中陈青深刻感受到他内心的希望。
林州古城的修复在他心中的地位,恐怕是这一生最大的心愿。
但陈青也知道,周维深的想法是完全基于学术和技术层面,他却不能只考虑一个简单的古城的价值和保护。
除了要平衡关系之外,还有更多的还是利益与现实的差异。
这就好比医院的病人,每一个都希望自己能获得医生的格外重视和对待,但其实在医生眼中,这只是他的一份工作。
有温情和仁心,但绝不会把每一个病人都看得无比的重。
除了少数能让他有挑战的病例外,更多的只是职业需要的温情关心。
而他作为一个被寄予希望的常务副市长,林州古城只是他工作当中的一个,也是众多“病人”中的一个。
不同的是,他要做的,除了温情之外,还要面对“病人家属”的刁难。
他即将离任的消息,在金淇县掀起了巨浪。
几个月前的猜测终于成真的时候,有的人松了口气,但大部分的人还是不舍与不甘。
不舍的,自然是那些看到陈青为了金淇县努力的人。
包括联合办公室的人。
他们从监督金淇县的发展到融入主动配合指导工作,这个转变是很艰难的。
可,沈鉴却认为值得,毕竟金淇县的发展真的是在朝着非常良好的一面在前行。
陈青要走,县委书记的继任人选,江南市和省里都没有马上给出继任者的提名,而是让即将退休的赵建国这个县委副书记暂代,甚至都没有任命。
很明显这个位置是要留下的,只是需要一个时间段来过渡。
在这样的情况下,陈青抽时间回了一趟金淇县,召集县委班子成员开会。
说了自己的状况。
“各位同志,组织的安排是有原因的,林州我也亲自去看了,和咱们最开始的金禾县没多大一样,除了区域更大之外,连指标比例都很接近。”
齐文忠接话道:“陈书记,但那毕竟是一个市,不是县。”
邓明更是直言,语气中的不甘完全不掩饰。
“陈书记,为什么总是你!我觉得组织上还是应该慎重考虑。当初县域经济示范县,你做好了规划,让了。金淇县又是您带领下走到了现在,眼看还有一年的时间,就要交上一个完美答卷的时候,又把你调走。”
“我反正对这个调动有意见!”
他的话其实是不少班子成员的心里话。
只是因为邓明敢说出来而已。
陈青没有去劝说,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已经算不上是磨难了。
正如柳艾津临走时候和他单独见面时候所说,他身上有柳系的影子,无论他怎么想撇清都不可能。
几个月前,柳艾津都调到省政协去了,他要走也是情理之中,意料之中的事。
随意地扯开话题,说了一些他心头对金淇县的一些后续注意事项,陈青就没再耽搁,把县里给他的宿舍钥匙交给了欧阳薇。
表示着他已经结束了金淇县任期的工作。
他也相信像韩啸、钱鸣等人都已经知晓,但一个个都没有打电话来询问,说明他们其实消息获取的渠道比他更快。
而他们这种不出面不开口,就代表着他们也在研究未来企业的发展。
金淇县的交接比市里领导预想的顺利。
江南市常务副市长高晓东前来,就是担心会出现激烈的场面。
可他见到的是决策小组运行平稳,赵建国和秦睿的搭档渐入佳境,每月两次的视频例会,陈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条产业走廊的脉搏依然有力。
严巡也兑现了承诺,在省委常委会上顺利通过了人事任命,但要求陈青“静默交接”,毕业前不宜公开。
毕业课题《资源型城市转型中的文化唤醒与治理韧性研究——以林州为例》进展飞快。有了实地探访的震撼和周教授团队的专业支持,陈青的论文既有理论高度,又充满了直面问题的锐气。
答辩那天,台下坐着包括严巡在内的几位省领导,他展示着古城墙被违章建筑包裹的照片、旧城区c级危房的鉴定报告、新城空荡街区的航拍影像,最后定格在那张“三城联动”的构思草图上。
“转型,不是把旧的推倒,再建一个看似崭新的空壳。”陈青对着评审席,声音清晰,“而是要为城市的记忆找到安放之所,为困顿的民生找到出路,为迷失的发展找到魂魄。这很难,但值得一试。”
严巡在台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毕业典礼当天,陈青的正式任命书送达了林州市。
省委组织部给了陈青三天的休息时间。
三天后,穆元臻亲自陪同陈青到林州市政府报到。
省委组织部的黑色轿车驶入林州市政府大院时,天空飘着细碎的雨夹雪,落在光秃秃的法桐枝丫上,更添几分清冷。
穆元臻先一步下车,撑开伞,然后才为陈青拉开车门。
这个细微的次序,落在早已等候在楼前台阶上的一众林州市领导眼里,含义颇深——这位新任常务副市长的分量,从护送干部的级别上就可见一斑。
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亲自陪同赴任,待遇算不上特别高,但穆元臻的举动,这可不是常规待遇。
“陈青同志,穆处长,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市委书记陆建国率先迎下两级台阶,满脸的笑容,充分展现了东道主的热情和一把手的掌控感。
他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转向穆元臻,透着熟稔与客气:“元臻处长,感谢省委组织部对我们林州班子建设的关心和支持啊!”
“陆书记太客气了,这是部里分内工作。”穆元臻微笑回应,举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疏远。
他侧身,将陈青让到前面,“主要任务是把陈青同志安全送达。陈青同志在党校学习期间表现突出,理论功底扎实,实践经验丰富,特别是金淇县的成功试点,得到了省里主要领导的高度认可。相信他的到来,一定能给林州的城市建设和转型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这话既是例行介绍,更是清晰的信号释放。
市长周启明紧接着上前与陈青握手,力度很足,眼神里有种“终于来了”的沉稳与期待。
“陈青同志,欢迎正式加入林州班子。两个月前你来做课题调研,我们就聊过,当时就觉得你对我们林州的问题看得准、想得深。这下好了,可以甩开膀子一起干了!”
他的话比陆建国更直接,也更倾向工作本身,巧妙地用“调研旧事”点出了两人并非初次接触,拉近了距离。
轮到市委副书记姜山时,他脸上的笑容比陆建国更盛,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热情。
“哎哟,陈市长!咱们这可真是有缘呐!上次你来调研,我就说你这小伙子不一般,眼光毒,问题抓得准。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并肩作战的同事,太好了!以后咱们可得多多交流,林州情况复杂,我比你早来几年,有些弯弯绕绕可以给你说道说道,省得走弯路嘛!
”他握着陈青的手晃了又晃,语气亲热得像多年老友,但那句“情况复杂”、“弯弯绕绕”,以及“说道说道”背后隐含的指点意味,却让一旁的穆元臻挑了挑眉。
陈青面色平静,带着初来乍到的谦逊笑容,应对得滴水不漏:“陆书记、周市长、姜书记,各位领导,非常感谢。我是来学习的,也是来工作的。林州的情况,上次调研确实有了一些初步了解,深感责任重大。今后一定在市委的坚强领导下,紧紧依靠陆书记和周市长,以及各位同僚,尽快熟悉情况,尽心尽力履职。”
他的回答,把陆建国放在首位,强调了市委领导,接着是周启明,符合政府序列,对姜山热情中的“潜台词”并未接茬,只以“各位同僚”概之,姿态摆得低,但立场和原则清晰。
其余几位常委和副市长也依次上前握手寒暄,笑容标准,语气客气,眼神中多是审视与好奇。
两个月前这位年轻人还是“省里调研组的”,转眼就成了手握重权的常务副市长,这种转变本身,就足以让他们在心里掂量许久。
简单的欢迎仪式在市委会议室举行,由陆建国主持。
流程精简,穆元臻代表省委组织部宣读任命文件并做了简短讲话,再次强调了省委对林州工作的重视和对陈青同志的期望。
陈青做了表态发言,依旧是那套“加强学习、勤勉工作、维护团结、严守纪律”的规范说辞,但语气诚恳,目光坚定。
陆建国最后总结,笑容温和但话语带着书记的权威:“陈青同志的到来,充实和加强了我们班子的力量。”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欢迎陈青同志加入林州班子,同时也明确一下分工。”他看向陈青,“省委决定,陈青同志任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分管城建、文旅、自然资源、城市更新。市委将全力支持政府的工作,支持陈青同志履职。也请元臻处长转告省委组织部,我们林州班子一定团结一心,不负重托。”
第358章 摸底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陈市长,林州的情况比较复杂。城建历史欠账多,文旅资源丰富但开发滞后,自然资源管理任务重。特别是城市更新,省里给了‘特别试验区’政策,允许突破部分规划指标,这是机遇,也是挑战。”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你是省里派来的干将,我们班子全力支持你的工作。有什么困难,随时提。”
“谢谢周市长。”陈青点头。
因为有穆元臻在,大家说话中还是带着官腔,态度都热情真诚。
特别是周启明,毫不掩饰对陈青上任的厚望。
会议结束,穆元臻婉拒了陆建国留午饭的邀请,表示部里还有工作。
临走前,他单独与陈青握了握手,用力晃了晃,低声道:“陈兄,第一步走得稳。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陈青会意点头:“多谢穆处,路上小心。”
穆元臻再次压低了声音,“秘书你就暂时先不要安排,省里会给你一个惊喜。”
陈青的目光微微一怔,但面上表情不变,轻轻点头。
送走穆元臻,众人再回到办公室。
陆建国把林州市领导班子挨个给陈青做了介绍,再次坐下。
“陈市长虽然是刚来上任,但林州市的状况想必你心里也很清楚,我和老周就不多介绍了。说说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我们大家也好参考参考。”
陈青还没说话,刚想谦虚两句。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类似常委会这样的场合上,被动发言了。
但从县委常委到市委常委毕竟还是不一样,不能把自己当成一把手来对待。
从领导排序来看,市委书记、市长、专职副书记之后才能轮到他这个常务副市长。
所以,习惯了会议开头和总结结束的陈青还需要小小的调整一下。
然而,就这么短短的瞬间,姜山却已经开口了,“陈市长年轻,有闯劲,肯定会有很不错的建议。”
这是一个很不礼貌的行为,但陆建国和周启明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显然已经很“适应”姜山的这种“不礼貌”。
而且,他也并不是说完这一句就结束,反而继续说道:“但林州情况特殊,有些事急不得。就说古城改造吧,省里三年前就想推,为什么没推动?拆迁成本太高,初步测算要四十亿。咱们林州财政什么状况,在座的都清楚——一年可用财力三十亿,要保工资、保运转、保民生。哪来四十亿搞古城?”
他看向陈青,眼神意味深长:“而且拆迁涉及几千户居民,工作难度大。前任分管城建的王副市长,就是被拆迁户的煤气罐赶出办公室的,后来心灰意冷,申请提前退休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陆建国皱眉:“老姜,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我就是给陈市长提个醒。”姜山笑容不变,“林州不比金淇县,这里利益盘根错节,老百姓想法也多。做事呢,既要敢干,也要会干。太急了,容易出事。”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绵里藏针。
陈青平静地回应:“谢谢姜书记提醒。我会深入调研,慎重决策。”
“那就好。”姜山点点头,转向陆建国,“书记,具体的想法呢肯定是有一些,但也仅限于在党校的学术研究方面,真正要落地,确实要考虑实际状况,今天这会我就暂时不发表任何不成熟的想法了。等适应一段时间,再向大家汇报。”
陆建国呵呵一笑,“也是。是我心急了。那今天要不就这样,回头秘书长会带你去办公室,我这边正好也有些事要处理。”
一场欢迎会就这么草草的结束,陈青站起身,周启明叫住陈青:“去我办公室坐坐?”
“好。”
市长办公室在八楼,朝南,视野开阔。
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老城那片灰蒙蒙的屋顶,也能看到新城那些空荡荡的高楼。
周启明关上门,泡了两杯茶。
“姜山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直接说,“他在林州经营三十年,关系网很大。古城、旧城、新城,很多项目都跟他的人有关。你动这些项目,就是动他的蛋糕。”
“我明白。”陈青接过茶。
“但该动还得动。”周启明在对面坐下,表情严肃,“林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古城在衰败,旧城在危险,新城在荒废。三座城,都是病,得治。”
“陆书记的态度呢?”
“陆书记……”周启明沉吟,“他明年退休,求稳,不想在最后一年出乱子。但他心里清楚,林州需要改变。所以他对你的到来,是支持的,只是不会像年轻人那样冲在前面。”
很现实的政治生态。
“周市长,我之前两个月去看的三片区域。”陈青说,“情况比我想象的更复杂。这两月我也在认真思考和构思如何推动。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知道。”周启明叹气,“我在林州三年,推不动旧改,两大原因:一是没钱,二是人心。财政没钱,搞不了大动作;老百姓不信任,工作难开展。姜山那些人,又一直在背后使绊子。”
他看向陈青:“但省里既然把你派来,说明认可你的能力。严省长私下跟我说,你在金淇县能平衡多方利益,能化解复杂矛盾。这些能力,林州现在最需要。”
“我需要时间调研。”
“给你一个月。”周启明说,“一个月后,拿出初步方案。陆书记退休前,我们至少要看到一些初步成效——别让他退休的时候还有遗憾!”
陈青眉梢微微一压,周启明这话中的意思怎么听起来有些不怎么对。
陆建国又想求稳,又想带着政绩退休,真以为天上掉馅饼,直接砸他头上。
看来,是省里在对他任职的问题上,有人还是给林州市这边太多的希望。
这不是对他陈青的认可,而是一种捧杀。
陈青微微点点头,“周市长既然有这样的安排,我尽量缩短调研时间,但方案可行不可行,还需要大家认可。”
他没有给出绝对的答案,而是把答案的结果交给了“大家”,也就是市委常委会的决议。
到时候就能看出在整个林州市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政治生态。
两人又说了一些日常的工作配合。周启明叫来市委秘书长,和他一起到了属于陈青的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周启明走在前面,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陈市长先熟悉一下,待会儿我让方堃秘书长把近期亟待处理的文件先送过来。”便也离开了。
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客套询问差不差什么东西,走得干净利落。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飘落的雨雪。
楼下的喧嚣和刚才欢迎仪式上的种种面孔、话语、眼神,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压在了陈青的肩头。
刚才一张张面孔所表现的含义,他都记在了心里。
这林州的水,果然如严巡所说,深得很。
但他已经站在了这里。
没有时间感慨或犹豫。
没多久,方秘书长送来了一堆文件。
“陈市长,这些都是近期的文件,不过周市长说暂时等你熟悉之后,再考虑签署和批阅文件。”
一会儿的功夫,周启明的态度就发生转变,陈青也没在意。
毕竟,自己没有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他似乎有些失望。
“方秘书长,你把最近三年城建方面分管副市长批阅过的文件副本,都送过来我看看。”
“三年?”方堃一愣。
“辛苦你了!”陈青没有重复,坐了下来。
“好。我这就去给你调资料。”
陈青脱下外套,挽起衬衫袖子,走到那张略显陈旧但擦得干净的办公桌前,打开了市委秘书长方才送来的第一个文件盒。
里面是过去三年分管副市长批阅过的城建类文件副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的摸底工作,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窗外清冷,室内只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偶尔划过的轻响。
与两个月的前“调研”不同,这一次,每一个字句,都可能关乎接下来的具体决策,关乎这片土地上许多人的切身利益。
他的第一件事,不是召开分管部门会议,而是闭门三天,细读那些卷宗。
从九十年代“退二进三”的盲目乐观,到新世纪“造城运动”的狂热蓝图,再到近十年“保护性开发”的举步维艰……
林州城市建设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转向、每一笔糊涂账,都无声地躺在泛黄的文件里。
第四天,他开始了正式摸底。
第一站,市文旅局。
局长是个戴厚眼镜的中年书生,姓文,汇报时语速很快,数据精准,却掩不住一股无力感。
“陈市长,这是我市文保单位清单。”文局长递过表格,“国家级1处,是城西的元代道观遗址,但主体建筑早没了,就剩个土台子。省级7处,其中4处在古城范围内,状态……都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陈青问。
文局长调出电脑里的照片,一张张翻过:明代城墙段被自建房“吞”掉大半,雉堞成了居民堆放杂物的平台;民国“晋丰纱厂”的铭牌被广告牌遮挡,红砖墙上喷满了涂鸦;一处清代会馆改成了廉价旅馆,雕花门窗破损严重……
“最头疼的是古城违建。”文局长苦笑,“203处,这是有记录的。很多居民直接在城墙根、甚至城墙上搭建,砖木结构,水火电全通,安全隐患极大。我们每年都下整改通知,但……”
他摇摇头,“您上次去,应该也看到了。居民说,你让我拆,我住哪儿?补偿方案呢?我们拿不出。市里也一直没个明确说法。最后,通知就成了糊墙纸。”
“年文保经费多少?”
第359章 财政腐朽
“去年是180万。”文局长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低了下去,“分到7处省级文保,每处不到26万。日常维护、聘请看护员、简单的抢险加固就花完了,根本谈不上修复和利用。国家级那处遗址,每年5万块象征性经费,也就够除除草、立个牌子。”
文化账:价值连城,投入杯水车薪,管理有心无力。
陈青合上文旅局的报告,没做评论,只说了句:“辛苦了,情况我了解了。”
第二站,他让旧城改造办公室(简称旧改办)和三大厂(晋丰、林钢、纺机)的留守负责人一起来汇报。
旧改办主任是个精干的女同志,有一个很中性的名字:董鑫,打开投影仪,数据扑面而来:
“三大厂宿舍区,涉及总户数2.4万户,常住人口约7万人。房屋始建于六十到八十年代,基本都过了设计使用年限。去年全市房屋安全大排查,鉴定为c级(需加固)的占45%,d级(危房)的占20%。也就是说,超过一万五千户居民住在有明确安全隐患的房屋里。”
“改造方案和预算?”陈青问。
董鑫切换ppt,是一张复杂的测算表:“我们做过十几轮方案测算。如果原址推倒重建,按现行补偿标准和建设成本,保守估计需要投入52亿元。这还不包括过渡安置费用和配套基础设施提升。如果采用加固维修方式,成本能降到30亿左右,但治标不治本,建筑寿命延长有限,居民改善居住条件的诉求也无法满足。”
“市财政能拿出多少?”陈青直接问出关键。
董鑫看了一眼陪同的财政局副局长,对方硬着头皮开口:“陈市长,去年我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是87亿,但刚性支出(工资、运转、基本民生)占比很高。能用于城市建设的财力……大约30亿。这30亿还要覆盖全市道路、管网、绿化、环卫等所有项目。”言下之意,52亿?30亿?都是天文数字。
民生账:欠账如山,民愿似火,钱袋如纸。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
想起老刘头坐在轮椅上的愤怒,想起晾衣服大姐那句“钱交了,人跑了”。
信任,早已被透支。
“产权问题呢?”他问另一个关键。
厂方留守负责人叹了口气:“陈市长,这都是计划经济时代的福利分房,很多只有居住权,没有完整产权。土地是划拨的,属于原厂或现在的资产公司。职工买断工龄下岗后,这房子就成了他们唯一的资产,但无法上市交易。我们想推动房改,明晰产权,但涉及几万家庭,政策障碍、资金缺口、群众意愿……太难了。”
会议室陷入沉默,只有投影仪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下午,陈青独自一人去了市财政局。
他没让办公室通知,直接找到了预算科科长,要了近五年财政决算报告、政府性债务审计报告、以及城投等主要平台公司的财务报表。
在局长办公室,面对匆匆赶回来的财政局长,陈青只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抛开账面上公布的政府债务,包括城投担保、政府购买服务延期支付、工程款拖欠等在内的全口径隐性债务,最新摸底数是多少?”
财政局长额头见汗,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陈市长,这个……最新的审计摸排,大约在1100亿规模。”
“第二,高铁新城那1.5万亩已出让但闲置的土地,土地出让金是不是大部分已经通过城投质押给了信托或资管计划?实际能调动的还有多少?”
局长脸色更白了:“……是,大部分都做了融资。目前新城地块能新增抵押的空间……很小。”
“第三,如果古城改造和旧城改造同时启动,以市财政现有的融资能力和现金流,能支撑几个月?”
局长几乎要瘫坐在椅子上,苦笑着摇头:“陈市长,说实话,如果同时启动,不考虑其他支出,现有的资金链……恐怕撑不过三个月。国开行等政策性银行对地方债务率卡得很死,新增贷款非常困难。”
经济账:表面平静,内里千疮百孔,腾挪空间几近于无。
走出财政局大楼时,已是华灯初上。
深秋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
陈青没有坐车,而是沿着清冷的街道慢慢走回宿舍。
三本账,像三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也压在林州的未来之上。
文化瑰宝在风雨中飘摇,数万百姓在危房中等待,而城市的钱袋子却早已掏空,还背上了可能压垮未来的巨债。
这一切,又都被盘根错节的利益和求稳怕乱的心态所缠绕。
难怪周启明推不动,难怪陆建国要“谋定而后动”。
回到那间清冷的宿舍,陈青摊开笔记本,画下那幅已经烂熟于心的“三城联动”草图,然后在旁边重重写下一行字:钱从哪来?人往哪去?历史怎么活?
这三个问号,像三把锁,锁住了林州的出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陈青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会是谁?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市长周启明。
他没带秘书,只身一人,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保温桶。
“周市长?”陈青侧身让他进来。
“猜你就没吃饭。”周启明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是还冒着热气的馄饨,“我爱人包的,荠菜猪肉馅,尝尝。”
小小的举动,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亲近。
陈青没客气,道了声谢,坐下慢慢吃起来。
周启明也不说话,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宿舍,目光最后落在桌上那幅草图和三行字上。
等陈青吃完,周启明才开口,语气低沉而坦诚:“陈青,不,现在该叫陈市长了。这三天,你摸到的情况,比我在林州三年摸到的,可能更透、更刺心。”
陈青擦擦嘴,看向他。
“我没能推动旧改,没能保护古城,让新城成了鬼城。”周启明脸上闪过一丝自责和疲惫。
周启明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有些变化,“你需要什么支持,我协调;遇到什么阻力,我出面。但动作一定要快,要准,要狠!我们没有时间再慢慢‘研究研究’了。”
这是明确的结盟信号,也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陈青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年长、看似书卷气却在此刻露出锋利棱角的市长,还是点了点头。
“周市长,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陈青指向草图,“破局,不能三线同时强攻。得找一个切入点,一个能串联起文化、民生、发展,能快速凝聚人心、见到实效,又能相对稳妥撬动全局的点。”
周启明目光落在“古城”二字上,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第360章 亲信
“古城。”陈青指向草图上的核心,“它承载着文化账,连着棚户区居民的民生账,也可能成为盘活文旅经济的希望账。最关键的是,它有‘保护’这面政治正确的大旗,有周教授这样的顶级专家背书,有省里‘特别试验区’的政策尚方宝剑。从这里入手,阻力相对最小,政治风险最低,一旦做成,示范效应和信心提振作用最大。”
“但钱呢?”周启明问出最实际的问题,“那四十亿的估算,不是假的。”
“钱,我来想办法。”陈青眼神锐利起来,“省里的专项资金、政策性银行、社会资本、甚至……创新的融资模式。只要我们能把方案做扎实,把故事讲好,把风险控制住,未必就找不到活水。”
两人在简陋的宿舍里,就着一幅草图,一直谈到了深夜。
窗外,林州的夜空稀疏地挂着几颗星,而屋内,一场关乎这座城市命运的破局之战,已悄然布下了第一颗棋子。
送走周启明,陈青毫无睡意。
第一步,是把周维深请来,给古城做一次全面的价值评估。
第二步,是摸清财政的真实家底,看看那四十亿的缺口,到底有没有办法补。
第三步……
这所城市的深浅,他总会摸索清楚,而他的第一个对手,或许就在明天的第一次正式分管的部门的工作会议上。
“请财政局的同志解释一下。”陈青看着投影屏幕上的数据,看向财政局副局长李国栋。
陈青语气平静,但话语中带来压迫感,让李国栋额角沁汗,“陈市长,程序上......”
“有那么难回答吗?”
数据显示前年城建支出30亿中,22亿流向高铁新城闲置地块抵押融资。
但却没有写明这笔钱是否覆盖了三大厂危房改造的加固预算。
陈青拿着这个最敏感的数据询问,李国栋左右看了看,还是沉默不语。
“陈市长,当年‘旧改’是有教训的,这些就是盲目举债的结果。”副市长张公辅插话进来,似乎是在帮他解围,同时眼神看向了市长周启明:“这一点启明市长很清楚。陆书记强调过稳字当头,某些数据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也是全盘综合考虑。”
周启明却意外的点点头,没有说话。
与昨晚他在馄饨摊所说的“阻力比想象中深”如出一辙。
这“阻力”恐怕还包括他自己的“患得患失”。
陈青心中已经有答案,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而是看向旧改办主任:“旧城危房的比例怎么下降了?”
董鑫没敢抬眼看陈青,而是低声回应:“这个数据才是真实的数据,之前的汇报有一些是预估。”
陈青点点头,同样的事在单独汇报和会议上的两个数据是为什么,他能看得出来。
至于文旅局局长文振邦的报告,他也懒得追问了。
他面前推开的笔记本,首页赫然是昨夜手写的会议预案——财政局、旧改办、文旅局三份报告被红笔圈出七处数据矛盾,最刺眼的是“隐性债务1100亿”与“高铁新城融资空间”的逻辑断裂。
第一次正式的工作会议,似乎以一种很诡异的汇报方式结束。
秘书长方堃最后把汇报资料整理之后交给陈青。
他再次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三个同志的简历。
“陈市长,这是为您初选的秘书人选,三位同志政治素质、文字能力都不错,您看……”
陈青接过文件夹,随手放在桌上:“谢谢方秘书长费心。我刚来,情况还不熟,秘书的事先放一放。目前的工作,我自己还能应付。”
方堃有些意外。
新领导到任,秘书是第一道防火墙,也是第一双眼睛。
陈青的拒绝,要么是过于自信,要么……是信不过林州的人。
其实,陈青的拒绝理由很牵强,但他也懒得解释。
穆元臻临走前的低语,让他决定暂缓对秘书人选的确定。
而且,今天的会议上也看到了,林州市的状况显然比当初石易县和金禾县的困难更大。
当初在两县的阻力主要是势力和权力,而现在更多的是信心缺失和盘根错节的关系。
不少干部自己都已经没了信心,加上姜山今天在会上是一句话也没说。
似乎他的“代言人”还不少。
这个时候无论秘书人选是真的认真挑选的,还是刻意安排的,都不能给他下一步的工作带来实际的帮助。
方堃同样是市委常委,对于陈青的拒绝有一些没想到。
倒不是认为陈青不给他面子,而是这样一来,就会增加他的工作量。
不管是从组织配合还是常委排名,他都还必须要尊重陈青的意见。
刚想转身离开,陆建国走了进来。
今天的工作汇报会议他借口身体有些不适,没有参加。
此刻却精神不错的出现。
“陈市长,有个好消息。”推门进来的陆建国笑着说道。
方堃退后两步,陈青站了起来,“建国书记好点了吗?”
陆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摆摆手,“老毛病了,时好时坏的。”
陈青走过去坐下,招手示意方堃也坐下。
“建国书记说的好消息是什么?”
“省委组织部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是你的老部下要跟着你随调过来,协助你工作。”
“是吗?”陈青微微一笑,“组织上应该是考虑我刚来,干部基础薄弱。”
“其实也没什么。”陆建国脸上笑容依旧,“不过陈市长啊,林州有林州的特点。这里不比金禾、金淇,没有大破大立的政策机遇,历史遗留问题多,各方关系盘根错节。我的体会是,有些事,急不得,要讲究火候和方法。”
他抬眼看向陈青:“稳定是第一位的。你年轻,有想法,我支持。但方式方法上……多斟酌。”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明白。
临近退休,他是一点也不想发生任何波折,就想安安稳稳的度过。
明知道省委组织部随调陈青的两个下属来林州工作的目的,却还是前来提醒陈青,一切要以安稳为主。
“建国书记的意思我明白。工作嘛,总是一点一点做的,还是需要大家同心协力,特别是书记和市长的支持。”
“嗯。”陆建国点点头,看向方堃,“对了,小方,这次从陈市长曾经工作的地方调来两个人,下午就到,你和组织部配合好好安排一下。”
方堃连忙点头,“陆书记放心,陈市长的得力下属都是人才,一定会好好安排。”
陈青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信息提示声音。
他摸出来一看,嘴角微微上翘,原来穆元臻所说的“惊喜”竟然是这个。
邓明从金禾县副县长调任林州市市政府副秘书长,欧阳薇从金禾县县委办副主任升任林州市政府综合科科长。
两人的职级都有所提升。
最让他意外的是欧阳薇的安排,原本还打算过段时间想想是不是有机会让欧阳薇去省直机关,现在看来倒不用了。
陆建国带来这两人调任的消息,闲聊了几句就离开了。
他并不是来传达好消息的,反而从调任的人选上看出了问题,前来提醒陈青的。
又一道无形的阻力出现,意料之中并不奇怪。
陆建国和方堃两人离开,陈青拨通周维深教授的电话,开门见山:“周老,林州古城的事,恳请您团队尽快介入。这不是课题,是救命绳。”
周维深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爽快应下:“文化唤醒需实证支撑。我带学生今午动身。”
现在,有两个得力干将来了,他也可以给予周教授实际意义上的支持,不担心执行中被人扭曲了。
次日,陈青正在整理快递刚送来的金淇县的书籍和工作资料。
“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两声。
“进。”
门被推开,两个熟悉的身影先后走进。
走在前面的男子约莫四十岁,穿着合身的深色夹克,手里拿着黑色笔记本,神态恭谨中带着干练。正是邓明。
跟在后面的女子年轻些,三十出头,剪着利落的短发,穿着浅灰色职业套装,手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文件袋。欧阳薇。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陈市长。”
陈青转身,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沙发:“自己坐。这里没外人。”
邓明和欧阳薇对视一眼,这才放松了些,在沙发上坐下,但腰背依旧挺直。
“手续都办完了?”陈青用抹布擦了一下手,走过来。
邓明连忙起身回应:“办完了。组织部那边很顺利,穆处长亲自打的招呼。”
第361章 钱和规矩
欧阳薇已经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从办公桌上拿过陈青的水杯,低头看了一眼,依然还是白开水,又在杯中续了一点热水,这才放在陈青面前。
“穆元臻事前一点都没有透露,这倒是很意外。”陈青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是。”欧阳薇接过话,声音清晰,“前天下午穆处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要我们今天就来林州市报到,连交接时间都没有多给。”
“别说你们,我也是没想到。你们都是市政府系统内的工作岗位,这样以后工作也方便许多。”
陈青能看出来组织上的人事安排,两人都被放在了能直接为他服务、掌握信息的关键岗位上。
这样的安排无疑和昨天陆建国前来的提醒,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
“能继续跟着您工作,我们才是最高兴的。”邓明直言道。
欧阳薇还单身,陈青也就没过问她的个人问题,反而是邓明,毕竟家室和孩子都在江南市,询问之后,才得知邓明暂时没打算让家属和子女一起来林州市。
“陈市长,我知道这又是一次攻坚的任务,所以暂时没计划让他们跟着来,我也好安心工作。”
“有什么想法随时说。我倒觉得过段时间还是让家人过来。你的身体才刚恢复一些,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寒暄了一番之后,陈青收敛表情,“既然到位了,那就开始工作。林州的情况,你们这两天有没有一些了解。”
邓明和欧阳薇神色一肃。
“陈市长,”邓明翻开笔记本,“我按您之前的安排的工作习惯,这两天也从各方面了解了一下。林州的情况……不太乐观。”
“说说你的看法。”
“首先是财政。”邓明看了看笔记本,“林州全口径债务可能在一千三百亿上下。这还不算各类政府购买服务、ppp项目的未来支出责任。”
陈青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继续。”
“其次是新城开发。”欧阳薇打开平板,调出几张照片,“这是从网上能收集到的资料。国际会展中心,去年竣工,今年办过三场展会,其余时间基本空置。旁边的五星级酒店,入住率不到百分之二十。更麻烦的是凤凰湖周边那些住宅小区,晚上亮灯率,按照传言不到四成。来的时候特意让司机转了一圈过去,我预估比这个更低。”
她将平板转向陈青,画面上一片灯火辉煌的新城夜景,却透着一种空旷的冷清。
“债务高企,资产闲置。”陈青总结道,语气平静,“还有吗?”
邓明深吸一口气:“还有人事。市委副书记姜山,分管财政、国土、城建。他在林州工作超过三十年,根基很深。新城的几个主要项目,承建方或多或少都和他有些关系。最出名的是一个叫‘昌明集团’的企业,法人代表是外地人,但圈内人都知道,实际话事人是姜书记妻弟的大学同学。”
办公室内安静了几秒。
“从公开信息都能看到这些,”陈青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没有温度:“所以,林州的财政,是在给少数人的利益输送买单。而且这个单,快买不起了。”
他放下杯子,也没有客套,直接安排起了工作:
“给你们一周时间。”声音清晰而冷静。
“我要知道四件事:第一,林州政府债务的精确结构和资金流向;第二,新城所有重点项目从立项到竣工的全流程档案,特别是招投标和资金拨付环节;第三,昌明集团及其关联企业在林州的所有业务和资产情况;第四,市里未来六个月到期的刚性支出和预期收入之间的缺口有多大。”
邓明快速记录着。
“注意两点。”陈青转过身,“第一,绝对保密。不要通过正式渠道,用你们的私人关系,从侧面印证。第二,我要的不是推测,是尽可能准确的证据。不要在乎合规不合规,只要不违法,数据、文件、合同、银行流水,能拿到什么就拿什么。”
“明白。”邓明和欧阳薇同时点头。
“欧阳,”陈青看向她,“你还有两个任务。首先是周维深教授到林州来需要什么支持,你要全力支持,另外去摸摸商业银行的口风。特别是林州城市银行,他们是市里很多项目的配套贷款行。”
“是。”
“好了,去忙吧。”陈青摆摆手,“对你们而言,工作压力比较大,辛苦了。但记住,一周的时间。”
两人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邓明忽然回头:“陈市长,如果……如果遇到阻力?”
陈青看着他,缓缓说道:“你们是我从金淇县带过来的人。在林州,你们只需要对我一个人负责。遇到阻力,就说明方向对了。解决阻力,是你们工作的一部分。”
门轻轻关上。
陈青坐回椅子,拿起桌上那份《林州市情简介》和陈青要求的市城投集团近三年项目台账和审计报告——这是市委办公厅给每位新到任领导的标配材料。
他翻到财政章节,看着那些经过精心修饰的数字和图表,嘴角扯出一个淡漠的弧度。
陈青到林州的第十天,已经决定深入林州的金融体系中实际了解情况,要当面会一会林州城市银行的人。
林州城市银行总行大楼坐落在新城核心区,玻璃幕墙在阴雨天里泛着冷冰冰的光泽。
大堂挑高近十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氛和权力的气息。
行长办公室在顶层。
前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行人从外面走进来。
工作人员直接表明身份,正好行长秘书也在前台,暗自抹了一把汗,给前台使了个眼色,引着陈青坐电梯直奔行长办公室。
秘书脚步加快上前敲了敲门,就不得不推开门。
景行长——景润知,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声音洪亮:“……李总放心,你们那笔流贷展期没问题,我跟下面打好招呼了。不过下次土拍,还得靠你们多支持啊……”
陈青停下脚步,示意跟随的人别说话。
秘书已经过去低声汇报。
景润知猛地转身,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笑容僵在脸上。
他快速挂断电话,迎上前来:“陈市长!欢迎欢迎!您看您,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我好下去接您。”
陈青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干燥和温热,也能看到镜片后那双眼睛里快速闪过的评估和警惕。
“景行长客气了,只是刚好路过而已。”
语气随意而自然,一点也没有因为对方刚才背对自己而有丝毫情绪。
景润知连忙伸手虚引陈青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坐下,“一点准备也没有,陈市长还请见谅。”
景润知坐在对面,亲自泡茶,动作异常的娴熟:“陈市长刚来,日理万机,还关心我们银行工作。”
“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了解了解本地金融支持实体经济的情况。”
“应该的,这就是我们的分内工作,全力配合市里发展大局。”他话锋一转,“不过陈市长,您也知道,现在监管严,风控压力大,银行放贷也得按规矩来。特别是政府项目,流程长,审批慢……”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银行支持地方发展的“成绩”和“困难”,列举各种数据,但核心意思很明确:要钱可以,但要按他的规矩,走漫长的流程。
第362章 八十亿!
陈青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并不打断。
欧阳薇在一旁安静记录。
茶过三巡,景润知看了看腕表,含蓄地暗示时间。
转头对秘书说道:“今天中午安排一下就在旁边的酒店......”
“景行长不用安排。”陈青打断他的话,却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而是仿佛不经意地问:“景行长,省国资委对省属金融机构和重要城商行的年度‘服务地方实体经济质效考评’,是不是快开始了?我听说,今年权重调高了,结果直接跟班子考核、甚至主要负责人任职资格挂钩?”
景润知的手微微地顿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陈市长消息灵通,是有这么回事。我们行去年考评结果是‘良好’,今年压力不小啊。”
“压力也是动力。”陈青笑了笑,拿出手机,身体微微前倾,似乎要查看什么信息。
手机拿得很低,几乎就要放在茶桌上了,屏幕亮起的瞬间,景润知的目光下意识地瞟了过去。
那不是普通的工作界面,而是一个微信聊天窗口。
有一个很熟悉的头像,一看就知道是体制内的人。
陈青看了之后并没有关闭,而是直接把手机放在了茶桌上,身体微微后仰,状似在看办公室的整体布置。
景润知拿起茶壶,故作恭敬的起身弯腰给陈青面前的茶杯续水,视线却飞速的浏览还没有熄灭的屏幕。
最上面备注的名字是“马骏”,最新一条消息是:“林州城商行的问题省里有所察觉,今年考评会动真格。你那边如果需要,我可以让相关处室先调阅他们近三年的涉政信业务台账。”
发信时间,是今天上午。
续水的时间也就不到两秒,但凭借快速阅读各种金融文件的能力,景润知已经知晓了全部的信息内容。
但景润知的脸色,就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原本游刃有余的笑容有些僵硬,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
坐下之后,手都有些不自然的颤抖。
马骏是谁?
省国资委分管企业领导人员管理和考核评价的副主任。
更重要的是,他是马家二代中的实权人物,马慎儿的二哥,陈青货真价实的二舅哥。
这个关系,在特定圈子里不是秘密。
陈青仿佛没注意到对方的变化,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熟。但古城改造、旧城更新,是市委定了调子的头号工程,离不开金融支持。我希望城商行能带头创新融资模式,开辟绿色通道。当然,一切要在合规前提下。”
他抬起眼,看向景润知:“景行长觉得呢?”
景润知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调整表情,笑容变得真诚甚至略带殷勤:“陈市长说得对!支持地方发展,尤其是市委市政府的重大战略,是我们银行义不容辞的责任!绿色通道……完全可以研究!这样,我马上安排公司部、授信部骨干,成立专门服务小组,对接市里旧改项目!流程上的问题,我们内部协调,特事特办!”
态度转变之快,毫不拖泥带水。
“那就麻烦景行长了。”陈青起身,“细节让我让欧阳薇跟你们对接。另外,方便的话,我想看看近几年城商行对市本级主要平台公司和重大项目的信贷支持情况汇总,特别是风险分类和资产质量情况。学习学习。”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景润知也跟着站起来,亲自送到电梯口,“资料我马上让人整理,最晚明天上午送到您办公室!陈市长,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景润知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电梯下行,欧阳薇轻声问:“市长,他刚才看到的是……”
“一份准备好的‘道具’。”陈青语气平淡,“但话是真的。马骏二哥确实提过今年考评会收紧,也让我留意林州城商行的资产质量。有时候,虚虚实实,才能敲开紧闭的门。”
他看了一眼电梯镜面里自己平静的面容。“接下来,他会主动配合,至少不敢明着使绊子。这是我们查清资金链的第一个支点。邓明那边,应该也有收获了。”
两天后的晚上,深夜,市政府大楼大部分窗户都已黑暗,只有副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邓明和欧阳薇再次坐在陈青面前,桌上摊开着大量打印件、手写笔记和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却很亮。
“市长,初步结果出来了,比预想的……更糟。”邓明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调出一张汇总表投影在墙上。
惨白的灯光下,那些数字触目惊心:
林州市全口径政府性债务(含隐性)估算:约1327亿元。
其中:
法定政府债务(债券、贷款):587亿。
城投等平台公司带息债务(政府隐性担保):480亿。
政府购买服务延期支付、工程款长期拖欠、其他或有负债:约260亿。
对比:同年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约87亿元。债务率已远超警戒线。
重点:近五年新增债务中,超过65%与“新城开发”相关。
“新城主要项目资金黑洞初步统计。”欧阳薇切换页面。
凤凰湖景观工程:规划投资15亿,实际支出已超32亿,工程进度约70%,且已停工半年。审计疑点:土方工程、苗木采购、石材装饰三项支出超行业标准均价200%-350%,涉及三家关联公司。
国际会展中心:总投资28亿,已投入22亿,主体完工但内部装修停滞。年均使用率不足10%,维护成本高昂。疑点:主体钢结构采购价高于同期市场价45%,供应商为昌明集团控股的海外公司。
中央商务区地下管廊:规划12亿,实际支出19亿,部分路段已出现渗漏。疑点:管线材料以次充好,监理报告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
……
邓明指着资金流向图:“更严重的是,这些项目的大量资金,通过‘工程款’、‘材料款’、‘设计咨询费’等名目,支付给一系列注册地在林州、但实际为空壳的供应商。这些钱经过三到五层复杂的转账和套现,最终有相当一部分流向境外,或者沉淀在少数人控制的资产里。而项目本身,却因为资金链断裂或质量问题,成了烂尾或半烂尾工程。”
他深吸一口气:“保守估计,过去五年,仅新城这几个主要项目,因违规操作、利益输送造成的直接资金损失和效率损失,就可能超过八十亿元。这还不算后续的维修、处置成本和机会成本。”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八十亿。
足以彻底改造整个古城核心区,足以让数万棚户区居民搬进安全的新居,足以给林州培育一个新的产业雏形。
但现在,它变成了一堆华而不实的水泥钢筋、一片闲置的场馆、和某些人海外账户里冰冷的数字。
陈青久久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林州沉睡的夜色,新城稀疏的灯光像贪婪者饱食后慵懒的眼睛,老城那边则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在有些人的眼里,道德在权势和巨大利益面前,连狗屁都不是。
第363章 人为打造的古城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却像淬了冰,“林州市的财政底子已经烂透了。给少数人的贪婪和愚蠢买单,还一直在给一条利益输送的链条输血。而现在,血快被抽干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邓明和欧阳薇:“这些材料,形成两份报告。一份精简版,明天一早送陆书记、周市长,并抄送市纪委。另一份详细版,加密保存,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外泄。”
“市长,直接报纪委?会不会打草惊蛇?”邓明有些顾虑。
“就是要惊蛇。”陈青眼神锐利,“蛇动了,才知道七寸在哪里。况且,我们不动,有人也会动。明天第一次城建口工作会议,就是第一回合。”
他走到桌边,手指点在那张“三城联动”草图上,重重落在“古城”两个字上。
“所有的事,最终都要落到‘做事’上。古城改造,就是我们破局的第一把刀。既要切掉腐肉,也要雕出新胚。至于那些躲在阴影里的老鼠……”
陈青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冷硬的决心。
“等我们把阳光引进来,它们自然就无处可藏了。”
审计报告送出去的第二天,陈青没等任何反应,直接让办公室通知文旅局:上午调研古城。
这是姿态,也是试探。
通知八点半出发,文旅局的车七点五十就到了市政府楼下。
一辆崭新的黑色别克GL8,车牌尾号006。
局长文振邦亲自带队,还带了分管副局长、文保科长、宣传干事,以及一个专门从市博物馆借调来的年轻女讲解员。
阵容齐整,准备充分。
陈青下楼时,文振邦小跑着迎上来,双手伸出:“陈市长,您这么关心我们文旅工作,我们全局上下都深受鼓舞!今天行程我们都安排好了,先从古城南门进去,那里有一段明代城墙修复样板段,然后去看去年刚挂牌的‘非遗展示中心’,中午安排在古城老字号‘林州饭庄’,下午……”
“文局长费心了。”陈青打断他,“不过我今天想自己走走,看看真实情况。你们陪我,人太多了反而不方便。”
陈青的语气很随意,文振邦笑容也是僵了一瞬,马上又堆起来:“那怎么行!陈市长第一次调研,我们得做好服务保障工作。而且古城里巷子复杂,有些地方不太……安全。”
“安全?”陈青看了他一眼,“省级文保单位,旅游推荐线路,不安全?”
“不是那个意思!”文振邦赶紧找补,“主要是有些居民自建房比较乱,怕磕着碰着您。”
“那就更该去看看了。”陈青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走吧,按你们安排的路线。”
车从新城宽阔的马路拐进老城区,景象陡然一变。
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再往里就成了石板路。
两侧的建筑从整齐的楼房变成了高低错落的瓦房、砖房,很多外墙斑驳,电线如蛛网般在空中交织。
GL8在一条巷口停下,文振邦抢先下车:“陈市长,前面车进不去了,咱们步行。这一段就是我们重点打造的‘古城风貌展示段’。”
确实“打造”过。
大约两百米长的巷子,两侧房屋的外墙被统一刷成了灰白色,门窗换了仿古样式,沿街店铺挂着统一的木质招牌,卖着全国古镇都差不多的纪念品和小吃。
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站在巷口,看见车队过来,悄悄把路边堆放的杂物往角落里踢了踢。
年轻的女讲解员开始背诵讲解词,声音甜脆:“各位领导,现在我们所在的位置是林州古城明清建筑集中区。林州古城始建于明代洪武年间,距今已有六百多年历史,古城墙周长约3.2公里,原有四门,现存南门及部分城墙遗迹。近年来,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古城保护工作,累计投入资金……”
陈青没听。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被粉饰过的墙面,看向巷子深处。
那里有更真实的景象:老房子山墙开裂,用木柱勉强支撑;屋顶瓦片残破,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一根竹竿从二楼窗户伸出来,晾晒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文局长,”他忽然开口,“这一段投入了多少资金?”
文振邦正听得满意,冷不丁被问,连忙回答:“这个……具体数字我要回去查一下,大概……三百多万吧。主要是外立面整治和管线入地。”
“三百多万。”陈青重复了一遍,指了指前面,“那再往里的那些房子,准备什么时候整治?”
“这个……要根据市里统一规划,分批分步实施。”文振邦答得滴水不漏,“古城保护是个系统工程,急不得。”
“那住在那些房子里的居民,急不急?”陈青问。
文振邦顿时有些语塞。
旁边的副局长李斌接过话头:“陈市长,居民都理解支持!我们也经常入户宣传,大家都盼着政府来改造呢!”
“是吗?”陈青看了他一眼,“那我去问问。”
他径直朝巷子深处走去。
文振邦和李斌脸色一变,赶紧跟上。
女讲解员本来还挥动的手,不知所措地停下来。
看着领导的行程突然改变,也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愣在了原地。
可是,却没人去管她的窘迫。
一行人越往里走,粉饰的痕迹越少。
路面坑洼,积水散发着异味。
墙角堆着煤球、旧家具、捡来的废品。
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默默看着这群衣着光鲜的不速之客。
陈青在一户门前停下。
门楣上还残留着“光荣之家”的褪色牌子,门扇开裂,用铁丝勉强箍着。
院里一位老太太正在洗衣服,用的是一个大红塑料盆,水龙头直接接在墙外的公共管线上。
“老人家,洗衣服呢?”陈青开口,语气温和。
老太太抬起头,警惕地打量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一群人,没说话。
“我们是市里来的,想了解一下咱们这儿居住的情况。”陈青蹲下身,保持视线平齐,“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嫁过来就住这儿,五十多年了。儿子媳妇带着孙子住新城去了,嫌这儿破。”
“房子是有点老了。平时漏雨吗?”
“漏!怎么不漏!”老太太话匣子打开了,“去年夏天那场大雨,屋里成了河,床都漂起来!去找居委会,说让等改造。等到现在也没见动静。”
李斌赶紧插话:“大妈,改造需要时间,要统一规划……”
“规划规划,规了十年了!”老太太突然激动起来,“我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就说要改造,现在老头子坟头草都老高了,还是这句话!上个月西街老王家,墙塌了,把他孙子腿砸断了!你们管不管?”
文振邦脸色难看,使眼色让随行人员上前劝解。
陈青摆摆手,眼神挥退上来的工作人员,继续问:“那您觉得,该怎么改?”
“怎么改?”老太太愣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们老百姓懂什么……就是别光说不练。真要拆,给个能住的地方,别让我们睡大街。要不就好好给修修,别一下雨就提心吊胆。”
很朴实的诉求,没有张口补偿或者新房。
陈青点点头,站起身:“您的话我记下了。”
他又往前走了几家。
有的住户愿意说,有的闭门不出。
但说出来的话大同小异:房子太老,住着危险;盼改造,但怕越改越差;对政府,信心里掺着怀疑。
文振邦和李斌跟在后面,汗都快下来了。
他们准备好的“亮点”“成绩”,陈青一个没看。
专挑最破败的地方钻,专问最尖锐的问题。
走到一个岔路口,陈青忽然停下:“我去下厕所。你们稍等。”
第364章 古城问话
不等文振邦安排,他快步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欧阳薇默契地跟上,两人转眼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文振邦和李斌面面相觑,想追又不敢——那条巷子堆满杂物,他们这身行头根本挤不进去。
再说了,领导上厕所,也没问厕所在哪儿。
估计是去哪家借用。
这一堆人跟着去,人家让不让进屋都另说。
甩开尾巴,陈青脚步慢下来。
欧阳薇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和手机,低声道:“市长,刚才那些都录了。”
“嗯。”陈青环顾四周。这才是古城真实的肌理:
巷道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房屋山墙倾斜,有的中间裂开巴掌宽的缝,用铁皮钉着。
很多门窗还是几十年前的老式样,玻璃残缺,糊着报纸或塑料布。
空气里有煤烟味、霉味和淡淡的尿臊味。
但也能看到生活的韧性:
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艳的菊花;
门楣上贴着崭新的“福”字;
竹竿横过巷子上空,晾晒着孩子的衣服,在深秋的风里轻轻晃动。
他们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
这里原来应该是个小广场,但现在被违章搭建的棚屋挤占得只剩下一条弯弯曲曲的通道。
广场中央有一口古井,石制井栏被磨得光滑,但井口被木板盖着,上面压着石头。
井旁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晒太阳。
看见陈青和欧阳薇,他眯起眼睛:“旅游的?走错了,这儿没景点。”
“大爷,我们随便转转。”陈青走过去,在井栏另一边坐下,“这井还能用吗?”
“早废了。”老头咂咂嘴,“六十年代还能打水,后来地下水坏了,打上来也是浑的。再后来干脆封了。”
“可惜了。”
“可惜的事儿多了。”老头打量他,“看你样子,不像普通游客。记者?”
“算是吧。”陈青不置可否,“大爷,您觉得这古城,还有救吗?”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小时候,这儿是林州最热闹的地方。茶馆、酒肆、布庄、药铺,一家挨一家。晚上戏楼唱戏,能传半条街。后来……你们都看到了。”
他顿了顿:“前几年来了几拨人,拿着相机拍啊拍,说这儿有历史价值,要保护。我们听着高兴,以为有盼头了。结果呢?就修了外面那条面子街,里面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再后来,连拍照的都不来了。”
“那如果真改造,您愿意搬吗?”
“搬?”老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搬哪儿去?新城那鸽子笼?我儿子买了,我去住过半个月,憋屈!左邻右舍都不认识,关上门就跟坐牢似的。这儿虽然破,但老伙计们都在,每天还能说说话。”
他看向陈青:“小伙子,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总想着把老东西原样修好,摆那儿让人看。可我们这些活在老东西里的人呢?我们要的是能继续活下去,活得稍微像个人样。”
陈青心头一震。
老头拄着拐杖站起来,颤巍巍地往家走,最后丢下一句话:“真要改,别光改房子。把人当人,比什么都强。”
欧阳薇低声说:“市长,这位老人……”
“记下来。”陈青声音有些沉,“以后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想想这句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越往古城中心走,建筑保存得相对越好,但违建也越疯狂。
一座清代两层木构楼阁,原本精美的雕花门窗被拆掉,换成了铝合金窗,一楼开了个五金店,电钻、铁皮、油漆桶堆到门外。
隔壁的民国小洋楼,阳台上搭出个彩钢瓦棚子,里面传来麻将声。
陈青用手机拍下这些画面。
镜头里,历史在生活的重压下扭曲变形。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三层木结构楼阁。
飞檐翘角,斗拱层层叠叠,虽然漆色斑驳,木料开裂,但骨架依然挺拔,有种衰败中的庄严。
楼前立着石碑:状元楼,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但眼前的景象让陈青皱眉:楼体明显向一侧倾斜,用三根碗口粗的杉木临时支撑。
楼周围搭着好几个简易棚子,有的卖麻辣烫,有的卖烤串,油烟把木构熏得发黑。
最离谱的是,楼后居然接出了一排砖房,看样子是住家的厨房,烟囱紧贴着古建筑的柱子。
“这是……”欧阳薇也惊呆了。
陈青正要上前,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斌带着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满头大汗:“陈市长!您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这儿……这儿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去下一个点吧!”
“李局长,”陈青指着状元楼,“这就是你们保护的省级文保?”
李斌擦着汗:“这个……状元楼年代太久远了,结构出现问题,我们一直在做抢险加固方案。至于这些临时搭建,都是历史遗留问题,居民不肯搬,我们也很为难……”
“不肯搬?”陈青看向那几个棚子。
卖麻辣烫的老板娘正好探出头,和他视线对上,又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另一群人从状元楼侧面的巷子走出来。
约莫七八个人,都穿着户外冲锋衣或工装,手里拿着全站仪、激光测距仪、照相机,还有人举着带刻度的标杆。
领头的是个白发老者,戴着眼镜,围着一条灰色围巾,正指着状元楼的斗拱和旁边一个年轻人说着什么。
李斌一看,眉头皱起来,对身边人低声说:“去看看,哪来的?不知道今天有领导调研吗?让他们先离开。”
一个工作人员快步走过去,语气不太客气:“哎,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儿今天有重要活动,麻烦你们先回避一下。”
那群人停下。
一个年轻学生模样的人不满道:“我们先来的!我们在做测绘,凭什么让我们走?”
“测绘?有手续吗?跟文旅局报备了吗?”
“我们受委托来做前期评估,跟你们市里……”
“我不管你跟谁委托,今天这儿不对外开放。”工作人员打断他,“赶紧收拾东西离开,别让我们难做。”
白发老者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工作人员,又看向不远处的陈青一行人。
他的视线在李斌胸前的工作牌上停了一下,眉头皱起。
李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端着架子:“老先生,我是文旅局副局长李斌。今天市领导在这儿调研,你们确实不方便在这儿工作。要不这样,你们留个联系方式,改天再来?”
“你是市里的领导?”老者在李斌面前站定,开口问道,声音不大但清晰。
李斌低声道:“我是文旅局副局长。”
“我叫,周维深,你应该听过吧!”周维深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李斌顿时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这一行不知道周维深,那才叫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仔细对比才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是古建筑文物专家周维深教授。
“周老,您要不先到文旅局去坐坐,我这就安排人送您过去。”
周维深却没理他,反而径直朝陈青走过来。
工作人员想拦,被他身后的两个中年人不动声色地挡开。
周维深上前对陈青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指了指状元楼,“陈市长,你们这个状元楼,如果再不做结构性加固,最多撑不过明年雨季。到时候塌了,损失的不仅是一座古建筑,更是林州六百年的文脉。”
李斌脸色一变:“周教授,您这话说得严重了!我们一直在做方案……”
“方案?”周维深看向他,眼神锐利,“你指的是去年报上去那个‘贴面修复’的方案?那是修古建筑还是装修宾馆?斗拱糟朽率达到百分之四十,柱子根部腐朽,基础沉降不均匀——你们方案里提了吗?还是打算等塌了,再盖个假的?”
李斌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周维深不再看他,转向陈青:“陈市长,林州古城要想恢复,仅仅只是前期评估远远不够。我知道您是真正想做点事的人。现在看来,您压力不小啊!”
陈青当然清楚周维深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刚才点着名数落林州的修复方案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周教授,您说得没错。前期的评估工作也很重要,还需要您多指点,给出专业意见。这座状元楼,还有整个古城,都需要您这样的专家来把脉开方。”
“把脉容易,开方也容易。”周维深收回手,“难的是按方抓药,坚持治疗。古城保护不是搞几个样板工程、拍几张照片就能交差的。它需要真金白银,需要专业坚持,更需要主政者的决心和担当。”
他顿了顿,看着陈青的眼睛:“陈市长,你能不能保证,我们团队做的方案,不会被束之高阁,不会被篡改得面目全非,不会被拿去给某些人的政绩贴金?”
话很直,很重。
旁边的李斌和文旅局的人脸色都变了。
陈青沉默了两秒,然后郑重回答:“周教授,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但我可以向您保证三件事:第一,您的团队在林州期间,享受最高级别工作权限,需要任何支持,直接找我的秘书欧阳薇;第二,您做的方案,我会亲自盯着落实,谁敢乱改,我先处理谁;第三,如果因为我的原因导致方案执行不下去,我主动辞职。”
话说得斩钉截铁。周维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好。有你这个态度,这个活,我就用心干下去。”
他转身招呼学生:“继续工作。小刘,把倾斜仪的数据再测一遍。小王,重点拍柱础和地面的裂缝。”
李斌尴尬地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陈青看了他一眼:“李局长,周教授团队在古城的工作,你们文旅局要全力配合。需要协调什么,直接找我。另外,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状元楼周边所有违章建筑的详细清单和权属情况——谁建的,什么时候建的,有没有手续。”
“是……是。”李斌低头应道。
陈青又对周维深说:“周教授,您先忙。晚点我让秘书联系您,具体对接后续工作安排。有任何困难,随时直接给我打电话。”
离开状元楼,走出很远,欧阳薇才低声说:“市长,周教授好像对文旅局意见很大。”
“不是意见大,是失望透了。”陈青脚步不停,“真正做事的人,最恨的就是敷衍和糊弄。文旅局报上去的那些方案,在周教授这样的专家眼里,恐怕跟废纸差不多。”
第365章 因地制宜
他们拐进另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更窄,但两侧建筑保存得相对完整,大多是青砖灰瓦的院落式住宅。
不少门口挂着“历史建筑”的牌子,但牌子和破败的房子形成讽刺的对比。
在一座院门格外高大的宅子前,陈青停下脚步。
门楣上有砖雕,图案是“琴棋书画”,虽然蒙尘,但雕工精细。
门扇是厚重的实木,门环是铜制的兽首,已经长满绿锈。
门旁墙上嵌着一块石牌,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清代民居”字样。
但让陈青注目的不是这些。而是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红底金字:
“光荣之家”
“功臣之家”
牌子很新,与老宅的破旧形成鲜明对比。
欧阳薇也看到了,轻声说:“市长,这应该就是居民们说的‘东街王老爷子家’。”
陈青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隐约能听见收音机里戏曲的声音。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
他没进去,也没敲门。
而是拿出手机,拍下了门楣、牌子,以及门旁墙上那道从屋顶一直裂到墙根的裂缝。
照片在手机屏幕上定格:光荣与沧桑,荣誉与破败,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共存。
“走吧。”陈青收起手机,“今天不进去了。第一次来,不能空着手。”
他们原路返回。
走到状元楼附近时,周维深团队还在忙碌。
一个学生正用无人机从空中拍摄古建筑群的全貌,周维深站在一旁,仰头看着屏幕,不时指点。
看到陈青,周维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青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古城,回到GL8停着的巷口,文振邦等人正焦急地张望。
看到陈青回来,文振邦赶紧迎上:“陈市长,您可回来了!午饭已经安排好了,您看……”
“午饭就不吃了。”陈青拉开车门,“文局长,回去后把古城所有文保单位、历史建筑的现状评估报告,还有历年申报的保护方案和批复文件,全部整理一份,明天上班前送到我办公室。”
他坐进车里,关门前又补了一句:“记住,是所有。包括那些被打回来或者没通过的。”
车子发动,驶离老城区。
后视镜里,古城的轮廓在秋日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沉重而沉默。
欧阳薇从前排转过头:“市长,接下来去哪儿?”
陈青看向窗外。
车子正驶过新城空旷的广场,广场中央的喷泉没有开,水池里飘着落叶。
“回办公室。”他说,“然后你去做两件事:第一,联系周教授团队,安排好他们的食宿交通,配一辆安静的车和一个可靠的联络员;第二,去了解王老爷子家的情况——老人身体怎么样,家里有什么困难,儿子孙子在做什么。要细致,但别太刻意。”
“明白。”
陈青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脑海里交替闪现着那些画面:老太太洗衣服的红盆,老头晒太阳的井栏,状元楼的倾斜的飞檐,还有王家宅门上的“光荣之家”牌子。
“真要改,别光改房子。把人当人,比什么都强。”
老人的话在耳边回响。
车窗外,新城的玻璃幕墙映出快速流动的云影。
这座城市被撕裂成两个世界:一个光鲜而空旷,一个破败而真实。
而他要做的,是把这两个世界重新缝合起来。
用专业,用诚意,用那些被遗忘太久的“把人当人”的常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邓明发来的信息:
“市长,报告已按您要求送陆书记、周市长并抄送纪委。纪委那边有初步反应,提出要‘进一步核实’。另外,城建口工作会议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两点。”
陈青回复了一个字:
“好。”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第一个战场,不是会议室,不是文件堆,是那座布满裂缝的古城,和那些裂缝里依然顽强生活着的人。
车子驶入市政府大院。
陈青推开车门时,秋风吹过,带着寒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依然厚重,但边缘处,透出了一线稀薄的光。
会议通知是下午一点五十发到陈青手机的。
比原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
短信很简单:“陈市长,城建口工作专题会议调整为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地点在市委一号会议室。陆书记亲自主持。”
没有解释为什么扩大,也没有说明增加了哪些参会人员。
但陈青明白——昨天送到三位主要领导桌上的那份审计报告,起作用了。
他提前十分钟走进会议室。
椭圆形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看见他进来,交谈声低了八度,各种目光投过来:
好奇的、审视的、冷漠的、带着隐隐敌意的。
陈青面色平静,走到写着自己名牌的位置——长桌左侧中间,在副市长张公辅旁边,正对面是市委副书记姜山的位置。
“陈市长来了。”张公辅笑着打招呼,五十多岁,微胖,笑容和蔼,“听说你昨天去古城调研了?怎么样,咱们林州的老底子,还有点看头吧?”
话里有话。
陈青点头:“看了不少,收获很大。特别是状元楼,让人印象深刻。”
“状元楼啊……”张公辅笑容不变,“那可是咱们林州的文化名片。就是保护起来难度大,牵扯面广。文振邦他们没少头疼。”
正说着,姜山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保温杯。
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地走到主位右侧第一个座位——那是党内二把手的位置。
他坐下,打开笔记本,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全程没看任何人。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一点五十八分,市长周启明走进来。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系着领带,表情严肃。
走到陈青身边时,脚步微顿,轻轻点了下头。
两点整,市委书记陆建国在秘书长方堃陪同下走进来。
所有人起立。
“坐吧。”陆建国在主位坐下,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这个会,临时扩大了一下范围。除了分管城建的同志,还请了纪委、组织部、财政、审计的负责同志列席。”
陈青目光扫过。
果然,长桌末端——纪委书记高鹏升,五十多岁,面容冷峻;组织部部长宋驰;财政局局长吴道明、副局长李国栋低头翻着笔记本;审计局局长常红卫……
陆建国继续说:“议题只有一个:研究林州古城保护和旧城改造工作。陈青同志来了之后做了不少调研,提出了初步思路。今天大家畅所欲言,把问题摆在桌面上,把思路理清楚。”
他看向陈青:“陈市长,你先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陈青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没有用投影仪,而是直接口述:
“陆书记,周市长,各位领导。过去一周,我和相关部门同志对古城现状做了初步摸排。基本情况大家都比我清楚,我只说说,区域内共有省级文保单位七处,市级文保和历史建筑四十余处,但百分之九十以上处于失修或濒危状态。”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最紧迫的问题是安全隐患。超过六成房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其中百分之二十鉴定为d级危房。去年以来,发生墙体坍塌、屋顶掉落等险情十七起,造成三人受伤。”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陈青继续:“第二个问题是基础设施严重落后。供水管网还是六十年代的铸铁管,漏损率超过百分之四十;排水系统不完善,雨季内涝严重;电力线路老化,火灾隐患突出。上周我们走访时,有居民反映,夏天不敢同时开空调和冰箱,怕跳闸起火。”
“第三个问题,是保护与发展的矛盾。”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一方面,古城有珍贵的历史价值,状元楼、明清民居群、老城墙遗址,这些都是林州六百年的记忆载体。另一方面,居民的基本生活需求得不到满足——房子不能住、设施不能用、环境脏乱差。”
“基于以上情况,我建议启动‘古城保护与民生改善一期工程’。”
陈青翻开下一页,“重点做三件事:第一,对d级危房和重点文保建筑进行紧急抢险加固,确保人民群众生命安全;第二,启动状元楼等核心建筑的保护性修缮,邀请古建筑专家周维深教授团队提供技术支撑;第三,同步研究古城人口疏解、基础设施更新和业态活化方案。”
他把三页纸的要点材料让工作人员分发给每个人。
“初步匡算,一期工程需要资金约四点五亿元。资金来源可以考虑:申请国家文物保护专项资金、省级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补助、政策性银行贷款,以及吸引社会资本参与运营。”
材料发完,会议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姜山第一个放下材料。
他没看陈青,而是看向陆建国:“陆书记,陈市长的调研很细致,思路也很清晰。古城的问题确实该解决了,拖了这么多年,老百姓有意见,我们也有责任。”
开场先肯定,这是老道的做法。但
陈青知道,后面一定有“但是”。
果然,姜山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有几个问题需要慎重考虑。”
他端起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第一,是财政承受能力。”他看向财政局长方向,“国栋同志,咱们市里现在能拿出多少钱支持古城改造?”
李国栋早有准备,翻开笔记本:“姜书记,陈市长,各位领导。去年我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八十七亿,但刚性支出占比高。目前可用于城市建设的财力……非常有限。陈市长说的四点五亿一期投入,按照现行财政体制,需要分三年安排,而且会挤占其他民生项目资金。”
等李国栋汇报完毕,见山的目光看向陈青,意思很明显,没钱!
“第二,”姜山接过话头,“是工作方法的问题。”
他看向陈青,脸上带着长辈式的关切,“陈市长年轻有为,有魄力,这很好。但古城改造牵涉面广,情况复杂,不能急于求成。我听说你昨天你们遇到了周维深教授的团队,是你发的邀请吧?这个速度是不是快了点?方案还没论证,专家就进场了,万一思路有偏差,后续调整会很被动。”
他显然是想把程序正义放在前面,指责陈青不按照程序私自行动。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是群众工作。古城的居民,有多少愿意配合改造?特别是那些老住户,祖祖辈辈住在那里,感情深,要求高。我听说东街有个王怀礼老人,是个老兵,他家那座祖宅正好在规划的核心区域。前几任领导去做工作,都被轰出来了。这个问题不解决,改造就推进不了。”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会议室气氛凝重起来。
几个常委低头看材料,不做声。
张公辅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是担心还是嘲讽,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陈青面色不变。
等姜山说完,他才开口:“感谢姜书记的提醒。您提的这三个问题,确实关键。我谈谈我的想法。”
ixs7.com 第366章 干不了滚蛋
“关于财政。”他看向李国栋,“李国栋副局长说得对,市本级财力有限。是等还是我们主动,姜书记要不要先看看方案再说。”
李国栋从方案里抬起头,看了看身边局长吴道明,欲言又止。
陈青还在继续说道:“今年拖、明年等,后年就成了一堆废物,林州就不配再叫历史古城了。”
“废物”两个字在陈青的口中是指林州古城。
可在座的谁听不出来,他就在说之前的工作,没指谁,但哪一个心里不清楚。
但凡是在市里工作的领导干部,谁又不知道呢!
“第关于工作方法。”陈青转向姜山,语气诚恳,“姜书记提醒得对,是该稳妥。”
“所以我请周维深教授团队来,不是直接做方案,而是先做全面评估和抢险设计——状元楼再不加固,明年雨季可能就塌了。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省级文保倒塌,再去追究责任。先救命,再治病,这个顺序不能错。”
“姜书记是本地人,这状元楼的名誉往上数几代人,多少都和姜书记家祖上有点关联吧!”
这话的讽刺意味就更重了。
你连你先祖的荣耀都忘了,这是不折不扣的不孝。
姜山眉头微皱,没说话。
他也不好接这个话。
“至于群众工作。”陈青的声音沉了下来,“王怀礼老人的情况,我了解过。他是为国家安全贡献过的老兵,为国家流过血。他的房子破,他想修,但自己没能力,等政府等了十几年。为什么等不来?因为过去我们总是把‘保护’和‘改善民生’对立起来,一说保护就限制居民改造,一说改造就想把人都迁走。”
他拿起面前的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状元楼周边违建。
“大家看看,这就是现在的状元楼。省级文保,被麻辣烫摊子包围,油烟熏,乱搭建。居民有责任吗?有。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什么?是他们没有别的生计,只能在景点边上摆摊;是他们没有安全的房子,只能私搭乱建。”
“看看我们今天这个会议室,各种高科技的设备、这全套桌子板凳是林州的脸面。但这些老兵,这些为国家做过贡献流过血的老人的脸面呢?”陈青的手在桌子上一拍,“群众工作难做吗?真的用心做了还是敷衍?”
“我知道,稳定、安稳,是最重要的。可我们现在的安稳怎么来的?是你去上了战场还是我去流过血?”
陈青话音落下,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他看向陆建国:“陆书记,我个人觉得林州市不是没有条件进行改善,缺的是要做事的人?谁要觉得没这个能力,其他人我不知道,我分管部门的领导干部,谁要给我说不行,马上写辞职报告、请退报告,我马上批!”
会议室一片寂静。
陆建国其实知道自己也被陈青带进去骂了一通。
他能反驳吗?不能!
但这张脸上发烧的感觉却消退不下去。
周启明在这个时候,忽然开口:“我同意陈市长的思路。古城问题不能再拖了。财政困难是事实,但正因为困难,才更要创新思路,多方筹措资金。向上争取、政策性金融、社会资本,这些渠道都可以探索。”
他顿了顿,看向姜山:“姜书记担心的群众工作,确实难做。但难做就不做了吗?王怀礼老人那里,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门工作组,街道、社区、退役军人事务局一起参与。一次谈不通就谈两次,十次谈不通就谈二十次。只要我们有诚意,把方案做扎实,把道理讲明白,我不信打动不了群众。”
这是明确的站队。
会议室里有些人交换了眼神。
姜山脸色有些沉,“启明市长的决心我很钦佩。群众工作当然要做,我只是提醒,要讲究方式方法,要循序渐进。林州现在的大局是稳定,不能引发新的矛盾。”
陆建国此时终于抬手示意。
所有人安静下来。
“大家的意见我都听了。”陆建国声音平稳,听不出倾向,“陈青同志扎扎实实的给大家上了一课,也值得大家认真思考。”
“古城改造,势在必行。这是省里和市委的共识。问题不是改不改,是怎么改。”
他看向陈青:“陈市长,你提出的‘保护与民生统一’的思路,我原则同意。但具体怎么做,需要更详细的方案。”
这是明确授权。
陈青心头一松。
但陆建国话没说完:“不过,姜山同志提醒的财政问题、群众问题,必须高度重视。相关单位也要拿出具体解决的办法。我只有一条——稳定是底线,不能出事。”
陈青明白陆建国开的口子很小,小到随时可以终止。
就因为他口中的“稳定”两个字。
这里不是金淇县,他不能最后定结论。
但如果按照这样的结果去推进,还是陷入之前的死循环。
“陆书记,我插一句。”陈青元不顾周启明的眼神暗示,“王老那边我来处理和沟通,不管是做样板还是别的,群众不满意,总要找个突破点。”
陆建国看着陈青,“我听说过那个老头,不要勉强。谈得下来就谈,谈不下来也正常。”
“那就这样。”陆建国在说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散会前,我说两句题外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州走到今天,不容易。”陆建国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新城的教训,我们都看到了——摊子铺得太大,债务背得太重,最后留下了一堆半拉子工程。古城改造,不能再走老路。”
他目光扫过全场:“这次,我们要小步快走,做实做细。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每一个决策都要经得起历史和群众的检验。我不希望等我退休了,听到老百姓骂,说我们又搞了个面子工程、烂尾工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
姜山第一个离开,没看任何人。
张公辅走过来拍拍陈青肩膀:“陈市长,任重道远啊。”笑容意味深长。
周启明走到陈青身边,低声说:“到我办公室一趟。”
陈青收拾文件,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顶灯投下清冷的光。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姜山正坐进一辆黑色轿车,车子很快驶出大院。
手机震动。是欧阳薇发来的信息:
“市长,周教授团队已完成状元楼初步测绘,发现主体结构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建议立即启动临时支护。另外,王老爷子家的初步情况已了解:老人独居,儿子开出租车,孙子患哮喘,家庭经济困难。”
陈青回复:
“通知住建局,立即组织专业队伍,按周教授方案进行临时支护,费用先从我办公室的应急经费里出。王老爷子家的情况,详细整理一份给我。”
他收起手机,走向市长办公室。
路过一面玻璃窗时,他看见自己的倒影——白衬衫,深色夹克,脸色平静,但眼神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
第一次交锋,他拿到了想要的授权,但也接下了最重的担子。
四点五亿的资金,八千户居民的工作,还有那座倾斜的状元楼、那位倔强的老兵……
推开周启明办公室的门时,市长正在泡茶。
“坐。”周启明递过一杯茶,“今天会上的话,不是说给姜山听的,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古城改造这面旗,我们必须扛起来。”
陈青接过茶杯:“谢谢市长支持。”
“不是支持你,是支持这件事。”周启明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林州需要一场胜仗,一场让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胜仗。新城搞砸了,古城不能再砸。”
他看向陈青:“但姜山那边,你要有准备。他今天看似让步,实际上把最难的球都踢给了你——资金、群众,都是硬骨头。你做成了,功劳是市委市政府的;你做砸了,责任是你陈青的。”
“我明白。”陈青喝了口茶,“本来也没指望一帆风顺。”
“王怀礼老人那里,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周启明问。
“明天。”陈青说,“不带太多人,就我和秘书,可能再请街道主任带个路。”
“思路呢?”
“先听故事,不谈房子。”陈青放下茶杯,“他是抗美援朝老兵,为国家拼过命。我们这些后来人,至少应该先听听他们那代人的故事,理解他们的坚守和骄傲。房子的事,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再谈。”
周启明看了他几秒,点头:“这个思路对。老人要的不是钱,是尊重。你把握住这点,就有希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你那份审计报告……纪委高鹏升书记散会后私下找我,问了一些细节。他这个人,原则性很强,但也很谨慎。如果真想查新城的问题,你需要给他更扎实的证据。”
“已经在收集了。”陈青说,“邓明和欧阳薇这两天会有突破。”
“把握好节奏。”周启明提醒,“现在重点是古城。新城的问题,等古城打开了局面,再顺势而为。饭要一口一口吃。”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擦黑。
秋日的傍晚来得早,市政府大院里亮起了路灯。
陈青没有坐车,步行回宿舍。
冷风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路过机关食堂时,他看见姜山的车停在门口,司机在车里等着。
透过食堂玻璃窗,能看见姜山正和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谈笑风生。
其中有一个身影,陈青记得——昌明集团的副总,上次在某个场合见过。
他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邓明:
“市长,查到关键线索。凤凰湖项目的土方工程承包商,三年前因围标被省建设厅处罚过,但处罚期未满就在林州中标了新城项目。招标文件有明显的倾向性条款。相关证据已固定。”
陈青回复:
“材料整理好,单独保管。现在不动,等时机。”
第367章 给他们尊重!
走到宿舍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黑着,整栋楼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大多数市领导都住在外面,只有他这种单身赴任的才住机关宿舍。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股冷清的味道。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桌面上还摊着古城的地图、周教授团队的初步报告、王老爷子的家庭情况表。旁边摆着一本翻开的书——《城市更新的人文维度》。
他在桌前坐下,没有立即工作,而是静静坐了一会儿。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新城那边是璀璨的霓虹,老城方向则是一片沉沉的暗色,只有零星昏黄的光点,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但陈青知道,那些光点里,有人正在做饭,有人在辅导孩子作业,有人在听收音机里的戏曲,有人坐在门口,望着巷口,等着某个承诺了很多年却从未到来的“改造”。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要做的事:
拜访王怀礼,带两瓶酒,只听故事。
跟进状元楼临时支护进度。
催资金筹措专班第一次会议。
……
写到最后,他停顿了一下,在页脚补上一行小字:
“记住:他们等的不是改造,是尊严。”
合上笔记本,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远方隐约的汽车声、施工声,还有更远处,古城方向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属于夜晚的寂静。
清晨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透。陈青已经收拾停当。
他没穿西装,也没穿夹克,而是换了件半旧的深灰色冲锋衣,下面配一条黑色休闲裤,脚上是双沾了点灰的运动鞋。
从头到脚,看起来更像是个早起锻炼的普通中年人,而不是市领导。
欧阳薇准时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个朴素的布袋。
“市长,按您交代的准备了——两瓶本地产的粮食酒,五十六度,老牌子;一包油炸花生米,巷口早点摊现炸的;还有……这个。”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盒,“我托人打听到的,王老爷子孙子用的哮喘喷雾剂,进口的,本地医院常断货。”
陈青接过药盒看了看,放回布袋:“这个先不带。第一次去,带药太刻意,像施舍。酒和花生米就行。”
“好。”欧阳薇收起药盒,“宣传部的小刘已经在楼下等了,带着微单相机和录音笔。我跟他说了,只记录,不干扰,不插话。”
“车呢?”
“没要机关车队,从市委党校借了辆没标识的旧桑塔纳,司机是党校的老职工,嘴严。”
欧阳薇顿了顿,“街道李主任那边,要不要通知一下带路?”
陈青想了想:“给李主任打个电话,就说我们大概八点到古城东街,如果方便的话,请他在街口等我们一下。别说具体哪一户,也别说我去干什么。”
“明白。”
七点整,桑塔纳驶出市委大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开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赵,话很少,车开得很稳。
欧阳薇坐副驾驶,陈青和小刘坐后排。
小刘全名刘志远,宣传部的年轻干事,戴副眼镜,有些拘谨。
上车后一直抱着相机包,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看陈青。
“小刘,放轻松。”陈青开口,“今天你的任务就一个——真实记录。不摆拍,不导演,尽量别让被拍摄对象注意到镜头。能做到吗?”
“能!陈市长放心!”小刘赶紧点头,“我们主任交代了,今天就是跟拍纪实素材,不用于即时宣传。”
“这就对了。”陈青看向窗外。
车子驶进老城区,速度慢下来。
早晨的古城有种不同于白天的生机——早点摊冒着热气,老人提着鸟笼溜达,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公厕前排着队。
生活的粗粝与真实,在晨光中一览无余。
在东街街口,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
街道办主任李名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看见桑塔纳赶紧迎上来。
“陈市长!”李名强拉开车门,压低声音,“您真这么早就来了?”
“早点好,不打扰老人休息。”陈青下车,“李主任,麻烦你带个路。到门口就行,不用进去。”
“哎,好。”李名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陈市长,王老爷子那人……脾气是出了名的倔。前几年区里领导、市里老干局的领导都来过,有的连门都没让进。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从他嘴里,陈青已经感觉到自己此行前来,已经有人通知他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
“我知道。”陈青拎起布袋,“走吧。”
一行人走进王老家门口。
门关着。
“就这儿。”李名强声音更低了,“平时这时间,老爷子应该起来了,可能在院里听收音机。他儿子开夜班出租,这会儿应该刚睡下。”
陈青点点头,对身后几人说:“你们在这儿等,我过去敲门。没叫你们,别过来。”
他独自走到门前。
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门环。
手掌拍击木门,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开。
等了几秒,没动静。
他又拍了三下,稍微重了些。
院内传来脚步声,拖沓,缓慢。
接着是门闩拉动的声音——老式的木门闩,声音滞涩。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头发蓬乱,眼带血丝,穿着皱巴巴的睡衣。
是王老爷子的儿子,王志强。
“谁啊?”声音带着没睡醒的烦躁。
“王志强同志吧?”陈青面带微笑,“我是陈青,市政府的。来看看王老爷子。”
王志强愣了两秒,随即认出了陈青——昨晚电视新闻里刚出现过。
他脸色瞬间变了,不是恭敬,而是一种混杂着警惕、厌烦和无奈的表情。
“陈市长……”他语气生硬,“我爸身体不好,不方便见客。您请回吧。”
说着就要关门。
陈青抬手抵住门板,力道不大,但很稳:“志强同志,我不谈公事。听说王老是当过兵老英雄,我家人也有老兵,。今天路过,打了两斤酒,想请老英雄喝一杯,听听故事。”
他把布袋提高了些,酒瓶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王志强的手停在门板上,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青,又看看他手里的布袋——就是最普通的超市随时都在发的无纺布袋。
“你……”王志强嘴唇动了动,“你真不谈房子的事?”
“今天不谈。”陈青说得坦然,“就喝酒,听故事。你要不放心,可以陪着。”
门开了。
院子比陈青想象的要大,但也更破败。
典型的四合院格局,但西厢房塌了一半,用塑料布和木棍勉强撑着。
东厢房门窗紧闭,窗玻璃碎了,钉着木板。
只有正房还算完整,但屋檐的瓦片残缺不全,墙角长着杂草。
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凋零。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面上有深深的裂纹,被人用水泥粗糙地抹过。
王怀礼老人就坐在石凳上。
他比陈青想象中要瘦小,背有些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但熨烫得整齐。
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穿透力。
陈青走到石桌前,放下布袋,微微躬身:“王老,打扰您了。”
王怀礼没起身,上下打量他:“坐。”
陈青在对面石凳坐下。
石凳冰凉。
王志强跟过来,站在父亲身后,双手抱胸,依旧警惕。
“你当过兵的?”王怀礼可能耳朵不是太灵,刚才听岔了。
“不是,我妻子一家大多数都是当兵出身的。”
“哦!”
“我经常听家里人说,但总是没怎么听够。”陈青从布袋里拿出酒,对老人身后的王志强笑道:“拿两个杯子呗?”
王志强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进屋里,拿了两个酒杯出来。
是那种长期喝酒的酒杯,虽然是玻璃的,但已经蒙上一层手油的灰,显得透明度黯淡了许多。
陈青在农业局和杨集镇的时候,也没少用这样的杯子,丝毫不介意。
陈青拧开瓶盖,倒满两个杯子,又拿出花生米,散开包装,就这样放在石桌上。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
“老爷子,本地产的,但度数够。”陈青推一杯到王怀礼面前,“我敬您。”
王怀礼盯着那杯酒,看了几秒,端起来,一饮而尽。
火辣的酒液下肚,老人脸上泛起一点血色。
他放下杯子,自己又倒了一杯,这次没喝,握在手里。
“你不是想听故事,你们这些读书人心眼子多得很。能当上领导的,没一个没心眼的。”
陈青咧嘴一笑,“那也比不上您老人家在战场上耍的心眼,没心眼还能活下来。”
“我那是保家卫国!”
“没错啊!”陈青点头,“和平年代,就要建设更好的家园。”
老人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一口喝干。
王志强低声劝道:“爹,慢点。”
王怀礼把杯子放下,陈青犹豫了一下,把花生米再退过去了一点。
王志强叹了口气,转身回厨房,很快,一碗很明显是昨天剩下的猪头肉放在了石桌上,还多了两双筷子。
王怀礼仰头看向天空,早餐的林州市的天还算晴朗,但有些灰蒙蒙的。
低头看向陈青:“陈市长,你今天来,不就是为这房子吗?直说吧,想怎么着?”
陈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王老,我今天来,真就是来看看您。以前是关心不够,以后一定多来。喝完酒,这院子,我帮您拾掇拾掇。”
王志强低头在他父亲耳边说了几句。
王怀礼盯着陈青:“漂亮话谁都会说。你这是要拆我家房?”
“您别误会。说的确实不如做的实在。”陈青抬头看了看漏雨的屋顶:
“王老,今天咱们先解决最急的事。”
他走到院门口,对欧阳薇交代了几句。
欧阳薇点点头,快步离开。
王怀礼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王老,您随意,我再敬您一杯。”陈青返回端起酒杯,一口喝下,“这酒真带劲。”
“平时不怎么喝吧?”
“我还真没怎么喝这个烈的。”陈青元答道,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一点形象没有的咀嚼着。
王怀礼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这次是慢慢抿了一口。
陈青开始说起从马慎儿那儿听来的一些关于马老爷子和马雄的一些故事,王怀礼时不时拿自己当兵时候的一些经历和他交流,实际上陈青还真的对那些武器弹药什么的了解不多。
真的像晚辈在向老一辈人请教。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印着“住建应急抢险”的小货车悄声驶进巷子。
下来三个穿工装的师傅,带齐了材料和工具。
领头的中年人走到陈青面前,压低声音:“陈市长,我们按您要求,先做屋顶应急防水,保证今天内不再漏雨。详细的修缮方案,等专家勘查后再定。”
陈青点头:“辛苦各位。干活轻点,别惊扰老人。”
他又回到石桌旁,对王怀礼说:“王老,这是住建局的应急抢险队,先帮您把屋顶修修,晚上能睡个安稳觉。详细的修缮方案,我明天让古建专家来和您商量——这院子是历史建筑,得用专业的法子修,不能瞎弄。”
王怀礼看着已经开始搭架子的工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陈市长,你……和他们不一样。”
陈青笑了,又给老人倒上酒:“不是我不一样,是之前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老兵流血,不能再让老兵流泪——这话我老丈人挂在嘴边常说的。”
王怀礼端起酒杯,“陈市长,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你要怎么做,我都配合!”
“多谢老人家支持!但您放心,是您的家就是您的。”
第368章 敲诈
随即看了一眼已经在施工的地方,“我就不打扰您了,要是您觉得哪儿还需要修缮的,直接告诉他们。”
王怀礼闭上眼,点了点头,但他眼角分明是有泪光在闪动。
陈青没有出言安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王老,志强同志开出租,要是遇到什么麻烦——比如公司乱收费、交警不合理处罚什么的,可以直接给我秘书打电话。孩子看病的事,我也记下了,我问问市里有没有相关的医疗救助政策。”
王志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句:“谢谢陈市长。”
“不客气。”陈青摆摆手,走出院门。
门一直敞开着,院里已经传来旧物落地的声音。
巷子里,李名强赶紧迎上来:“陈市长,怎么样?”
“挺好。”陈青神色平静,看了看表,“李主任,辛苦你了,先回去忙吧。我们还有点别的事。”
打发走李名强,陈青对欧阳薇说:“通知住建局,明天派两个懂古建筑修缮的工程师,来给王老爷子家做个初步勘查。记住,是来帮忙看看房子怎么修更安全,不是来谈拆迁改造。态度要诚恳,就是技术服务。”
“明白。”欧阳薇记下。
“另外,”陈青想了想,“你联系一下退役军人事务局,请他们整理一份全市像王老爷子这样的困难退役老兵的名单和具体情况。不公开,我先看看。”
“是。”
小刘这时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陈市长,今天拍的素材……怎么处理?”
陈青看向他:“你拍的时候,老爷子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我用的长焦,在院门外拍的。”
“那就先存着。”陈青说,“这些素材,不是用来宣传的,是留着以后——等我们把事情真正做成了,用来告诉所有人,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件事。在那之前,一张照片都不能流出去。”
小刘郑重点头:“我保证!”
往回走的路上,欧阳薇轻声问:“市长,您觉得有希望吗?”
“希望不是求来的,是做出来的。”陈青脚步不停,虽然今天老爷子嘴上答应了。
但真正是否同意,还是需要时间来证明。
“下次去,带上工程师的勘查意见,再问问孩子看病的事有什么进展。一点一点来,不急。”
他顿了顿:“其实老爷子要的很简单——尊重。我们把他当英雄尊重,把他的家当历史尊重,把他的困难当自己的困难来对待。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能感觉到。”
他知道,这座古城里,像王老爷子这样的“家”还有很多。
每一扇破旧的门背后,都有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都有一份应该被珍视的尊严。
而他要做的,就是推开这些门,走进去,坐下来,听他们把故事讲完。
然后,帮他们把家修好。
桑塔纳驶出东街,拐上解放路。
这个时间段,街道上车流比较密集。
老赵开得很稳,不急不躁,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老旧公务车的节奏。
欧阳薇坐在副驾驶整理刚才的记录,小刘在后排角落检查相机里的素材。
陈青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回响王老爷子讲述的战场往事。
那些硝烟、炮火、牺牲的战友……与眼前这座平静的城市形成奇异的割裂。
就在这时,车子猛地一顿。
老赵踩下刹车,桑塔纳在距离前车两三米处停住。
惯性让所有人都往前倾了一下。
“怎么回事?”欧阳薇问。
老赵指了指前方十字路口:“好像出事故了。”
陈青睁开眼。
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到路口中间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奥迪A6L,车牌尾号三个8;
一辆银灰色丰田,普通私家车牌。
两车呈斜角碰撞,奥迪的左前侧蹭上了卡罗拉的右后门,漆面刮擦,但看起来不算严重。
奥迪车司机已经下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他正指着卡罗拉车主大声说着什么,态度激动。
丰田车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眼镜,穿着素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像是教师或文职人员。
她站在车边,脸色发白,试图解释,但声音被对方压过。
路口执勤的交警已经走过去,是个年轻民警,肩章显示是一级警员。
“要绕行吗?”老赵回头问陈青。
这种小事故在早高峰很常见,通常等交警处理完就好。
陈青看了眼窗外:“等一下。”
他看见那个奥迪司机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对着交警说话时下巴微扬。
交警似乎认识他,态度有些微妙。
欧阳薇也察觉到了异常,低声说:“市长,那辆奥迪……是昌明集团的车。车牌我见过,上次他们副总来市政府开会,就是这辆车。”
陈青目光一凝。
路口,争执声大了起来。
“警察同志,你评评理!”奥迪司机吐着烟圈,“我正常直行,她突然向右变道,撞上我的车!我这可是新车,刚提的!”
女车主急得声音发颤:“我没有变道!我一直在这条车道,是你从左边压实线挤过来的!你看地上的线——”
“地上线怎么了?”奥迪司机打断她,“你说是实线就是实线?我怎么没看见?”
年轻交警看了看两车位置,又看了看地面——地面所画的线因为时间久远,显得有些模糊。
他犹豫了一下,对女车主说:“大姐,这个路口标线确实不太清楚。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都有保险,就走个快处快赔,各自修车算了。早高峰,别堵着路。”
“怎么能各自修车?”女车主声音提高,“明明是他的责任!我车被撞了,还要我自己修?”
奥迪司机冷笑:“那你意思是让我赔你?想得美!警察同志都说了,标线不清,各修各的。要不你就等保险公司来定损,看他们怎么说。”
这话说得有技巧。
保险公司定损流程复杂,耽误时间,对普通上班族来说耗不起。
女车主眼圈红了:“我还要去学校上课,上午有公开课……”
“那就私了呗。”奥迪司机弹了弹烟灰,“我也不为难你,给我一千块钱,我自己去修。不然就等保险,等交警出责任认定书,那可就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了。”
赤裸裸的讹诈。
女车主气得发抖。
第369章 帮忙女司机
年轻交警看了看奥迪司机,又看了看女车主,压低声音对女车主说:“大姐,要不你就给五百算了。早高峰,我们警力紧张,真要等事故处理科来,得一两个小时。你还要上班……”
这是明显的偏袒。
奥迪司机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就在这时,桑塔纳的后车门开了。
陈青走下车,欧阳薇紧随其后。
老赵也熄火下车,但留在车边。
小刘非常及时地把相机透过前挡风玻璃,对准了事故现场。
三人走过去时,奥迪司机正催促女车主:“快点决定,我没时间跟你耗。”
陈青走到交警面前,出示了一下工作证——不是市长工作证,而是普通的市政府出入证,上面有姓名和单位,但没有职务。
“同志,我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员。”陈青语气平和,“刚才我们在后面,行车记录仪拍到了事故全过程。如果需要,可以提供作为证据。”
即便是最普通的公务车,也是有安装行车记录仪的,这一点他很肯定。
年轻交警愣了一下,接过证件看了看,又看看陈青朴素的外套,态度有些犹豫:“这个……你是市政府的?”
“对。”陈青点头,转向女车主,“这位老师,您车上有没有行车记录仪?”
女车主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有!有!我装了的!但我不会调……”
“我会。”欧阳薇上前,“老师,您把内存卡给我,我帮您导出来。我们车上也有记录仪,两个角度,应该能看得很清楚。”
奥迪司机的脸色变了。
他上下打量陈青,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屑:“市政府的人?哪个部门的?我告诉你,少管闲事!”
陈青没理他,对交警说:“同志,既然有视频证据,事情就简单了。谁的责任,一看就知道。如果确实是这位老师说的,奥迪车压实线变道,那应该是全责。”
年轻交警有些为难。
他看了看奥迪司机,对方正用眼神示意他。
就在这时,奥迪司机手机响了。
他接通,声音立刻变得恭敬:“喂,舅……对,在解放路口,有点小刮擦……没事没事,交警同志在处理……啊?您要过来?不用不用,我能搞定……好好,那您慢点。”
挂了电话,他腰杆明显挺直了,对陈青说:“我舅舅马上过来。他是市交警支队的领导。这事该怎么处理,领导说了算。”
赤裸裸的施压。
年轻交警脸色更尴尬了。
女车主听到这话,眼神黯淡下去,几乎要认命。
陈青却笑了。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着淡淡讥讽的笑意。
“交警支队的领导?”他重复了一遍,看向欧阳薇,“欧阳,我记得市交警支队的队长,是姓覃吧?”
欧阳薇心领神会:“是的,覃敏队长。需要我联系一下吗?”
“联系一下吧。”陈青语气随意,“就跟覃队长说,解放路口有起事故,执勤民警可能需要一些业务指导。另外,告诉他,事故一方说是支队领导的外甥,让他来认认人。”
这话一出,奥迪司机脸色骤变。
年轻交警也意识到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您……您认识我们覃队长?”
“打过几次交道。”陈青说得轻描淡写,然后转向奥迪司机,“你舅舅是交警支队的?叫什么名字?”
奥迪司机有些慌,但还强撑着:“我舅舅是……是事故处理科的副科长!你少拿覃队长吓唬人!”
“副科长?”陈青点点头,“那正好,让覃队长问问这位副科长,他的外甥开车违章,还当街讹诈,他这个做舅舅的知不知道。”
欧阳薇已经拨通了电话,简单说了几句,然后递给年轻交警:“同志,覃队长要跟你说话。”
年轻交警手有些抖,接过电话:“喂……覃队长?是,我是解放路口执勤的小王……啊?是是是……我明白……好的好的!”
通话不到一分钟。年轻交警把手机还给欧阳薇时,额头已经冒汗。
他挺直身体,对奥迪司机厉声道:“请你出示驾驶证、行驶证!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压实线变道引发事故,负全责!现在需要对你的违法行为进行处罚!”
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
奥迪司机懵了:“王警官,你……”
“请配合执法!”年轻交警声音严厉,再没有之前的和稀泥。
围观的群众开始指指点点。
有人小声说:“活该!开个奥迪就了不起?”
“刚才还嚣张呢,这下踢到铁板了。”
女车主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陈青走到她身边,温声说:“您是老师吧,先去上课吧。这里交警会依法处理,您的车损会由对方保险公司全额赔付。如果需要,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后续有什么问题,可以找这位交警同志。”
“谢……谢谢!”女车主眼眶又红了,这次是激动的,“谢谢您!您是……”
“不用问我是谁。”陈青摆摆手,“快去吧,别耽误学生上课。”
女车主千恩万谢地开车离开。
临走前,她深深看了陈青一眼,像是要记住这张脸。
奥迪司机还想争辩,但年轻交警已经开了罚单,并通知事故处理科来拖车——因为奥迪司机拒绝在认定书上签字。
陈青不再停留,转身回桑塔纳。
上车前,他听到奥迪司机在打电话哭诉:“舅!他们真把覃队长叫来了!我车要被拖走了!您快想想办法……”
陈青摇摇头,关上车门。
老赵重新发动车子。
小刘在后排激动得脸发红,压低声音对欧阳薇说:“欧阳科长,刚才太解气了!我都拍下来了!”
欧阳薇严肃地说:“素材保管好,未经允许不能外泄。”
“我知道我知道!”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陈青靠在座椅上,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欧阳薇从后视镜看他,忍不住问:“市长,万一覃队长......”
“那正好。”陈青睁开眼睛,“我也看看这位覃敏队长的心里这杆秤,秤的是法律还是别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车里的人都听出了陈青的想法。
刚才欧阳薇打电话也没有说自己的身份,但覃敏要是听不明白的话,最终吃亏的是谁就难说了。
“对了,欧阳,这个事过两天你亲自去交警支队过问一下结果。”
“好的,领导。”
第370章 项目问责
车子驶回市政府大院。
回到办公室,陈青刚坐下,邓明就敲门进来。
“市长,资金筹措专班的会议安排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几家银行都回复参加,城投的刘董也说准时到。但是……”邓明迟疑了一下,“财政局李局长刚才来电话,说他明天上午有个省厅的紧急会议,可能赶不回来。”
又是老把戏。
陈青笑了:“告诉李局长,省厅的会议重要,我们改时间。改到后天上午同一时间。如果后天他还有会,就改到大后天。改到他没会为止。”
一个分管的副局长就敢这样推诿,可见推进的难度有多大。
邓明会意:“我明白了。那会议时间还改吗?”
“改什么改?吴道明这个局长不在吗?”
“好,那我通知吴局。”
“另外,”陈青翻开日程本,“下午三点约了高书记。你准备一下审计报告的关键数据摘要,特别是新城那几个项目的资金异常流向图。”
“已经准备好了。”邓明递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子上。
邓明离开后,陈青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和车。
阳光照在政府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让政府大楼前一片明晃晃的。
陈青站在窗前思考,被手机的震动拉回现实。
是周启明打来的,声音透着压抑的兴奋:“陈青,你那份报告,起作用了。纪委初步结果出来,书记拍了桌子。”
陈青坐直身子:“具体怎么说?”
“陆书记当场指示,要求纪委、审计成立联合核查组,对报告中提到的新城重点项目进行全面审计。特别是凤凰湖、会展中心、地下管廊这三个超预算最严重的项目,要一查到底。”
周启明顿了顿,“姜山在得到消息前来解释了半天,说那些都是历史遗留问题,当时有当时的特殊情况。但陆书记没给他面子,直接问‘特殊情况下,造价翻倍也是合理的?’”
“姜山怎么回应?”
“还能怎么回应?只能说配合调查。”
陈青沉默了几秒:“陆书记的态度是关键。”
“所以我提醒你,”周启明语气郑重,“现在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接下来你要做好两件事:一是抓紧推进古城改造,尽快拿出实质性进展,这是你的护身符;二是……要防备反扑。姜山在林州经营三十年,不会坐以待毙。”
挂断周启明的电话,陈青没有丝毫的兴奋或忧虑。
从一开始,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
但周启明这反复的态度,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他按下内线电话:“欧阳,通知住建局、审计局、财政局,下午两点,凤凰湖项目现场开督办会。让项目指挥部、施工方、监理方主要负责人全部到场。”
“是。”欧阳薇顿了顿,“市长,要不要通知城投集团?”
“通知。”陈青语气平静,“让他们董事长孟辉亲自来。”
凤凰湖项目位于新城核心区,规划面积三百亩,原本要打造成林州的“城市绿肺”和休闲中心。
但从现场看,更像是片巨大的烂尾工地。
湖体开挖了一半,裸露的黄土在秋风中扬起沙尘。
湖岸的景观带只做了基础,石材堆放在路边,有的已经长了青苔。
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停在工地上,锈迹斑斑。
项目指挥部是一排彩钢板房,门口挂着“林州市凤凰湖景观工程建设指挥部”的牌子,漆色已经剥落。
陈青的车队两点整到达。
比通知时间提前了五分钟。
项目负责人王克功带着几个人慌忙迎出来。
他四十多岁,微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额头冒汗:“陈市长!欢迎欢迎!时间仓促,我们这……都没准备。”
“需要准备什么?”陈青下车,环顾四周,“准备怎么解释,为什么投了三十多个亿,搞出这么个半拉子工程?”
王克功脸色一白,讪笑道:“这个……资金上遇到点困难,加上设计优化调整,所以进度……”
“资金困难?”陈青打断他,“我看过账,上个月城投刚给你们拨了五千万工程款。钱呢?”
“这……这……”王克功擦着汗,眼神躲闪。
这时,几辆车陆续驶来。
住建局长、审计局长、财政局局长,还有城投集团董事长孟辉——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下车时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
“陈市长!”孟辉快步走过来握手,“您亲自来项目一线指导工作,太辛苦了!这地方尘土大,要不咱们去指挥部会议室,我给您详细汇报?”
陈青没接他的话,而是看向陆续下车的各部门负责人:“人都到齐了。那就在这儿开,现场看,现场说。”
他转身走向湖岸,一群人赶紧跟上。
冷风卷着沙土扑面而来。
陈青在一堆石材前停下,弯腰捡起一块:“这是什么石材?”
王克功赶紧回答:“花岗岩,进口的,意大利灰。”
“多少钱一平方?”
“这……具体价格得问采购。”
“我问你。”陈青看向孟辉,“孟董事长,城投作为业主单位,不会连主材价格都不知道吧?”
孟辉笑容僵了僵:“大概……一千二左右一平。”
“一千二。”陈青重复这个数字,把手里的石材递给审计局长,“常局长,你是专家。你看看,这石材值一千二吗?”
审计局长常红卫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敲了敲,脸色凝重:“陈市长,从纹理和密度看,这应该是国产福建灰,市场价……不会超过四百。”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
陈青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台锈蚀的挖掘机旁:“这台设备,是什么时候进的场?”
“去年……去年八月。”王克功声音越来越小。
“去年八月到现在,一年多,用了多少小时?”
“这个……使用记录在设备部……”
“不用查了。”陈青看向那台挖掘机,“常局长,回头你们审计组进场,第一件事就是查设备使用台账和油料消耗记录。我要知道,这些号称每天都在施工的设备,到底干了多少活,烧了多少油。”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今天把大家叫到现场,不是来看风景的。凤凰湖项目,规划投资十五亿,实际支出超过三十二亿,超支百分之一百一十三。工程干了四年,完成量不到百分之七十,停工半年。我想问问各位——”
他的目光扫过王克功、孟辉,最后落在财政局长吴道明脸上。
“钱去哪了?活为什么干成这样?责任该谁负?”
没人敢接话。
第371章 盘活试点
陈青从欧阳薇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基于审计初步发现的问题,我现在宣布三项决定:第一,凤凰湖项目立即全面停工,接受联合审计组进驻审计;第二,冻结项目所有关联企业在林州的账户及后续投标资格;第三,成立资产处置工作专班,由我牵头,审计、财政、住建、国资委参与,对项目剩余资产进行评估,准备打包转让或引入战略投资者重组。”
王克功腿一软,差点摔倒。
孟辉脸色铁青:“陈市长,这……这会不会太急了?项目涉及上下游几十家企业,突然停工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那就让他们来反应。”陈青语气平静,“我正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企业,是靠这种项目活着的。”
他看向孟辉:“孟辉同志,你是老党员,也是老城建了。你觉得,一个项目超支这么多,干成这个样子,正常吗?”
孟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陈青收起文件,“不正常。所以必须查清楚。查清楚了,该整改整改,该追责追责,该盘活盘活。这才对得起投进去的三十多个亿,对得起林州老百姓。”
他顿了顿:“当然,如果查的过程中,发现有人故意阻挠、隐瞒、销毁证据,那性质就变了。到时就不是审计的问题,是纪委监委的问题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现场督办会开了四十分钟。散会时,王克功是被两个人搀着走的。
孟辉上车前,回头深深看了陈青一眼,眼神复杂。
回程车上,欧阳薇低声汇报:“市长,刚接到消息,昌明集团那边有动静了。他们法务部下午紧急开会,好像在准备什么材料。”
陈青闭着眼:“让他们准备。材料越多,破绽越多。”
下午三点半,省国资委副主任马骏准时到达林州。没带随行人员,就一个司机,一辆普通的公务车。
会见安排在市政府小会议室。
陈青提前到了,亲自泡了茶。
马骏推门进来,穿着深色夹克,步履沉稳。
看见陈青,脸上难得露出笑容:“陈青,又见面了。上次见还是小曦周岁宴。”
“二哥。”陈青起身相迎,“麻烦您专门跑一趟。”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马骏坐下,接过茶杯。
“你报上来的情况,我跟主要领导汇报过了。领导很重视,林州新城的问题,确实有代表性——盲目举债、粗放扩张、监管缺失,最后留下一堆半拉子工程和巨额债务。这样的案例,全省不止一个。”
他抿了口茶:“所以领导决定,把林州作为‘政府投融资平台债务风险化解和资产盘活’的试点。省属国企‘文旅投资集团’愿意参与,他们有专业的资产运营团队,也有资金实力。”
陈青心中一振:“具体方案呢?”
“三步走。”马骏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债务重组。省企承接项目部分债务,置换高息贷款,降低财务成本。”
“第二,资产注入。把凤凰湖、会展中心这些半拉子工程,打包注入新成立的项目公司,省企占股,负责后续投资和运营。”
“第三,运营提升。利用省企的资源,把死资产盘活——凤凰湖可以做成文创公园,会展中心可以引进专业会展公司运营。”
他看着陈青:“但这个方案有个前提——你们市里,必须把项目的债权债务、资产权属彻底理清,把违规操作、利益输送的问题切割干净。省企不能接烂摊子,更不能接雷。”
“这个没问题。”陈青果断道,“联合审计组已经进场,最多一个月,我会把一份干净、清晰的资产清单交到您手上。”
“好。”马骏点头,“另外,古城改造那块,省文旅厅那边我也打了招呼。国家文物局的专项资金,他们会重点推荐林州。但同样,项目方案必须扎实,不能又是画大饼。”
两人谈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债务化解谈到资产盘活,从古城保护谈到产业导入。
马骏不愧是省国资委的实权派,思路清晰,资源丰富,给出的都是实打实的支持。
临走时,马骏拍拍陈青肩膀:“放手干。老爷子让我带句话——马家的女婿,不能只会守成,更要有破局的魄力。但也要记住,魄力不是蛮干,要有策略,有章法。”
“我明白。”陈青郑重道。
送走马骏,已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政府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暖色调的光。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马骏的车驶出大院。
刚想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姜山的声音:“陈市长,有空吗?我们交流一下工作。”
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也好,我也有些事需要和姜书记沟通一下。”
放下电话,陈青去了姜山办公室。
这是陈青第一次来。
办公室比他的大不少,装修也更考究。
红木书柜、真皮沙发、宽大的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厚德载物”的书法。
姜山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才放下文件。
“陈市长,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青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姜山没绕弯子:“今天下午,凤凰湖项目现场会的事,我听说了。你动作很快。”
“问题摆在那儿,不快不行。”陈青语气平和。
“问题当然要解决。”姜山端起茶杯,慢慢吹着热气,“但方法很重要。凤凰湖项目涉及几十家供应商、几百号工人,你突然宣布停工审计,有没有想过后果?那些工人要是闹起来,谁去处理?”
“工人安置方案,我已经让人社局在制定。”陈青说,
“只要是在项目上正常干活的工人,工资一分不会少,过渡期间还有生活补助。至于供应商,合法合规的款项,审计确认后会支付。不合法不合规的,那就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姜山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陈青。
“陈市长,你年轻,有冲劲,这很好。但林州的情况复杂,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凤凰湖项目是有问题,但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它拉动了投资,提供了就业,改善了新城环境……”
“如果靠违规超支、利益输送来拉动投资,这种发展宁可不要。”
陈青打断他,“姜书记,我看过数据。凤凰湖项目每投入一亿,产生的Gdp增加还不到三千万,税收贡献不到五百万。这种投入产出比,是在浪费资源,是在透支未来。”
姜山脸色沉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第372章 还未解决
“陈市长,”姜山缓缓开口,“我在林州工作三十多年,看着这座城市从一个小城,发展到今天的样子。新城建设有不足,我承认。但它的成绩也是实实在在的——路宽了,楼高了,城市框架拉开了。没有当初的大胆投入,哪有今天的林州?”
“大胆投入不等于盲目举债。”陈青迎着他的目光,“更不等于把财政资金当成某些人的提款机。姜书记,我今天在凤凰湖现场看到那些劣质石材,看到那些闲置的设备,心里很难受。三十多个亿啊,能修多少路?能盖多少学校医院?能让多少住在危房里的人搬进新家?”
他顿了顿:“而这些钱,却变成了湖里挖了一半的土坑,变成了堆在路边长苔的石材,变成了某些人账户里的数字。”
姜山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陈青同志,”他换了个称呼,声音冷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某些人’指的是谁?”
“谁的问题,指的就是谁。”
陈青没有退缩,“审计报告已经很清楚。凤凰湖项目招标过程中,三家入围企业全部与昌明集团有关联;主材采购价格虚高,供应商是昌明集团的控股公司;工程款支付过程中,有大量资金通过壳公司流转,最终去向不明。”
他身体前倾:“姜书记,昌明集团的老板,是您应该非常熟悉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山盯着陈青,眼神像刀子。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几秒钟后,姜山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好,很好。陈青,你调查得很仔细。”
“不是调查,是审计。”陈青纠正。
姜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青。
窗外是林州的夜景,新城那边灯火璀璨,老城方向一片昏暗。
“林州走到今天,不容易。”他声音低沉,“我也快退了,不想折腾,只想平稳着陆。古城改造是好事,我支持。但新城的事,能不能……缓一缓?等古城做出成绩了,再慢慢梳理新城的账?给老同志,留点体面。”
这话近乎恳求。
陈青也站起身,走到窗边,站在姜山身旁。
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城市。
“姜书记,”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体面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如果新城的账真有问题,现在主动厘清、主动整改,是体面。如果等到盖子捂不住,被上面查下来,那才是真正的难堪。”
他转过头,看着姜山:“而且,您想过没有?如果继续捂着,这些债务窟窿会越来越大,最终压垮的是整个林州的财政,损害的是所有林州老百姓的利益。到时,您退是退了,但退得安心吗?”
姜山没说话。
侧面看去,他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深刻。
“古城改造,是市委定下的头号工程。”陈青继续说,“旧城改造领导小组已经成立,陆书记亲自挂帅。我希望,所有常委都能团结一心,支持这项事业。谁在下面使绊子、设障碍,就是和林州的发展大局过不去,和市委的集体决策过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到那时,恐怕就不是审计项目那么简单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一把重锤,敲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姜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陈市长说得对。一切以大局为重。古城改造,我会支持。新城的问题……该查就查吧。”
陈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姜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许久没动。窗外,城市的灯火倒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走出市委大楼,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
陈青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刚才那场交锋,看似占了上风,但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这段谈话发生在办公室,但完全是私人性质的。
姜山的话看似退了一步,但真的退了还是示敌以弱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
手机响了,是周启明。
“谈完了?”周启明问。
“谈完了。”陈青说,“姜书记表态,会支持古城改造。”
“那新城的事呢?”
“他说,该查就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是以退为进。不过也好,至少面上不会公开阻挠了。你抓紧时间,古城那边尽快出效果。有了实绩,说话才硬气。”
“明白。”
挂断电话,陈青走下台阶。
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欧阳薇随着他上车,汇报道:“领导,周教授团队已完成状元楼紧急支护方案,建议明天上午开始施工。王老爷子家的初步勘查也安排了,后天上午工程师上门。另外,资金筹措专班第一次会议,各家银行都确认参加,但城投孟辉董事长请假了,说是身体不适。”
陈青看着最后那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身体不适?
是心病吧。
“不用管他,按计划来。孟辉不来,会照样开。”
陈青视线看向窗外。车子正驶过新城和老城的交界处。左边是灯火通明的商业区,右边是沉寂的老街。
两个世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条线抹掉,让光能照进每一个角落。
晚上,在比当初金禾县还小的宿舍里,陈青的工作时间依旧和以前一样。
只不过现在是在市一级单位了,他听从了严巡的建议,把需要加班的工作放到办公室以外的地方。
加班对他而言可以是常态,但他的常态在别人眼中就会成为一个矛盾的集中点。
到底是加班还是不加班,作为常务副市长他将影响到更多的人,势必引起一些非议。
林州市未来的发展,在他心里其实已经画了一个大致的蓝图,就像当年在石易县写出县域经济发展的参考一样。
不同的是现在的格局和视野要更广阔。
林州的区、县经济有各地的主管,但林州市区的古城、文物、古老的城墙,这些不能被舍弃和历史遗忘的见证,不应该在新城的建设中真的就成了历史。
但要实现这一目标,林州需要他沉淀更多的时间。
基于之前在江南市石易县和金禾县的经历,陈青很清楚,不能把时间留给未来的可能。
抓紧时间和机会是他唯一可以加速的。
古城、旧城区、新城区。
林州市一直想要通过发展新城区来拉动转型城市的经济增长,但事与愿违。
这其中的确有实际困难,但也有人为因素。
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为这个城市的发展设置了很多阻碍。
财政资金不是没有投入,而是投入被转化成了少数利益团体的收益。
他在思考,怎么能融合这三大模板的整合。
古城的保护、旧城区的改造、新城区的空置,全是需要下功夫的地方。
这不仅仅是画一条中轴线就可以取舍的,他要拉动三个区域的共同增长。
晚上十点,欧阳薇打来电话,打断了陈青的思考。
停下笔,接起电话。
“领导,”欧阳薇的声音有些压抑的愤怒,“您让我关注的解放路口那起事故的丰田车主,刚找到我求助。”
她的语速极快,“我们走之后,覃敏队长的确亲自到了现场,但在昌明集团的施压下,竟然要推翻现场的责任认定。”
“现在什么情况?”陈青站了起来。
“车主魏老师,是林州一中的特级教师,因为白天要上课,一直到晚自习下了之后才到交警二大队去处理。”
“因为她急着去上课,所以并没有签责任认定书,晚上去的时候,竟然是她的全责。”
“不是有行车记录仪吗?”
“事故处理科的说存储卡坏了打不开。所以,只能凭借当事人的描述。”
“混账!”陈青低骂了一句。“你给送我们去的司机老赵打电话,让他到交警队去。我马上赶过去。”
第373章 市长对峙
欧阳薇的宿舍离陈青不远,她马上叫了市政府值班司机开车过来。
当陈青和欧阳薇踏入交警二大队的时候。
魏老师和那个开奥迪的年轻人在洽谈室里,几乎已经陷入了绝望。
魏老师原本以为自己车上有记录就可以了,而且还有旁证。
但没想到上完课赶到交警队居然说自己的存储卡坏了。
好在年轻的交警小王当时记录了欧阳薇的电话,偷偷给她说了欧阳薇的电话,她才无奈的打给了欧阳薇,希望她能出面作证。
然而,晚上十点过了,她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第一眼看见欧阳薇和陈青他们出现的时候,魏老师的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陈青示意欧阳薇进去询问,但处理事故的圆脸交警却对欧阳薇不予理睬。
“你们是谁?”
欧阳薇平静地回应:“我是事故的见证人,当时我们的车正好是在事故发生的后方。”
“当时为什么不举证?”
“是因为魏老师的车上有行车记录仪,所以我们才没提供。”欧阳薇举起老赵桑塔纳车上的存储卡。
递过去的同时,提醒道:“这只是备份,原件还在我们手上。如果卡依然是坏的,我不介意把导入手机里的发一份给你。”
圆脸交警看了欧阳薇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你们等一下,我去请我们领导。”
说完,交警站起来就走向另一间办公室。
陈青不言不语的跟在这个交警后面走了过去。
门并没有关上,陈青看见支队队长覃敏正陪着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在里面相谈甚欢。
圆脸交警进去低声说了几句。
覃敏还没说话,就看见那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皱眉道:“覃队长,处理个责任认定书这么难吗?”
覃敏的脸色也有些为难,“孙总,对方找来了证人......”
“谁能证明是证人?”
“关键是人家还拿来了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
被叫孙总的中年男人也是一愣,“妈的,谁tm这么无聊。大晚上的不睡觉吗?”
事故处理的交警看着覃敏,等待他的决定。
覃敏有些抱歉地对中年男人说道:“孙总,这事只能这么定了。最多对半的责任!”
“不行!”中年男人一挥手,“这车不能有一点事故痕迹,否则不好交代。”
“可是......”
“别可是了。告诉对方,只要承认是她全责,修车和增加的保险费我全赔!”
覃敏稍微松了口气,对那个圆脸交警甩了一下下巴,明显是示意他就按这个办法来处理。
然而,越听陈青心里就越是火大,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孙总宁愿赔钱也不愿意让车沾上一点事故的痕迹。
但这处理的办法,很明显不是基于基本的法律条款,而是基于新的证据无奈之下的选择。
先不说魏老师愿不愿意接受,就算他也不能任由他们这么胡来。
悄悄退回到洽谈室,魏老师的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
但奥迪车司机的年轻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没有意识到问题很快就会发生巨变。
反而还在嘲讽欧阳薇和赵师傅多管闲事。
看见陈青走进来,欧阳薇站了起来,“领导!”
陈青压了压手,让她坐下。
身后,圆脸交警走了进来。
坐下之后就开始按照覃敏刚才的指示,开始调解。
目的就是责任认定书要写丰田车的全责,但修车和保险费上涨的费用由奥迪车承担。
年轻人刚想反驳,就被圆脸交警用眼神制止,只好答应了下来。
陈青按住魏老师,“叫覃敏过来,他要是亲自这么说,我们认。”
圆脸交警的眼神再次闪烁,他一个办事人员,今天却接二连三的遇到了让他难办的事。
好在他还没有自大到因为有覃敏的示意就敢于直接反驳一个提到了他们支队长名字的人。
反而很客气的问道:“请问您贵姓?”
“你告诉覃敏,我叫陈青,在市政府工作。”陈青的声音提高了不少。
他的话音刚落,洽谈室外面正走过来的覃敏脚下一停,“陈青?”
孙总也听到了,低声问道:“陈青是谁?”
覃敏的脑子里快速的闪过市政府的人员,眼睛一下就瞪得老大。
一把拉住姓孙的,“你先回去,这事不好解决了。”
可是,就这么一愣神和对话的当口,圆脸交警已经走了出来,就在门口看见他们,开口叫道:“覃队!”
覃敏已经没办法装着不在了,叹了口气。
示意圆脸交警不要说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走进了洽谈室。
“陈市长”第一眼就看见了刚回转头的陈青,连忙微微弯腰急步走了过来,“怎么您还亲自来了?”
“我要不来,还看不到你们就是这样工作的。”陈青面对覃敏伸出的手,置之不理。
“覃队不用称呼我职务,我今天是作为见证人来协助你们处理交通事故的。”
覃敏脸色微变,收回手对着愣在门口的圆脸交警吼道:“李泽成,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泽成刚才听到覃敏对陈青的称呼,已经知道事情不妙。
“覃队,我正在处理。”
洽谈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泽成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魏老师下意识地抓紧了挎包带子,而那个开奥迪的年轻人——此刻终于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覃敏深吸一口气,转向陈青,脸上堆起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
“陈市长,这事儿……您听我解释。我们也是考虑到调解的效率,毕竟当事人双方能达成一致,是最省事的处理方式!
“省事?”陈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覃队长,交通责任认定的基本原则是什么?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还是以‘省事’为依据,以某些人的特殊要求为准绳?”
覃敏的脸红了又白,勉强道:“当然是以事实为依据。只是……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确实读取有问题,技术部门鉴定过……”
“哪里的技术部门?交警支队自己的,还是第三方?”
欧阳薇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尖锐,“存储卡现在就在这里。”
她拿起桌上那个小小的存储卡,“技术问题,现在就可以验证。我们带来的设备就在车上。”
陈青看了一眼欧阳薇,微微点头,目光重新锁住覃敏:“覃队长,既然有新的证据提交,重新勘验,依法认定,这才是程序,对吗?”
“对对对,陈市长说的是。”覃敏连忙应和,额角见汗。
他狠狠瞪了一眼愣神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一缩脖子,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刚才那位“孙总”竟然又折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强装的镇定,手里还拿着手机。
“覃队,怎么回事?还没处理完?”他说着,目光扫过室内,落在陈青身上,显然刚才在门外已经听清楚了里面发生的转折,态度收敛了不少,故作不知地问道:“这位是……?”
覃敏一个头两个大,连忙介绍:“孙总,这位是市政府的陈市长。陈市长,这位是昌明集团的孙副总,孙兆坤。”
“昌明集团。”陈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看向孙兆坤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漠。
“孙副总好像对这起事故特别关心?宁愿私下承担全部费用,也要这份责任认定书按照你的意思来写。不知道这辆奥迪,是孙副总自用,还是……公司另有安排?”
孙兆坤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挤出一个笑容:“陈市长误会了,主要是这车……是公司的重要商务用车,马上要接一位贵宾,不想有任何记录上的瑕疵,影响公司形象。我们也是想尽快了结,愿意在经济上多补偿这位老师。”
第374章 针锋相对!
“公司形象?”陈青向前走了一步,离孙兆坤更近了些,无形的压力让孙兆坤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我看,真正影响形象的是不按规矩办事,试图利用关系干扰正常执法吧?一辆车的维修记录,比事实和公道还重要?”
孙兆坤的脸色难看起来,他没想到陈青这么不给面子,话说到这个份上。
他看了一眼覃敏,覃敏却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陈市长言重了,”孙兆坤干笑两声,“我们绝对尊重法律,尊重交警部门的处理。既然……既然有新的证据,那当然应该以证据为准。覃队长,你们按程序办,该怎样就怎样,我们昌明集团全力配合。”
他这话说得漂亮,却把皮球又踢回给了覃敏。
陈青不再看他,转向覃敏,语气不容置疑:“覃队长,我作为事故见证人,现在正式提交我方车辆的行车记录仪影像作为证据。请你安排人手,立刻进行查验、比对。我和欧阳秘书,以及当事人魏老师,就在这里等结果。对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晚上十点三十七分,我希望在今晚十二点之前,能看到一个基于事实、程序合法的初步结论。”
他又看向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奥迪车司机,年轻人此刻脸色发白。
“还有这位同志,”陈青说,“你也留下。你是当事人,责任如何划分,你也需要在场知晓。”
年轻人张了张嘴,看向孙兆坤国。
孙兆坤却把脸扭向一边。
他只好嗫嚅着应了一声:“……好。”
覃知道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陈青这是要把事情摆在明面上,按正规流程走到底。
他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对李泽成下令:“李泽成!还愣着干什么?马上叫技术科值班的人过来,立刻查验证据!通知事故科今晚值班的负责人,重新调取所有案卷材料,准备做补充调查笔录!”
“是!覃队!”李泽成如蒙大赦,赶紧跑了出去。
洽谈室里暂时安静下来,气氛却更加凝重。
魏老师感激地看着陈青和欧阳薇,眼圈又有些发红。
“他真的是陈市长?”
欧阳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魏老师,你放心,是常委副市长陈青同志。”
覃敏的指令一下,交警二大队的值班楼里立刻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和打电话的呼喝声。
原本有些沉寂的办公楼,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潭水,骤然波动起来。
技术科的两名值班民警带着设备匆匆赶来,在另一间办公室开始查验欧阳薇提交的行车记录仪存储卡。
洽谈室里,暂时只剩下陈青、欧阳薇、魏老师、覃敏,以及如坐针毡的奥迪车司机和脸色阴晴不定的孙兆坤。
孙兆坤走到窗边,又拨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
陈青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他示意魏老师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态度平和地问起了她的日常工作,像是在聊家常。
魏老师见市长如此平易近人,情绪渐渐平稳,叙述也清晰起来。
说到被反复暗示要求认全责时,语气里仍是委屈和后怕。
“陈市长,我真的不是不讲道理,就是觉得……不能这么不明不白。”
陈青点点头,“没错就是没错。不能稀里糊涂的就认下责任,教学生也应该这样,明辨是非!”
说这话的时候,他特意看向了一直在旁边的覃敏。
大约二十分钟后,李泽成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照片和一份初步的报告,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覃队,陈……领导,技术科那边初步比对完了。”
“说结果。”陈青直接道。
“是。”李泽成咽了口唾沫,“根据提交的行车记录仪影像显示,事故发生时,魏老师驾驶的丰田车在直行车道正常行驶,时速大约40公里。奥迪车……从右侧非机动车道快速驶出,强行向左并线,未打转向灯,车头左侧与丰田车右前侧发生刮擦。从影像看,奥迪车未让行本车道内行驶的车辆,应负事故全部责任。”
“存储卡有问题吗?”欧阳薇追问。
“没……没问题,影像很清晰。”李泽成额头冒汗。
“之前事故科怎么说存储卡坏了?”陈青看向覃敏。
覃敏支吾着:“这个……可能是最初检查的设备兼容性问题,或者操作有误……我们一定严查!”
“不是设备问题,也不是操作问题。”陈青的声音冷了下来,“是人的问题。覃队长,你们二大队,或者说事故处理科,有没有人收到过来自某些单位或个人的‘叮嘱’?关于这起事故,关于这辆奥迪车?”
覃敏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陈市长,这……这我需要调查……”
“现在就需要你回答!”陈青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你接到相关‘招呼’,示意你照顾这辆奥迪车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为什么?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涉及比普通交通事故更严重的问题?”
孙兆坤忍不住了:“陈市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只是希望处理得快一点,不想留记录,也是出于商业考虑,能有什么严重问题?您不能凭空猜测,影响我们企业的声誉!”
“企业的声誉,靠的是守法经营,光明正大。”
陈青目光锐利地射向孙兆坤,“而不是靠干涉行政执法,掩盖事实真相!”
孙兆坤脸色涨红,哑口无言。
很快,新的责任认定书出来,双方签字。
魏老师感激不已,陈青却让她可以先回家休息,别影响第二天上课。
等送走魏老师,陈青才看向覃敏,“处理完就可以让他们走了。”
言下之意就是让孙兆坤和那个年轻人离开。
孙兆坤本来还想留下解释,此刻也不得不离开。
走出交警队大门,回头看了看,转身就对那个年轻人一个耳光,“蠢货!”
从交警二大队出来,已是深夜十一点多。
覃敏的脸色依然带着一丝后怕。
幸好这件事还没形成最后的事故认定书,而那个开车青年的舅舅事故科科长今天也没在。
否则,今天晚上,这事他自己都知道,无法善了。
被领导抓了个现行,还有什么可争辩的?
在他看来,好在他反应及时,应对得当,修正得快,才得以被陈青原谅。
他不知道的是离开后的陈青,眼里全是冰寒。
不管是在江南市政府,还是后来去石易县、金禾县,以至合并后的金淇县,他还从没遇到过这样明目张胆维护的交警队伍。
要知道交警队伍维护的是城市的日常交通稳定和安全。
正常情况下,连派系之争都不会介入。
偶尔有些小瑕疵可以理解,但今天这事已经不是小瑕疵了。
是整个队伍的思想意识中已经有了一个倾斜,向权贵和势力低头。
交通意外本是一件小事,但这么小一件事,居然都已经上升到了阶层之间的等级差异。
很明显奥迪司机和昌明集团认为这是一个面子问题,他们口中的任何理由都不足信。
桑塔纳车窗之外,城市被蒙上了一层黑幕,有多少人在把这黑幕视为日常。
不分白昼,尽情的肆虐,让这个城市变得冰冷。
副驾驶的欧阳薇通过后视镜看他,欲言又止。
今晚的事看似解决,但牵扯出昌明集团,警察出身的她,对这些小事情同样有非常敏锐的直觉,这件事的后续恐怕还有波澜。
“想说什么就说。”陈青收回视线,忽然开口。
欧阳薇犹豫了一下:“市长,昌明集团反应这么大,那辆奥迪车……会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孙兆坤宁可赔钱也不愿留事故记录,太反常了。”
第375章 这是我家?
“反常就对了。”陈青睁开眼,眼底清明,“越是掩饰,越说明有问题。那辆车,恐怕不只是‘重要商务用车’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明天让邓明去车管所调一下那辆车的详细档案,包括过户记录、违章记录、保险记录。另外,查查昌明集团名下所有车辆的登记情况。”
“是。”欧阳薇记下,又提醒,“但车管所那边……可能要看交管局的意思。”
陈青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就先不用正式手续。问问你之前的同事,看看谁有比较近的关系,让他去查。记住,只要基本信息,别打草惊蛇。”
“明白了。”欧阳薇从陈青的话里听明白了。
既然都是动用关系,她以前在警校的同学、学长为什么不能动用?
车子驶入市委宿舍区。
陈青下车前,对欧阳薇说:“明天上午的安排推后一小时。九点,我们先去王老爷子家看看。”
欧阳薇一怔:“您昨天不是刚去过?屋顶应急防水应该已经做完了。”
“做完是做完,效果怎么样,老爷子满不满意,得亲眼看看才知道。”
陈青语气平静,“而且,昨天是喝酒听故事,今天该办点正事了。”
他所说的“正事”,欧阳薇心领神会——王老爷子家的房子,终究绕不开古城改造的规划。
“好,我通知住建局,让负责古建修缮的工程师九点半到东街口等候。”
“嗯。”陈青点点头,转身走进单元门。
他的脚步有些沉。
连续两天高强度工作,加上今晚在交警队的对峙,身体和精神都有些疲惫。
但脑子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王老爷子、凤凰湖、昌明集团、姜山……无数线索和问题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这些还都是林州市现状的一个缩影。
理不清源头,那他就从小事情、麻烦事做起,这张网必须要撕开。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市政府的车把陈青送到东街口。
他依旧穿着昨天的冲锋衣,只是换了条裤子。欧阳薇手里多了个文件袋。
李名强已经等在街口,看见陈青,赶紧迎上来:“陈市长,您又来了!”
“来看看王老爷子家屋顶修得怎么样。”陈青边走边说,“李主任,这两天街坊邻居有什么议论吗?”
李名强脸上露出笑容:“有!都说陈市长办实事,不摆架子。昨天住建局的人干了一整天,不只是补了漏,连院子里堆的杂物都帮忙清理了。王老爷子今天一早就在街口跟人下棋,心情看着不错。”
陈青点点头,没说什么。
走到王家院门口,门虚掩着。
陈青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王志强的声音:“谁啊?”
“志强同志,是我,陈青。”
门很快开了。王志强今天看起来精神不少,脸上也有了笑容:“陈市长!快请进!我爸正念叨您呢。”
院子里果然变了样。
塌了一半的西厢房用脚手架和防水布做了临时支撑,看起来牢固许多。
地上的杂草垃圾被清理干净,堆在角落的破旧家具也整齐码放。
最明显的是正房屋顶——新铺的防水卷材在阳光下泛着光,瓦片也补全了,虽然新旧不一,但至少不会漏雨了。
王怀礼老人坐在槐树下,面前摆着棋盘,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看见陈青进来,他放下棋子,站起身。
“陈市长。”老人的声音比昨天温和许多。
“王老,您坐。”陈青走过去,在对面石凳坐下,“屋顶修得还行?晚上还漏吗?”
“不漏了!”王怀礼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下雨天一定能睡个安稳觉。陈市长,谢谢你。”
“应该的。”陈青摆摆手,看向王志强,“志强同志,孩子这两天怎么样?哮喘没犯吧?”
王志强搓着手:“好多了,昨天没咳。陈市长,那个药……”
“药我带来了。”欧阳薇已经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盒,正是昨天那盒进口喷雾剂。
“我咨询过市医院呼吸科的专家,这种药对孩子的症状比较对症。他们帮忙协调了两盒,先吃着。后续如果需要,可以走医保特殊药品申请流程。”
王志强接过药盒,手有些抖:“这……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陈青温声道,“孩子的病耽误不得。对了,你开夜班出租,公司那边有没有乱收费?比如管理费、押金什么的?”
王志强叹了口气:“押金倒是没乱收,就是每个月要交两百块的‘信息费’,说是给我们派单的。其实单子都是自己抢的……”
“这事我记下了。”陈青对欧阳薇示意,欧阳薇立刻记录下来,“回头我让交通局去查查,这些收费合不合规。如果违规,该退的退,该改的改。”
王怀礼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陈市长,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屋顶吧?”
陈青坦诚地点头:“王老明察。我今天来,确实还有别的事。”
他从欧阳薇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摊开在石桌上。
那是一张放大的古城地图,上面用红线标出了规划中的“文化广场”和“历史街区步行轴”。
王家的院子,正好位于两条红线的交叉点上。
王怀礼看着地图,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王志强也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站到父亲身后。
“王老,这是古城改造的初步规划。”陈青手指点在地图上,“您家的位置,很重要。按规划,这里将来会是文化广场的一部分,展示林州的历史文化,也是市民休闲活动的中心。”
王怀礼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
陈青继续说:“我知道,这套院子是您祖辈传下来的,有感情,有记忆。昨天您说,怕我们把真历史拆成假古董。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您,我们不但不会拆,还会把它修得更好,让更多人看到它的价值。”
他翻开文件的下一页,是几张手绘的效果图。
“这是古建专家初步设想的方案。”陈青指着效果图,“如果王老同意,我们会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对这套院子进行全面的保护性修缮。不只是屋顶,包括梁柱、门窗、地面、墙面,全部用传统工艺和材料恢复原貌。”
效果图上,破败的院子焕然一新,青砖灰瓦,古色古香。
院中那棵老槐树被精心保留,树下设了石桌石凳和介绍牌。
“修缮完成后,这套院子有两个选择。”陈青看着王怀礼,“第一,产权仍归您家,由政府长期租赁,作为‘古城记忆馆’的一部分对外开放。您和志强同志可以作为管理员参与日常管理,门票收入按比例分成。”
“第二,如果您愿意,政府可以按市场评估价进行产权置换,在附近安置区给您家一套面积相当、设施完善的住房。这套院子则完全收归国有,作为公共文化设施。”
他顿了顿,声音更诚恳:“无论哪种选择,我们都会在院子里设立专门的展区,展示您家的历史,尤其是您曾经战斗过的经历和那些老照片、勋章。您和战友的故事,应该被每一个来古城的人记住、传承。”
王怀礼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拿起效果图,一张一张仔细看。
那些熟悉的屋檐、门廊、窗棂,在图上被细致地描绘出来,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模样。
“这……这真是我家的样子?”老人声音有些沙哑。
“是。”陈青肯定地说,“我们请了省里的古建专家,根据老照片和现存结构做的复原设计。王老,这套院子不光是您家的,也是林州的。它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变迁,承载着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我们有责任把它保护好,传下去。”
王志强也凑过来看效果图,眼睛亮了:“爸,你看,这画得真像!连槐树底下那块青石板都画出来了!”
王怀礼看了很久,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第376章 保持底线
“陈市长,”他缓缓开口,“昨天你修屋顶,我以为你是做做样子,收买人心。今天你拿这些图来,我才知道,你是真想把事办好。”
他指着地图上那个红点:“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年活头了。房子再破,也是个窝。但我不能光想着自己。志强还年轻,孩子要上学,一家人要过日子。这套院子传到我手里,已经破成这样,我对不起祖宗。”
老人深吸一口气:“如果……如果真能像图上画的这样,把它修好,让更多人看到,知道我王怀礼当过兵、打过仗,知道我那些牺牲的战友……那我愿意!”
他看向儿子:“志强,你怎么说?”
王志强用力点头:“爸,我听您的!陈市长是办实事的人,我相信他!”
“好!”王怀礼一拍石桌,站起身,对陈青说,“陈市长,我选第一个方案!房子还是我们王家的,但我们愿意交给政府,修好了给大家看!我不要钱,只要你们说话算话,把房子修好,把我那些老伙计的故事讲出去!”
陈青也站起来,郑重地向老人伸出手,“不要钱可不行。要不,咱换个方式,政府从安置房的名额中给您划一套,就依照您孙子上学最近的。房租就是您这院子作为展示的费用,另外每月再补贴您500元钱。当然,这和价值肯定有差异......”
“陈市长,您不用说了。就这么定了!”王怀礼拦住陈青后面想说的话。
陈青握住老人的手摇了摇:“王老,我向您保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套院子,一定会成为古城的亮点,您和战友的故事,一定会被林州人铭记。”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欧阳薇悄悄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这一刻,无关官职,无关利益,只有一个老兵的信任,和一个市长的承诺。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陈青让等在街口的古建工程师进来,当场和王家父子沟通修缮细节。
欧阳薇则着手安排老人一家的安置房,以及相关的协议拟定。
这些协议先由文旅局办理,后期该谁管理再转一道内部手续就可以了。
陈青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和古建工程师一起参与讨论,在充分尊重王老对家里的记忆和古建工程师的分析后,大致框架已经确定。
到中午时分,因为王老的配合,陈青又在场,沟通效果异常的顺利。
离开王家时,陈青对李名强说:“李主任,王老爷子家的事,要作为典型来抓。不只是房子怎么修,包括志强同志的工作、孩子的医疗、老人家的优抚待遇,都要落实到位。要让街坊邻居看到,支持古城改造,不吃亏,有盼头。”
“是是是,陈市长放心,我一定办好!”李名强连声应道。
回程路上,欧阳薇难掩兴奋:“市长,王老爷子这一关过了,东街片区的拆迁改造,阻力就小了一大半!”
陈青却摇摇头:“别太乐观。一个王老爷子解决了,还有张老爷子、李老爷子。古城里像他这样的老住户、老宅院,成百上千。每一家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诉求。我们要做的,不是搞定一两个‘钉子户’,而是建立一套公平、透明、尊重历史的改造机制。”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老街景象:“王老爷子是明事理、重感情。但更多的人,会算经济账、利益账。我们的规划再好,承诺再美,最终还是要落到真金白银和实实在在的生活改善上。”
欧阳薇若有所思地点头。
“对了,”陈青忽然想起什么,“昨天那个魏老师,还有没有打电话联系你?”
“联系了。她今天上午给我发了短信,再次表示感谢,还说想请我们吃饭。”
“吃饭就不用了。”陈青说,“你以我的名义,给林州一中的校长打个电话。一是表扬魏老师恪守师德、坚持原则;二是问问学校有没有什么困难,比如老校舍维修、教学设备更新之类的。古城改造,教育不能落下。”
“好的,我下午就去办。”
车子驶入市政府大院时,陈青的手机响了。
是周启明。
“陈青,你在哪儿?”
“刚回大院,还在楼下。”陈青抬头看了一眼上方。
“来我这一趟,有事商量。”
“好,我这就过来。”陈青对欧阳薇交代几句,径直上楼去了周启明办公室。
周启明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示意关门。
“王老爷子那边,搞定了?”周启明开门见山。
“基本定了,同意参与保护性修缮,产权不变,政府租赁运营。”陈青简单汇报。
周启明脸上露出笑容:“好!这是个突破口。有了这个典型,后面的工作就好开展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有人不高兴了。”
陈青心知肚明:“姜书记?”
“不止。”周启明压低声音,“我刚得到消息,昌明集团的老板孙昌明,昨天连夜从省城回来了。今天上午,他去了姜山办公室,待了整整一个小时。”
陈青眼神一凝:“为了那起交通事故?”
“什么交通事故?”周启明显然还不知道。
陈青就把事情的整个过程讲了一遍。
“真是一群吃人血的混账玩意!这么一点小事,都觉得面子比安全重要,其他呢?”周启明大为光火。
但在陈青眼里,他的火也就是让自己看的。
这种已经深入到基层的问题,周启明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看到陈青没有跟随自己的节奏,周启明也很快收敛情绪。
“先不说这个。”周启明神色严肃,“孙昌明这个人,能量不小。他在省里也有关系,和林州很多项目都有牵扯。你动了他的蛋糕,查了凤凰湖的账,又推动古城改造——这些事,都触碰到他的利益了。”
陈青沉默片刻:“他要干什么?”
“还不清楚。”周启明摇头,“但你要小心。孙昌明不是善茬,手段也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之前的问题,就因为这些搁置的?”陈青问得很直接。
周启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看来政府一直没有合适的手段和办法,一直在妥协中退让,才有了今天的林州。”
周启明闭上眼,再次微微点头。
“我知道了。”陈青点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周启明看着他,叹了口气:“陈青,我知道你有能力,有魄力。但林州这潭水太深,有时候……也要懂得迂回。”
“周市长,”陈青抬起头,目光坚定,“有些事可以迂回,但有些底线不能退。古城改造既然是市委市府早就定下的大局,谁阻挡,谁就是和林州的发展过不去,和老百姓的利益过不去。”
他顿了顿:“至于昌明集团,如果真有问题,更应该查清楚。我们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整个林州的营商环境。”
周启明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自己劝不动,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总之,一切小心。需要我出面协调的,随时说话。”
“谢谢周市长。”
第377章 心里的担忧
从周启明办公室出来,陈青回到自己房间。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王老爷子的信任,魏老师的感激,周启明的支持……这些都是他前进的动力。
但姜山的阴沉,孙昌明的反击,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阻力……这些都是他必须面对的挑战。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欧阳薇发来的短信:“市长,资金筹措专班的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各家银行和城投的人都到齐了,但孟辉董事长依旧请假,派了个副总来。”
陈青回复:“知道了。按计划开。”
这十分钟,他把电话打给了马雄。
马雄似乎早就知道,给了他一个号码,“回头我让他联系你。”
这个人是谁,陈青没问,马雄也没讲,但陈青知道,这个人肯定是和林州市的现状不会产生利益纠葛,且有一股让人不得不退让的威势。
他这才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照得发亮。
陈青大步向前走去,脚步沉稳有力。
他知道,接下来的会议不会轻松。
那些银行行长、城投老总,个个都是人精,都在观望,都在权衡。
但他没有退路。
古城要改,旧账要理,新城要活。
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的身后,有王老爷子那样的期盼,有魏老师那样的信任,有千千万万林州老百姓的期待。
这就够了。
资金筹措专班的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微妙。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除了政府财政口的之外,坐着七家银行林州分行的行长或副行长。
孟辉果然没来。
就连城投的董事、总经理刘胜也没到场。
只有城投集团分管投资的副总经理卢卫国——一个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前来,一看就知道他是来应付的。
陈青从走进会议室开始,就没有让这些金融大佬们轻松。
“欧阳,登记一下来参会的负责人姓名、职务,通知食堂准备中午的工作餐。”
看似在关心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脸色骤变。
这哪儿是要安排中午的工作餐,这分明是要把来的和没来的都区分开。
虽然事前就知道这位从江南市金淇县上调来的常务副市长雷厉风行,但那也是在政府层面。
而他们这些金融界的大部分人,并不直接接受领导管理和工作安排,可是,上面这位是官,是官就有三分威严。
而且还是林州市的常务副市长。
等欧阳薇登记完毕,陈青才开口。
说话一点没有绕弯子,非常直接:“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个主题——古城改造的资金保障。”
虽然大家都知道陈青就是来要钱的,但这么直接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多少还是有一些逼迫,一个个都开始在盘算。
陈青接着说道:“初步测算,首期核心区保护修缮、基础设施配套、安置房建设,需要资金约十五亿元。”
“这不是一笔小数字,市财政确实也比较困难。”他看了一眼财政局局长吴道明,“市财政能拿出三亿,剩下的十二亿......”
视线在各银行行长一一扫过,“希望能得到各位的金融支持。”
说完,陈青让欧阳薇分发项目方案和财务测算报告。
几家银行的老总们翻开文件,看得都很认真,但没人先开口。
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工行的张行长最先放下文件,似乎对于工行而言,他们确实在项目资金上少有涉及文旅和建设的,因而他先清了清嗓子,开口:
“陈市长,方案做得很扎实,我们也愿意大力支持古城改造。不过……现在总行对地方政府平台贷款收得很紧,尤其是文旅类项目,审批流程长,抵押要求高。如果单靠项目未来的运营收入作为还款来源,恐怕……”
“张行长的顾虑我理解。”
陈青接过话来,“所以方案里设计了多重还款保障。”
“第一,市财政每年安排专项资金,作为贷款贴息和部分本金偿还;”
“第二,改造完成后,沿街商业、文创空间、停车场等经营性资产的租金收入,优先用于还款;”
“第三,我们和省文旅投资集团达成合作意向,他们会以股权投资方式介入核心项目运营,这也会增强项目信用。”
农行的李副行长推了推眼镜:“陈市长,我们更关心的是项目本身的合规性和风险控制。据我所知,古城里产权情况复杂,拆迁安置难度很大。万一项目推进不下去,形成半拉子工程,那贷款可就……”
“李行长说得对。”陈青坦然承认,“这正是我们今天开这个会的原因——就是要大家一起想办法,把风险降到最低。”
他调出一张ppt,是王怀礼家院子的修缮效果图。
“各位请看,这是古城东街一户老宅的改造方案。户主王怀礼老人,上过战场的老兵,他家的房子传了三代。昨天,我们和他达成了协议——政府出资修缮,产权不变,长期租赁运营,门票收入分成。”
“王老爷子为什么愿意?因为我们不只是修房子,更是尊重历史、尊重他这个人。对于有价值的古建筑,本来就是财富,政府不搞掠夺那一套,合理的与产权所有人达成共识,才是唯一的办法。”
陈青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古城改造,拆的不是房子,破的不是家。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老宅子变成活的博物馆,让住在里面的人过得更好,让来参观的人记住历史。只有这样,项目才有生命力,资金才安全。”
这话说得实在,几位银行老总的神色松动了一些。
但城投的卢卫国却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软钉子:“陈市长说得很好。不过我们城投作为市属国企,最近资金压力也很大。新城那边几个项目还在持续投入,凤凰湖那边又要审计……恐怕短期内很难抽调大量资金支持古城改造。”
陈青看了他一眼:“卢总,城投的资金压力我理解。但我想提醒一点——城投的定位是服务城市发展。现在市委市政府的头号工程是古城改造,城投的资源,应该优先向这个方向倾斜。”
“至于新城的项目,”他顿了顿,“该停的停,该盘活的盘活。不能把有限的资金,继续往无底洞里填。”
这话说得直白,卢卫国的笑容僵了僵。
但他却不敢反驳,也不敢代表城投做任何决定,今天来,即便是他自己也知道,就是准备来挨骂的。
虽然陈青没有开骂,但他也不能硬着头皮非得讨一顿骂。
城投和银行系统还不一样,市领导可以主宰他们的“生死”,他一个副总,捏死他和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他就是来传话,回去向董事和董事长汇报的。
只有城市银行的行长景润知,从一开始就躲在角落,本来在银行系统里他就不是排在最前面的,而且在地位上完全没有反驳的权利。
他非常担心陈青点他的名,可陈青从头到尾,眼光都没在他身上停驻一秒。
第378章 消除误会 ixs7.com
会议又进行了四十分钟。
几家银行表态愿意回去研究,但都没给准话。
城投卢卫国则一直打太极,表示回去后向领导汇报,他做不了主。
意外的陈青的态度一直很平和,并没有强势的要求谁必须怎么做。
可心里都很清楚,这个款到底贷多少合适,必须要考虑了。
散会时,陈青和每一位参会者握手,面带微笑,但心里清楚——光靠一纸方案和几句承诺,打动不了这些见惯了风浪的金融老手。
他们都在等,等古城改造真正动起来,等第一个样板做出来,等看到实实在在的现金流。
到时候,求着要贷款的人只多不会少。
今天相当于是给这些人通通风,不管之前他们对自己了解多少。
今天的会议之后,他们都一定会去了解。
只有了解了,才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配合或者消极配合的结果,看看有几个人能承担得起。
回到办公室,陈青刚坐下喝了口水,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林州。
“您好,哪位?”
“陈市长,我是部队驻林州工程营营长封东坤。”电话那头是个洪亮而沉稳的男声,“马雄首长让我联系您。”
陈青精神一振:“封营长,您好。”
“首长交代了,让我全力配合您的工作。”封东坤说话干脆。
“封营长,感谢!”陈青先是表达了感谢。
然后就直接说明了他来林州市的首要工作,以及对这个城市治安的担忧。
封东坤的回答很简洁,“陈市长如果需要,随时打电话,我们二十四小时随时候命。”
“另外,我们驻军这边,每年都有军地两用人才培训和交流的任务。之前,您在金淇县的安置退伍军人中也有我们部队的。”
封东坤这么一说,陈青就更加放心了。
虽然没见过面,但封东坤对他所做的有了解,相互达成共识就很简单了。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这一次我可能还需要一些技术相关的士兵参与古城改造。”
“没问题。”封东坤直接就答应了,“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组织一批懂工程机械、水电安装、汽车维修的士兵,包括一些退伍兵和军属,参与古城改造的相关工作。”
“这样更好,那就麻烦封营长了。——当然,所有的调动会以共建单位的名义,不涉及敏感领域。”
陈青当然明白了马雄的用意——这不仅是提供人力支持,更是在对外释放信号:陈青在林州,不是孤立无援的。
“首长放心,部队领导这边,我打电话之前就已经接到上面的通知了。”
“太好了!”陈青由衷道,“封营长,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当面聊聊具体方案?”
“明天上午我都有空。”封东坤爽快地说,“要不您来我们营区看看?顺便也了解一下我们这边的情况。”
“好,那就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陈青心情好了不少。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
一辆黑色奥迪A8缓缓驶入大院,停在主楼前。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考究西装的男人下车,在秘书的陪同下走进大楼。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陈青认出来了——昌明集团董事长,孙昌明。
这个人不只是出名,而且在新闻报道中也没少露脸。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果然,十分钟后,内线电话响了,是周启明:“陈青,孙昌明来我办公室了,说想见见你,聊点事情。”
“什么事?”
“没说具体,但话里话外,是想‘沟通沟通’,‘消除误会’。”
陈青冷笑:“我和他没什么误会。交通事故依法处理,凤凰湖依法审计,古城改造依法推进——都是按规矩办事,要沟通这些就没必要了。”
“话是这么说……”周启明压低声音,“但他毕竟是本地有影响力的企业家,面子上还是要给一点。这样,你过来一趟,听听他怎么说。不承诺什么,就是见个面。”
周启明的态度再次证实,面对经济下行的林州,地方官员在本地处处受限。
如果政府指导不了全市的发展,那还能叫政府吗?
但现在还不宜立即就强势翻脸,陈青想了想:“好,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他对欧阳薇说:“跟我去周市长办公室一趟。”
“是。”
与此同时,省城苏阳市,省电视台大楼。
晚间新闻编辑部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商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她三十出头,齐耳短发,眉眼间带着一股职业女性的干练,但此刻眼神有些疲惫。
桌上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林州市委宣传部发来的采访邀请函,希望省台能对林州古城改造进行专题报道,重点宣传“保护历史、改善民生”的典型案例。
任务落到了她头上。
“又是这种宣传任务……”商英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自语。
她在省台干了八年,从实习记者做到资深记者,这种地方政府邀约的“正面宣传”做了太多。
套路她都懂——领导讲话、工地镜头、群众笑脸,配上激昂的解说词,最后再来一句“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
千篇一律,了无新意。
但这次的任务,又不能不接。
宣传部直接对接台里领导,台长和主任直接点了她的名。
“商英,你经验丰富,这种题材把握好分寸。”主任找她谈话时这样说。
分寸?什么分寸?
不就是多唱赞歌,少提问题嘛。
她叹了口气,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林州古城”的相关资料。
网页上跳出来的大多是几年前的老新闻——“林州新城建设如火如荼”“千年古城面临保护困境”“拆迁纠纷引发群体事件”……
她一条条点开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资料显示,林州古城改造喊了快十年,一直雷声大雨点小。
倒是新城那边,高楼大厦一片片拔地而起,但据说空置率很高。
“又是一个摊大饼、挖大坑的典型……”商英摇摇头,心里已经给这次采访定了调——应付了事,拍点画面,写篇不痛不痒的稿子,交差完事。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
“小赵,”她叫来实习生,“帮我订一张明天去林州的高铁票,最早那班。住宿就订市政府附近的酒店,标准间就行。”
“好的商老师。”
商英关掉网页,开始整理采访设备。
相机、录音笔、备用电池、三脚架……动作熟练到都不需要清单,机械地动着。
虽然这些事可以交给下面的人或者实习生去做,但她八年都习惯了自己准备,以免有任何错漏。
资深记者再怎么也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这时手机响了,是她在林州电视台的老同学苏民打来的。
“英子,听说你要来我们这儿采访?”
“嗯,台里派的活儿。”
“采访古城改造对吧?我跟你说,这次可能有点不一样。”
苏民压低声音,“我们市里刚来了个新常委、常务副市长,叫陈青,年轻,能干,手段也硬。他一来就盯上了古城改造,据说已经搞定了一个最难缠的老兵钉子户。而且,他还在查新城那边的烂账,动了不少人的蛋糕……”
“新官上任三把火。”
“我看不像,真是要动真格的。”
商英来了点兴趣:“陈青?什么背景?”
第379章 洗白稿
“不太清楚,听说是省里直接外调过来的,之前在下面县里干得很出色。反正现在林州官场暗流涌动,有人捧他,也有人恨他入骨。你这次采访,要是能挖点深度,说不定能出个好片子。”
“再说吧。”商英不置可否,“我先去看看情况。”
挂了电话,她想了想,回到座位上,又在搜索框里输入“陈青”两个字。
跳出来的有用信息不多,毕竟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她又尝试着输入“县长”、“陈青”两个关键词。
哗啦一下,聚焦出来的新闻和报道,让她眼前一亮。
这才找到最核心的报道。
可惜不知道为什么,基本没有提他具体做了什么,但似乎省领导对他的评价很高。
只有一篇深度报道,也是他们省台记者的报道。
准确来说算是“洗白稿”。
对之前对金禾县实际情况的不了解导致报道出现偏差纠正,现场泡面的果敢,体现了基层干部治理一地的决心和毅力。
更多的还是一些简单说他在基层治理中的铁腕手段。
“看起来是个能吏……”商英喃喃道,心里那点应付了事的想法,稍微动摇了一点。
也许,这次真的会有点不一样?
*****
林州市市长周启明的办公室里,气氛在客气之下透着一层淡淡隔膜,使得场面有些疏离。
孙昌明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笑容可掬:“陈市长,久仰久仰!早就听说您年轻有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青在对面坐下:“孙总客气了。”
欧阳薇递上他的水杯。
陈青接过来,大口喝完。
欧阳薇又走到一旁给他续满,冷热均匀,看得周启明和孙昌明都有些惊讶。
陈青的水杯里难道只有白开水?
可这话两人都不好问出口。
陈青不说话,周启明看向孙昌明,示意他主动开口。
孙昌明坐直身子,放下茶杯,看似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其实今天来,主要是想跟陈市长道个歉。之前解放路的那起交通事故,是我们公司一个司机。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有些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我已经狠狠批评了,以后一定严加管教!”
“交通事故已经依法处理了,孙总不必挂心。”陈青语气平淡。
“是是是,依法处理,应该的。”孙昌明连连点头,话锋一转,“不过陈市长,我听说您还在查那辆车的档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青看了他一眼:“孙总,公安机关依法调取车辆信息,是正常办案程序。怎么,昌明集团的车,查不得?”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孙昌明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一辆普通的商务车,没必要兴师动众。陈市长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交给下面人办就行了嘛。”
“在我的字典里,没有小事。”陈青直视着他,“尤其是涉及到执法公正、群众利益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孙昌明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周启明见状,打圆场道:“孙总,陈市长新到林州,对很多情况还不熟悉,工作上难免要求严格一些。你们昌明集团是本地龙头企业,要多支持陈市长的工作嘛。”
“一定支持,一定支持!”孙昌明借坡下驴,“陈市长推进古城改造,这是大好事!我们昌明集团也愿意尽一份力——资金支持、施工力量、材料供应,都可以谈!”
“那就多谢孙总了。”陈青不咸不淡地说,“不过古城改造的所有项目,都会公开招标,按程序走。昌明集团有兴趣,欢迎参与竞标。”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孙昌明干笑着,又寒暄了几句。
孙昌明就主动起身告辞。
这一次他站起身,先是抬手和周启明告辞。
走到陈青身边,陈青坐着没动,“孙总,慢走。”
孙昌明本来已经准备伸出的手,停在了衣服边,尴尬的收了回来。
目光中带着一丝薄怒,抬脚就向外走去。
周启明送孙昌明出门,回过头关上门,对陈青苦笑道:“你这脾气啊……孙昌明好歹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多少给点面子。”
“我给的面子够多了。”陈青淡淡道,“没有当场问他那辆车为什么怕留记录,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周启明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也许陈青能扭转林州市政府在群众中的印象,但这样做真的能行得通吗?
陈青把和驻军联系的结果告诉了周启明,“周市长,这件事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当然没意见!”周启明发现自己对陈青的了解还是太少。
这才刚来,就和军队扯上关系。
地方政府想借军队力量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这毕竟是两个不同体系,人家愿不愿意搭理,可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想想陈青的背景。马家的女婿,周启明似乎又有些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青准时来到林州驻军某部营区。
营区位于城郊。
封东坤亲自在营区门口迎接。
封东坤看上去还不到四十,身材挺拔,皮肤黝黑,一身迷彩作训服,举手投足间透着军人的干练。
“陈市长,欢迎!”封东坤握手很有力。
“封营长,打扰了。”
寒暄之后,陈青很自觉地接受门口哨兵查验了证件后,才跟随封东坤一起走进去。
他随行的欧阳薇自然也一样,至于司机和车就留在营区外的指定地点。
一行人走进会议室。
墙上挂着各种荣誉锦旗,简单、明亮、整洁。
封东坤坐下后直接介绍:“我们这边的情况,我先简单介绍一下——”
“我们营是工程兵部队改编的,官兵大多懂机械操作、土建施工、水电安装。每年退伍的士兵里,有不少这方面的技术能手。另外,军属里面也有不少从事相关行业的。”
陈青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我的想法是,”封东坤继续说,“我们可以以‘军地共建’的名义,组织一个‘退伍军人和军属专业技能服务队’,参与古城改造中一些技术性较强、又需要可靠人手的项目。比如古建筑的结构加固、老电路的改造、上下水管网的更新等等。”
“太好了!”陈青由衷赞叹,“这不仅能解决我们技术工人不足的问题,还能给退伍军人和军属提供就业机会,更能体现军民鱼水情——一举三得!”
“具体怎么操作,我们可以细谈。”封东坤拿出一份初步方案,“这是领导连夜让参谋们草拟的,您看看。”
陈青接过方案,仔细翻阅。
内容很实在。
“封营长,你们这份方案,比我们很多政府部门做的都扎实。”陈青感慨道,“这样,我回去就让住建局、人社局和你们对接,尽快把框架协议签了。首批项目,就从东街王老爷子家那个院子开始,做个样板!”
“没问题!”封东坤爽快答应。
两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越聊越投机。
临走时,封东坤送陈青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市长,首长还让我带句话——林州这地方,水有点深。您初来乍到,凡事多留个心眼。如果有需要,驻军这边,永远是您可以依靠的力量。”
陈青心中一暖,郑重道:“替我谢谢你们首长。也谢谢你,封营长。”
第380章 专题片
“客气了。”封东坤咧嘴一笑,“咱们当兵的人,就喜欢跟办实事的人打交道。您放心干,需要的时候,招呼一声!”
回程车上,陈青心情舒畅了许多。
车子刚进市区,欧阳薇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对陈青说:“市长,市委宣传部通知,省电视台的记者已经到了,下午想预约您的采访时间。”
“省台记者?”陈青想起昨天周启明提过这事,“叫什么名字?”
“商英,资深记者。”
“安排明天上午吧,先把采访的提纲传过来。”
“好的。”
*****
接到林州市委宣传部通知,商英从林州火车站下车后,带着助理和实习生,就直奔林州古城的街巷里。
她没有直接去林州市委宣传部发来的事先安排的采访点,而是自己逛了起来。
老旧的砖墙、斑驳的木门、纵横交错的电线、墙角堆积的杂物……镜头里的画面,真实而杂乱。
她走进一家临街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和店主老太太闲聊。
“阿姨,听说这边要改造了?”
“是啊,说了多少年了。”老太太叹气,“光打雷不下雨。”
“那您希望改造吗?”
“希望啊!谁不想住好房子?可是……”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们是谁?”
商英接触的普通人太多了,知道老百姓有时候对陌生人保持足够的警惕也是正常的。
连忙拿出省台的记者证,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老太太虽然不清楚这记者证真假,但总算放下心来。
压低声音,“以前来过好几拨人,量房子、拍照片,说得可好听了。后来就没消息了。听说补偿款都被当官的吞了……”
商英心里一沉。
她又走了几条街,随机采访了几个居民。
反应大同小异——既盼着改造,又不敢抱太大希望。
直到她走到东街。
这里的氛围明显不同。
几个工人正在一户院门外搭脚手架,街坊邻居围在一旁看着,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王老爷子家答应了!”
“真的假的?那倔老头以前市长来了都不开门。”
“真的!陈市长亲自来的,还帮老爷子修了屋顶,解决了孙子看病的事。老爷子感动得不行,当场就签字了!”
“陈市长?新来的那个?”
“对,年轻,没架子,办实事!你看,这才两天,施工队就进场了!王老都搬到老刘家暂住去了,说是市政府给租了房子,儿子和孙子搬过去了,他要守着看改造。”
商英举起相机,捕捉着这些生动的画面和表情。
她走到那户正在搭脚手架的院门口,往里看了看。
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在清理杂物,白发老人王怀礼站在槐树下,精神矍铄。
“请问,这是王怀礼老人家吗?”商英上前问道。
老人转过身:“我是。你是?”
“我是省电视台的记者,商英。”她出示记者证,“听说您家要参与古城保护改造,能跟您聊聊吗?”
王怀礼打量了她一眼:“记者?以前来过不少,都是拍拍就走。你要聊什么?”
“就聊您为什么愿意配合改造,聊您和陈市长接触的感受,聊您对这座院子的感情。”商英诚恳地说。
王怀礼沉默片刻,点点头:“行,你问吧。”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商英打开录音笔,架起相机。
王怀礼从祖宅的历史讲起,讲到当兵上战场的经历,讲到房子年久失修的无奈,讲到陈青两次来访的细节……
老人讲得很动情,时而激昂,时而哽咽。
商英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笔飞快记录。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这次采访的意义。
一个多小时,采访结束。
商英收起设备,郑重地对王怀礼说:“王老,谢谢您。您的故事,我一定会好好写出来。”
“记者同志,”王怀礼看着她,“你写的时候,一定要写实。别光写好的,也写写我们老百姓以前的苦,写写陈市长是怎么一点一点把我们的心捂热的。这样,才有说服力。”
“我明白。”商英用力点头。
离开王家,她站在街口,看着这条陈旧而生机萌动的老街,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职业热情。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宣传部对接人刘志远的电话:“您好,我是省电视台记者商英。我想明天对陈市长的采访地址能不能改一改……对,最好是实地采访,就在东街王老爷子家。我想让观众看到最真实的变化。”
挂掉电话,她深吸一口气。
这次,她要做一个不一样的报道。
商英第一次见到真实的“陈青”,心头非常震惊。
到这一刻,她觉得自己选择在古城王老的家里采访陈青,有些唐突了。
这个常务副市长,就应该让他坐在办公室里接受采访,才能掩盖他年轻的面孔,平添几分威严。
然而,在采访提纲的询问结束之后,商英破例的请求能不能再回市政府办公室拍摄一段的时候,却被陈青拒绝了。
“商英同志,报道主要是围绕古城,对我个人你甚至可以都不用露脸。林州市还有那么多党员干部和群众,他们值得在电视上被人认识。”
这一刻,商英有一些明白为什么在网上查找陈青的资料比较笼统了。
这个市长在高调办事,低调做人。
后续的问题,陈青也没留太多时间。
如果不是需要有外力和宣传的支持,他甚至都不想在这个时候接受采访。
尽管这还是他自己安排的。
后面的采访内容,基本上就是欧阳薇在应对商英补充的一些提问。
欧阳薇和陈青一样,不拒绝镜头,但也不愿成为镜头下的主角。
这反常到让商英从未想过的采访,更是激发了她要好好把这部带有政治宣传色彩的片子做好的决心。
采访结束,商英马上就联系了她市电视台的同学苏民,又和市委宣传部干事刘志远一起前往市电视台。
路上得知市委宣传部那边还有一些现场拍摄的素材,马上就提出了需求。
刘志远在电话征求了陈青同意后,也把拍摄的素材送到了电视台。
当天,商英一行就紧急在林州市电视台的剪辑房里开始工作。
一直忙碌到凌晨四点,商英、苏民、商英的助理加实习生以及刘志远,在林州市电视台的大力协助下,制作出了一个二十三分钟的专题片雏形。
她没有按照宣传部最初期望的“歌功颂德”路线走,而是采用了一种平实而深沉的叙事风格。
片子从林州古城清晨的薄雾开始,镜头缓缓掠过斑驳的城墙、狭窄的街巷、早起生炉火的老人。
解说词是商英自己写的,请了同学苏民暂时先讲述一遍。
“这座有着一千三百年历史的古城,曾见证过无数繁华与战乱。如今,它沉寂了。但沉寂不代表消亡——每一块砖瓦,每一扇木门,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还在呼吸,还在等待。”
第381章 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人
画面转到东街,王怀礼老人站在槐树下,抚摸着树干,讲述祖宅的故事。
那些泛黄的老照片、褪色的军功章、还有老人说到牺牲战友时瞬间泛红的眼眶,都被镜头真实地记录下来。
接着是陈青两次来访的片段——第一次喝酒听故事,第二次拿着规划图诚恳沟通。
商英巧妙地将欧阳薇抓拍的那张握手照片,与几十年前王怀礼和战友的合影并置,画外音响起:
“一次握手,跨越了半个多世纪。从战场到家园,从守护国土到守护记忆,某种精神,其实从未改变。”
片子没有回避问题。
商英采访了其他几户还在观望的居民,录下了他们的疑虑:
“补偿能不能到位?”
“安置房质量有没有保证?”
“说得好听,最后会不会变卦?”
她也拍了新城那些空置的高楼、荒废的工地,画面对比触目惊心。
但片子的基调是温暖的。
结尾处,东街王家的修缮工程已经启动,工人们搭着脚手架,邻居们围观议论,孩子们在巷子里奔跑。
王怀礼站在院门口,看着热闹的场面,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最后的镜头,是商英站在古城墙上,俯瞰暮色中的老城与远处灯火通明的新城。
苏民的画外音再次响起:
“改造一座城,最难的不是拆与建,而是人心的聚与散。当尊重历史、善待百姓成为共识,当承诺不再是一纸空谈,这座古城,或许才能真正醒来。”
片子做完,商英没有立即送审。
她先是把台里一位信得过的老领导从梦中叫醒,发给了他看。
老领导看完,沉默了很久,说:“商英,这片子拍得好,有温度,有深度。但你要做好准备——林州那边,可能有人会不高兴。”
“我不怕。”商英说,“我拍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都有事实依据。”
“那就按流程送审吧。”老领导拍拍她的肩,“我支持你。”
专题片送审的同时,商英返回省城苏阳市,又写下了一篇长文,发给了省报的深度报道版。
文章标题很直白:《古城新生:一位老兵与一位市长的握手》。
文章比片子更犀利,直接点出了林州过去几年新城建设的盲目和古城保护的滞后,也详细记录了王怀礼家从抗拒到信任的转变过程。
文中引用了多位居民的采访,以及部分专家对林州财政和规划问题的分析。
专题片还没出,文章第二天就见报了。
见报的当天上午,商英接到了林州市委宣传部长金瑾打来的电话。
“商记者,您这篇文章……是不是太尖锐了点?”金部长的语气带着为难,“我们邀请您来,是希望正面宣传古城改造,您这又是提问题又是揭短处的,领导看了可能会有意见……”
“金部长,”商英平静地说,“正面宣传不等于报喜不报忧。把问题说清楚,把转变讲明白,把希望展现出来,这才是真正的正面宣传。如果连问题都不敢面对,所谓的改造,又能走多远?”
金瑾哑口无言。
商英接着说:“这样吧,我明天再来林州一趟,想再补充采访一些内容——比如其他片区的推进情况,比如资金筹措的进展,比如退伍军人参与共建的细节。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想再和陈市长深入聊一次。”
“……我请示一下领导。”
“好,我等你消息。”
几乎在商英文章见报的同一时间,林州驻军营区里,一场简朴而隆重的“军地共建古城保护合作协议签署仪式”正在举行。
会场设在营区礼堂。
主席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会标,台下坐着驻军官兵代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市住建局、人社局、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相关负责人,以及闻讯赶来的几家本地媒体。
陈青和封东坤分别代表市政府和驻军部队,在协议书上签字、交换文本。
闪光灯此起彼伏。
签字后,封东坤走到话筒前,声音洪亮:“同志们!今天我们签署这份协议,不仅是为了支持林州古城改造这项利国利民的工程,更是为了践行我军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我们的官兵,来自人民、服务人民;我们的退伍军人,脱下军装,本色不改!能够用我们的技术和力量,为保护历史文化遗产、改善群众居住环境出一份力,我们感到无比光荣!”
掌声雷动。
陈青接着发言。
他没有讲太多套话,而是展示了几张图片:王怀礼家修缮前后的对比图,退伍军人技能培训的课程表,以及首批参与项目的20名退伍军人和军属的名单。
“这些同志中,有懂古建筑木工的,有擅长水电安装的,有会操作小型工程机械的。他们将组成‘古城保护技术志愿服务队’,首批参与东街三个院落的示范性修缮。”陈青说,“他们的劳务报酬,由市财政专项资金保障;他们的工作表现,将纳入退役军人就业档案,作为后续推荐工作的重要依据。”
他看向台下那些坐得笔挺的退伍军人代表:“我想对你们说——战场上的英雄,也是建设家园的能手。林州古城的一砖一瓦,会记住你们的贡献。”
现场气氛热烈。
几家本地媒体的记者抓紧拍照、记录。
谁都看得出来,这不仅仅是一个合作协议的签署,更是一次政治信号的释放。
消息很快传回到市委大楼。
姜山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新闻稿的推送,脸色阴沉。
秘书小心翼翼地汇报:“书记,驻军那边动作很快。封东坤营长是马雄首长带出来的兵,这次这么高调支持陈市长,恐怕……是上面的意思。”
姜山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陈青不仅在民意上占了先机,现在连军方资源都调动起来了。
那个封东坤,别看只是个营长,但在林州驻军系统里很有威望,他表态支持,某种程度上代表了驻军的态度。
“孙昌明那边有什么反应?”姜山问。
“孙总刚才来电话,说看到新闻了。他有点着急,问凤凰湖审计的事会不会扩大化。”
“告诉他,沉住气。”姜山冷冷道,“陈青现在风头正劲,不要硬碰硬。古城改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后面有的是难关。资金、拆迁、利益分配……哪一关都能卡住他。”
“是。”
秘书退出后,姜山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大院。
陈青的车刚回来,他正下车,和迎上来的几个局长说着什么,步履从容,神态自信。
姜山的眼神复杂。
他承认,陈青有手腕,有魄力,甚至有种理想主义者的执着。
但这种人,往往也最容易碰得头破血流。
林州这潭水,太深了。
光靠热情和正义感,游不过去!!!
第382章 打发叫花子
陈青确实也在思考资金的问题。
各大银行的态度暧昧,他并不着急,因为他心里早有打算,真正需要贷款的可不是城投公司或者政府某个机构。
回到办公室,他让欧阳薇把各家银行的反馈意见整理出来。
不出所料,态度都很谨慎——愿意支持,但需要更扎实的还款保障和风险控制措施。
说白了,就是要看到更多“实物”进展。
“市长,城投那边,卢卫国副总又打电话来,说孟辉董事长身体还是不适,但城投可以以‘借款’形式提供五千万短期周转资金,利息按基准利率上浮10%。”欧阳薇汇报。
“五千万?上浮10%?”陈青冷笑,“打发叫花子呢。告诉他们,不用了。”
“那资金缺口……”
“我来想办法。”
陈青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手指在两个名字上停顿——钱鸣,韩啸。
这两个人,一个代表顶级的民营资本和政商资源,一个代表灵活的市场化运作和广泛的人脉网络。
如果他们能介入,不仅能解决资金问题,更能提升项目的信用等级和市场信心。
但他没有立即打电话。
他在思考时机和方式。
直接开口要钱?
那不是他的风格。
他需要设计一个共赢的方案,让钱鸣和韩啸看到投资林州古城的价值和前景。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先让项目本身具备足够的吸引力。
王老爷子家的样板是一个开始,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系统的规划、更清晰的商业模式、更可预期的回报。
“欧阳,”陈青抬起头,“你通知文旅局、规划局、住建局,明天上午开个联席会。主题只有一个——古城核心区业态规划和商业运营方案。不要官样文章,我要实实在在能落地的点子。”
“是。”
“另外,”陈青顿了顿,“你以我的名义,草拟两份邀请函。一份给盛天集团董事长钱鸣,一份给啸天实业董事长韩啸。内容不用写具体事,就说林州古城改造有些新进展,想请他们方便的时候来看看,提提建议。”
“以私人名义?”
“对,私人名义。”陈青点头,“老朋友叙旧,顺便看看项目。这样更自然。”
欧阳薇会意,“要不要给金淇县的大企业领导都发一份?”
陈青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暂时没必要。有他们两人介入,问题基本就不大了,剩下的如果这些人还是死脑筋,那就不要怪有人抢了他们的收益。”
欧阳薇明白了陈青的想法,立刻着手去办。
邀请函发出去的当天下午,陈青先接到了韩啸的电话。
“陈书记,哦不,现在该叫陈市长了!”韩啸的声音透着熟稔和热情,“邀请函收到了。怎么,林州古城这块硬骨头,你真要啃?”
“试试看。”陈青笑道,“韩总有没有兴趣过来指导指导?你搞了那么多项目,经验丰富。不介意再多涉足一些文旅项目吧!”
“指导不敢当,学习学习。”韩啸很会说话,“不过说真的,古城改造这活儿,吃力不讨好。投入大,周期长,回报慢,还容易惹一身骚。你在金淇县搞产业和环保,那是见效快的政绩;搞这个……图什么?”
陈青沉默了几秒,说:“当官一任。”
电话那头,韩啸也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行,就冲你这句话,我过去看看。时间你定,我随时配合。”
“谢谢韩总。”
“别客气。对了,”韩啸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昌明集团的孙昌明,最近活动很频繁。这个人,你小心点。他在省里有点关系,手段也不干净。”
“我知道了。”
挂了韩啸的电话,钱鸣的回复也到了,是秘书转达的:“钱董正在国外出差,下周三回国。他让我转告,对林州古城项目很有兴趣,回国后会第一时间安排时间拜访。”
两个重量级人物的积极回应,让陈青心里踏实了不少。
钱鸣在国外,那是不是和他女儿钱春华在一起?
看钱鸣的回复,陈青多少有一些猜测,能这么毫不犹豫的支持,不像是钱鸣的风格,更像是钱春华。
可是,这个念头仅仅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他就抛开了。
终究是错过了的遗憾。
他现在面临的还有更多问题,需要着手解决。
资金、拆迁、利益平衡、历史保护……每一个环节都布满雷区。而暗处的对手,也不会坐以待毙。
这座城市新旧之间的撕裂,清晰可见。
但他相信,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凝聚足够的力量,这种撕裂终将弥合。
古城会醒来,老城会变样,新城会找到真正的方向。
而他要做的,就是当好那个点燃火种、照亮前路的人。
商英前来补充采访的要求很快得到了回应。
不过,这一次采访的地点在省城。
因为林州市陈青市长周五要去省城苏阳市想领导汇报。
商英心中暗自高兴,连忙联系了台长,说要借用他的办公室。
台长犹豫了好久,点头同意了。
这是第一次采访对象在省电视台台长的办公室里。
商英动用了她在电视台的所有人脉,从周四就把台长请出了办公室,布置灯光、设备,力求为陈青打造一个高端霸气的人设。
这一切陈青并不知道。
周五按照计划,一大早天不亮就准备动身前往苏阳市。
临行前,他把林州的工作做了细致安排:古城东街王老爷子家院落的修缮正式开工,封东坤派来的三名退伍兵技术骨干已经带着五名军属进场,和住建局的古建队配合默契;
商英的专题片通过了省台内部审片,定在下周三晚间的《深度观察》栏目播出;
市委宣传部那边虽有微词,但在周启明和陈青的支持下,也没敢再说什么。
其实陈青不太清楚为什么商英还要补充采访。
不过对方能制作出让他满意的宣传片,也不好再拒绝。
现在的问题只是资金,只要资金到位,古城改造启动,人口回流和搬迁很自然的就会启动。
几家银行的贷款项目审批还在走流程,虽然知道是故意的,陈青却没有像他们想象当中的那样去催促。
城投那五千万的“高利贷”陈青直接拒绝,让这些金融圈的人都有些看不懂了。
五千万不多,但启动做一些面子工程足够了。
可是,陈青却不为所动。
要知道古城改造专户上的钱,满打满算只够支撑半个月的工程款和人员开支。
第383章 三管齐下
六点五十,欧阳薇准时敲门,手里提着公文包和早点:“领导,车备好了。路上一个半小时,您可以在车上再休息会儿。”
“早饭车上吃。”陈青接过包子豆浆,“材料都带齐了?”
“原件三份,备份U盘两个,效果图册和视频介绍都准备好了。”欧阳薇做事向来妥帖。
车子驶上高速。
陈青一边吃早饭,一边最后在脑子里过汇报要点。
严巡的风格他了解——务实,讨厌空话,看重数据逻辑和可操作性。
今天的汇报,必须直奔主题,用最短的时间把最核心的问题讲清楚。
“欧阳,省文旅投那边,马骏主任有没有什么最新反馈?”陈青问。
“昨天下午联系过,马主任说省文旅投的班子会已经开过了,原则同意参与林州古城项目,但具体投资比例和合作模式,要看省里的政策支持和项目的成熟度。”
欧阳薇汇报,“他建议我们今天重点争取省里的专项扶持资金和政策试点,这样可以降低省企的投资风险,加快决策流程。”
“嗯。”陈青点点头,这正是他今天的核心目标之一。
车子驶入省城时,刚好九点十分。
九点二十五分,他们来到严巡办公室外间的秘书室。
严巡的秘书看见陈青,起身握手:“陈市长,领导正在里面等您。”
“谢谢。”陈青点头。
秘书推开里间办公室的门:“领导,林州的陈青同志到了。”
严巡正伏案批阅文件,闻声抬头,“让他进来吧。”
“严省长。”陈青微微躬身。
“坐。”严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扫过陈青,眼底闪过一丝认可和欣赏,“材料带了吗?”
“带了。”陈青双手递上报告。
严巡接过,没急着翻看,而是直接问:“林州古城改造,现在最大的瓶颈是什么?”
“资金。”陈青回答得毫不犹豫,“首期十五亿的资金缺口,靠市财政和本地银行难以解决。更关键的是,古城项目投资周期长、回报慢,传统融资模式不适用。”
“你的解决方案?”严巡翻开报告,快速浏览目录。
“三管齐下。”陈青身体微微前倾,“第一,请求省级专项扶持。希望省里能将林州古城纳入‘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修复’重点支持项目,给予专项资金和政策性贷款贴息。”
“第二,引入战略投资者。我们正在对接省文旅投集团,也希望吸引社会资本参与。但需要省里给予配套政策,比如税收优惠、土地政策、经营权期限等。”
“第三,创新融资模式。我们计划试点‘保护性修缮+业态运营+社区共建’的模式,把政府投资、企业运营、居民参与结合起来,形成可持续的现金流。”
严巡一边听,一边快速翻阅报告的关键数据页。当看到王怀礼家改造前后的对比图和成本测算时,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案例,是你亲自抓的?”
“是。王怀礼老人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他的院子是典型。我们通过尊重历史、解决实际困难的方式,赢得了他的信任。”陈青如实汇报,“目前东街已经有七户居民主动表示愿意参照这个模式参与改造。”
严巡点点头,继续往后翻。当看到“军地共建合作协议”的复印件和退伍军人服务队的名单时,他抬起眼:“驻军也参与了?”
“是的。驻军某部封东坤营长主动联系,愿意组织退伍军人和军属中的技术能手参与古城修缮。刚签了共建协议。”陈青补充道,“这不仅能解决部分技术工人短缺问题,也能增进军民关系,探索双拥工作新路径。”
严巡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这个思路好。双拥共建,落到实处。”
他合上报告,身体靠向椅背:“陈青,你的报告我粗略看了,思路清晰,方案扎实。尤其是把文物保护、民生改善、社区营造、军民共建结合起来,这个格局不错。”
“但是,”他话锋一转,“省里的资金也紧张,每个地市都伸着手要。林州古城项目,凭什么让省里优先支持?”
陈青早有准备:“严省长,林州古城有三大独特价值。”
“第一,历史价值——建城一千三百年,格局保存相对完整,是研究北方古城演变的活标本。”
“第二,现实价值——古城改造涉及八千多户居民,是重大的民生工程和稳定工程。”
“第三,试点价值——如果能在林州探索出一条‘保护与发展平衡、政府与市场结合、历史与当代对话’的老城更新路径,这对全省乃至全国都有示范意义。”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我们不是单纯要钱,而是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整合政策、资金、人才,探索新模式的机会。只要省里给予必要的启动支持和政策空间,我们有信心在三年内,让林州古城焕发新生,并形成可复制推广的经验。”
严巡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需要省里具体做什么?”严巡终于开口。
陈青精神一振:“首先要将林州古城项目列入省级重点文化工程,每年给予不少于五千万的专项资金支持,连续三年。这部分资金主要用于应急状况和特殊需求的时候使用,避免给规划带来预算外的费用,不一定要用,却不能不准备。手上没钱,就没有话语权。”
陈青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要钱就要理直气壮,否则就成了乞丐了。
“其次,协调省国开行、农发行等政策性银行,提供总额不超过八亿的长期低息贷款,市财政贴息一部分。”
“最后,批准林州试点‘古城保护与利用综合改革’,在规划审批、土地政策、经营许可等方面给予一定自主权。”
严巡沉思片刻,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把秘书叫进来:“联系发改委、财政厅、文旅厅、住建厅,下午三点开个专题协调会,研究林州古城的支持政策。”
“是。”秘书接过便签,快步离开。
严巡看向陈青:“下午的会你也参加,直接汇报。但我要提醒你——省里给了政策,林州必须拿出实绩。一年内,我要看到古城核心区有明显变化,看到可验证的商业模式,看到老百姓的满意度提升。能做到吗?”
“能!”陈青斩钉截铁。
第384章 签意向,做研究
“好。”严巡站起身,“你先去准备吧。对了——”他走到书柜前,抽出一份文件,“这是邻省一个古城改造的失败案例总结,你拿去看看,引以为戒。记住,改造不是大拆大建,也不是造假古董。要保留真实的历史记忆,营造有温度的生活空间。”
“谢谢严省长!”陈青双手接过文件,心里暖流涌动。
从省政府出来,刚过十一点。
欧阳薇难掩兴奋:“市长,严副省长这是明确支持了!”
“支持是支持,压力也更大了。”陈青冷静地说,“省里给了尚方宝剑,我们要是做不好,那就难看了。”
他看了看表:“下午的会三点开始,我们还有时间。你联系一下钱总和韩总那边,看他们今天下午或晚上是否有空,我想尽快见一面。”
“好,我马上联系。”
车子驶向省电视台。
这个时间点接受一段采访,时间足够了。
然而,当他到了省电视台,商英引着他一路乘坐电梯到了最顶楼,看到布置成采访现场的办公室,再看看门口挂的牌子。
“商记者,你们这是?”
“陈市长,专题片里少了一些您这位大改革倡导指挥家,代表政府的发言,不算完整。”
陈青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西装,虽然还算笔挺,但上镜似乎又差点。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服装、化妆就一起上来,不由分说的描眉、补粉,换上一件质感非常好的外套。
这一耽搁就是半小时。
欧阳薇都有些急了。
“我们领导早上7点吃的早饭,现在还没吃午饭呢!”
“别急,就一分多钟的视频,很快就拍好了!”商英安慰道。
欧阳薇看看时间,“商记者,领导下午还要去省政府开会。最多一点半之前必须要结束。”
“没问题!”商英一边答应,一边对着道具、灯光招呼着。
一切准备妥当,陈青都感觉自己脸上绷得难受了。
一分半的视频内容,硬是被商英严格要求下拍摄了接近一个小时,才勉强过关。
在清洗脸上的化妆痕迹的时候,陈青忍不住问道:“你们都这样拍摄纪录片的?”
化妆师笑了笑,“领导,您可是第一个在我们台长办公室拍摄的嘉宾,也是第一个让商英动用人脉拉来这么多人准备的。”
听到这话,陈青反而不好继续问下去了。
洗完脸,也来不及去看最后成片,陈青又匆匆下楼,上车直接返回省政府,路上就吃了商英让人准备的蛋糕,似乎她早就知道会耽误陈青吃午饭一样。
路上,欧阳薇汇报了韩啸和钱鸣的回应,答应晚上有时间见面。而且,两人都是从金淇县赶来。
韩啸在金淇县不稀奇,可是钱鸣也去了金淇县,让陈青略有些意外。
下午两点五十,陈青终于准时坐在了省政府第三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个厅局的副职或处长。陈青和欧阳薇坐在汇报席。
严巡主持会议,“今天专题研究支持林州古城改造的相关政策。先请林州的陈青同志汇报。”
陈青站起身,打开ppt。
这次汇报,他更加聚焦,重点讲清了三个问题:为什么是林州?需要什么支持?能做出什么承诺?
二十分钟的汇报,数据翔实,案例生动,逻辑清晰。
汇报结束,发改委的副巡视员孙力,这为曾经在淇县和普益市工作的陈青的党校同学率先发言:“林州古城的历史价值确实突出,省里支持是应该的。但专项资金额度需要再测算,略高于其他地市的项目,问题不大。”
说完,他看向陈青微微一笑。
陈青也是轻点头致意。
他在省级层面已经开始有了属于他自己的一些底气。
今天如果发改委的是李花前来参会,估计比孙力说得还要直接。
财政厅的处长则更关注风险:“政策性贷款可以协调,但抵押物是什么?还款来源怎么保障?”
文旅厅的副厅长关心运营模式:“光是修房子不够,修完了怎么活起来?业态规划、运营团队,这些都得提前考虑。”
面对一个个问题,陈青不卑不亢,一一解答。
欧阳薇适时补充数据和文件。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最终,在严巡的推动下,会议形成了初步意见:
原则同意将林州古城列为省级重点文化工程,首期安排三千万专项资金(后续根据进展追加);协调国开行提供五亿元长期贷款,利率下浮10%;批准林州开展古城保护利用综合改革试点,给予相关政策支持。
虽然比陈青期望的额度要少,但已经是个很好的开端。
散会后,严巡把陈青叫到一边,低声说:“省里的支持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更大的资金,还是要靠市场。你提到的盛天集团和啸天实业,要抓紧对接。他们如果能带头投资,会形成很好的示范效应。”
“我明白,已经约了今晚见面。”
“好。”严巡拍拍他的肩膀,“放开手脚干,但要步步为营,不能冒进。”
“谢谢严省长!”
“今天就不请你吃饭了,我这边还有不少事。下次!”
“下次,我抽时间请您!”
简单的交流之后,陈青目送严巡离开,这才松了口气。
他还要赶下一场的会晤。
晚上,林州驻省城办事处的小会议室里,灯光温暖。
七点十分,韩啸先到了。
他还是一身休闲打扮,但气色很好,进门就笑:“陈市长,省城这一趟,收获不小吧?”
“托韩总的福,有点进展。”陈青笑着迎上去握手。
“我算什么福,你是凭本事。”韩啸坐下来,直接问,“古城项目,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陈青正要回答,门又开了。
钱鸣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色西装,气质儒雅,身后跟着一位年轻干练的女助理。
“钱董!”韩啸都起身相迎。
陈青上前,“钱叔,新路你了。早知道你在金淇县,我就直接去江南市见你了。”
“正好一些事需要处理,原本也打算今天回苏阳市的。”钱鸣微笑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依然还是保持着长辈的目光。
三人落座。
陈青让欧阳薇关上门,会议室内只剩下他们四人和钱鸣的助理。
“钱叔、老韩,感谢二位百忙之中抽空过来。”陈青开门见山,“林州古城改造的情况,简报两位应该都看过了。今天省里刚开了协调会,原则同意给予政策和部分资金支持。但更大的资金缺口和运营难题,还需要市场力量来解决。”
他调出ppt,快速展示了核心区的规划、王怀礼家等首批试点院落的方案,以及初步的商业运营构想。
“我们的思路是,把古城分成三类区域:核心保护区,以修缮展示为主,政府主导;风貌协调区,引入精品酒店、文化餐厅、手工作坊等业态,企业投资运营;活力拓展区,建设文创园区、青年公寓、社区商业等,吸引多元主体参与。”
钱鸣看得很认真,韩啸则摸着下巴,眼神精明。
“钱叔,”陈青看向钱鸣,“盛天集团在文旅项目上经验丰富。我们希望能邀请盛天,参与核心区一两处重要院落的保护性改造和高端酒店运营。这不仅是商业投资,更是对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和活化,社会意义重大。”
钱鸣沉吟道:“这个方向我们感兴趣。但具体项目的投资回报率、经营权期限、政策保障,需要更详细的测算和约定。我设想让盛天工业衍生出一个产业到林州来开拓市场。”
“这是可以的。”陈青点头,他有些明白,之所以提出这些,主要是说服另外一个盛天工业的大股东正弘集团的代鹏。
“我们可以先签合作意向,然后组建联合团队,做深入的可行性研究。”
第385章 针对性会议
“可以。”钱鸣爽快答应,“我让集团文旅板块的负责人下周去林州实地考察,带上正弘集团的人。”
“谢谢钱叔!”
陈青又看向韩啸:“老韩,啸天实业在商业运营和资源整合方面是高手。我们希望能邀请啸天,牵头整体策划古城商业业态的布局,并参与部分街区的整体运营。另外,老韩你人脉广,如果能帮助引荐一些文创、设计、非遗传承领域的优质企业和人才,那就更好了。”
韩啸笑了:“陈市长这是给我派活儿啊。不过古城商业运营这事,确实有点意思。我可以先派个团队过去做市场调研和初步策划。至于引荐资源——”他看向钱鸣,“钱董那边高端资源多,我这边嘛,接地气的、有创意的年轻团队认识不少,可以攒个局,大家碰碰想法。”
“那太好了!”陈青由衷高兴。
三人的交谈深入而务实。
钱鸣和韩啸都是商场老手,问的问题很尖锐,但态度都很支持。
因为他们看到了这个项目的独特价值和陈青的做事风格——不玩虚的,不画大饼,一步一个脚印。
晚上九点半,初步意向达成。
钱鸣的助理起草了合作备忘录,三人签署。
虽然不具备法律约束力,但代表了共同的意愿和方向,算是备忘录。
送走钱鸣和韩啸,陈青站在办事处门口,长舒了一口气。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但他心里暖烘烘的。
省级支持、龙头企业意向、军地共建……几股力量正在汇聚。
但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方堃发来的短信:“市长,刚接到林州电话。姜山书记的秘书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市委专题会议,研究‘古城改造中的风险防控问题’。参会范围除了常委,还有纪委、审计、财政、住建等部门主要负责人。会议材料已经发到您邮箱。”
陈青眼神一凝。
专题会议?风险防控?
早不开晚不开,偏偏在他省城之行刚有进展的时候开。
看来,有些人坐不住了。
他回复:“收到。通知邓明,连夜整理王老爷子家改造的全流程档案,包括每一笔支出、每一次会议记录、每一份协议。明天开会带上。”
“是。”
次日,陈青凌晨从林州出发,几乎就没有停歇。
明天分明又是周末,姜山选择这个时候,除了因为陈青去苏阳市之外,应该还有一些思考。
正常官员周末选择到省城拜访领导,周末都会有一些活动。
可偏偏陈青的实干精神,姜山的了解还是太片面了。
当天晚上陈青也没顾上休息,连夜又赶回了林州市。
次日的林州市政府2号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得让不少人都有些暗抽冷气。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光亮的桌面映照出一张张脸,表情不一。
林州市委常委、相关局办一把手几乎到齐。
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厚厚一摞材料,封面上印着醒目的标题:《关于古城改造项目风险防控及阶段性评估的专题汇报》。
看起来让人心惊,这分明就是针对新上任的常务副市长陈青推行古城改造,暂缓新城发展的反对意见。
其中不少都是曾经在常委会上讨论后一致通过的意见,虽然时过境迁,但搬出来一样很有震慑的效果。
更奇怪的是原本这一场会议应该是市政府主导,但偏偏提议的是专职副书记姜山。
他坐在市委书记陆建国的右侧,左边是市长周启明,再过去就是陈青。
陈青的面前,与其他参会人员不同的是,多了一个深蓝色的档案盒。
盒盖上用白色标签纸工整地写着:“东街17号(王怀礼户)改造全流程档案——古城改造样本001”。
会议开始之前,姜山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已经坐在里面的陈青,他还特意绕过来走到陈青面前,“陈市长,省城之行来回就要半天的时间,辛苦你了。”
“姜书记选择今天开会,也是人民的好公仆。周末都不休息!”
“哪里,为了林州的发展,这一点不算什么。”姜山抹了一把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古城改造是大事,我也是日思夜想,一定要把风险想在前头,把工作做得更扎实才行。”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已经表明得非常清楚。
风险问题,看你陈青如何绕得过去。
“姜书记考虑周到。”陈青同样微笑着回应:“有风险不可怕,怕的是看不见风险,或者看见了装作看不见。”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
会议室人到齐,工作人员把各位领导面前的茶杯续上水,关门离开。
陆建国咳嗽一声,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开始吧。”他声音不高,少有的神色不自然。
“今天这个会,主题只有一个。陈青同志带来了新的发展理念,古城改造箭在弦上,省里也给了支持。”
“虽然过去有一些不太成功的行动,但陈青同志的努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只是,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保持清醒。不能因为曾经的一些挫折,就半途而废。也不能惧怕问题出现,就推诿。姜书记牵头做了风险梳理,大家都看看,有什么问题,摆在桌面上谈。尽量能达成思想统一,我们才能行动统一。”
话音落地,似乎刚才大家都没看面前的文件一样,各种纸张翻阅和摩擦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陆建国转头看了一眼周启明,见他点头,这才又回过头向姜山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姜山点点头,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那我先汇报一下初步梳理的情况。”
他语气平缓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声音低沉,“林州是一个具有悠久历史的光荣城市,正如陆书记经常提醒的:我们要客观的看待现状。”
“古城改造的涉及面广、历史遗留问题多、资金需求大,确实是块硬骨头。我们有过比较惨痛的经历,经过前期的调研和各部门反馈,我和一些认真负责的同志一起梳理出四大类、十七项具体的风险点。”
他示意工作人员打开投影。
幕布上出现一张复杂的思维导图,密密麻麻的大小字不一。
陈青看着这张图,不禁哑然失笑,准备得还真的专业。
如果把这分心用到如何落实林州发展上,现在的林州市也不至于如此。
“第一类,是政策与法律风险。”
姜山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图表分支上,隔空画了一个圈。
“古城核心区有203处文保单位或历史建筑,保护等级、修缮标准不一,相关法律法规复杂。改造过程中,稍有不慎就可能触碰红线,引发文物保护纠纷,甚至被上级问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场:“这一点,文旅局应该最有体会。同志们啊,我们对文物是有感情的,文物保护专业性太强,国内不少地方画蛇添足的做法,看似对文物进行保护,最后却导致出现问题。沧州大狮子,大家都听过吧?那么多专家给出的意见,最后却差点毁了。我们林州千万不能走这条老路,到时候背脊都要被老百姓骂弯。”
文旅局长文振邦连忙点头:“是,姜书记说得对。我们之前推进慢,很大程度就是因为政策把握难。比如有些老宅,住户自己加盖了部分,算不算违建?拆了可能破坏历史风貌,不拆又影响整体规划……界限很模糊。”
姜山微微颔首,激光笔移向下一项。
第386章 三连问
“第二类,是财政与资金风险。”
“初步测算,首期核心区改造就需要十五亿。市财政能拿出三亿,剩下的十二亿缺口,目前主要寄希望于银行贷款和社会资本。”
他看向财政局长吴道明,“吴局长,市里的债务情况,你给大家交个底。”
吴道明翻开面前的表格,声音有些发紧:“截至上月底,林州全口径政府性债务约1327亿元,债务率……已经超过警戒线。市本级财政,每年光利息支出就将近二十亿。如果再大规模举债搞古城改造,财政可持续性压力......恐怕难以承受。”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
几个局长的脸色都变了。
虽然都知道林州财政困难,但听到具体数字,还是让人心头一沉。
姜山双眼扫过会场,对这个效果似乎很满意,嘴角微微带上了一丝笑意。
随即又沉声补充:“这还不是全部。古城改造周期长,投入是持续性的。如果后续运营收入不及预期,或者房地产市场下行,抵押物价值缩水,还可能引发金融机构抽贷、断贷,形成资金链断裂风险。”
“要是已经接近尾声,市政府即便是咬咬牙挺过去也行。就怕中途出现不能解决的问题,同志们,这个窟窿谁来填补?就算再次举债,可我们的良心会不会痛?给地方财政带来的持续性灾难谁来负责?”
三连问,问得是惊心动魄。
可姜山说话的语气始终平和,只是带上了一丝忧虑,仿佛真的在为大家、为林州考虑。
问完之后,他的眼角余光看向隔着两人的位置,却意外的发现陈青面色如常,异常的平静。
“第三类,是社会稳定风险。”
姜山接着把激光笔指向图表下方,“古城涉及八千多户居民,产权情况复杂,诉求多样。拆迁补偿、安置房质量、过渡期生活保障……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特别是现在网络发达,一点小事就可能发酵成舆情风暴。”
说完,这一次他直接凝视着陈青,语气诚恳:
“陈市长前期在东街做的试点,效果很好,但毕竟只是个例。要全面铺开,群众工作的难度是指数级增长的。我们有些同志,担心步子迈得太快,中后期的问题暴露出来,后果难料啊!”
话里没有什么具体后果,但其想要表达的“意境”已经到了。
然而,陈青依旧面不改色,也没回应。
“第四类,是工程与质量风险。”姜山最后总结,“古城建筑年代久远,结构情况复杂。修缮工程专业性强,对施工队伍要求高。如果监管不到位,可能出现安全事故,或者修成‘假古董’,劳民伤财,贻笑大方。”
一页页的汇报完毕,姜山合上文件夹,看向陆建国:
“书记,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我们不是要否定古城改造,而是希望能在推进过程中,把风险考虑得更周全,把预案做得更扎实。毕竟,这是关系到林州长远发展和百姓切身利益的大事,慎重一点,总没有错。”
陆建国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姜山这番话,看似客观理性,实则刀刀见血。
他把所有可能的问题都摆了出来,而且每个问题都确实存在,都很难反驳。
这就是高手过招——不直接说“你不对”,而是说“这里有风险,那里有隐患,我们要慎重”。
慎重,就意味着慢。
意味着无穷尽的论证、研讨、报批。
意味着时间在程序里一点点耗尽,热情在拉扯中一点点冷却。
周启明眉头紧锁,想要开口,却被陈青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个时候周启明左右摇摆的性格表态,绝不是支持,反而会带动更多的忧虑。
有一个很明确的反对执行的对象就已经足够,他不想再增加一个摇摆不定的人。
陈青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去碰面前的麦克风,而是直接开口,音量足以让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清。
“姜书记梳理的风险,很全面,也很深刻。工作的认真态度,值得我们思考,能把政府工作的推想做得这么仔细,我们政府单位的领导们都应该反思一下了。”
他先是对姜山的话表示了肯定,但最后的反思,却让政府领导和局办的领导们不敢直视。
陈青声音提高了几分,“姜书记能想到的。问问我们自己是不是认真工作了?够不够努力?有没有要求自己对工作做得像姜书记这样全面细致?”
同样的三连问,看似只针对政府单位的领导,可在体制内工作的人能做到局办领导人的位置,谁也不是傻子。
这同样是在质疑姜山“多管闲事”。
陆建国的目光看了一眼姜山,老神在在的没有说话。
周启明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点头。
陈青从肯定到反问之后,话锋一转,“但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风险,就什么都不做,或者做得慢慢吞吞、畏首畏尾,那么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他走到投影幕布旁,递过一个U盘,示意工作人员:“麻烦换一下。”
屏幕很快切换。
不再是复杂的风险导图,而是一组照片。
第一张,是王怀礼家修补前的屋顶——瓦片残破,杂草丛生,雨水渗透的痕迹在墙面上如同电影里的穷苦人家的真实写照。一条条的痕迹触目惊心。
第二张,是老人坐在槐树下,摩挲着军功章,眼神浑浊而执拗。
第三张,是修缮中的院子——脚手架搭起,工人们正在清理杂物,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
第四张,是效果图——青砖灰瓦,古色古香,院中设立了展牌,上面有老人的照片和生平简介。
“这是东街17号,王怀礼老人的家。”陈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力量,直击人心。
“老人今年八十四岁,为国上过战场,立过军功。这套院子,传了三代,是他全部的念想。”
他走回座位,打开那个深蓝色的档案盒,取出一沓文件。
“这是从接触老人,到最终达成协议的全流程记录。”
他一页页展示,“第一次拜访的谈话记录,老人提出的七个具体困难清单;住建局现场勘查报告和危房鉴定书;屋顶应急防水工程的预算和验收单;孩子哮喘病的医疗协调记录;出租车公司乱收费问题的查处反馈……”
文件很厚,分类清晰,每一页都有签字、日期,有的还附有照片。
“这是我们和老人最终签订的协议。”陈青举起最后几页,“产权不变,政府出资修缮,长期租赁运营,门票收入分成。老人作为荣誉管理员参与日常管理,院子里设专门展区,讲述他和战友的故事。”
他看向众人:“这个过程中,有没有风险?有。”
第387章 发言力度
陈青的语气陡然加速。
“政策风险——老宅修缮标准怎么定?我们请了省古建所的专家现场指导。”
“资金风险——修缮费用从哪里出?我们从城建维护费里挤了一部分,后续运营收入可以反哺。”
“稳定风险——老人一开始根本不信任我们。”
“但我们只做了三件事:修屋顶解决漏雨,找药解决孩子看病,协调解决儿子工作。”
“这些是不是问题?是!”
“可这些问题是什么?大家想过没有?”
“是老百姓渴望正常生活、工作的需求,是正常人需要的安居环境,要求高吗?”
“高吗?”陈青的这一声带着愤怒,震得会议室里不少人都颤了一下。
随即语气转缓,“人心是肉长的,你真心为他着想,他就能感觉到。你都把他的基本需求视而不见了,你让谁配合你的工作?”
“说得再好,比不过做一次实际的工作。”
“风险再多,能多过办法?”
陈青放下文件,目光扫过会场。
“所以,风险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一看到风险,就想绕道走,或者没完没了地开会、研究、扯皮,最后什么问题都没解决,老百姓还住在漏雨的危房里,古城还在一寸寸破败下去。”
他走到屏幕前,切换下一组ppt。
这是省电视台《深度观察》栏目报道的截图,以及省报刊发的文章《古城新生:一位老兵与一位市长的握手》。
“媒体的报道,大家应该都看到了。”陈青说,“记者没有只拍好的,也记录了居民的疑虑、历史的欠账、新城的教训。但最终的基调是温暖的,为什么?因为他们看到了变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实实在在做事的人。”
他又切换一页。
是军地共建合作协议的签字仪式照片,以及退伍军人技术服务队的名单和技能介绍。
“驻军部队为什么愿意支持?不是因为我陈青有多大面子,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这项工作的意义——保护历史,改善民生,安置退伍军人。这是实实在在的双拥,是军民鱼水情。”
最后,他调出一份文件的扫描件。
是省政府专题协调会的会议纪要摘要,昨晚严巡吩咐秘书盯着做出来,再发给陈青的。
上面有省领导的原则性意见和支持方向。
“省里为什么愿意给政策、给资金?”陈青环视全场,“不是林州哭穷哭来的,而是因为我们拿出了扎实的方案,展示了可行的路径,证明了我们有决心、有能力把这件事办好!”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了几分。
“同志们,古城改造,不是我们坐在会议室里凭空想出来的。它是八千多户居民盼了多年的安居梦,是这座城市一千三百年历史的传承责任,是林州转型发展必须闯过去的一道关!”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姜山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双手握住茶杯的手指因为越来越用力,已经呈现出白色。
陈青回到座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用正常的语气说道:
“各位领导、同志们,姜书记担心的风险,我们都认。但正因为有风险,才更需要我们去闯、去试、去解决。”
“既然今天大家都加班来开会,人还比较齐。我建议,以东街王怀礼户改造模式为蓝本,一周内制定出台《林州古城保护性改造实施细则》,明确政策红线、补偿标准、操作流程。”
“我相信,保持今天的工作热情,完成这个细则没有问题。”
“同时,成立由纪委、审计、财政、住建、信访等部门组成的联合监督组,全程介入,确保每一个环节都公开透明、合法合规。”
他看向陆建国:“书记,我的意见是,风险要防控,但工作不能停。我们可以设定阶段性目标,建立动态评估机制,边走边看,边做边调。但不能因为怕摔跤,就不学走路。”
陆建国一直沉默地听着。
此刻,他终于开口。
“陈青同志说得对。”他声音沉稳,“古城改造,势在必行。省里给了支持,媒体给了关注,老百姓给了期待,我们没有退路。”
“原则上......”
可这三个字刚出口,面对陈青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他又终止了即将要说出口的话。看向姜山:“姜书记梳理的风险,很有价值。但这些风险,不应该成为阻碍工作的理由,而应该成为我们完善方案、加强监管的方向。”
他又看向陈青:“你提的细则和监督组,我同意。一周时间,能不能拿出来?”
“能。”陈青毫不犹豫。
“启明同志的意见呢呢?”
周启明点了点头。
“好。”陆建国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
“实施细则由陈青同志牵头,相关部门配合,一周后上常委会审议。联合监督组由纪委牵头,审计、财政等部门参与,即日起介入前期工作。古城改造,要按照‘尊重历史、保障民生、依法合规、稳步推进’的原则,加快节奏,但要确保每一步都踩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强调一点:这是市委市政府的头号工程,是政治任务。所有部门,必须全力以赴,无条件配合。谁在这个时候设路障、使绊子、拖后腿,市委决不答应。”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肃然。
姜山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周启明明显松了口气,向陈青投去一个肯定的眼神。
散会后,陈青收拾文件,姜山走了过来。
“陈市长,刚才你的发言,很有力度。”他微笑着,语气听不出褒贬,“王怀礼那个案例,确实做得漂亮。不过……”
他压低声音:“一个点做得再好,毕竟只是一个点。要全面铺开,面对的可是成千上万个‘王怀礼’,每个人诉求都不一样。群众的期待一旦被吊起来,再落下去,那反弹的力量,可不是一两个典型能安抚的。”
陈青也笑了:“姜书记提醒得对。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制造典型,而是建立一套公平、透明、可复制的机制。让每一个‘王老爷子’,都能在规则内得到公平的对待。”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没有温度。
“那就好。”姜山点点头,“我拭目以待。”
第388章 一板斧 ixs7.com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
欧阳薇走过来,低声道:“市长,刚接到几个电话。财政局那边说,细则没出来前,资金审批还是要‘按现行流程’;住建局招标中心问,接下来的古城配套工程招标,是按原计划走,还是等细则出来再调整?”
陈青看着姜山远去的背影,眼神渐冷。
“告诉他们,一切按计划推进。”他说,“规则内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了。
陈青知道,劈开林州这潭深水的第一斧,已经落下。
但更深的漩涡,还在后面。
市委专题会议结束后,姜山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下午,姜山离开办公室,没有回家。
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市委家属院深处一栋僻静的小楼前。
这里是市委书记陆建国的住处,院子不大,种了一株桂花,花季未到,全是墨绿色的树叶,几乎覆盖了小半个院子。
事先打过电话确认,姜山下车后,径直走向书房。
这个时间段,陆建国都在书房练字。
姜山走进书房时,陆建国刚写完一幅字,是“静水流深”四个行楷,正在凝神欣赏自己的佳作。
看见姜山,他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书记好字。”姜山没有马上去坐下。
微微侧身看向那幅字,笑道,“静水流深,意境好,也难写。尤其是这个‘深’字,笔力直透纸背,整幅字一下就有了神韵。”
陆建国带着微笑,在旁边的盆里洗了洗手,擦干。
再次示意姜山坐下,两人才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
“年纪大了,写写字,静静心。”他给姜山倒了杯茶,“怎么有空过来?”
“有些思想上的困惑,想跟书记汇报汇报。”
姜山双手接过茶杯,态度非常恭敬。
“上午那个会开完,我在办公室思考了很久,越想越觉得......责任重大。”
陆建国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没说话。
“古城改造这个事,我是真心支持。”姜山继续说,“林州老城确实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老百姓有期盼,省里有期待,这是好事。陈青同志有魄力,有想法,一来就打开了局面,这点我很佩服。”
“严副省长是个做事的实干家,他看重的人也应该符合他的性格。”陆建国放下茶杯。
“确实很有实干精神!”姜山顿了顿,话锋微转:
“但越是这种时候,我这心里啊,越是不踏实。有前车之鉴啊!”
“书记,您在林州的时间这么久,马上就要荣退了。林州古城就算真的改造,也非一日之功。”
陆建国放下茶杯,“林州若是有所改善,也是利国利民的一件好事。洪流不可阻拦啊!”
“书记,您可是很清楚的,咱们这个地方,情况复杂。历史遗留问题堆积如山。过去十几年,为什么一直推不动?不是不想推,是实在推不动啊。”
陆建国微微侧头:“所以陈青来了,是好事啊。”
“是,是好事。”姜山点头,“可正因为是好事,我们才更得把它办好,办稳妥。”
“昨天的会上,我把风险点都摊开了说,可能有些同志会觉得我保守,甚至觉得我在设障碍。可是——”
“谁又能明白我的苦心!”姜山长叹了一口气,“现在势头好,大家热情高,可一旦真干起来,遇到硬骨头了,矛盾爆发了,到时候怎么收场?”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似有些无奈。
轻声道:“陈青同志年轻,有冲劲,这是优势。可有时候……冲劲太足,也容易忽略脚下的坑。他提的那个‘王怀礼模式’,样板做得确实漂亮,我看了也感动。可一个点能成功,不代表一条线、一个面都能复制。万一后面哪个环节出问题,老百姓的预期被吊高了又落下来,那反弹的力量......书记,咱们都得掂量掂量。”
陆建国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地上下轻弹,目光却落在自己写的那幅字上。
良久,他的手指似乎已经弹奏完一曲,停了下来。
“姜山啊,”他声音平缓,“你的顾虑,我明白。我来林州一路晋升干到书记,见过太多事。有些事,急不得;但有些事,也等不得。”
他看向姜山:“古城改造,就是等不得的事。”
“老百姓在危房里住了多少年了?我们年年说研究,年年说稳妥,结果呢?”
“新城是修起来了,你也看到了。有时候机遇和责任是挂钩的。这个机遇不是陈青争取来的,而是省里的指示。”
姜山连忙点头:“书记您看得准、说得对。我就是担心……”
“担心是正常的。”陆建国打断他,“但担心不能变成阻力。你是老同志,在林州有威望,有经验。这个时候,更应该发挥好‘稳定器’和‘助推器’的作用——既要帮着把风险想在前头,更要在具体工作中给年轻同志撑腰、铺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株桂花树。
“我明年就到站了。”陆建国背对着姜山,声音有些飘忽,“最后这点时间,我就想看着林州能有个新气象。”
“古城改造是个切口,干好了,能带动一片,提振信心。配合得好,未来书记这个位置才有更多的空间。”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姜山:“你是副书记,分管党群,要多做统一思想的工作。告诉下面的同志,古城改造是市委的集体决策,是所有常委的共识。谁要是在具体落实中阳奉阴违、推诿扯皮,那就是跟市委过不去。”
姜山站起身,表情郑重:“书记,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全力支持陈青同志的工作,做好协调,当好配角。”
“不是配角,是共同主演。”陆建国摆摆手,“戏唱好了,大家脸上都有光。”
姜山知道陆建国是在给他说从副书记到书记这个坎,古城改造同样也是一个机遇。
虽然副书记直升书记的可能性不大。
但上面总会空出一个位置,有空间、有指望。
这是惯常的一个暗示,你不能不信,却也不能全信。
从陆建国家出来,姜山坐进车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敢说话,默默发动车子。
“去老地方。”姜山说。
第389章 加把柴
车子没有回市委,也没有回家,而是绕了几个弯,开进了城北一个不起眼的茶楼后院。
茶楼招牌很旧,名叫“清泉居”,生意冷清。
姜山从后门进去,直接上了二楼最里侧的包间。
包间里已经有人等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 polo衫、手上戴着一块金表的中年男人,正是他的妻弟,孙兆坤。
“姐夫。”孙兆坤连忙起身,递过一根烟,“会开得不顺?”
姜山接过烟,孙兆坤赶紧点上。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包间里弥漫。
“陆建国铁了心要保陈青。”姜山声音沙哑,“话说到那个份上,就是敲打我,让我别挡路。”
孙兆坤脸色一变:“那怎么办?管网改造那个项目,咱们可是……”
“项目照常推进。”姜山打断他,“但方式要变一变。陈青不是要讲规则吗?那咱们就在规则内陪他玩。招标文件都弄好了?”
“弄好了,三家都是咱们的人,技术标做得一模一样,报价也控死了。”孙兆坤压低声音,“但市政府办那边审核的是邓明,陈青从金淇县带过来的,眼睛毒得很。万一他看出来……”
“看出来又怎样?”姜山冷笑,“他敢公开说招标有问题?证据呢?就凭技术标雷同?那可以是英雄所见略同嘛。招标程序合法合规,所有文件白纸黑字,他想挑刺,也得有依据。”
他弹了弹烟灰:“陈青现在风头正劲,省里盯着,媒体看着,他比我们更怕出事。只要咱们把表面文章做足,他就算心里有疑,也不敢轻举妄动。真闹起来,第一个影响的就是古城改造的进度,这个责任,他背不起。”
孙兆坤点点头,又犹豫道:“那辆奥迪车......陈青的秘书欧阳薇,拐着弯托人打听车的事,虽然没明说,但我感觉他们起疑心了。”
姜山眼神一厉:“车处理干净没有?”
“早就处理了。维修记录改了,相关的人都打点过了。”孙兆坤说,“但我总觉得......陈青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他要是真揪着不放,硬要查......”
“那就让他查。”姜山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捻了捻,“一辆车,都能被查出问题的话,那你办事能力也太差了。”
他看向孙兆坤,目光阴沉:“你给我记住,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事,都要做得更干净、更隐蔽。不要做表面的出头鸟,相反,还要‘支持’他。”
孙兆坤有些茫然:“姐夫,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缺钱吗?咱们的人去投标,中了标,工程款不就有了?他不是要赶工期吗?咱们的施工队进场,干得漂漂亮亮,给他脸上贴金。”姜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等他把摊子铺得越来越大,资金链绷得越来越紧,到时候……随便哪里出点‘意外’,就够他喝一壶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冷清的街道。
“陆建国原本只是想平稳过渡,没想到临了到这个时候,心思又活络起来。”姜山的声音中透着无奈。
“陈青想建功立业。那咱们就帮他们——把火烧得旺一点,再旺一点。火候到了,该烧的烧干净,该现形的……自然也就现形了。”
孙兆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姜山放下窗帘,转过身:“管网改造项目,你亲自盯着,一定要中标。另外,告诉下面的人,最近都收敛点,不该碰的别碰,不该说的别说。陈青的眼睛,毒着呢。”
“明白。”
离开茶楼时,已是黄昏。
远处的夕阳红得有些刺眼,姜山坐进车里,闭上眼睛。司机轻声问:“书记,回市委还是回家?”
“回家。”姜山说。
车子缓缓驶出小巷,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姜山靠在座椅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林州的时候,也是个有冲劲、想干事的年轻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第一次收下那笔“辛苦费”的时候?
是第一次为亲戚的项目“打招呼”的时候?
还是第一次意识到,有些规则,不遵守就寸步难行的时候?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这座城市扎根二十年,根须早已深埋进每一寸土壤,与无数利益、关系、人情缠绕在一起,盘根错节,无法剥离。
现在,一个外来的年轻人,举着理想和正义的旗,要把他经营半生的东西连根拔起。
凭什么?
就凭他年轻?就凭他有背景?就凭他敢说“我要改变这一切”?
姜山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试试吧。
看看是你的理想硬,还是这里的现实硬。
车子驶入市委家属院,停在自家楼下。
姜山推开车门,脚步沉稳地走上台阶。
进门时,妻子正在客厅摆弄着在不知道什么培训班学的插花,看见他,头也没抬:“回来了?你自己先吃,我弄完这个作业再吃。”
姜山眉头轻轻皱起。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嗯”了一声,换上拖鞋。
一切都那么平静,生活相互交叉又各得所好,似乎才是最正常的。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四点。
林州市政府办公楼三层,东侧最里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这里是市政府古城改造协调办公室。
办公室的主要任务就是负责古城改造项目的材料审核和流程梳理。
抽调的是审计、市监、国资的干部组成,邓明作为“古协办”的主任,工作量之大,和当初在金淇县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此刻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三份,经过“古协办”办公室先梳理过的厚厚的招标文件。
这是古城改造首期配套工程——东街、西巷两条主要步行道地下管网综合改造项目的投标文件。
项目不大,预算三千八百万,但意义特殊:这是古城改造全面启动后的第一个公开招标项目,某种程度上,是风向标。
邓明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目光在几份文件的技术标部分反复游移,逐一又仔细分析。
不对劲。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让精神更集中一些,重新将三份文件一字并排铺开。
第一份,投标单位“林州市政工程有限公司”,技术标页码127页。
第二份,“江南省第二建设集团林州分公司”,技术标页码129页。
第三份,“林州昌盛基础设施建设有限公司”,技术标页码128页。
页码本身没问题。
问题在于内容。
邓明拿起红色铅笔,在三份文件上逐段标记。标记越多,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第390章 定规矩
——关于“老旧管网与新建管廊接驳施工工艺”的章节,三份文件的描述几乎一字不差,连引用的过时规范编号都完全相同。
——关于“施工期间交通疏导方案”的流程图,除了公司logo和配色不同,结构、节点、甚至备注文字的措辞都高度雷同。
——关于“雨季施工专项应急预案”,三家公司提出的物资储备清单,从抽水泵的型号到沙袋的数量,完全一致。
这不是巧合。
邓明在金淇县处理过类似招标文件的核对工作,见过太多投标的把戏。
但眼前这三份,连掩饰都显得敷衍。他翻到报价部分,眼神更冷了。
市政公司报价:3752万。
江南二建报价:3821万。
昌盛公司报价:3796万。
三家报价,全部紧贴预算上限,且呈阶梯状分布,误差控制在2%以内。
在竞争性投标中,这种高度规律的报价,几乎是围标串标的典型特征。
他拿起内线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这事不能声张。
邓明沉思片刻,将三份文件的关键页复印,连同自己手写的对比分析,装进一个普通文件袋。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陈青应该还在办公室。
他走到陈青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邓明抬手敲门。
“进。”
陈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进去,陈青正在打电话,邓明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候。
“……对,省文旅投那边,你继续跟进。马骏主任下周可能还要来林州一趟,我们要把北部新区的规划方案再做扎实些……好,先这样。”
挂断电话,陈青看向邓明,示意他过来。
“市长,有点情况。”邓明没有寒暄,直接递上文件袋。
陈青接过,抽出文件,迅速浏览。
他的目光在那些红色标记和对比分析上停留,脸色渐渐沉下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下午,审核管网改造项目的招标文件。”邓明压低声音,“三家投标单位,技术标雷同率估计超过70%,报价呈现规律性差异。我初步判断,是围标。”
陈青没有立刻说话。
“招标公告发出去多久了?”他问。
“上周三发的,截标时间是下周五。”邓明回答,“现在只是资格预审和技术标评审阶段,商务标还没开。”
陈青点点头。
时间还有,但不多。
“这三家公司,背景查过吗?”他问。
“简单查了一下。”邓明从文件袋底抽出一张便签,“市政公司是市属老国企,改制后经营状况一般,这两年主要靠政府项目维持。江南二建是省属企业在林州的分支,实力较强。昌盛公司……注册时间不到三年,法人代表叫孙兆强,是昌明集团董事长孙昌明的堂弟。”
“昌明集团。”陈青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冷冽。
“还有,”邓明补充,“我让人从侧面了解了一下。这个项目,之前有几家外地企业感兴趣,但在购买招标文件后,都陆续放弃了。交易中心的人说,听到风声,说这个项目‘已经内定了’。”
陈青轻轻一笑,”他看着邓明,“你手上的所有材料,全部锁进保险柜。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邓明一怔:“市长,我们不查?”
“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明着查。”陈青端起水杯一口喝干,“姜山在常委会上吃了瘪,但他经营林州三十年,根子扎得深。这个项目,很可能就是投石问路的一颗石子——他想看看,我们在具体执行层面,会不会让步,敢不敢碰硬。”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去查,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我们干预正常招投标,破坏营商环境。他们会有一百种办法,把水搅浑。”
“那……”
“让专业的人,用专业的方式去查。”陈青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备注为“蒋”的号码,“你继续按正常流程审核,该提疑问提疑问,该要求澄清要求澄清,一切都在规则内。剩下的,交给我。”
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这个备注为“蒋”的号码,正是当初和欧阳薇一起进入江南市政府短暂为柳艾津安全充当“掩护”的蒋勤。
后来欧阳薇选择了留在市政府工作,而蒋勤选择了回到公安系统,一直做到了城南派出所所长。
这是柳艾津在离开江南市到省里任职前,就已经给他安排好的一个绝对嫡系。
只是,就连欧阳薇都不清楚蒋勤已经调到林州市来了。
“市长。”蒋勤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和沉稳。
“说话方便?”
“方便,您指示。”
“两件事,秘密办。”陈青语速平缓,但字字清晰,“第一,从经侦和刑侦支队里,找两个背景干净、和林州本地没有瓜葛、最好是外地籍贯的骨干,成立一个不在任何文件上体现的调查小组,只对你负责。任务:秘密调查东街西巷管网改造项目的三家投标公司,查他们之间的资金往来、人员关联,重点是围标串标的证据。动作要轻,从外围查起。”
“明白。”蒋勤没有多问一个字。
“第二,之前让你留意的昌明集团那辆奥迪车,继续深挖。特别是它频繁夜间出城的规律、目的地、接的是谁。维修记录想办法拿到,但不要通过正规事故处理流程,容易打草惊蛇。”
“是。维修厂那边,我试试通过治安检查消防的名义进去看看。”
“注意安全,所有进展,单独向我汇报。”
“明白。”
挂断电话,陈青对邓明说:“你这边,正常履职,但要格外留心——接下来,类似的‘问题招标’可能还会出现。记住,我们的原则是:不主动挑事,但事来了,绝不躲事。每一份有疑点的文件,都要留下规范的书面记录,这是日后对质的依据。”
邓明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还有,”陈青沉吟片刻,“你以市政府办的名义,起草一份《关于进一步规范政府投资项目招投标管理工作的通知》,重点强调程序合规、信息公开、异议申诉渠道畅通。下周一,我要看到初稿。”
“好。”
邓明离开后,陈青打电话叫来欧阳薇。
“你同学和他老师那边,抽空请他们吃个饭,表示一下感谢。聊聊天,只问林州公安系统里的人际关系、风气口碑,绝对不要提具体案件。我们需要的是耳朵和眼睛,不是让他们去动手。”
欧阳薇心领神会:“我懂了,市长。就是了解情况,建立联系。”
第391章 直接带走!
“对。特别是你警校同学洪江的老师张闻天,这位老同志经历多,看得透。听听他对林州一些人和事的看法,会有帮助。”陈青点点头,“记住,这是私下的,朋友式的交流。”
安排完这些,陈青才坐回电脑前。
他知道,蒋勤的秘密调查是一条线,欧阳薇的非正式沟通是另一条线。
但这两条线,都可能被林州无形的网挡住。
他需要第三条线——一条能从网上方越过的线。
陈青打开电脑,调出一份空白报告模板。他沉思片刻,在标题栏输入:
《关于林州市部分领域涉黑涉恶及经济犯罪线索的初步报告(内部参考)》
他写得很慢,措辞极其严谨。
报告分为三部分:
一、近期工作中发现的异常情况简述(列举管网项目招标疑点,隐去具体公司名称,只描述现象)。
二、关联线索梳理(提及“特定车辆异常使用记录”、“部分企业间可疑资金往来”,均使用模糊指代)。
三、工作建议(建议上级机关适时关注林州特定领域的营商环境和犯罪风险,措辞客观,不提出具体请求)。
报告写完,他反复检查了三遍,确保没有任何主观臆断和情绪化表述,所有内容都建立在“现象描述”和“合理关切”的基础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响了很久才接通。
“陈青?”马雄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背景音里有隐约的车辆轰鸣声,似乎在户外。
“二哥,说话方便吗?”陈青问。
“稍等。”一阵脚步声,背景音安静下来,“好了,你说。”
“我这边遇到点情况,可能涉及经济犯罪和涉黑线索。”陈青开门见山,“材料我整理了一份内部报告,想通过你的渠道,转给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和省纪委相关部门,做个备案。”
马雄沉默了几秒:“问题很严重?”
“现在还不好说,但苗头不对。”陈青声音低沉,“对方在林州根基很深,常规调查可能受阻,甚至被反噬。我需要让上面知道有这么回事,万一将来出事,有个由头。”
“材料呢?”
“电子版我加密发你邮箱。”陈青说,“二哥,这件事,完全是我个人工作层面的职业判断,与家族无关。如果将来有风险,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
电话那头传来马雄的轻笑声。
“你小子,跟我还来这一套。”马雄语气轻松了些,“材料我帮你转,今时不同往日,地方上二哥也能开开口了。但丑话说前头——我只能确保材料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后续怎么处理,还是要依法依规。”
“这就够了。”陈青真诚道,“谢谢二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马雄顿了顿,“对了,慎儿和孩子都挺好,老爷子让你安心工作,家里不用惦记。”
“知道了。”
挂断电话,陈青将报告加密,发送到马雄的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正的博弈,从来都不是台面上看得见的。
暗手存在的意义,居然是为了自保。
他其实非常厌恶这些明暗的斗争,说到底这些斗争就是利益。
钱到一定程度就是个数字了,这些数字增加到底带来多大的快感,他依然有些恍惚,不太明白。
三日后的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黑着。
林州市西郊一片待开发的工业园区边缘,几辆没有警灯标识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一栋三层自建楼房的阴影里。
蒋勤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一身便装,扎着利落的马尾。
她看了眼手表,又透过车窗望向那栋楼。
二楼靠东侧的房间亮着灯,隐约有人影晃动。
“确定人在里面?”她低声问。
后排一个三十出头的便衣民警点头,声音压得很低:“盯了两天了。‘老鬼’昨晚十一点进去就没出来,屋里还有他两个手下。一楼后门封死了,只有前门和二楼阳台两个出口。”
蒋勤点了点头,从城南派出所突然被借调到林州市,重回第一线,是她喜欢和熟悉的岗位。
没想到还有机会配合陈青一起工作,她是三天前接到的陈青的直接指令。
她这把藏在鞘里的刀,终于可以亮出来了。
她没有多问原因,在江南市政府工作的那段时间,她对陈青这个“老师”就很尊敬。
事实上之后陈青无论是在石易县、金淇县的工作,她都一直关注着,知道陈青的调查肯定很重要。
调令走的是省公安厅借调协助办案的渠道,名义上是“交流学习”,林州市局只有局长和分管经侦的副局长知道实情。
蒋勤带来的两个人,也都是刘勇从金淇县精挑细选的生面孔——一个擅长电子取证,一个精通审讯突破。
“省厅那边同步了?”蒋勤问。
“五分钟前收到确认,经侦总队和纪委的联合工作组已经出发,预计七点抵达林州。”便衣民警看了看手机,“蒋队,咱们等省厅的人到了再动?”
“不等。”蒋勤推开车门,凌晨的冷空气灌进来,她紧了紧夹克,“陈市长交代,要在他们起床前,把人和证据都控制住。动作轻点,别惊动邻居。”
她打了个手势。
三辆车里下来八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堵前门,一组绕到楼后防止跳窗。蒋勤带着两个人,径直走向楼房铁门。
敲门。
里面传来警觉的声音:“谁啊?”
“物业,查水表的。”蒋勤的声音平静自然。
“这么早查什么水表……”里面的人嘟囔着,但门还是开了条缝。
就在那一瞬间,蒋勤身后的民警用肩膀猛撞开门,三人迅速突入。
开门的年轻人被按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嘴就被捂上,双手反铐。
“警察!别动!”蒋勤亮出证件,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客厅里另外两个正在吃泡面的男人愣住了。
其中一个下意识想往腰间摸,蒋勤已经拔枪指向他:“手举起来,放在头上!”
三分钟后,楼内三人全部控制。
蒋勤直奔二楼亮灯的房间。
推开门,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正慌乱地往电脑里插U盘。看见蒋勤,他脸色煞白,手一抖,U盘掉在地上。
“孙兆强?”蒋勤盯着他。
男人哆嗦着不说话。
蒋勤捡起U盘,递给身后的技术民警:“现场封存,电脑硬盘全部拆走。”她走到孙兆强面前,“昌盛基础设施建设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没错吧?”
“你……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有律师……”孙兆强强作镇定。
“凭什么?”蒋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展开,“凭你涉嫌围标串标,凭你公司账户在过去半年,向另外两家投标公司负责人个人账户转账共计一百二十七万,凭你电脑里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报价协调记录。”
孙兆强的脸彻底白了。
“带走。”蒋勤挥手。
第392章 仅此一次
上午八点半,林州市委常委会会议室,例行的市委常委会即将开始。
姜山到得比平时早,坐在位置上慢条斯理地翻着今天的会议材料。
市委书记陆建国还没到,周启明正在窗边接电话,其他常委陆续进来。
陆建国和陈青几乎是前后脚进入的会议室。
陈青坐下前,目光与姜山短暂相交,两人都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人都齐了,开始吧。”陆建国坐下,直接进入议题,“今天第一个议题,还是古城改造推进情况。陈青同志,你先说说。”
陈青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过去一周,主要做了三件事。”他语调平稳,就是正常的工作进度汇报。
“第一,《古城保护性改造实施细则》初稿已经完成,正在征求相关部门意见,本周内可以上会审议。”
“第二,东街王怀礼户改造工程全面启动,目前进展顺利,计划下月初完成主体修缮。”
“第三,首期配套工程——东街西巷管网改造项目,招标工作正在进行,预计下周开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但在招标审核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姜山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情绪。
“什么问题?”陆建国问。
陈青示意工作人员播放ppt。
屏幕上出现了三家投标公司的基本信息,以及邓明整理的技术标雷同对比图、报价规律分析。
“三家公司在技术标部分存在高度雷同,报价呈规律性差异,初步判断涉嫌围标串标。”
陈青眼角扫了一眼脸色略微有些紧张的姜山,继续汇报。
“更严重的是,我们通过非公开渠道了解到,有外地企业原本有意投标,却听到‘项目已内定’的风声,最终放弃了。”
他看向纪委书记任肃然:“任书记,这件事,我认为应该由纪委介入,调查其中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权力干预。”
任肃然点头:“陈市长会前已经把材料给我了。我粗略看了一下,疑点确实很大。纪委可以成立核查组,但具体调查可能需要公安经侦部门的配合……”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市委秘书长方堃快步走进来,在陆建国耳边低语了几句,又递给陈青一张纸条。
陆建国脸色微变,看向陈青。
陈青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人已控制,证据固定,省厅工作组已介入。”
他抬起头,平静地说:“刚刚接到消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在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指导下,今天清晨对涉嫌围标串标的主要人员采取了控制措施。目前,昌盛公司法人代表孙兆强等三人已被带回调查,相关电子证据和财务资料已封存。”
“砰”的一声轻响。
姜山手中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掉在桌上,水溅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用手擦拭,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省厅……直接指导?”他声音有些干涩。
与会的常委们全都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姜山。
陆建国的眼神更是掩饰不住地有薄怒,显然省厅参与林州市的调查,他这个市委书记还一点都不知道,心中难免有气。
周启明的嘴角忍不住地微微扯了扯,这陈青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所有人的反应都被陈青一一收进眼里。
“是。”陈青迎上姜山的目光,“考虑到案件可能涉及本地企业间的复杂关联,为确保调查公正,我们主动请求省厅派员指导监督。省厅高度重视,今天一早,联合工作组已经抵达林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主动请求省厅监督,既体现了姿态端正,又实际绕开了可能被渗透的本地调查环节。
姜山擦拭桌面的手停了下来,从桌面上的纸巾盒子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擦拭手上的水渍,恢复了平静。
他甚至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陈市长考虑得周到。这种案件,有省厅把关,还避免被人误会。”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那个观点——这可能只是个例。”
“不能因为一家企业出了问题,就否定整个招标制度,更不能影响古城改造的大局。项目工期不等人啊。”
“姜书记说得对,不能影响大局。”陈青接过话头,“但正因为工期紧、任务重,我们才更不能容忍蛀虫在里面啃食。”
他切换ppt下一页。
那是一张简化后的资金流向图。
“根据初步调查,昌盛公司在过去半年,向另外两家投标公司的相关负责人支付了巨额‘咨询费’。而昌盛公司的实际控制方,与我市某知名民营企业集团存在关联。”陈青没有点名,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昌明集团。
“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陈青环视会场,“为什么一个公开招标的项目,会传出‘内定’的风声?为什么外地企业会望而却步?为什么涉嫌围标的企业,能如此肆无忌惮?”
他的声音逐渐严肃:“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问题,这是营商环境的问题,是监管机制失灵的问题。如果我们今天不把这只蛀虫挖出来,明天就会有十只、一百只。今天他们敢围标三千万的项目,明天就敢围标三个亿、三十个亿!到那时候,损失的不仅是财政资金,更是党和政府的公信力,是林州发展的未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陆建国缓缓开口:“陈青同志说得对。蛀虫必须挖,营商环境必须清。”
转头看向任肃然,“老任,这件事纪委、公安要彻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依法依规处理。同时,建设局牵头,要举一反三,对全市政府投资项目招标情况进行一次全面排查。”
他看向姜山:“姜书记,排查工作你来安排。决不允许权力寻租、利益输送。谁要是在这个问题上犯糊涂,市委决不姑息。”
姜山点头:“书记放心,我会传达到位。”
散会后,姜山第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但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陈青收拾文件时,周启明走了过来,低声说:“你这一手……省厅什么时候联系的?有些冒进了,老陆脸上挂不住啊。”
“昨天下午才最终确定。”陈青轻声说,“事急从权,没来得及向书记和您详细汇报。”
周启明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不过……接下来要小心。孙兆强是孙昌明的堂弟,你动了昌明集团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陈青点头,“还要多谢您的支持。”
周启明一愣,摇摇头,“好吧,这事我去向老陆解释。但——仅此一次。”
“我也希望就只有这一次。”陈青拱拱手。
不出陈青预料,常委会的例会结束第二天。
欧阳薇早上拿着文件过来让他签字的时候,汇报:
“领导,昌明集团董事长孙昌明,刚才通过市委办转达,想预约您的时间,说想就‘企业规范经营’问题向您汇报工作。”
“回复他,近期工作安排已满。”陈青语气平淡。“如果对企业经营有疑问,建议他向市场监管部门或行业协会咨询。”
“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楼下,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缓缓驶离市委大院。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陈青知道,那一定是孙昌明。
第393章 探访
第一回合,他斩断了姜山伸向古城改造的第一只触手。
但正如周启明所说,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反击,只会更隐蔽,更凶狠。
下午四点,陈青接到了蒋勤的电话。
“市长,孙兆强撂了。”蒋勤的声音透着一股兴奋,“他承认围标,也承认钱是昌明集团给的,目的是确保昌盛公司中标。但他一口咬定这是‘企业间的正常合作’,他不知道是否违法。”
“资金流水和通讯记录都固定了?”
“固定了。转账记录、微信聊天记录、邮件,都有。他还交代,类似的操作不止这一次,过去两年,昌明集团通过关联公司参与了至少七个政府项目的围标,中标金额累计超过两个亿。”
陈青眼神一冷:“材料整理好,移交省厅工作组。你和你的人,从现在开始,恢复你们本来的交流工作。”
“是。”
黄昏时分,陈青走出市委大楼。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暖金色,但风已经带着凉意。秋天深了。
他坐进车里,司机老赵问:“市长,回宿舍还是?”
“去东街看看。”
车子驶向老城。
经过昌明集团那座气派的办公楼时,陈青看到楼顶巨大的霓虹招牌已经亮起,“昌明集团”四个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那光亮,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但陈青知道,再亮的灯,也照不亮所有的角落。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拖到光天化日之下。
车子拐进东街。
王怀礼家的院子外,工人们正在收工,看见陈青的车,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陈青下车,王怀礼老人从隔壁暂住的院子里走出来。
“陈市长,您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进度。”陈青仰头看着脚手架,“还顺利吗?”
“顺利,顺利!”老人脸上有了笑容,“小伙子们干活实在,手艺也好。”
陈青点点头,又和工人们聊了几句,晚上就在这还在施工的老房子下和王怀礼一起吃了顿便餐。
酒还是本地的高度酒,喝也喝得很开心。
要不是后来欧阳薇给他杯中的酒换成水,估计他都忘记了自己这是在喝酒。
旁边王怀礼和那些小伙子都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离开的时候,夜已经很深,老街沉寂的时间太久了。
早一天恢复它的原貌,这里才会早一天成为林州不变的记忆。
围标案尘埃落定的第五天,清晨七点,古城西片区——
一个被称为“仓巷”的老旧街区开始苏醒。
这里比东街更破败,住户更密集,产权关系也更为复杂。
按照规划,仓巷将作为古城改造第二批次启动区,与东街的古文建筑群相比,这里已经不具备保护性开发的价值。
古建筑几乎存留很少,别说修缮,就连原始的模样都很难看到。
除了遗留的一些古老的地基之外,不存在任何有价值的开发。
这一片也是周维深教授建议进行推倒重建的区域,可以适当保留空旷感,避免老街一直处于空间压制的紧缩状态。
前期摸底和搬迁意愿的征询工作已经进行了半个月。
工作组租下了巷口一间临街的门面作为办公室。
组长是住建局一位姓赵的副科长,带着三个年轻干部,每天挨家挨户上门登记、对仅存的石料、一些废弃的材料进行拍照、解释政策。
进展比预想的慢。
仓巷的居民,比东街那边人口更拥挤,环境相对更复杂。
问三句答一句,关于补偿和安置的问题翻来覆去地问,却很少有人明确表态。
“都在观望。”赵组长在每天的汇报电话里对邓明说,“他们在等东街王老爷子家的结果,也在等……看我们说话算不算数。毕竟,安置他们确实按照面积增加不了多少。”
根本原因还是原本条件有限,一家人挤一挤都习惯了。
突然按照面积增补一部分,实际上还是达不到平均水平,也不可能满足所有需求。
最后就会导致一户内自己分配不均。
实在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是深入人心的常态。
这天早上,赵组长照常八点来到办公室。
刚打开门,就发现不对劲。
办公室临街的玻璃窗上,被人用红色喷漆喷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骗子滚蛋!”
门锁也被堵死了,钥匙根本插不进去。
屋里更是一片狼藉——桌椅被推倒,文件散落一地,饮水机被掀翻,桶装水流得满地都是。
墙上还贴了几张手写的传单,上面用夸张的字体写着:
“政府低价收房,高价卖地,坑害老百姓!”
“别信他们的鬼话,当心上当!”
赵组长脸色铁青,赶紧打电话汇报。
上午九点,消息传到陈青办公室。
“报警了吗?”陈青问。
“报了,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拍了照,做了笔录,说会调查。”
邓明站在办公桌前,眉头紧锁,“但赵组长说,民警态度有点......敷衍。问他们什么时候能有结果,只说‘会尽快’。应该是民警也知道这事即便找到人,可能也不太好处理。”
对邓明的分析,陈青还是比较认可。
闹事的很多会组织一些特殊人群,基层执法人员很难对他们采取强制措施,最后的结果也顶多教育几句,放人。
连罚款单都不好开。
下午两点,陈青的车停在仓巷巷口。
他没有通知街道办,只带了欧阳薇和邓明。
三人都穿着便装,像普通路人一样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勉强能容两人并肩。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挂着各色衣服。
路面是坑洼的水泥地,积水的地方泛着油光。
陈青走到工作组被破坏的办公室门口。
玻璃窗上的红漆还没清理干净,像几道狰狞的伤疤。
接警的民警正在履行程序,提取指纹和痕迹,门关着,外面拉了警戒带。
旁边一个摆摊修鞋的老匠人忽然开口,语气有些讥讽,“查得出什么哟。”
陈青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老匠人手里正在修补的一只旧皮鞋:“老师傅,在这儿做多久了?”
“三十多年咯。”老匠人头也不抬,“巷口第一家。”
“那您肯定知道,昨晚谁来过这儿?”
老匠人手上动作不停:“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老眼昏花的,天擦黑就收摊睡觉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眼神朝巷子深处瞟了一眼。
陈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巷子中段有家挂着“棋牌室”牌子的小门面,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里面传出搓麻将的声音。
“那家棋牌室,生意挺好?”陈青状似随意地问。
老匠人“哼”了一声:“好得很。白天晚上都有人,吵得要死。”
这时,棋牌室里走出来一个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胳膊上纹着青龙图案。
他叼着烟,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陈青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又进去了。
“他叫‘刀疤’。”老匠人忽然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这巷子里,没人敢惹他。”
说完,便低下头专心修鞋,再也不开口了。
陈青站起身,对欧阳薇使了个眼色。
第394章 打击行动
欧阳薇会意,假装接电话,悄悄用手机拍下了棋牌室的门牌和里面的人影。
修鞋的老匠人对仓巷的感叹,让陈青意识到这是很典型的利用街头混混制造混乱的事件。
欧阳薇拍摄的照片很快传回了市公安局。
陈青并没有在这些小混混身上多浪费时间。
在老人眼中不敢招惹的人,陈青随时可以让他们消失。
但这只是治标,真正幕后的黑手才是关键。
小混混可以抓,按照治安处罚。
可是这并不能解决现在的矛盾。越是制造问题的人,其实越怕的就是他不按常理出牌。
关心了一下现场勘测的情况之后,陈青甚至都没有做任何现场的指示。
回到市政府,陈青叫来邓明。
“通知古改办仓巷工作组今天暂停上门。”他说,“赵组长和三个组员全部撤回市政府,集中整理前期资料。”
邓明皱眉:“市长,这一撤,巷子里的人心就散了。本来就有观望的,这么一来……”
“我知道。”陈青打断他,“但安全第一。‘刀疤’那伙人敢砸办公室,就敢伤人。我们不能让基层同志冒这个险。”
大院楼下有若有若无的花香飘进来,此刻却压不住他眉间的凝重。
“蒋勤那边有消息了吗?”
欧阳薇翻开笔记本:“简报显示:‘刀疤’本名李德彪,四十二岁,林州本地人,有三次前科——两次打架斗殴,一次敲诈勒索,但都是小案子,没判重刑。他名下的棋牌室注册了三年,但税务记录显示营收极低,与其实际规模不符。”
“资金往来呢?”
“正在查。初步发现,过去半年,棋牌室的持有人账户收到过四笔来自‘昌盛建材贸易公司’的转账,总计十八万七千元,备注都是‘服务费’。而‘昌盛建材’的控股方,经过三层股权穿透后,指向昌明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
陈青转过身,眼神冷了下来。
“十八万七,买一个地头蛇在仓巷捣乱,阻止改造推进。”他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姜书记这位小舅子,生意做得一点没有成本概念,这样做他不亏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邓明问:“市长,那我们下一步……”
“等。”陈青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等蒋勤把证据链做实,等‘刀疤’和他的手下露出更多马脚。也等——”
他顿了顿,“等对方觉得我们怂了,怕了,要退缩了的时候。”
欧阳薇若有所思:“您是想……引蛇出洞?”
“蛇已经出洞了。”陈青翻开桌上的文件,“现在要做的,是让它把整个身子都露出来,然后一锄头砸在七寸上。”
话音未落,内线电话响了。
陈青按下免提。
“市长,省公安厅刑警总队副队长施勇来了,说有紧急情况通报。”政府办公室文员的声音传来。
“请他进来。”
门推开,施勇大步走进来。这位带队前来交流的施副队长是明面上大家都知道的,他是以顾问的形式出现,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但真正的目的是前来对林州之前的陈案进行梳理,所以包括蒋勤在内才能很好地隐藏在林州的真实目的。
“陈市长,有突破了。”
施勇没坐,似乎并不想耽误在这些细节当中,握手后直接开口:“蒋勤同志协调经侦支队的同志,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刀疤’手下一个小头目的手机数据。里面有三段录音,是五天前在棋牌室二楼拍的。”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先是嘈杂的麻将声,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
“彪哥,昌明那边又催了,问咱们什么时候再搞一波大的。说上次喷漆堵锁,动静还是太小,上面没反应。”
另一个声音——更粗,带着林州本地口音:
“急个球!姓陈的不是善茬,东街那边老王头家的事你没听说?直接带兵上门修房子。咱们得找准时机,一棍子把他打懵。”
“那什么时候……”
“等我通知。昌明说了,只要能把仓巷的水搅浑,让改造停摆,后面还有这个数。”
录音里传来手指敲桌面的声音,五下。
“五十个?”
“五百万。”‘刀疤’的声音透着贪婪,“够兄弟们潇洒几年了。”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邓明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万……就为了阻挠一个片区的改造?”
“对他们来说,仓巷不是终点。”陈青缓缓道,“这里是突破口。如果我们在这里退了,东街、西巷、整个古城改造的势头都会受挫。到时候,新城那些烂尾项目才有理由继续烂下去,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才能永远埋在土里。”
他看向施勇:“录音能作为证据吗?”
“可以。我们已经做了声纹鉴定,确认是李德彪本人。另外,经侦那边查到,三天前,昌盛建材向一个账户以同样服务费的名义又转了二十万预付款。近期还有一笔五百万的费用证实已经到账,看样子,他们是准备要近期要制造更大的问题。”
施勇尽量简洁地把问题表述了一遍,“资金流水、通讯记录、录音证据,链条基本完整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钟。
“施队。”陈青开口,“以你们清理陈案的名义,协调特警支队,制定抓捕方案。目标:以李德彪为首的涉黑恶势力团伙,涉嫌寻衅滋事、敲诈勒索、破坏生产经营,并可能涉及其他违法犯罪行为。”
施勇点点头:“可以,不用有直接证据随时都可以抓捕这些小混混。”
“行动时间,定在今晚十点。行动前严格保密,方案只限你、蒋勤和特警支队负责人知道。”
“陈市长放心,剩下的询问工作我们也会绝对保密!”
施勇离开后,陈青对邓明道:“你去做两件事。第一,联系省台商英记者,请她明天上午带团队来仓巷——不是采访工作组,是拍仓巷居民的真实生活状态。第二,以市政府办名义,起草一份《关于进一步加强古城改造片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通知》,明天上午发。”
邓明迅速记下:“市长,这份通知的内容……”
“就写三点。”陈青说,“第一,对阻挠、破坏古城改造工作的违法行为,坚决依法打击;第二,设立专项举报渠道,鼓励群众提供线索;第三,承诺在改造过程中,最大限度保障居民合法权益和安全。”
他顿了顿:“语气要硬,立场要正。让该看的人,都看清楚。”
第395章 免费三个月
夜色渐深。
仓巷在晚上九点后,就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巷口的灯坏了三盏,剩下的那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
棋牌室里烟雾缭绕。
‘刀疤’李德彪叼着烟,坐在麻将桌主位,手里搓着牌,眼神却不时瞟向窗外。
“彪哥,今天手气可以啊。”下手一个黄毛小子赔着笑。
“少废话,出牌。”‘刀疤’吐出一口烟圈。
桌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天上午,工作组可能带媒体回来。早做准备。”
‘刀疤’嘴角扯了扯,把手机揣回兜里。
昌明那边消息倒是灵通。
媒体?来了正好。
他早就想好了,明天一早,就让手下那几个老弱病残的“亲戚”去工作组新办公室门口哭诉,说政府强拆逼得人活不下去。
再找两个能说会道的,对着镜头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就不信,舆论压不死那个姓陈的。
“彪哥,想啥呢?”对面的人问。
‘刀疤’回过神,把面前的牌一推:“清一色,糊了!给钱给钱!”
牌桌上响起一阵哀嚎和笑骂。
谁也没注意到,巷子口昏黄的灯光下,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
蒋勤蹲在巷子对面一栋待拆的二层小楼楼顶,夜视望远镜里,棋牌室里的情形清晰可见。
耳麦里传来各小组的汇报:
“一组就位,前门通道已封锁。”
“二组就位,后窗及围墙控制。”
“三组就位,巷子两端出入口已设卡。”
蒋勤看了眼腕表:21:47。
她对着麦克风低声道:“各小组注意,行动时间22:00整。目标人物李德彪,特征:光头,左脸颊有刀疤,黑色短袖。行动优先级:控制所有人员,确保不伤及无辜,固定现场证据。”
“一组明白。”
“二组明白。”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棋牌室里,‘刀疤’又赢了一把,正哈哈大笑地收钱。
突然,他眼皮跳了跳。
太安静了。
巷子里的狗今晚没叫。
平时这个点,隔壁那个哭夜的孩子也没动静。
不对劲。
‘刀疤’猛地站起身:“都别玩了!”
牌桌上的人愣住。
下一秒,棋牌室的前后门同时被撞开!
“警察!不许动!”
“双手抱头!蹲下!”
黑色作战服的特警如潮水般涌入,战术手电的光束刺破满屋烟雾,瞬间控制住所有出口。
‘刀疤’本能地想往腰间摸——那里别着一把弹簧刀。
但他的手刚动,就被从侧后方扑来的特警一个擒拿按倒在地,脸狠狠撞在水泥地上。
“李德彪!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现在依法对你刑事拘留!”
冰冷的手铐扣上手腕。
‘刀疤’挣扎着抬头,在晃眼的手电光里,他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蒋勤亮出证件:“局刑侦支队,蒋勤。”
她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昌明集团给你转的那五百万,收得很爽,是吧!”
‘刀疤’的脸色瞬间惨白。
几进宫的他清楚,这一次没办法轻易脱身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仓巷巷口。
修鞋老匠人刚支好摊子,就看见几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那天来问话的年轻人——老周后来在电视上见过,是新来的常务副市长,叫陈青。
陈青今天穿得比较随意,看上去像个普通干部。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女的扛着摄像机,另一个拿着话筒。
商英今天素面朝天,穿着采访马甲,走到陈青身边:“陈市长,从哪儿开始拍?”
“就从这儿开始。”陈青指了指老周的修鞋摊,“拍最真实的生活状态。”
老匠人低下头,假装专心修鞋,心里却打鼓。这阵仗,是要干啥?
摄像机开了。
商英没有直接采访陈青,而是走到巷子里,镜头对准斑驳的墙面、横七竖八的电线、积水的坑洼路面。
她随机拦住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
“阿姨,在这儿住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喽......”
镜头又转向一个在门口生煤炉的中年男人......
那些朴素的、带着担忧和期盼的话,被镜头忠实记录下来。
陈青一直安静地跟在后面,没插话。
直到走到那间被破坏的办公室前,他才停下脚步。
商英把话筒递过来:“陈市长,对于前几天这里发生的暴力事件,您怎么看?”
陈青看着玻璃窗上的红漆,沉默了几秒。
“我很痛心。”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痛心不是因为办公室被砸了——东西坏了可以修。我痛心的是,有些势力,为了自己的私利,不惜利用群众的疑虑,煽动对立,甚至动用暴力,来阻挠这座城市变好的进程。”
他转过身,面对镜头,也面对渐渐围过来的仓巷居民。
“今天我来,不是来承诺空话的。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昨晚,以李德彪为首的犯罪团伙已被公安机关依法抓获。他们涉嫌多项违法犯罪行为,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审判。我要告诉大家:在林州,黑恶势力,没有生存土壤!”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叫好。
“第二,古城改造的所有政策、补偿标准、规划方案,从今天起,会在巷口设立公示栏,每天更新。每一户的补偿测算,你们可以自己算,也可以请第三方算。有任何疑问,工作组随时解答。”
“第三——”陈青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担心签字后没地方住,担心安置房质量,担心后续生活没着落。所以,市政府在城东协调了五十套过渡安置房,装修好了,家电齐全。愿意的住户,可以免费入住三个月,亲身体验。三个月后,再决定签不签字。”
这话一出,人群彻底哗然。
免费住三个月?还有这种好事?
一个戴着眼镜的老教师忍不住问:“陈市长,这话当真?”
第396章 并案
“当真。”陈青点头,“手续今天下午就可以办。但我也有个要求——住进去的住户,要给我们提意见,哪里不好,哪里要改,实话实说。我们要的,不是勉强大家同意,是真心实意地,一起把这件事办好。”
商英的镜头推近,捕捉着居民们脸上的表情——从疑虑,到惊讶,到松动。
陈青最后说:“改造一座城,最难的不是拆与建,而是人心的聚与散。政府不是神仙,做不到让所有人百分百满意。但我们能做到的,是百分百的公开,百分百的尽力,和百分百的把大家当家人对待。”
他看向那位老教师:“老师,您教学生,是不是这个理?”
老教师愣了下,用力点头。
采访结束,陈青没有马上离开。他走到老匠人的修鞋摊前,蹲下身。
“老师傅,鞋修得真好。”
老匠人手一抖,锉刀差点划到手指。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市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工具箱上:“巷子里有什么事,或者您听到什么风声,打这个电话。直接找我。”
说完,他起身,带着人往巷子外走。
老匠人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直到陈青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把名片拿起来,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里。
然后,他继续低头修鞋。
但这次,他嘴里哼起了小调,是很多年没唱过的林州老戏。
陈青一行正准备返回市政府,却看见市政府的司机正从旁边捡拾几块石片,在填前行路上的几个坑。
“怎么回事?”陈青上前问道。
“这条路平时车不让进,所以路面的这些地砖崩起来了。”
“为什么不让进?”
“之前古城改造的时候,就把这里面设为非机动车道了。”
“那我们怎么进来的?”
“市长,不是我违规,您看哪儿!”司机赶紧解释,用手一指。
远处一块圆形的禁止机动车驶入的标志已经被抹上了不知道什么,完全看不清了。
如果不是司机指给他看,甚至都看不出那根柱子是交通指示牌。
陈青看了看地面,是那种二次环保砖铺垫的地面,原本每块砖之间应该还留了缝隙,看起来本应该挺好看的。
可实际上,现场看到的是,砖早就已经没了最初摆设的横竖排列,全都是重新填的。
就像是打补丁一般。
可是,即便是人行道路,也不该乱成这样。
他蹲下身,扒拉了刚才司机填的坑旁边的砖。
根本没用力,手一划拉就到一边去了。
两手捏住,就抬了起来。
与地面根本没有一点水泥砂浆的铺设,完全就是摆上去的。
别说行车,就连走路都能把地砖的形状给改变了。
“一直是这样?”陈青继续扒拉别的地砖,全都是这样。
司机连忙说道:“当初完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过,一开始压路机压过,一时半会儿还是不会有问题,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
“查一下,这个路面当初是谁施工的?”陈青没有离开,直接给欧阳薇吩咐了。
不到十分钟,欧阳薇接完电话给陈青汇报,“总包是昌明集团,真正施工的是一个叫长宏小公司。”
“把长宏的负责人叫过来。”陈青略一沉吟,心头已经有了主意。
昌明集团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但动一动这个长宏公司,让昌明集团知道一些自己同样也可以很“流氓”。
不到一小时,长宏公司的的负责人,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就出现在了陈青面前。
“陈市长,您有什么吩咐?”
“这段路的改造是你负责施工的?”陈青甚至都懒得去问对方叫什么名字。
“是,是的。”
“给你一周的时间,原本施工要求是什么,你就给我恢复成什么样。”
“市长,这都是前年的工程了。”年轻人一脸的懵逼。
“能干就干,不能干,当初市政府支付你多少工程款,你如数退回,我另外找人干。”
“陈,陈市长,这不合适吧!”
旁边市政的一位局长也吓傻了。
哪儿有三年前的工程要求全部返工的道理?
“你负责的?”陈青转头看向那位局长。
“是,是我当初......”
“你就负责这件事,要么让他——”陈青一指长宏公司的年轻人,“一周复原,要不,你就等着纪委查一下你任职期间,看看有没有问题。”
说完,陈青对欧阳薇说道:“把这个给我记下。一周后来检查,要是没复原,工程款也没返还,直接叫经侦和纪委介入。”
“好的,市长,我已经记下了。”欧阳薇抬手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十一点二十。下周这个时间我给您汇报结果。”
商英把这一切都记在了镜头下。
如此粗暴的管理,她从未遇到过。
所有执政的地方官员在镜头下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
即便是处理一些违纪事件,也是义正词严,从没像他这样的,不只是狠,还有些——蛮横。
不过,从那个局长和长虹公司的年轻人脸上,她看到的是效果还不错。
看着陈青上车离开,商英似乎又找到了素材,马上指挥摄像对着这坑坑洼洼的路面,“快,记录下来。一周后,我们还来。”
下午三点,市政府会议室。
陈青听取仓巷抓捕行动的总结汇报。
施勇和蒋勤都在。
“李德彪已经撂了。”蒋勤汇报,“承认收受昌明集团关联公司资金,在仓巷组织滋事,目的就是阻挠改造。他还交代,之前工作组办公室被砸,也是他手下干的,指令来自孙兆坤。”
陈青问:“能咬到孙昌明吗?”
“目前证据还差一环。资金是从昌盛建材走的,孙兆坤出面,但孙昌明很谨慎,没有直接指令记录。”蒋勤说,“不过,我们在棋牌室搜到一本暗账,里面记录了李德彪团伙近几年为昌明集团‘处理麻烦’的二十七起事件,包括威胁记者、强拆逼迁、工地围堵等。其中三起涉及暴力伤害,可以并案侦查。”
“那就并案。”陈青果断道,“把这个团伙办成铁案,把背后所有肮脏交易都挖出来。刘局,你协调检察院提前介入,把证据链做扎实。”
“明白。”
第397章 软硬兼施
会议结束后,陈青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陆续离开的车辆。
欧阳薇敲门进来:“市长,有两件事汇报。第一,今天下午已经有十一户仓巷居民报名申请过渡安置房,赵组长那边正在办理手续。第二……省委办公厅来了个电话,说严巡副省长下周可能要来林州调研古城改造进展。”
陈青转过身:“知道了。让邓明抓紧准备汇报材料,要实,要细。”
“是。”
欧阳薇离开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他其实这个时候并不希望省领导前来,毕竟现在的林州向心力都还没有握到一起。
但严巡前来,也无疑会加重他在林州市的权重,有的人也要好好考虑一下。
从石易县开始,他习惯了指挥全局,但在林州,他上面还有两位,可以一言决定政策和应对方案的书记、市长。
偏偏一个想要安稳过渡,一个左右摇摆不定,也正好借严副省长前来敲打一下。
他自己看到的问题,总比自己汇报的好。
当初他自己说的周启明如何有决心,现在自己看到了,才会知道自己在林州的工作有多难推进。
这不是叫苦,而是必须要依靠上层的力量。
在全省范围内,他现在还只是一头幼虎,需要有更强大的力量来给他背书。
陈青拿起手机,翻出钱鸣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钱叔,没打扰您吧?”
“没有,刚开完会。”钱鸣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你在林州接连地做出了一些成绩?”
消息传得真快。
不管传消息的人是为了捧杀还是刻意如此,省电视台的专题片本来也有这样的效果。
陈青平静地回应:“谈不上成绩,就是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很多人不敢做,也做不好。”钱鸣话里有话,“陈青,你记住,有时候做事不仅要对,还要狠。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老岳父当年就是说我把握不好度,所以不建议我走仕途。”
陈青沉默片刻:“我明白。”
第一次在苏阳与钱鸣见面,就是请他帮忙解决一个陷害自己的局。
他办得很快,但陈青当时的感觉,钱鸣有些局外盘的黑手。
现在想来,局外盘也是一股力量。
如果没有柳艾津事先给他布置的后手,省公安厅的人进驻林州,他想要在林州办案子,还真的是举步维艰。
或许是知道陈青打电话来的目的,钱鸣在电话里说道:“下周我来林州,带团队正式签约。另外……”
他顿了顿,“春华从澳洲回来了,可能会跟我一起过去。她说想看看,你把那座城,变成什么样了。”
电话挂断后,陈青松了口气。
林州这座城的变化,不是新旧势力的更新,而是这个城市的观念更新。
特别是政府机关首先要改变,这条路走起来不顺,还很长。
但再艰辛,有些光,一旦点亮,就不会再熄灭。
和钱鸣通完话,他无暇去考虑钱春华似乎会出现的问题。
目光落在办公桌右上角那叠蓝色文件夹上——那是市财政局昨天送来的《古城改造项目资金筹措进展报告》。
翻开第一页,汇总表上用红色标出的数字格外刺眼:
已到位资金:3.2亿元,市财政拨款
资金缺口:16.8亿元
银行贷款审批进度:4家银行“资料审核中”,2家银行“暂不符合授信条件”
陈青的手指在“暂不符合授信条件”那行字上轻轻敲了敲。
不符合条件?
古城改造是省级重点工程,有严巡副省长的明确支持,有完整的规划方案和还款来源设计,更有盛天、啸天这样的龙头企业意向投资。
这样的项目,放在任何一个地市都是银行抢着放贷的优质资产。
但在林州,就是“不符合条件”。
他合上文件夹,拨通内线:“欧阳,让邓明过来一趟。”
五分钟后,邓明拿着笔记本匆匆走进办公室。
“市长,您找我。”
“坐。”陈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银行那边,最近有什么新动静?”
邓明打开笔记本,眉头微皱:“还是老样子。”
“那两家城商行呢?”陈青问。
“江南银行林州分行直接拒了,说‘暂不涉足文旅类长周期项目’。林州城市银行倒是愿意做,但给出的方案……”邓明顿了顿,“要求市财政全额担保,利率上浮30%,还要捆绑新城两块闲置土地的处置权。”
陈青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邓明后背有些发凉。
他跟了陈青这么多年,知道这位领导越是平静,往往越是到了要下狠手的时候。
“利率上浮30%,捆绑土地处置权。”陈青慢慢重复着这几个字,“景润知行长的胃口,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邓明压低声音:“我侧面打听过,景润知和孙昌明私下见面之后,城商行的态度就变了。”
“知道了。”陈青站起身,“你继续推进过渡安置房的事,银行这边我来处理。”
邓明离开后,陈青拿起手机,翻到施勇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
“陈市长,有什么指示?”施勇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
“施队不也没休息。”陈青寒暄一句,直接切入正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查一下。”
“你说。”
“林州几家银行的负责人,过去一年的个人账户异常流水,以及与本地某些企业的资金往来。”陈青顿了顿,“特别是江南银行林州分行、林州城市银行这两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市长,这个……涉及金融机构高管的个人隐私,需要一定的程序和理由。”施勇的话很谨慎。
“理由有。”陈青说,“古城改造项目是省委省政府关注的民生工程,但本地银行体系可能存在人为设障、利益输送问题,影响项目推进。省厅既然派你来林州协查陈案,这方面应该也有管辖权。”
他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施队觉得为难,我直接找严巡副省长批个条子也行。”
这话说得很软,但意思很硬。
第398章 犯罪证据
施勇在电话那头苦笑:“陈市长,您这话说的……行,我安排人摸一摸。不过需要时间,而且动作不能大。”
“理解,暗查即可。”陈青说,“重点是他们在昌明集团及其关联企业有无异常利益往来。另外,林州城市银行景润知行长最近一个月的行踪轨迹,如果可以的话,也帮我留意一下。”
“好。”
挂断电话,陈青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市政府大院只剩下几盏路灯亮着。
他要是不能好好地利用施勇这个省厅副队长,在林州他还真的没办法在查案上面有什么太方便的手段。
好在有了军队方面的高调宣传,至少不会再遇到像江南市那样,有人不断制造的意外、车祸。
还有今天自己在古城强势的要求施工方重新复原街道的态度、“刀疤”被抓,个人安全方面不是问题。
现在,不管是不是有领导安排的,他都要借用施勇这把“尚方宝剑”,撬开银行系统这扇紧闭的门。
三天后,上午十点,林州城市银行总行大楼。
景润知坐在行长办公室的真皮座椅上,正接着电话,脸上堆满笑容:“孙总放心,您那笔贷款我亲自盯着,下周肯定放……是是是,古城项目那边我按您说的办,拖着呢……好好,改天一起喝茶。”
挂掉电话,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得意与焦虑的复杂表情。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景行长,市政府办来电话,陈青市长想约您见面,谈古城项目贷款的事。”秘书的声音传来。
景润知眉头一皱:“就说我下午有省银监局的视频会议,改天吧。”
“那边说……陈市长会直接过来,到您办公室等。”
“什么?”景润知愣住,“他怎么说来就来?”
“电话里是这么说的。而且……”秘书的声音压低了些,“刚才门卫报告,市政府的车已经到楼下了。”
景润知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果然,一辆黑色奥迪A6已经停在银行正门前的贵宾车位,车牌号是林州人一看就知道是陈青乘坐的公务车号牌。
车门打开,陈青下了车,只带了秘书欧阳薇一个人,正抬头朝大楼看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层玻璃,虽然知道陈青看不见玻璃后的自己,但他却感觉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两人目光有了交汇。
景润知心里一紧,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五分钟后,陈青坐在了景润知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欧阳薇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
“陈市长,您看您这么忙,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吩咐一声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景润知亲自泡了茶,端过来,笑容有些勉强。
“景行长更忙。”陈青接过茶杯,没喝,放在茶几上,“我上周让邓明送来的融资方案,景行长看过了吧?”
“看了看了,很详细的方案。”景润知在他对面坐下,“不过陈市长,您也知道,我们城商行规模小,风险承受能力有限。古城项目周期长,回款慢,按照我们行的风控标准,确实需要一些增信措施……”
“比如市财政全额担保?利率上浮30%?还要捆绑新城两块地?”陈青接过话头,语气平静。
景润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个……都是基于风险定价嘛。”
陈青看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茶几上。
“景行长,我这里也有些东西,您不妨看看。”
景润知盯着那个文件袋,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伸手拿过,打开,抽出里面的几张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白了。
第一张,是江南银行林州分行行长夫人名下,三个月前购入的一套海南海景房购房合同复印件,全款八百七十万。资金来源标注为“家庭积蓄”,但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该账户同期收到昌明集团旗下某贸易公司转账九百万元。
第二张,是林州城市银行对公账户流水截取页面。过去半年,有三笔总额两千四百万的贷款,发放给三家不同企业,但这三家企业最终的资金流向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昌明集团的关联空壳公司。审批签章人处,清晰印着“景润知”三个字。
第三张,是一张模糊但能辨认的照片。一看就是监控画面截图。照片里,景润知和孙昌明坐在包间里,正举杯相碰。拍摄角度刚好就是门敞开,服务员上菜的时候。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景润知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纸张在他手里哗啦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陈青,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景行长。”陈青开口,声音依然平静,“银行放贷有银行的规矩,这我理解。但规矩之外,还有些不能碰的底线。”
他身体微微前倾:“古城改造,是林州老百姓盼了十几年的民生工程,是省委省政府挂了号的重点项目。支持这个项目,就是支持林州的未来。”
“而这个未来,”陈青盯着景润知的眼睛,“不应该被某些人的私利绑架,也不应该成为某些交易的筹码。”
景润知额头冒出冷汗。
“我……陈市长,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他试图辩解。
“是不是误会,银监和省公安厅的同志会判断。”陈青打断他,“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对质的,是来给你指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景润知:“下周一之前,林州城市银行对古城项目的贷款方案,我要看到诚意。利率按基准,抵押物按规评估,不许附加任何捆绑条件。”
“如果你做不到,”陈青转过身,“那这些材料,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到时候,跟你喝茶的恐怕就不是孙昌明,而是纪检监察的同志了。”
景润知瘫坐在沙发上,面如死灰。
陈青看了他一眼:“景行长,你在金融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跟谁站在一起,决定你能走多远。现在,是时候重新选一次了。”
说完,他推门离开。
欧阳薇收起笔记本,对景润知礼貌地点点头,跟着走了出去。
走廊里,高跟鞋和皮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景润知呆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几张纸,突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姓陈的……你狠!”
第399章 高尔夫谈话
当天下午,另外三家国有银行林州分行的行长,先后接到了景润知的电话。
电话内容大同小异:“老兄,古城那个项目,咱们得重新评估评估了……对,尽快批,条件从优。为什么?别问了,听我的,赶紧办。”
晚上七点,陈青在办公室接到工行王行长的电话,语气前所未有的热情:“陈市长,您那个方案我们连夜开会研究了,完全可行!总行那边我们全力沟通,争取一周内走完流程!”
挂掉电话,陈青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施勇。
“施队,你那几份材料,效果显着。”
施勇笑了笑,端起茶杯:“都是事实。这几个人,屁股底下本来就不干净。我们经侦那边早就有线索,只是时机不到。这次算是借陈市长您的东风,敲打敲打他们。”
“还是要多谢施队帮忙。”陈青诚恳道。
“分内之事。”施勇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不过陈市长,银行这边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戏,在下周。”
陈青有些疑惑,虽然知道公安有保密的原则,但既然施勇说出来了,应该就没有违反纪律,“什么大戏?”
“我收到消息,”施勇压低声音,“海城那边有个私募基金的负责人,叫徐天宇,背景很深,这次也要来林州。表面是考察投资,实际上……可能是来搅局的。”
“搅局?”
“昌明集团通过中间人,联系了徐天宇。”施勇说,“意图很简单——如果徐天宇能抢在钱鸣韩啸之前,以更优厚的条件拿下古城项目的部分股权或运营权,就能打乱你的布局。到时候,资本之间互相扯皮,项目推进必然受阻。”
陈青眼睛眯了起来:“消息可靠?”
“可靠。中间人是我一个老线人。”施勇说,“徐天宇这个人,眼高于顶,做事不择手段。他明天就到,住在林州国际酒店。据说,他已经放话,要‘教教内地官员怎么跟国际资本打交道’。”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陈青忽然笑了:“教我们?好啊,那就看看,谁教谁。”
第二天下午,林州新城高尔夫球场。
这是林州唯一一家符合国际标准的18洞球场,平时接待的多是外商和高端客户。
今天球场上人不多,只有两三组客人在挥杆。
陈青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装,和钱鸣、韩啸并肩走在绿茵场上。
钱春华因为意外的事耽误,暂时赶不回来,也让场面显得话题轻松许多。
陈青高调前来,对于很多林州官员都有些诧异。
陈青这是一点也不怕被上面追查他高消费啊!
只有欧阳薇很清楚,有马家的存在,马慎儿绿地集团的分红,陈青还真不在乎谁来查。
他和两位企业家的助理跟在后面,但姿态却比这些人都更挺拔。
“钱叔,韩总,这次真的要感谢二位鼎力相助。”陈青志不在打球,纯是陪两位老朋友,诚恳道,“没有你们的资金和资源,古城改造难以推进。”
钱鸣挥杆击球,白色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果岭边缘。
他直起身,微笑道:“不用谢我们。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我们看中的,是古城项目的长期价值和你本人。”
韩啸在一旁补充:“陈市长,不瞒你说,我和钱董这些年看过太多地方官员。有的人急功近利,大拆大建;有的人畏首畏尾,一事无成。像你这样,既敢啃硬骨头,又能把事做扎实的,不多见。”
“老韩,你就别吹捧我了。”陈青摇摇头,“目前的林州可禁不起你折腾,有些心思最好收着点。”
韩啸一点也不觉得是警告,他和陈青认识到现在,知道他的为人。
该办正事的时候,办正事。
正事能办好,范围内可照顾的,陈青从来没有设置过任何障碍。
三人边走边聊,来到果岭附近。
不远处,另一组客人正在休息区喝茶,其中一人穿着考究的白色高尔夫套装,戴着墨镜,正大声说着什么。
“……内地这些项目,说到底就是讲故事。故事讲得好,估值就高。那个古城改造,我看也就是个噱头。文旅项目?周期长,回报慢,真正的国际资本谁碰这个?”
说话的人三十五六岁,语气里满是优越感。
他身边围着两三个人,频频点头。
钱鸣和韩啸对视一眼,都听出了这是谁。
徐天宇。
陈青仿佛没听见,继续和钱鸣讨论项目细节:“古建筑修复那个团队的报告我看了,他们建议在古城北区规划一个非遗传承基地,我觉得可行。韩总,您那边联系的文创团队,什么时候能来实地考察?”
韩啸正要回答,徐天宇那桌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我这次来,就是要让他们明白,什么叫真正的资本运作。五千万美金,占股30%,运营权归我们——这样的条件,他们那些土老板想都不敢想。”
徐天宇说着,还朝陈青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
钱鸣皱了皱眉,韩啸脸色也沉了下来。
陈青却笑了。
资本的确会影响权力,可当权力高高扬起的时候,资本也只能低头。
他转身,朝徐天宇那桌走去。钱鸣和韩啸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徐总?”陈青走到桌前,语气平和。
徐天宇摘下墨镜,上下打量陈青:“你是?”
“林州市政府,陈青。”
徐天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正主。
但他很快恢复那种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站起身,伸出手:“陈市长,久仰。我是徐天宇,天宇资本的。”
两手相握,一触即分。
陈青连手套都没摘。
“徐总刚才的话,我听见了。”陈青微笑道,“您对古城项目,似乎有些看法?”
徐天宇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看法谈不上,就是些专业建议。陈市长,文旅项目不是这么做的。你们那种修修补补、慢慢运营的思路,太落后了。现在讲究的是资本化运作,快速复制,迅速变现。”
“哦?”陈青在他对面坐下,“愿闻其详。”
徐天宇以为陈青被说动了,顿时来了精神:“简单说,我们天宇资本可以牵头,引入国际顶级设计团队,对古城进行整体打包改造。然后发行文旅地产信托基金,快速回笼投资。至于运营,交给专业的国际管理公司,你们政府就等着收税就行。这样,你们省心,我们也赚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我们占主导权。”
第400章 受益者
陈青听完,点点头:“听起来很高端。”
“本来就是。”徐天宇得意道,“国际通行的玩法。”
陈青转头看向欧阳薇:“欧阳,把平板给我。”
欧阳薇递上平板电脑。陈青打开几个文件,然后把平板转向徐天宇。
“徐总,您说的国际玩法,我们也在研究。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给您看几样东西。”
徐天宇疑惑地接过平板。
第一页,是一份标题醒目的报告:《基于大数据与空间分析的古城市井业态活化路径研究——以林州古城为例》。报告封面右下角,印着知名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的红色印章。
第二页,是一份合作意向书。甲方是林州市政府,乙方是国内文旅运营领域的龙头企业——华侨城集团。签字栏已经盖了华侨城的公章。
第三页,是一张股权结构图。最上方是“古城复兴基金”,下面并列三个股东:盛天集团(钱鸣)、啸天实业(韩啸)、林州市政府。旁边附了一份联合担保函,盛天和啸天共同为基金提供全额担保。
陈青等徐天宇看完,才缓缓开口:
“古建筑修复与运用的团队,帮我们做了最专业的业态分析;华侨城,会负责后期的整体运营;至于资金和担保,有钱总和韩总在,应该还算可靠。”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徐天宇:“徐总,您说的国际资本,除了资金之外,还能为我们带来这三样中的哪一样?或者,还有让我眼前一亮更好的方案。”
“如果有,林州非常欢迎您来投资。资本嘛,总应该在合适的圈子里被利用。否则,那就是违规资本。”
徐天宇盯着平板屏幕,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论专业,他比不过对古建筑有专业背景的团队;论运营,他比不过华侨城;论资金实力和担保,他更比不过钱鸣和韩啸的联合体。
他唯一的筹码——所谓的“国际视野”和“资本运作”,在陈青拿出的这三样东西面前,显得空洞而可笑。
陈青“违规资本”的警告,可不是说着玩的。
政府一纸通告,他在林州的资金就可能陷入无穷尽的麻烦当中。
甚至,都不需要太多理由。
就是一个资金存在安全风险需要核查,就足以让他头痛。
钱鸣这时走过来,拍了拍陈青的肩膀,对徐天宇笑道:“徐总,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不过做项目,还是要脚踏实地。林州古城这个盘子,我们盛天和啸天已经定了。您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谈谈如何合作,带你赚一笔也没什么不行。反正都是金融运作,拿银行的钱和徐总的钱道理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这里没你的事了。如果你非要插一脚,不是不行,但只能被带着走,主导就别想了。
徐天宇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他那几个跟班赶紧追了上去。
看着徐天宇狼狈的背影,韩啸忍不住笑了:“陈市长,你这打脸打得,够狠。”
陈青摇摇头:“不是打脸,是让他认清现实。林州不需要空谈的资本,需要的是真正愿意扎根做事的人。”
“走吧,回去喝茶。”钱鸣深深看了陈青一眼,眼里有赞许,也有感慨。“下周签约仪式,还得好好准备。”
三人离开高尔夫球场时,正是日头最热的时候,金色的阳光洒满绿茵场。
球场上,徐天宇那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程的车上,陈青接到施勇发来的短信:
“徐已订明早返沪机票。另,蒋勤那边有突破,奥迪车线挖到新东西,涉及姜山本人。见面详谈。”
陈青看着手机屏幕,眼神渐深。
银行系统的门,撬开了。
搅局的苍蝇,拍走了。
这些不休止的背后,真正要动的人恐怕和当初江南市一样。
姜山如果要动,就必须一击命中。
他不是当初那个被柳艾津安排当枪头的人,自然也不会轻易对核心的人物动手。
谁都有后手,他要让这些后手全都成为死棋,才算是成功。
“钱叔,老韩,喝茶就陪不了你们了。”陈青有些抱歉地说道。
韩啸很是理解,“行了,有事你去忙。我和钱总四处转转,或许还有别的事我们也可以做做。”
“那你们慢慢看。”陈青点点头,“晚上,古城老街,找个地方,我请你们吃夜宵。”
“行,那我和钱总就先去探店,等你电话。”
回办公室的路上,路过新城,陈青还是忍不住下车转了一圈。
这鬼城不能一直闲置着,可是新城更多的是商业楼盘,没有工业基础。
如果另外再建设新的工业用地区域,会让林州市民失望。
老百姓的想法很朴素,政府的重点工程在哪儿,就会认为财政的资金流向什么地方。
要给新城这个“鬼城”注入活力,还是只有迁移这一条路可走。
商业楼盘有他的好处,框架足够多,可以改造的空间也足够。
国内目前有几个影视城,但短剧市场的影视基地也开始兴起。
如果仅仅只是按照这个思路,不会带来轰动效应。
可是如果把拍摄基地当成剧本杀的场地,当然这不是剧本杀,而是对外公开拍摄,参观的人可在有条件的情况下接受剧组安排参与。
这样的舞台场景更真实,道具更逼真,群众演员还不用花钱,剧组的接受度应该很高。
陈青转悠到天色都已经见黑,要不是欧阳薇提醒,他几乎都忘记了刚才施勇打来的电话。
施勇的想法相对比较简单,直接证据拿下就可以。
但陈青知道这样不行,往上报的时候,不知道哪个环节就会出现莫名其妙的干扰。
一件事反复拉扯,既不利于工作开展,还容易给自己树敌。
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次就解决。
从新城回到市政府办公室已经是晚上七点。
陈青拧亮了办公桌上的台灯。
昏黄的光晕洒在摊开的文件上,那些关于新城项目审计进展的报告,字里行间都透着某种沉重。
凤凰湖工程超支113%。
会展中心采购价虚高45%。
还有七条市政道路、三个安置小区、一座污水处理厂……所有烂尾或问题项目背后,都有一张错综复杂的利益网。
审计局的初步报告已经勾勒出这张网的轮廓,但关键节点始终模糊——那些签批文件上的名字,那些资金流向的终端,那些决策会议上的录音,都被人为地抹去或深藏。
陈青拿起红色铅笔,在报告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谁受益?
第401章 嘱咐!
还在看着报告思考,敲门声响起,原本以为是久等自己的施勇,进来的却是蒋勤。
蒋勤换了便装,穿着深色夹克,短发看起来就很精神,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市长,施队让我来给您汇报,有新的进展。”
“坐。”陈青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慢慢说。”
蒋勤没坐,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个加密U盘,插在陈青办公电脑上。
屏幕亮起,需要输入三重密码。
“奥迪车的底细,我们挖到底了。”
她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整理好的照片、文件扫描件和文字记录。
“首先确认,那辆奥迪A6的车主确实是昌明集团,但长期由一个叫‘周丽’的女性使用。”
“周丽,三十八岁,原林州歌舞团舞蹈演员,十年前辞职。我们在邻市‘康悦国际疗养中心’查到了她的住院记录——她在那儿有个长期包下的VIp套房,用的是化名‘周雅’,但身份证号码对得上。”
陈青盯着屏幕上周丽的照片。
很美的女人,即使是在证件照里,也带着一种柔弱的、我见犹怜的气质。
“她什么病?”
“不是病。”蒋勤调出一份医疗记录,“十年前,她在这里做过一次流产手术,术后感染导致子宫严重受损,丧失生育能力。之后一直在这里疗养,主要进行心理康复和疼痛管理。所有费用——”
她点开另一份文件,“由一家叫‘德润医疗投资’的公司支付,每年大概八十万。而‘德润医疗’的法人,是孙昌明大学同学的表弟。”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个十年前流产的女人,一个每年支付八十万疗养费的公司,一辆频繁深夜往返于林州和邻市的奥迪车。
“她和谁有直接的关系?”
蒋勤明白陈青指的直接是谁,微微摇头。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蒋勤说,“但我们监听了周丽的电话。三天前,她和一个归属地为林州的号码通过话,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技术部门复原了部分内容。”
她点开音频文件。
先是一个女声,带着哭腔:“……我真的受不了了,每天躺在这里,像个活死人……你说过会带我走的……”
然后是一个压低了的男声,听不真切,但能听出语气里的不耐烦:“再等等,现在风声紧。钱不是每个月都打给你吗?”
“钱有什么用!我要的是人!你多久没来看我了?两个月!两个月了!”
“我在忙大事!等这事过去,我安排你去国外,行不行?”
音频到此中断。
蒋勤说:“声纹比对正在进行,但从语气和内容判断,对方很可能是姜山。另外,我们在周丽的套房里秘密安装了设备,昨晚录到一段更关键的——”
她打开最后一个音频文件。
这次背景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周丽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打电话:“……你总说快了快了,从新城开工说到现在,多少年了?我的青春都耗在这儿了……那些钱,你说放在香港安全,可我一分都动不了……我要的不是钱,是你兑现承诺……”
陈青猛地抬起头:“香港账户?”
“对。”蒋勤调出一份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我们顺着‘德润医疗’的支付记录反查,发现这家公司过去十年总共向周丽支付了八百多万。但蹊跷的是,这些钱进入疗养中心周丽账户后,会在三天内分批次转出,最终流向一个香港的私人银行账户。”
“账户持有人是谁?”
“一个离岸公司,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我们通过国际协作渠道查到,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周丽本人。”蒋勤顿了顿,“但以周丽的背景和经历,她不可能有设立离岸公司的能力和资源。背后一定有人操作。”
陈青盯着那张资金流向图,思绪飞速转动。
一个可能的情妇,一个香港账户,一个离岸公司。
如果这一切真的和姜山有关,那就不只是生活作风问题,而是严重的职务违法甚至犯罪。
“这些证据,够立案吗?”他问。
“单独看,还不够直接。”蒋勤实话实说,“声纹比对需要时间,但只能作为辅助证据,还不能作为直接的证据。资金流向也需要香港方面配合调查。但如果我们能找到周丽和姜山的直接联系证据,或者……”
她犹豫了一下。
“或者什么?”
“或者,我们能拿到姜山通过昌明集团洗钱的完整账本。”蒋勤压低声音,“根据周丽录音里提到的‘那些钱’,我们判断姜山很可能还有更大规模的资金转移。而昌明集团,就是他的白手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窗外传来遥远的车流声,衬得屋内的寂静更加深沉。
许久,陈青开口:“账本的事,让施队配合你继续深挖。奥迪车线暂时不要动,保持监控。现在动周丽,会打草惊蛇。而且,为什么奥迪会不想有违章记录这件事我还是觉得没有查清楚。”
“明白。”蒋勤犹豫了一下,“老师,有没有可能奥迪车是接送某些人的关键,没有违章记录,对于车辆而言,背景干净。轻易就不会被追查。”
陈青想了想,怎么搞得跟谍战片似的。
“我觉得是不是还有另外的可能,比如车辆本身来源有问题。查一查这个车的行车轨迹。”
“好的。”蒋勤收起U盘,正要离开,陈青叫住她。
“蒋勤。”
“老师还有什么安排吗?”
“注意安全。”陈青看着她,“姜山在林州经营三十年,根子很深。你们现在挖的,可能是他最致命的秘密。这种人被逼到墙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蒋勤挺直腰板:“您放心,我有数。”
她离开后,陈青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震动,是邓明发来的消息:“审计局常局长刚来电话,说明天的书记办公会,姜书记把新城项目审计列为了第一个议题。”
陈青回复:“知道了。”
第402章 常委扩大会议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该来的,总会来。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晚上只吃了一碗泡面,钱鸣和韩啸还“等”着自己的夜宵。
拿起电话问了一下韩啸,他们两人现在的位置后,让欧阳薇叫来司机,前往古城。
车刚到古城口,司机就停了下来,“领导,进不去了。路已经被拦了。”
陈青下车一看,原来的路口被一排新浇筑的水泥柱子挡住了去路。
不到半米的高度,但机动车还真进不去了。
就连两轮摩托也因为柱子之间打上了铁环进不去。
为了防止两边进入,甚至在两侧的柱子边延伸设置了移动护栏,这些护栏被死死地固定在了街道两边的建筑外墙上。
“没事,你找个地方停车。”
陈青带着欧阳薇径直走进了古城的街道。
尽管两边还是老样子,但那条原本坑坑洼洼的路面还真的修复了。
比陈青要求的时间还提前了一个小时。
“他们动作还真快,这都可以比肩‘深圳速度’了。”欧阳薇笑了笑。
陈青蹲下身,缝隙还有,那是方便排水的。
但地砖已经被牢牢地固定下来,陈青也点点头。
这笔工程款的损失,估计有的人心里已经疯了。
那家长宏公司没有拒绝,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兜底。
但既然最后的效果能达到,陈青也没打算现在去追究长宏公司当年的操作。
路面平整了,机动车进不来,街面上原本一些违章的临时建筑也不得不拆掉。
街面看起来宽敞了许多。
就连小孩都在其中四处玩耍追闹,肆意地发出欢快的笑声。
找到钱鸣和韩啸,两人在一个老茶馆里正悠闲地坐着闲聊。
似乎他们也很少有机会在这么喧闹中带着十足烟火气的地方这么坐着。
“小陈,我们刚才一路慢慢闲逛,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让我和小韩吃惊。”钱鸣开口第一句话就表示出了他对陈青的欣赏。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陈青摆了摆手,“走吧,今天我请两位重要的客人。”
看到陈青不愿意细说,钱鸣和韩啸也没追问。
最初他们进来的时候,还以为是新修的。
询问后才得知是重新铺设的。
得知了整个过程之后,韩啸笑了,“这还真有些意外。什么时候陈青的性格这么......”
他的话没说完。
要说在江南市的时候,陈青的狠辣他是见过的。
但处理这件市政工程,他的手段,似乎很不正规,丝毫没有顾及自己的形象。
反倒是钱鸣点了点头,“这是给逼急了。林州的问题不是一般的严重。接下来我们在林州的投资,恐怕也要困难重重。”
韩啸笑了,“钱总,别人说这话我信。您要说这话,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太相信呢!”
“你不懂!”钱鸣的眼里深处有一丝很淡的沉重一闪而过。
别人都以为盛天集团依旧如日中天,只有他清楚,未来的盛天集团发展已经是必须要用实力说话了。
工业基础抓住了,原本的一些产业转型需要更加稳固的投资,才能让盛天集团不会因为老爷子的状况持续下滑。
林州古城项目,如果能抓到手里,也就能实现转型的软着陆。
也是盛天集团的长期稳定收益。
在这方面,他有信心。
但前提是陈青能真的把林州的古城改造好。
三人在询问了茶馆老板,找了一家据说有点历史的老店,吃着夜宵,但谁也没提喝酒的事。
只是,陈青在这条街上已经不是陌生人了,很快,店外就围了不少人。
饭局不得不快速结束,以免影响了别的客人和老板的生意。
当晚,钱鸣和韩啸就已经各自离开,留下了助理与林州市相关部门完善后续的手续问题。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委一号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擦得锃亮,映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倒影。
几位副书记和常委都在,算是一次常委会扩大会议。
但主题却是新城历史项目审计工作的进展情况。
陆建国坐在主位,敲了敲桌面,“审计局报上来一份报告,有些问题需要大家民主讨论一下。”
说完,看向审计局局长,“常局长,你先说说。”
审计局长常红卫,戴上厚厚的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声音有些干涩:
“按照市委市政府的要求,审计局对新城建设期间的十二个重点项目进行了‘回头看’专项审计。目前已完成现场核查和资料初审,发现的主要问题有……”
他念了一串数字:超预算比例、违规变更设计、材料以次充好、虚假招标、资金挪用……
每报出一个数字,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当常红卫念到“凤凰湖景观工程项目,石材采购价高于同期市场均价412%”时,姜山突然打断:
“常局长,这些数据,核实清楚了吗?”
常红卫一愣:“都、都经过初步核实……”
“初步核实?”姜山笑了,笑容很淡,“审计工作讲究的是严谨,尤其是历史项目,很多当时的政策环境、市场条件都和现在不一样。不能简单用现在的尺子,去量过去的账。四倍的差距,你把这些人都当废物了吗?市场价用什么来做参考的?”
他转向陆建国:“书记,我不是为谁说话。”
他的语气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打断审计局的发言有什么问题。
“只是觉得,审计工作当然要做,但要讲究方式方法。现在全市上下都在全力推进古城改造,这个时候翻旧账、搞清算,会不会影响干部队伍的积极性?会不会让投资者觉得林州营商环境不稳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周启明皱了皱眉,想开口,被陈青轻轻碰了一下胳膊,低声说道:“别急。”
这又是党委成员明显干预市政工作的情况。
陈青已经甩了一次脸色给姜山了,但从现在来看,姜山根本没在意。
陆建国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姜山继续说:“当然,有问题肯定要改。我的建议是,审计局先把问题梳理清楚,该整改的整改,该完善的完善。但不要扩大化,不要搞得人人自危。毕竟,那些项目也是当年一批干部辛苦干出来的,成绩是主要的嘛。新城就在哪儿放着,早晚会成为林州新的主要城区。”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几位常委低头喝茶,没人接话。
陈青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第403章 针锋相对!!
他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姜书记说得对,审计要严谨,历史要客观。”
姜山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但陈青下一句话,让那丝意外变成了冷意:
“所以,我们更应该把每一个问题都查清楚,给历史一个交代,也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他看向常红卫:“常局长,你刚才说的石材采购价问题,有采购合同和付款凭证吗?”
“有、有的。”常红卫连忙翻出一份复印件,“这是当时中标的‘华美石材’公司的合同,单价是每平方米一千八百元。但审计组调查同期市场价,同品质石材均价在四百元左右。”
陈青接过复印件,扫了一眼,然后递给陆建国:“书记,您看看签批人。”
陆建国接过,戴上老花镜。
几秒钟后,他脸色沉了下来。
合同的最后一页,审批栏里赫然签着三个字:赵东来。
赵东来,时任林州市副市长,分管城建。三年前因病提前退休,现在在海南养老。而所有人都知道,赵东来是姜山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这份合同,”陈青声音平静,“单价虚高四倍,总金额多出三千七百万。签批人是赵东来同志。我想问,当时有没有比价程序?有没有集体决策记录?多出来的钱,去了哪里?”
他一连三问,问得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姜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陈市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声音冷了下来,“赵东来同志已经退休了,你现在翻旧账,是想追究一个退休老同志的责任?”
“我不是追究谁的责任。”陈青迎上他的目光,“我是想问清楚,当年这三千七百万,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程序问题,我们完善程序;如果是腐败问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那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过去了多久,都应该查清楚,给国家和人民一个交代。”
“你!”姜山猛地站起来。
“姜山同志!”陆建国厉声喝止。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向陆建国。
这位即将退休的老书记,此刻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握着那份合同复印件,手背上青筋暴起。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陈青同志说得对。”
五个字,像五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姜山难以置信地看向陆建国。
陆建国没看他,继续道:“历史问题不查清,新的投资不敢来;腐败问题不肃清,林州发展没希望。审计工作,不仅要继续,还要深挖。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他看向常红卫:“常局长,审计组需要什么支持,直接向我汇报。”
“是、是!”常红卫连连点头。
“至于凤凰湖这个合同,”陆建国把复印件重重拍在桌上,“纪委介入,彻查。赵东来虽然退休了,但该问清楚的,必须问清楚。”
他环视会场:“还有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陈青举手,“书记,我想请教一下姜书记。”
陆建国点点头。
“姜书记,”陈青放下手,看向姜山,“刚才姜书记说的话中,提到新城区就在哪儿,早晚会成为林州新的主城区。我想知道姜书记口中的早晚是多早还是多晚?”
“这是你们市政府该努力的事。”姜山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深处,却烧着一团冰冷的火。
“既然是市政府的事,姜书记屡次对市政府正常履职的工作进行干预是不是也不合适?”
“我那是履行监督义务。”
“之前,姜书记履行了多少监督义务?要不要我们看看曾经的会议记录或者是姜书记做过的批示?”
“陈青,这是常委会,不是对个人进行抨击的地方。”
“就事论事有错吗?”陈青冷笑一声。
随即,不等姜山反驳,开口道:“陆书记、周市长,关于新城那边,其实我有一些粗浅的想法。”
陈青把自己设想的新城区的商业楼盘,特别是预留的商业楼层用来做展示型的拍摄基地说法讲了出来。
“新城与高铁站不远,外来的人员很方便。适当开放一些酒店牌照,就会引来更多的人。”
“这既不耽误老城和古城的改造,也给新城注入活力。外来流动人口的增加,也会带动本地就业的增加,还能为空置的地产带来有效的用途。”
“而且,这一部分完全不用政府出资金,可以全城招标。政府协调相关产权单位就可以了。”
所有与会的人全都震惊了。
知道陈青曾经有过打造新城的概念,但那毕竟是在县城。
一个多年都没有解决的问题,似乎在陈青的口中不算什么事。
虽然只是一个想法,但吸引外来人口流动,既是增加消费,也是增加人口数量的绝佳办法。
只是,之前的林州没有这样吸引外来人群的项目。
好好研究一下,未尝不是林州的一个特色。
未来,古城和老城改造完毕,新城热闹起来,林州城的人,谁还在意是居住在哪儿?
这已经是非常完美的一个人口红利计划了。
陆建国的眼里闪过亮光,陈青的提议是最短效而且很容易出成绩的方案。
就像陈青所说,基本不需要市政投入,就可以办到一个具有全国性的项目。
不只是人口增加,甚至也是一个隐形的旅游项目。
换句话说,拍摄短剧似乎也会成为林州市民的一个新的就业和业余爱好扩展的方向。
“我个人对这个提议表示认可。”陆建国不等大家发表意见,首先就表了态。
周启明自然也不会反对,“陈青同志的确是大胆创新,有新思路的干部,这件事,我也认为——行。”
两位主要领导都已经点头同意,还有谁会反对。
至于谁来主持这个项目,那就是后续市政府的事了。
散会后,陈青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在走廊里,姜山追了上来。
“陈市长,好手段。”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翻旧账,扣帽子,你这是要把林州的天捅破啊。”
陈青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姜书记,天要是本来就漏了,迟早要捅破。早捅破,早补上。何况,我不也是为了林州未来在努力吗。”
两人对视,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结了冰。
“你会后悔的。”姜山咬牙道。
“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陈青平静地说,“就是没能早点来林州。”
第404章 检查拍摄
说完,他转身离开。
姜山站在走廊里,看着陈青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陈青今天的发言,不只是直接驳斥了他。
更是因为对新城未来规划的提议,完全符合陆建国现在最需要的、作为最后政绩的想法。
时间段,见效快,还盘活了“鬼城”,他连一点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这个陈青,看似对自己说话都表示尊重,但尊重之后就是一顿他意想不到的结果,委实有些让他难以应对。
回到办公室,拨通电话,“晚上,清泉居。”
深夜,清泉居茶楼。
最里面的包间门窗紧闭,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姜山和孙昌明对坐,桌上两杯茶早已凉透。
“姐夫,现在怎么办?”孙昌明额头上全是汗,“审计组已经盯上凤凰湖了,赵东来那边虽然人在海南,但万一他扛不住……”
“他扛不住也得扛。”姜山声音嘶哑,“告诉他,他儿子在国外读书的那笔钱,我们会处理好。让他管住嘴。”
“可是陈青明显是冲着您来的啊!”孙昌明急了,“听说今天在会上,陆建国都站他那边了。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姜山打断他,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所以,不能再等了。”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陈青不是把宝都押在古城改造上吗?不是马上就要搞东街开放仪式吗?那我们就送他一份‘大礼’。”
孙昌明一愣:“您是说……”
“找可靠的人,在东街工地上做点手脚。”姜山一字一顿,“不用死人,但动静要大,要让他下不来台。只要出事,他的所有政绩都会变成笑话,省里再怎么支持他,也得先把他撤了避风头。”
孙昌明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冒险了吧?万一查出来……”
“查出来也是工地安全事故,是施工队的问题,是监管不力。”姜山冷笑,“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记住,找的人要干净,钱给够,做完就送出省。”
他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在喝一杯苦酒。
“陈青想捅破天,我就先让他看看,这天塌下来,第一个砸死的是谁。”
窗外,夜色如墨。
林州的秋天越来越深了,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而有些人心里的寒,比秋风更冷。
同一时间,陈青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大院里的路灯。
施勇刚刚来过,带来了蒋勤的最新汇报,根据陈青的建议,还真查了奥迪车的来源,居然无法追踪。
这看似有可能只是走私车辆的“小问题”,但这个小问题能牵扯出的很可能就是大问题。
但施勇的建议是:对这个后面的大问题,不要深查。
“陈书记,这方面我比你有经验。不是不查,而是重点现在不在这个方向,一查下去,千头万绪,就算我把公安厅的相关同事全都请过来,也未必真的能......”
陈青明白,点了点头,“查案是你们公安系统的事,我只保证林州的市政府工作。”
施勇松了口气,又暗自苦笑。很无奈!
陈青没有纠结,有施勇提到的因素,还有别的事。
今天正面怼了姜川,正一步步把他往死胡同里摁。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会做出什么事来,不好猜测。
另外,严副省长忽然改变行程到林州市的时间要延期几天。
这既是好消息,也是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好是因为现在的林州实在是算不上拿出了什么好的成绩,毕竟时间还太短。
不太好,是因为少了一个缓冲剂来让周启明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上,能明确态度,坚定地站在他身后支持。
只希望今天自己对新城的提议,能让周启明不要再心存侥幸,摇摆不定。
*****
清晨六点半,林州古街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商英带着省电视台的采访车再次驶入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时,第一眼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预想中的敷衍了事——恰恰相反,眼前的路面平整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
青灰色的仿古地砖严丝合缝地铺展开去,每块砖之间的缝隙均匀规整,雨水槽沿着路边缓缓倾斜。
路两边的违章的临时建筑已经拆除,视野开阔了许多。
几个早起的老人正沿着新铺的路面散步,脚步轻快。
“这才几天……”摄像师扛着机器下车,镜头扫过街面,“真给修好了?”
刘志远有些得意地说道:“看吧,这就是林州速度。”
身为市委宣传部的一员,他还是非常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
苏民在一边斜了他一眼,“啥林州速度,这是咱陈市长的严令。不知道有多少人心都在滴血。这工程赚的钱全赔进去不说,还得倒贴。”
商英没说话,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砖面。
砖还有清晨该有的微凉的手感,用手想要扣起来,一动不动。
看来已经是实实在在用水泥砂浆夯实了,她用力踩了踩,纹丝不动。
“不是面子工程。”她站起来,对摄像师说,“拍细节,接缝、坡度、排水口,还有两边拆除违建后的墙面处理。我要对比上周的画面。”
拍摄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
商英不仅拍了路面,还随机采访了七八个街坊。
或许是最近他们这个团队经常出现,被采访的人话也多了:“说是七天,第五天晚上就弄好了。那几天夜里都是机器声,吵是吵了点,但人家真干活。”
开杂货店的老板娘指着门口新砌的台阶:“原先这儿是个斜坡,下雨天水往店里灌。这次顺带给修了台阶,还做了防滑。”
就连当初对陈青粗暴做法颇有微词的几个退休老同志,面对镜头也说不出坏话——
“虽然陈市长说话冲,但事儿办成了。”
“路修好了是真方便,娃儿瞎跑也不怕摔了。”
拍摄到十一点,素材已经足够做一期完整的跟进报道。
商英让团队他们先整理设备,自己走到巷子僻静处,她没有找刘志远去预约,而是直接拨通了陈青办公室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欧阳薇。
“商记者,您好。”欧阳薇的声音带着温度,“市长正在开会,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欧阳秘书,我想约陈市长做个简短采访。”商英顿了顿,“关于古街改造的后续,还有……我想听听他对林州的改造还有什么新的方案,也想顺便了解一下,我们好跟踪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您稍等,我请示一下。”
ixs7.com 第405章 疯狂的变革
商英挂断电话,回过头来,看着这并不算崭新的老街,忍不住摇摇头。
几年前的豆腐渣工程,陈青一句话就改过来了。
虽然她也很清楚,这工程背后有多少的利益链。
可陈青的选择是恢复工程该有的结果,这样的选择在施政的官员中极少有人会这样。
几年前的事与陈青无关,他要树立廉政形象,完全可以深挖腐败,让他在市民心中的形象清正廉明。
可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让工程呈现它应该有的样子。
今天早上老百姓面对采访所说的话,真实。
他们只希望看到政府的钱没有白花,没有做出豆腐渣工程。
“你对你们陈市长有什么印象?”商英拉着刘志远,询问起来。
她没有用采访的语气和口吻,而是问得很直接。
刘志远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陈市长不一样。说句很实在的,林州大大小小的官员没几个能也没几个敢像他这样。”
商英点了点头,“不能”当然是指能力,“不敢”那就是心态。
“你不知道,最近陈市长又提了一个方案,对新城那边肯定有好处。”刘志远带着唏嘘的口气,“终于可以去新房那边住了。买了那么久,都以为不会再去住了,没想到机会终于来了。”
“什么方案?”商英追问道。
刘志远把最近市里准备在新城那边进行招商的短剧影视城+旅游+参与的模式说了出来。
“怎么样?厉害吧!”刘志远得意地夸赞道,语气毫不掩饰对陈青这个提案的认可。
这不只是年轻人的天堂,还会是不少老年人喜欢的场景。
如果有可能还能参与短剧拍摄,这说出去,对于有表演欲的人而言,简直就是花钱都愿意。
商英也被震惊了,这个模式她还从来没有听说过。
影视城旅游参观倒是有这个项目,可游客成为其中参与的角色,这个,可真没有。
还真可能创造出一个新的产业模式。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浪,这远比她在省电视台的工作更有激情。
虽然拍摄短剧她没有经验,但就是让她有心潮澎湃的冲动。
下午三点,林州市政府三楼办公室。
陈青刚结束一个关于新城闲置资产摸排的专题会,回到办公室,商英已经在等着他了。
陈青起身和他握手之后,示意她先坐。
“商记者又跑一趟,辛苦了。”
“应该的。”商英坐下,打开录音笔,“陈市长,今天我去古街看了,路面修复得非常到位。想请您谈谈,这种‘限期整改’的工作方式,是您一贯的风格吗?”
问题很尖锐,但陈青笑了。
“不是什么风格,是无奈之举。”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坦然,“林州积弊太深,常规的‘研究研究’‘协调协调’,很多事就拖黄了。有时候,就得用点非常规的手段,先把事办成,再慢慢完善程序。”
“不怕被人说‘霸道’‘不讲规矩’?”
“怕。”陈青点头,“但更怕的是事情办不成,老百姓继续受苦。两害相权,我选先把事办了。规矩可以补,时间补不回来。”
商英记录的手顿了顿。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一个官员该说的。
但正是这种直白,让她觉得真实。
她换了个话题:“听说您最近在策划一个新城的项目?把空置楼盘改造成短剧拍摄基地?”
陈青点点头。
“商记者的消息还真是灵通。”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墙上的林州市地图前,手指点在新城区那片密集的楼宇群上,“你看,这里,新城核心区,三十六栋高层住宅,七栋商业综合体,四座写字楼。规划时是按五十万人口规模建的,但现在实际入住率不到百分之十。”
他转过身,看向商英:“为什么空着?不是因为房子不好,是因为没有产业,没有人气。人们为什么要住到一片‘鬼城’里去?”
商英顺着他的思路:“所以您想用影视产业带动人气?”
“不止影视,是‘沉浸式文旅+内容生产’的复合模式。”
陈青走回办公桌,抽出一份简单的概念草图,“我的设想是:把空置的商业楼层改造为专业拍摄棚和实景街区,吸引短剧、网大、广告团队来拍摄;同时开放部分区域作为游客体验区——不是简单的参观,是让游客可以旁观拍摄,甚至可以报名当群众演员,体验一把‘戏中人’的感觉。”
他越说越快,眼里闪着光:“这样一来,拍摄团队有了低成本、多场景的基地;游客有了新鲜独特的旅游体验;空置楼盘有了人气和收入;本地居民多了就业机会——群演、道具、服装、餐饮、住宿,一条产业链就起来了。”
商英听得入神。
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有趣了。
作为一个媒体人,她太清楚现在短剧市场的火爆。
低成本、快节奏、强情绪,正是当下最受追捧的内容形式。
如果真能打造这样一个基地,别说省内,全国都可能独一份。
“但这需要专业的运营。”商英下意识地说,“不是光有场地就行,得懂内容,懂市场,懂怎么把影视、旅游、商业融合起来。”
陈青看着她,忽然笑了。
“商记者说到点子上了。”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故作头疼状。
“这正是我现在最头疼的问题——市政府没人懂这个。搞城建的在行,搞文旅的懂点皮毛,但真正能把内容、流量、商业变现玩转的,一个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投下细小的光尘。
商英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抬起头,迎上陈青的目光:“陈市长,您该不会是想……”
“我想请你来牵头做这件事。”陈青开门见山。
商英愣住了。
“我?”她笑了,“陈市长,我是记者,不是项目经理,更不是文旅专家。”
“你是省电视台的资深记者。”陈青非常认真。
语气也变得富有情感,“你懂内容,知道什么样的故事能打动人;你懂传播,知道怎么吸引关注;你更难得的,是有理想——”
“你看你拍的古城专题片,不是简单歌功颂德,而是真实记录问题与希望。这种‘求真’和‘求实’,正是这个项目最需要的灵魂。”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商记者,林州需要一场真正的变革。古城改造是修补过去,新城活化是开创未来。但这个未来,需要有人敢想、敢闯、敢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去实现。我觉得,你是那个人。”
商英心跳加快了。
她握着录音笔的手有些出汗。
理智告诉她,这太疯狂了——
第406章 考虑新职业
放弃省电视台的稳定工作,跑到一个地级市去搞一个前途未卜的项目?
简直是疯了。
但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作为记者,她记录过太多故事,但始终是旁观者。
她见过陈青这样的人如何改变一座城,也见过那些困在旧时光里的普通人如何一点点重拾希望。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她面前——
不是记录者,而是参与者,甚至是主导者。
“我……”商英张了张嘴,“我得想想。”
“当然。”陈青点头,“这不是小事。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愿意来,我会给你最大的自主权。项目独立运营,市政府只做支持和监管,不干预具体决策。”
“启动资金我想办法解决,团队你自己组建,要什么资源,只要合理,林州全力支持。”
“而且,作为监督指导,其实你还可以给具体的拍摄团队提供一些更专业的意见,相信在别的地方,短剧团队是没有这样的条件的。”
他补充道:“而且,不一定非要辞职。”
商英抬起头。
“省电视台是省级媒体,林州是地级市。”陈青微笑道,“我们可以用借调的名义,让你过来挂职一段时间,负责这个项目的筹备和启动。这样你保留原单位的身份,进退都有余地。如果项目成了,你想留下,我们再办正式调动;如果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回去。”
这个提议,彻底击中了商英的软肋。
借调——既给了她尝试的机会,又不用破釜沉舟。
她深吸一口气:“陈市长,您这是把路都给我铺好了。”
“我只是不想让人才因为顾虑而错过机会。”陈青诚恳地说,“林州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打破常规的思维。商记者,这个城市正在苏醒,但还需要更多火花。你愿意来,点燃其中一簇吗?”
那天晚上,商英没有回省城。
她让苏民他们先回去,自己一个人住进了古街附近的一家小客栈。
夜深了,她坐在客栈二楼的露台上,看着夜色中的古街。
路灯是新装的,暖黄色的光晕洒在青石路面上。
几个晚归的居民骑车经过,车铃叮当,笑声隐约。
远处,新城的方向一片漆黑——那是她明天要去看看的地方。
手机震动,是省台的老领导发来的微信:“听说林州那边想留你?慎重。记者和官员是两套逻辑,你做内容在行,搞项目未必。”
商英没马上回。
她想起今天下午和陈青的对话,想起他说“怕的是事情办不成,老百姓继续受苦”时的表情。
又想起自己拍王怀礼老人时,老人握着她的手说:“商记者,你们要多来,多拍,让外面的人知道,林州还有人惦记。”
还有古街上那些从戒备到信任的眼神。
如果那个“短剧拍摄基地”真的能做起来呢?
如果那些空置的楼房里,真的能响起导演的“Action”和游客的笑声呢?
如果林州真的能从一个“鬼城”笑话,变成某种新型文旅模式的标杆呢?
这不是她作为一个记者该想的。
但作为一个……作为一个人,她忍不住想。
凌晨一点,商英拨通了陈青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了。
“陈市长,抱歉这么晚打扰。”商英说,“我想好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见隐约的翻纸声——陈青应该还在办公室。
“您说。”
“借调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商英一字一顿,“第一,项目公司化运营,我要完整的团队组建权和人事建议权;第二,前期三个月,我要五百万启动资金,用于场地改造、样片拍摄和初期推广;第三,如果项目启动半年内没有实质性进展,我主动回省台,不占位置。”
她说完,等着回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青的笑声。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商英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会要更多。”陈青说,“五百万不够,我给你争取八百万。团队组建权没问题,但关键岗位的人选,我们要一起面试。至于半年期限——太短了,我给你一年。一年后,我要看到至少三个剧组入驻,游客月均过万,本地就业带动不少于两百人。”
商英愣住了。
“陈市长,您……”
“商记者,不,以后该叫商主任了。”陈青的声音透着认真,“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是在告诉你,我对这个项目的期待,比你想象得更高。八百万,一年时间,我要的不是‘试试看’,是要你真正做出一个样板来。”
他顿了顿:“你敢接吗?”
夜色中,商英握紧了手机。
露台下的古街静谧安宁,远处新城的轮廓在月光中若隐若现。
她仿佛看见,那些黑漆漆的窗户里,一盏盏灯正在点亮。
“我接。”商英冲口而出。
第二天清晨,商英起了个大早。
她没惊动任何人,一个人打车去了新城。
出租车司机听说要去新城,有些诧异:“姑娘,那边没人住的,你去干啥?”
“看看。”
车子驶过还在施工的环城路,拐进新城主干道。
道路宽阔,绿化整齐,但街上空无一人。
两边的商铺全都拉着卷帘门,玻璃上贴着“招租”的纸条,有些已经泛黄。
高楼林立,但几乎所有的阳台都空着,没有晾晒的衣服,没有盆栽,没有生活的痕迹。
确实像一座精致的“鬼城”。
商英让司机在一栋商业综合体前停下。
这栋楼外立面很现代,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光。
她走进空荡的大堂,脚步声在挑高十几米的空间里回荡。
忽然,她停下脚步。
闭上眼睛,想象——
这里可以改造成一个沉浸式剧场,游客穿上戏服,跟着剧本线索解开谜题;
楼上那些空置的商铺,可以变成民国街景、古风院落、科幻实验室,一个剧组拍完,布景稍作调整,下一个剧组就能接着用;
顶楼的空中花园,可以办开机仪式、明星见面会;
地下停车场,可以改造成大型道具仓库和车辆调度中心……
手机响了,是陈青发来的短信:“上午九点,市政府会议室,开个项目启动筹备会。来见见未来要打交道的各部门负责人。”
商英回复:“收到。”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空旷的大堂,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中透出,金灿灿地铺满了整条街。
那些冰冷的玻璃幕墙,忽然有了温度。
第407章 盯环节
回市政府的路上,商英给省台的老领导发了条长微信:
“领导,我决定接林州这个项目,借调一年。不是冲动,是想真正参与一次‘创造’而不仅仅是‘记录’。如果成了,也许能给传统媒体转型探条新路;如果不成,我也认。请您理解,也请您支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就知道拦不住你。去吧,台里这边我帮你协调。记住,无论做什么,别丢了记者的初心——真实,真诚,真心。”
商英看着屏幕,眼圈忽然有点发热。
车子驶入市政府大院。
她抬头,看见陈青正站在办公楼门口,和几个局长说着什么。
看见她的车,陈青转过头,朝她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种“终于开始了”的释然。
商英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晨光正好,前路还长。
陈青的建议和总指挥的人选落定,给林州市确实像是注入了兴奋的元素。
老城、古城、新城都已经有了方向,似乎可以看见未来光明的前方。
上报省里,经过省领导研究同意了这个方案。
对于陈青已经事先沟通好了人选,省领导非常满意。不止如此,还指示必须要大张旗鼓地宣传。
商英的手续办得出奇的快,甚至省电视台还支持了一个团队,当然费用由林州市承担。
既解决了省台人员臃肿的情况,还能卖一个大大的人情。
商英和陈青心知肚明,这些都只是事业编制,其实来不来对他们影响并不大。
但愿意来的,多半都是有自己想法的一些人。
这些人在电视台未必全心全力,但做自己的事那可是来劲得很。
这一次陈青非常配合。
但为了宣传古城改造,没有去空旷的新城,而是把已经整理好路面的古街作为启动仪式的会场。
*****
凌晨四点,东街还沉睡在深秋的寒意里。
陈青裹了件深色夹克,悄悄推开季家大院的门。
这是曾经一个大户人家的院子,后来是十几家居民的家,经过工作人员的耐心解释,这十几家人都同意了搬迁到安置房。
非常有历史年代的院子,虽然不是金碧辉煌,却是很具有地方特色的建筑。
院子里搭起的临时照明灯将施工现场照得如同白昼,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铺青石板、擦拭修复后的木雕窗棂、调试夜间景观灯的线路。
“市长,您怎么来了?”现场负责人老赵从脚手架上跳下来,脸上带着惊讶。
“睡不着,过来看看。”陈青抬头看向已经修复完成的戏台。
三层歇山顶,飞檐斗拱,在灯光下泛着新刷桐油的暗金色光泽。
这种戏台,一般地主人家也不会有,不知道之前这季家到底有多大户!
明天,这里将是典礼之后的第一场本地大戏的主舞台,领导、媒体、市民都会聚集于此观看。
他绕着戏台走了一圈,手指拂过重新雕刻的栏杆。
花纹是请了省里非遗传承人按老照片复原的,一笔一划都透着匠心。
“脚手架都检查过了?”陈青问。
“查了三遍了。”老赵跟在他身后,“承重测试、连接件紧固、防锈处理,全部达标。市长,您放心,这戏台就是用一百年都不会有事。”
为了能尽量保持原来的骨架,古建筑修复专家采用了底部支撑的模式,不改变它原来的框架。
也就是看上去还是有些旧的感觉。
所以底部戏台下方原本的木板后面安装了固定支架,保证戏台的外观上感觉原汁原味。
陈青没说话,走到戏台背面。
这里靠近围墙,灯光相对昏暗。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向脚手架底部连接处。
螺栓、卡扣、垫片……看起来都正常。
但他还是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细节照片。
“老赵,”他站起身,“从现在起到典礼结束,戏台区域实行双人双岗,每小时巡检一次。所有进入后台的人员,必须有你和王组长同时签字。”
老赵愣了愣:“市长,是不是……”
“按我说的做。”陈青打断他,“出了问题,我负责。但你们必须把每个环节盯死。”
“明白!”老赵挺直腰板。
离开东街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陈青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而是拨通了蒋勤的电话。
“蒋勤,有没有异常?”
“排出了,就剩下那个李建刚还是个不稳定因素,不管是情绪还是他的工作状态都让开人不放心。”
“也许是个人原因,”陈青平静地叮嘱道:“如果李建刚没有什么动静,就不要打扰人家。”
“嗯,还在监控。”蒋勤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他昨晚回家后就没再出门。但我们截获了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内容只有两个字:‘已办’。”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发送方能追踪吗?”
“基站定位在林州国际酒店附近,但具体房间号需要时间。酒店监控我们正在调取,不过……”蒋勤顿了顿,“国际酒店是孙昌明的产业,监控系统可能已经做过手脚。”
“知道了。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常,随时报告。”
挂断电话,陈青望向渐亮的天色。
人心,真的是不能赌,所有都要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
只希望这些人真的只是因为个人的一些心情原因。
涉及到邀请的省领导,一点点小错都会被放大,刚刚才建立起来的省领导的大力支持,不能因为这些小事而导致出现不确定的结果。
晨光中的林州古城露出模糊的轮廓,青瓦灰墙在晨曦里像一幅水墨画。
这座沉睡太久的城市,明天就要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它的新生。
但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上午九点,市政府三楼小会议室。
陈青召集核心团队开最后一次协调会。邓明、欧阳薇、蒋勤、施勇都在,还有已经是新城文旅项目总指挥的商英。
“明天所有流程再核对一遍。”陈青坐在主位,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欧阳,嘉宾名单和座次。”
第408章 搞鬼的
欧阳薇翻开文件夹:“省里确定出席的领导有:严巡副省长、省文旅厅张厅长、省发改委孙力副主任。市里陆书记、周市长、姜书记等常委全部出席。投资方代表有钱鸣董事长、韩啸董事长。媒体方面,除了省市媒体,国家级纪录片团队昨天已经入驻,负责人是吴倩老师。”
听到这个名字,陈青抬眼看了欧阳薇一眼。
因为这个团队的最初介绍就是欧阳薇,他也没细问欧阳薇为什么认识的。
欧阳薇面色如常,继续汇报:“市民代表方面,王怀礼老人作为古城住户代表发言,另外从报名者中随机抽取了五十位市民,凭证入场。”
“安保方案。”陈青看向施勇。
施勇打开投影:“市公安局、武警支队、特警大队联合部署,三道防线。外围交通管制,中段安检,核心区凭证进入。东街所有出入口设金属探测仪,便衣混入人群。重点区域——”
他切换画面,出现戏台的3d结构图,“戏台前后台,安排八名特警,四明四暗。所有脚手架、用电线路、悬挂物,每小时检查一次。”
“应急预案。”
“医疗点设在东街口,两辆救护车待命。消防车在相邻街道隐蔽停放。如发生踩踏、火灾、结构坍塌等突发事件,三分钟内应急队伍可抵达现场。”施勇顿了顿,“另外,蒋队和我的人会重点关注几个‘风险人物’。”
陈青点头,看向商英:“媒体报道口径。”
商英今天穿了正装,显得干练:“正面聚焦古城保护成果和民生改善,不回避历史问题但突出转变。纪录片团队那边,吴倩老师和我沟通了,他们的纪录片会更注重人文叙事,从王老爷子一家的变化切入,展现整个古城的变迁。”
“好。”陈青最后看向邓明,“你总协调。所有环节,盯死。”
“明白。”
会议结束,人陆续离开。
蒋勤故意落在最后,等人都走了,才低声对陈青说:“市长,李建刚十分钟前出门了,往城东方向去。我们的人跟着。”
“保持距离,看他见谁。”
“是。”
蒋勤离开后,陈青独自在会议室坐了会儿。
窗外的阳光很好,市政府大院里的银杏树一片金黄。
明天这个时候,东街应该已经人声鼎沸了吧。
这次之后,陈青已经在打算是不是把施勇留下,毕竟蒋勤的职级还低了些,留下来在基层管理没问题,要是林州市公安系统她还差了点。
时间一晃到了晚上,月亮挂上了枝头,点点的星光一闪一闪,预示着明天将会是一个好天气。
城东一家不起眼的招待所里。
李建刚坐在床边抽烟,手指有些抖。
烟灰掉在廉价的地毯上,烧出一个小洞。
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加密信息:“做完就走,明早七点,钱会打到你账户。”
招待所的抽屉里有一张详细的示意图,用红圈标出了具体位置。是戏台下面的支撑柱第三根,东西向脚手架的连接件。
两百万。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去南方,换个名字,重新开始。
儿子在国外读书的欠债也能还清了。
可是……
他想起白天悄悄去东街看的场景。
那些修复好的老房子,那些忙碌的工人,那些脸上带着期盼的居民。
还有那个王老爷子,他认识,小时候还去他家玩过。
李建刚猛吸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想想你儿子。不做,你知道后果。”
他盯着屏幕,眼睛红了。
深夜十一点半,李建刚悄悄溜出招待所。
夜风很冷,他裹紧外套,沿着小巷往东街方向走。
这个时间,街上已经没人了。
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东街口时,他拐进一条更暗的小巷,从背包里掏出准备好的工具——一把特制的扳手,可以快速松动特定型号的螺栓而不留明显痕迹。
还有一包替换件。
劣质的、尺寸略小的螺栓和垫片,装上去短时间内不会出事,但在承重和震动下,会慢慢松动。
他蹲在墙角,最后检查了一遍工具。
手还在抖。
忽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李建刚猛地回头,巷子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
幻听?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工具,继续往东街摸去。
东街外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
蒋勤坐在驾驶座上,盯着监控屏幕。
红外摄像头传回的画面里,李建刚的身影正贴着墙根移动。
“目标接近警戒线。”她对着耳麦低声道。
“放他进去。”施勇的声音传来,“所有机位就位,全程记录。等他动手时,再抓现行。”
“明白。”
蒋勤切换画面,十几个隐蔽摄像头的视角同时显示在屏幕上。
李建刚翻过临时围挡,进入东街区域。
他显然提前踩过点,知道这个时间段是工人夜宵时间,还熟练地避开几个监控探头——但他不知道,那些都是明面上的。
真正的监控,藏在瓦缝里、树梢上、灯笼内。
这个时候,现场除了留守的和值班的人员之外再无其他人。
画面里,李建刚摸到戏台背面。
他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了照,找到第三根立柱。然后掏出工具,开始操作。
动作很快,很专业。
不到三分钟,东西向的四组连接件全部被替换。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工具,原路返回。
“抓吗?”蒋勤问。
“不,”施勇说,“让他走。派人跟紧,看他去见谁。这些证据够了,但我们要他背后的人。”
“收到。”
蒋勤看着李建刚消失在夜色里,切换另一个画面——那是戏台脚手架的实时应力监测数据。被替换的连接件位置,已经出现异常数值波动。
她截屏,加密,发送给陈青。
凌晨四点,陈青被手机震动惊醒。
他轻轻起身,屏幕上显示着蒋勤发来的加密文件。
点开,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数据报告。
照片里,李建刚正在替换连接件。虽然模糊,但能看清人脸和动作。数据报告显示,被动手脚的部位承重能力下降了37%。
陈青盯着屏幕,眼神冰冷。
他拨通蒋勤的电话:“人盯住了?”
第409章 改主意了
“盯住了。他回了招待所,十分钟前又出门,去了国际酒店。我们的人跟进去,确认他进了1808房间。房间是用假身份证开的,但前台监控显示——提前预定房间的人是孙昌明的助理。”
“房间里有监控吗?”
“有,但为了不引起怀疑,正在尝试接入酒店的安保系统,需要一点时间。”
陈青沉默了几秒:“戏台那边,处理了吗?”
“施队已经带人去了,会把替换件换回来,但保留破坏痕迹作为证据。明早典礼前会再做一次全面检测,确保安全。”
“好。”陈青说,“所有证据固定好,暂时不要动李建刚。等明天典礼结束,再收网。”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
天还没亮,林州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东街方向隐约有灯光,那是工人们在为几个小时后的大日子做最后准备。
有些人,为了私利,可以毫不手软地摧毁这一切。
人心,到底应该用什么来衡量和评判?
晨雾还未散尽,城东国际酒店1808房间,李建刚提着一个黑色旅行包,轻轻推开房门。
走廊尽头的挂钟指向五点零五分。
他动作很轻,像只受过惊的猫。
包里装着他所有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张存有三万块的银行卡、一本假身份证,还有那把他特意从工地顺出来的管钳。
原本应该在房间里等他的王斌却久等不来,他电话联系对方,对方说已经不在林州市。
对方只是关心他是否成功之后,确认七点会准时将200万汇入他的账户。
七点。距离现在还有接近两小时。
他心里一直发慌,实在是等不了这个时间的到来。
李建刚没有乘坐电梯,而是从消防通道一直走到国际酒店前台。
此时,整个大厅空无一人,显得有些冷清。
前台值班小姐看到客人出现,礼貌地站起来询问,声音略有些沙哑。
“先生,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
“我需要一辆出租车,能出省的长途。”
“可以,请问您的房号,大概什么时候需要?”
“1808,现在。”
“您稍等,我这就帮您安排。”前台小姐拿起电话,开始给值班室打电话,“1808客人现在需要一辆长途出租车......对......就现在......好的!”
挂断电话,前台小姐很礼貌地对李建刚伸手示意,“先生,您要不先在旁边休息一会儿,车到了,我们会马上通知您。”
李建刚点点头,拎着包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他并不知道,从他进房间打电话到出门,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
就连前台小姐给值班室打的电话,其实就是在通知蒋勤。
蒋勤马上通过对讲机把情况汇报给了施勇,看着屏幕上李建刚焦躁不安的脸,“李建刚找前台要了一辆长途出租车,应该是想跑。”
“动手。直接抓捕。”她耳麦里传来施勇的声音:“留两个人在外围监控,你带人上去。记住,要活的,更要他嘴里的东西。”
蒋勤关掉通讯,对身边两名便衣点点头。三人悄无声息地从前台后面的值班室出来,借着前台的高度缓缓地靠近。
就在李建刚的眼神从前台移开,再次看向宾馆大门的时候,蒋勤三人已经快速起身冲到了他面前和身后。
李建刚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只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之后,就已经脸贴在了厚厚地毯上,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腔。
“李建刚,”蒋勤蹲下身,亮出证件,“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你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现在依法传唤你。”
李建刚浑身发抖,旅行包被踢到一边,管钳“咣当”一声滑出来。
“我……我没……”
“有什么话,回局里说。”蒋勤站起身,对同事使了个眼色,“带走。”
宾馆大厅重新恢复安静时,远处东街方向,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
同一时刻,李建刚试图外逃被抓的消息传到市政府陈青的办公室里,他刚刚审阅完最后一份典礼流程文件。
窗外天色由深蓝转为灰白,城市正在苏醒。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李建刚只是一个被指使的小角色,原本是施工队里的一名技术人员,这样的人都能被快速收买,真的很难让人提防。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时间五点四十分。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邓明抱着一摞资料进来,眼圈发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市长,戏台的最终检测报告出来了。”邓明把资料放在桌上,“省建工一公司今早四点完成了最后一次承重测试,所有数据达标。这是详细记录。”
陈青翻开报告,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省建工一公司是公开招标选中的单位,资质过硬,施工质量一直很稳定。
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放松。
“检测团队是谁带队?”
“省建筑设计院的老专家周工,六十三岁了,亲自在现场盯了一夜。”邓明补充道,“他说戏台的结构加固做得比设计标准还要保守,安全冗余度很高。”
陈青点点头,合上报告:“辛苦了。王怀礼老人那边呢?”
“已经接到临时休息室了,他儿子王志强陪着。”邓明顿了顿,“不过……有件事。”
“说。”
“狮子巷那边,魏伯言老先生今天凌晨突然打电话给工作组,说他们三户不签了。”
邓明皱眉,“理由还是安置房面积问题,但我总觉得不对劲。魏老师是退休教师,书香门第,女儿魏老师是市一中的特级教师,之前一直很配合的。”
陈青眼神微凝:“他们人在哪儿?”
“还在狮子巷。魏老说……说今天想见您,当面谈。”
“典礼结束后我过去。”陈青站起身,走到窗边。
东方天空已经泛出鱼肚白,远处的古城轮廓清晰可见,“今天所有环节,你给我盯死。尤其是安全,不能出半点纰漏。”
“明白。”
六点整,陈青的车驶入东街。
清晨的古街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青石板路面刚被冲洗过,泛着湿润的光泽。
两侧的店铺门楣上,红绸覆盖的牌匾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省建工一公司的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清扫,见到陈青下车,几个负责人连忙跑过来。
“陈市长,您这么早就来了。”项目经理还是那个四十多岁的赵姓中年人,戴着安全帽,一脸疲惫但眼神很亮,“所有工作都收尾了,您检查检查。”
第410章 典礼开始
陈青没说话,径直走向戏台。
昨晚还残留的脚手架已经拆除完毕,只剩下最后几个小零件还没有移走。省建筑设计院的周工正带着两个助手,用仪器测量立柱的垂直度。
看见陈青,周工摘下老花镜走过来:“陈市长,放心,这戏台比我预想的还要扎实。”
“辛苦您了,周工。”陈青诚恳地说。
“不辛苦。”周工摆摆手,压低声音,“不过昨晚……我瞧见有几个人在附近转悠,不像是咱们工地的。我让保安盯着,后来他们走了。”
陈青眼神一凛:“什么时候?”
“大概凌晨两点多。三个人,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上有污泥看不清。”周工摇摇头,“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陈青记在心里,表面不动声色:“谢谢您提醒。今天典礼,还得请您多费心。”
“应该的。”
离开戏台,陈青走向媒体区。
省电视台的直播车已经到位,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
商英站在一旁,拿着对讲机指挥无人机起飞。
看见陈青,她快步走过来。
“陈市长,直播信号八点半准时接入省台卫视频道。另外,我们策划了一个‘古城新生’的慢直播,从此刻起不间断播放古街实况,已经有三万多网友在线了。”
陈青看向她手中的平板,屏幕上正是无人机传来的俯瞰画面——青瓦连绵,街巷纵横,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这座苏醒的古城。
“做得很好。”他说,“镜头要对准古城,对准百姓。”
“我明白。”商英点头,犹豫了一下,“不过……刚才有同事说,看见孙昌明的车往这边来了。”
陈青眼神微动:“他来参加典礼?”
“邀请名单里有昌明集团,按惯例他会出席。”商英顿了顿,“但我听说,昨晚他助理连夜离开了林州,说是去外地考察项目。”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话里的意味。
八点三十分,嘉宾开始陆续入场。
陈青站在戏台侧幕,看着台下一排排座椅渐渐坐满。市委市政府的领导、投资方代表、媒体记者、市民代表……人头攒动,交谈声此起彼伏。
然后他看见了孙昌明。
这位昌明集团的董事长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笑容满面地与旁边的人握手寒暄。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人,看样子像是他公司的高管,印象中一直在他身边的助理却没有在。
孙昌明似乎感应到什么,抬头朝戏台方向看来。
目光与陈青相遇时,他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胜利者的笑,是地头蛇在自己地盘上的从容。
陈青平静地移开视线,看向另一边。
王怀礼老人已经坐在了第一排的市民代表席,儿子王志强陪在旁边。
老人双手紧紧抓着膝盖,显得很紧张。
王志强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父亲。
八点四十分,典礼即将开始。
陈青回到指挥室,洗了一把脸。
邓明匆匆走过来,压低声音:“市长,刚接到蒋队电话。李建刚全招了,指使他的是孙昌明的助理王斌,转账记录已经固定。另外,王斌的定位显示他已经在边境城市,施队已经通报边检布控。”
陈青神色不变:“孙昌明本人呢?”
“还在现场,看起来很镇定。”
“知道了。”陈青看了眼手表,“按计划进行。”
随即,马上走到街口去迎接严副省长。
八点五十分,严巡副省长的车队抵达。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繁琐的迎宾仪式,两辆黑色公务车直接开进东街临时划出的停车区。
严巡自己推门下车,深灰色夹克,黑框眼镜,像个普通的技术干部。
陈青迎上去:“严省长,欢迎。”
“陈青同志,辛苦了。”严巡握手很用力,目光扫过已经坐满的观众席和媒体区,“场面不小。”
“林州百姓盼这一天,盼了很久。”
严巡点点头,没再多说,在引导下走向主席台。
经过孙昌明身边时,这位董事长起身想握手,严巡却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了过去。
孙昌明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九点正,所有嘉宾就座。
陈青收到短信请示。
他当着严巡的面,回复:九点零八分,准时开始。
九点零八分,典礼正式开始。
没有冗长的领导致辞开场,而是先响起了一阵古朴悠远的编钟声。
声音从主舞台两侧的音箱里传出,沿着青石板路荡漾开去,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东街,每一块带着历史痕迹的老砖瓦似乎都焕发新生的力量,在带着暖意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隔离栏内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注视着舞台。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林州的父老乡亲。我是你们的主持人可欣。”主持人是市电视台的本地新闻主播。
她穿着大家都熟知的深蓝色小领制服套装,今天看上去在沉稳中多了肉眼可见的喜悦。“今天,我们在这里,共同见证古城东街的重生。”
按照陈青的要求,开场的介绍尽量简短,嘉宾除了省级领导外,其余的全都用“市委、市府、各界人士一句带过。”
主持人着重用了一分钟回忆了过去的林州古城和新城的实际情况。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得很远,听得在场的人都微微侧目。
敢于把之前的林州状况如实地说出来,要不是主持人是专业的,可能说到一半自己都不敢说下去了。
因为“破旧、杂乱、鬼城”这样的字眼,无疑是在抹黑林州的形象。
主持人在接到稿子的时候,也是震颤了好久,一再确认,“真的要这样讲?”
“陈市长就是一个敢于直面问题的领导,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邓明非常肯定地给主持人说道:“放心,大胆的说。”
在介绍完过去的林州之后,可欣才话锋一转,“在开始前,我们先请一位在东街从孩童到古稀的老人,说几句话。”
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左侧。
王怀礼老人从那里走出来。
他走得有些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那身崭新的中山装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笔挺,甚至让人感觉老人身体还修长高大了些——明显是特意为了今天买的。
他走到舞台中央的话筒前,双手紧紧抓住话筒的支架。
因为用力,支架都有些微微摇晃,可欣连忙伸手搀扶了一下,“王老,您别激动。”
台下鸦雀无声。
王怀礼抬起头,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坐在第一排的王志强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王怀礼突然抬手抹了把眼睛。
“我……”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有些哽咽,“我叫王怀礼,今年七十八了。我在东街住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控制情绪:“我记事开始,我爷爷那辈儿就在这儿。这房子以前好啊,青砖亮瓦,夏天不用电扇都凉快。我老伴儿就是在这屋里嫁给我的,那是1965年,正月十六……”
老人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带着一种讲述往事的悠远:“后来不行了。墙裂了,下雨就漏,我拿盆接着,叮叮当当一晚上睡不着。冬天更遭罪,风从缝里钻进来,像刀子。很多人都劝我把房子卖了,换个地方住,我不去,是舍不得这老屋的记忆。”
第411章 揭牌仪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又看向舞台后方修复一新的街道:“几个月前,陈市长亲自来我家。我说你们别哄我,政府哪有那么多钱给我们修房子。他给我看图纸,帮我把垮掉的屋梁扶正……我还是有些不信。”
老人突然笑了一下,皱纹堆叠的眼角渗出泪光:“后来真动工了。那些工人的劲头,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有股子热情。那不是领导安排的,而是发自内心的认真做事。我终于相信陈市长的话,政府真的在为我们着想,为老百姓修家。我文化不高,但要说对人的判断,我老头子分得清什么人会做什么事。”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今天我站在这儿,”王怀礼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就想说一句话——”
他转过身,对着主席台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政府,谢谢陈市长,给我们这些老骨头,修了个能安心闭眼的家。”
掌声骤然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迅速连成一片,最后变成雷鸣般的浪潮。
有人站起来鼓掌,接着更多人站起来。
前排的几个老太太一边抹眼泪一边用力拍手。媒体区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陈青默默看着,没有说话。
老爷子的发言没有事先准备,也没有稿子,尽管有些啰嗦,甚至都听不出什么主题,但却是最真实的想法和反应。
他要的就是老百姓说出心中真正想说的话。
最后那句“分得清什么人会做什么事”看似很市井,却是抓住了重点。
他陈青,就是冲着做事来的。
可欣非常懂得掌握节奏,扶住还在鞠躬的王怀礼:“老爷子,您请先休息。”
有工作人员在她的示意下,上来把老人搀扶着又从侧面离开。
接着,她转身面对观众。
先是深情的总结了几句,才面向嘉宾席,“接下来,有请市委副书记姜山同志代表市委、市政府致辞。”
这不是陈青妥协,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陆书记即将退休,已经很明确在公众面前不再发表重要讲话。
周市长说这件事还是陈青发言更合适,但陈青以要主持典礼全局不便为由,推荐由姜山发言。
周启明虽然很意外陈青居然推荐姜山发言,可陈青的表情不像是客套,亲自去找了姜山。
才有了今天大家其实最意外的姜山上台代表市委、市府发言。
然而,当可欣说完之后,除了常规的捧场掌声外,居然很快就稀稀落落的平息了下来。
姜山从嘉宾席第二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走上舞台。
他接过话筒,肉肉的脸上挂着很官方的微笑:“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朋友们。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共同见证古城保护与改造的阶段性成果……”
他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语速平稳,是标准的领导讲话腔调。
陈青静静听着。
姜山讲了五分钟,内容四平八稳——从“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到“各职能部门通力协作”,从“保护历史文脉”到“改善民生福祉”,每一个点都踩得很准,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但台下却很安静。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很多人低头看手机。
那种沉默与刚才王怀礼发言时的热烈形成鲜明对比。
姜山的笑容有些僵硬,但他还是坚持讲完了预定内容:“……让我们以更加饱满的热情、更加务实的作风,继续推进古城改造各项工作,为建设美丽宜居的新林州而努力奋斗!”
他放下话筒。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很快再次平息下去。
姜山面色不变,微微颔首致意,走下舞台。
经过陈青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短暂交汇,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接下来,”商英重新掌控舞台,“有请副省长严巡同志讲话。”
严巡站起身,没拿稿子,直接走上舞台。
他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钟,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刚才王老先生说,谢谢政府。”严巡开口,声音不大,但透过音响传得很清晰,“但我想说,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台下安静下来。
“作为政府工作人员,我们拿着纳税人的钱,坐在办公室里,制定政策,审批项目——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严巡顿了顿,“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失职。”
他看向王怀礼的方向:“老人家感谢我们,是因为我们终于做了一件本该早就做的事。这份感谢,我受之有愧。”
现场鸦雀无声。
“但是,”严巡话锋一转,“今天站在这里,看到修复一新的东街,看到老百姓脸上的笑容,我又有几分欣慰。为什么?因为在很多地方,这种‘本该做的事’至今还没做。而在林州,有人做了,而且做得不错。”
他的目光扫过主席台,在姜山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旁边的陈青身上。
“古城改造,难不难?难。”严巡继续说,“难在资金,难在技术,难在协调各方利益,更难在——有没有人敢扛这个担子,有没有人愿意为了老百姓的期盼,去得罪人,去碰硬骨头。”
他提高音量:“我今天看到的是,林州有一批干部,扛起了这个担子。他们或许方法不够圆滑,或许说话不够好听,但他们实实在在地在做事,在做难事,在做对老百姓有益的事!”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严巡抬手示意安静:“省委省政府一直关注林州的工作。我想借今天这个机会明确表态:对于那些敢于担当、善于作为的干部,省里一定会撑腰鼓劲!对于那些阻碍发展、损害群众利益的现象,我们也绝不会姑息!”
这话太重了。
台下所有人都在品味这句话里的深意。
媒体记者飞快地记录,摄像机镜头对准嘉宾席,捕捉着每个人的表情。
姜山坐在那里,脸上还保持着微笑,但手指紧紧抓住了座椅扶手。
更后面一些的孙昌明则低下头,假装整理西装袖口。
严巡讲完,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走下舞台。
经过陈青身边时,他轻轻点了点头。
典礼进入下一个环节——揭牌仪式。
第412章 逐步修复
按照原本的程序,陈青要说几句话。
在主持人和礼仪小姐邀请嘉宾上台的时候,陈青拿着话筒,先是笑了笑,台下的受邀百姓和隔离栏外围观的百姓居然也都发出畅快的笑。
笑声一点也不突兀,反而像是落潮的海浪轻抚过的柔情蜜意。
“大家脸上的笑,其实是刚才严省长口中的期盼。古城改造揭牌,只是一个开始,未来新城也必然会改头换貌。相信我们手中的力量,是一股可以改变自己生活的力量,过去的林州虽然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未来的林州,一定值得期待!”
掌声如雷一般的响起。
陈青深深地弯腰下去鞠躬。
他没有说政府会怎么做,而是希望林州的百姓明白,改造从来不是政府单独能完成的。
深深的参与感,与共情的琴弦拨动,才是顺利开展工作的前提。
身后,剪彩的嘉宾已经就位。
最中央的严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青的发言有所触动,当所有嘉宾都拿起“金剪刀”的时候,他却没有伸手,而是看向台下的人群,示意主持人可欣把话筒拿了过来。
等陈青回到剪彩的位置,严巡开口道:“这个彩,不该由我们来剪。”
众人全都愣住了。
严巡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落在了王怀礼老人身上,“刚才发言的王老先生,曾经是这个时代和平的守卫者,还有不少今天受邀的市民也是这个城市的见证者。这块代表你们未来生活幸福的牌子,应该你们来参与。”
陈青马上对着台下的邓明示意,很快,几位在本地德高望重的老人在家人的搀扶下,上台。
但邓明在这个时候就表现出了他最擅长的一面,原本八个剪彩的位置,连同王怀礼老人在内,他只邀请了六位上台。
剩下的两个名额,自然是要给严巡留一个,另外一个理所当然的就应该是陆书记。
陆建国犹豫了一下,看见严巡没有拒绝,也点点头。六个老街的居民站在中间,他们身后都站着自己的家人。
严巡和陆建国各站左右两边,八把剪刀,“咔嚓”一声之后,红绸落下,露出鎏金的牌匾:“东街历史文化街区”。
掌声雷动。
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
七八个人从观众席后排站起来,手里举着什么,朝舞台方向走来。
保安立刻上前阻拦,但那几人高声喊道:“我们是狮子巷的住户!我们找陈市长!”
现场顿时紧张起来。
姜山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
陈青神色不变,对保安摆了摆手:“让他们过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匆匆走了下来。
那七八个人穿过人群,走到舞台前。为首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正是原本拆迁中比王怀礼更倔强的一个老人。
他手里没有拿横幅,没有拿标语,而是双手捧着一面锦旗。
锦旗展开,红底黄字:
“赠林州市政府陈青市长
为民解忧心系百姓
东街全体住户敬赠”
全场寂静。
老人双手捧着锦旗,脚步都有些不稳,全靠身后两个中年搀扶着。
他走到台前,抬头看着台上的领导和自己的街邻,嘴唇动了动,对着下台来的陈青,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陈市长,”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对不住。”
陈青扶住他:“老人家,您这是……”
“之前我们三户说不签,是有人……”老人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人给我们钱,让我们今天来闹事,说只要让典礼难堪,每人给十万。”
台下哗然。
媒体镜头全部对准这里。
老人抬起头,声音大了些:“但我们不能这么干。我一世做人,坦坦荡荡,做人要讲良心。这锦旗,是我们三户连夜赶做的,字是老朽亲自写的,代表着我的态度。无论是谁,不管什么方式,为老百姓做事,老头子我都支持。”
他双手递上锦旗:“陈市长,该签的我们都已经签了。今天,当着街坊邻居的面,交给政府。”
陈青接过锦旗,鲜红的绸缎在阳光下闪着光。
还有老人递过来的几份“古城改造安置协议”。
随手把协议交给了邓明,他看着老人和他身后的人,郑重地说:“谢谢。”
掌声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持续了很久。
严巡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很明显不是陈青安排的,甚至还有可能是某人安排来捣乱的。
从老人的身体状况就能看出,如果真的前来闹事,很有可能就是一起“危险”的公共安全事故。
但陈青所做的一切,已经在老百姓心中种下了非常善意的因果。
而今天,就是收获这颗果实的日子。
典礼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原本严巡要去视察改造进度的,临时改变了策略,要去新城现场看看陈青口中的新文旅项目。
陈青并不介意严省长改变行程,严巡能去,对未来的文旅项目开展必然会带来促进作用。
古城的修复并非采用传统的围栏式施工,隔绝外界的目光,一直要等到修复完成后才开放。
而是采用逐步修复,逐步开放的方式。
该居住的老百姓依然居住在其中,修复工作也是一个可以参观的项目,隔离近距离的安全区域后,也是可以让老百姓能看到改变的过程。
甚至,连游客也会成为修复工作的参与者。
他相信能人异士不少,如果在修复的过程中,指导团队能接到及时准确的信息反馈,对修复有建议,远比闭门造车好。
尽管这样一来,会拉长修复的时间,但能在世人面前展示古城的恢复过程。
所有人走向街口,准备乘车前往新城,欧阳薇走过来,低声说:“市长,刚接到工作组电话。狮子巷魏老师那边的理由很奇怪,说是安置房的楼层数字不吉利。”欧阳薇皱眉,“我觉得不对劲,这个理由更像是年轻人的想法。”
陈青点点头:“告诉工作组,不用着急,今天的揭幕才只是开始,真的有少部分人要固执己见,就让他们自己去感受。我陪严省长去新城那边之后,下午我过去看看。”
他转身准备离开,手机响了。是蒋勤。
“陈市长,李建刚又交代了一些情况,孙昌明的助理王斌可能还有别的安排。”
陈青微微一笑,安排是有,可惜金钱与人心在大部分人淳朴的心中,人心依旧更重。
今天来送锦旗的那几户,特别是那个老人,可能幕后之人也没想到,人家也会暗度陈仓,当面“反水”。
“他有没有透露,孙昌明本人知情吗?”
第413章 有人反悔了
“李建刚说他没见过孙昌明,所有联系都是通过王斌。”蒋勤顿了顿,“另外,王斌确实跑了,我们的消息还是晚了一步,他已经出境。”
“知道了。”
挂断电话,陈青看了一眼前面陆建国正陪着严巡缓步而行,身后却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陈市长。”
转头循声看去,孙昌明正从后面急步靠了过来。
这位董事长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一改之前的傲慢,走到陈青面前:“陈市长,今天的典礼很成功啊。古城修复进展如此顺利,我们昌明集团也要多学习。”
“孙总客气了。”陈青平静地看着他,“听说您助理王斌去外地考察了?”
孙昌明笑容不变:“是啊,公司业务拓展嘛。年轻人,多出去闯闯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对了,新城那边我们有个项目,想请市里支持一下。改天我让秘书送份报告过来?”
“按程序走就行。”陈青说。
“那是自然。”孙昌明点头,又寒暄几句,看似随意,“陈市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这古城修复是好事,但步子太大,容易扯着。”孙昌明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事,还是循序渐进的好。”
陈青看着他:“孙总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一点经验之谈。”孙昌明摆摆手,“别看这些老百姓今天欢声雷动,但小市民的眼光可没您这样高瞻远瞩,他们更重实际。”
“孙总倒是提醒我了,有些资金是应该管一管了,服务费太多,对一个企业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说明企业自己没什么能人了,项目还能做得好?”
面对陈青话里有话的暗示,孙昌明很明显大感意外。
政府干涉企业运作资金,而且陈青还直接明说,这让他意识到陈青的手腕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孙昌明愣愣地停下脚步,看着陈青一直向前,追上前面的领导,走向东街口那等待的车队。
回头望去,东街似乎真的改变了许多。
今天还特别的热闹。
身旁有助理询问他现在去哪儿,他才回过神来,“打电话给王斌,没有我的指示,绝对不许回来。”
东街一片晃动的红色小旗,此刻让他感觉红得有些闪眼。
省、市领导一起来到新城。
看着一栋栋在白天看不出问题的新城,严巡的目光少有地直接带上了愤怒。
他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看实际的情况。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里真的就是名副其实的“鬼城”,没有刻意警戒和分流的街道几乎看不见走动的人。
商住两用或者单体的商业楼,大部分都处于静默状态,几家看似大型的商场,连灯光都没开全。
“这样的地方真的能成为文旅项目?”严巡开口。
“我要给您说一定行,那是我自己有信心。但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您不会太信。一年后,您再来看。”陈青很自信地说道。
随即叫停了司机,“严省长,我带您进去看看。”
车在路边停下,考斯特上一行人下来,陈青对跟上来的商英招了招手,“商主任,现在是你说服第一批投资人的时候了。”
严巡原本紧绷的表情一下变得有些精彩,“陈青,你什么意思?”
“严省长,字面意思。您来一趟不容易,总得留下点什么。”陈青笑着回应。
商英采访过很多领导,但陈青这样对省级领导“开玩笑”的方式,把她也吓了一跳。
好在多年记者经验,她马上适时的插话道:“各位领导,请跟着我来。”
她伸手指了指陈青叫停车的路边一栋七层楼的商业大楼。
*****
中午十二点,在工作人员的一再提醒下,严巡才抬手打断了商英的介绍。
“太专业了。但我听懂了。”严巡长出一口气,“陈青,你这脑子是真的好用。说吧,要什么?”
陈青笑了笑,“不要钱,要您的支持。多推荐一下就足够了。”
“好,这个条件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省文旅局既然都很赞同,我也亲眼看了,不是镜中花水中月,但真正落地实现,应该还是有些困难。”
“多谢领导。新城的文旅项目能持续多久我不知道,但我们的脚步一定会跟随新媒体时代,即便是项目落寞,现场依然可以成为体验式文旅的基地。”
陈青心有感触地说道:“人多了,我相信就不会散。政府牵头让大家看到信心和发展前景,我相信就一定会成功。”
中午的工作餐居然是在新城空旷的街道上,这么多领导一人一个盒饭,甚至连凳子都没有。
这倒不是陈青的安排,而是严巡的要求,返回市政府食堂又需要时间,他晚上在省里还有个重要会议。
新城这边又有高速路口,直接就能离开。
只是,在改造这栋楼的现场施工的工人们,做梦也没想到,他们的盒饭成了领导的午饭,而他们今天中午可以有幸去市政府食堂享受领导的工作餐。
因为不是预计的行程,所以除了省、市的官媒之外,并没有其他媒体跟随而来。
当这宝贵的镜头被记录下来之后,商英感叹:恐怕以后短剧里出现这一幕,很多人都会认为太过戏剧化不真实了。
*****
下午两点,狮子巷。
这条巷子与刚刚开始重生的东街只隔着两条胡同,却像是两个世界。
巷道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民国时期留下的砖木结构老宅,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有几户的屋檐已经明显倾斜,用木头柱子勉强支撑着。
陈青站在巷口,看着巷道深处。
邓明、欧阳薇还有几个工作组的人员跟在他身后。
从东街步行过来,只用了十五分钟。
“反悔的两户,”邓明低声介绍,“一户是魏伯言老师家,原本同意的突然改口说不签了。另一户是他堂弟魏宝山家,跟着他表态。”
“理由?”
“说是安置房给的楼层数字不吉利——四楼和十四楼。”邓明顿了顿,“但这批安置房是新建小区,根本没有四楼和十四楼的编号,开发商跳过了这些数字。”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抬脚往巷子里走。
刚走进巷子没几步,一个头发花白的妇女从门里探出头,看见陈青,愣了一下,随即小声朝屋里喊:“老头子,市长真来了!”
几扇木门陆续打开,住户们走出来,站在自家门口看着。
没人说话,眼神里有好奇,有戒备,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魏伯言家在巷子中段,一栋两层的老宅。
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昏暗的堂屋。
老人坐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手里拿着报纸,却没在看。
陈青走到门口,敲了敲开着的门板:“魏老师。”
魏伯言抬起头,看见陈青,手里的报纸抖了一下。
他站起身,有些局促:“陈、陈市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陈青走进堂屋,环顾四周。
屋子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来。
地面是坑洼不平的青砖,墙角有渗水的痕迹。
家具都是老式的,一张八仙桌漆面剥落,四条长凳。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桃李满天下”,落款是一个没听说过的名字,1987年。
字体感觉公正,笔锋有力,一看就是深谙此道的人。
“您这房子,”陈青在一条长凳上坐下,“住了多少年了?”
“我父亲那辈就在这儿。”魏伯言也在藤椅上坐下,声音低沉,“快一百年了。”
“冬冷夏热吧?”
“习惯了。”老人顿了顿,“陈市长,我们不签也是有自己的理由的。”
陈青看着他:“能告诉我真实原因吗?”
魏伯言避开目光:“就是楼层数字……”
“魏老师,”陈青打断他,指了指墙上的字,“您是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您觉得,我会信这个理由吗?”
第414章 不欢而散
堂屋里安静下来。
巷子外传来几声自行车的铃响,远处有孩子的嬉闹声。
这老宅仿佛与世隔绝,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
许久,魏伯言叹了口气:“陈市长,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东街修得好,我看得见。王怀礼家我也去看了,确实亮堂。可是……”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有人告诉我,你们搞古城改造,根本不是为我们老百姓,是为了政绩。等政绩到手了,后面的安置、配套,就不会那么上心了。”
“谁告诉您的?”
魏伯言摇头:“这我不能说。”
陈青没追问,换了个话题:“您有子女吗?”
“有个女儿。”提到女儿,老人脸上露出一丝柔和:“建青接我的班,在市一中,有二十多年了。”
“她支持您搬吗?”
“她……”魏伯言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很明显女儿的想法和他现在的做法不一样。
“那您为什么不听她的?”
老人又沉默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冲进来,看见陈青,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陈市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你是?”陈青看向他。
“我是魏建东,伯言叔的侄子。”男人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来,“我在新城那边做点建材生意。”
陈青摆摆手:“不抽,谢谢。”
魏建东讪讪地收回烟,自己在旁边凳子上坐下:“陈市长,我叔这人,老思想,您别介意。搬迁这事,我们全家都支持!就是……”他搓搓手,“就是安置房的户型,能不能再调整调整?我叔腿脚不好,想住低楼层。”
“安置房高楼层的也有电梯。”陈青平静地说,“而且户型是根据原住房面积等比例置换的,很公平。”
“是是是,公平,当然公平。”魏建东连连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我听人说,这次搬迁的安置房建设,招标过程有点……有点不太透明啊。好像是内定了省里一家公司?”
陈青眼神微凝:“你听谁说的?”
“就……就道听途说嘛。”魏建东眼神躲闪,“我也是担心工程质量。毕竟老人家要住一辈子的。”
堂屋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陈青看了魏建东几秒,忽然问:“魏先生做建材生意,主要做哪些品类?”
“啊?哦,就是钢材、水泥这些基础的……”
“认识孙昌明吗?”
魏建东脸色一变:“孙总?认识……不不,就听说过,没见过。”
“是吗。”陈青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字前,“‘桃李满天下’,好字。魏老师教过的学生,现在应该很多都有出息了吧?”
魏伯言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点点头:“有几个在省里工作。”
“那很好。”陈青转过身,看着魏建东,“魏先生,你刚才说的招标内定问题,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古城改造所有项目,全部公开招标,过程全程录像,档案可查。如果你有证据证明有问题,现在就可以拿出来。如果没有……”
他顿了顿:“散布谣言,干扰重点项目推进,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魏建东额头冒汗:“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有些话不能随便说。”陈青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特别是当这些话,可能被人利用来阻挠老百姓改善生活的时候。”
堂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女声响起:“爸!”
魏建青匆匆走进来。
她穿着浅灰色针织衫,米黄风衣,黑色长裤,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看见陈青,她愣了一下:“陈市长?”
“是你。”陈青有些意外,这不是他在解放路口那个与昌明集团奥迪车发生交通事故的女老师吗。
“陈市长,上次的事还没当面向您道谢!”魏建青双手放在身前,微微鞠躬。
“不用这么客气。”陈青连忙扶起她,“魏老师,这里是您家?”
魏建青点点头,“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她看向父亲,“爸,您是不是又听建东哥乱说了?”
魏建东尴尬地站起来:“小青,我哪有乱说,我就是关心叔……”
“你关心?”魏建青声音提高,“你昨天跟爸说什么了?说陈市长就是为了政绩,等东街修完,后面的安置房就会偷工减料!还说市里招标都有黑幕!这些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我也是听朋友说的。”
“哪个朋友?”魏建青步步紧逼,“是不是又跟你那些做生意的人喝酒,听来的闲话?”
陈青静静看着这一幕。
魏伯言站起来:“建青,你别这样……”
“爸!”魏建青转过身,眼圈发红,“您教书教了一辈子,教学生要明辨是非。陈市长是什么样的人,您自己看看东街,看看王大爷家!还要别人告诉您吗?”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您知道为什么我支持搬迁吗?因为上周,陈市长让人来学校,把教师宿舍的危房问题解决了!我们学校三个老教师,住了十几年的危房,打了多少报告都没人管!是陈市长看到我上次在解放路的事故报告,主动问起我的工作,才知道这件事,一个星期就协调解决了!”
她喘了口气,眼泪掉下来:“这样的人,您不信,去信那些道听途说?”
“还有,魏建东自己做工程偷工减料的事,以为人人都像他一样吗!”
堂屋里一片寂静。
魏建东悄悄往门口挪,陈青只是扫了一眼,也没理睬。
陈青开口了:“魏老师,您别激动。您父亲有顾虑,可以理解。”
他看向魏伯言:“老房子住久了,有感情。突然要搬,舍不得,也担心未来。这很正常。”
老人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藤椅扶手。
“这样吧,”陈青说,“今天我不劝您签。我请您,还有巷子里其他几户没签的街坊,明天上午九点,一起去看看安置房。不是看样板间,是看已经入住的房子。你们自己选,随便敲开哪家的门,问问住得怎么样。”
他顿了顿:“如果看完,您还是不想搬,我尊重您的选择。老宅我们会做加固,保证安全。但以后古城改造的配套,可能就没办法延伸到狮子巷了——因为管线走不了,消防车进不来。”
这话说得很实在。
魏伯言抬起头:“陈市长,我……我不是为难您。”
“我知道。”陈青微笑,“您只是想要个安心。明天我带您去看看,给您安心。”
第415章 继续沟通
离开魏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巷子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有住户站在门口,目送陈青三人离开。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欲言又止。
走到巷口,陈青停下脚步,对邓明说:“查一下魏建东。看他最近和谁接触多,特别是和昌明集团有没有往来。”
“您怀疑他是被人指使的?”
“太明显了。”陈青看着巷子里渐次亮起的灯火,“专门挑今天,专门挑魏老师这样的家庭。手法很熟练。”
欧阳薇轻声说:“那明天看房的事……”
“照常安排。”陈青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老百姓的眼睛是亮的。”
他们走出巷子,回到东街。
傍晚的东街又是另一番景象。路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
修复一新的店铺有些已经开了门,卖传统糕点的、做手工剪纸的、开小茶馆的。
游客不多,多是本地人,三三两两地散步,好奇地看着这些重新开张的老店铺。
街口那家茶馆里,传出一阵二胡声。
是《二泉映月》,拉得不算专业,但很投入。
陈青站在街口,听了片刻。
手机震动,是蒋勤发来的消息:“已查明,魏建东建材公司近三个月与昌明集团子公司有六笔交易,总金额八十七万。另,昨天下午,姜山秘书与魏建东也有过接触。”
深查昌明集团,这些资料要查到并不困难。
陈青收起手机,看向远处。
古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绵延起伏,墙头的灯带刚刚点亮,勾勒出这座千年古城的轮廓。
有些战争,不在战场上,而在人心深处。
他转身对邓明说:“通知拆迁办,明天看房结束后,在狮子巷设临时签约点。愿意签的,当场办手续。不愿意的,不勉强,但要把利弊说清楚。”
“是。”
“还有,”陈青补充,“把魏老师学校危房解决的事,做成一个简报。不宣传,就发给相关部门看看——告诉他们,民生无小事。”
邓明点头记下。
夜幕降临,东街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
陈青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路过那家茶馆时,二胡声停了,换成了几个老人的谈笑声。
他继续往前走。
前方,古城的夜,还很长。
古街修复和新城影视文旅基地的建设,在一片报道和宣传中,稳步前行。
这似乎已经形成了林州市目前最重要的两个民生改造项目。
林州市各级官员好像也意识到这是一股不可阻拦的浪潮,懒政甚至是中饱私囊的事件销声匿迹。
两个月之后,新城影视文旅基地的建设和改造在资金充足的情况下,基本已经完成。
商英除了规划影视文旅基地之外,还要负责对入驻的影视企业招商、洽谈。
陈青在大会上公开表示:凡是企业和老百姓,来咨询怎么创业的,不能说不行,要说怎么行;不能说不能办,要说怎么办。
影视拍摄+文旅项目,是个新的组合业态,并非单一类型。
这不仅是挑战,也是政府机构在职能上体现创新的新型管理模式。
陈青的放权,并不意味着对这新型业态的不管,而是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他除了去看进度和了解项目招商情况之外,基本上不参与新城文旅项目的建设。
作为总指挥的商英,从来没有觉得生活和工作的压力这么大。
而她还仅仅只是负责新城的一个项目。
省电视台安排的辅助人员,从最初的观望到后来主动参与,大家都看明白了一件事。
林州新城的文旅项目,创新的点不只是组合了业态,更重要的是拓展了发展思路。
昌明集团、姜山似乎也安静了下来。
唯一线索饱满的李建刚案件,因为王斌的外逃一直没办法进行追踪。
陈青也借这个理由和施勇进行了深入沟通,希望他能留在林州。
经过多轮的沟通之后,施勇同意了陈青的请求,甚至都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陈青立即和陆建国、周启明商议,一份人事请调报告发到省领导和省委组织部。
穆元臻打电话来说陈青这是连省厅的人都要挖,胆子不小。
半月之后,施勇的人事调令下来,接替了原林州副市长、公安局局长的职务。
而另一个原来的熟人江南市城南派出所所长蒋勤结束了借调,正式履职市刑侦支队副队长。
这一日上午九点二十分,陈青正在翻阅老城区改造搬迁的政策,办公室门被急促地敲响。
“进来。”
门几乎是撞开的。
商英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脸色发白地冲进来,身后跟着同样神色凝重的邓明。
“陈市长,”商英的声音有些发颤,“省广电……驳回了。”
陈青放下手中的材料:“什么驳回了?”
“影视拍摄许可。”商英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纸面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正式批文,今天一早发到项目指挥部的。”
陈青接过文件。
白色的A4纸上,省广播电视局的红色印章格外刺眼。
批复意见很简单,就两行字:
“经审核,申报主体‘林州新城文旅融合示范区’不符合影视制作机构资质要求。项目定位与申报资质不符,需重新厘清属性归属后方可另行申报。”
落款处,审批处处长签名:吴其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们的申报是怎么申报的?”陈青抬头看向邓明。
邓明立刻翻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夹:“去年十一月,为争取省级‘文化产业扶持专项资金’,项目以‘文旅融合示范区’名义申报。这是当时市文旅局的建议——文振邦局长说,这样既能拿文旅补贴,后续还可以申请影视类扶持,政策套利空间大。”
“谁做的最终决定?”
“常委会上讨论过,姜书记表示支持文旅局的方案。”邓明顿了顿,“当时您还在省城开会赶不回来,这个会是周市长主持的。”
陈青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
文振邦。姜山。
陈青拿起电话拨通了施勇的手机,让他查一下最近姜书记和文旅局之间有没有什么往来。
挂断电话,陈青让他们二人先坐下,把具体情况详细地做个汇报。
“现在什么情况?”陈青问商英。
“三家已经签约入驻的短剧公司今天一早都打电话来问。”商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语速还是很快,“他们设备团队下周就要进场,如果拍摄许可下不来,所有计划都要推迟。最麻烦的是‘星辉传媒’,他们签了对赌协议,三个月内必须上线三部短剧,拖不起。”
“他们怎么说?”
“星辉的王总说……最晚周五要有明确答复,否则就撤资。”商英的声音低下去,“他们前期已经投了三百多万做场景改造。”
陈青看了眼日历。今天周二。
三天时间。
“省广电那边,有没有沟通的余地?”他问。
商英摇头:“我托省台的老同事打听过,吴其旻处长态度很硬,说这是原则问题,没有通融空间。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而且他说,让我们别白费力气,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该走什么程序?重新申报,至少六个月。
第416章 新业态
六个月后,投资方早跑光了,团队也散了,新城那些刚刚被点燃希望的老百姓,又会回到失望中去。
商英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重大变故,顿感憋屈和不安。
陈青安慰道:“一点小挫折,不算什么。更何况只是一个批复文件。没你想象中的那么艰难,沟通、再沟通,相信自己。”
半小时后,手机震动,是蒋勤打来的电话:“文振邦与姜山秘书最近联系比较频繁,具体的接触很多,但都是私人性质的。另外姜山和省广电局审批处处长吴其旻之间似乎有一些过往的交情,具体情况还需要时间。”
蒋勤把重要的事项先汇报,是知道具体的内容对陈青关心的问题影响不大。
重要的是理清任务关系。
陈青放下电话,心里也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了。
明的不行,现在应该是姜山或者昌明集团的暗手。
陈青站起身,在办公室里前后走了两圈,停下脚步。
“准备车。”陈青转身,“去省城。”
商英一愣:“现在?”
“现在。”陈青拿起外套,“你跟我去。邓明留在市里,盯着其他工作,尤其是新城那边的几家影视拍摄企业,好好沟通一下,让他们相信,时间和机会都不是问题。”
“市长,”邓明有些担忧,“省广电那边,要不要先约一下?”
“约不上。”陈青已经朝门外走去,“人家摆明了不想见我们。那我们就去堵门。”
上午十点半,黑色公务车驶上通往省城的高速。
车内气氛压抑。
商英坐在副驾驶,不停地翻看着平板电脑里的文件,试图找到任何可能的政策漏洞。
欧阳薇在后排整理着相关资料。
陈青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不断的设想各种可能,偶尔睁开眼,低声对欧阳薇安排准备的资料。
车子开出林州地界后,商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陈市长,对不起。”
陈青睁开眼:“为什么道歉?”
“是我的问题。”商英转过头,眼圈有点红,“我太急着推进了,光想着怎么把项目做起来,没把政策吃透。如果当时我能坚持单独申报影视资质……”
“当时你坚持得了吗?”陈青平静地问,“文旅局、姜书记都定调了,你一个刚借调过来的项目负责人,能推翻常委会的决定?”
商英咬住嘴唇。
“而且,”陈青继续说,“就算当时单独申报,以林州的条件,能不能批下来还是两说。文振邦那个方案,从技术上讲确实是最优解——只是他没想到,或者说想到了但不在乎,这里有个致命的漏洞。”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窗外的田野飞快后退。
“那现在……”商英的声音低下去,“现在怎么办?如果星辉撤资,其他两家肯定跟着撤。项目就黄了。”
“所以不能黄。”陈青看着窗外,“新城那些空置的楼,空了八年。八年里,多少任领导说要想办法盘活,最后都不了了之。现在老百姓刚看见点希望,不能让它灭了。”
商英沉默了许久,忽然轻声说:“有时候半夜惊醒,我会问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陈青看向她。
“在省台,我只需要对内容负责。拍好片子,写好稿子,收视率上去,就行了。”商英苦笑,“现在呢?要对一个项目负责,对团队负责,对投了钱的资方负责,还要对……对古城的未来负责。压力大的时候,整晚睡不着。”
车子驶入一段隧道,灯光在车内明灭交替。
“但你跳出来了。”陈青说,“很多人一辈子不敢跳出舒适区。”
“跳出来之后呢?”商英问,“如果项目失败了,我怎么回去?省台还会要我吗?那些当初劝我别折腾的老同事,会怎么看我?”
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
“那就别想失败的事。”陈青的声音很平静,“想想东街那些老人。王怀礼鞠躬的时候,魏伯言送锦旗的时候,他们眼睛里有什么?”
商英回想起来。
“有光。”她说。
“对。”陈青点头,“我们做的事,能让那些眼睛里多一点光,就够了。至于成败……尽人事,听天命。但尽人事要尽到十分,不能只尽八分。”
商英深吸一口气,虽然心里还是有压力,但陈市长的话似乎成了她唯一的出路。
欧阳薇到最后才从后排伸手拍了一下商英的肩膀,“商主任,陈市长遇到的困难,可比这大多了。安心点!”
下午一点,车子驶入省城。
他们没有去省广电局,而是直接去了省电视台。
陈青让商英提前联系了当初支持她到临州的老领导——省台台长肖一航。
肖台长在办公室等他们,泡好了茶。看见陈青,他起身握手:“陈市长,久仰。商英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肖台长,打扰了。”陈青开门见山,“我们遇到点麻烦。”
看完材料,肖一航眉头紧锁:“这个吴其旻……我了解他。原则性强,有点书呆子气,但人不坏。他卡你们,可能真是觉得程序不对。”
“那有没有办法沟通?”商英急切地问。
“难。”肖台长摇头,“而且这事,可能不只是程序问题。”
他压低声音:“吴其旻是省广电新书记张维民提拔起来的。张书记是上面空降的,最反感下面打擦边球、搞政策套利。你们这个‘文旅名义申报、实际做影视’,撞他枪口上了。”
陈青问:“张书记这个人,有什么特点?”
“特点?”肖台长想了想,“两点。第一,吃软不吃硬。你去求他,他理都不理。但你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他可能会听。第二,佩服真正做事的人。他私下说过,最讨厌那些只会开会、写报告的官僚。”
陈青沉吟片刻:“肖台长,能不能帮我们引荐一下?现在就去见张书记。”
“现在?”肖台长看看表,“这个点……”
“事情紧急。”陈青诚恳地说,“投资方最晚周五要答复,拖不起。”
肖台长看着陈青,又看看商英,终于点头:“我试试。张书记住省委家属院,我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打了五分钟。
挂断后,肖台长神色有些复杂:“他同意了。但他说,只给我们二十分钟。”
“够了。”陈青站起身。
晚上八点半,省委家属院三号楼。
张维民的家在二楼,敲门后,一个系着围裙的阿姨开门,引他们到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柜,摆满了书。
张维民坐在书桌后,戴着老花镜在看文件。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陈青坐下,直接说明来意,然后把省广电的批文复印件递过去。
张维民看完,摘掉眼镜:“所以你们觉得,我们批错了?”
“程序上没错。”陈青说,“但结果上,可能扼杀了一个有潜力的新业态。”
第417章 改抗的抗
“新业态?”张维民笑了,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打着文旅的旗号拿地拿补贴,实际干影视的事,这算什么新业态?这是典型的投机取巧。”
商英想开口,陈青抬手制止。
“张书记,”陈青语气平静,“您说得对,最初申报时,我们确实想最大化政策支持。但项目本身是真实的——我们不是要搞空壳公司骗补贴,是真的要把新城那片‘鬼城’盘活。”
“怎么证明?”
商英打开平板电脑,调到一段视频,放在张维民面前。
视频开始播放。
先是航拍画面——新城那片空置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街道空无一人,像座被遗忘的城市。
然后画面切换:工人们进场,改造空置的商业楼层;
设计师在图纸前讨论;第一批短剧团队入驻,架设设备;
本地年轻人报名群众演员,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
视频最后,是一个老太太的采访。
她站在新城一套刚刚装修好的安置房里,对着镜头抹眼泪:“我儿子买这儿的房子八年了,一直空着。现在好了,有人气了,我们也能搬过来住了……”
视频结束。
书房里安静下来。
张维民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拍得不错。”他说,“但视频是视频,程序是程序。你们可以重新申报,走正规流程。”
陈青问:“如果重新申报,需要多久?”
“影视基地资质,需要部里备案,省里初审,专家评审,现场考察。”张维民说得很清楚,“最快六个月。”
“六个月后,投资方早撤资了,团队也散了。”陈青摇头,“老百姓刚燃起的希望,又灭了。”
“那我也没办法。”张维民重新戴上眼镜,“规矩就是规矩。”
陈青从欧阳薇手里接过一份在电视台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桌上。
“去年七月,国家十部委联合发文,《关于促进文旅融合新业态发展的指导意见》。”
他翻开文件,指向其中一页,“第四章第十二条:支持有条件地区探索‘文旅+影视’创新模式,可试行‘备案制试点’,简化审批流程,加强事中事后监管。”
张维民愣了一下,接过文件细看。
文件是原件,上面有各部委的印章。
那一条用红笔圈了出来。
“林州愿意做这个试点。”陈青看着张维民,“备案制,我们接受最严格的监管。成了,是省里探索新模式的成绩;出了问题,我负全责。”
张维民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陈青。
书房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试点……”张维民缓缓开口,“不是你说做就能做的。”
“需要什么条件,您提。”陈青说。
张维民思考了很久。
“三个条件。”他终于说了出来,“第一,必须成立独立法人资格的运营公司,把文旅和影视的业务彻底分开,权责清晰。第二,所有拍摄内容,必须提前报备审核,一道关都不能少。第三……”
他顿了顿:“省广电要派驻一名监督员,全程参与项目运营,有直接叫停权。”
“可以。”陈青没有任何犹豫,“三个条件我们都接受。”
张维民靠在椅背上,目光复杂地看着陈青:“陈市长,我听过你很多事。有人说你太激进,有人说你不讲规矩。今天见面,我发现你比传闻中更……敢扛事。”
“该扛的事,得扛。”陈青说。
“但这个试点,如果出任何问题——”张维民一字一顿,“我会第一个叫停。到时候,不仅是这个项目,你的仕途,可能也会受影响。”
“明白。”
从张维民家出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四十。
夜风吹过来,有些凉意,商英裹了裹外套。她看着陈青,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陈青问。
“那份文件……”商英轻声说,“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路上让欧阳准备的。”陈青走向停在路边的车,“知道要见张维民这种领导,光诉苦没用,得拿出能打动他的东西。”
“您怎么知道他会吃这一套?”
“我不知道啊!”陈青笑了,“这就是需要沟通,找对人,沟通、再沟通。”
“而且,肖台长不是说了吗,他佩服做事的人。”陈青走到欧阳薇拉开车门前站住,“我们拿出政策依据,拿出试点方案,这就是做事。如果只是哭诉困难,求他开恩,他看都不会多看我们一眼。”
车子驶离省委家属院,汇入省城的夜车流。
商英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
“还没完。”陈青闭着眼,“回去要立刻成立运营公司,要把监管流程理顺,要让省广电的监督员挑不出毛病。事情,才刚刚开始。”
商英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张书记说的监督员,会是谁?”
“不知道。”陈青睁开眼,“但不管是谁,我们要做的都一样——把项目做好,做得无可挑剔。”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陈青的手机震动,是邓明发来的消息:“正和几个公司老板在古街这边吃夜宵。”
他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扬起,回复道:“酒尽兴。告诉他们,一切已经搞定。”
刚挂了电话,欧阳薇看着手机,脸色微变。
“市长,纪委收到一封匿名信,还是复印件,举报您今晚‘深夜拜访省领导,涉嫌不正当游说’。信已经在市委小范围流传。”
陈青笑了笑,把手机接过来看了看,又递给副驾的商英。
商英看完,脸色一变:“这……”
“看着就好。”陈青说,“等我们项目做成了,这就是勋章。”
这么快就有“举报信”,不得不说这些人一波接一波的阻拦,也是穷途末路到实在没有好的办法了。
除了恶心人,其余的任何作用都没有。
举报信还用复印件,这么快就在市委小范围流传,这代表着他们接触张书记的时候,消息应该就已经传到林州去了。
车子穿过夜色,朝着林州的方向驶去。
远处,古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陈青闭上眼,发出轻微的鼾声,他是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
这一趟到省城,甚至都没有去军委大院看看家人,他必须赶回林州迎接新的挑战。
第418章 又是匿名举报
*****
任肃然走进陈青办公室时,是上午九点过五分。
这位市纪委书记有些很无奈,来到陈青办公室的时候,深色夹克衫的拉链一直拉到最上面。
推开陈青办公室的时候还是不自然的低了下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脚步很轻。
“陈市长。”任肃然在办公桌前站定,微微颔首。
陈青从文件中抬起头:“任书记,请坐。”
欧阳薇端来两杯茶,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
任肃然没有马上坐。
他打开文件袋,取出一份复印件,双手递给陈青:“按程序,向您通报一件事。”
陈青接过。
纸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些字,和他在欧阳薇手机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匿名举报,反映您前天晚上‘深夜拜访省广电主要领导,涉嫌不正当游说’。”
任肃然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文件,却又压低了音量。
“举报材料是复印件,没有原始证据,也没有实名。按照相关规定,市纪委决定以‘函询了结’方式处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您可以书面说明情况,也可以不作说明。无论哪种选择,材料都不会入档,只在我们纪委内部留存备查。”
话说得很清楚:走个过场,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银杏叶子在秋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有一片贴在玻璃上,像枚金色的书签。
陈青把复印件放回桌上,抬起头:“任书记,这封举报信,虽然是复印件,但内容明确指向我本人,且涉及省管干部。按程序,是不是应该查一下来源?”
任肃然愣了一下。
通常这种情况,被举报的干部巴不得大事化小,谁会主动要求查?
“陈市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举报是公民的权利,但诬告陷害也是违法犯罪。”
陈青语气平静,“如果我真的有问题,纪委该查我。如果我是被人诬告的,那也该查诬告的人。对吧?”
任肃然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从程序上讲,您说得对。”
“那就请纪委把材料移交给市公安局。”陈青端起茶杯,“让他们查查,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谁复印的,想达到什么目的。”
“这……”任肃然有些为难,“纪委直接移交公安,需要走程序,还要报批……”
“我理解。”陈青放下茶杯,“这样,您回去按程序办。我今天下午就让市政府办正式发函给纪委,请求对匿名诬告行为立案调查。这样手续就全了。”
话说到这份上,任肃然只能点头:“好,我回去准备。”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陈市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这封信……复印件能流传到您手里,说明有人想让它传开。”任肃然压低声音,“查,可能会查出些不好看的东西。”
陈青微笑:“不好看的东西,早点露出来,比烂在暗处好。”
任肃然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陈青拿起那张复印件,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纸张左下角,有个极淡的数字编号——似乎是原始纸张上的记号,只是因为只有半截,而且还不全,无法确定。
这需要专业的修复和比对。
他拍了张这个左下角的照片,发给蒋勤,留言:查一下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有没有线索。
很快回复就来了:“收到。”
下午两点,市电视台一号演播厅后台。
评审室设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小会议室里,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绒布,七把椅子。
这是电视台为宣传林州变化而搞的一个大众参与的演绎节目,陈青原本是不想参与,但市委宣传部专门前来多次请示,作为林州变化的主要操刀的市领导,他对节目的选择更能体现效果。
市委宣传部主导,市电视台主办,他还真的不好一直拒绝,终于答应参与节目选择。
但比赛或者别的事项,他一个外行就不掺和了。
陈青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基本到齐了。
市委宣传部部长金瑾第一个起身:“陈市长,您来了。”
“金部长。”陈青点头,目光扫过其他人。
市电视台台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省台特邀专家陈青认识,是商英的老同事,以前打过交道。
另外三位专业指导老师——纪录片导演是个留着胡子的男人,民俗学者是位白发老先生,还有一位……
“这位是周丽老师,舞蹈编导。”金瑾介绍。
周丽站起身。
她今天穿一条米白色的针织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外面罩一件浅灰色的开衫。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脸上化了淡妆,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
“陈市长,您好。”她伸出手,声音轻柔,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
陈青握住她的手。
手心微凉,手指纤细,但握得很有力,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
“周老师以前是市歌舞团的台柱子,”金瑾补充道,“后来身体原因退下来了,一直在做编导和教学。这次我们特意请她来,给节目把把关。”
周丽微微一笑,笑容很淡,像水面漾开的涟漪:“不敢当。我就是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陈青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表盘很小,镶着一圈钻,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不认识品牌,但看得出来做工精致,价值不菲。
众人落座。
评审开始前,金瑾简单介绍了节目构想:“《林州十二时辰》,我们想用24小时的时间刻度,展现古城改造后城市的变化。今天是从全市征集的一百二十个提案中筛选出的二十个,我们要选出十个进入下一轮。”
第一个提案是关于古城早点摊的,拍凌晨三点到六点的故事。第二个是环卫工人的一天。第三个是古城修复工匠的日常……
周丽很少发言,但说到一个关于传统戏曲的提案时,她轻声细语:“戏曲的魂在眼神和手势。镜头不能只拍脸,要拍手,拍水袖,拍台步的起落。”
那个留胡子的纪录片导演频频点头。
轮到第十三个提案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提案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老刘,新城的下岗工人。他想拍的是“短剧基地群众演员的一天”。
第419章 新的线索
“我儿子在基地当群演,一天八十块,管顿饭。”老刘站在投影前,有些紧张,但眼睛很亮,“他们这些人,有的是下岗的,有的是刚毕业找不着工作的,还有退休了闲不住的。一天天在基地等着,导演喊一声‘需要五个老百姓’,哗啦一下围上去……”
他放了段手机拍的视频:一群中老年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蹲在基地门口等活。有人打扑克,有人刷手机,有人呆呆地看着天空。
“我就想拍他们。”老刘说,“拍他们怎么化妆,怎么背词——其实也没词,就是‘啊啊’‘哦哦’;拍他们拿到八十块钱时是啥表情;拍他们回家路上,是高兴还是失落。”
视频结束,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题材……”金瑾斟酌着用词,“很有生活气息。但作为一档要上卫视的节目,是不是……稍微琐碎了点?”
电视台台长点头:“缺乏艺术性,也缺乏代表性。我们要展现的是林州积极向上的面貌,这种题材有点……灰色。”
陈青没说话,看向周丽。
周丽轻轻摇头,声音依然温和:“我同意金部长和台长的看法。这个提案太个体化,缺乏普世价值。而且拍摄对象都是底层群众,画面可能会显得脏乱,影响城市形象。”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表表盘。
“我不同意。”陈青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是城市形象?”陈青看着投影上定格的画面——那群蹲在墙根等活的人,“是修复一新的古城楼,是干净整洁的街道,这些都是。但也是这些人——这些为了八十块钱早起晚归的人,这些在城市转型中找到新活法的人。”
他顿了顿:“这个提案最打动我的,是真实。不美化,不掩饰,就是真实地记录。而真实,最有力量。”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周丽抬起头,迎上陈青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黑,或许是习惯了舞台上表演,此刻的冷静竟然像是表演出来的样子,看不出情绪。
几秒钟后,她忽然笑了:“陈市长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最终投票,这个提案以全票赞成入围。
评审会三点半结束。陈青起身时,周丽走过来,轻声说:“陈市长,刚才是我考虑不周。您的话让我很受启发。”
“周老师客气了。”陈青说。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我最近也在筹备一个文化公司,想做一些有深度的影视内容。以后有机会,还想向您多请教。”
“欢迎在林州有更大的发展。”陈青点头,“但专业的事还是找专业的人,可以去找我们新城文旅的总指挥部,很多省台的专家。”
“其实,我是想更深度的构思内涵。就像您刚才所说的,有一些真实,可能我们习惯了戴着面具工作,有一些脱离了。”
“艺术我不太懂,你说的我也没办法给你回答。如果有需要,我也愿意提供一些我的想法,不一定对。”
“那就非常感谢陈市长了。不久之后,我相信,我们会有机会在一起探讨的。”
走出电视台时,夕阳已经西斜。
陈青坐进车里,对欧阳薇说:“回办公室。”
车子启动后,他拿出手机,给蒋勤发了条信息:“查一下今天在电视台的评审人员中一个叫周丽的舞蹈演员。”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就是‘康悦国际疗养中心’那个周丽。”
陈青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嘴角勾起一抹嘲笑。
怪不得刚才自己一直觉得这个名字虽然普通,总感觉应该是听过的。
没想到还真是那个疑似和姜山有私密往来,却暂时没有具体证据的周丽。
一直待在疗养中心的人,怎么就突然不在疗养中心了呢?
还这么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公众视野当中,是觉得她和姜山的关系还很私密,还是说另有目的呢?
回到办公室,陈青叫来欧阳薇,询问了一下最近的工作进度和时间安排。
欧阳薇提醒他过几天魏伯言老师九十大寿,有不少他的学生都要回来。
通过魏建青老师给欧阳薇发来了邀请,希望陈青能赏脸。
陈青也不好拒绝老爷子的邀请,答应了大寿的当天去坐一坐。
魏伯言的年龄和他的身份都很普通,哪怕就是九十岁寿辰,敢邀请陈青前去,他也有些不明白。
可是拒绝的话,确实容易被人误解。
这也是他深入基层相对比较难处理的关系。
晚上七点,陈青还在办公室,想着该送魏伯言什么礼物合适。
钱倒不是问题,只是只要自己送出手,就很可能成为被仿效的典型。
不送把似乎也不太合适。
可惜,自己的毛笔字多年都在忙,有些生疏了。否则写几个字,礼物虽轻,但礼节做到了。
施勇打电话来汇报了几个情况,让陈青原本想尝试练练字的手停了下来。
“市长,有进展。”施勇的声音平静,却听得出来他在极力克制。
“两件事向您汇报,周丽一周前退出了康悦疗养中心,在新城文旅基地附近买了套房,全款六百八十万,钱是从香港账户转的。另外,她新注册了一家公司,名叫丽影文化,注册地址和昌明集团在新城的写字楼同一栋。”
他顿了顿:“市纪委转来的举报信。我们查到了一些线索,在符合的时间段里,除了姜山秘书复印的会议纪要,还有一份文档。基本可以确定,举报信就是那晚在那里制作的。”
陈青沉默了几秒:“监控呢?”
“只拍到背影,而且他复印时背对摄像头,看不到具体内容。”蒋勤说,“但我们调了楼道的监控,那晚进出文印室的,除了姜山秘书,还有两个人——市委办的小李,和邓明。但时间上对不上。”
陈青想起下午周丽摩挲手表的动作。
“继续查。”他说,“除了姜山的秘书外,还有周丽出院的原因,她的个人账户,关联的公司。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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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台拟定的节目开始拍摄,陈青极力主张的老刘的提案,最终在展播的时候收视率强到离谱。
市委宣传部部长金瑾在市委常委会上,特别把这件事做了汇报。
“陈市长对电视收视率的把握,比我这个宣传部长和电视台台长还要精准。”
陈青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只是觉得反映临州普通人的生活会更有生活气息。
与此同时,新城的短剧拍摄基地的首部短剧也已经杀青。
在是否要投入宣传并专门说明是在林州短剧基地的问题上,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争论。
市委宣传部觉得可行,反而市政府不少人认为会让新城彻底改变,很难吸引真正的商业体量入驻,不能把所有的商业楼盘都做成短剧基地。
陈青暂时也拿不定主意,决定暂时以新城短剧基地为名,不冠上林州的地名。
这件事就暂时先确定下来,未来短剧基地的对外宣传都以“新城”为名。
几天后,陈青正在办公,电脑上显示有一封新邮件,是市委组织部发来的“拟任公示通知”。
他点开,扫了一眼,目光停在第三行:
“周丽,女,38岁,现任市歌舞团四级演员(专业技术人员),拟任市委宣传部办公室副主任(试用期一年)。”
公示期七天。
陈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四级演员,中级职称,按规定不能直接调任行政机关副处级领导职务。
唯一的可能是“特殊人才引进”,但那需要省委组织部特批。
而这个周丽,竟然就是从疗养中心离开的人。
先是以评审人的身份出现在电视台,现在居然跳了这么大一个圈出现在市委宣传部的拟任名单中。
这步棋似乎有人在一步步的安排。
他拿起电话,打给市委组织部长宋驰。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陈市长。”宋驰的声音有些紧张,“您有什么指示?”
“宋部长,看到公示了。”陈青开门见山,“周丽同志这个任职,程序上……符合规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市长,这个是姜书记亲自推荐的。”宋驰的声音压低了些,“他说周丽同志熟悉文化事业,对推动古城文旅、新城文旅项目融合都有帮助。手续确实走了特批,省组那边……备案了。”
“特批文件我能看看吗?”
“……文件在姜书记那里。”宋驰顿了顿,“陈市长,公示期就是听取意见的。您如果有看法,可以按程序反映。”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很明白了。
“明白了。”陈青说,“谢谢宋部长。”
他刚挂断,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周启明。
“陈青,周丽的事我知道了。”周启明的声音很平静,“你有意见,可以按程序向组织部反映。但既然已经公示,说明省里是认可的。”
“周书记,我不是有意见,是觉得程序上有点疑问。”
“有疑问就提。”周启明说,“按规矩来。”
电话挂断后,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按规矩来。
好。
他睁开眼,对刚进门的欧阳薇说:“明天一早,以市政府办名义,正式向市委组织部发函,对周丽同志的任职资格提出程序性质疑,要求出示省组特批文件复印件。”
欧阳薇愣了一下:“市长,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得罪人?”陈青笑了笑,“不得罪人,怎么知道谁是人,谁是鬼?”
欧阳薇点头:“我马上去拟稿。”
她离开后,陈青询问蒋勤有没有什么具体进展,回复是暂时还没有实际的证据。
却给他发送来了一条周丽最新的朋友圈截图。
周丽在两小时前就更新了一条:“感恩组织信任,定当全力以赴。新征程,新起点。”
配图是她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古城的夜景。灯火璀璨,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而蒋勤在图片的下方一个地方用红笔勾了一个圈。
标注了一行小字:体型与姜山相似度85%以上。
陈青放大图片。
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个人的剪影合照。女的能看出是周丽,男的只拍到侧身,但那个体型,那个站姿……
确实很像,但只能说很像。
周丽这个住了十年疗养中心的人居然都登堂入室,有的人只能说内心的黑暗实在太多。
然而,这还不是让陈青最难以接受的。
就在周丽公示期的第三天,省广电局的监督员也定了。
这人还不是省广电或者下属广电公司的员工,名义上称之为:社会监督员。
这个人选,竟然还是——周丽。
陈青看着这个名字,心中的怒火实在难以掩饰,林州才刚开始调整好前行的方向,连“正轨”两个字的标准他都觉得还没达到。
可是,这刚开始有了一点美好的期望,让老百姓心中有了对明天的期望。
有的人却罔顾一切,试图将美梦打破。
他就没必要顾忌任何人的脸面了。
周丽到市委办公室报到的当天,表现得中规中矩。
穿着一身隐藏了常年跳舞形成的美好身段的宽松长裙。
头发松松的挽在头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就是来办事的。
她就是带着这种让男人都要回头多看两眼的状态,带着浅浅的笑颜——既不张扬,也不卑微。
市委办行政科的小王领她到办公室。
门牌上已经贴好了名字:副主任周丽。
“周主任,这是您的办公室。”小王推开门,语气恭敬,“姜书记特意交代,说您身体还在恢复期,给安排了朝南的房间,阳光好。”
办公室大约十五平米,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套会客沙发。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翠绿,显然是刚摆进来的。
“谢谢。”周丽轻轻点头,走到窗前。
窗外正对着市委大院的主干道。
这个时间点,上班的干部们正三三两两走进大楼。
有人步履匆匆,有人边走边打电话,有人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早点。
她在市委宣传部看了一天的制度和文件。
第二天依然。
直到第三天省广电局的通知下来,聘请她作为广电局的社会观察员,对林州新城影视基地的运营进行观察和监督。
这一天,林州的天气忽然降温,空气里都有些阴冷的感觉。
不少人在办公室都关掉了空调。
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
通知是早上十点到的林州市委宣传部,十点半,她就把电话打到了市委办行政科。
“小王,我想看看近期市委、市府的主要工作部署,熟悉熟悉。好跟上领导的安排。”
第421章 任她看
“好的,我这就去机要室调。”小王在电话里回应。
“机要室。”周丽确认了之后,说道:“我自己去吧。“正好认认路。”
小王怕周丽不知道地方,还特意告诉了她机要室所在的地方。
机要室在市委大楼四楼的走廊尽头。
周丽走进去时,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周主任。”
“我想调阅一些文件。”周丽递过早就准备好的清单,“主要是古城改造和新城文旅项目的。”
清单上是打印的字,工整清晰,列了十七个文件编号。
女干部看了一眼,有些为难:“周主任,这些文件……有些密级比较高,需要分管领导签字。”
“我知道。”周丽从包里拿出一张签批单,上面已经签好了字——是姜山的字迹,“姜书记已经批了。”
女干部仔细看了看签字,又看了看周丽,终于点头:“您稍等。”
按照规定,给姜书记打电话确认之后,非常客气地请周丽先回办公室,稍后整理齐全了让人送过去。
文件是分三次送到周丽办公室的。
厚厚的三摞,堆在周丽办公桌上,几乎挡住了窗外的光。
她泡了杯养生茶,坐下来,开始看。
看得很慢,很细。
有她关心的地方,她就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并用手机把记录的地方拍照。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侧脸上粉底的细微处,已经有了浅浅的色斑。
如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多么认真的一个好干部。
中午十二点,市委办的人都去食堂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周丽放下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眉心。她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档案已阅。盛天和啸天的合同,付款节点和验收标准有操作空间。下午我去项目指挥部。”
发送成功。
她删掉记录,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同一时间,陈青办公室里,蒋勤正在汇报。
“周丽上午在机要室调阅了全部项目档案,重点标记了盛天、啸天的合同条款和资金拨付记录。”蒋勤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压低,“她还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内容已截获,但需要时间破解。”
陈青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让她看。”
“市长……”
“她想看什么,就让她看什么。”陈青坐直身体,“看她能看出什么花来。”
欧阳薇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刚打印好的函件:“市长,按您的要求,函件拟好了。”
陈青接过,扫了一眼。
第一份是给市纪委的,正式请求对匿名举报信立案调查。措辞严谨,引用条例准确,挑不出毛病。
第二份是给市歌舞团的,要求对拟任干部周丽进行任职前背景核查。特别注明了核查范围:近十年考勤记录、病休档案、奖惩情况、社会关系。
“发吧。”陈青签了字。
“两份都发?”
“都发。”陈青把函件递回去,“按程序走。”
下午两点,市歌舞团团长办公室。
团长姓刘,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拿着市政府办发来的红头函件,手有点抖。
“这……”他看向办公室对面的副团长,“周丽的事,你清楚吗?”
副团长苦笑:“她十年前就病休了,后来一直疗养。具体情况……只有老档案里才有。而且,咱这个单位,什么时候对演员档案关心过?”
“那就调档案出来回复吧,有一说一。”刘团长叹了口气。
周丽出任市委宣传部办公室副主任,已经是公开的消息。
只是,市政府突然在公示期间要调周丽的过往信息。
确实有些看不懂。
副团长去了。
一个小时之后,终于找出一个带着灰尘的牛皮纸袋,袋子封面上写着编号和周丽的姓名。
拿着复印件,副团长回到团长办公室。
“团长,好一顿找。还好没丢。”
复印件尽管清晰,但本人基本资料的原件已经有些微微泛黄。
入职时间、个人资料登记都是工整的钢笔写的。
后面附了一叠申请单。
第一份就是病休申请:时间十年前,医院诊断“严重神经衰弱、应激障碍”申请病休半年。、
申请日期是十年前的六月十七日。
签字的是当时的团长,还有市卫生局的鉴定章。
半年后,病情鉴定报告:症状未缓解,建议延长疗养。
然后是连续十年的“疗养期延续审批表”,每年一张,每张都有单位盖章、本人签字。
最后是一沓疗养费用结算单。
康悦国际疗养中心开具的,每年一张,金额从最初的二十八万,到最近的四十二万。十年总计三百六十多万。
刘团长一张张翻看,额头上冒出冷汗。
“这些费用......”副团长声音发干,“谁付的?”
档案里没有记录。
但所有人都知道,凭周丽一个舞蹈演员的工资和生病的补贴,付不起。
而且,好几年前,歌舞团就只发基本工资了。
刘团长把材料装回袋子,手指有些抖:“按规定......上报吧。”
“怎么报?”
“如实报。”刘团长深吸一口气,“市政府办要核查,咱们就提供核查结果。至于其他的......不是咱们该管的。”
下午四点,材料的复印件送到了市委组织部,同时抄送市政府办。
五点半,消息已经在市委市政府大院传开了。
“听说了吗?周丽十年没上班,每年花几十万疗养!”
“凭什么啊?咱们累死累活,人家疗养十年,回来就当副主任?”
“嘘——小点声。听说她是姜书记的人……”
“那又怎样?现在陈市长盯上了,有好戏看了。”
走廊里,办公室里,食堂里,到处都是压低的议论声。
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都在猜。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委书记陆建国办公室。
陈青敲门进去时,陆建国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听见声音,他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像窗外的天空。
“陈青,”陆建国开口,声音压抑着怒气,“周丽的事,闹得太大了。”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陆书记,我只是按程序要求背景核查。”
“核查?”陆建国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歌舞团报上来的材料复印件,重重拍在桌上,“核查出这些东西?十年疗养!每年几十万!现在全大院都在议论,市委班子形象还要不要了?”
“正因为核查出了这些,才更要严肃对待。”陈青语气平静,“陆书记,一个十年病休、长期疗养的同志,能不能胜任市委办副主任的高强度工作?这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同志本人负责。”
陆建国盯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她是姜山推荐的人。省里都备案了!”
第422章 狠人
“所以更该慎重。”陈青说,“如果因为审查不严,让不适合的同志走上重要岗位,将来出了问题,推荐人、审查人、任命人,都有责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静得让陆建国这位即将退休的老书记都有些感觉心脏跳动都能感觉得到。
许久,陆建国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那你觉得,现在怎么办?”
“周丽同志熟悉文艺工作,也有热情。”陈青话锋一转,“眼下新城文旅项目,正缺一个懂艺术、能协调的负责人。”
陆建国抬起头。
“我建议,任命周丽同志为新城文旅项目指挥部艺术总监兼路演总策划。”陈青说,“专责项目宣传推广、文化活动策划。这样既发挥她的特长,又不用承担过于繁重的行政工作,是对同志的爱护。”
陆建国思考着。
艺术总监是项目临时职务,不占行政编制。
路演总策划需要跟随新城文旅项目安排合适的演出,正常来说闲的时候居多。
但现在正值新城文旅起步阶段,工作肯定不少。
“姜山那边......”他犹豫。
“这是正常工作调整。”陈青说,“如果姜书记真的为周丽同志好,应该支持这个安排——既能让她发挥作用,又不会因为身体原因过度劳累。”
话说得很漂亮。
陆建国看着陈青,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副市长,比自己想象中更难对付。
“好吧。”他终于说,“我一会儿给姜山同志商量一下。”
任命文件下午就下发了。
周丽收到文件时,正在新城文旅指挥部看场地。
她看完,脸色苍白了一点,但马上就调整过来。
笑了笑,对旁边的商英说:“陈市长真是用心良苦。”
“周老师能力出众,一定能胜任。”商英说。
这话是陈青交代她说的。
“一定努力。”周丽收起文件,“对了,路演第一站定在哪里?”
“老城汽车站。”商英说,“下周一可能要安排活动。但目前节目单子、人员都还没有完全凑齐,正好你来了,那就辛苦周老师了。”
“应该的。”周丽微笑。
她的笑容很温和,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与此同时,林州市邮政局。
市政府综合科科长欧阳薇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走了进来。她走到挂号信窗口,把信封递进去。
“这一份寄省纪委信访室。”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完成一件普通工作。
工作人员接过,称重,贴邮票,盖戳。
信封上收件人地址写得工工整整:省纪律检查委员会信访室。
很快,另外四个相同的信封,分别寄往省委书记包丁君、省长郑立、省纪委副书记周正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穆元臻。
信封里是举报材料。
八页纸,详细列举了疑似姜山与周丽的不正当关系的线索,以及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
附了照片,附了疗养费用清单,附了购房记录。
举报人署名:林州市常务副市长——陈青。
那天晚上,省纪委信访室的灯亮到深夜。
周丽的转任通知书还没有修改,林州市政府炸了。
消息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但传播速度快得像野火。
到上午九点,市委市政府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姜山被实名举报了,举报信直接到了省纪委,到了省委书记桌上。
姜山没来上班。
市委办说他请假了,身体不适。
但有人说,看见他的车昨晚去了省城。
十点,陆建国再次把陈青叫到办公室。
这次他没拍桌子,只是坐在那里,脸色灰败。
“陈青,”他的声音很疲惫,“是不是你干的?”
“陆书记,”陈青说,“我都署名了,还能有假。”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陆建国盯着他,“周丽的背景刚曝光,举报信就跟着到省里?把时间掐得这么准,你是准备让姜山同志怎么开展工作?”
“对干部任用和工作上有违纪违规的行为,实名举报是党员的权利。并不是因为我是常务副市长。”陈青说。
“权利?”陆建国苦笑,“这封信里的材料,有些连我都不知道。你从哪里拿到的?”
陈青笑而不答。
陆建国啊!你是不知道吗!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陆建国低声说,“姜山在省里不是没有根基。你把他逼到绝路,最终两败俱伤。”
“我知道。”陈青说道:“我伤了离开林州,你们继续。这不是很好吗?”
说这话时,陈青已经摆明了车马,陆建国你要是再为了所谓的安稳退休,选择睁眼瞎,那你就捡剩下的工作去做。
当初在江南市石易县,他是迫不得已把自己亲手写的县域经济发展方案拱手让人。
但至少市里还给了他一个补偿,让他官升半级,从而能有后来金禾县的大展拳脚。
可现在他一个常务副市长,市长左右摇摆,书记睁眼看不见,压力在他身上就算了,一个副书记一次又一次触碰他的逆鳞,那就没什么可商量和顾及面子可言。
“你......”陆建国知道陈青胆子大,作风硬。
但没想到硬到这个程度。
现在的陈青,别的不说,钱不缺,家庭温馨、女儿慢慢开始长大,要说遗憾,那就是如何把工作做到更好。
可,一次次的看似提升他的职务,最终的目的都是不让他持续的把一些遮羞布掀开。
因为要脸的人狠不下来,狠人又不要脸。
“陆书记,”陈青打断他,“如果举报属实,那我们现在是在清除毒瘤。如果举报不实,组织会还姜书记清白。无论哪种结果,对林州都是好事。”
陈青的实名举报内容,大家一看就知道是事实。
可证据不足,是没办法对姜山有什么强制措施的。
然而交给了省纪委,把这件事的影响扩大,就不是某一个人可以轻易压得下去的了。
陆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你出去吧。”
陈青起身,走到门口时,陆建国忽然说:“陈青,你这个人……太狠了。”
陈青停下脚步,没回头:“陆书记,有些路,不狠走不通。”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下午三点,陈青办公室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陈青拿起听筒:“喂。”
“陈青同志。”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威严。
陈青坐直身体:“包书记。”
省委书记包丁君。
第423章 清障碍
“林州最近很热闹啊。”包丁君说。
“我在全力维持工作正常运转。”陈青说。
“有人跟我说,你工作方法太激进,树敌太多。”包丁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现在举报信满天飞,班子不稳,项目怎么推进?”
陈青沉默了两秒。
“包书记,”他说,“我在清理路障。”
“路障?”
“路障不清,车开不过去。”陈青说,“有些路障,放在那里很多年了。以前大家都绕开走,但现在……路要拓宽,车要提速,绕不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你知道姜山在省里不是没有根基。很多老同志都在林州工作过,不少还是姜山的直接领导。”包丁君说,“你这么做,有没有想过后果?”
“想过。”陈青说,“最坏的结果,是我离开林州。但在我离开前,该扫的垃圾,得扫干净。”
又是长久的沉默。
只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和窗外的雨声。
“陈青,”包丁君最后说,“我欣赏你的魄力。但魄力要用对地方。省纪委会按程序核查,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了。
不是支持,也不是否定。
他可以一言决定的事,却并没有表明任何态度。
陈青也感觉到这背后可能压力大到包丁君也不敢轻易做决定。
陈青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欧阳薇轻轻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市长,是不是省里也有反对意见?”
“没有。”陈青睁开眼,“有能力决定的人在观望事态的发展。”
“那我们还……”
“继续。”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再添一把火。”
省广电局既然发了对周丽的聘任通知,这个锅他们就自己背好了。
“给商英打电话,让他们从省电视台来支援的人该动一动了。利用自己的关系,无论如何必须要把这件事给推到省委必须要查的地步。”
雨还在下。
古城的方向笼罩在一片水雾中,看不真切。
新城那些高楼,也在雨中模糊了轮廓。
但有些东西,雨冲不干净。
“既然开了枪,”陈青说,“就不能回头。”
*****
姜山到省里去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陈青这里。
消息证实,姜山或许是太心急,根本没有事先安排和隐藏,直接面见了省委副书记万克的秘书。
陈青似乎已经看到姜山背后一个个高大的影子即将出现。
然而,随着舆论在一个晚上的瞬间发酵,省委常委在上班前就已经紧急召开了常委会。
不到中午,省纪委调查组就已经从苏阳市出发,直奔林州。
调查组的专车抵达林州的时候,因为大雾还没消散,白茫茫一片,把整座林州城都罩了进去。
市委大院里的老树,抬头望去,都只能看到一大半,再往上就看不清了,如同直插云端一般。
周正良的车是下午两点四十分到的。
两辆黑色轿车,没有警车开道,连车牌都是普通的民牌。
车子悄无声息地驶进大院,停在招待所“清风楼”门前。
市委秘书长方堃已经等在门口。
看见周正良下车,他快步上前:“周书记,路上辛苦了。”
周正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房间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三楼。”方堃说,“市纪委的同志随时准备着,等待工作安排,您看是先休息还是……”
“先谈工作。”周正良径直往楼里走,“通知陆建国、任肃然同志,半小时后开个短会。陈青同志、姜山同志都参加。”
“姜书记他……”方堃有些为难,“他还在病假中。”
周正良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就让他‘带病’参加。二十分钟,不长。”
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方堃连忙点头:“是,我马上通知。”
三点半,招待所的会议室。
陆建国到得最早,眼里全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眼神。
陈青随后就赶到,其余人也都陆续进来。
直到三点三十二分,姜山才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脸色确实不太好,有些苍白,眼圈发黑。
走进会议室时,他朝周正良点点头,然后在右侧第一个位置坐下——那个位置正对着陈青。
“人都齐了。”周正良打开笔记本,“时间紧,我就直说了。省纪委接到实名举报,反映姜山同志存在生活作风问题,并涉及利益输送。根据规定,我们来进行初步核实。考虑到这个举报的内容传播面太广,急需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本着——”
周正良犹豫了一下,“本着对干部负责的态度,就没有采用回避制度,希望能当面把事情一一解释清楚。”
周正良所谓的不回避,就是暂时没有打算对涉及的干部停职或者暂停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调查期间,”周正良继续说,“希望各位同志正常工作,不要互相打听,不要传播不实信息。需要配合的时候,我们会单独联系。”
他顿了顿:“另外,为了工作方便,调查组会调阅一些文件。陆书记,这个请你协调。”
陆建国连忙说:“全力配合,一定全力配合。”
会议只开了十分钟。
周正良说完就起身离开,没有给任何人发言的机会。
姜山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陈青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声说:“陈市长,好手段。”
陈青抬头看他:“姜书记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姜山笑了笑,笑容很冷,“就是觉得,你还是太年轻。”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陆建国走到陈青身边,叹了口气:“这下......真要捅破天了。”
“天捅不破。”陈青说,“该破的,本来就是破的。”
调查组的工作效率很高。
当天下午下班前,市委档案室就被“借走”了姜山近五年的全部工作档案。
机要室调出了所有涉及古城改造、新城项目的会议记录。
财务室被要求提供近三年三公经费的明细。
调查组和市纪委的全体同志似乎真的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解决。
从下班开始,陆续开始对涉及的干部进行询问。
而且提问的方式和问题也非常直接,不像以往纪委调查时那样先展示证据、耐心询问。
一个问题:你对姜山被举报的内容认可度有多少?为什么?
再一个问题:你认为陈青同志对姜山是否存在私人恩怨?
第三个问题:你个人是否有违纪的行为,请如实汇报?
第424章 彻查
整个市委大楼到了下班时间,走的人大多数还是底层的普通干部,稍微有了一些管理权限的干部都悄悄给家里打电话,声称有事。
每个人说话都压着声音,走路都放轻脚步。
偶尔有人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移开。
晚上八点,陈青独自去了清风楼。
他没带文件,只带了一个牛皮纸袋。
敲开周正良房门时,周正良刚洗了一把脸出来,头发边沿还有水滴。
“陈市长?”周正良有些意外。
“周书记,打扰了。”陈青递上纸袋,“林州特产,白茶。老茶农手制的,不值钱,但干净。”
周正良接过,打开看了看。茶叶用棉纸包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茶是好茶。”他说,“但陈市长,我们现在这个时间喝茶,容易让人误会。”
“清者自清。”陈青说,“调查组需要什么,我们全力配合。我只要求一件事——”
他顿了顿:“彻查。无论查到谁,无论结果如何。”
周正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要求,”他缓缓说,“很多人不敢提。”
“因为很多人心里有鬼。”陈青说,“我没有。”
周正良点点头,没再说茶的事:“材料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陈青说,“古城改造从立项到现在的全部档案,电子版、纸质版都有。随时可以调阅。”
“好。”周正良说,“明天开始,我们会约谈当事人本人,当然也包括你。”
“随时。”
陈青离开后,周正良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陈青出门,打开车门上车离去。
这个陈青他不是第一次打交道,最早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县委副书记,还是外放挂职的那种。
可现在,已经是林州市常务副市长。
在拉动林州的变化,肉眼可见的成效。
一个对官场规矩深谙的人,却选择了一条谁都不会走的实名举报,可想而知,陈青刚才所说的话,绝不是儿戏。
其实结果怎么样,对周正良而言不重要。
虽然纪委不信无风不起浪的说法,但陈青是什么样的人他更清楚。
从纪委工作组到林州开始,他一直在房间里,没有询问任何人。
因为这些基础的询问结果,对他最后的判断基本不起作用。
陈青的车消失在他视线中之后,他拨通了省长郑立的电话。
“郑省长,陈青似乎有意要把事态扩大。这次恐怕是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有事实依据吗?”
“目前掌握的东西谈不上事实依据,但确实有疑点。生活作风问题只是一个小事,陈青要的应该是洗掉林州的毒瘤。”
“难度有吗?”郑立在电话里问道。
“陆建国马上就要退休了。”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郑立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就如实调查,嫌疑的问题有疑点,就追查,只有拉开一个点。陈青辞职或者姜山有问题被留置,没有第二条路。刚才上面都已经有人打电话来询问了。一个在职常务副市长举报副书记,不能用‘荒谬’来形容,而是绝无仅有。”
周正良听明白了,深挖一个点,挖出问题,哪怕再小,姜山就要被留置。
挖不出问题,陈青离开林州。
速度与二选一的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调查组的约谈从傍晚一直到深夜,从深夜到第二天白天没有中断。
第二天上班时间,第一个被约谈的就是被举报人——姜山。
地点没在招待所,而是在他家里——这是周正良特别安排的,说是“照顾姜山同志身体”。
姜山提供了三份关键材料。
第一份是版权转让合同,白纸黑字,公证处的章红得刺眼。
第二份是借款协议,借款人是“周丽”,出借人是“张建国(澳洲籍)”,公证文书齐全。
第三份是一张完整的合影照片——五年前文艺工作座谈会的全体合影,十几个人站成两排,姜山和周丽中间隔着三个人。
“这是恶意陷害。”姜山坐在沙发上,脸色依然苍白,但语气坚定,“我在林州工作多年,得罪过一些人。但我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调查组的年轻记录员飞快地记着。
周正良问:“那疗养费用每年几十万,对于一个舞蹈演员来说,是不是太高了?”
“那是她的版权收入。”姜山说,“周丽同志很有才华,早年的作品现在还在演出。版权转让是一次性的,但后续还有分成。”
“购房借款呢?为什么向远房亲戚借,不向银行贷?”
“银行手续麻烦,亲戚之间方便。”姜山说,“这个解释不合理吗?”
周正良没说话,翻看着那些材料。
材料很完整,完整得近乎完美。
“姜山同志,”他最后说,“我们会核实这些材料的真实性。”
“请务必核实。”姜山说,“还我一个清白。”
“不用那么麻烦,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周正良第一次打开笔记本。
“陈青对你的实名举报内容,是否属实,或者部分属实?”
“没有,绝对没有。全部都是诬陷!”姜山情绪激动起来,甚至还咳嗽了几声,“他一来就认为市委干涉市府工作,对党的监督颇有微词。陆书记为此还专门召开党组会议,讨论市委和市府工作的边界感。可是,陈青根本对此没有听进去。”
“姜山,你在林州工作多年,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谋取利益或者为他人谋取利益?”
“没有。”
“周丽和你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姜山直接否定,似乎又觉得这个回答有些牵强,“以前周丽同志在歌舞团的时候,因为工作关系有接触,仅此而已。”
周正良一直没有反驳姜山,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了第一次实质性的询问,“刚才你递交的资料中,周丽的版权转让合同怎么在你这里?”
“这个,这个是事情传开之后,周丽给送过来的。”
周正良对旁边的记录员说道:“现在就拨打周丽的电话。”
记录员拿出联系人电话目录,找到周丽的电话,直接拨打了过去。
很快,电话接通。
“周丽同志,我是省纪委副书记周正良,现在有一个问题向你求证,请如实回答。”周正良通过免提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第425章 三大罪状
但他的眼睛却看着姜山一眨不眨。
“周,周书记,您请问。”
“据说您有个舞蹈的版权交易,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具体时间我记不清楚了。”
“你最后一次看这个版权交易的公证书是什么时候?”
“这个,我......记不太清楚了。”
“好,没什么问题了。感谢你的配合。”周正良直接挂断电话,看向一头汗水的姜山。
眼里戏谑的神色没有询问,只有冷漠。
他没有询问什么时候拿给姜山的,反而问起了看似不相关的间接问题。
但正是这样的问题,周丽显然没有任何准备。
“姜山,现在还只是作风问题。”周正良提醒姜山,“作风问题虽然违纪,但毕竟还不是大问题。你考虑清楚之后,到招待所来找我,今天之内。”
说完,周正良直接站了起来,不准备再询问了。
多年纪委的工作,他太明白这里面有没有问题了。
但凡是干部有男女作风问题,十有八九没有虚假的。
只不过这个作风问题到底有多大,那才是处理干部的关键,也是对违纪干部处理的门槛。
真正的经济问题,要是没有各方面的配合,要想查清楚,除了亲信之外,就只有花费大量的时间或者举报人本身就参与其中。
他的话已经给姜山足够的台阶和时间考虑了。
至于姜山为什么原因要在这个时间点把周丽这个人安排进市委宣传部,原因不需要知道。
至少,不是现在最迫切的问题。
回到招待所,周正良第二个谈话的人,就是陈青。
似乎刚才和姜山的谈话内容已经完全忘记。
“举报信里的材料——疗养费用清单、购房记录,这些内部资料是怎么流出去的?”
“我不清楚。”陈青说,“但我建议调查组查一查,谁能接触到这些资料。”
“你对周丽的任职提出程序质疑,是不是针对姜山同志?”
“我是对程序提出质疑。”陈青说,“程序有问题,就该纠正。这与人无关。”
“古城改造项目中,你和姜山同志有没有矛盾?”
“工作中有不同意见正常。”陈青说,“但都是为了工作,没有私人恩怨。”
周正良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陈青说。
“有人反映,你工作作风霸道,听不进不同意见。”
“我听取所有合理意见。”陈青说,“但决策需要效率,不能无休止讨论。”
“实名举报信发出前后,你有没有接触过举报人?”
“没有。”陈青说,“举报信发出之后,我就在等工作组什么时候来。”
周正良苦笑着摇头,“陈青,你是一点不让我安排时间啊!”
陈青神色平淡,“周书记,现在人还在公示期内,出现问题纠正是程序正确的做法。与领导干部的决策没有任何问题。”
周正良愣了一下,“今天是第几天?”
“第六天。中途有个周末,正常算第四天,还有三天时间。”
用三天的时间来提醒,周正良对于陈青要掀翻姜山的坚决程度,已经非常明白。
在江南市的时候,他就和陈青有过不止一次的接触。
那时候的陈青也很果断,但还没现在这样锋芒毕露。
但随着他的职务上升,在做事圆滑之外,多了一丝他能明显感觉到的狠辣。
招待所房间的玻璃因为内外温差,挂着细密的水珠正向下滑动,似乎在预示着这一场实名举报的结果。
陈青在这个时候的举报内容,不能不说出他的发点,很男让人找到任何打击报复的痕迹。
但官场上的打压从来就没有任何客套可言。
姜山触及了陈青的底线,才使得陈青选择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是抓准了非常难得的时机。
林州现在的发展势头,正朝着好的方向运转。
省领导都看在眼里,也是他们愿意看到的林州的改变。
对于陈青举报的结果,是让这成果再次趋于平淡,甚至给林州带来可能更深的遗留问题,还是让对阻碍陈青在林州的举措的姜山落马,这从来不是一个经济问题,而是利益权衡。
周正良把询问手稿再过了一遍,递给陈青。
“看看吧,要是没问题,就签个字。”他的话带着提醒,要陈青慎重考虑。
陈青接过来,非常仔细地看了一遍,在最后一行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地签下了一行字:确认以上内容属实无误。
并写上了日期和自己的职务、姓名。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周书记,我愿意用我的党性来确定姜山存在违规违纪的事实。只是基于他在林州盘踞多年,不少干部群众是敢怒不敢言。证据收集有困难,才不得已用举报的形势。”
“明白。”周正良点点头,伸手拍了一下陈青的肩膀,“相信组织会给出公正的结果。”
陈青告辞周正良,刚回到办公室,邓明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市长,出事了。”邓明的声音很是低沉,但能听出里面的急切,“网上突然冒出大量文章,都是关于您的。”
陈青调整了一下电脑屏幕,鼠标点开浏览器。
不需要刻意搜索,本地论坛的首页已经被刷屏。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外来干部陈青的三大罪状:专整功臣、排除异己、好大喜功》
《林州需要建设者,不需要破坏者——评某副市长的工作方式》
《从金淇县到林州:一个“明星干部”的造神之路》
......
标题一个比一个吸引眼球。
文章发布时间集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这个时间点选得很刁钻——正是人们熟睡、监管最薄弱的时候。
现在已经早上七点半,文章阅读量最低的也有五万,最高的那篇已经超过二十万。
这很明显是用点击率来获取热度的惯用手法。
交给任何一家做此类的水军公司,就能达到这个目的。
陈青随手点开排名第一的“三大罪状”的那篇。
文章笔法写得很有技巧。
开篇先肯定古城改造的成绩,然后笔锋一转:“但是,在这些光鲜亮丽的政绩背后,我们是否应该思考:为什么陈青副市长每到一处,都要掀起一场‘人事地震’?在江南市,历任各职位都刻意打压不同意见的同志;在林州,他又把矛头对准了深耕本地三十年的姜山副书记。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工作模式的必然?”
接着列出“三大罪状”:
第一,专整本土干部和企业家,打压地方发展积极性;
第二,工作方式霸道,听不进不同意见,破坏班子团结;
第三,热衷造声势、搞宣传,实质工作推进缓慢。
第426章 提前上
每一条下面都附了“案例”。
比如第一条,列举了姜山为林州引进的七个重点项目,暗示陈青因为个人恩怨就要毁掉这些成果。
第二条,引用了“匿名干部”的抱怨:“陈市长开会从不讨论,直接下命令,谁敢提意见就被边缘化。”
第三条更狠,把新城短剧基地说成“政绩工程”,“投入巨大但前景不明,纯粹是为了给陈青个人贴金”。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我们不禁要问:一个外来干部,为何对林州本土力量如此敌视?是真的为了事业发展,还是为了扫清障碍,建立自己的‘独立王国’?林州的干部群众需要冷静思考,上级领导更需要明察秋毫。”
通篇没有一句脏话,但字字诛心。
陈青关掉网页,对电话那头的邓明说:“看到了。”
“已经联系网信办删帖,但转载的太多,删不过来。”邓明语气里透着无奈,“而且......有些转载的账号Ip是虚拟的,无法短时间内确认准确的Ip地址,我们管不了。”
“不用删。”陈青说,“越删越显得心虚。”
“可是......”
“没事。让商英来我办公室。就现在。”
挂断电话,陈青重新看向窗外。
雾气正在慢慢散去,市委大院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他能想象此刻这栋楼里其他办公室的场景。
一定有人躲在电脑后面,一边刷着那些文章,一边窃窃私语。
有人会假装同情,有人会暗自窃喜,更多的人会保持沉默,观望风向。
官场就像一片深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你永远不知道哪一股暗流会突然变成漩涡,把你拖进深渊。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商英推门而入。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带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陈市长。”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那些文章......”
“我知道。”陈青打断她,“你有办法应对吗?”
商英咬了咬嘴唇:“我可以组织团队写反驳文章,从正面宣传古城改造和新城项目的意义。还可以做一期专访,让王怀礼老人、短剧基地的群演、安置房住户现身说法。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种口水仗,永远是先发声的人占便宜。”商英苦笑,“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就算我们拿出再多证据,也总有人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
陈青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那就不要打口水仗。”他抬起头,看着商英,“你手上不是有《古城新生》的素材吗?做成纪录片,尽快播出。”
商英一愣,明白陈青的尽快是结果,不是普通的工作安排:“可是后期还没做完......”
“先剪一个三十分钟的版本。”陈青说,“不要解说词,不要配乐,就用最原始的画面。王怀礼家漏雨的屋顶、狮子巷坑洼的路面、新城那些空置了八年的楼盘......然后是修复的过程,老百姓搬进新家的笑脸,短剧开机时那些群演眼里的光。”
他顿了顿:“让画面自己说话。”
商英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明白了。不要辩解,只展示事实。”
“对。”陈青点头,“还有,把你团队的人分两组。一组做纪录片,另一组去查这些文章的来源。”
“来源?”商英皱眉,“都是匿名......”
“再匿名的文章,也是人写的。”陈青说,“查Ip地址,查发文时间规律,查文章里引用的‘内部数据’是从哪泄露出去的。特别是那篇说新城项目投入巨大的,里面有几个数字很精确,不是外人能编出来的。”
商英深吸一口气:“好,我马上去办。”
她转身要走,陈青叫住她:“商主任。”
“嗯?”
“压力大吗?”
商英转过身,笑了笑:“说实话,大。但比起在省台天天做那些不痛不痒的专题,这种压力......至少有意义。”
她离开后,陈青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名字:姜山、孙昌明、周丽、万克......还有那些藏在暗处,暂时还看不清脸的人。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下午五点,第二个消息传来。
欧阳薇敲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件。
“市长,省审计厅的通知。”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由郭林副厅长带队的工作组,明天进驻林州,对林州建设项目进行专项审计。”
陈青拿起文件。
红头,盖章,措辞标准。
要求市政府全力配合,提供所有项目档案、合同、资金拨付记录,审计期间相关责任人非特殊原因不得离市。
落款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
从发文到收到,只用了一个小时。
舆情发酵也不过半天的时间,这效率,高得有些不正常。
“郭林。”陈青念着这个名字,在记忆里搜索。
有点印象。
去年省里开经济工作会议时见过一面,五十岁左右,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带刺。
当时他审计另一个市的教育项目,查出了三千多万的违规资金,那个市的副市长被直接免职。
也是个狠角色。
“通知里说,审计重点是‘项目决策程序的规范性、资金使用的合规性、工程质量的可靠性’。”欧阳薇低声说,“听起来......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是像,就是。”陈青放下文件,“姜山刚被举报,省纪委调查组前脚到,舆情发酵,审计组后脚就跟来。时间掐得这么准,你说是不是巧合?”
欧阳薇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回复周市长和审计厅,林州市政府全力配合。”陈青说,“让方堃和邓明牵头成立对接小组,你、财政局吴道明、审计局常红卫参加。审计组要什么,就给什么——但所有材料移交必须签字登记,复印件也要留底。”
“是。”欧阳薇犹豫了一下,“市长,郭林副厅长那边......要不要提前沟通一下?”
陈青看了她一眼:“怎么沟通?”
“比如......汇报一下林州的工作,解释解释古城改造的初衷......”欧阳薇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停住了。
她也知道这话说得天真。
第427章 姜山
“不用。”陈青说,“审计组是来查问题的,不是来听汇报的。我们越主动,越显得心虚。按程序走,该接待接待,该提供提供,但多余的话一句别说。”
欧阳薇点头离开。
陈青拿起手机,拨通了施勇的电话。
“施局,两件事。”他开门见山,“第一,了解一下省审计厅郭林副厅长。我要知道他的背景、关系网、最近和谁接触多。第二,审计组明天到,住宿安排在清风楼。你安排人,确保他们的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市长,您是说......监控?”施勇的声音很谨慎。
“我说的是确保安全。”陈青重复道,“审计组来林州工作,人身安全、财物安全、信息安全,我们都要负责。明白吗?”
“......明白。”
挂断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雾气已经完全散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看见楼下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不时抬头看向他办公室的窗户。
发现陈青在看,那人赶紧低下头,匆匆走开。
夫,树欲静而风不止。奈何!
他的表情维持着平常的状态,并不是真的冷静,而是见惯不怪了。
双方都在发力,现在就看省领导最后的倾向。
姜山是孤注一掷,陈青却没那么在意。
林州要么彻底改变,要么继续让他烂下去。
并不是说林州离了陈青不行,而是没人能像陈青这样敢做,而且还绝无私心。
晚上八点,林州市状元楼三楼最里面的包间。
窗帘拉得很严实,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
姜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他没碰。
门被推开,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闪身进来,反手锁上门。
“姜书记。”男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五十岁左右的脸。戴着眼镜,额头很宽,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正是明天才会“正式”抵达林州的郭林。
“郭厅长,坐。”姜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郭林没马上坐,先打量了一下包间,又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放心,这里很安全。”姜山说,“清风楼是我一个老部下开的,这一层今晚不接待其他客人。”
郭林这才坐下,但背挺得很直,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起身离开的姿态。
“姜书记,这个时候见面,风险太大。”郭林开口,声音低沉,“省纪委调查组就在林州,周正良那个人......鼻子很灵。”
“所以才要见面。”姜山给他倒了杯茶,“有些话,不能在电话里说。”
郭林没接茶杯:“简短一点。”
“陈青这个人,你必须把他按住。”姜山盯着郭林,“他现在实名举报我,用的是作风问题。但如果让他继续查下去,会查到什么,你我都清楚。”
郭林推了推眼镜:“姜书记,审计有审计的规矩。我只能查项目,查资金,查程序。至于查谁、不查谁,不是我能决定的。”
“但查到什么程度,怎么写报告,是你决定的。”姜山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郭厅长,三年前你儿子出国那件事,我帮过忙。去年你老婆公司那个标,我也打过招呼。这些情分,你不会忘了吧?”
郭林的脸色变了变。
“当然,我不是在威胁你。”姜山靠回椅背,语气缓和下来,“我是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陈青的项目,有没有问题?”郭林终于问。
“做项目,怎么可能没问题?”姜山笑了,“古城改造,涉及几千户拆迁,补偿标准有没有争议?资金拨付有没有滞后?施工质量有没有瑕疵?新城短剧基地,招商引资有没有违规操作?税收优惠有没有突破政策?”
他顿了顿:“郭厅长,你审计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真要挑毛病,哪个项目挑不出来?”
郭林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听说,”姜山继续说,“审计厅老厅长明年到龄。几个副厅里,你是最有希望接班的。但如果这时候......你审计的项目出个重大纰漏,比如放过了明显的问题,那竞争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帮我对付陈青,你有可能上位。不帮,你可能有麻烦。
郭林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审计组明天到。”他说,“我会按程序开展工作。”
“很好。”姜山笑了,“需要什么材料,找市财政局的李国栋,他会配合你。另外......”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郭林面前。
“这是状元楼在苏阳市分店的VIp卡,任何时候前去,所有消费挂账就行。另外,我听说你在省城的房子有点旧了?苏阳市有个朋友新开了楼盘,环境不错,我让朋友留了套样板间,你可以去看看——当然,是以内部员工价。”
郭林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姜书记,这不合规矩。”
“朋友之间,不谈规矩,谈交情。”姜山站起身,“我该走了。明天你正式进驻,我们就不方便见面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郭厅长,陈青这个人......很会留后手。你查他的时候,小心点。”
门关上。
状元楼的包间里只剩下郭林一个人。
他坐在昏暗的光线里,许久没动。
最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打开,里面是一张印有状元楼三个字的金色卡片。
另外还有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圆形的标签,上面写着:“云栖苑8栋1801”。
郭林把钥匙握在手里,金属的冰凉感从掌心传来。
窗外,林州的夜色越来越浓,空气里似乎还带着夜的寒凉。
林州三座城的变化肉眼可见,林州人的心情也能轻易感受。
最质朴的概念就是守住属于自己的家,能看到未来没有风雨飘摇。
不管是古城、老城还是新城,都在焕发着生机。
这座城市正在悄然的发生着可喜的改变。
陈青就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用最远的视线看这座城市的夜景。
手机亮着,屏幕上显示着蒋勤发来的消息:“已确认,郭林今晚七点已经抵达林州,未走公开行程。车辆进入清风楼地下车库,一小时后离开。清风楼三楼包间今晚被包场,包场人登记为‘李建国’,经查为假名。”
下面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的。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陈青认得出。
是姜山。
第428章 澄清误会
而另一个人,虽然只拍到侧影,但已经被施勇确认就是郭林。
陈青放下手机,端起桌上的水杯。
温柔的水顺着喉咙而下,让口干的感觉消失了不少。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
“周书记,我是陈青。”他对着话筒说,“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审计组进驻林州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湖面。
第二天上午八点,当两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商务车驶进市委大院时,几乎所有办公室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观望。
车停稳后,郭林第一个下车。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金黑框眼镜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硬朗,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沉稳的模样下,却不知道今早他在林州市区外上车的镜头,已经被拍得清清楚楚。
陈青在楼上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方堃和邓明已经带着对接小组等在楼前。
“郭厅长,欢迎来林州指导工作。”两人上前握手,脸上是标准而克制的笑容。
郭林握手很用力,但时间很短,一触即分。
“两位秘书长客气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按照省里的统一部署,对林州建设项目进行例行审计。希望不会给市里的工作添太多麻烦。”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却锐利得像刀子。
“哪里的话,配合审计是我们的责任。”邓明侧身让开,“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在三楼东侧。您看是先休息一下,还是......”
方堃只是站在一旁,仿佛他只是配合邓明的工作。
在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他选边站队的举动,不论选择谁都可能有危险。
陈青让他和邓明一起牵头的目的,是为了避嫌。
他同样也需要避嫌,少说话为妙。
“直接工作吧。”郭林的语气似乎更倾向马上开始工作,微微抬手打断了邓明的请示,“时间紧,任务重。”
一行人上楼。
经过大楼下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前的时候,郭林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几个大字上认真地看了看,什么也没说,抬脚继续跟着邓明的指引往前去到临时安排的大办公室。
陈青在自己办公室里,短暂的看了看手机上女儿的视频和照片。
手机震动,是施勇发来的消息:“已确认,今早昌明集团那辆不愿做任何交通记录的奥迪车送郭林出市区的。另,郭林儿子郭晓宇在美国波士顿大学读硕士,近三年学费和生活费支出约120万人民币,资金来源为‘郭晓宇海外账户’,该账户近三年共收到四笔汇款,单笔金额在20万至40万之间,汇款方为‘昌明国际贸易有限公司(香港)’。”
陈青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
昌明集团在香港的离岸公司。
姜山,孙昌明,周丽,现在又多了个郭林。
这张网,越织越大了。
上午十点,市委宣传部突然通知:周丽将在市新闻发布厅召开媒体见面会。
消息传得很快。
十分钟后,欧阳薇匆匆走进陈青办公室。
“市长,周丽要开发布会,说是要‘澄清不实传言,还自己一个清白’。”她语气急促,“邀请的媒体有省台、市台,还有几家网络媒体。宣传部金部长打电话来问,您要不要参加?”
陈青转过身:“周正良书记知道吗?”
“知道。周书记说,这是周丽的个人行为,调查组不干涉,但会派人旁听。”
“那就让她开。”陈青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我们也派人去。你安排两个人,带着录音录像设备,全程记录。记住,只听,不问,不表态。”
“是。”欧阳薇犹豫了一下,“可是......万一她拿出什么对您不利的证据......”
“那就让她拿。”陈青平静地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周正良的号码。
“周书记,我是陈青。”
“陈市长,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周正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周丽的见面会,我会带调查组的人前去。你放心,我们会保持中立,只记录事实。”
“谢谢周书记。”陈青顿了顿,“关于周丽的任职公示期,按照规定还有三天就结束了。组织部那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青,你是个聪明人。”周正良缓缓说,“有些话,不需要我说得太明白。周丽的公示期,调查组已经向市委组织部提出了建议——鉴于目前正在进行相关问题的调查,建议延长公示期至调查结束后,再根据调查结论决定是否任用。”
陈青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这是个信号。
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
“我明白了。”他说,“谢谢周书记。”
“不用谢我。”周正良说,“我是按规矩办事。但是陈青,你要记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丽敢在这个时候开媒体见面会,手里一定准备了东西。你要有心理准备。”
电话挂断了。
陈青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快速闪过各种可能性。
周丽会拿出什么?
所谓的“抑郁症康复证明”?那最多只能证明她身体没问题。
“版权纳税记录”?如果她真有版权收入,这倒是个合理的资金来源解释。
但关键是——这些材料是真的吗?
如果是伪造的,谁帮她伪造的?伪造到什么程度?
以及,她敢在省纪委调查组在场的情况下公开这些材料,是笃定调查组查不出问题,还是......她背后的人已经打点好了一切?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一团乱麻。
但陈青知道,现在他不能乱。
他必须等,等周丽先出牌。
新闻发布厅设在市政府大楼西侧的一楼。
上午十一点,能容纳一百多人的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前面几排是媒体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后面坐着一些市委市政府的干部,有的是好奇,有的是奉命来“观察情况”。
周丽准时出现在台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化了淡妆。
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领导,大家好。”她走到发言台前,微微鞠躬,“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参加这个见面会。最近,关于我个人的一些传言在网络上流传,给组织、给领导、也给关心我的朋友带来了困扰。今天,我站在这里,是想用事实说话,澄清误会,还自己一个清白。”
第429章 记者证明
开场白很得体,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台下安静下来,只有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周丽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拿出几份材料,举起来面向镜头。
“第一份,是我的抑郁症康复证明。”她展示了一份盖着“康悦国际疗养中心”公章的文件,“我在疗养中心接受了十年的治疗,现在已经完全康复。医生的诊断结论是:可以恢复正常工作和生活。”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第二份,是我这几年的版权纳税记录。”她又拿出一份文件,“我从年轻时就开始创作舞蹈作品,有几部作品被省歌舞剧院、国家大剧院采用,每年都有版权收入。这些收入,是我疗养费用的主要来源。”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有人说,我的疗养费用来路不明。今天,我把纳税记录公开在这里,每一笔收入都合法纳税,经得起任何审查。”
台下有人开始点头。
这两份材料,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释她的资金来源和长期疗养的问题。
但周丽接下来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拿出一个U盘,插进讲台上的电脑。
大屏幕亮起,播放了一段音频。
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清晰:“姜山这种地头蛇,必须清除。”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陈市长,姜书记在林州工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男人的声音打断:“功劳?他那些功劳是怎么来的?搞项目,拉关系,把林州当成自己的自留地。这种思想不除,林州就没法发展。”
音频到此结束。
全场死寂。
周丽看着台下,眼圈红了:“这段录音,是有人匿名寄给我的。我不知道录音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录音的场景是什么。但里面的声音......大家应该都听得出来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我今天公开这段录音,不是想指责谁,只是想说明——我,周丽,一个普通的舞蹈演员,为什么会突然成为某些人的‘目标’。”
“是因为我阻碍了谁的路吗?”
“不是。”周丽带着非常肯定又委屈的语气,“是因为我和姜山书记认识,有人想通过打击我,来打击姜山书记,来打击所有为林州发展做出贡献的本土干部!”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控诉。
台下彻底炸了。
记者们疯狂地按快门,后排的干部们交头接耳,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我的天,真是陈市长的声音......”
“这话说得也太狠了......”
“所以周丽是被牵连的?”
“我就说嘛,一个舞蹈演员,能有多大问题......”
就在现场几乎要失控的时候,侧门突然开了。
三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正良。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夹克,脸色平静,但眼神很锐利。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着笔记本,一个提着公文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们身上。
周丽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调查组会直接出现在这里。
周正良没有上台,而是走到第一排空着的位置坐下。
他抬头看着台上的周丽,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听清:
“周丽同志,你的见面会继续。我们调查组只是旁听,不干涉。”
本来在调查期间,开发布会澄清自己的行为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但只要公示期没过,周丽就不属于组织部管辖的干部,只是市歌舞团的一个演员,从这一点而言,不管是谁,还真没有不让她给自己澄清的理由。
除非公示期结束,她正式成为公务人员,这样的行为就违背了组织原则。
所以,周正良的这话说得平静,但现场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议论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周丽站在台上,脸色白了白,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她看着周正良,微微鞠躬:“谢谢周书记。”
然后她转向台下,继续她的发言:“除了这些,我还想说......”
“等等。”周正良突然开口。
周丽的话卡在喉咙里。
“周丽同志,你刚才播放的录音,只有十几秒。”周正良看着大屏幕,“我知道你也希望自己不被误解,所以,你手里的录音有完整版吗?”
全场再次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周丽。
周丽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周书记,这段录音是匿名寄给我的,只有这一段......”
“也就是说,你无法提供完整录音。”周正良点点头,语气依然平静,“那么,在无法确认录音背景、无法确认前后语境的情况下,仅凭这十几秒的片段,就做出‘有人要通过打击你来打击姜山书记’的结论,是不是......有点武断了?”
这话问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
周丽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我只是说出我的推测......”她试图辩解。
“推测要有依据。”周正良打断她,“周丽同志,你是文艺工作者,可能不太了解纪委工作和组织原则。我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链——要完整,要闭环,要经得起推敲。一段来历不明、内容不全的录音,在我们这里,连初步证据都算不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不过既然今天媒体朋友都在,我也借这个机会说明一下。省纪委调查组进驻林州,是对姜山同志被举报的问题进行核查。我们的原则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有问题的人。所有的结论,都要以事实为依据,以纪法为准绳。”
“周丽同志可以证明自己,因为她现在还不是公务人员,但即便是普通人,也不能断章取义,用一段来历不明的剪辑录音来作为证据。”周正明的声音异常的平静,似乎是在给她指一条路,“除非有司法机构出具的证明,证实这一段录音不是被拼凑和剪辑出来的。”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
周正明在给周丽指出用来证实自己无辜的证明并不具备法律效力,如果最后证明录音存在剪辑问题,她今天的发布会就是一场恶意诋毁官员的诽谤。
周丽站在台上,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她精心准备的见面会,被周正良几句话就彻底扭转了风向。
第430章 审计本人
“另外,”周正良继续说,目光转向台上的大屏幕,“关于你刚才展示的康复证明和版权记录,调查组会进行核实。如果没问题,那最好。如果有问题......”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周丽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见面会草草收场。
周丽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离开,背影狼狈。
记者们围上来想采访周正良,被他抬手制止:“调查期间,我们不接受采访。所有信息,会按程序在适当的时候公开。”
说完,他带着两个年轻人离开了发布厅。
陈青在办公室里看完了全程直播。
当周正良说出那段话时,他轻轻松了口气。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委组织部部长宋驰的号码。
“宋部长,我是陈青。”
“陈市长,您说。”宋驰的声音很谨慎。
“周丽同志的公示期,听说调查组提出了延长建议?”
“......是的。周书记亲自给我打的电话,建议延长至调查结束后。”
“组织部是什么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市长,按程序,调查组提出的建议,我们一般都会采纳。”宋驰说,“而且......周丽同志的公示期确实还有一些疑点需要澄清。延长公示期,既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同志本人负责。”
话说得很圆滑。
陈青笑了笑:“那就按程序办吧。”
手机里收到商英发来的消息:“《古城新生》纪录片粗剪版已完成,时长28分钟。您什么时候有空审片?”
陈青回复:“现在。来我办公室。”
既然要造舆论,陈青的经验不可谓不丰富,最不怕就是抹黑。
《古城新生》的粗剪版在陈青办公室的投影幕上静静播放。
没有解说词,没有配乐,只有最原始的画面和现场声音。
凌晨三点古城早点摊升腾的蒸汽,环卫工人清扫青石板路的刷刷声,王怀礼家修补屋顶时瓦片的碰撞,短剧基地里群演们等待时眼里的期待和忐忑......
商英站在一旁,有些紧张地观察陈青的表情。
片子播到第十分钟,画面切换到狮子巷魏伯言老人家在老城的旧屋,再转到新的安置房。
不少原来旧物里的老物件依然还在,那些特写的镜头分明是在说明,这就是魏伯言的新家。
老人对着镜头有些拘谨地笑:“虽然环境变了,邻居还不熟悉,但现在居住条件好太多了......陈市长说话算话。”
然后是新城短剧基地第一批短剧开机仪式。
那些下岗工人、待业青年、退休老人穿上戏服,脸上涂着油彩,在导演的指挥下笨拙地走位。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对着镜头抹眼睛:“一天八十块,不多,但......是个盼头。”
二十八分钟播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怎么样?”商英轻声问。
陈青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投影幕,低头沉思和回想了一番。
“群众中比较认可的几位老人的话一定要保留。”他终于开口,“这些话,比任何解说词都有力量。”
商英松了口气:“好。那我让后期再加点字幕说明,比如古城改造的资金来源、安置政策这些......”
“不用。”陈青打断她,“就保持这样。观众不傻,他们看得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深了,市委大院里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
审计组办公室的灯也还亮着——三楼东侧那一排窗户,透出冷白色的光。
“片子什么时候能上线?”陈青问。
“最快明晚。”商英说,“市里随时可以,省台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黄金时段播出。网络平台也会同步推送。”
“好。”陈青转身看着她,“商英,这片子可能会给你带来压力。”
商英笑了笑:“从决定来林州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轻松。”
她收拾好设备离开后,陈青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
有邓明汇报审计组今天调阅了哪些文件,有欧阳薇提醒明天上午的常委会,还有施勇发来的进一步确认的郭林的一些信息,虽然看似资金来源都可查,甚至巧妙地用了一些手续费来说明情况,但在专业的分析下,这些资金来源的指向依然很明确。
陈青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然后删除了消息。
有些仗,得慢慢打。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审计组正式开展工作。
郭林没有像昨天那样低调。
他带着三个组员,直接来到市政府办公室,要求调阅的第一批材料就让对接小组愣住了。
“金淇县稀土产业试点项目的全部档案。”郭林递过一张清单,上面列了十七项内容,“从立项批复到验收报告,从资金拨付记录到合同文本,所有的。”
邓明接过清单,眉头微皱:“郭厅长,这次审计的范围不是林州市的项目吗?江南市金淇县的项目......”
“审计工作讲究全面性。”郭林推了推眼镜,“陈青同志在江南市金淇县工作时主导的项目,与他现在在林州推进的项目,在决策模式、资金管理、风险控制等方面可能存在连续性。我们需要对比分析,才能做出全面客观的评价。”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清楚:我要查你陈青的老底。
邓明看了眼清单:“这些档案都在江南市金淇县档案馆,调阅需要时间......”
“那就请江南市金淇县配合。我们会出具手续。”郭林面无表情,“调查手续已经向省厅报备,可以跨市调阅档案。如果林州市政府不方便协调,审计组可以自己联系。”
话说到这个份上,邓明只能点头:“我马上安排。”
他转身要离开,郭林又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件事。”
“您说。”
“请陈青同志提供一份个人情况说明。”郭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表格,“主要是他在金淇县工作期间,与当地企业,特别是盛天集团、正弘集团等合作方的工作往来情况。有没有接受过宴请、礼品,有没有参加过企业组织的活动,有没有亲属在企业任职或持股......这些都需要说明。”
邓明的脸色变了变。
这已经不是审计项目,这是在审计陈青本人了。
“郭厅长,这个......”
第431章 绝密!
“这是标准程序。”郭林打断他,“对重点项目负责人的廉洁自律情况进行了解,是审计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表格在这里,请陈青同志如实填写,今天下班前交到审计组办公室。”
他把表格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邓明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有千斤重。
陈青看到表格时,正在开一个关于古城二期改造方案的会议。
欧阳薇悄悄进来,把表格放在他面前,低声说了情况。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停下了讨论,目光集中在陈青身上。
陈青拿起表格,扫了一眼。很标准的廉洁自律情况申报表,但填写要求细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要求列出过去五年内所有单笔超过500元的礼品、所有非公务宴请、所有非直系亲属在企业任职的情况......
他笑了笑,把表格放在一边。
“继续开会。”他说,“刚才说到哪了?安置房的户型优化方案?”
会议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有些异样。
散会后,陈青把邓明叫到办公室。
“表格我看到了。”他说,“你回复审计组,我会按时填写。”
“市长,他们这明显是......”邓明有些激动。
“是什么不重要。”陈青平静地说,“重要的是,我们要按照程序配合。他们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但要记住——所有材料的提供,都要有书面记录,要签字确认。另外,有些消费我还真记不住了,你和欧阳也帮我回忆一下。回头我也好看看这些年慎儿为我做了多少,是我自己都不清楚的。”
邓明笑了笑:“领导,嫂子恐怕自己都不一定能记得。”
“另外,金淇县的部分档案按照规定需要向联合办公室申请公开。请沈鉴沈老和副组长马雄亲自手批,不要动用过往的领导权势,让金淇县为难。”
邓明愣住了。
他还真没想到这些。
金淇县的联合办公室的特殊性,他是知道的。
迄今为止,连金淇县很多中层领导都不清楚,鲲鹏计划在其中实施的重要性。
金淇县的Gdp也不是大家表面看到的那样。
统计数据之外,还有一部分根本不在任何行政统计范畴内。
邓明听着陈青的安排,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过去这些年,陈青从江南市石易县到金淇县的一切,他都是亲眼所见,一直跟随的。
然而,几年心血的证明很多却不能公之于众,还很有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他的武器。
“市长,如果他们从这些里挑刺......”
“那就让他们挑。”陈青合上档案盒,“工作不可能完美无缺,总会有瑕疵。但只要大方向是对的,程序是合规的,结果是对老百姓有利的,我就不怕他们挑。”
“而且,有的东西,他们只要敢去碰触,那就自求多福。”
他的声音平淡,但透着一股冷静到可怕的深沉。
有的人目光短浅,甚至狭隘,以为手中的权力可以不受限制地施展。
只有碰到硬骨头,才知道他的手指碎裂的速度比他伸手的速度还快。
下午三点,审计组办公室。
郭林看着打印件不断地打印出来的资料,脸色有些难看。
很多文件上都写着保密程度等级“绝密”,除了简单的一行字介绍,什么都看不到。
按照保密规定,他现在的权限甚至不能再提任何要求。
“邓秘书长,”他指着那些“绝密”标签,“这些材料……”
“按规定,密级材料需经联合办公室授权调阅。”邓明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审计组如果需要查看,可以向省保密局提出申请,由省保密局协调联合办公室审批。流程可能需要15个工作日。”
15个工作日。等批下来,审计时限都过半了。
郭林放下文件,第一次感到事情超出了掌控。
而能看到的项目,详实得让他惊讶。
似乎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
他不能理解一个县级区域为什么做项目档案这么齐全,之前就听说过金淇县的管理处处都写着“透明”两个字。
可这“透明”与“绝密”形成的反差,让他有一些心跳加速。
他原本以为只是查一个地方干部的经济问题,现在却好像捅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系统里——那些“绝密”标签像一排冰冷的眼睛,无声地警告他:有些领域,不该碰。
“绝密”的字样,他非常明白,那就是禁止。
连传播都要严格控制范围,更别说让人去查了。
“这么多?”他随手拿起一份公开的资料,是金淇县新城的展览中心。
光是这一个项目,所涉及的资料已经打印了足足半小时,每份封面都标注有明显的标签:项目名称、档案编号、提供日期、经办人签字。
“金淇县试点项目历时三年,涉及十二个十亿级别的可查项目,所以材料比较多。”邓明站在一旁,语气恭敬但疏离,“所有材料都是金淇县档案馆依照手续可以查询的,确保与原件一致。这是清单目录,请郭厅长签字确认。”
郭林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条目,足足三页纸。
他签了字,把清单还给邓明。
“陈青同志的廉洁自律情况说明呢?”他问。
“陈市长正在填写,下班前会送来。”
邓明离开后,郭林对组员挥挥手:“开始吧。重点查几个方面:项目决策有没有违规操作,资金拨付有没有问题,合同条款有没有利益输送。特别是盛天集团、正弘集团这几个大企业的合作,要仔细查。”
组员们开始整理资料,分类。办公室里很快就堆满了文件。
郭林走了两圈,忽然开口道:“找个人去外面买十套新锁,每天更换,钥匙只给我。”
有工作人员不解,但还是放下手中的工作出去了。
郭林自己拿起一份盛天集团下属盛天工业的项目合同,一页一页仔细看。
看了半小时,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合同很规范。招标程序完整,评标记录齐全,合同条款公平,付款节点明确,验收标准严格。
他甚至找到了三次项目协调会的会议纪要,陈青在会上多次强调“要按规矩来”“不能突破政策红线”。
挑不出毛病。
至少从纸面上挑不出毛病。
“厅长,这边有点发现。”一个年轻组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资金拨付记录,“金淇县第三笔项目资金拨付比合同约定晚了十五天,算不算违规?”
郭林接过记录看了看。
合同约定每月5日前拨付,实际拨付日期是20日。晚了十五天。
“原因是什么?”
第432章 资金审计
“附了情况说明。”组员翻到后面一页,“说是县财政局系统升级,导致拨款流程延迟。有财政局的情况说明,还有分管副县长的签字。”
郭林盯着那份说明,沉默了几秒。
系统升级,这个理由太常见了。
常见到几乎无法质疑。
而且晚十五天,虽然不合规,但也不算严重问题——只要没有造成实际损失,最多算工作瑕疵。
“继续查。”他把记录还给组员,“查所有资金拨付的时间节点,查有没有超额付款,查有没有不合规的变更。”
组员应声离开。
郭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原本以为,陈青这么年轻的干部,做事肯定有疏漏。
特别是金淇县那种试点一个接一个的区域,时间紧任务重,难免会有打擦边球的地方。
但眼前这些档案,严谨得可怕。
要么是陈青真的干净,要么就是他早就做好了准备,把所有的漏洞都补上了。
哪种可能性更大?
郭林想起姜山昨晚在清风楼说的话:“陈青这个人,很会留后手。”
现在看来,姜山没说错。
下午五点五十分,欧阳薇把陈青填好的表格送到了审计组办公室。
郭林接过表格,仔细看了一遍。
填写得很详细。
每一栏都没有空余,但连一张附件说明都没有。
家庭配偶一栏:马慎儿。绿地集团股东,前总经理。
特别注明了一点,婚后,绿地集团没有在金淇县有过任何投资项目,或者持股投资企业。
宴请记录:订婚、结婚、女儿周岁。地点:自家庄园。
消费记录:不清楚。个人除日常消费外,均由妻子管理和支付。
其他亲属:陈曦(女儿,与现任妻子婚生子),本人孤儿院长大,与前妻婚姻存续期间无小孩。
干净得不像话。
甚至都懒得写。
“就这些?”郭林抬头看欧阳薇。
“陈市长说,因为时间紧,所以他只记得的就这些。”欧阳薇语气平静,“如果审计组发现还有其他情况,他可以补充说明。或者请他妻子来一趟。”
郭林把表格放在桌上,手指压在上面,手背青筋都冒了起来。
马慎儿是谁他知道,绿地集团是什么样的企业,他也清楚。
如果不是陈青这个表格交上来,他差点都忘记了这一茬。
“欧阳秘书,我听说陈青同志的爱人......好像已经没在绿地集团工作了?”
“是的。全职在家照顾孩子。”
“那陈青同志平时住在林州,夫妻两地分居,应该不容易吧。”郭林状似随意地说,“他有没有考虑过把爱人调来林州?市里应该可以安排的。”
欧阳薇的眼神闪了闪。
这话里有话。
表面是关心,实际是在试探——你陈青有没有利用职权为家属谋便利?
“陈市长没提过这个要求。”欧阳薇说,“他女儿习惯了大房子,恐怕林州市里没办法按照这个条件给配置住所。”
“哦。”郭林点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陈青同志的个人账户......你们市里领导干部的财产申报,应该包括这个吧?”
欧阳薇的心一紧。
来了。最直接的一招。
“按规定,正处级以上干部需要申报个人主要财产情况。”她尽量保持语气平稳,“陈市长的申报材料在市委组织部,审计组可以按程序调阅。”
“我知道。”郭林笑了笑,“不过财产申报是一年一次,可能会有滞后。为了审计工作的准确性,我们需要了解陈青同志目前的账户情况——特别是大额资金的往来情况。”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审计厅的正式函,要求陈青同志提供近三年个人银行账户流水。请转交陈市长,明天上午十点前提供。”
欧阳薇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抖。
这已经不是刁难,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明知道陈青的妻子收入可观,日常支出甚至包括家庭支出都不操心,却依然还要查个人账户。
“郭厅长,这个要求......”
“这是规定程序。”郭林打断她,“对重点项目负责人进行经济责任审计时,了解其个人经济状况是必要环节。如果陈青同志觉得不方便,可以书面说明情况,但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话说得很明白:要么给流水,要么给一个为什么不给流水的理由。
无论选哪个,都很被动。
欧阳薇拿着文件回到陈青办公室时,手还在抖。
陈青正在看古城二期改造的图纸,见她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欧阳薇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哽咽:“郭林......要您提供近三年个人银行账户流水。说明天上午十点前。”
陈青拿起文件看了看,笑了。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他放下文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
“欧阳,你帮我打印一份东西。”
“什么?”
“银行流水。”陈青点开一个文件夹,“我所有的账户,近五年的流水,都在这里。我都不清楚女儿未来嫁妆厚不厚实。”
欧阳薇愣住了。
“您......早就准备好了?”
“从决定实名举报姜山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陈青平静地说,“你打印出来,装订好。明天一早,我亲自给郭厅长送过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把那个余额最少的账户流水,放在最上面。”
“余额最少的是......”
“工资卡。”陈青笑了笑,“上个月发完工资,我看了一下,还完我自己买的房子的房贷,还真不少。还有一万多。”
欧阳薇看着他,眼圈突然红了。
陈青这些年花费有多少,她清楚,要不是有马慎儿这个妻子,他的工资卡上还有没有一千都不一定。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是愤怒,是心酸,还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骄傲。
“市长,他们太过分了。”她低声说。
“过分吗?”陈青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还好。至少他们还按程序来。怕就怕......有人不按程序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欧阳薇:“去吧。打印好之后,早点下班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欧阳薇点点头,拿起U盘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资金审计,他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也幸好有马慎儿这个强势的妻子,一次次的“逼迫”他订婚,才有后来两人结婚,让他可以安心工作。
第433章 现场录音 ixs7.com
审计组进驻的第三天,林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
旁听席坐了七八成人。
左边是媒体记者,架着长枪短炮;右边是政法系统的干部,表情严肃;中间几排坐着普通市民,有人伸长脖子张望,有人低头玩手机。
李建刚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罪一案,今天第一次开庭。
陈青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左侧。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很朴素,看起来像个普通干部。
右手边坐着施勇,穿着警服,肩章上的四角星花在法庭灯光下泛着冷光。
“陈市长,都安排好了。”施勇压低声音说。
陈青点点头,目光投向被告席。
李建刚被法警带上来时,整个人缩着肩膀,眼神躲闪。
他穿着看守所的橘色马甲,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走到被告席时,他抬头往旁听席看了一眼——目光在某个方向停留了半秒,又迅速低下头。
陈青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后排角落里,坐着郭林。
审计厅副厅长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件藏青色的夹克,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那个坐姿,那个习惯性推眼镜的动作,陈青认得出来。
果然来了。
“现在开庭。”审判长敲下法槌。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声音平稳有力。
从李建刚深夜潜入东街替换脚手架连接件,到被当场抓获,再到审讯时供出受孙昌明助理王斌指使,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
轮到辩护人发言时,法庭气氛变了。
李建刚的辩护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说话语速很快:“审判长,我的当事人李建刚在侦查阶段所作供述,系在受到非法审讯、精神压迫的情况下做出,不应作为定罪依据。”
公诉人立即反驳:“辩护人所谓‘非法审讯’有何证据?”
“我的当事人现在就会说明。”律师转向李建刚,“李建刚,请你向法庭陈述,当初是如何‘供认’的?”
所有目光集中到被告席。
李建刚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他看了眼辩护律师,又看了眼旁听席,最后目光落在陈青身上。
“我......我当时是被逼的。”他声音发干,“警察抓了我,把我关在小黑屋里,不让我睡觉,轮番审问。他们说,只要我承认是孙昌明指使的,就放了我。还说我儿子在国外读书,他们能帮忙照顾......”
旁听席哗然。
记者们疯狂记录,相机快门声连成一片。
陈青脸色不变,但心里还是很无奈。
即便是自己挽留了施勇来担任林州市公安局长,没想到在他上任后,居然还有人能利用一些机会给李建刚递话。
可想而知,要是没有施勇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但身边的施勇却一脸平静,似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审判长举手敲着法槌:“肃静!被告人,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我......”李建刚咬了咬牙,“我没有,但我说的就是事实。要不是刑讯逼供,我怎么可能说这些没有发生过的事。”
全场死寂。
他在特殊的环境中,受到刑讯逼供不是没可能。
那么要证实是否存在刑讯逼供,很明显,即便公安局在调查阶段全程同步录音录像,也无法说明录像前后是否实施了私刑。
尽管法律讲究证据,但公众往往倾向于相信此类指控,提交不出证据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其目的就是制造舆论压力。
公诉人脸色铁青,舆论的压力往往会对判决结果产生一定的影响:“审判长,我们需要被告人提供足够的证据,否则这就是为了脱罪的无端指控。”
“当然要核实。”律师打断他,“但在此之前,我的当事人还有一个重要情况要向法庭说明。”
他转向李建刚:“李建刚,你刚才说,有人威胁要查你儿子在国外的资金来源。那么请问,你儿子留学的费用,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李建刚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再抬头时,眼泪流了下来。
“是我......我收了钱。”他哽咽着说,“有人给我钱,让我在今天庭审时翻供,说我是被逼供的。还答应事成之后,再给我五十万,送我出国。”
全场再次哗然,但这次是另一种哗然。
辩护律师脸色瞬间惨白:“李建刚!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李建刚突然提高声音,“审判长!是他们让我背下来的台词!让我翻供的。”
公诉人向旁边的助手示意,取出一只录音笔,“审判长,这是李建刚被人威胁的真实录音。请求当庭播放。”
审判长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向公诉人,“这些证据为什么没有事先提供。”
公诉人淡淡一笑,“审判长,谁能想到被告的辩护律师会不顾职业操守,做这些违法乱纪的事呢!”
法警接过录音笔。
播放。
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几分辩护律师的音调,可以听得出是监控的提取声音:“李建刚,你记住,明天开庭就说警察逼供你。台词背熟了吗?”
李建刚紧张:“背......背熟了。可是,万一被查出来......”
男人冷笑:“查什么?钱已经打到你在境外的账户了,五十万美金。事成之后,还有五十万。你儿子在国外也能过得好点,对吧?”
李建刚犹豫:“可是陈市长那边......”
男人不耐烦:“陈青自身难保了。审计组在查他,马上还要查他老婆。你怕什么?按我们说的做,拿到钱走人。不然......”
录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男人压低声音:“不然,你儿子那些‘助学金’的来源,我们可就要公开了。到时候,别说留学,能不能回来都是问题。”
录音结束。
这次全场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辩护律师,眼里不只是震惊,还有鄙夷。
陈青的目光转向旁听席后排。
郭林坐在那里,帽檐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陈青猜测此刻他恐怕比辩护律师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审判长!”公诉人站起来,“这段录音里提到的‘境外账户’‘五十万美金’,与我们在侦查中掌握的情况完全吻合!我们请求休庭,立即对辩护律师及涉案人员进行调查!”
审判长与合议庭成员低声商议。
一分钟后,法槌落下。
“现在休庭!法警,控制辩护人张伟!将被告人李建刚还押!本案涉及新的犯罪线索,待补充侦查后,另行开庭!”
法警上前,给辩护律师戴上手铐。
律师脸色死灰,没有任何反抗。
第434章 热搜前三
李建刚被带走前,回头看了陈青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种终于解脱了的疲惫。
旁听席开始退场。记者们围住公诉人,闪光灯亮成一片。
陈青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郭林从后排站起来,压低帽檐,快步走向出口。
“这就是你安排好的?”陈青转头看向施勇,脸上带着笑意。
施勇点点头,“在我手里,玩这些把戏。他们还嫩了点,我见的都比他们听过的多。”
随即又压低声说道:“李建刚刚才说的‘境外账户’,我们查了。确实是五十万美金,三天前从维尔京群岛的一个离岸公司汇出。收款账户名义上是李建刚的远房表弟,但实际就是李建刚的儿子。”
“汇款方呢?”
“昌明集团香港公司的关联企业。”施勇顿了顿,“但有意思的是,这笔钱汇出前,在境外账户上停留了不到两小时——是从另一个账户转过来的。那个账户的关联账户牵扯出的人......”
他看了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姓万。”
万。
陈青眼神一凝。
万克的万。
“还有,”施勇继续说,“我们监听了辩护律师张伟的手机。昨晚十一点,他接到一个省城号码的电话,通话内容只有一句:‘明天按计划进行,有人会保你。’”
“号码是谁的?”
“登记在省委党校招待所,用的是假身份证。但我们调了招待所监控,昨晚入住的人......”施勇拿出手机,调出一张模糊的截图,“虽然戴着口罩,但体态特征很像一个人——万克同志的秘书,赵国庆。”
陈青看着那张截图。
画面里,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低着头走进招待所大堂,帽檐压得很低。但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微微驼背的习惯......
他见过赵国庆几次,记得这个特征。
“录音笔里的男人声音,比对过了吗?”陈青问。
“正在做声纹鉴定。但初步判断,就是赵国庆。”施勇收起手机,“陈市长,这事......越挖越深了。”
陈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夹克。
“那就继续挖。”他说,“挖到水落石出为止。不行就报省公安厅和纪检委一起查,再不行就更上一层。”
走出法庭时,外面阳光正好。
陈青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天空。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洒在身上很舒服。
手机震动。
是商英发来的消息:“《古城新生》今晚八点省台首播,网络平台同步。预告片已经冲上热搜第三。”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微博热搜榜第三位:#古城新生纪录片#,后面跟着一个“沸”字标签。
陈青回复:“辛苦了。”
刚放下手机,又一条消息进来。
这次是周正良。
“陈青同志,庭审情况我已了解。相关线索已上报。另,关于郭林提出的调阅金淇县绝密档案申请,省保密局回复:需经联合办公室联席会议审批,预计流程15个工作日。在此之前,审计组不得接触任何密级材料。”
陈青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扬起。
15个工作日。
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沈鉴和马雄根本就不会同意。郭林的胆子真的是不撞南墙心不死。
有这两位背书,他就想翻出浪花也是徒劳无功。
他收起手机,走下台阶。
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郭林的脸。
“陈市长,聊两句?”郭林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青示意施勇先走,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很宽敞,只有他们两个人。司机不在,显然是被支开了。
“郭厅长,有何指教?”陈青平静地问。
郭林沉默了几秒,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陈青昨天提供的银行流水复印件。最上面一页,工资卡余额那行被红笔圈了出来。
“一万两千四百三十五元六角。”郭林念出那个数字,抬起头看着陈青,“陈市长,以你的级别,这个存款......是不是有点少了?”
陈青笑了:“郭厅长觉得应该有多少?”
“至少......”郭林推了推眼镜,“至少不该这么少。你的工资加上补贴,每月到手一万五左右。房贷你说占了大半,但再怎么占,工作这么多年,总该有点积蓄。”
“我爱人管钱。”陈青说,“家庭开支都是她在负责。我的工资,除了房贷,剩下的就是自己支配。有时候请基层干部吃个饭,有时候给女儿买点礼物,剩不下多少。”
郭林盯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家庭资产都在你爱人名下?”
“可以这么理解。”
“那如果我们想了解你家庭资产的具体情况......”
“那就需要我爱人配合。”陈青打断他,“但郭厅长,按照相关规定,审计机关对领导干部进行经济责任审计时,可以要求其说明家庭财产情况,但无权强制其家属提供财产证明。除非......”
他顿了顿:“除非你们有证据证明,我有涉嫌职务犯罪的重大嫌疑,需要对其家属资产进行调查。而这就需要立案侦查程序了。”
话说得很清楚。
要查马慎儿,可以,先立案。
郭林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
“陈市长很懂审计法规。”
“应对诬告陷害举报。”陈青淡淡开口,话语中不乏嘲弄,“过去几年,对我来说就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有法警押着辩护律师张伟从台阶上下来。张伟低着头,手铐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郭林看着那一幕,忽然说:“今天庭审......很精彩。”
“真相总会大白。”陈青说。
“是啊,真相。”郭林转过头,目光锐利,“但有时候,真相不止一个版本。就像李建刚,他今天在法庭上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法庭会查明。”
“但愿吧。”郭林靠回椅背,“陈市长,我今天来旁听,其实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郭厅长看出什么了?”
“我看出了一个很会准备的人。”郭林缓缓说,“李建刚的翻供,你在庭上一点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陈青摇头,“我还真有些意外,不过司法机关也不是吃素的。”
“审计工作讲究证据,办案也一样。”他说,“李建刚今天前后反复,总要有个理由。”
“那不是我关心的事。”陈青拉开车门,“郭厅长,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古城二期改造的协调会。”
他下车,关上车门。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隔着车窗对郭林说:“对了,郭厅长,你昨天要的那些金淇县的绝密档案,省保密局那边回复了。说需要联席会议审批,可能要15个工作日。这段时间,恐怕要耽误审计进度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向自己的车。
脚步不疾不徐。
郭林坐在车里,看着陈青的背影坐进车里,又平稳离开。
许久,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怎么样?”
“陈青比我们想的难对付。”郭林说,“今天庭审,他完全掌控了节奏。李建刚的反水,他肯定早就知道。李建刚的儿子那边,处理干净了吗?”
第435章 烧起来
“这个你不用管,不管如何,审计必须继续。”那个声音说,“姜山不能倒。他倒了,会扯出一串人。”
“可是陈青那边......”
“他有他的牌,我们也有我们的。”声音冷下来,“审计查不出问题,就从其他方面找。生活作风,工作方式,用人不当......总能找到突破口。”
电话挂断。
郭林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个对手,太稳了。
稳得让人害怕。
晚上八点,省电视台黄金时段。
陈青坐在办公室打开墙上的电视,《古城新生》准时播出。
播到第十分钟时,陈青的手机开始震动。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
商英:“网络平台实时观看人数突破三百万!”
邓明:“市委宣传部监测到,舆情开始反转。之前抹黑的文章下面,现在全是骂造谣的。”
......
陈青一条条看过去,没有回复。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电视。
画面最后,定格在古城夜景。
新装的灯带勾勒出老建筑的轮廓,青石板路上有散步的居民,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
字幕浮现:
“古城还在新生。
故事还在继续。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为这座城市努力的人。”
片尾音乐响起,舒缓而温暖。
《古城新生》播出后的反馈,如同浪潮,接连不断。
不用市委宣传部出面澄清,舆论就将之前对陈青的各种热搜直接碾压了下去。
姜山站在自家书房的落地窗前,已经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入睡。
一闭眼,脑子里就像是电影一样闪过各种画面。
从陈青的实名举报开始,这头从江南市空降而来的“孤狼”,似乎就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无论他用什么手段,发现自己都只能是越陷越深。
陆建国要退了,他的机会很大。
可现在,别说机会了。能不能度过这次危机都难说。
一切的源头都指向这个陈青,一个他最开始根本看不起的年轻人。
然而,就是这个年轻人,看似喜怒上脸,实则深藏的情绪根本看不明白。
“姜书记。”
身后传来声音。
孙昌明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杯路边摊的豆浆。
这位昌明集团的董事长,这几天气色比姜山还差,眼袋浮肿,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
鲜牛奶都还要奶场天天送的,以前什么时候见他喝过这种低质的豆浆。
“您这是没睡?”孙昌明把喝了一半的豆浆杯放在书桌上。
姜山没动。他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嘶哑像是烟酒过度的人:“外面的人都撤了吗?”
“撤了。”孙昌明低声说,“从昨天下午开始,市纪委的人就撤了。但......但公安的人还在。施勇安排了三个便衣,两班倒,24小时盯着。”
“盯着就盯着吧。”姜山冷笑,“我现在还是市委副书记,他们敢拿我怎么样?”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孙昌明看在眼里,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一个月前,姜山在林州还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常委会上咳嗽一声,下面的人都要抖三抖。可现在......
“姜书记,万书记那边......还没消息吗?”孙昌明小心翼翼地问。
姜山终于转过身。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还有些昏暗,照着他苍白的脸,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昨天通了电话。”他走到书桌前,想要喝昨夜放在桌上的茶,一入手才发觉冰凉,又放下。
甩了甩手,“万书记说,省纪委调查组那边,他正在做工作。但周正良这个人......油盐不进。而且现在舆论对我们很不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万书记的意思......让我做好最坏的准备。”
“最坏的准备?”孙昌明脸色一变,“什么意思?难道要......”
“弃车保帅。”姜山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贴着玻璃翻滚,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窥视。
许久,孙昌明颤声说:“姜书记,我跟了您二十年。从您在县里当副县长开始,我就跟着您。您不能......不能就这么......”
“不这么又能怎么样?”姜山突然暴怒,把书桌上的茶杯狠狠拂到了地上!
瓷片四溅,深褐色的茶水溅到孙昌明裤腿上,但他不敢动。
“陈青把什么都挖出来了!周丽的疗养记录,你公司的账目,还有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东西......”姜山眼睛血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郭林查了三天,查到什么了?连陈青的工资卡余额都查不出问题!现在李建刚在法庭上反咬一口,很可能把赵秘书都扯出来了!你说,还能怎么办?!”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孙昌明低下头,不敢说话。
姜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冷,很瘆人。
“昌明,你是不是也在想......跟着我,跟错了?”
“没有!绝对没有!”孙昌明猛地抬头,“姜书记,我孙昌明能有今天,全是您给的。您到哪,我跟到哪。您要是......要是真有什么事,我陪您!”
话说的很硬气,但声音在抖。
姜山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坐回椅子上。
“陪我就不用了。”他闭上眼睛,“但有一件事,你得帮我办。”
“您说。”
姜山睁开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孙昌明从未见过的疯狂。
“陈青不是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新城文旅项目上吗?不是靠着那个什么短剧基地,给自己贴金吗?”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那我们就帮他一把......让这个项目,彻底火起来。”
孙昌明心里一紧:“您的意思是......”
“放把火。”姜山说,“烧了那栋刚改造好的拍摄基地。不用烧光,烧一层就行。但要烧得够大,够响,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这太冒险了!”孙昌明声音都变了,“现在公安盯得这么紧,而且新城那边到处都是监控......”
“所以要找可靠的人。”姜山打断他,“敢下死手,事后还不会出问题的人。”
孙昌明沉默了一会儿,想到一个人——张亚军。
这个人和昌明集团没有任何表面关联,是古城原来的地头蛇。
几年前因为一起伤害案,证据确凿,被判了三年。
张亚军是自己的远房表亲戚,之前只是卖个亲戚面子,昌明集团刚开始起来的时候,还找过他。
后来昌明集团越做越大,这种小混混的地头蛇就没有再联系了。
第436章 守株待兔
上个月听说刚从监狱刑满释放,还窝在家里没什么事可做。
家里除了个老父亲之外,老婆带着儿子已经改嫁去了外地,找都找不到了。
听完孙昌明所说,姜山有些犹豫,“这样的人会愿意承担多大的责任?一个老父亲值得他卖命吗?”
“张亚军是个非常孝顺的儿子,就算之前在外面混的时候,他回家也是乖顺,一点也不敢给他父亲说。他父亲这些年身体也越来越差,我看也活不了几年了。”
“给他一笔钱。五十万。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万,送他出省。”姜山说,“告诉他,火不用他亲自放。我的人会在基地的配电箱里做手脚,制造短路起火。他只需要在起火后,混在围观人群里,扔两个汽油瓶——让火势看起来更大就行。”
“那万一......”
“没有万一。”姜山站起来,走到孙昌明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昌明,这是最后的机会。这把火烧起来,陈青就算不被问责,他的政绩也完了。新城文旅项目出了这么大的安全事故,省里一定会叫停。到时候,舆论会转向,调查组会重新评估,我们......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他拍了拍孙昌明的肩膀,力道很重。
“去做吧。今晚就动手。”
孙昌明看着姜山眼里的疯狂,知道劝不动了。
他咬了咬牙:“好。我去安排。”
林州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显示着林州市的电子地图,几十个红点在闪烁——那是重点监控对象的位置。
施勇站在屏幕前,手里拿着杯浓茶,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
孙昌明进入姜山家待了一个小时十三分钟后离开,径直去了老城区。
那边是监控盲区,但跟踪的便衣回复说孙昌明安排司机去找了一个刚刑满释放的人员。
他自己就在车上没下去。
刑满释放人员名叫孙亚军。
蒋勤翻出资料,“三年前因为伤害案被判入狱,一个月前刚刑满释放回来。孩子被老婆带走外嫁了,留下张亚军的父亲张成栋。一直享受低保待遇。”
“张亚军出狱之后,看上去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也是做临时工,他父亲身体状况不太好。”
施勇在张亚军的资料上认真地看了很久,“派人盯着了吗?”
“盯着的。”蒋勤的话刚说完,手机响起,是前方的便衣刑侦人员打来的电话。
听完之后,蒋勤没有挂断电话,低声汇报道:“局长,可能有大事发生。张亚军去找了之前的几个混混,骑着摩托去加满油,来回两趟。回来之后就把油从油箱里抽出来装进了酒瓶里。”
“自制燃烧瓶!”施勇猛地站了起来。
“要控制他吗?”蒋勤的手机举起放在唇边,随时准备下达指令。
施勇眼睛落在指挥中心的监控上,似乎在权衡。
十几秒后,他才开口,“加派人手,轮番盯着张亚军,只要他带着燃烧瓶出门,随时准备逮捕。”
“好。”蒋勤马上通过电话给前方的便衣下了指令。
挂断电话,蒋勤还是有些心悸,“局长,万一......”
“他们的目标和目的是什么还不清楚,我相信不会只有张亚军一个人。通知驻军,我们随时可能需要他们的支援。”
“是!”
一道道指令从指挥中心发出。
施勇定了定神,还是把消息汇报给了陈青和市长周启明、市委书记陆建国。
这个责任他一个人扛不起,但正如他所说,孙昌明从姜山家里出来就直接去找了张亚军。
图谋的肯定不是小事,现在逮捕张亚军最多就是治安处罚。
但这样一来,姜山或者孙昌明的图谋虽然中断,但他们的目的就不知道了。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指令,但却又是无奈之举。
陆建国和周启明的态度都非常急迫,对于施勇的决定持保留意见。
只有陈青的恢复让施勇觉得这可能是更好的处理办法,当下安排了两个面容和善的女性警员前往张亚军的家里。
......
当天晚上十一点,新城文旅基地。
现在的新城白天街道上的人多了许多,而那些之前的空置的地方,里面却很忙碌。
虽然是专门为布景搭建的,但综合考虑了真实的商业用途,只不过预留了许多拍摄需要的机位、光源。
最早完工的那一栋楼,三楼的一个“摄影棚”里,剧组正在拍夜戏。
隐约能听到导演喊“Action”的声音。
张亚军蹲在基地对面的巷子口,已经蹲了两个小时。
他穿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看上去鼓鼓囊囊的。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下午,有人往他出租屋门缝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晚十一点半,基地起火后,扔包里的东西。完成后到指定地点,有人接应。”
包里装的是满满的玻璃瓶,装着透明的液体,瓶口塞着布条。
只不过,这液体不再是微黄的汽油,而是真正的水,加了点橘子汁。
刑侦队便衣上门的时候,他一看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也明白对方是为什么来了,没有跑,而是安静地等待着结果。
便衣刑警虽然也意外他的反应,还是很克制的没有当着他父亲的面说什么,只说是街道的人过来看看。
随后在他家厨房,张亚军拿出自制的燃烧弹,交代了孙昌明答应给他五十万,让他可以让父亲的晚年能安度。
他能感觉到在他身后不远有不少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而眼前,还没有孙昌明司机所说的信号出现。
*****
文旅基地三楼,最后一个剧组的当天拍摄结束,演员和工作人员开始清理退场。
一个人影悄悄地脱离人群,谁也没注意。
就在整栋商业楼全部暗下来之后,一束不太明亮的手电筒灯光亮起。
在黑漆漆的基地中熟练地穿过一个个场地来到二楼的总配电箱前。
掏出钥匙打开配电室的特制门,手电的光准确地落在了总开关上。
一口咬住电筒,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工具,开始拆卸螺丝。
一截特制的铜丝出现在他手中,还有一根非常细的棉线,很精准的缠绕在一端。
按照计划,他要把这截铜丝接在两条主线上,而棉线的作用就是暂时隔绝接触,但稍微有一点点震动,这点绝缘体就会掉落,那个时候短路带来的火花,就会引燃他故意放在旁边的保温材料。
火势不会马上很大,但整栋楼的电源再无法开启。
就在铜丝快要接好的时候,配电室的门突然开了。
灯亮起。
施勇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名警察。
“别动。”施勇的声音很平静。
第437章 一夜未眠
电工僵在那里,手里的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个警察上前,把他按倒在地,反铐起来。
施勇走到配电箱前,看着那截铜丝,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保温材料——
“等你很久了。”施勇对电工说,“你这办事效率也不怎么样。”
电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施勇拿起对讲机:“陈市长,抓到了。人赃并获。”
对讲机里传来陈青的声音:“辛苦了。带回来审。”
“是。”
施勇看了眼窗外。对面那栋楼里的摄影灯光还亮着,激情高昂的声音还在夜色里隐约能听见。
一切如常。
仿佛这个夜晚,什么也没发生。
但施勇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
而且,才刚刚开始。
他押着电工下楼时,手机震动。
是蒋勤发来的消息:“张亚军父亲已经送到医院,人已经带回警局。”
施勇回复:“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着夜空。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最终完美收官,疯狂的举动必然会带来某些人承受不起的代价。
对这个电工的审讯,几乎没什么难度。
他原本是周丽的一个亲戚,计划是周丽告诉他的。
但周丽和姜山的关系,终究还是露出了冰山一角。
陆建国、周启明、陈青三人看到施勇拿到的审讯记录和之前张亚军的交代材料,一切都已经很明显了。
“这个姜山!”陆建国站起身,在陈青办公室里来回转了几步,“抓,立刻抓。”
他的愤怒不是没有道理,退休的时间越来越近。
新城影视文旅基地,本来为他的政治生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可是这姜山连这点时间都等不起,非要在自己任期内闹出这么大一个问题,叔能忍,婶婶也忍不了。
“书记,您别着急。”施勇解释道:“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除非孙昌明指证或者有新的证据。而且,他也是省管干部,市公安局的权限不够。”
“那就控制起来,让纪委谈话。”陆建国现在恨得牙痒痒。
要是姜山在他面前,他能一巴掌就拍过去。
陈青笑着站起来安慰道:“陆书记不用着急。省纪委工作组不是在吗?”
“对啊!”陆建国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么把这事忘了。市里不行,省纪委总行了吧!我这就去找周书记汇报。”
陈青看了施勇一眼,施勇叫住要着急离开的陆建国,“书记,已经通知周书记了,材料也一并送了过去。”
陆建国站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施勇,然后把目光移到陈青身上,心里已经明白了。
他,不过是被通知知情而已。
从他开始打算安稳退休开始,实际上他就已经失去了对林州市的掌控。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副市长,对一切都早有安排了。
“老周,你知道吗?”陆建国不甘心的看向周启明。
周启明很想摇头,但随即明白此刻自己摇头就代表着什么。
微微点了点头,“陈市长的安排我知道一些。”
这不算说假话。
同一时刻,晨雾笼罩下的林州市区,三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招待所门前的空地上。
没有警灯,没有鸣笛,甚至连发动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清风楼大门敞开着,周正良从房间出来,看了一眼站在空地上的三辆车。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脸色比往日更加严肃,身后还跟着六名工作人员,个个步履匆匆,表情凝重。
时间是清晨六点零七分。
“出发。”一声令下,所有人全都上车,目标:林州市委大院。
车到市委大院的时候,只有早起的保洁员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正良下车抬头看了眼主办公楼,陈青办公室的灯亮着——那是整栋楼一天中可能亮得最久的窗户。
“你们按计划行动。”周正良对身后的人说,“一组去姜山家,二组去昌明集团,三组跟我来。”
工作人员迅速分散。
周正良带着两个人,径直走向主办公楼。
陈青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这一幕。
陆建国、周启明都已经各自离开,施勇回去继续指挥审讯工作。
他手里拿着杯刚泡的茶,热气袅袅上升,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茶很烫,但他握得很稳。
这是他特意吩咐欧阳薇给他泡的,多少年了,连一杯茶都很少喝的他,却主动地要喝茶。
就连欧阳薇也微微怔了一下,不过想想这段时间他的劳累,似乎也能解释得清楚了。
一夜未眠。
他承担的责任不比施勇低,这是他在金淇县就有的工作作风。
虽然他还只是一个常务副市长,可他就是有这个信心和勇气来承担这些责任。
因为,他的心中没有私心作祟。
从昨晚施勇在文旅基地抓到那个电工开始,他的手机就没停过。蒋勤汇报张亚军父亲送到医院治疗,邓明汇报审计组郭林凌晨四点退房离开,欧阳薇整理出姜山、孙昌明、周丽三人之间完整的资金往来图……
所有线索,终于拧成了一股绳。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周正良推门而入,身后的工作人员留在门外,轻轻带上门。
“陈青同志,打扰了。”周正良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省纪委决定,对姜山采取措施,建议林州市公安局以涉嫌危害公共安全逮捕孙昌明和周丽。”
陈青笑了笑,“周书记不该先去告诉陆书记吗?”
周正良没有回答陈青这略带着调侃的话,直接说道:“行动已经开始了。”
陈青放下茶杯:“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周正良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第一,市委副书记暂时空缺期间,由你主持市委日常工作。这是省委组织部的临时任命通知。”
陈青接过文件。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
“第二,”周正良看着他,“我们需要你的配合。姜山在林州经营三十年,关系盘根错节。留置他,可能会引发一些……反应。”
“我明白。”陈青说,“我会确保市里的工作正常运转。”
周正良点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陈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不,你可能还不完全知道。”周正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姜山不只是姜山。他背后还有人,有网络,有利益共同体。动他,就等于动了这张网。接下来……可能会很艰难。”
陈青沉默了几秒。
“周书记,我记得您上次说过——有些路障,不清理,车就开不过去。”
周正良转过身,看着他,许久,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说,“那就清理干净。”
第438章 省纪委来人
同一时间,姜山家。
孙昌明昨晚没走。
他和姜山在书房里坐到凌晨三点,喝光了两瓶茅台,说了很多话——说二十年前一起在县里打拼的日子,说十年前新城规划时的雄心,说这几年林州的变化,说陈青这个人……
说到最后,两人都醉了。
孙昌明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姜山躺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酒杯。
清晨六点二十分,门铃响了。
很急,连续不断。
姜山迷迷糊糊睁开眼,头疼欲裂。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
中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拿着文件夹。
“谁啊?”姜山哑着嗓子问。
“省纪委,周正良书记派我们来的。”女人的声音很清晰,“姜山同志,请开门。”
姜山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酒瞬间醒了。
他回头看了眼书房,孙昌明还趴在那儿,鼾声如雷。
“稍等。”姜山说,“我换件衣服。”
他快步走回书房,推醒孙昌明:“昌明!昌明!醒醒!”
孙昌明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姜书记……怎么了?”
“省纪委的人来了。”姜山压低声音,“你从后门走,快!”
孙昌明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他跌跌撞撞爬起来,酒瓶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两人冲到后门,姜山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身警服,帽子上的徽章在晨光下特别闪亮。
“孙昌明,”其中一人开口,“你涉嫌危害公共安全,请跟我们去接受调查。”
孙昌明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姜山扶住门框,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看着眼前的人,又回头看了眼大门的方向。
前后都被堵死了。
“姜山同志,”书房里传来声音——那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站在书房门口,“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姜山缓缓转过身。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一夜宿醉,加上突如其来的冲击,让这个正值中年的男人看起来像个七十岁的老人。
他看着女人手里的文件夹,看着那上面省纪委的红头文件,看着文件末尾周正良的签名。
忽然笑了。
“终于来了。”他说,“比我想的……晚了两天。”
女人没有笑。
她走上前,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姜山同志,根据《监察法》规定,现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这是留置通知书,请签字。”
姜山接过笔,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签完字,他抬起头:“我能……打个电话吗?”
“留置期间,不得与外界联系。”女人收起通知书,“你的通讯工具需要上交。”
姜山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部手机——那是他很少用的私人号码。
也放在桌上。
“走吧。”他说。
两个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
没有戴手铐,但那种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到门口时,姜山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这个家。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很多年前拍的。
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乌黑,妻子笑得温柔,儿子刚上小学,搂着他的脖子。
照片已经泛黄了。
“我儿子……”姜山轻声说,“在美国。别告诉他。”
女人沉默了几秒:“按规定,我们会通知家属。”
姜山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被带下楼,带进一辆黑色轿车。车子启动时,他看了眼窗外。
雾正在散去,晨曦初露。
平凡的一天,刚刚开始。
但他的这一天,结束了。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的车流。
姜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第一次走进市委大院,第一次在常委会上发言,第一次签批新城规划,第一次见到周丽,第一次收下别人送来的“茶叶盒”……
三十年。
从乡镇干事到市委副书记。
从热血青年到阶下囚。
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林州老城郊外的一栋小别墅。
周丽今天来得特别早。
她昨晚也没睡好,做了很多噩梦,梦见自己被关在黑暗的房间里,梦见很多人指着她骂,梦见姜山浑身是血地对她笑……
凌晨四点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干脆起床,精心化了妆,挑了最得体的一套职业装,却想起自己已经不允许在这个时间到市委宣传部上班,又放下包,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发呆。
她要做出姿态。
做出“问心无愧”的姿态。
哪怕心里已经慌得要命。
七点不到,小别墅的门被敲响。
把她从发呆中惊醒。
打开门,外面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一身深灰色的警服让她的手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周丽,”中间的女人亮出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我叫蒋勤。现在你涉嫌一起危害公共安全的教唆,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直接出示文件说明来意。
周丽脸上的脂粉也遮挡不住她瞬间苍白的脸。
“我能问一下……姜山书记他……”她轻声说。
“姜山也在配合调查。”蒋勤收起证件,“请把你的通讯工具和随身物品交给我们。”
*****
就在姜山被省纪委同志带回市委之后,并没有上楼。
周启明从陈青办公室离开,直接带着姜山返回省里留置。
市公安局已经按照部署,对孙昌明和周丽的审讯工作展开。
上午八点半,市委常委会会议室。
所有常委都到了。
陈青坐在平时周启明坐的位置——主持会议的位置。
陆建国和周启明今天都没来,说是身体不适,请假。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身体原因。
“人都到齐了。”陈青扫视会场,“开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凝固。
“首先通报一个情况。”陈青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经省纪委调查,市委副书记姜山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组织审查。而昌明集团董事长孙昌明、市歌舞团演员周丽涉嫌制造危害公共安全已经被市公安局逮捕。”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省纪委要求,在林州配合调查期间,确保社会稳定,各项工作正常推进。”陈青继续说,“市委决定,成立临时工作领导小组,陆书记和周市长身体不适,由我担任组长,负责统筹协调。大家有什么意见?”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纪委书记任肃然开口:“我同意。纪委将全力配合省纪委工作。”
第439章 表态
接着,组织部长宋驰、宣传部长金瑾……一个个表态支持。
没有反对意见。
也不敢有反对意见。
“好。”陈青合上文件夹,“那么现在安排几项具体工作……”
会议开到九点半。
散会后,常委们匆匆离开,个个脸色凝重。他们知道,林州要变天了。
陈青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邓明等在那里。
“市长,审计组郭林副厅长……想见您。”
“在哪?”
“他就在您办公室门口等着。”
陈青点点头,往办公室走去。
郭林果然等在门口。这位审计厅副厅长今天看起来很憔悴,眼睛布满血丝,西装皱巴巴的。
“陈市长。”郭林迎上来。
“郭厅长,里面请。”
两人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郭林没有坐,站着,深吸一口气:“陈市长,审计组……准备提前结束了。”
陈青看着他,没说话。
“金淇县的项目,我们抽查了三分之一,没有发现问题。”郭林语速很快,像在背台词,“林州的项目审计,也基本完成。程序合规,资金使用规范。我们……我们会出具一个客观的报告。”
陈青依旧沉默。
郭林额头冒出冷汗:“另外,关于您个人情况的审计……我们已经核实,您填写的所有内容属实。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陈市长,之前……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请您谅解。审计工作,有时候……不得不严格一些。”
陈青终于开口:“郭厅长客气了。配合审计是我们的责任。”
“那……那我们明天就撤了。”郭林说,“报告初稿,我会先发您过目。”
“好。”
郭林如释重负,转身要走。
“郭厅长。”陈青叫住他。
郭林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
“你儿子在波士顿,读得还顺利吧?”陈青问。
郭林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不太清楚。孩子大了,很少联系……”
“那就多联系联系。”陈青平静地说,“家人最重要。你说呢?”
郭林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陈青走到窗前,看着郭林匆匆走出市委大院,上车离开。
他知道,郭林这辈子,会不会再来林州他不确定,但回到省里,郭林这个审计厅副厅长的位置是保不住了,还会不会有更坏的结果。就要看他自己了。
而他陈青的履历中,又要再多一份审计没有问题的报告。
这是第几份了,他自己都已经忘记了。
手机震动。
是周正良。
“陈青,三个人都控制住了。初步审讯,孙昌明已经开口,交代了不少问题。姜山还在硬扛,但撑不了多久。”周正良顿了顿,“另外,万克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今天一早就去了省委书记办公室,谈了一个小时。出来后,脸色很不好。”周正良说,“包书记可能要找你谈话。”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周正良声音低沉,“陈青,做好准备。下一场仗……在省里。”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已经完全驱散了雾气,林州城清晰可见。古城的青瓦屋顶连绵起伏,新城的高楼大厦错落有致,还未散尽的雾气像一条银带穿城而过。
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阵痛。
但阵痛之后,会是新生。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商英的号码。
“商英,纪录片第二集的素材,可以开始准备了。”
电话那头,商英的声音透着疲惫但坚定:“主题是什么?”
“新生。”陈青说,“一座城市的新生。还有……人的新生。”
窗外,阳光正好。
林州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州市的市委常委会还没结束,省委常委会也比往日正常的时间提前了半小时。
八点三十分,常委们陆续走进会议室。
没人交谈,没人寒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凝重。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万克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要把大理石地面踏出坑来。
经过组织部长施拓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的脸,施拓却低下头,假装翻看文件。
省委书记包丁君和省长郑立在两分钟后,步入会议室,坐了下来。
“人都齐了,开会吧。”包丁君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会议按照常规议程进行。
先宣读了几个新的文件,再对几个重点项目的进程进行了审议。
一切看起来似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不少人的心已经抓得越来越紧。
直到最后,严巡提出了最后一个议题:关于林州市近期工作情况的通报。
但严巡的发言依旧围绕林州“三座城”的改善情况、工作开展的难点展开。
“林州市部分领导的意识还停留在稳固阶段,但相比起省内其他城市而言,林州的经济状况不容乐观。目前的起色还只是在初始阶段,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花费不少精力来协调干部之间的协作。”
他停了停,清了一下嗓子,“陈青同志从江南市金淇县到林州出任常务副市长,的确带来了很多改变。但难度也不小,我觉得省里是不是考虑一下对林州的人事安排进行微调。”
等严巡发言结束,包丁君没有习惯性地询问其他人的意见,而是示意办公厅主任秦利民发言。
秦利民翻开文件:“通报一个最新的纪委的消息:林州市委副书记姜山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省纪委审查。”
“根据初步核查,姜山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贿赂;”
“同案的还有林州昌明集团董事长孙昌明、拟任林州市委宣传部办公室副主任的原林州市歌舞团演员周丽,涉嫌行贿、危害公共安全等多项罪名,已经被林州市公安局拘留审查。根据......”
“等等。”万克突然打断。
会议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万克小臂放在会议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秦秘书长,你刚才说‘初步核查’。那么我想问,这些‘初步’的证据,够不够采取留置措施?毕竟是省管干部,程序上有没有瑕疵?为什么不是纪委通报?”
问题很刁钻,直指调查程序。
第440章 陷害
秦利民顿了顿:“万书记,留置决定是省纪委常委会集体研究作出的。程序上……”
“省纪委也是要讲程序的。”万克提高音量,“姜山同志是正厅级干部,在林州工作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举报,就采取留置措施?这会不会……打击干部的工作积极性?”
陈青实名举报的事并不是秘密,万克这些话很明显就是说陈青的举报是子虚乌有的。
这话说的已经很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包丁君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
省纪委书记武仝,淡淡开口,“万书记,留置措施是《监察法》赋予的法定权限。省纪委经过初步核实,认为姜山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且有串供、转移证据的可能,才依法采取留置。程序上,完全合规。”
“合规?”万克冷笑一声,但语气上没有刚才那么强硬。
“武书记,我不是质疑纪委的工作。我只是担心……会不会有人借题发挥,搞扩大化?”
“姜山的问题,如果属实,当然要处理。但周丽呢?一个舞蹈演员,十年前就病退了,她能有多大的问题?是不是有人想通过搞她,来搞姜山?又通过搞姜山,来搞……其他人?”
这话就差指名道姓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精彩起来了。
武仝脸色一沉:“万书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万克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林州的问题,要查。但要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能搞‘拔出萝卜带出泥’,不能搞无限牵连。姜山如果有问题,就查姜山。周丽如果有问题,就查周丽。但不能因为他们是私人关系,就把所有问题都往政治斗争上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同志们,现在全省上下都在抓发展、稳增长。林州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古城改造、新城文旅项目刚走上正轨。这个时候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影响发展大局?会不会让投资者觉得我们省营商环境不稳定?”
话锋一转,从程序问题转到了发展大局。
很聪明的一招。
有几个常委开始点头。
省长郑立终于开口了:“万克同志说的是有道理。发展和稳定是硬条件,不过,纪委的工作也要支持。”
这明显是两头不帮。
万克是省委副书记,陈青与他多少牵扯到一些关联。
毕竟陈青是柳艾津提拔起来的基层官员。
武仝明显对这件事和稀泥的方式不满意,刚想反驳,被包丁君抬手制止了。
包丁君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万克:“万克同志,那依你的意见,林州的事该怎么处理?”
万克深吸一口气:“我的建议是,姜山的问题,不能这么大张旗鼓地,范围要控制。通过一个小舞蹈演员就能让一个正厅级的干部说不清楚,那今后谁还能和外界有接触。即便是有些瑕疵,也要考虑大环境的影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我听说林州的陈青同志,在这次调查中表现得很……积极。积极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工作方法。他实名举报姜山,程序上没问题,但客观上造成了林州班子的动荡。这个问题,组织上是不是也该过问一下?”
矛头转向陈青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许久,包丁君缓缓开口:“万克同志的意见,大家都可以讨论。不过……”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想请大家看看。”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几份复印件,让工作人员分发给常委们。
“这是上面信访室转来的材料。几位退休的老同志联名反映,我省个别领导干部干预司法、插手项目、纵容亲属经商办企业。虽然没有点名,但反映的问题……和林州的情况很相似。”
万克脸色一变。
包丁君继续说:“另外,省军区昨天也来函了。说林州古城复原项目是军地共建的重点工程,近期受到一些不必要的干扰,影响了项目进度。军区领导很关注。”
他看向万克:“万克同志,你说要稳定,要发展。那我们就更应该把问题查清楚。有问题不查,才是最大的不稳定。有问题不解决,才是对发展的最大伤害。”
话说的不重,但字字千钧。
万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重新坐下,手指紧紧攥着茶杯,交叉处指尖因为用力都微微弯曲了。
中午十二点,常委会才结束。
万克第一个离开会议室,脚步匆匆。
回到办公室,他反手锁上门,走到窗前,盯着楼下省委大院里的车来车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看,是赵国庆发来的短信:“万书记,郭林那边有情况。他刚才主动去找了刚回来的纪委副书记周正良,谈了一个多小时。”
万克心里一紧,立即回复:“谈了些什么?”
“不清楚。谈话时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关着。但郭林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
万克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知道那里面可能是什么——是郭林这些天审计陈青的材料,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比如,他儿子在美国的账户流水。
比如,他妻子公司那些“合规”但经不起深究的业务。
比如,赵国庆和郭林之间那些“不方便见光”的往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慌。
他拨通了组织部副部长蔡仁闽的电话。
“蔡部长,有件事请你办一下。”
“万书记您说。”
“林州的陈青同志,最近工作表现很突出。但我也听到一些反映,说他在生活作风、工作方式上有些……争议。”万克斟酌着措辞,“组织上是不是该关心一下?找他谈谈话,了解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万书记,这个……陈青同志现在是林州实际主持工作的领导,这个时候找他谈话,会不会……”
“组织关心干部,什么时候都应该。”万克打断他,“当然,要注意方式方法。就以组织部的名义,例行谈话。”
“……明白了。我安排。”
挂断电话,万克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是个年轻的女声。
“是我。”万克压低声音,“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照片都准备好了。陈青和那个女记者,还有他和综合办的……虽然都是工作场合,但角度选得好,看起来……很亲密。”
“发给我。”
“现在?”
“现在。”
几分钟后,手机收到几张照片。
都是在林州拍的:陈青和商英在古城边走边谈,两人挨得很近;陈青和欧阳薇深夜在办公室,只有两个人的剪影……
第441章 组织谈话
角度很刁钻,构图很暧昧。
虽然仔细看都能看出是在工作,但普通人第一眼看到,很容易产生联想。
万克看着这些照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陈青,你不是干净吗?
那我就让你脏。
次日的下午两点,林州市委。
组织部谈话室。
陈青坐在沙发上,对面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两名同志。一个四十多岁副处长,戴眼镜,姓王;一个三十出头,做记录,姓李。
“陈市长,别紧张,就是例行谈话。”王处长笑容和煦,“你在林州这段时间,工作很出色,省委领导都很关注。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组织上解决。”
话说得很客气,但陈青听出了弦外之音。
“感谢组织关心。”他平静地说,“林州目前工作推进顺利,古城二期改造已经启动,新城文旅项目也在试运营,目前还不错。困难当然有,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那就好。”王处长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也听到一些反映……当然,可能是误解。比如有人说,你工作方式比较……强硬?对班子成员,对下属,要求都很严格。有没有这回事?”
来了。
陈青心里明镜似的。
“王处长,您说的‘强硬’,我不太理解。”他斟酌着词句,“如果指的是坚持原则、按规矩办事,那我承认。林州积弊很深,有些问题拖了很多年。要解决,就得下决心,就得动真格。在这个过程中,难免会得罪人。”
“理解,理解。”王处长推了推眼镜,“还有一点……就是生活作风方面。有人反映,你和几位女同志……走得比较近。比如省台的那个商英,还有市政府的欧阳薇同志。”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们都知道这是工作关系。但人言可畏啊,陈市长。你年轻,又是领导干部,在这方面……还是要注意影响。”
陈青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处长,您说的对。人言可畏。”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穆元臻的电话,“穆处长,干部一处来林州开始例行谈话了吗?”
这话一出,王副处长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穆元臻是一处处长,最近即将要晋升,他这个副处长也是刚提拔起来的。
如果在开始这一段时间就被正处说工作有问题,那他能不能留在干部一处副处长的位置上就难说了。
陈青却丝毫没有在意他的脸色,和穆元臻既正式又熟稔的聊着。
王处长额头开始冒汗。
他旁边的记录员停下笔,不敢抬头。
陈青挂断了穆元臻的电话,把话挑得很明。
“既然是有人授意你们前来就明说,干部一处的例行谈话时间也没到,这个时候来,干嘛啊!”最后的音调带着遗憾的尾音,似乎对这二人前来白跑一趟还表示同情。
“陈市长,你……你别误会。”王处长挤出笑容,“我就是日常工作,也是例行啊!这既是对组织负责,也对自己负责。”
“理解!理解!”陈青收起手机,“王处长,如果您没有其他问题,我下午还有个协调会。”
“没……没问题了。”王处长站起来,“陈市长,今天就是日常谈话,没别的意思。你放心,组织上对你还是很信任的。”
陈青也站起来,和他握手:“谢谢组织信任。”
走出谈话室时,陈青看了眼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马慎儿发来的:“我哥说,军区给省委发函了。让你稳住,别怕。”
陈青回复:“知道了。你和宝贝还好吗?”
“你放心。我们娘俩好着呢!”
*****
同一时间,郭林把林州的审计结果上交之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他这些天的行程和与人接触的全部“情况说明”。
说明里详细记录了他接受姜山请托的过程,记录了他和赵国庆的几次接触,记录了他儿子在美国账户收到“咨询费”的时间、金额……
写这份说明时,他的手一直在抖。
但他必须写。
昨天天上午,他主动找到周正良谈话,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希望组织能给他一个机会。
周正良正在整理汇报的内容,只说了三句话:
“郭林,你儿子在美国的账户,我们已经掌握了。”
“赵国庆昨晚被控制,正在交代问题。”
“你现在交代,还算主动。”
三句话,像三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如果主动交代,也许还能保住儿子——至少,不让他被牵连。
所以他写了这份说明。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瘫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仕途之路从县审计局的小科员,到省审计厅副厅长,一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还是栽了。
栽在姜山手里,栽在万克手里,栽在自己的贪心里。
现在,他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只希望,不要连累家人。
敲门声响起。
郭林浑身一颤,慢慢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正良,还有两名省纪委的工作人员。
“郭林同志,”周正良看着他,“准备好了吗?”
郭林点点头,把手里的纸张递过去:“周书记,这是我……我的交代材料。”
周正良接过,没有打开看。
“走吧。”他说。
郭林走出房间,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想回头看一眼,但最终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决定——那个接受姜山请托,来林州审计陈青的决定。
如果当时拒绝了……
没有如果。
人生,从来就没有如果。
但他庆幸在最后时刻,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不是死路。
姜山被留置,释放出来的信号,已经不是简单的正厅级干部违规违纪的问题。
千丝万缕的站队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凌晨五点,陈青就被手机震动惊醒。
不是闹钟,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着省城的区号,省委办公厅的保密线路。
陈青坐起身,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清了一下嗓子,按下接听键。
“我是陈青。”
“陈青同志,我是包丁君。”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打扰你休息了。”
“包书记,您请讲。”陈青随手抓过一件外衣,披在身上。
“林州的事,”包丁君开门见山,“姜山、郭林......”
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牵扯的人不少。”
第442章 宿舍搬迁
陈青鼻翼中微微发出声音,表示自己在认真地听,没有接话,等着下文。
“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包丁君顿了顿,“不是汇报工作,不是表决心。就是问问你——真实的想法。”
陈青沉默了几秒。
“包书记,”他声音很轻,保持着缓慢的语速,“林州这座刚有点起色的城市需要齐心协力。”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有人说你是为了政绩,为了扳倒姜山上位。”
“水至清则无鱼,犯不上!”陈青的回答很艺术,但这句话的内涵可以说大胆至极。
又是一段沉默。
“好,我知道了。你继续工作,省里会支持。但有一点——注意方法。改革不是革命,要稳中求进。”
“明白。”
电话挂断了。
包书记的来电时间不长,信息量很大。
传递出省里在关注、重视,也在权衡。
……
三天后,省委、省政府和省纪检委联合下发的关于林州系列问题的处理指导意见正式下达。
这份指导意见并没有广泛的通报,而是比较针对性的下发到省委组织部、省纪委、林州市委几个处理和涉及到主要部门。
文件的措辞严谨,分寸拿捏得极准。
对姜山,定性为“严重违纪违法”,明确“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对孙昌明、周丽等人,着重点出“涉嫌多项刑事犯罪”,由林州市司法机关“从严从快办理”。
但文件后半段笔锋一转,强调“以上问题属个别领导干部严重违纪违法案件”,要求林州市委“既要深刻汲取教训,又要稳定干部队伍情绪,保持工作连续性”。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文件中只字未提深挖,也未涉及任何可能指向更高层的线索。
省纪委内部通报会上,周正良说得更直白些:“姜山案到此为止,不扩大、不牵连。但林州的整改必须到位,干部队伍的教育整顿必须抓实。”据说万克在会上全程沉默,只在最后说了句“拥护省委决定,维护全省稳定大局”。
这是一种典型的政治权衡——敲掉最突出的腐败分子以正视听,但不动摇整个权力结构的根基。
陈青明白,这已是当前情况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包丁君那通电话里的“稳中求进”,此刻有了最现实的注脚。
林州市委在陆建国的主持下,也召开了类似的会议。
在宣读了这份权衡比重相当直接的文件后,陆建国的肩头似乎也松弛了一些。
作为在林州为官一地时间不短的市委书记,这个结果或许对姜山之外的人是一种释怀,对他又何尝不是。
明明可以正常退休的,不谈有多少功劳,但至少不会有多大的错误。
然而姜山在最后关头,没有顾忌他现在的时间问题,导致在他退休之前差点背上一个责任。
这样的结果,对他而言算是最好了。
“同志们,省里的意见传达了。”陆建国没有像往常一样手上带上什么动作来加重语气,反而非常平和的语调继续说道:“林州是一个承载着多届同志共同努力改造的城市,正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前行。”
“我个人尊重省里的决定,也希望同志们能深刻理解省里的指导意见。”
施勇看了一眼陈青,见他没有发表意见的想法,也收敛了心情。
周启明对陆建国少有的用这样平和语气对一起在林州具有重大影响的事件中发言,也颇多感慨。
在省里开会宣读指导意见之后,严巡副省长专门找他谈了话。
话里话外透着一丝失望。
“当初,陈青同志到林州赴任,我还专门叮嘱他,你是个有能力的同志。”
“但在陈青开展工作的过程中,你还是有很多的支持太浮于表面了,没有真正的为陈青同志做好保驾护航的作用。”
虽然没有明确指责他多次左右周旋,但对他的失望还是很明显。
回到林州之后,他也没想到如何与陈青进行一次深入的沟通。
正好借这个机会表态:
“省里的指导意见,我和建国书记一样,深感痛心。”
“林州不是谁的林州,是整个林州老百姓的林州。我们过去的工作,深入基层不足,这也是导致之前林州总是政府唱好,但林州老百姓并没有感受到变化的关键。”
“我这几天也在认真思考,缺少的就是统一思想,以后在党性教育、工作原则等方面,还需要加强学习。”
陈青元依然没有说话。
省里的指导意见已经表明了最后的处理结果。
在林州范围内的一些涉事官员处理,陈青已经心里有底。
市纪委、市公安局依法处置就可以了。
可是,陆建国和周启明在前后发言之后,眼睛都看向了陈青。
似乎在这个意见传达会上,他不发言这个会就结束不了。
陈青本想装着没看见,但周启明在等待了几秒之后,还是直接点了他的名,“陈青同志,接下来的工作,你有什么看法和意见,说出来,我和建国书记一定全力支持。我表个态,不论什么事,只要是为林州发展有益的,市政府全力支持。”
陆建国虽然没有说话,也微微点点头。
陈青内心暗叹,“一个书记、一个市长这是要逼着他对省里文件的‘指导意见’发表看法。”
这要是换成在石易县乃至金淇县的时候,他是一定要求严查背后的关系网。
这张网铺得有多大,那就要抓住深挖多少。
不是不给机会,而是要看错误和性质。
而这些,他的原则上是要等全面的侦查和审讯结束之后,现在表态,除了支持“指导意见”,还能说什么?
但陆建国和周启明显然并不是想听自己是不是支持,而是想听自己是否执行。
“陆书记和周市长都已经说了,我的意见和两位领导一致。接下来的后续工作坚持依法、对证据完善的要严肃处理。林州的确需要大家意见统一,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行。”
他这话算是为姜山的结局画上了句号。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
但有些话却不能不说出来,让有些人心里放心。
至于未来的工作,不是在今天这个会议上说的。
会后,陈青回到办公室,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讨论。
开始了正常的工作。
市委办前来请示,鉴于他目前的居住条件太差,正好市委办有一套宿舍空了出来,请示他是不是可以搬迁。
陈青点点头。
来的时候,安排的宿舍就是机关的职工宿舍。
单间,但条件真的很一般。
他没有任何计较,倒并非是因为对环境无所求。
而是,先谈个人待遇,必然会带来非议。
现在,市委办主动的前来请示,既是他在林州这个地方的威望提升,更是他将来能在林州有多大地位的一个明确的信号。
搬迁宿舍的时候,陈青的行李并不多,两个行李箱是他的衣服,更多的是陆续从江南市邮寄过来的资料。
而这些资料只有邓明和欧阳薇知道其中的含量。
虽然电子资料已经成了惯常,可手写的初稿、讨论的事项,这些都是他工作的记录和心血。
“领导,”欧阳薇在给他整理的时候忽然说道:“蒋勤在说什么时候请您吃个饭。”
“怎么忽然想起请我吃饭了?”陈青有些不解。
这个口头上的“学生”实际上接触不多。
“好像是她男朋友的意思。”
“哦!小蒋有男朋友了?”陈青倒是有些意外。
第443章 正式搭档
欧阳薇和蒋勤两人当初都是单身,以特勤大队成员的身份保护柳艾津而认识的。
想想时间一晃,已经过去了几年了。
欧阳薇他还私心关心过个人问题,蒋勤的个人问题,他还从未关心过。
“让他们选个周末的时间吧!”陈青没有拒绝。
蒋勤在原则性上,甚至超过欧阳薇,所以他并不人为蒋勤通过欧阳薇来请自己,是带有什么别的目的。
几天之后,在林州市郊的一个农家乐,陈青见到了蒋勤和她的男友,准确的讲应该是未婚夫了。
看到这个站在蒋勤身边的男人,陈青笑了。
封东坤,这为林州驻地的营级干部。
“你们俩这地下工作可做得真够保密的啊!”
“老师,也不是可以隐瞒你的。”蒋勤少有的露出女儿家姿态。
“行了。不用给我说过程,什么时候结婚一定要告诉我。”陈青元打断了蒋勤的话,他确实没必要知道过程。
两人的性格他都还算是基本了解,一个军人一个警察,身份和意识也能匹配。
这一天陈青也多喝了几杯,算是祝福他们二人。
世界有时候真的很难让你理解,两人原本相隔千里,却因为陈青认识。
而且这么快就达成了情感共识,不得不说缘分有时候就是天注定。
林州的工作环境越来越轻松,就在省里的指导意见下发不到半个月,另一份红头文件也到了。
“经省委研究决定:陆建国同志任省政协副主席(正厅级),免去其林州市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周启明同志任林州市委书记,不再担任林州市市长职务;陈青同志任林州市委副书记,提名为林州市市长候选人。”
文件落款时间正是姜山留置审查结束,将违法行为转检察机关的当天。
一切都在高层有条不紊地推进,当消息传到基层时,林州市人大常委会议已经通知开会,审议陈青出任林州市市长职务的事项。
随之而来的就是陆建国同志工作移交之后的送行。
凌晨五点十七分,陈青醒来之后,窗外的天际线泛起一道极细的鱼肚白。
昨晚市委办发来的今日议程——上午送陆建国赴任,下午市人大常委会将召开会议,履行他的市长任命程序。
“稳中求进”的指导意见彻底落上了笔墨的重彩,既是肯定,也是约束。
肯定他这些日子在林州做的事,约束他接下来的动作不能过界、不能冒进。
而人事任命的文件,则将这种“稳中求进”的基调化为了具体的组织安排。
陈青走到洗手间,洗漱完之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些发青,但眼神依然清亮。
他换了身干净的衬衫,选了那件藏蓝色的夹克——显得比较正式。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陆建国要去省政协报到,周启明将正式接任市委书记,而他,将成为林州市市长。
七点三十分,市委招待所餐厅。
送行早餐安排在小包间里,参加的人不多,除了陆建国、周启明、陈青,就只有市委秘书长方堃和组织部部长宋驰。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早点:小米粥、油条、包子、咸菜,都是正常的机关早餐,没有特殊准备。
陆建国今天意外地穿上了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角的皱纹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些。看着桌上的早点,笑了笑:“林州的早餐以后怕是很少有机会再能吃到了。”
“陆书记在林州工作这么多年,随时都可以回来指导工作。”方堃给陆建国盛了碗粥。
气氛有些微妙。
没有人提姜山的事,没有人提省纪委的调查,大家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聊几句天气、交通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题。
直到早餐快结束时,陆建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落在陈青身上。
“陈青啊,”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林州交给你和周书记,我放心。”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启明抬起头,陈青坐直身体,方堃和宋驰也放下了手中的餐具。
“我在林州工作了多年。”陆建国缓缓说道,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总结,“见过曾经林州最好的时候,也见过最低谷的时候。这两年,特别是最近这半年,林州的变化,大家都看得见。”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古城活了,老城在改,新城有了人气。老百姓开始相信政府说的话了,干部队伍的风气也在转。”陆建国看着陈青,“这些变化,你陈青功不可没。”
“建国同志,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陈青平静地说。
“你不用谦虚。”陆建国摆摆手,“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我陆建国虽然快退休了,但眼睛不瞎,心里也有数。”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但是啊,”话锋一转,“班子里的‘旧疾’,要慢慢调理。有些问题积压了不是一年两年,是十年二十年。你不能指望一剂猛药下去,什么病都好了。治大病要讲方子,更要讲火候。”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省委文件里“不扩大”三个字,陆建国用更形象的方式说了出来。
周启明接话道:“陆书记放心,我和陈青同志会把握好节奏的。该推进的改革继续推进,该稳定的局面一定稳住。”
陆建国点点头,又看向陈青:“陈青,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有时候啊,太急了容易摔跟头。周书记经验丰富,你要多听他的意见。”
“我明白。”陈青虽然并不赞同,但也没必要在他即将离开前说什么,轻轻地点点头。
送行早餐在八点十分结束。
陆建国的车已经等在招待所门口,是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还是林州的。按照惯例,市委书记离任,司机会送到省城交接。
陆建国和每个人握了手。
握到陈青时,他用力地晃了晃,低声说:“好好干。林州的未来,看你们的了。”
“一定不辜负老领导的期望。”
这句话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或者说林州官场现在的态度。
陆建国心有所感,叹息一声,钻进了车里。
车缓缓驶出招待所大院,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青、周启明等人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车尾灯,才转身往回走。
“陈市长,去我办公室坐坐?”周启明说。
“好。”
市委书记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三楼东侧,是一个套间。外间是秘书办公室,里间是周启明的办公区。
房间并没有进行调整,多了一些属于周启明本人的用品之外,还是陆建国时期的布置,简洁,书柜里摆满了文件和书籍,墙上挂着一幅林州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重点项目的位置。
周启明让秘书泡了两杯茶,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陈青,坐。”周启明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坐下,“从今天起,咱们就是正式的搭档了。有些话,我想开诚布公地和你谈谈。”
陈青点点头,等着下文。
“首先,我要明确表态。”周启明看着陈青的眼睛,“你在林州做的这些事,推进的这些改革,我全力支持。古城改造、新城文旅、老城更新,方向是对的,效果也很好。接下来,市政府这边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市委不会干预具体行政事务。”
这话说得干脆,是想让陈青心里踏实些。
第444章 宣传画册
既然没有陈青的魄力,严巡副省长的提示,还是让他明白,与其当不了助手,也不当阻拦的力量。
“但是,”周启明话锋一转,“作为市委书记,我必须考虑得更全面一些。林州现在处在关键时期,一方面要发展,另一方面要稳定。姜山的事虽然告一段落,但余波还在。省里虽然支持,但也在看着。”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包书记给你打过电话了吧?”周启明问。
“打了。说省里会支持,但要稳中求进。”
“嗯。”周启明点点头,“和我的判断一致。省里认可你的能力,也认可林州的变化,但不想看到因为改革引发不必要的动荡。所以接下来,我们要把握好这个度。”
“周书记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启明放下茶杯,“该做的事继续做,但在方式方法上,可以更稳妥一些。比如干部调整,可以分批进行,给一些人改错的机会。比如一些敏感项目的推进,可以多做一些前期沟通,争取更广泛的支持。”
他顿了顿,补充道:“干部思想方面我来逐步完善。政府工作方面具体怎么操作,你是市长,你定。我只负责在必要时,帮你和省委沟通,争取更大的空间。”
这话说得明白——周启明不会干涉陈青的施政,但会在后方提供支持,尤其是在和省里的关系处理上。
陈青心里清楚,这是一个理想的搭档关系。
市委书记不揽权、不越位,愿意支持市长的工作,同时在更高层面提供政治庇护。
这种组合,在地方政坛并不常见。
“谢谢周书记。”陈青诚恳地说,“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接下来市政府的工作,我会定期向市委汇报,重大事项一定先和您沟通。”
“好。”周启明笑了,“咱们之间,不用那么客气。都是为了林州好。”
两人又聊了聊近期的工作安排。
周启明提到,省委组织部可能会在近期对林州班子进行微调,补充一两名副市长,问陈青有什么想法。
“专业能力强、作风扎实的干部,我都欢迎。”陈青说,“最好是懂经济、懂城市建设的。”
“我记下了。”周启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我会和组织部宋部长沟通,也向省委组织部反映你的需求。”
谈话进行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周启明把陈青送到办公室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陈青,好好干。林州需要你这样的干部,我也需要你这样的搭档。”
“一定尽力。”
走出市委大楼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半。
阳光正好,洒在市委大院的水泥地面上,反射出明亮的光。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几个干部正在低声交谈,看到陈青出来,纷纷点头致意。
“陈市长。”
“市长好。”
称呼变了。从“陈市长”到“市长”,虽然只少了一个字,但意味完全不同。
陈青一一回应,脚步没有停留。他穿过大院,走向市政府大楼。路上遇到几个熟人,都笑着和他打招呼,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期待。
回到办公室,欧阳薇已经在了。
桌上放着一摞待批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关于林州市人民政府领导工作分工调整的建议》。
“市长,这是办公室根据您的要求草拟的初步分工方案。”欧阳薇说,“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陈青坐下来,翻开文件。市长主持市政府全面工作,分管审计、财政、规划等核心部门;各位副市长按照专业领域分工,邓明作为常务副秘书长,协助他协调日常工作。
“基本可以。”陈青看完后说,“下午开个市长办公会,把分工定下来。另外,通知各部门,本周内我要逐个听取汇报,特别是城建、文旅、财政这几个口。”
“好的,我马上安排。”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从被贬到杨集镇副镇长,到成为江南市市长柳艾津的秘书,再到今天正式就任林州市市长,这条路走得很快。
快到稍微一回头,就发觉很不真实。
他救过市长,斗过政法委书记,扳过市委副书记,也经历了锤炼。
如今,他终于站到了这个位置上,有了实实在在的权力,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改变一座城市。
但权力越大,责任也越大。
包丁君的八个字更是悬在头顶的指针:“省里支持,稳中求进。”
陈青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的林州地图上。古城、老城、新城,三块区域用不同颜色的笔勾勒出来,像一幅等待完成的拼图。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一举一动,不仅关系到林州四百多万人的福祉,也关系到自己的政治前途,更关系到那些信任他、支持他的人。
不能急。
但也不能停。
他拿起笔,在那份分工方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市长办公会一直开到下午五点半。
新班子分工落定,陈青在总结时言简意赅:“分工即责任,我要结果,不听解释。散会。”
众人起身时,市委书记周启明却笑着叫住了他:“陈市长,稍等一下。”
等其他人都离开,周启明才说道:“省委组织部通知,今年省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班要开始了。”
“这是好事啊!”陈青笑道,“具体人选和时间定了吗?”
“暂时没有。你也想想我们市里有没有合适参加的人选,有时间我们再碰头。”周启明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似乎只是先把消息告诉陈青。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制作精美的画册,推到陈青面前。“看看这个,感觉怎么样?”
陈青接过,是一份《林州古城与新城融合发展概念规划》的宣传画册,设计考究,图片宏大,数据详尽,远超市面上常见的招商材料水准。翻到封底,一行小字映入眼帘:“概念设计支持:省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文旅板块顾问:阔野文旅发展集团”。
“规划院的手笔,自然是好的。”陈青合上画册,看向周启明,“周书记,这是......?”
第445章 仿世资本
周启明拿起画册,手指在“省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那行字上轻轻点了点:“规划院的老王,上周去省里开会,特地找我聊了半小时林州规划。话里话外,都在夸黄阔的‘专业眼光’和‘社会责任感’。”
他抬眼看向陈青,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老王这人你知道,轻易不给人站台。能让他开这个口,黄阔下的功夫不浅。”
陈青心中了然。
省规划院院长王建林是技术出身的老专家,向来以“清高”着称。
能让他出面说话,要么是黄阔的方案确实惊艳到让专业人士折服,要么……就是背后的推力,连王建林都不得不给面子。
周启明语气平和,像是随意聊聊,“这家‘阔野集团’的老板,叫黄阔,听说能量不小,在省里文旅圈颇有名气。老领导的意思,是让我们接触看看,说不定是条大鱼。”
陈青心思电转。
省里老领导的关切?
能量不小的企业家?
在这个新城刚起步、各方目光聚焦的敏感时期,这样一份“厚礼”和推荐,味道有些复杂。
“看来,咱们林州现在成了香饽饽,连省城的巨头都闻风而动了。”
陈青笑了笑,将画册递回,“方案看着是挺唬人。周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有人递了橄榄枝,还是省里领导关心的,于公于私,我们都得慎重对待。”
周启明收起画册,话里带着惯有的沉稳,“不过,陈青啊,越是包装漂亮的东西,咱们越得拆开看看内里。你是市长,经济工作的第一责任人,接触和判断,你主导。我的建议是,可以让人先做初步接洽,你最后亲自再来把关。”
“我明白。”陈青点头,“那就按程序走,先让招商局和文旅局做个初步的背景对接,邓明协调。等有了具体意向,我再出面。”
“好,你把握分寸。”周启明站起身,临走前又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对了,听说这位黄总,和之前省城‘仿世资本’那边的人,也打过一些交道。当然,商业合作嘛,也正常。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仿世资本”......陈青眼神微凝。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去年省城一桩不小的金融违规案里,就有它的影子。
送走周启明,陈青独自在会议室坐了片刻。窗外的林州城华灯初上,一片勃勃生机。
但这份突如其来的“省城厚爱”,却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让他平静的心绪泛起了涟漪。
他回到办公室,邓明正在门口等候汇报几项紧急工作。
处理完后,陈青叫住了他。
“邓明,有件事。市委周书记那边转过来一个省城文旅企业的投资意向,叫‘阔野集团’,老板叫黄阔。初步接洽的任务,交给你协调。记住,按正规招商流程走,文旅局、招商局为主,你负责穿针引线,把握节奏。”
邓明有些意外,但立刻应下:“好的市长,我马上联系相关部门。”
“嗯。”陈青顿了顿,看似随意地补充道,“另外,对接之前,你自己也先做做功课,了解一下这家公司和老板黄阔的背景。尤其是......看看他和省里‘仿世资本’那边,有没有什么过往交集。了解就行,不必声张。”
邓明心中一凛,从市长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同寻常的重视与谨慎。
“是,市长,我明白了。”
犹豫了一下,邓明忽然停步说道:“其实,这个黄阔我认识,之前也找过我。只是因为咱们有金淇县合作过的企业介入,所以我暂时没有答应。”
“拒绝了?”陈青有些意外地看向邓明。
“那倒没有。”邓明非常认真地回应,“按照您的指示,不能说不行。但我们也在认真地对待。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我知道了。”
看着邓明离开的背影,陈青目光深沉。
先是找邓明,之后又通过省里的领导给周启明,从经济角度是非常看重林州的项目。
但换一个角度,那就是有些势在必得的迫切。
黄阔......阔野集团......仿世资本......省里老领导的关切。
几条线头模糊地交织在一起,指向不明。
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当一份“厚礼”包装过于精美,且送货上门的路径过于“高端”时,最好先怀疑一下,这份礼物究竟想从你这里交换什么。
他按下内部电话:“欧阳,来一下。”
接下来,他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探一探这条突然游到林州水域的“大鱼”,究竟是何方神圣。
几天之后,市政府的工作协调会结束之后,陈青叫住了邓明。
“邓秘书长留一下。”
会议室空下来后,陈青问:“黄阔的背景了解如何了?”
邓明翻开笔记本:“市长,您吩咐之后,我与他有了一些初步的接触,也有了一些意向,我正准备整理后向您汇报......”
“现在说吧。”陈青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邓明迅速整理思路,开始介绍黄阔的公司背景、实力以及这份关于“古城-新城联动沉浸式文旅综合体”的宏大方案,投资额预估八到十亿。
“方案很漂亮,数据也很丰满。”陈青听完,手指在意向书上点了点,“但邓明,你想过没有,一个在省城风生水起的文旅巨头,为什么突然对林州这么上心?十个亿的投资,不是小数目,他的决策依据是什么?仅仅是因为古城二期和新城的‘联动效应’?”
邓明被问住了,迟疑道:“可能......他确实看好林州的发展潜力,加上......黄阔还是我大学的同学,沟通起来方便?”
“哦!还有这层关系?”
“嗯。之前没说,是因为他和我就是同学这层关系,怕给您增加问题。”
邓明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复杂,“大学时他是学生会主席,我是学习部部长。那时候他就有股子……怎么说呢,特别会来事儿的劲儿。毕业后他下海经商,我走体制内,联系就淡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几年前同学聚会,他已经是阔野集团的老总,开奔驰,住别墅。我当时还在石易县县委办。”
邓明没有明说,但陈青知道,邓明所说的意思是那个时候的他不过是县委办的一个科员。
而按照目前所知道的资料,那个时候的黄阔已经有不浅的根底了。
小科员未来会怎么样不确定,但那时候的黄阔应该可以预计到自己的未来。
商场和官场在有些本质上是一样的,人脉也要区分。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认真接触。
聪明的只是不会得罪你,留一些好印象。
激进的,可能连脸色都不会给你一个好看的。
“你们现在沟通应该比较畅通了?”
第446章 糖衣炮弹
“确实,眼界和以前不一样了,确实轻松许多。”
“不只是轻松。”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你现在是市政府副秘书长,正儿八经的副处。他先找到你,再通过省里递一些消息,不只是简单的找到了通向市长办公室最便捷的那条路。”
邓明沉默了几秒。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层,只是不愿以最坏的恶意揣测老同学。
但陈青的话像一根针,戳破了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
“市长,”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明白您的意思。”
陈青看着邓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语气缓和了些:“能想明白就好。同学情分不假,但掺进了利害关系,味道就变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断交,是清醒。”
“领导放心,我是您一路从石易县带来的。做事有分寸。”
陈青点点头,“邓明,你现在的位置很关键,也很多人盯着。姜山倒了,新城这块肥肉刚出锅,多少双眼睛看着?动不了我,有些人就会想,能不能从你这里打开一道缝。”
话很直白,像一盆冷水浇下。邓明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市长,我接待黄阔时非常注意,全程有文旅局同事在场,绝无私下接触。”
“我是相信你的,但有时候同学的情面还是要考虑。在认真做事的范畴内,有时候非正式的了解问题才更真实。”
陈青转过身,语气缓和却凝重,“有些事不需要我来提醒。记住,我们欢迎的是真投资、好项目,不是任何夹带私货的‘人情项目’。”
“是,市长,我明白!”邓明肃然应道。
晚上,陈青在办公室批阅文件,心里却总绕着黄阔那份过于“完美”的方案。
他叫来欧阳薇,低声吩咐:“给蒋勤打个电话,让公安局去查一下黄阔公司的底,特别是股权结构和资金来源,要细,但动静要小。”
“市长,您觉得有问题?”欧阳薇敏锐地问。
“说不准。”陈青揉了揉眉心,“但商业逻辑讲究投入产出。林州文旅有潜力,但还没到让这种级别的资本如此迫不及待、方案如此‘量身定制’的地步。事出反常,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过了两日,陈青亲自约谈了黄阔。
会谈在市政府第三会议室举行。
黄阔果然是一副精英派头,西装革履,谈吐自信,ppt做得堪比专业咨询公司。
他对林州的研究似乎很深,方案数据详实,前景描绘得令人心动。
陈青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等黄阔激情澎湃地讲完,他放下笔,抛出了第一个问题:“黄总,方案很精彩。不过,十个亿的投资,贵公司计划自有资金投入多少?融资部分,对接了哪些金融机构?具体的风控和还款计划是怎样的?”
问题直指核心,且相当专业。
黄阔显然有备而来,流畅地给出了自有资金、银行贷款和基金募集的组合方案,并列举了几家银行名称。
陈青点点头,接着问:“据我所知,贵公司去年在省城的‘星河湾’项目,也曾规划大型沉浸式剧场,但后来似乎缩减了规模。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这次在林州规划更大的同类项目,如何规避类似风险?”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黄阔意料,他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笑着解释那是出于市场微调和优化布局。
陈青没有深究,又接连问了几个关于文化内核、本土团队融合、长期运营而非短期炒作的问题。
陈青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黄总对林州的状元楼了解多少?”
黄阔流畅答道:“明代建筑,林州现存最高古楼,我们计划将其纳入数字光影秀的焦点……”
“我是问,”陈青打断他,“状元楼三层东侧槛联的第二句是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黄阔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自然:“陈市长考到我了。这些文化细节,我们团队有专门的研究小组负责……”
“是‘青云有路志为梯’。”陈青平静地说,“万历年间林州出的最后一位状元亲手所题。黄总,我不怀疑你们团队的研究能力。但我担心的是,一个连槛联都没记住的团队,要怎么做出‘深度沉浸的文化体验’?是沉浸在你的灯光秀里,还是沉浸在林州六百年的文脉里?”
这话问得有些重了。
黄阔额头渗出细汗。
后面的对话,陈青也没有再刻意追问,会谈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黄阔一行,陈青把邓明叫到办公室。
“你觉得怎么样?”陈青问。
“从专业角度,无可挑剔。虽然有一些空泛的感觉,但前期能做到这个程度,黄阔的口才和规划能力确实很强。”邓明如实说。
“是啊,无可挑剔。”陈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深意,“有时候,太完美反而让人不踏实。欧阳薇初步查到点东西,他公司的一个主要资金关联方,背景并不完全干净,在省城有过不太好的记录。”
邓明脸色变了。额角见汗,郑重道:“市长,我向您保证,绝不让私交影响公事判断,一定守好规矩底线!”
“光守还不够,还得会看。林州发展起来了,来找我们的,有的是真投资人,有的是投机客,还有的是……猎人。你要学会分辨,谁是来种树的,谁是来摘桃的,谁是来设陷阱的。”
陈青语气缓和下来,“省党校新一届的中青年干部培训班班要开课了,林州市应该是有名额。我考虑让你去。离开林州一段时间,静下心来学习,也暂时远离一些是非漩涡,看清楚一些人、一些事。你觉得呢?”
邓明接过通知,眼眶微热。
他明白,这不仅是培养,更是一种保护。“市长,我听您安排!”
“好,去准备吧。黄阔那边,项目按正常程序推进,该支持支持,但审核要更严,所有环节必须阳光透明。”
邓明离开后,陈青看着关上的门,想起金淇县时邓明为了一个数据连夜核对三遍的样子。
那时的邓明,眼里只有工作。
现在的邓明,眼里多了很多别的东西。”
晚上下班前,陈青特意打电话询问了一下周启明还在,匆忙赶了过去。
邓明和黄阔的同学关系这件事,他必须要事先和周启明有沟通,否则将来万一有事,那就成了别人攻击的点。
而邓明,这个他一手带起来的得力干将,既是他的臂助,也可能成为他的软肋。
一个都不能出事。一个都不能掉队。
这不仅是承诺,更是他必须扛起的责任。
从周启明办公室出来,已是晚上七点。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周启明最后那番话还在耳边:“邓明是你带出来的人,能力、忠诚都没问题。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容易成为靶子。黄阔这事……我估计只是开始。接下来,想通过你身边人递话的,不会少。”
陈青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夜景。
林州的灯火比半年前密集了许多,古城的灯笼串,新城的霓虹,老城改造区的探照灯,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光网。
但这光网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有多少双手想伸进来?
他想起金淇县时沈鉴的告诫:“位置越高,找你的人层次也越高,手段也越高级。以前是送钱,后来是送项目,现在是送‘政绩’。你得学会分辨,哪些是真机遇,哪些是糖衣炮弹。”
黄阔送来的,是一个能让林州文旅再上台阶的“大政绩”。
但包装这政绩的糖衣里,裹着什么?
第447章 只说三件事
手机震动,是欧阳薇发来的初步核查结果:“黄阔公司近三年纳税记录完整,无行政处罚。但发现其控股的‘阔野资本’与‘仿世资本’有三笔合计两亿的短期拆借,时间均在‘仿世’被查前三个月内。资金流向正在追踪。”
时间点很微妙。
林州像一块刚开垦的沃土,吸引禾苗,也吸引杂草,更吸引那些想圈地占田的人。
他的责任,不仅是施肥浇水,更要除草防虫。
周一上午八点五十分,市政府一号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七位副市长、秘书长、各主要局办一把手,加上列席的市纪委、审计局负责人,二十多人把会议室填得满满当当。
这是陈青正式就任市长后主持的第一次市政府常务会议。
会议开始前,气氛有些微妙。
陈青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市长早。”
“都坐。”陈青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到财政局长吴道明正在和旁边的住建局长低声交谈,看到文旅局长文振邦低头翻着材料,看到邓明坐在记录席位上,面前摆着厚厚的会议文件。
会议按既定议程推进。
前半小时是常规工作汇报,各部门依次发言,内容都是程式化的——进展、困难、下一步计划。
陈青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很少插话。
直到第九项议程:关于省审计组反馈问题的整改情况通报。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下。
审计局长常红卫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份已经传阅过的通报稿。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审计组共反馈37个问题,其中程序性问题23个,管理性问题14个。涉及财政拨付、合同管理、招标程序、档案记录等多个方面。”
他顿了顿,看了眼陈青。
陈青点点头:“继续说。”
“目前已完成整改28项,剩余9项正在推进中。”
常红卫翻到下一页,“其中比较突出的问题包括:市财政局在古城改造二期资金拨付中存在延迟支付现象,最长一笔滞后15天;市住建局在老城危房鉴定档案管理中存在记录不规范问题;市文旅局在……”
他一项一项地念下去。
每念一项,相关部门的负责人脸色就难看一分。
等常红卫念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青合上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这个姿势让所有人都不得不看向他。
“通报听完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敲在鼓面上,“有什么想法,都说一说。”
沉默。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终于,财政局长吴道明清了清嗓子:“市长,关于资金拨付延迟的问题,我们需要说明一下。当时是因为省财政系统升级,导致……”
“系统升级我知道。”陈青打断他,“财政局的情况说明我看过。我要问的是,为什么没有应急预案?为什么非要等到系统升级完成才拨款?古城改造是民生工程,工人工资、材料款,哪一项能等15天?”
吴道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住建局。”陈青转向住建局长,“危房鉴定档案记录不规范,你解释一下什么叫‘不规范’?是漏记了,还是记错了,还是根本就没记?”
住建局长额头冒汗:“主要是……主要是当时人手紧张,有些现场勘查记录回来后没及时归档……”
“没及时归档?”陈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这是审计组抽查的档案。东街37号的危房鉴定,勘查日期写的是3月15日,但那天全市大雨,所有户外作业全部停止。你这记录是怎么来的?坐在办公室里编的?”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住建局长脸涨得通红:“这个……这个可能是工作人员笔误……”
“笔误?”陈青把复印件推过去,“那你告诉我,类似的‘笔误’还有多少?危房鉴定关系到老百姓的生命安全,你们就这样‘笔误’?”
没人敢接话。
陈青环视全场,缓缓说道:“我知道,有人心里在想——新官上任三把火,陈市长这是要拿审计问题立威。”
他顿了顿,看到几个副局长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我可以明确告诉各位。”陈青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不是在立威,我是在纠错!审计组反馈的这些问题,有的看起来不大——晚拨款几天,档案记错日期,合同条款有点瑕疵。但就是这些‘不大’的问题,积累起来,会出大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墙边的林州地图前。
“古城改造,我们投了十几个亿。老城更新,涉及两万多户居民。新城文旅,是林州未来的希望。”陈青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每一分钱,每一个项目,都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如果连最基本的程序都守不住,连最基础的记录都做不好,我们凭什么让老百姓相信,我们能把这上百亿的资金管好?能把这几百万人的城市建好?”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陈青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个人的脸。
“今天这个会,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审计反馈的所有问题,限期一个月整改到位。每个问题都要有整改报告,要有责任人签字,要经得起复查。一个月后整改不到位的,分管领导向常委会说明情况。”
“第二,从今天起,市政府所有项目实行‘双审核’制度。业务部门审核技术方案,财政、审计部门审核资金流程。任何一个环节卡住,项目就停在那里,谁来说情都没用。”
“第三,”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以前的瑕疵,改了,我不追究。但从今往后,再出现类似问题,严惩不贷。我不听解释,只看结果。”
ixs7.com 第448章 严公子
说完这三条,陈青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依然安静。但气氛已经变了——从最初的紧张、抵触,变成了凝重、思索。
过了半晌,常务副市长张公辅开口了:“市长,我完全赞同您的意见。审计暴露的问题确实需要严肃整改。我建议成立一个整改督导小组,由我牵头,审计、财政、纪委参与,确保整改到位。”
“可以。”陈青点头,“张市长牵头,邓秘书长协调,每周向我汇报进展。”
“另外,”张公辅接着说,“关于‘双审核’制度,我建议先选一两个重点项目试点,完善流程后再全面推开。避免一刀切影响工作进度。”
这个建议很务实。
陈青想了想:“可以。古城二期后续工程、新城短剧基地二期,这两个项目先试点。下周五之前,拿出具体的审核流程。”
会议的气氛开始松动。
其他副市长、局长们也陆续发言,有的表态支持,有的提出具体建议。
陈青听着,偶尔插话追问细节,但不再像开始时那样咄咄逼人。
他知道,立威不是目的,建立规矩才是。
但有时候,不先立威,规矩就立不起来。
之前他是常务副市长,但不是市长,上面两位左右逢源,都想安稳,让他很难真的在全市范围内展开工作。
现在他是市长了,周启明似乎也明白过来,他就可以放开手脚大胆地去做了。
至于接受程度,他不会去考虑。
林州已经彻底告别之前的模式,虽然和县级管理存在差异,但这也只是规模大小的问题。
说到底市级管理和县级管理都是基层管理。
阳光慢慢移动,从会议桌的一端移到另一端。
会议在有序和紧张忐忑中结束,这一幕让陈青想起之前在石易县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去挂职,开第一次项目协调会,下面的人也是各种推诿、各种借口。
他发了火,拍桌子说:“干不了就换人!”
后来慢慢的他也成长了不少,知道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你要让他们怕,但不是怕你这个人,是怕规矩,怕制度。
真正的权威,来自于对规则的坚守,对底线的扞卫。
从今天起,他必须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在林州,规矩就是规矩。
谁碰,谁就要付出代价。
省城的秋天来得比林州早一些。
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
陈青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这次来省城是参加省发改委组织的“重点项目建设推进会”,会期一天半。
会议内容例行公事,重要的是会后的人情往来。
这是他成为市长后要履行的职责,不只是林州本地的发展,还有相邻市以及省里统筹部署的工作,都要心里有数。
会议结束时是下午四点。
陈青刚走出会场,手机响了。
是严巡。
“陈青,会开完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
“刚结束,严省长。”
“别省长省长的,”严巡顿了顿,“晚上有事吗?没事来家里吃个便饭。你现在是怕有人说你攀附我这个副省长了?”
陈青连忙解释,“严省长,真不是怕。确实是到林州之后工作太忙了。我都还是趁会议期间回家看了一趟。”
“那就什么话也不说,到家里来。”
“会不会太打扰?”
“打扰什么,添双筷子的事。”严巡说得很随意,“六点半,你知道地址的没搬家。别带东西,带了也不让进门。”
电话挂了。
陈青心里一点也不轻松。
之前去严巡家里时,以自己当时的身份地位,不怕有人说攀附谁。
而且那时候的严巡还只是发改委主任。
现在不同了,经历过几次调整,严巡也抓住机会一跃成为常务副省长了。
自己也是林州市的市长,现在的接触,会让有些人背地里议论。
但严巡发出邀请,自己又不能拒绝。
想了一会儿,陈青对司机说:“到商场买一盒茶叶,然后去这个地址......”
车驶进严巡居住的小区时,天色将晚未晚。
司机放下陈青之后,就离开了,等到陈青叫他再回来接人。
开门的是严巡本人。
他穿了件灰色的羊毛开衫,脚上趿着布鞋,全然没有副省长的架子。
“来了?快进来。”严巡侧身让陈青进门,“你嫂子在厨房忙活,还有个菜就好。”
和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陈青把茶叶递过去,“真茶,顺手在商场买的。”
严巡笑了笑,接过来就放在一边。“先坐。”
当着陈青的面,严巡撕开包装,确认是茶之后,也就将就这个茶叶泡了杯茶,放到陈青面前。
“听说你在林州又烧了把火?审计整改的事,省里都传开了。”
陈青接过茶杯:“都是些基础工作,不整顿不行。”
“基础工作才见真功夫。”严巡在对面坐下,“有些人总想着搞大项目、出大政绩,却连最基本的程序都守不住。你这么做是对的,规矩立起来了,后面的事才好办。”
正说着,厨房里走出一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很高,但背有些微驼,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端着盘炒好的青菜。
“爸,菜好了。”年轻人把菜放在餐桌上,抬头看见陈青,愣了一下。
“这是陈青,林州市市长。”严巡介绍道,“这是我儿子,严庄。”
严庄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又要进厨房。
“严庄。”严巡叫住他,“过来坐会儿,陪陈市长说说话。”
严庄犹豫了一下,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但坐姿很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
陈青打量着他。
严庄长得很像严巡,尤其是眉眼。
但严巡的眼神里有种久经官场的锐利和沉稳,严庄眼里却有种......怎么说呢,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还是第一次见令公子。很沉稳啊!”陈青用了一个比较中性的形容词。
“这一年好多了,去补了研究生的课程,刚拿到毕业证。”严巡淡淡地说了一句。
陈青心里有一些明白严巡叫自己来的目的了。
他这个儿子因为父亲在官场上的一些斗争受到牵连,一度不愿意回家和父母一起居住。
年轻人有这样的心态也很正常。
他没受父母的恩,反而被牵连,心中有抵触是很正常的。
但现在能回来,而且严巡还特意打电话叫自己来家里吃饭,不只是关系缓和,恐怕还有一些别的事。
“听你父亲说,当年是有希望继续读博的?”陈青试着找话题。
“嗯。”严庄应了一声,顿了顿才补充,“社会学,研究生也是这个专业。”
“社会学好,研究人的学问。”陈青笑了笑,“我大学读的是农学,后来工作需要,补了不少经济学、管理学的课。但社会学一直没机会深入学。”
第449章 非黑即白
严庄抬起头看了陈青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
严巡接过话头:“现在在考博有些困难了。放下了几年,能把研究生读完,也是学校和老师帮了一些忙,考虑到他的实际情况。”
所谓的实际情况,自然是严庄被诬陷险些坐牢的事。
事情查清楚了,学校能恢复他继续求学,自然不是对人人都那么热心。
要是严巡还是那个省发改委的主任,严庄的学业也就只能这样了。
他说得平静,但陈青注意到严庄的手指在腿上微微抓紧了一下,表情明显冷了一点。
厨房里传来严巡妻子的声音:“老严,来端菜!”
严巡起身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陈青和严庄。
气氛有些尴尬。
陈青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他的目光落在书柜上,那里摆着不少社会学经典着作,还有几本英文原版书。
“《街角社会》。”陈青忽然说,“怀特那本。”
严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您读过?”
“翻过。”陈青说,“做基层工作的时候,总觉得光看报表、听汇报不够,得知道老百姓真正在想什么。后来有人推荐这本书,看了很受启发。”
严庄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那本书研究的是美国贫民窟,和中国的基层不一样。”
“是不一样。”陈青点头,“但方法论有相通之处。扎根现场,理解局内人的意义世界。做政府工作也一样,不能总浮在上面。”
这话说得平淡,却触动了严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市长,您觉得......体制内的工作,真的能做实事吗?”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失。
陈青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严庄,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怀疑,有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失望。
“看人。”陈青说,“也看环境。”
“如果环境不允许呢?”
“那就改变环境。”陈青的语气很平静,“一点一点地改变。”
严庄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怎么改变?并非是一个人的事,我父亲当年是省发改委主任,都很难幸免。”
他没说完,但陈青听懂了。
“严庄。”陈青放下茶杯,“你和你父亲的事我都知道。其实我好几次都差点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带着笑意。
他随意说了几个事,特别是自己妻子中毒这件事。
严庄抬眼看着陈青,露出惊讶与疑惑。
“前行路上,没有黑,又怎么会有白?家人的支持才是辨别黑白最重要的。”
这是一个非常辩证的哲学问题。
所有的真、善、美,都是基于假、恶、丑的对立面才有的。
一个规则下被压制的始终是这个社会摒弃和不认可的。
陈青最开始没这些觉悟,从农业局被排挤到杨集镇的时候,他只有失落。
带着委屈从石易县离开之后,他才逐渐明白过来的。
陈青却从一个角度来辩证“黑白”说。
严庄完全没想到陈青会这么说,愣住了。
“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陈青看着他,“你父亲这些年是不是还一直坚持初心没有改变?”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剖开了严庄一直回避的东西。
他的视线转向厨房的方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如果你不相信和不愿为之去努力,逃避最少能避免伤害。”陈青继续说,“但如果你只是不相信自己能守住底线,那我觉得......你可以看看你父亲。”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油烟机轰鸣。客厅里却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许久,严庄低声说:“我不知道。”
“那就再想想。”陈青试探地说道,“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林州工作。看看一个地级市是怎么在困境里挣扎着往前走的。”
严庄抬起头,眼神复杂。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陈青不觉得严庄需要他给什么答案。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严巡妻子很热情,不停给陈青夹菜
严庄话不多,默默吃着饭。
饭吃到一半,严巡忽然说:“陈青,严庄的事......让你见笑了。”
“爸!”严庄打断他,语气有些冲。
严巡摆摆手:“没什么不能说的。陈青也不是外人。我觉得你们年龄差不多,才请他过来的。”他转向陈青,“今天他能跟陈青聊这么多,我相信他会懂的。”
严庄还是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陈青。
陈青摇头:“严省长,我就是实话实说而已。”
饭桌上陈青的话题都尽量在提醒严庄,他可以参考的人就在家里。
而严庄似乎也从陈青的话里真的体会到了父亲叫陈青来家里的原因。
饭后,严巡送陈青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陈青,谢了。”走到楼下,严巡忽然说。
“严省长客气了。”
“不是客气。”严巡站在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严庄那孩子......从那件事之后,就没怎么笑过。今天你跟他说那些话,我看见他眼睛里有光了。”
陈青沉默。
“你放心。”严巡拍拍他的肩膀,“我不会干涉什么。他要是真想去林州,让他自己去考,自己去闯。考不上,那是他没本事。”
“好。”
告辞严巡,他今天这个帮助对严巡有多重要,陈青心里很清楚。
一心认真工作,自己的儿子却遭受痛苦,身为父亲自然心里很失落。
希望自己今天给严庄的话能改变他的一些想法。
陈青从省里开完会之后,去军区大院看望马家老爷子。
说到妻子马慎儿和女儿的事,老爷子建议陈青把在江南市的房子卖掉,在苏阳市新买一套。
他没说让陈青回他这里居住,陈青心里明白。
老爷子在暗示他未来的发展应该更高,江南市已经成了他的过去。
未来不是没有可能再返回江南市,但也不会是终点。
陈青没有接纳这个意见。
他以个人名义购买的临江畔的房子,目前价格已经上涨了接近一半。
如果这个时候出手,资金来源以后又要解释。
反正现在家里的开支都是妻子在绿地集团的股份分红,而且马慎儿也没在绿地集团担任职务,难得一个干净的背景,实在没必要改。
“我会考虑,不过现在还没时间去处理。以后,抽时间吧!”
他从一个副镇长到市长的晋升速度太快了,能少一些麻烦事最好。
回到林州,阔野集团的投资似乎已经明朗化了。
给邓明提醒之后,陈青也没有太多关注后续的问题。
第450章 好说话!
这一天,邓明看着面前的文件,有些微微皱眉。
阔野集团的项目尽管存在一些疑点,但正常的投资,陈青之前在会议上就说过,不能说不行。
所以,即便是黄阔和自己有同学关系,他还是正常的按照流程审批。
他头上兼着古城改造办的负责人,所以有关古城项目的审批都必须要经他的手。
但面前的三份文件,除了“阔野集团”提交的古城数字光影项目补贴申请,还有一份是市文旅局的初审意见,剩下的就是他自己草拟的“拟同意”签批单。
补贴金额不大,一百二十万。
相对于黄阔公司十亿的总投资,这只是个小零头。
按照市里出台的《文旅产业发展引导资金管理办法》,这类用于技术创新的项目确实可以申请补贴,最高不超过项目总投资的百分之三。
黄阔申请的额度,正好卡在百分之二点五。
邓明逐行审阅着申报材料。
项目概述、技术方案、预算明细、预期效益......所有材料都做得无可挑剔,甚至比之前他经手的许多项目还要规范。
只是在一个细节上,他停顿了一下。
预算明细表的第三页,“高清投影设备采购”一栏,数量写的是“8套”,单价“15万元/套”,小计“120万元”。但在后面附的技术参数说明里,提到的设备型号市场价应该是13万左右。
邓明拿起电话,打给文旅局负责初审的科长:“小刘,黄阔公司那个补贴申请,设备采购价格你们核实过吗?”
电话那头传来年轻科长的声音:“邓秘书长,核实过的。黄总那边提供了三家供应商的报价单,均价在14万到16万之间。我们取了中间值。”
“报价单原件看到了吗?”
“这个......黄总说都是商业机密,只给了加盖公章的复印件。不过上面有供应商的联系方式,我们随机抽了一家电话核实,确认有这个报价。”
邓明沉默了几秒。按照常规程序,这已经算尽到审核责任了。
商业报价涉及企业机密,很多时候确实只能看复印件。
而且文旅局还做了电话核实。
“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邓明盯着那个数字又看了会儿。15万和13万,一套设备差两万,八套就是十六万。对于一百二十万的补贴总额来说,这个偏差不算大。
价格差异有可能是因为客户的需求中加入了自己的一些元素或者额外要求,倒也说得过去。
他想起了前天晚上黄阔请他吃饭时说的话:“老同学,这个补贴真不是为钱,是为了拿个‘政府认可’的名头。有了这个,后续跟银行谈贷款,跟基金谈融资,都好说话。”
当时邓明明确说了:“该走的程序必须走,该核实的材料必须核实。”
黄阔笑得很坦然:“那当然,一切按规矩来。”
现在看起来,黄阔确实“按规矩”走了程序。
文旅局初审通过了,报价单有了,电话核实也做了。
他邓明如果卡着这两万块的差价不放,反而显得小题大做,不近人情。
更何况,黄阔还是他大学同学。
邓明拿起笔,在签批单的“审核意见”栏写道:“经核,材料齐全,程序合规,拟同意拨付。建议后续加强设备采购的验收管理。”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下午两点,这份文件和其他几份待批材料一起,送到了陈青办公室。
陈青正在看古城二期改造的进度报告。
欧阳薇把文件放在办公桌左侧的待处理区,按照紧急程度排序。
黄阔的补贴申请排在中间位置。
三点十分,陈青处理完紧急文件,开始看常规材料。
翻到黄阔的申请时,他看得格外仔细。
十分钟后,陈青按下了内部电话:“欧阳,叫邓秘书长过来一下。”
邓明正在和文旅局开协调会,接到电话后匆匆赶到市长办公室。
“市长,您找我?”
陈青没抬头,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这份补贴申请,你看过了?”
“看过了。”邓明说,“文旅局初审通过,材料齐全,程序合规。我拟同意拨付。”
“设备价格核实了吗?”
“核实了。文旅局提供了三家供应商报价单复印件,还电话核实过一家。”
陈青抬起头,看着邓明:“你看过这些报价单吗?”
邓明愣了一下:“看过复印件。”
“原件呢?”
“黄阔说涉及商业机密,只提供复印件。”
陈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邓明面前:“这是同一型号设备上个月在省采购平台的成交记录。省博物馆采购了十二套,单价十二万八。省大剧院采购了六套,单价十三万二。”
邓明的脸色变了。
“黄阔提供的报价单,最便宜的一家是十四万五。”陈青的声音很平静,“比市场价高出至少一万三。”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邓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发干。
他拿起陈青推过来的文件,仔细看那些成交记录。
白纸黑字,公章清晰,成交日期就在上个月。
“市长,我......”邓明的声音有些发涩,“我确实没查到这些信息。”
“不是你没查到。”陈青看着他,“是你没想过去查。”
这话说得很重。
邓明感觉后背开始冒汗。
他想解释,想说文旅局已经核实过了,想说两万块的差价在合理浮动范围内,想说黄阔应该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做手脚......
但所有这些解释,在陈青拿出的证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邓明,”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你知道黄阔为什么要申请这一百二十万补贴吗?”
“他说......是为了拿政府认可的名头,方便后续融资。”
“那是表面原因。”陈青转过身,“真正的原因是,他要测试。”
“测试?”
“测试你的底线。”陈青走回办公桌前,“今天他改个数据,多报两万块,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天他就敢在工程量上做手脚,多报二十万。后天,他可能就敢拿着你的签字,去银行要两千万的贷款。”
邓明的脸色白了。
“你以为这是小事?”陈青拿起那份签批单,“你这一笔签下去,就是政府的信用背书。今天他能通过你拿到一百二十万,明天就有人敢找你批一千两百万。为什么?因为在他们眼里,邓秘书长‘好说话’,‘通情理’,‘懂得变通’。”
“市长,我真的没有......”
第451章 全脱产
“我知道你没有私心。”陈青打断他,“但有时候,没有私心比有私心更可怕。有私心的人至少知道自己错了。没有私心的人,会觉得自己是在‘顾全大局’,是在‘灵活处理’,是在‘帮企业解决困难’。”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邓明,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从石易县到金淇县再到林州。你的能力我知道,你的忠诚我也知道。但你现在的位置不一样了。你是市政府副秘书长,还监管着古城改造的审批,是很多人眼里的‘市长身边人’。你的一举一动,不只代表你自己,也代表我,代表市政府的形象。”
邓明低着头,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今天这件事,说大不大。”陈青继续说,“一百二十万,两万块的差价,如果已经拨付,追回来就是了。但说小也不小。它暴露了一个问题——你在面对熟人、面对老同学的时候,警惕性不够高,原则性不够强。”
“市长,我错了。”邓明抬起头,眼圈有些红,“我确实......确实觉得黄阔是我同学,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骗我。而且文旅局已经核实过了,我就......”
“就放松了警惕。”陈青接过话,“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规矩之所以是规矩,就是因为它对所有人都一样。不能因为是你同学,就放松标准;不能因为文旅局核实过了,就不做二次核查。”
他拿起笔,在那份签批单上画了个大大的叉,在旁边写道:“报价存疑,请文旅局重新核实,要求提供原件或公证副本。设备价格参照省采购平台标准重新核定。”
写完,他把文件递给邓明:“拿回去,按这个意见重新处理。文旅局那边你也提醒一下,看看办事员是谁。”
“是。”邓明接过文件,手有些抖。
“还有,”陈青看着他,“从今天起,黄阔公司的所有材料,你不要直接处理。转给文旅局、财政局按常规程序办。必要的时候,可以提级到张副市长那里。”
邓明愣了一下:“市长,您这是......”
“不是不信任你。”陈青说,“是保护你。黄阔既然找上你,就不会只找这一次。今天你驳回了他的申请,明天他可能就会用别的方式再来。让你回避,是为了不让你为难,也是为了不让他有可乘之机。”
邓明懂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感激,也有后怕。
“市长,谢谢您。”他声音很低,“我......我让您失望了。”
“失望谈不上。”陈青拍拍他的肩膀,“但确实让我警惕了。要不是黄阔,我也可能顺手就签了,损失就是这样开始的。”
这话陈青之前说过,但今天听来,邓明有了更深的理解。
“我记住了。”他郑重地说。
“去忙吧。”陈青坐回椅子上,“把这件事处理好。另外,自己好好想想,如果今天我没发现这个差价,如果这笔补贴批出去了,会怎么样。”
邓明拿着文件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
回到自己办公室,邓明第一件事就是给文旅局打电话:“黄阔公司的补贴申请退回,市长批示了,要求重新核实报价。你们派人去供应商那里看原件,或者让公证处公证。价格参照省采购平台的标准重新核定。”
挂掉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金淇县的时候,为了核实一个数据,他可以连夜跑三个乡镇;
想起在石易县的时候,为了追回一笔违规拨款,他敢直接闯进副县长办公室。
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规矩,只有原则。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当上副秘书长之后?
是手里权力大了之后?还是......当老同学笑着叫他“邓秘书长”之后?
邓明闭上眼睛。
陈青说得对。
今天黄阔敢改两万,明天就有人敢改二十万。
今天他敢在设备价格上做手脚,明天就敢在工程量上造假。
而自己,就因为对方是“老同学”,就因为文旅局“核实过了”,就放松了警惕。
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
不是水平问题,是原则问题。
他拿起手机,找到黄阔的电话,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有些话,不需要说。
有些线,必须划清。
晚上七点,陈青还在办公室。
欧阳薇敲门进来:“市长,黄阔公司的调查有新的发现。”
“说。”
“那三家供应商,有两家是黄阔控股的关联企业,还有一家......根本不存在。文旅局电话核实的那个人,是黄阔公司的员工冒充的。”
陈青的眼神冷了:“证据确凿吗?”
“确凿。我们找到了那两家关联企业的股权结构图,也查到了那个‘供应商’电话的实名登记信息——就是黄阔公司的行政主管。”
“好。”陈青点点头,“把材料整理好,转给公安局经侦支队。涉嫌诈骗政府补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是。”欧阳薇顿了顿,“市长,邓秘书长那边......”
“他知道该怎么处理。”陈青说,“这件事对他是个教训,也是个成长。经此一事,他会更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
……
周五上午,省党校和省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到了。
文件放在陈青办公桌上:“为加强中青年干部培养,经研究决定,举办第三十五期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学制三个月,全脱产……请各市按分配名额推荐人选。”
林州市分到一个名额。
陈青看着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三个月,全脱产,时间不短。
这意味着被推荐的人要暂时离开工作岗位,全身心投入学习。
对干部个人来说是难得的充电机会,但对一个正处于改革攻坚期的城市来说,暂时失去一个得力干将,也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但这的确是一个干部洗涤心灵,晋升前最好的机会。
之前就给邓明说过,但黄阔的事一出,陈青心里有了短暂的犹豫。
但陈青没有立即做决定。
他把文件放在一边,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直到下午三点,所有紧急事项都处理完毕,他才让欧阳薇叫邓明过来。
五分钟后,邓明敲门进来。
“市长,您找我?”
“坐。”陈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那份文件推过去,“看看这个。”
邓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看到“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几个字时,他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看完后,他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等待陈青的指示。
“你有什么想法?”陈青问。
第452章 正经程序
邓明想了想,低声地回答:“我......我知道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那你认为现在谁最合适?”
“这个……”邓明顿了顿,“需要综合考虑年龄、资历、工作表现,还有当前工作的衔接问题。”
回答这句话的时候,邓明的眼睛是明亮的。
显然不是违心之举。
之前陈青就已经给过他提醒,可他依然犯了一个错误。
虽然这件事经侦支队已经查明并做出了处理
黄阔也没有因此来找他,推了个人出来接受处罚,说白了就是顶罪。
林州市政府也没有就这一问题与黄阔深究。
可问题出了就是出了,是自己给了黄阔一次试探的机会。
陈青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觉得现在的你还合适吗?”
问题很直接。
邓明沉默了几秒:“市长,我说实话。先不说之前的错误。”
“从个人发展角度,我非常想去。这样的学习机会很难得。但从工作角度,我现在手头的事情很多,古城二期、新城文旅、老城更新,几个项目都在关键阶段。我离开三个月,可能会影响进度。”
他说的是实话。
作为市政府副秘书长,邓明现在是陈青最得力的助手,协调着几十个部门的日常工作。
他要是突然离开,确实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陈青点点头:“工作上的事,可以安排。欧阳薇可以暂时接替你一部分工作,其他几个副秘书长也能分担。我想问你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你觉得,你现在最需要学的是什么?”
邓明愣了一下。
他以为陈青会接受他的说法,没想到会问这个问题。
“我……需要学的东西很多。”邓明斟酌着措辞,“城市规划、经济管理、社会治理,都有很多新知识需要更新。”
“这些当然要学。”陈青说,“但最重要的,是学怎么看人,怎么看事,怎么看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邓明,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从石易县到金淇县再到林州。你的能力我很清楚,工作踏实,办事细致,协调能力强。这些是你的优点。”
陈青转过身,看着邓明:“但你这段时间的表现,让我有些担心。”
邓明的心提了起来。
“不是工作能力的问题,是……”陈青寻找着合适的词,“是定力的问题。是面对诱惑、面对压力、面对人情的时候,能不能守住底线的定力。”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材料——是黄阔公司涉嫌诈骗的调查报告。
“黄阔这件事,给你敲了警钟,也给我敲了警钟。”陈青说,“你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很多人都盯着你。今天一个黄阔,明天可能还有李阔、王阔。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接近你,试探你,想通过你打开缺口。”
邓明低下头:“市长,我明白。”
“光明白不够,要有免疫力。”陈青把文件放下,“党校是个好地方。离开林州三个月,离开具体的工作环境,静下心来,读读书,听听课,和全省各地的优秀干部交流交流。看看别人是怎么处理类似问题的,看看那些栽跟头的人是怎么一步步滑下去的。”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看清楚自己。看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能守住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但这些声音都显得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邓明坐在那里,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黄阔笑着叫他“老同学”的样子,陈青拿出省采购平台成交记录时的眼神,自己冷汗直冒的那一刻……
许久,他抬起头:“市长,如果组织上决定派我去,我一定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学习,认真反思。”
“不是组织上决定。”陈青说,“是你自己决定。我可以推荐你,但最后去不去,要看你自己想不想去,要不要去。”
这话说得很重。
不是命令,不是安排,而是把选择权交给了邓明自己。
邓明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这不仅是去学习,更是一场考验。
考验他的觉悟,考验他的决心,考验他有没有勇气暂时离开舒适区,去面对一个未知的环境。
“市长,我觉得我现在更应该去参加警示教育之类的活动。”
陈青微微一滞,他还真的没想到邓明会说出这样的话。
忽然笑了。
当一个人都觉得自己需要警示教育的时候,说明他自己真的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警示教育通常是对可以挽救的干部的一种教育方式,但实际上这样的干部最多能保住现有的工作级别,不太可能会有前途了。
这会是一份进入档案的真实记录,无法抹去。
陈青看着他,看了很久,邓明还没有到这个程度,他之所以没有回避,还是基于自己最早说的,不能说不行。
只能说他习惯了在自己的指导下工作,独立思考问题的能力在下降。
“邓明,这个名额我会和周书记交流,就给你。下周一报到,这周把手头的工作和欧阳交接一下。”
“是。”
“还有,”陈青补充道,“去了党校,不要有心理负担。不是发配,也不是冷藏,是培养,是充电。三个月后,我希望看到一个更清醒、更坚定、更有定力的邓明回来。”
“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邓明离开后,陈青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推荐邓明去党校,确实是双刃剑。
一方面,能让邓明暂时离开林州这个是非之地,避免被更多人盯上;
另一方面,三个月的离开,也可能让他错过一些重要的机会,甚至可能被边缘化。
如果他能有所提升,市里不是没有给他的机会,就看他自己的表现。
一个干部成长的过程中,有时候需要猛火快炒,有时候需要文火慢炖。现在的邓明,需要的是慢下来,静下来,想清楚。
手机震动,是严巡发来的短信:“陈青,严庄决定参加林州的公务员考试。他说想从头开始,从基层做起。”
陈青回复:“欢迎。我会让人按正常程序办理。”
第453章 三个月课程
放下手机,他想起那天在严巡家里,严庄眼中闪过的光。
那是被熄灭很久又重新燃起的火苗。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严庄选择从头开始,邓明的暂时离开,都是为了找到更好的自己。
而他要做的,就是给这些人机会,也给这座城市机会。
下午五点,陈青主持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市长办公会,通报了省委党校名额的安排。
这个消息让会议室里又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邓明是陈青从金淇县带过来的老部下,是公认的“市长身边人”。
这个时候派他去党校学习,而且一学就是三个月,意味着什么?
是培养重用,还是暂时冷藏?
各种猜测在与会者眼中闪过。
陈青面色平静:“大家有什么意见?”
没人说话。
这种事,聪明人都不会当众表态。
张公辅开口问道:“陈市长,邓明去学习这段时间,他的工作您看怎么安排?”
“欧阳薇暂时接替他协调日常工作,具体的业务分给其他几位副秘书长。大事你多盯着点。”陈青说,“另外,黄阔公司的案子,公安局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已经立案了。”张公辅说,“经侦支队初步查明,黄阔公司一个副总涉嫌伪造材料骗取政府补贴,金额虽然不大,但性质恶劣。另外,还发现他们和之前被查的‘仿世资本’有多笔异常资金往来。”
“依法处理。”陈青说,“该抓的抓,该查的查。不要因为涉及省里什么人,就手软。”
虽然明知道一个副总不可能敢以公司的名义伪造材料,但是这个副总咬死就是自己私自动用公司行为,目的的创收,身为老板的黄阔并不知情,最多也就是管理有疏漏,对公司而言,行政处罚就是最后的结果。
“明白。”
“那就按程序报市委常委会审议。”陈青合上笔记本,“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
散会后邓明看到陈青没动,他也收拾好记录本,无人之后走到陈青身边:“市长。”
“嗯。”陈青转过头,“下周一报到。这周把手头的工作和欧阳交接一下。”
“是。”邓明犹豫了一下,微微躬身,“市长,谢谢您。”
陈青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邓明说得很诚恳,“也谢谢您......点醒我。”
陈青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学,别白费这三个月。”
邓明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青一个人。
但他没有马上离开。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续驶离的车辆。
干部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或回家,或应酬,或继续加班。
每个人都在这座城市的运转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邓明要去党校了。
严庄要来林州了。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化,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发生。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握好方向,控制好节奏,让这些变化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启明。
“陈青,邓明去党校的事,我这边没问题。已经和组织部宋部长打过招呼,程序上会尽快走完。”周启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过,有个情况我得提醒你一下。”
“周书记您说。”
“省里有人对这个名额很关注。”周启明说,“可能有些人觉得,邓明是你的人,你送他去党校,是想让他镀金回来提拔。可能会有些议论。”
陈青笑了笑:“议论就议论吧。只要程序合规,手续齐全,谁爱说什么说什么。”
“你有这个心理准备就好。”周启明顿了顿,“另外,黄阔的案子,省里也有人递话了。说黄阔是省城有名的企业家,要我们‘慎重处理’。”
“怎么个慎重法?”
“意思是,该处罚处罚,但不要扩大,不要牵连。”周启明说得很含蓄,“我回复了,一切依法依规。”
“谢谢周书记。”陈青平静地回应,“黄阔自己推了人出来顶罪,从现有证据其实也没想过非要处理他本人。”
“不用谢我。”周启明说,“我说过支持你的工作,就不会质疑你的决定。对干部的考验也不能让他自己来承担,该给的机会还是要给的。”
周启明似乎也真的有了变化。
要是之前,即便陈青之前已经给他打过招呼,他一定会坚决地反对。
现在,尽管语气中还是听出有一些犹豫,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对陈青的决策认可和支持。
陈青原本安排邓明抽空回江南市去看看父母和家人,但邓明以交接工作更重要为由拒绝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的邓明心里还带着愧疚。
要不是因为陈青他走不出石易县,更不可能有今天的机会。
交接工作很顺利,毕竟最主要的协调工作交给了欧阳薇。
周一清晨,林州还笼罩在薄雾中。
陈青的车驶出市委大院时,天刚蒙蒙亮。
邓明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去党校报到的材料。
行李箱放进了车后备箱里——三个月的全脱产学习,换洗衣物、书籍、生活用品,都收拾在里面。
“东西都带齐了?”陈青问。
“带齐了。”邓明回答,“工作上的事,昨天已经和欧阳交接完了。古城二期本周要开协调会,新城文旅的月报十五号前要报省里,老城拆迁的补偿方案还在修改……”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项重点工作,像是要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
陈青摆摆手:“这些欧阳会处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心放到学习上。”
“紧张吗?”陈青忽然问。
邓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有点。毕竟……好久没当学生了。”
“当学生好。”陈青看着窗外,“学生可以只思考,不用决策;可以只提问,不用回答;可以犯错,只要肯改。”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邓明听懂了其中的含义——这三个月,是他可以犯错、可以反思、可以重新定位自己的三个月。
“到了党校,除了上课,多和同学交流。听听别人的故事,看看别人的路。三个月后回来,我要听你的收获。”
“是。”
“还有,”陈青顿了顿,“如果有人问起林州的情况,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把握不好分寸的时候,就多听少说。”
“我明白。”
第454章 同学交流
车程两小时。
到达省委党校时,正好是上午九点。
邓明去报到处办手续,陈青去拜访了几位老师。
这才是他送邓明来党校的真实目的。
两次在党校的培训经历,对这个校园他太熟悉了。
甚至现在林州有机会重启征途,也是在党校学习期间的思考结果。
时间过得真快。林州现在已经走上正轨,按照当初他决定接受建议去林州所设想的一样。
尽管还没有达到他的预期状态,但毕竟已经向着那个目标越来越近。
“陈青?”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青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
身姿挺拔,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穆处长、老班长。”陈青认出了对方——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穆元臻,他两次党校学习的同学。
穆元臻走过来,主动伸出手:“真是巧了。我今天来党校办点事,没想到能碰到你在这儿溜达。”
“送一个干部来学习。正好拜访几位老师。”陈青说。
“是邓明同志吧?”穆元臻很自然地接话,“名单我看过,林州推荐的是他。最近也进了省管干部的培养名单,是该好好培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他对情况了如指掌,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显示权力。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
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党校是个好地方。”穆元臻说,“安静,适合思考。我每次来,都喜欢在这条路上走走。走走,想想,很多工作中的困惑,走着走着就有答案了。”
“班长经常来?”陈青听闻省委组织部要进行人事调整,这个时间已经拖得有点久了。
穆元臻原本早就该是副部长了,却一直悬而未决,不清楚具体的原因。
而穆元臻这次能上,他其实也不知道,但是干部一处外放到金淇县的副处长齐文忠近期要结束挂职,回到干部一处了。
正常而言,他应该履职正处了。
那原本是正处的穆元臻就应该顺理成章地再上一步了。
果然,在他问完之后,仔细观察,穆元臻似乎有些感慨。
“常来。”穆元臻笑了笑,“组织部门嘛,和党校打交道多。最近干部培训、考核、调研,几乎每周都来。”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对了,你应该听说了吧?干部一处最近在做一个课题,关于‘新时期好干部标准的实践与思考’。我们收集了全省各地不少案例,林州的材料我们也看了,很有代表性。”
陈青心中一动。
穆元臻这个时候提这个课题,显然不是闲聊。
“林州还在摸索阶段,谈不上什么经验。”
“谦虚了。”穆元臻摆摆手,“古城改造、老城更新、新城文旅,这几件事办得都很漂亮。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林州的干部队伍展现出了很强的执行力。这说明什么?说明主要领导带得好。”
这话是表扬,但陈青听出了弦外之音——主要领导带得好,但也要注意带的方式,带的效果。
“主要还是靠大家。”陈青说,“我一个人,能力有限。”
“一个人的能力确实有限。”穆元臻停下脚步,看着路边的一棵银杏树,“所以需要团队,需要身边有一批能干事、肯干事、干成事的干部。但这也带来一个问题——怎么保证这些干部既能干事,又不出事?”
他转过头,看着陈青:“特别是年轻干部,有冲劲,有想法,但也容易受诱惑,容易迷失方向。组织上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栽一个跟头,可能几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顿了顿,他看向陈青,“特别是你啊,说真的,这些年看你的成长,我都惊心动魄。不少干部都是在大发展中把持不住,但你就不同。”
“这还要多亏班长的帮忙和指导。”
“我没帮什么忙,当初调邓明和欧阳薇也是严省长的意思。”穆元臻摆了摆手,“组织部不过是履行了一个程序。”
这话说得很直白。
陈青想起了邓明,想起了黄阔的事。
“穆处长说得对。”陈青说,“年轻干部确实需要更多的指导和监督。”
“指导和监督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自我约束。”穆元臻继续往前走,“我常说,干部成长就像开车。组织上是导航仪,告诉你方向;纪律是交通规则,告诉你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方向盘始终在自己手里。油门踩多猛,刹车什么时候踩,转弯转多大,都得自己把握。”
这个比喻很形象。也看出穆元臻现在的思想高度比之前更高。
已经不局限于干部培养、挑选,而是在开始把握方向了。
陈青点点头:“方向盘在自己手里,但这个手有时候会抖。”
“所以需要常‘体检’。”穆元臻说,“不光是身体体检,更是思想体检、作风体检。看看方向盘还稳不稳,看看油门刹车还灵不灵,看看导航仪还在不在正确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身边人,要常‘体检’。有时候自己看不清楚的问题,身边人看得最清楚。”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邓明的事,穆元臻或许并不知道。
但陈青一路成长的过程他很清楚。
邓明和欧阳薇,包括后来的蒋勤都是他曾经的部下,现在跟着他到了林州。
如果陈青这个船头拉不直,后面的问题就会更多。
陈青没有接话,等着穆元臻继续说。
但穆元臻话锋一转:“快到饭点了。要是不急着回去,一起吃个便饭?党校食堂的小炒味道还是不错的,我请客。”
“班长不说,我都差点忘记了。正好嘴馋了,我来请客。”
“一顿饭的事,我们之间没必要客气。”
两人往食堂走去。
路上又遇到几个来办事的干部,看到穆元臻都热情地打招呼。
穆元臻一一点头回应,态度亲切但保持距离。
党校食堂二楼有小包间,专门用来接待。
穆元臻显然是常客,服务员看到他,直接领他们进了一个安静的包间。
点了四个菜一个汤,都很家常。
穆元臻不要酒,只要了两杯清茶。
等菜的时候,穆元臻又聊起了干部工作。
“你可能不知道,干部一处最近压力不小。”他说得很随意,“全省这么多干部,要选拔,要培养,要考核,还要防着有人出问题。有时候晚上睡觉都在想,这个干部到底靠不靠谱,那个干部到底能不能用。”
“组织工作确实不容易。”
第455章 古城诡事
“不容易,但有意思。”穆元臻喝了口茶,“看干部就像看树。有的树长得快,但根基浅,风一吹就倒;有的树长得慢,但扎得深,能经风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既长得快又扎得深的树,好好培育。”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话题渐渐宽泛起来。
从林州的古城保护,到全省的文旅发展,再到国家的发展战略。
穆元臻知识面很广,见解也很独到,但始终把握着一个度——只谈理念,不谈具体人事;只讲原则,不讲个人好恶。
一顿饭吃了一个小时。
结束时,穆元臻站起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青。我们那个课题,下个月要去几个地方调研。林州是其中一站,到时候可能要麻烦你。”
“应该的,欢迎班长亲自来指导工作。”
“我可能去不了,还有一些工作刚上手会比较忙。到时候老齐回来,他带队。”穆元臻笑着说,“到时候,还想请你给我们课题组的年轻人讲讲,你是怎么带队伍的,是怎么让林州的干部既能干事又能守住底线的。”
这话说得很巧妙。
表面上是请陈青讲课,实际上是给他一个展示的机会——在省委组织部课题组面前展示林州的干部队伍建设成果。
但更重要的,已经确定了人事变动。
齐文忠回来成为干部一处的处长,“刚上手”的穆元臻自然是副部长了。
“一定尽力。”陈青说。
两人走出食堂。
邓明已经办完手续,在楼下等着了。
穆元臻看到邓明,主动走过去:“邓明同志,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穆处长。”
“好好学。”穆元臻拍拍他的肩膀,“三个月时间不长,但用好了,能学到很多东西。关键是心要静下来,脑子要活起来。”
“是,我一定珍惜机会。”
告别穆元臻,陈青和邓明往停车场走去。
走到车旁,邓明忽然说:“市长,穆处长刚才……是不是话里有话?”
陈青拉开车门:“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是在提醒我们什么。”
“提醒什么?”
邓明犹豫了一下:“提醒我们,林州现在树大招风,很多人盯着。也提醒我们,身边人要管好,不能出问题。”
陈青看了他一眼:“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考虑问题更深了一些。好了,三个月时间,好好利用。”
说完拉开车门上车,返回林州市。
路上,陈青非常认真地在思考。
偶遇穆元臻是意外,但他今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看似随意,实则都是在给他传达信息:省委组织部在关注林州,在关注林州的干部队伍建设,也在关注陈青本人。
这种关注,既是认可,也是压力。
“身边人要常‘体检’。”
这句话,陈青记下了。
林州忽然一夜之间上了各大网络平台的热搜榜,让市委宣传部都有些措手不及。
事情是从一条短视频的宣传开始的。
十月二十八日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一个名叫“古城夜话”的账号上传了一段三分二十七秒的短视频。
视频开头是俯拍的林州古城夜景——青瓦屋顶连绵起伏,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夜色中连成温暖的光带,石板路上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镜头一转,切入一间老宅内部。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老者正在讲述故事:“都说这状元楼闹鬼,可你们知道那‘鬼’是谁吗?”
画面切换,快速闪现几个场景:深夜无人的巷口突然出现的白色身影、老宅窗棂上莫名出现的手印、深夜从状元楼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读书声......
配乐是传统民乐与现代电子音的混合,既诡异又抓耳。
结尾处,画面定格在状元楼飞檐的一角,字幕浮现:“《古城诡事》第一集·夜半书声,每周三、六更新。”
拍摄画面和后期制作的反差感,使得视频的流量和粘性非常的墙。
视频上传时,账号只有不到五千粉丝。
上传者是个在林州做自媒体创业的年轻人,原本只是接了古城管委会的一个宣传小单子,想试试水。
谁也没想到,这条视频爆了。
上传三小时,播放量突破一百万。
五小时,冲上同城榜第一。
十二小时,登上热搜榜第十七位。
二十四小时后,播放量超过两千万,点赞破百万,评论超过十万条。
评论区炸了:
“这特效这运镜!国产短剧要崛起了?”
“求地址!周末就去打卡!”
“那个白影出现的时候我真的叫出来了!”
“状元楼真的闹鬼吗?有没有林州本地人说说?”
“剧组还招群演吗?不要钱,管饭就行!”
第二天上午十点,当陈青走进办公室时,商英和欧阳薇已经捧着平板电脑在等着了。
“市长,您看看这个。”她把屏幕转向陈青。
陈青看完那段视频,又翻了翻评论和数据,沉默了几秒:“谁做的?”
“一个本地自媒体团队,叫‘古城光影’。负责人叫周晓,二十六岁,林州师范学院传媒专业毕业,之前在省城做过两年影视助理,去年回林州创业。”欧阳薇汇报得很流畅,“这个视频是他们接古城管委会的单子拍的,预算只有三万块。”
“三万块?”陈青有些意外。
“对。周晓说,他们用了最便宜的设备,演员都是本地艺术学校的学生,场景全是实景拍摄,没搭棚。爆火完全是意外。”
陈青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古城方向比平时多了不少人流——虽然看不清,但那种热闹的氛围能感觉得到。
“通知文旅局、宣传部,中午十二点开个紧急会。”陈青说,“另外,联系这个周晓,让他也参加。”
“是。”
会议在市政府第三会议室举行。到场的有文旅局长文振邦、宣传部长金瑾、古城管委会主任、新城影视基地主任商英,还有匆匆赶来的周晓——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的年轻人,看起来一夜没睡。
文振邦先发言,语气兴奋:“市长,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测算了一下,光是昨天一天,关于林州的搜索量就增长了百分之三百。携程、去哪儿这些平台上,林州民宿的预订量增加了五倍!”
第456章 再上热搜
金瑾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口碑传播。现在全网都在讨论林州古城,讨论《古城诡事》。这种自发传播的效果,比我们花几千万打广告都好。”
陈青一直安静地听着,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看向周晓:“周晓,你说说。”
周晓显然有些紧张,他推了推眼镜:“陈市长,各位领导,我们团队完全没想到会火成这样。现在后台消息已经爆了,有想合作的,有想投资的,有想来当演员的......我手机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停过。”
“你们有什么计划?”陈青问。
“我们原计划拍十集,但现在看热度,十集肯定不够。”周晓说,“我们想加快制作进度,同时开发衍生内容,比如幕后花絮、角色访谈、拍摄地探秘等等。另外......”
他顿了顿,“有很多外地公司联系我们,想联合制作,或者买版权。”
“哪些公司?”
“有省城的影视公司,也有京市、深市过来的。最大的一家是‘星耀传媒’,他们在京市很有名,做过好几个爆款网剧。”
周晓说,“他们开价很高,想买断全系列版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陈青。
陈青思考了一会儿,问:“如果继续由你们自己做,需要什么支持?”
周晓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第一是资金。我们预算太紧张了,设备、演员、后期,都需要钱。第二是场地协调。很多老宅现在还有居民,拍摄需要协调时间。第三......”
他犹豫了一下,“第三是政策支持。短剧这个形式很新,有些内容尺度不好把握,我们怕踩线。”
“资金可以解决。”陈青说,“文旅局有专项资金,宣传部也有文化创意扶持基金。场地协调,古城管委会全力配合。政策方面......”
他看向金瑾:“宣传部牵头,文旅局、文化局参与,三天内拿出一个《林州影视拍摄管理暂行办法》,明确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怎么申请,怎么备案。既不能管死,也不能放任。”
“一切的协调都交给商主任负责,在办法没出台之前,她应该会把握尺度。”陈青看向商英。
商英马上点头,“陈市长放心,我会把握的。”
作为省台的专业专题片记者,她还是有自信处理好这些问题。
“是。”金瑾也立刻记下。
“至于版权,”陈青看向周晓,“我建议你们不要卖。可以和外面的公司合作,但版权要留在林州,留在你们团队手里。这是林州的文化资源,不能一次性卖掉。”
周晓用力点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陈青宣布成立“林州文旅新媒体工作专班”,由文振邦任组长,金瑾任副组长,商英作为负责人,周晓作为专家顾问参与。同时启动“林州文旅季”系列活动,借《古城诡事》的热度,全面推广古城、老城、新城。
散会后,陈青把文振邦和商英留了下来。
“文局长,商主任,热度来了是好事,但也要防着过热。”陈青说,“通知所有酒店、民宿、餐饮商家,严禁趁机涨价。市场监管部门要每天巡查,发现一起,查处一起。”
“明白。我们已经发了通知。”
“还有,”陈青顿了顿,“资本很快就会来。告诉周晓,所有合作意向,必须报专班备案。特别是涉及股权、版权、独家合作的,必须经过市政府审批。”
“是。”
陈青的判断很准。
接下来的三天,林州彻底火了。
短视频平台上,#古城诡事#话题播放量突破五亿。微博上,“林州古城”连续两天登上热搜。小红书里,无数网红发布打卡攻略:“状元楼机位分享”“老宅拍照姿势大全”“古城必吃小吃榜”。
最直观的变化是人流。
平时工作日只有三五千游客的古城,现在周末单日突破三万人。
老城的小吃街排起了长队,新城的民宿一房难求。
连带着,出租车司机、导游、摄影师、甚至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大爷,生意都好了一倍。
资本嗅着味道就来了。
周四上午,陈青的日程表上排了三个投资洽谈。
第一个是省城来的文旅基金,想投五千万做“古城沉浸式体验馆”。
第二个是海市的设计公司,想承包林州全城的视觉形象升级。
第三个,是黄阔。
黄阔是最后一个。他十点半准时到,还是那身笔挺的西装,笑容还是那么自信。
“陈市长,又见面了。”黄阔主动伸出手。
陈青和他握手:“黄总最近很活跃。”
“赶上好时候了。”黄阔在对面坐下,“林州现在可是网红城市,我们这些做文旅的,当然要抓紧机会。”
他递过来一份新的投资方案。
这次不是十个亿的大项目了,而是一个“古城短剧孵化基地”计划,投资额两个亿,主要做短剧拍摄场地、设备租赁、演员培训、后期制作。
“我们测算过,按照《古城诡事》现在的热度,短剧市场潜力巨大。”黄阔说得很有激情,“林州有独特的古城风貌,有现成的故事素材,还有已经验证成功的案例。如果我们能打造一个完整的产业链,从创作、拍摄、制作到发行,全部在林州完成,那林州就能成为中国的‘短剧之都’!”
方案做得很漂亮,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可惜,这些早就是林州的规划项目,政府只是指导,并没有实际运作。
商英团队的运作,背后的资金来源就是韩啸的啸天实业。
但陈青没有点破,这是林州市政府与啸天实业的内部沟通,尽量不展现啸天实业在其中的作用。
陈青看完,问了一个问题:“黄总,你的公司和‘星耀传媒’是什么关系?”
黄阔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陈市长消息真灵通。星耀传媒是我们战略合作伙伴,他们在内容发行方面有很强的渠道。”
“只是战略合作伙伴?”
“这个......”黄阔斟酌着措辞,“我们有一些股权合作。星耀持有阔野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陈青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又问了几个技术性问题,然后说:“方案留下,我们会认真研究。按程序,先报文旅局初审,然后上市长办公会。”
“大概需要多久?”
“正常程序,十五个工作日。”
第457章 无耻之徒
黄阔显然觉得太慢了,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笑着说:“好的,我们等消息。”
送走黄阔,陈青站在窗前,看着他的奔驰车驶出大院。
欧阳薇敲门进来:“市长,周晓那边传来消息,星耀传媒的人私下接触他们团队,开价三百万买断《古城诡事》全系列版权,外加五百万投资,条件是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周晓什么态度?”
“他拒绝了。但团队里有人动摇,觉得这个价格很诱人。”
陈青转过身:“告诉周晓,市政府可以给他提供低息贷款,额度五百万,期限三年。条件是版权必须留在林州,团队控股权不能变。”
“是。”
“另外,”陈青补充道,“通知公安局网安支队,加强对林州相关网络舆情的监控。热度高了,什么牛鬼蛇神都会出来。要防止有人恶意炒作,带偏节奏。”
“明白。”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几分文件,有投资方案,有数据报告,有会议纪要。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批到黄阔的方案时,他停顿了一下,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建议重点审查资金结构及股东背景。特别注意与星耀传媒的关联交易。”
写完,他把文件放到待处理区。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那是古城方向传来的,游客的欢笑声,商贩的叫卖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音乐声。
这座城市,真的活起来了。
但活起来之后呢?
资本来了,是好事,能带来资金、技术、人才。
但资本也是贪婪的,它要回报,要利润,要控制权。
怎么用好资本,又不被资本绑架?
这是陈青现在必须思考的问题。
他拿起手机,给周启明发了条短信:“周书记,关于短剧爆火带来的资本涌入问题,想和您约个时间聊聊。”
很快收到回复:“今晚七点,我办公室。”
陈青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但阳光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晚上七点,市委书记办公室。
周启明给陈青倒了杯茶,两人在沙发上相对而坐。
窗外已经全黑了,办公室里只开了台灯,光线柔和。
“白天黄阔又去找你了?”周启明开门见山。
“去了,带来一份新的方案。”陈青把黄阔的“短剧孵化基地”计划简要说了说,“两个亿的投资,看着很诱人。但我查了,他和星耀传媒关系密切,星耀不仅持有阔野的股份,还是这次想买断《古城诡事》版权的幕后推手。”
周启明点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星耀传媒我知道,在省城能量不小。老板姓王,叫王磊,和省里几个老领导的孩子走得近。”
“所以黄阔这是两头下注。”陈青说,“一边通过同学关系找邓明,一边通过省里关系找您,现在又借着短剧爆火的机会直接找我。看来他们对林州是势在必得。”
“不是对林州势在必得,是对林州这块刚出锅的肥肉势在必得。”周启明纠正道,“资本逐利,天经地义。问题是,我们要什么样的资本?要资本来做什么?”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陈青,我支持你之前定的原则——欢迎投资,但要有门槛;鼓励发展,但要守规矩。黄阔这个人,要重点盯着。如果他规规矩矩做生意,我们可以合作;如果他想玩什么花样,那就让他知道林州的规矩。”
周启明现在也开始把林州的规矩挂在嘴边。
虽然自从出任书记之后,官腔是越来越重,但在工作上他还是坚持了自己所说的,全力支持陈青的工作。
“明白。”
“还有件事。”周启明放下茶杯,将一份文件推向陈青:“省文旅厅直接压下来的,顶级阵容,大制作,这周末就要在古城开拍。要求……你自己看。”
陈青快速浏览,眉头越拧越紧:封街清场、征用老宅、无条件配合……条款苛刻,姿态傲慢。
“什么时候?”
“就这周末。”
陈青沉默了。
周末是古城游客最多的时候,封街封路影响太大。
而且“清场拍摄”意味着要把居民和游客都赶出去,这会引起多少不满?
“压力很大?”陈青问。
“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说是‘省里主要领导都关注的文化盛事’。”
周启明点了点文件,“支持,可以。但底线必须守住:古城是活的,不是布景;市民游客的权益,不能为明星的档期让步。陈青,这事你全权处理,分寸你把握。记住了,咱们欢迎的是客人,不是祖宗。”
从周启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陈青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回到自己办公室,让欧阳薇调出了那份电影拍摄的申请材料。
导演是国内第五代导演的代表人物,拿过金熊奖。
主演是现在最红的流量小生,微博粉丝八千万。
制片方是京市的“华影时代”,投资额号称三个亿。
申请材料里详细列了需求:需要封闭状元楼周边三条街道两天,每天六小时;需要协调十栋老宅作为拍摄场地;需要提供五十名安保人员;需要协调两百名群众演员......
陈青一条一条看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要求,放在横店那样的专业影视城可能不算什么。
而且,放在新城影视基地也没问题。
但林州古城是活着的古城,里面住着几千户居民,周末还有几万游客。
按照这个方案,整个古城的正常秩序都会被打乱。
他拿起笔,在材料上批注:
“一、封街范围压缩至一条街道,时间缩短为每天四小时(上午9-11点,下午3-5点),避开客流高峰。”
“二、老宅协调需征得户主同意,并按市场价支付场地使用费。”
“三、安保人员由市公安局统一调配,费用按实际支出由制片方承担。”
“四、群众演员招聘由古城管委会协助发布信息,自愿报名,按市场价支付报酬。”
“五、拍摄期间不得影响居民正常生活,不得破坏古建风貌,不得制造噪音扰民。”
批完,他让欧阳薇明天一早转给文旅局和古城管委会,要求他们按这个意见与制片方沟通。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第458章 再生矛盾
陈青低估了这些混迹在流量与宣传中活着的人的无耻。
周六上午九点,陈青接到文振邦的紧急电话:“市长,出事了。电影剧组的人强行封了两条街,把我们管委会的工作人员拦在外面。现在游客进不去,居民出不来,都快闹起来了。”
“不是说了只封一条街吗?”
“他们不听。”文振邦语气焦急,“带队的副导演很横,说这是大制作,耽误了拍摄我们赔不起。还说了些难听话......”
“我马上过去。”
陈青赶到古城时,状元楼前的十字路口已经围了几百人。
一条红色的警戒线拉在路口,几个穿着黑色t恤的壮汉守在两端,不让任何人通过。
警戒线外,游客在抱怨,居民在理论,几个古城管委会的工作人员正和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争执。
“怎么回事?”陈青走过去。
文振邦赶紧过来:“市长,这位是剧组的副导演,刘导。刘导,这是我们陈市长。”
刘导四十多岁,留着络腮胡,手里拿着对讲机,上下打量了陈青一眼,态度不冷不热:“陈市长是吧?我们这正拍着呢,你们的人一直在这儿捣乱。耽误了进度,谁负责?”
陈青看了眼警戒线:“刘导,批示给你们的是只封一条街。你们现在封了两条,谁给你们的权利?”
“一条街不够用。”刘导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们要拍长镜头,机位摆不开。你们事先没说清楚,我们来了才知道场地这么小。”
“场地大小是客观条件。”陈青语气平静,“林州古城是国家级文保单位,街道宽度是历史形成的,不可能为了拍摄去改造。如果一条街不够用,可以调整拍摄方案。”
刘导脸色沉了下来:“陈市长,我们这是投资三个亿的大制作,主演是现在最红的明星。你知道他一天片酬多少吗?耽误一天,损失几百万。你们林州一个小地方,能请到我们剧组来拍戏,是你们的荣幸。别不识抬举。”
这话说得很难听。
围观的群众开始骚动。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录像。
“林州的脸面,靠的是千年积淀和市民的笑脸,不是靠封路清场拍出来的镜头。”陈青脸色也沉了下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冷冽,“立刻撤除违规警戒线,否则,你们这就是涉嫌妨碍公共秩序。”
“你……”刘导气结。“我要是不撤呢?”
“不撤?”陈青鼻翼中冷哼了一声,“那就只能请你们离开林州了。”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时,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开到了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助理,然后一个戴着墨镜、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下了车——正是那位顶流明星,林昊。
林昊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他走到刘导身边,摘下墨镜,露出那张在无数广告牌上出现的脸。
“刘导,怎么回事?还不开拍?”他的声音有些慵懒,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林老师,他们不让封街。”刘导说。
林昊看了眼陈青,又看了眼围观的群众,眉头皱了起来:“不是都沟通好了吗?怎么又出问题?我下午还要飞海市,耽误了你们负责?”
陈青虽然不瞒这目中无人的样子,还是很礼貌地开口:“林先生,封街的范围事先有约定。剧组超出了约定范围,影响了居民正常生活。”
林昊打量了陈青几眼,忽然笑了:“你就是林州的市长?这么年轻。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你让你们的人配合一下,今天顺利拍完,回头我在微博上给你们林州宣传宣传。怎么样?”
这是典型的明星思维——觉得自己的名气和流量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陈青摇头:“林昊,你可能误解了。所有人的生活,不会为任何人的镜头让路。你的宣传,林州需要,但绝不乞求。”
林昊的笑容消失了。
对于陈青直接称呼他的名字,他似乎很不满意。重新戴上墨镜,对刘导说:“给王总打电话。告诉他,林州这边不配合,拍不了。”
说完,他转身回了保姆车。
刘导狠狠瞪了陈青一眼,走到一边打电话。
陈青头也不回,对欧阳薇说道:“通知古城的所有执勤民警,立刻到这里来。”
五分钟后,古城的执勤民警来了,但陈青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京市。
“陈市长是吧?我是王磊,华影时代的。”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但透着一股强势,“林州那边的情况我听说了。你看这样行不行,封街的费用我们加倍,另外我们再给古城管委会捐一笔保护经费。大家互相行个方便?”
“王总,不是钱的问题。”陈青依然保持着克制,“古城是居民的生活空间,不是片场。我们同意拍摄,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但前提是不能影响正常秩序。”
“陈市长,你可能不了解我们这个行业。”
王磊的声音冷了一些,“林昊的档期很紧,今天拍不完,后面的损失会很大。这个损失,你们林州承担不起。”
“如果破坏了林州的规矩,你们同样承受不起。”陈青直接怼了回去,“如果王总觉得林州的条件太苛刻,可以选择不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市长,我直说了。我和你们省里几位领导都很熟,这个项目也是他们点了头的。你非要挡路,恐怕对你自己、对林州,都没好处。林昊那边发条微博,就能让林州在网上臭名远扬,你信不信?”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陈青笑了:“王总,我信。但我也信,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林州是什么样子,来这里的人眼睛看得见。至于省里领导那里,该汇报的,我会如实汇报。顺便问一句,您说的这几位领导,具体是哪几位?需要我现在帮您转接吗?”
电话那头是长达数秒的窒息沉默,随后被狠狠挂断。
陈青收起手机,对文振邦说:“现场的民警同志辛苦一下,让他们按照要求维持秩序。剧情不配合,就直接依照法律法规处理。”
为了让这些剧组的人明白林州有规矩,陈青的话说得很直接,“警力如果不够,就通知驻地军方!”
“是!”
话音落地,执勤的民警就已经直接走到刘姓导演面前,声音威严:“请你们立即撤除一条警戒线,恢复道路通行。否则我们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第459章 舆论转变
刘导看着警察,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群众,终于怂了。
“撤!撤一条!”他对着对讲机喊道。
警戒线撤掉了一条。
被堵了一个多小时的居民和游客终于能通过了,人群中响起一阵掌声。
保姆车的车窗降下一半,林昊戴着墨镜的脸露出来,冷冷地看了陈青一眼,然后车窗又升了上去。
拍摄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剧组的人明显带着情绪,动作粗暴,说话难听。
围观的群众也越来越多,很多人举着手机拍摄,不时发出嘘声。
中午十二点,陈青回到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摞文件上。
最上面一份,是黄阔的投资方案。封面上写着他签署的四个字:“暂缓审议。”
通知古城办的人来拿走文件之后,他刚坐下,周启明的电话就打来了。
“陈青,省文旅厅的厅长亲自给我打电话了。”周启明说,“话里话外,都在说我们‘不配合重点文化项目’,‘影响全省文旅形象’。”
“周书记,情况是这样的......”
“你不用解释,我相信你的判断。”周启明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压力已经来了。你做好准备。”
“我明白。”
挂掉电话,陈青立即让市委宣传部和古城管理处,收集现在已经上网的现场视频。
流量时代,有时候不是有理就可以的。
黄阔还没走,王磊又来了。
一个想要短剧的版权,一个想要古城的控制权。
他们的背后,还有省里的关系,还有资本的势力。
而林州,就像一块刚被发现的金矿,引来了一群又一群的淘金者。
有的想正经开采,有的想暴力掠夺。
他要做的,就是当好这个守矿人。
守好规矩,守好底线。
不让任何人,以任何名义,破坏这座城市的安宁。
办公室门敲响,欧阳薇进来汇报消息:“市长,刚接到通知,林昊的工作室发微博了,说在林州拍摄‘遭遇不专业对待’。现在微博上已经有粉丝开始攻击林州了。”
他点开微博,找到了那条微博。
文字写得很含蓄,但配图是林昊在保姆车里的侧影,表情落寞。
评论区已经炸了,粉丝们在疯狂刷屏:
“心疼哥哥!什么破地方,不去也罢!”
“林州政府是干什么吃的?会不会办事?”
“以后再也不去林州旅游了!”
“大家去刷差评!让这个破地方知道得罪哥哥的下场!”
陈青看着这些评论,笑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农业局当小科员的时候,有一次去下乡调研,被一个村支书指着鼻子骂:“你们这些城里来的,懂什么农村!”
那时候他觉得委屈。
现在他觉得,当初村支书骂的时候还很客气。
“预料之中。”陈青眼神刺骨。
“启动预案:第一,我们的官方账号不发争吵,只发事实——发布古城日常美景与今天秩序对比的短视频,配文‘这才是林州每天的样子’。”
“第二,发起#我眼中的真实林州#话题,鼓励今天在现场的游客、居民用他们的手机视频说话,优质内容赠送‘古城守护者’年卡。”
“第三,联系几家口碑良好的自媒体和本地文化学者,从文物保护、市民权益角度发声。”
“第四,将剧组违规证据及我们的处理依据,形成完整报告,直报省文旅厅和市委。”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网安支队的施勇同志留意一下,网上若有组织性的造谣、诽谤、煽动暴力,涉及违法犯罪线索的,依法固定证据。舆论场我们讲道理,但法律底线,不容任何人践踏。”
“好的。”欧阳薇拿到指示,马上就去安排去了。
就算你是顶流,就算你名声再大,能大得过怎么多老百姓的现场拍摄。
一个团队能乱了一个城市,那只能说明这个城市本身就没有吸引人的地方。
但现在的林州,自爱的林州人太多了。
珍惜自己的羽毛和家乡,来之不易的新貌,怎么会允许就这样被一群流量抹杀。
挂断电话,陈青直接拨打了施勇的手机,给我查一下这个林昊的动静,交给商主任,舆论这个战场,林州绝不逃避!
他这不是逃避,而是要主动出击。
像流量明星最怕的就是形象受损,别人挖不到或者被收买,但公安系统里能查到的就不可能消失。
到时候看看是谁承担不起。
傍晚,周启明打来电话:“省厅又来电话了,不过口气软了不少。干得不错,陈青。这股歪风,就得这么刹。”
“压力让书记您承担了。”
“该顶的压力就得顶。你批注‘暂缓审议’的那份黄阔的投资方案,我看了。”周启明话锋一转,“‘暂缓’两个字,力度够吗?”
陈青看着窗外古城的灯火,缓缓道:“书记,我想改成‘不予通过,退回。建议招商局将此合作方列入信用观察名单。’”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周启明肯定的声音:“可以。规矩立了,就要让人看见,破了规矩,真的会疼。就按这个意思办。”
估计谁也没想到,堂堂一个市长,居然一点也不大度。
现场不给摄制剧组情面不说,甚至面对流量明星还发动了“舆论战”。
仅仅一天的时间,到周一早上清晨七点二十分,陈青走进办公室时,欧阳薇已经将三份整理好的舆情简报放在了他桌上。
“市长,舆论风向彻底变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陈青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简报上。
第一页是华影时代影视公司的官方声明截图,发布时间是昨夜十一点四十三分。
声明措辞委婉,承认剧组在古城拍摄期间“存在沟通不足、工作方式欠妥之处”,向林州市民“表示诚挚歉意”,并承诺“今后将严格遵守拍摄地管理规定”。
声明中对相关制片和场地导演做出了开除决定。
第二页是那个刘导的道歉视频截图。
截图画面显示,这位周六还趾高气扬的副导演穿着朴素的夹克,坐在一间会议室里,满脸的哭相。
下面文字备注了他的道歉视频原文:“我作为现场负责人,没有充分考虑到封街对居民生活的影响,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在此向林州的市民朋友、游客,还有古城管委会的同志们道歉。深刻认识到错误,求大家放过!”
视频播放量已经超过五百万。
评论区的高赞留言是:“早这个态度,哪来这么多事?”
“林州古城是活着的,不是布景板,这个道理现在才懂?”
第460章 签署协议
第三页是林昊工作室的声明。
昨夜凌晨一点零七分发布,原文不长:“近日在林州古城拍摄期间,因我方团队与当地沟通不畅,引发了一些不必要的误解。我们尊重并赞赏林州为保护古城风貌、维护市民权益所做出的努力。林州是一座有温度、有深度的城市,感谢市民朋友的包容与理解。期待未来能以更恰当的方式,讲述这座城市的故事。”
声明下方,粉丝的控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路人留言:“这才像句人话”“明星也该遵守公共秩序”“支持林州立规矩!”
陈青往下翻。
第四页是微博话题数据。
#明星该为城市让路吗#话题阅读量已达4.3亿,讨论度超过六十万条。
在几家主流媒体的引导下,话题已从最初的粉丝混战,转向对公共资源使用边界、商业拍摄与市民权益平衡的理性讨论。
党报的客户端转载的一篇评论文章被顶到最前面,标题是《古城不是秀场,规矩面前没有顶流》。
文中写道:“林州古城的这次‘较真’,看似是一次地方管理与商业团队的摩擦,实则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命题:在流量与资本的浪潮中,城市如何守住自己的根脉与节奏?答案是明确的——规矩立起来,底线守住了,发展才有根基,民心才有依归。”
陈青的目光停在这段话上,看了几秒。
“还有这个。”欧阳薇递上另一份数据报告,“#我眼中的真实林州#话题,阅读量已经突破八千万。”
报告里附着精选出来的网友上传图片和短视频:
晨曦中茶馆老师傅甩开茶巾、热气蒸腾的镜头;
巷口卖糖画的老人用铜勺勾勒出晶莹凤凰;
老槐树下两位银发老人对弈,围观者屏息静气;
夜晚皮影戏幕布后,操偶人的手灵活舞动,光影流淌……
没有宏大的航拍,没有精致的摆拍,全是手机捕捉的瞬间。
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只有一句话:“这才是活着的古城,有呼吸,有温度。”
陈青放下报告,望向窗外。
晨光正洒在市政府大院的梧桐树上,叶片上的露水晶莹闪烁。
“文旅局的数据。”欧阳薇翻开最后一份文件,“刚过去的这个周末,古城游客量同比激增百分之二百一十,但投诉率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市场监管局那边反馈,没有发现商家趁机大规模涨价的情况,几家被举报轻微调价的店铺已经被处理完毕。”
陈青点点头,拿起笔,在舆情简报首页空白处批注:
“将本次事件中市民自发守护城市形象、理性参与讨论的正能量案例,整理成专题档案,作为今后舆情引导和市民教育的参考模板。请宣传部、文旅局会同古城管委会落实。”
他顿了顿,补充道:“档案要鲜活,用普通人讲普通事的方式。”
“是。”欧阳薇记下。
整个流量中滋生的群体,第一次败在非官方的批评中。
人民的力量是无穷尽的。
真实,永远是掩盖一切虚妄的武器。
当然,这所有的前提都是,林州的变化带来的人心的变化。
八点整,商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材料。
“市长,这是我们和网信办连夜梳理的《林州古城舆情事件全周期分析报告》。”
她将材料放在桌上,“一个很清晰的结论:这次舆论能快速反转,最关键的力量不是官方声明,而是市民、游客自发上传的真实生活影像和讲述。他们用手机镜头,把一座‘活着的古城’具象化了,这比任何宣传片都有说服力。”
陈青翻开报告,内页有数据图表、关键词云图、传播路径分析,专业详尽。
“市民把这座城当成了自己的家。”商英继续道,“他们不允许外人胡乱涂抹,更不允许有人破坏刚刚好转的生活。这种‘主人翁’意识,是我们之前工作中没有充分预估到的力量。”
“不是没有预估到,”陈青合上报告,看向她,“是我们之前的工作,唤醒了这种意识。”
商英微微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通知下去,”陈青站起身,“明天上午九点,召开‘林州市文化资本规范发展座谈会’。参会范围:文旅局、招商局、市场监管局、古城管委会主要负责人,本地文化企业、自媒体代表列席。你负责会务。”
“是!”商英立刻应道,眼神里有了光。
次日上午九点,市政府一号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一侧是各局办负责人,神情严肃;
另一侧是受邀而来的本地文化从业者,周晓坐在其中,仍有些局促地推着眼镜。
陈青坐在主位,面前没有厚厚的讲稿,只有一份简洁的议程提纲。
“今天这个会,只解决三个问题。”他开门见山,“第一,对破坏规矩者,怎么处理;第二,对虚报价格、骗取补贴的行为,怎么防范;第三,对真正扎根林州、用心讲述林州故事的人,怎么支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先解决第一个问题。”陈青看向招商局局长,“阔野集团及其关联企业星耀传媒,在古城短剧项目申报中存在伪造材料、虚报价格行为,在后续接触中试图通过非正常渠道施加压力。经查实,情况属实。招商局有什么处理意见?”
招商局长起身,声音洪亮:“根据《林州市企业投资信用管理办法》第七条规定,建议将阔野集团及其关联方列入市级信用观察名单,观察期一年。观察期内,暂停其在林州市所有新项目的申报与审批。”
“同意。”陈青直接拍板,“会后形成正式文件,今天下午发出。文件抄送省发改委、省文旅厅、省市场监管管理局。”
他目光扫过全场:“规矩不是稻草人,立了就要让人看见,碰了就要让人疼。林州欢迎所有守规矩的投资者,但绝不姑息任何试图破坏规则、绑架资源的行为。”
在场几位本地企业家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第二个问题,价格核验。”陈青示意文旅局长文振邦。
文振邦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份合作协议框架:“我们与省采购平台达成合作,共建‘文化项目政府补贴报价核验机制’。今后,所有申请市级财政补贴的文化类项目,涉及设备采购、技术服务等内容,必须提供至少三家供应商的正式报价单原件,或经公证的副本。报价需与省采购平台近期同类产品成交均价进行比对,浮动超过合理范围的需要作出书面说明,并由第三方机构审核。”
他调出另一张图表:“同时,建立‘文化项目价格信息库’,所有通过审批的项目报价向社会公开,接受监督。”
会场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局长交换着眼神,都知道这套机制一旦落实,那些靠信息不对称、虚报价格套取补贴的路子,就算被彻底堵死了。
“第三个问题,”陈青的声音缓和下来,看向周晓,“怎么支持真正做事的人。”
周晓立刻坐得更直了。
“周晓团队的‘古城光影’,在预算极其有限的情况下,创作出了《古城诡事》《巷弄里的二十四节气》等作品。这些作品没有猎奇,没有浮夸,扎根于林州的街巷与人情,赢得了市民的认可,也向外传递了真实的林州形象。”陈青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赞许,“这样的创作团队,是林州的宝贝。”
他宣布:“经市政府研究,决定与‘古城光影’团队签署《本土文化创作扶持协议》。第一,市文旅产业发展基金提供五十万元专项创作扶持资金,分阶段拨付;第二,古城管委会为团队提供取景绿色通道,在不影响居民生活的前提下优先协调拍摄场地;第三,文旅局指派专业顾问,在内容策划、文化把关、传播推广方面提供全程指导。”
第461章 全平台上线
周晓激动得脸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协议约定,作品版权由团队与市政府共有,收益按比例分成。”陈青补充道,“我们要的不是控制,是护航。希望你们能心无旁骛,继续拍出有筋骨、有温度的林州故事。”
掌声响起,先是零星,随即连成一片。
列席的文化从业者们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会议中途休息时,欧阳薇悄悄走到陈青身边,低声道:“市长,刚接到市委办电话。黄阔得知将被列入观察名单后,通过省里某位老领导的秘书递话,希望能‘酌情处理’。电话打到周书记那里了。”
陈青神色不变:“周书记怎么说?”
“周书记回复:‘林州市政府依法依规做出的行政行为,市委支持。具体事宜,请与相关行政部门沟通。’”
陈青嘴角微扬。
周启明这个“支持”,挡得巧妙,也立场的鲜明。
“另外,”欧阳薇声音更轻,“星耀传媒的王磊,昨晚飞回了京市。临走前托人带话,说‘林州水太深,暂时不碰了’。”
“不是水太深,”陈青看向窗外明媚的天光,“是水太清了。浊物难藏。”
“而且,这样的大制作,我还真欢迎他们随时来,免费给林州做一波宣传,何乐而不为!”
陈青的笑声感染了周围的人。
谁又能想到一个市长,精通舆论的反击。
不用政府出面解释,一切都变回了原本该有的样子。
座谈会继续。
一位本地手工艺品店主举手发言:“陈市长,我们这些小店,也想为古城做点宣传,但不懂网络,怕做不好……”
陈青转向商英:“这个问题,请古城管委会商主任回答。”
商英站起身,语气沉稳:“管委会正在策划‘古城星火计划’,首批将筛选二十家有特色、有故事的本地小店,免费提供短视频拍摄、新媒体运营培训,并协助对接旅游平台。我们不追求爆款,只希望每一家店,都能讲好自己的故事,共同构成古城的肌理。”
提问的店主连连道谢,眼含期待。
会议在十一点半结束。
走出会议室时,文振邦跟上来,低声问:“市长,那三部曲的举措,会不会让一些外来资本觉得林州门槛太高、太严了?”
陈青在走廊窗前停下脚步,看着楼下大院中来往的干部和办事群众。
“文局长,你说反了。”他缓缓道,“模糊的门槛,看人下菜碟的‘灵活’,才是对守法企业最大的不公。我们把规矩写清楚,把程序摆明白,把红线划鲜明,真正想在这里长远发展的企业,才会觉得安心、公平。”
“林州要的,不是捞一把就走的游资,而是愿意扎根下来,与我们共筑未来的伙伴。”
文振邦沉思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午后,阳光正好。
周晓团队的新作《巷弄里的二十四节气——立冬》在全平台上线。
没有预告,没有炒作,安静地出现在“古城光影”的主页。
匠人、手艺人、朴素的生活......古城的角落、历史的追思......
视频不长,只有八分钟,烟火气的临州灯笼渐次亮起。
弹幕从一开始就密密麻麻:
“破防了,我想我爷爷了。”
“这才是生活啊……”
“泪目,手艺人的坚守。”
“古城因为这些人而温暖。”
“已订票,周末就去林州,喝王姨的茶!”
视频迅速冲上同城热榜第一,并向着全网扩散。
文旅局后台数据显示,“古城生活体验”“手艺人工坊”“小众深度游”等相关搜索词暴增。
傍晚时分,商英带着小型录音设备,漫步在古城广场。
皮影戏《古城往事》正在上演。白色幕布后,老艺人手指翻飞,牛皮制成的影人活灵活现。
幕前,孩子们睁大眼睛,游客举着手机拍摄,几位银发老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跟着唱腔轻轻点头。
商英将指向性话筒悄悄对准观众席。
——孩童看到精彩处“哇”的惊叹。
——情侣低声交流“这个人物是不是说的是当年状元的故事?”
——老人跟着哼唱一句,略带沙哑却韵味十足的腔调。
——掌声,笑声,冬夜里温暖的嘈杂。
这些声音,将被细致剪辑,成为《古城新生》第二集的开篇。
她要做的,不是配乐,而是让这座城自己发声。
夜色渐深,华灯如织。
陈青和周启明并肩登上状元楼顶层。
此处视野开阔,整座古城的脉络尽收眼底——青瓦屋顶连绵如墨色海浪,屋檐下灯笼串成暖色的光河,石板巷陌中游人如织却秩序井然,更远处的新城灯火璀璨如星群。
寒风掠过,带着烟火气与隐约的戏文唱腔。
“你看,”周启明扶着斑驳的栏杆,轻声道,“民心所向,即是新生。这座城,兜兜转转,跌跌撞撞,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和节奏了。”
陈青颔首,目光掠过那些光亮与暗影交织的街巷:“规矩立住了,路才走得稳。但这才只是开始。明天,该组织几场市民恳谈会了,听听大家对文旅服务、古城管理,还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建议。”
周启明转头看他,笑了:“我听说,南巷的几位老住户,已经在自发商量组织‘古城义务讲解队’了。他们说,游客问起来,咱们自己人讲得才透,才不走样。”
“这才是真正的主人翁。”陈青也笑了,“政府搭台,市民唱戏。这戏,才能唱得长久,唱得入心。”
两人沉默下来,静静俯瞰这座重焕生机的古城。
广场上皮影戏似乎到了高潮,一阵格外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声随风飘来,隐约夹杂着孩童清脆的笑。
夜色更深,灯火更明。
晨雾终将散尽。
新阳会照常升起。
茶馆的木板门会被一块块取下,炊烟会从老灶台升起。
修鞋匠老李会摆出他的工具箱,周晓团队的镜头会再次对准寻常巷陌。
而这座古城的故事,从未停止书写。
它不在宏大的蓝图里,不在炫目的数据中,而在每一声晨起的招呼里,在每一盏夜归的灯火下,在这些周而复始却又生生不息的烟火人间里,静静生长。
摄制组的意外带来的林州爆火,既是意外也是必然。
成功总是属于有准备的人,而林州做好了准备,应对自如。
在陈青的统筹引领下,林州城市发展呈现出了从未有过的蓬勃新貌:
古城保护与活化利用成效显着,《古城诡事》等短视频引爆网络热潮,带动的不只是游客,还有林州政府机构倍增的压力。
第462章 扩编岗位
城市烟火气与人文温度交融共生的同时,古城二期改造、新城影视短剧基地、老城有机更新及区域文旅产业带等重点项目全面铺开,城市治理与产业活力不断提升。
面对项目加速推进与精细化管理需求倍增的现实,现有行政与事业编制力量已难以支撑高质量发展要求。
为保障古城新生与新城建设协同并进,林州市政府经审慎研究,正式提出扩编327个岗位(公务员109个、事业编制218个)的申请,旨在充实专业力量、强化服务效能,以制度化人力保障持续巩固“规矩立身”的林州发展根基。
“市长,这份报告需要您签批。”欧阳薇将《林州市下半年机关事业单位用人需求报告》放在办公桌上,补充道,“组织部宋部长请示,这次扩编是林州近五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社会关注度很高,招聘方案要不要提级到市委常委会审议?”
陈青拿起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新增岗位,也代表着市政府的财政压力会更大。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政府机构不能一直压榨干部的精力,长期超负荷的工作必然也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陈青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意见。
“方案本身按程序走,组织部拟订,编办审核,市政府常务会议通过后报市委备案。但有一条要加进去——”
他拿起笔,在报告空白处写道:“所有岗位面向全社会公开招考,笔试、面试、考察全程录像,成绩、流程、录用人员信息在市政府官网‘阳光政务’专栏同步公示。设立专门监督举报渠道,由市纪委、组织部联合受理。”
欧阳薇记下要点,迟疑片刻,低声道:“市长,这次扩编,省里、市里肯定会有很多人打招呼、递条子。咱们这么公开,会不会……”
“会不会得罪人?”陈青接过话,语气平静,“欧阳,林州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是规矩立住了,是老百姓信我们。如果这次招人我们关起门来搞小圈子,前面立的规矩就全成了笑话。人正不怕影子歪,越是有人想伸手,我们越要把门敞开到最大,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明白了。”欧阳薇眼神坚定起来,“我这就去跟组织部沟通,把您的意见加进方案。”
“等等。”陈青叫住她,“方案公示的时候,同步发一份给严巡副省长。不是走关系,是走程序——他是分管全省区域协调发展的领导,林州启动区域文旅产业带,编制扩招属于配套工作,按程序应当向分管省领导报备。”
欧阳薇心领神会:“是,我注意措辞。”
陈青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他知道这份招聘信息一旦发出,会在多少人心里激起涟漪。
而他要的,就是这池水被阳光照得透亮。
三天后,林州市政府官网首页,“阳光政务”专栏挂出了醒目的招聘公告。
公告不仅列出了所有岗位、要求、薪酬,还附上了详尽的招考流程、监督电话,以及承诺——任何环节违规,欢迎实名举报,查实即严处。
公告末尾,特意用加粗字体写道:“林州求贤若渴,但只渴求真正愿意与这座城市共同成长、遵守规则、敬畏人民的贤才。我们坚信,公开是最好的防腐剂,阳光是最亮的探照灯。”
这份公告很快在网络上引发热议。
绝大多数网友点赞林州的魄力与透明,称之为“招考清流”。
但也有少数阴阳怪气的声音:“做这么漂亮,到时候录取的还不是关系户?”
“坐等打脸,看看最后录用的都是谁家公子。”
这些议论,陈青看到了,却只是一笑置之。
他更关注的,是这份公告抵达特定人手中后,会激起怎样的反应。
省城,严巡家中。
晚饭后,严巡将打印出来的林州招聘公告递给儿子严骏。
“看看。”严巡语气平淡,“是上次来家的陈青主政的林州市。”
严骏接过,仔细翻看。
他的目光在那些岗位要求上停留很久,尤其是一个“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科员”的岗位,要求文字能力强、吃苦耐劳、适应经常性加班,备注里还加了一句:“本岗位需深入基层调研,直面复杂矛盾,非追求清闲者适宜。”
“爸,”严骏抬起头,眼神复杂,“您给我看这个,是觉得……我应该去试试?”
“我不觉得。”严巡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是把信息给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严骏沉默。
过去几年的经历像潮水般涌来——被诬陷时的绝望,父亲奔走时的疲惫,自己躲起来读书时的麻木,还有那天在陈青面前,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被重新拨亮的感觉。
“我……”严骏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怕我做不好。也怕……别人说我是靠您的关系。”
“关系?”严巡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严骏,你爸我要是真有那么硬的关系,你当年会被人诬陷到差点进去?林州这次招聘,程序公开到这种程度,陈青连监督举报电话都敢公布出来,他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里,关系不好使。”
他放下茶杯,看着儿子:“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觉得因为我这个爹,你活得憋屈。以前我也这么想,总觉得对不起你。但我要告诉你一句话——”
严骏抬起头。
“黑与白是相对的,但从来不是对立的,人心最难猜,做好自己,无愧于心。”严巡缓缓道,“陈青能被领导重视,就是敢把一切举动都放在明面上,你老爹我的面子在他哪儿确实有一些作用,在可能的条件下能给你一个好的发展机会,但要是说因为我就让你进入,我自己都不敢说这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严骏盯着公告上“阳光政务”四个字,许久,他深吸一口气:“笔试面试,都是硬碰硬?”
“全部公开,全程录像。”严巡点头,“陈青这个人,要么不做,要做就会做绝。他敢这么公示,就绝对没人能在考试环节动手脚。”
“那……如果我考上了,进去了,”严骏声音渐渐坚定,“我会因为您的身份,被特殊对待吗?或者,被特殊‘关注’?”
第463章 公子考试
严巡笑了:“以我对陈青的了解,‘关注’肯定是有。不是因为你是我儿子,而是因为你就是我‘儿子’,必然会有人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严骏握紧了手中的纸张,这不是一条轻松的路。甚至可能是条更艰难的路。
但……
那天陈青在书房里说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如果只是想避开伤害,逃避最少。但如果是不相信自己能守住底线……可以看看你父亲。”
“爸,”严骏挺直脊背,声音清晰,“我想试试。”
严巡看着儿子眼中久违的光彩,缓缓点头:“那就去考。考上了,好好干。考不上,回来继续读博,不丢人。”
“我会考上的。”严骏一字一顿,“而且,我会干得比谁都好。”
*****
一个月后,林州市公务员招考笔试成绩公布。
“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科员”岗位,报考人数超过三百。笔试成绩第一的名字,赫然是:严骏,分数比第二名高出5分。
面试环节,全程直播。
严骏沉稳应对,逻辑清晰,对基层治理的见解让人印象深刻。
面试第一,高出第二名2分,无可争议的以综合成绩第一胜出。
公示期七天,无人提出有效异议。
录取通知发出的那天下午,陈青正在审阅区域文旅产业带的初步规划。
欧阳薇走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市长,这是拟录用人员的最终名单,请您签批。严骏同志的录用材料也在里面。”
陈青翻开名单,找到那个名字,目光在“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综合第一”的备注上停留片刻。
他拿起笔,在名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通知他,”陈青合上文件,语气平静,“下周一来报到。我和他谈谈。”
“是。”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再次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林州古城的方向已亮起点点灯火,新城的霓虹也开始闪烁。这座城市的脉搏,正跳动得越来越有力。
而新鲜的血液,即将注入。
他知道,下一次见面,将是对另一个年轻人的考验,也是对林州刚刚立下的“阳光规则”的一次真实检验。
人已来,路在前。
一切,才刚刚开始。
周一清晨七点四十分,严骏站在了林州市政府大楼前。
他穿着新买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熨得平整,头发理得干净利落——比参加面试那天更正式。
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黑色公文包,那是他临来林州前,父亲亲自带他去买的。
晨风还有些凉,市政府大楼前的大树树叶晃动,让光影在地面变得时隐时现。
不断有车辆驶入,干部们匆匆走向大楼,偶尔有人瞥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
生面孔,年轻,在门口站得笔直,像是在等什么人。
严骏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紧张。
笔试面试都闯过来了,公示期也平平静静过了,可真正站在这栋象征着林州权力核心的建筑前,他还是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这分量,一半来自父亲的期望,一半来自他自己那个“要干得比谁都好”的承诺。
“是严骏同志吧?”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大楼里面传来。
随即,眼前出现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浅灰色套裙的女性,短发齐耳,手里抱着文件夹,正微笑着看他。
“我是欧阳薇,市政府办公室的。陈市长让我来接你。”欧阳薇伸出手。
“欧阳科长好。”严骏连忙握手,又适时地收回——能准确地叫出欧阳薇的职务,这也是之前查询过的。
能在陈青身边一直工作的人,他每一个都做了了解。
虽然资料有限,可是从时间上就能看得出来。
整个林州市外来的官员中除了去党校培训学习的邓明之外,就只有眼前这位。
“不用紧张。”欧阳薇似乎看出他的局促,笑了笑,“市长已经留了时间等你,我先带你上去。”
她引着严骏走进大楼。
大厅宽敞明亮,地面光可鉴人,左侧墙上挂着电子屏,正滚动播放“阳光政务”栏目的最新信息——其中一条就是本次公务员招考的全程总结。严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录用名单里一闪而过。
电梯上行时,欧阳薇简单介绍:“你的岗位在综合科,主要负责文件流转、会议记录、调研材料整理,还有领导交办的其他事务。工作很杂,要求心细、腿勤、嘴严。”
“我明白。”严骏点头。
“综合科在五楼,502室。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电梯在六楼停下,欧阳薇领着他走向走廊东侧,“陈市长要见你。”
严骏的心跳快了一拍。
走到尽头,是一间外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空着。
再往里,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牌上写着“市长办公室”。
欧阳薇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欧阳薇推开门,侧身示意严骏进去,自己则留在外间,带上了门。
办公室比严骏想象中简洁。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文件和书籍。
左侧会客区的墙上挂着一幅林州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做了标记。
右侧是窗户,此刻百叶窗半开,阳光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陈青没有坐在办公桌后。
他站在书柜前,背对着门,正在翻阅里面的资料。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这是严骏第二次见陈青。
第一次是在父亲家里,气氛还算轻松。
而此刻,在市长办公室里,陈青只是站在那里,没有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就弥漫开来。
“市长好。”严骏站定,微微躬身。
陈青点了点头,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坐。”
两人在沙发上相对坐下。
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摆着一套青瓷茶具,非常干净,没有一点水渍。
另外,还有一叠文件。
陈青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的笔试、面试成绩我都看了,很不错。公示期间也没有任何问题。按程序,你现在是林州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的一名科员。”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谢谢市长。”严骏说。
第464章 公子谈话
“不用谢我。”陈青看着他,“成绩是你自己考出来的,程序是公开走的。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在正式工作开始前,和你谈几句。”
严骏坐直了身体:“您请讲。”
陈青的目光落在严骏脸上,那目光很锐利,像是要穿透表面,看到里面去。
“第一句话,”陈青说,“你的父亲是严巡副省长,这是客观事实,改变不了。”
“我知道,父亲给我说过了。想要遮掩这一点毫无意义。”
陈青点点头,严巡以前在发改委是铁面判官,现在在副省长的岗位上,依然还是如此直爽。
“所以,从你踏进这栋楼开始,所有人看你的眼光都会不一样。你做得好,会有人说‘那是当然,他爸是副省长’;你做得不好,更会有人说‘果然是个靠关系的’。你会被放在放大镜下,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你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吗?”
严骏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他预想过陈青会提这个,但没想到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我……”他清了清嗓子,“我想过。陈市长,我父亲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光想过不够。”陈青身体微微前倾,“你要真真切切地接受这个现实——在这里,你会被更严格地要求,付出十倍努力,可能才换来别人一句‘还算没丢他爸的脸’。”
“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做得再好,荣誉的第一归属也可能不是你,而是你的家庭背景,归于你父亲的身份。你愿意接受这种不公平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严骏抬起头,迎上陈青的目光:“市长,我来林州考试,不是因为这里能给我特殊照顾,恰恰是因为这里的招聘公告上写了‘公开是最好的防腐剂’。我考的是第一名,但我知道,这个第一名在别人眼里可能永远要打个问号。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坚定:“所以我愿意接受更严格的要求,愿意付出不止十倍的努力。我要证明的,不是我配得上我父亲,而是我严骏,配得上林州这个岗位,配得上‘公开考试第一名’这个成绩。我要让以后的人看到这个名字,想到的是我的工作,而不是我的父亲。”
陈青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年轻人脑子里恐怕此刻想的是,以后提起他,不是严副省长的儿子。
而是他是谁。
看着严骏眼神坚定的模样,他想想自己刚上班那会儿的唯唯诺诺,果然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
“第二句话。林州现在走在一条很关键的路上。古城刚活过来,新城刚起步,老城还在改造,区域文旅产业带更是千头万绪。我们需要人,需要能干事、肯干事、干成事的人。但更需要能守住底线的人。”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叠文件:“你的岗位,会接触到大量内部信息,会参与很多具体事务的协调。诱惑会有,压力也会有。有人会因为你父亲的关系来讨好你,也会有人想通过你来试探甚至突破规矩。你怎么办?”
严骏毫不犹豫:“一切按规矩办。该请示请示,该汇报汇报,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青淡淡道,“有时候,规矩和人情会有冲突。比如,你发现某个流程有小瑕疵,但大家都这么操作惯了,你指出来,可能得罪一圈人。你指不指?”
“指。”严骏回答,“如果规矩定了,就要执行。小瑕疵不纠正,就可能变成大漏洞。”
“如果这个‘大家’里,有你的直接领导呢?”
严骏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会先私下向领导汇报我的疑问,如果领导坚持,我会按程序向上级或监督部门反映。但在这之前,我会确保我的理解没有偏差——也许规矩本身有解释空间,或者情况特殊。”
这个回答,比单纯说“坚持原则”多了一层思考。
陈青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第三句话,”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也是最后一句。在林州,评价一个干部,最终看的是实绩,是老百姓的口碑,是这座城市因你而发生的变化。背景可以是助力,也可以是负担。路怎么走,看你自己的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走回来递给严骏。
“这是古城二期东街业态调整的初步方案,综合科起草的。里面有些数据需要核对,格式也需要统一。你今天上午的任务,就是把它整理好,下班前交给欧阳科长。”
严骏双手接过文件,有些意外——他以为谈话结束就会去科室报到,没想到直接领了任务。
“市长,我……我刚来,对情况还不熟,可能……”
“不熟就学。”陈青打断他,“方案后面附了背景资料。你今天办公位在外间,欧阳科长会告诉你电脑和系统的用法。记住,下班前交。”
“是。”严骏不再多说。
“去吧。”陈青坐回办公椅,已经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严骏走出市长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外间,欧阳薇正在电脑前打字,见他出来,笑了笑:“谈完了?感觉怎么样?”
严骏吐出一口长气:“受益匪浅。”
“市长就是这样,对年轻人要求严,但也是真心培养。”欧阳薇站起身,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桌子,“这是你的位子,电脑已经配好了,内网系统登录账号和密码在便签上。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谢谢欧阳科长。”严骏放下公文包,坐下来,打开那份方案。
足足五十多页,涉及商户调整、业态规划、文化植入、客流测算等多个方面。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打开附件的背景资料——是过去半年东街的商户经营数据、游客调研报告、还有相关会议纪要。
他沉浸进去,开始逐页核对数据。
用计算器反复验算百分比,对照背景资料里的原始数据,发现三处细微的不一致——都是四舍五入导致的累计误差,不影响结论,但不够精确。
他又检查格式,发现字体大小不统一,段落缩进混乱,有几个图表编号错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欧阳薇中间出去开了个短会,回来时看到严骏还在埋头核对,桌上摊满了草稿纸。
中午十二点,食堂开饭。
欧阳薇叫他:“小严,先去吃饭吧。”
“科长,您先去吧,我把最后两张图核对完。”严骏头也没抬。
欧阳薇没再劝,自己去了。
等严骏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已经下午一点半了。
他匆匆去食堂,饭菜已经凉了,随便扒了几口,又赶回办公室。
第465章 亲自定议题
下午三点,他开始按照统一的格式要求重新调整文档。
五点十分,他再次通读全文,确认无误后,将整理好的方案打印出来,又拷贝了一份电子版。
五点二十五分,他走到欧阳薇办公桌前:“科长,方案整理好了。原始数据核对记录和修改说明我也附在后面了。”
欧阳薇有些惊讶:“这么快?我看看。”
她接过厚厚的文件,快速翻阅。
格式整齐,数据清晰,修改处都用红色标出,后面附了简短的说明和依据。
最后几页是严骏手写的核对过程草稿,虽然字迹有些潦草,但逻辑清楚。
“你连商户访谈记录里的几个时间错字都改过来了?”欧阳薇指着某一处。
“嗯,我对照了会议纪要,应该是记录员笔误。”严骏说。
欧阳薇合上文件,看着严骏:“市长给你的这份方案,是综合科三天前做的初稿,里面故意留了十几个小问题,有的是数据误差,有的是格式错误,还有两处是逻辑矛盾。本来是准备让新人练手,一周内改完就行。”
严骏愣住了。
“你用了不到一天,全找出来了,而且还补充了背景依据。”欧阳薇笑了笑,“市长刚才来过电话,问你的进度。我说你已经交稿了。他说,‘看来没白谈话’。”
严骏忽然明白了。
那场看似严厉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谈话,那些关于背景、压力、规矩的追问,以及这份突如其来的“任务”,都是一场测试。
测试他的心性,测试他的态度,测试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嘴上说“愿意付出十倍努力”的人。
“科长,我……”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做得很好。”欧阳薇真诚地说,“市长常说,规矩立起来,关键看执行的人。执行的人心里有杆秤,规矩才不会走样。你今天这第一步,走得很稳。”
她拿起文件:“这份方案我会按流程报给市长。明天开始,你正式到综合科上班。具体工作,科里会安排。记住市长今天说的话,也记住你今天是怎么做的。”
“我记住了。”严骏郑重地点头。
省半年经济工作会议召开前三天,林州市委、市政府办公室接到了正式通知。
通知很常规,要求市委书记、市长参加,会期一天半,议题是“全省上半年经济形势分析与下半年重点工作部署”。但随通知发来的,还有一份附件——要求林州市准备十五分钟的口头汇报,重点围绕“古城保护与城市更新的实践与思考”。
“十五分钟?”周启明拿着通知,看向对面的陈青,“省里往年这种会,各地市汇报都是五分钟简单说说数字。这次单独给林州加时间,还要专题汇报……味道不太一样。”
陈青正在看汇报提纲的初稿,闻言抬起头:“通知是省委办公厅发的,还是省政府办公厅?”
“省委办公厅。”周启明点了点文件右上角的红头,“包书记亲自定的议题。”
两人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含义。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工作会。
这是一次“面试”,一次对林州模式、对林州班子的全面检阅。
“汇报材料要实。”陈青放下笔,“成绩要说,但不能夸大;问题要讲,但不能避重就轻;下一步思路要清,但不能空泛。特别是风险防控部分,要单独列出来。”
“风险?”周启明微微皱眉,“你指什么?”
“我们发展太快了。”陈青的声音有些凝重。
话音落地,他走到墙上的林州地图前,手指划过古城、新城、老城三个区域。
“古城二期招商刚启动,新城影视基地热度还没完全转化为稳定产业,老城更新还有三分之一的区域没动。加上推动市、县联动的区域文旅产业带前期工作……摊子铺得太大,资金链、管理链、人才链,任何一环出问题,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转过身:“更重要的是,盯着我们的人太多了。”
周启明摇摇头,“有谁像你这样,想得那么多。”
陈青走回来坐下。
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感慨,“周书记,我的阅历你也是知道的。从边缘人物一路走到现在,我要说有的人天生就喜欢给人设置障碍,你信吗?”
周启明没有回应,看着陈青,等待他后面的话。
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从不敢在任何外人面前喝茶,表现出对任何物品的喜爱。”
周启明看向桌上的水杯,一直以为陈青是不喜欢茶叶的涩味,只喝白开水,却原来还有这么深的思考。
想想自己,似乎真的做不到这样。
一个人隐藏自己太深之后,还能是自己吗?
然而事实上,他从陈青身上看到的却是非常真实的一个人。
外人以为他冷酷,实际上他心里有十足的温情。
只是,谁也看不清而已。
陈青放下水杯,语气平静:“姜山倒了,但利益网络不可能彻底肃清;黄阔那种投机资本不会死心;上下都有人在觊觎利益,觊觎这林州的未来......我们越是被上面肯定,下面暗处的小动作就可能越多。”
周启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是对的。汇报里,要把‘健全风险防控机制’作为单独一部分,重点讲我们怎么防腐败、防风险、防破坏。”
“还有,党风廉政这一块,以前缺失的部分,我也抓紧一些。毕竟专职副书记人选还要等省委组织部批复。”
“对了,副书记人选,您向组织部提过了没有?”
“没有。”周启明叹了口气,“不是说林州的官员没有合适的,我是觉得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陈青明白周启明说的意思。
姜山在林州官场待的时间太久,彻底肃清与他相关的人,那是绝不可能的。
而且,要想真正的把林州官场的气氛改过来,从陈青身上,周启明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
从这一点看,周启明还是有当初严巡所说的气度,只是之前缺少独立挑战的勇气。
现在有陈青这个敢于冲锋陷阵的存在,他的个性方面终于恢复了正常。
接下来的三天,市政府大楼六楼的灯光每天都亮到深夜。
汇报材料改了七稿。
每一组数据都反复核对,每一个案例都实地验证,每一句表述都推敲再三。
严骏作为综合科新人,被抽调到材料组,负责基础资料的整理和校对。
他第一次见识到政府工作报告的严谨程度——一个百分比的四舍五入,都可能被要求注明计算依据。
出发去省城的前一晚,陈青还在等待最后审阅定稿。
办公室里只有他和欧阳薇。
窗外夜色已深,古城方向的灯火连成温暖的光带。
“市长,这是最终版。”欧阳薇将打印好的材料递过来。
第466章 双审核
陈青一页页翻过。
修改过的地方专门在旁边进行了标注。
材料结构清晰:第一部分,古城改造如何从“物理更新”转向“活态传承”,数据支撑扎实;
第二部分,老城更新如何平衡“民生改善”与“财政承受”,案例具体生动;
第三部分,新城发展如何借势“短剧爆火”构建“产业生态”,思路明确可行;
第四部分,风险防控如何通过“阳光政务”“双审核”“信用名单”等机制筑牢防线,措施务实有力。
最后一段总结,只有三句话:
“林州的实践表明,只要规矩立得住、底线守得牢、民心聚得齐,城市更新就能走出一条兼顾传承与发展、效率与公平、活力与秩序的路。这条路注定充满挑战,但我们坚信,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林州愿做一块试验田,为全省探索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陈青合上材料,点了点头:“可以了。”
“那您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早的车已经安排好了。”
“我先熟悉一下,尽量脱稿。”陈青头也没抬。
“那个,要不要这次带上严骏一起,顺道让他回家看看?”欧阳薇试探地问了一句。
“严骏?”陈青手上的细微动作都停了下来,想了想,“还是不带了。严副省长心里高兴不高兴我不知道,但表面上我肯定挨骂。”
“哦!”欧阳薇正要转身,却被陈青叫住,“综合科这段时间加班比较辛苦,安排调休。”
欧阳薇一听,马上明白了。
“谢谢领导,我这就安排。”
陈青嘴角笑了笑。
欧阳薇、邓明他们都无所谓,可严骏的身份太特殊了。
要说一点不关照是不可能的,但绝不可能浮于表面,否则未来就会成为别人口中的“口实”,那个时候想要解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太多了。。
省半年经济工作会议在多媒体会议中心召开。
会场庄重肃穆,椭圆形的会议桌围坐着全省十三个地市的书记、市长,以及省直各部门主要负责人。
省委书记包丁君坐在正中,两侧是省长郑立和各位省委常委。
按照议程,各局办把半年全省的经济目标完成情况做了汇报之后,各地市汇报经济发展情况。
多数地市都是五分钟简要陈述,数字堆砌,亮点不多。
轮到林州时,时间已经接近上午休会。
“下面,请林州市作汇报。”主持会议的省委办公厅主任秦利民说道。
周启明和陈青同时站起身。
按照事先分工,周启明负责开场和结尾,陈青负责主体汇报。
“各位领导,同志们。”周启明声音沉稳,“林州是一座老工业城市,历史包袱重,民生欠账多。过去两年,在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们围绕‘古城复兴、老城更新、新城崛起’做了一些探索。下面,请陈青同志具体汇报。”
陈青走到发言席,打开笔记本。
他没有照念稿子,而是以脱稿开场:
“汇报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两张照片。”
会场前方的大屏幕亮起。第一张,是两年前状元楼周边破败的景象——墙体开裂,瓦片残缺,电线如蛛网般缠绕。第二张,是上周拍摄的同一角度——楼体修缮完好,灯笼高挂,石板路干净整洁,游客络绎不绝。
“这是林州古城的状元楼。两张照片,间隔两年。”陈青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改变的不只是建筑外观,更是住在里面的四百多户居民的生活条件,是周边八百多个就业岗位,是每年近百万游客对这座城市的记忆和认同。”
他从具体案例切入,讲王怀礼老人从抗拒到支持的故事,讲“古城光影”团队用三万块预算引爆全网的现象,讲老城排水系统如何在暴雨中经受住考验,也讲黄阔公司虚报价格如何被“价格核验机制”拦在门外。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口号,全是扎实的数据、鲜活的人物、具体的矛盾与解决过程。
十五分钟,会场安静得能听见身边人呼吸的重音。
当陈青讲到“我们建立‘阳光政务’专栏,把所有招考、招聘、项目审批信息全部公开,不是因为我们比别人干净,而是因为我们相信,只有把权力放在阳光下,才能真正防止发霉变质”时,包丁君微微点了点头。
汇报结束,陈青回到座位。
短暂的沉默后,包丁君开口了:“刚才林州的汇报,大家都听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不点评具体工作,我只讲一个感受。”
全场目光聚焦。
“有的地方,主要领导不仅自己能干,还能带出一支干净、能干的队伍,营造一个风清气正的环境。这才是可持续的发展。”
包丁君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林州的位置略作停留。
“一个地方,如果只是主要领导能干,下面的人跟不上,或者队伍风气不正,那么这个人一走,一切可能又回到原点。”
“但如果一个地方形成了好的机制、好的风气、好的传统,那么不管谁在台上,这个地方都能沿着正确的方向往前走。”
现场发出了掌声。
掌声结束之后,郑立接着包丁君的话说道:“林州这两年变化很大,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但更让我和包书记,乃至省委班子看重的,是这种变化背后的根源——是规矩,是底线,是民心。希望各地市都思考一下,你们那里,缺的到底是项目、是资金,还是这种根本性的东西?”
话音落下,掌声之外,会场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地市领导看向周启明和陈青的眼神,复杂了许多——有羡慕,有敬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中午休会时,周启明和陈青被好几个地市的书记、市长围住,纷纷询问“阳光政务”的具体操作、“双审核”怎么落地。
陈青一一解答,态度诚恳,但涉及核心机制时,措辞严谨,不留模糊空间。
制度建立不难,难在执行的决心和上下团结一心。
所以,不管这些人是真心还是做做样子,他也不避讳。
第467章 议程继续
下午的会议按议程进行。
很明显在林州之后的汇报人,自己念着稿子都觉得脸上发烧。
散会后,陈青正准备离开,一位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道:“陈市长,请稍等。组织部穆部长请您去聊几句。”
穆部长——当然就是他党校的同学、班长穆元臻,新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
陈青跟着工作人员来到会场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
看样子似乎也是刚结束一场会议,穆元臻还留在里面,正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风景。
“穆部长。”陈青打招呼。
穆元臻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陈青,坐。”他走到会议桌旁,示意陈青也坐下,“我中午在食堂就听说了了,林州今天汇报得很精彩。包书记和郑省长那段话,字字千金啊。”
“是林州的同志们干得好。”陈青说。
“别谦虚。”穆元臻摆摆手,“组织部的同志也去林州调研过几次,反馈都很好。尤其是干部队伍的精神面貌和规矩意识,在全省都是突出的。”
他话锋一转:“但是,陈青,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表扬的。”
陈青坐直了身体:“您请讲。”
穆元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青:“这是组织部对林州领导班子和主要领导干部的阶段性评估报告,内部征求意见稿。你先看看。”
常规性的组织部工作,陈青也不意外。
看穆元臻给他看的目的,肯定就像他说的,不是来表扬的。
陈青接过,快速浏览。
报告对林州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尤其称赞了陈青“思路清晰、敢闯敢试、原则性强”。
但在最后一部分“风险提示与建议”中,写了这样一段话:
“林州正处于高速发展期,项目多、资金量大、社会关注度高。需特别注意防范关联交易、利益输送等廉洁风险,防止发展成果被少数人攫取。同时,改革力度大、触及利益深,需警惕既得利益群体反弹及外部势力干扰。建议进一步加强制度建设,扎紧制度笼子;强化对关键岗位、关键环节的监督;做好舆情引导,防止恶意炒作。”
措辞委婉,但指向明确。
陈青又看了一遍,确认总结部分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海,这才抬起头。
“看完了?”穆元臻问。
“看完了。”陈青将文件递回,“感谢组织部的提醒,我们一定认真对照,加强防范。”
穆元臻没有伸手接文件,而是看着陈青:“报告是程序性的,虽然措辞有提醒的义务,但毕竟是工作需求。今天,是我个人有几句话,想私下跟你说说。”
“您说。”
“第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在县级单位担任领导就已经经历过了。应该深有体会。”
穆元臻语气变得严肃,“林州现在是大树,你这棵主干又长得特别直、特别高。盯着你的人,不会少。明的、暗的、上面的、下面的,都会有。”
陈青点头:“我明白。”
“第二,水至清则无鱼,这话有它的道理。”
穆元臻顿了顿,“但我要提醒你的是——现在有些人,不是嫌水清,而是故意要把水搅浑,才好浑水摸鱼。他们可能动不了你本人,但会从你身边人下手,从你推进的项目里找漏洞,甚至制造漏洞。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谢谢穆部长提醒。我会特别注意。”
“第三,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防范不如主动出击。”
穆元臻身体微微前倾,“省委领导今天的话,是对你的保护,也是对你的考验。省委认可你,但也会用更高的标准要求你。林州这面旗,既然竖起来了,就不能倒。倒了你个人事小,伤了老百姓对组织的信任事大。所以,队伍建设和风险防控,一刻不能松。既要能干成事,又要确保不出事——这个平衡,你要把握好。”
“我记住了。”陈青郑重地说。
穆元臻这才接过那份文件,放回公文包:“报告正式下发前,还会微调。今天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回去跟周启明同志也通个气,班子要统一思想。”
“好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后,陈青主动告辞离开。
离开小会议室时,夜幕已经降临。
陈青站在省会议中心的台阶上,看着省城的万家灯火。
远处高楼上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片繁华景象。
但穆元臻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不是担心,而是警醒。
他知道,从今天起,林州和他个人,都站在了一个新的、更显眼也更脆弱的位置上。
他们在省城休息了一晚,次日上午的会议主要是布置下半年的工作内容并进行调整,看得出来,因为林州的崛起,附近几个地市都在任务目标上做了一些调整,虽然不大,但总归还是把指标数提升了。
这就是省里最希望达到的目的。
会议结束,回到林州的第二天上午,周启明主持召开林州市委常委会。
省经济工作会议上的情况,常委们也隐约听到了风声。
不少常委心里还是有些激动,毕竟,这么多年了,林州别说是被表扬了,连领导恨其不争的话都不怎么说了。
现在的改变,说明林州已经重回了领导的视野。
“首先,传达省委工作会议精神。”周启明声音洪亮,将包丁君的讲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亲耳听到传言证实的在座常委们的表情各异——有自豪,有感慨,也有深思。
“包书记的讲话,是对林州工作的最高肯定,也是对我们全体班子的鞭策。”周启明环视全场,“接下来,我要传达省委的另一条明确精神——”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听清:“对于敢于改革、担当实干的干部,省委是坚决保护的。对于诬告陷害、恶意中伤、阻挠改革的行为,要依法坚决打击,毫不手软!”
“我知道,有的干部抹不下情面,对以往的交情还有所留恋。但我也提醒一下,交情在制度和底线面前不值一提,到时候自己的前程怎么毁的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也说得非常的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同声。
第468章 慢慢磨
“陈青同志,”周启明看向陈青,“你把区域文旅产业带的初步构想,跟大家通报一下。”
陈青打开笔记本:“根据省委、省政府半年经济工作的安排,由林州牵头,联合北边的云州市、东边的江口市,共同规划打造‘西山-沧江区域文旅产业带’。这是省级战略,旨在整合三地文旅资源,形成合力,提升整体竞争力。前期协调办公室设在林州,由我兼任主任。”
他简要介绍了产业带的资源基础、发展目标和近期重点工作。
常委们听着,眼神都亮了起来。
这意味着林州从“自己发展”跃升到了“带动区域发展”,格局和能级完全不同了。
“这是一个重大机遇,也是重大责任。”周启明总结,“产业带搞好了,林州的地位会更稳固;搞不好,我们没法向省委交代,也没法向兄弟城市交代。所以,全市上下必须统一思想,全力支持陈青同志和协调办公室的工作。”
他看向纪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纪委要加强对产业带相关项目的监督,组织部要选派精干力量充实协调办,宣传部要做好对内对外宣传,营造良好氛围。”
三位常委纷纷表态。
散会后,周启明把陈青留了下来。
“穆部长找你谈的话,我大概能猜到内容。”周启明直接说,“压力现在集中到你身上了。有什么需要市委支持的,尽管提。”
陈青摇头:“暂时没有。规矩我们已经立起来了,按规矩办就行。关键是执行的人不能松劲。”
“人是一方面,”周启明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城市,“更关键是,我们得让老百姓持续看到变化,得到实惠。只要民心在我们这边,什么风浪都掀不翻林州这条船。”
他转过身:“国家发改委和文旅部组成的联合调研组,下个月要来林州,总结古城保护与城市更新经验,有可能向全国推广。这是大事,你亲自抓接待和汇报。”
“明白。”
走出市委大楼时,阳光正好。
陈青坐进车里,没有立即让司机开车。
他拿出手机,看到了欧阳薇发来的几条信息:
“市长,国家部委调研组的具体行程和要求发过来了。”
“古城二期东街业态调整方案,根据您上次的意见修改完毕,商户签约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七十。”
“严骏同志没有报调休,而是趁着这几天跟着下基层调研,写了份关于老城小微商户生存现状的报告,很有见地,我转给您看看。”
陈青点开那份报告附件。
文字朴实,数据翔实,问题抓得准,建议也切实可行。
报告末尾,严骏写道:“走访中,一位做了三十年糖画的老师傅说,‘政府把路修好了,灯点亮了,但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我们自己争不争气。’这句话让我感触很深。城市更新,最终更新的是人的生活,和人的精气神。”
陈青合上手机,看向窗外。
他按下车窗,对司机说:“去古城二期工地看看。”
省委工作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周,邓明结束了为期三个月的党校学习,返回林州。
他是坐最早一班高铁回来的。
抵达林州时刚过早上七点,天色微明,车站广场上人流稀疏。
邓明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出站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雾的空气——是熟悉的,夹杂着一点点工地尘土和早点摊油烟的味道。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来接。
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市政府宿舍的地址。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哥,挺健谈:“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来出差?”
“回家。”邓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出去学习了几个月。”
“哦哦,干部同志啊!”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他,“去哪学习的?省委党校?”
邓明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师傅,古城那边现在怎么样了?我走的时候二期刚动工。”
“哎哟,那可大变样了!”司机一下子来了精神,“东街全起来了,铺子开了七八成,晚上那灯笼一亮,跟画里似的!不过……”
“不过什么?”
司机压低声音:“最近来了个新副书记,听说省里下来的,年轻得很。一来就把东街最后那块‘硬骨头’地——就原来昌明集团那个烂尾楼边上——要过去亲自抓招商。折腾半个月了,还没动静呢。”
邓明眼神动了动:“那块地我知道,产权复杂,还有历史遗留债务。”
“可不是嘛!”司机一拍方向盘,“要我说,还是陈市长在的时候顺当。这新来的领导,架势挺足,天天带着人考察,报纸电视上露脸,可实际事儿……嘿嘿。”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邓明没再接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街道比三个月前更干净了,绿化带新补了花卉,几处老建筑的围挡已经拆除,露出修缮一新的面貌。
城市在变好,但水面下的暗流,似乎也从没停过。
回到宿舍,放下行李,邓明洗了把脸,换上一身干净的衬衫西裤。
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神比三个月前更沉稳,也更深了些。
八点整,他走进市政府大楼。
走廊里遇到几个熟人,都热情地打招呼:
“邓秘书长回来了!”
“学习辛苦了!”
邓明一一回应,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六楼。
欧阳薇正在外间整理文件,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邓秘书长!您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下午到吗?”
“想早点回来看看。”邓明微笑,“市长在吗?”
“在,刚开完一个短会。”欧阳薇压低声音,“新来的陶副书记也在里面,正跟市长谈工作。”
陶副书记——陶进,省委空降的年轻干部,三十五岁,原苏阳市副市长,据说背景颇深。
邓明在党校时就听说了这个消息。
“那我等会儿。”邓明在沙发上坐下。
里间办公室的门没关严,隐约能听到对话声。
一个略显高亢的年轻声音正在说:“……陈市长,我认真研究了古城二期的规划,东街那块核心地块,商业价值极大,必须引进高端业态。我联系了几家省城的品牌,他们都有意向,但要求政策上再给些优惠……”
然后是陈青平静的声音:“陶书记,那块地的具体情况,招商局和古城管委会有详细报告。昌明集团的遗留债务问题还没彻底解决,产权也还没完全理清。现在谈具体招商,条件还不成熟。”
“问题可以边谈边解决嘛!”陶进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招商引资,关键是个‘抢’字。等所有条件都成熟了,机会早跑了。我建议,由我牵头成立一个专项谈判小组,先把意向定下来,具体细节再慢慢磨。”
第469章 紧密会议
“陶书记,”陈青的声音依旧平稳,“昌明集团的债务涉及法院查封,不是我们能‘边谈边解决’的。产权不清晰,任何合同都有法律风险。我建议还是按程序走,先把历史问题处理干净。”
短暂的沉默。
“陈市长,”陶进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我来林州,是省委对我的信任,也是想实实在在干点事。如果事事都等‘条件成熟’,那还要我们领导干部做什么?改革就是要敢于突破嘛!”
“改革要敢于突破,但更要守住底线。”陈青的声音很清晰,“法律底线、程序底线、风险底线,突破了任何一条,都可能把好事办成坏事。陶书记,这块地的情况特殊,急不得。”
“……好吧,那我再研究研究。”陶进的声音有些悻悻。
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看到外间的邓明,他愣了一下,随即换上笑容:“这位是?”
“陶书记,我是邓明,市政府副秘书长,刚党校学习回来。”邓明起身,伸出手。
“哦,邓秘书长!听说过听说过。”陶进握手很用力,“党校深造回来了?好,好!正好,我这边有些工作急需人手,回头找你聊聊!”
说完,他朝欧阳薇点点头,大步离开了。
邓明走进里间办公室时,陈青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市长。”邓明轻声道。
陈青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坐。”
两人在沙发坐下。欧阳薇泡了茶进来,又轻轻带上门。
“瘦了点儿,精神了。”陈青打量着邓明,“党校三个月,感觉怎么样?”
“受益匪浅。”邓明认真地说,“系统学了理论,也听了不少案例。最重要的是……静下心来,想了很多人和事。”
“比如?”
“比如……规矩和人情的关系。”
邓明缓缓道,“以前总觉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稍微变通一下,能把事办得更顺。但现在明白了,规矩之所以是规矩,就是因为它划定了底线。今天你为‘办成事’变通一点,明天就可能为‘更方便’再变通一点。温水煮青蛙,等意识到烫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还有,”邓明顿了顿,“关于怎么看待手中的权力。老师说,权力是公器,不是私产。用它来办事,是天经地义;但要是觉得这权力是‘我的’,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甚至用它来交换些什么,那就离出事不远了。”
“看来这三个月没白待。”陈青喝了口茶,“回来有什么打算?”
邓明坐直身体:“市长,我想去一线。古城二期、老城更新、新城产业落地,哪儿最需要人,我去哪儿。”
“不觉得委屈?你已经是副秘书长了。”
“不委屈。”邓明摇头,“我之前犯过错误,是您给了我学习和改正的机会。现在我想用实际工作,把失去的信任挣回来。”
陈青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市委正在酝酿一批干部调整。你的能力、资历都够,我准备提名你为副市长候选人,分管科教文卫——包括文旅衔接这一块。区域文旅产业带马上要启动,需要有人具体抓落地。”
邓明愣住了。
副市长?他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市长,我……我刚犯过错,提副市级,会不会有人说闲话?而且,刚才我听陶副书记那边……”
“闲话什么时候都会有。”陈青打断他,“关键是你自己能不能立得住。提名是组织程序,最终能不能上,要看常委会、看人大选举。至于陶进同志——”
他顿了顿:“他是副书记,你是副市长候选人,分工不同。文旅工作本身就是你熟悉的领域,交给你,顺理成章。当然,具体工作中难免会有交叉,怎么配合,看你的智慧。”
邓明深吸一口气:“如果组织信任,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也接受一切考验。”
“好。”陈青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在正式任命下来前,你先以副秘书长身份,协助我抓区域文旅产业带的前期协调。这是三地资源摸底报告,你尽快熟悉。下周,我们要和云州、江口开第一次联席会。”
邓明双手接过文件:“明白。”
走出市长办公室,邓明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脚步却格外踏实。
下午,市政府召开古城二期招商工作推进会。
会议由陈青主持,陶进、分管副市长、相关局办负责人以及几家重点企业代表参加。
会上,招商局汇报了整体进展。当汇报到东街核心地块时,陶进突然插话:
“这块地的情况,我最近做了深入调研。我认为,不能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就畏手畏脚。我接触了省城的‘金鼎集团’,他们是做高端商业综合体的,非常有实力,也有诚意。我建议,可以特事特办,先跟他们签个意向协议,把项目定下来,债务和产权问题同步推进解决。”
会场安静了一下。
招商局长小心地说:“陶书记,金鼎集团我们之前也接触过,他们要求必须产权清晰才谈具体合作。而且,他们的方案……偏向纯商业开发,对古城风貌保护考虑不够。”
“可以谈嘛!”陶进一挥手,“他们要求产权清晰,我们可以让法院加快执行进度嘛!至于风貌保护,方案可以调整。关键是,要把大企业引进来,带动效应才明显。”
几位局长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陈青平静地开口:“陶书记积极招商是好事。但法院执行有法定程序,不是我们能‘加快’的。至于金鼎集团的方案,如果与古城保护规划冲突,那确实需要慎重。我的意见是,这块地还是按原定计划,先彻底解决历史问题,再公开招标,选择最符合古城定位、最有利于长远发展的合作伙伴。”
陶进脸色微沉:“陈市长,招标固然规范,但耗时太长。现在各地都在抢项目,等我们走完所有程序,金鼎集团可能就去别的地方了。到时候,这块地继续烂在那里,损失的是林州的形象和发展机会!”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会场气氛有些凝滞。
邓明坐在后排记录,此时抬起头,缓缓开口:“陶书记,我插一句。我上午刚回来,粗略看了这块地的资料。昌明集团的债务涉及三家银行和十几个民间债权人,总额超过两个亿。法院的查封是轮候查封,前面还有两家企业的债权纠纷没解决。这个流程,最快也要半年。”
他顿了顿:“另外,金鼎集团在省城开发的两个项目,都因为容积率超标和擅改规划被处罚过。他们的风格……确实比较激进。如果我们现在签意向协议,到时候产权问题解决不了,或者他们坚持要突破规划,我们会非常被动。”
有理有据,数据清晰。
陶进被噎了一下,瞪了邓明一眼,没再说话。
第470章 谨慎保守
陈青接过话头:“这样吧,招商局和古城管委会成立联合工作组,一方面加紧与法院、债权人沟通,推动问题解决;另一方面,可以继续与金鼎集团接触,但也接触其他潜在投资者,多做比较。下次专题会,我们听进展。”
散了会,陶进第一个起身离开,脸色不太好看。
邓明收拾东西时,招商局长走过来,低声说:“邓秘书长,刚才多谢了。那块地……唉,陶书记盯得紧,我们压力也大。”
“按规矩办,总是没错的。”邓明笑笑,“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找我。”
走出会议室,邓明在走廊里遇到欧阳薇。
“老邓,”欧阳薇低声道,“陶副书记那边,我听说不太好对付,注意点。”
邓明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知道了,谢谢。”
回到办公室,邓明关上门,站在窗前。
窗外,古城的方向,起重机正在缓缓转动。
更远处,新城的高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他知道,自己回来了,但面对的不只是熟悉的工作,还有新的挑战——一个背景深厚、急于立功、可能不按常理出牌的新领导。
但他心里很平静。
三个月党校,他学到的不仅是理论,更是一种定力。
他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能做,什么不能碰。
而陈青今天的态度,也给了他明确的信号:该坚持的,必须坚持。
另一边,陶进回到办公室,丝毫不再掩饰自己的愤怒。
到林州之前的他是苏阳市的副市长就是主管招商的,被组织部提拔到林州这个发展潜力巨大的城市担任市委副书记,原本以为可以大展宏图。
然而,上午的招商推进会,他憋了一肚子火。
陈青那个不温不火的态度也就罢了,新回来的那个邓明,一个副秘书长,居然也敢当众“纠正”他的想法?
“什么产权问题要半年,什么金鼎集团风格激进……”
陶进把笔记本摔在桌上,“都是借口!就是看我刚来,想给我下马威!”
异地任职,一个副书记上任,没有接待宴请就算了。
市委书记周启明找他谈话的时候,却指明要让他理一理党风廉政建设。
这是一项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而且,他一个外来的副书记,没有点政绩傍身,谁会听他的。
开会最后就是个形式。
这是他多年工作总结的经验。
秘书小心翼翼地泡了杯茶:“陶书记,您消消气。邓秘书长……可能也是出于谨慎。”
“谨慎?”陶进冷笑,“谨慎就是保守,保守就是不敢担当!省委派我来林州,是让我干事的,不是来学他们那套按部就班的!”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你马上联系金鼎集团的刘总,就说我下午亲自去省城拜访他们,当面谈东街地块的事。让他们把方案准备得更详细些,特别是怎么解决产权和债务问题的思路。”
秘书犹豫道:“陶书记,下午市里还有个老干部座谈会……”
“推了!就说我去省里对接重要项目。”陶进一挥手,“招商引资是第一要务,其他事情都要让路。”
“那……要不要跟陈市长通个气?”
“通什么气?”陶进不耐烦,“我一个副书记,出去对接企业还要事事汇报?快去安排!”
下午两点,陶进的车驶出林州市政府大院,直奔省城。
车上,他仔细翻阅着招商局提供的金鼎集团资料。
这家公司确实实力雄厚,开发过好几个城市综合体,纳税大户,和省市领导都有过合影。
至于那些“容积率超标”的处罚,在他看来不过是发展中的小插曲——哪个大企业没被罚过?
关键是能带来投资、带动就业。
“小张,”陶进对副驾驶的秘书说,“待会儿见了刘总,我们要掌握主动。东街地块是古城二期的黄金位置,稀缺资源。金鼎集团想要,就得拿出诚意,尽快把方案落地。产权和债务问题,我们可以协助协调,但主体还是他们来解决。”
“陶书记,招商局那边提醒过,昌明集团的债务涉及法院查封,很复杂……”
“复杂才需要大企业来解决!”陶进打断,“小企业有那个能力吗?我们要算大账,不要纠缠细枝末节。”
三小时后,车抵达省城金鼎集团总部大楼。
大楼气派非凡,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金光。
金鼎集团总经理刘丰才亲自在楼下迎接,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容热情,握手很有力。
“陶书记!久仰久仰!早就听说您去了林州出任副书记,一直没抽机会前去拜访。”刘丰才引着陶进往电梯走。
“刘总客气了。”陶进保持着矜持的微笑,“林州正处在发展的关键期,特别需要像金鼎这样有实力、有眼光的企业参与。以前在省城也听说过你们企业的实力,希望不要让我失望啊!”
会议室内,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精美的茶点和水果。
“陶书记,按照您的吩咐,没有搞接待宴,就是普通的简餐。吃完我们再谈具体的事情。”
说完,拍拍手,金鼎集团的工作人员推着小车送了几份简餐进来。
陶进点点头,虽然这个简餐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但简餐就是简餐,他也没有推辞。
没有备酒,虽然饮料是“依云”矿泉水,似乎也符合规定。
和刘丰才吃完简餐,工作人员前来收了之后,金鼎集团的五六位高管才悉数到场,ppt投影已经准备好。
寒暄过后,刘丰才亲自讲解方案。
方案做得极其华丽:要在东街地块打造一个“古城与现代交融的超级商业综合体”,包含奢侈品商场、五星级酒店、高端公寓、艺术中心……总投资预估三十个亿。
“我们测算过,”刘丰才信心满满,“项目建成后,年税收将超过两个亿,直接带动就业三千人,间接带动上万人。更重要的是,它将彻底提升林州古城的商业能级,成为全省乃至全国的地标!”
陶进听得心潮澎湃。
三十个亿!两个亿税收!这才是大项目,这才是政绩!
第471章 被规矩耍了
“刘总,方案非常好。”陶进放下茶杯,“林州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与金鼎集团的合作。对于你们关心的产权和债务问题,我们可以成立专班,协助你们与法院、债权人沟通,加快解决进度。”
刘丰才笑容更盛:“有陶书记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法律顾问。
法律顾问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声音平板:“陶书记,我们研究了东街地块的情况。昌明集团的债务涉及轮候查封,根据我们的经验,走完司法程序至少需要八到十个月。而且,债权人中有几家民间借贷公司,背景复杂,处理起来很麻烦。”
陶进摆手:“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我们有合作的诚意,有推动的决心,办法总比困难多。我可以承诺,林州方面会全力配合。”
“那太好了。”刘丰才接过话,“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我们愿意在签订正式投资协议后,先期投入五千万作为诚意金。但是……”
他又顿了顿。
陶进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保持微笑:“刘总有什么顾虑,尽管提。”
“两个小问题。”刘总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们方案里的容积率是4.5,但根据我们拿到的古城规划,那个地块的限高是24米,容积率最多2.0。这个差距……需要协调。”
陶进记得招商局提过风貌保护的事,但他觉得可以变通:“古城保护确实重要,但发展也要与时俱进。我们可以组织专家论证,看看在保护风貌的前提下,能不能适当突破……”
“第二,”刘总没等他说完,继续道,“债务问题。我们希望林州市政府能提供一个书面承诺:如果因为债务或产权纠纷导致项目无法推进,政府需要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并赔偿我们前期投入的损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陶进的笑容僵在脸上。
书面承诺?政府担保?这可不是“协助协调”那么简单了。
这意味着,如果金鼎集团自己解决不了债务问题,或者法院判决不利,林州市政府要替他们兜底?
他在苏阳市就主管招商领域,当然知道这个兜底的麻烦有多大。
如果是在苏阳市,或许还可以先答应,反正后面的问题后面来解决。
但他刚到林州市,现在话语权都还不重,兜底的方案是不可能在常委会上通过的。
“刘总,”陶进尽量让语气轻松,“政府出面担保……这个不太符合规定。我们可以全力支持,但不能……”
“陶书记,”刘丰才收起笑容,身体往后靠了靠,“我们金鼎集团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东街地块的潜在价值我们清楚,但风险我们也看得到。两个多亿的债务,复杂的债权关系,还有严格的规划限制——如果我们不提前锁定风险,三十个亿投进去,万一卡住了,损失谁来承担?”
他盯着陶进:“您刚才说,办法总比困难多。那这个风险控制的办法,是不是应该由更有能力的一方来提供?”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赤裸裸的施压了。
“当然,我们也会在能力范围内,给予相关领导一些支持。比如工程进度或者是别的......”
威胁之后,刘丰才又塞了一颗糖过来。
但这些话听进陶进耳朵里,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忽然想起邓明在会上说的那句话:“如果我们现在签意向协议,到时候产权问题解决不了,或者他们坚持要突破规划,我们会非常被动。”
当时他觉得邓明是危言耸听,现在……好像正在变成现实。
而且,刘丰才最后的这颗糖不是承诺,而是一个陷阱。
这一点他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刘总,这个要求确实超出了我们的权限。”陶进硬着头皮,“我们需要回去研究一下……”
“陶书记,”刘丰才笑了,笑容里带上了几分玩味,“我们理解政府的难处。但商场如战场,时机不等人。这样吧,您回去商量,我们也再完善一下方案。不过,下周我们和江州市有个类似的项目要谈,那边给的条件……更宽松一些。”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威胁。
会谈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送陶进下楼时,刘丰才又恢复了热情,握着手说“期待合作”,但陶进能感觉到,那只手已经没有了刚见面时的力度。
回林州的路上,天色已晚。
车内气氛沉闷。
秘书小声问:“陶书记,刘总提的那两个条件……”
“不可能答应。”陶进烦躁地扯开领带,“政府担保?当我们是傻子吗?还有容积率,古城限高是红线,谁敢碰?”
“那这个项目……”
“黄了。”陶进闭上眼睛,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兴冲冲地来,以为能拿下个大项目,在陈青和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
结果呢?
被人用风险和条件拿捏得死死的,最后灰溜溜地回来。
更让他难受的是,金鼎集团从头到尾,关心的根本不是怎么“解决”问题,而是怎么把风险“转移”给政府。
那些美好的蓝图、税收、就业,都建立在政府兜底的前提下。
邓明说的是对的。
陈青的谨慎也是有道理的。
但他不愿意承认。
苏阳市是省城,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政府的强势是有道理的。
他原本以为陈青是认不清现状,把林州当成省城的规格来衡量。
可现在看来,的确没那么简单。
林州未来的前景有多好,谁都看得见。
他再傻也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超常的承诺。
“小张,”陶进忽然睁开眼,“回去后,今天谈判的细节,不要跟任何人说。特别是金鼎集团要政府担保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
“明白。”秘书点头。
“还有,”陶进眼神阴沉,“邓明……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金鼎集团的套路?”
秘书没敢接话。
陶进重新闭上眼睛。
心里那股火,没有因为谈判失败而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只是换了方向。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被金鼎集团耍了,也被林州这套“规矩”耍了。
而邓明,那个看似好心的“提醒”,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提前看笑话。
车驶入林州市区时,已是晚上九点。
陶进让司机直接开回宿舍。
路过市政府大楼时,他看到六楼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陈青应该还在加班。
陶进咬了咬牙。
这次是他急了,是他没把情况吃透。
但下一次……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东街地块,他一定要做出成绩。
用他的方式。
而那个邓明……他记住了。
第472章 水灾水祸
夜色中,车辆驶过潮湿的街道。
一场暴雨正在天边酝酿,而某些人心里的风暴,已经开始了。
八月的第三周,天气异常闷热。
连续五天,天空都阴沉沉的,乌云低垂,却总也下不痛快。
气象台连着发了三次暴雨蓝色预警,又三次解除。
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老榕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
周四晚上十一点,陈青还在办公室看区域文旅产业带第二次联席会的方案。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几秒后,闷雷滚滚而来,像有巨兽在天际翻身。
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几点,打在玻璃窗上“啪啪”作响,随即连成一片,顷刻间就变成了暴雨。
雨帘密集,借着风势斜抽过来,窗外很快白茫茫一片,连对面楼的轮廓都模糊了。
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路灯在雨幕中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斑,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只有几辆车开着雾灯缓慢挪动。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市应急管理局值班室的电话。
“市长,我们正在密切监控。”接电话的是应急管理局副局长,声音紧绷,“气象台刚升级为暴雨橙色预警,预计未来三小时降雨量将超过八十毫米。我们已启动三级应急响应。”
“老城几个低洼点,特别是紫竹巷、梧桐里那边,重点盯住。”陈青语速很快,“通知市政、消防、武警,抢险队伍和物资提前到位。我马上去应急指挥中心。”
“是!”
挂掉电话,陈青快步走出办公室。
外间,欧阳薇和严骏都还没走——最近产业带前期工作太忙,他们习惯了加班到深夜。
“市长?”欧阳薇站起身。
“暴雨,跟我去应急指挥中心。”陈青抓起外套,“严骏,你通知市委办总值班室,说我去指挥中心了。然后联系电视台、报社,让他们派记者跟拍一线抢险,但强调安全第一。”
“是!”严骏立刻抓起电话。
三人匆匆下楼。
雨势更大了,市政府大院的排水沟已经开始有积水。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雨刷器开到最大档,前方视野依然模糊。
车开到半路,陈青的手机响了。
是周启明。
“陈青,看到预警了。你到哪儿了?”
“正在去指挥中心的路上。”
“好,你在一线盯着,我协调后方资源。需要部队支援的话,我直接联系驻地。”周启明声音沉稳,“注意安全。”
“明白。”
应急指挥中心设在市人防大厦地下二层。
陈青赶到时,巨大的电子屏上已经分割成几十个监控画面,显示着各主要路段、桥梁、下穿隧道和重点区域的实时情况。
电话铃声、对讲机呼叫、键盘敲击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市长!”应急管理局曾局长迎上来,“情况不太好。过去一小时,古城站降雨量已经七十毫米,而且还在加强。老城排水系统压力很大,紫竹巷那边水位上涨很快,已经有车辆熄火。”
屏幕上,切换到紫竹巷的监控。
画面里,街道已经成河,浑浊的雨水没过了路沿石,几辆小车泡在水里,只露出车顶。
有居民站在二楼阳台张望,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中摇晃。
“抽水设备到了吗?”陈青问。
“到了三台,但雨太大,抽排速度跟不上进水速度。而且巷子太窄,大型设备进不去。”
“消防的冲锋艇呢?”
“已经调了两艘过去,正在转移被困群众。但水位还在涨,有些老房子一楼已经进水了。”
陈青盯着屏幕,忽然问:“紫竹巷的排水管网改造,不是列入今年计划了吗?”
市政局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市长,紫竹巷的改造方案已经批了,资金也到位了。但……因为要协调的户数多,加上要保护几棵古树,施工方案反复调整,所以……还没开工。”
陈青沉默了两秒。
这就是问题——老城太大,改造只能分步推进,总有先有后。
但老天爷不会等你安排好顺序。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转身,“联系驻地部队,请求支援冲锋艇和专业救援人员。通知120,在紫竹巷外围设临时医疗点。欧阳,让宣传部门通过短信、新媒体,实时发布路况和避险提醒。”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凌晨一点,雨势丝毫未减。
紫竹巷传来最新消息:积水最深已超过一米五,有十几户居民被困,其中包括一位独居的瘫痪老人和一家有三个月婴儿的家庭。
冲锋艇正在全力转运。
“市长,电视台的记者想采访您……”宣传部的同志小心地问。
陈青摇头:“让他们去拍一线抢险的同志,拍武警战士背老人上艇,拍消防员在水里推车。我没什么好拍的。”
他走到指挥台前,拿起对讲机:“紫竹巷现场,我是陈青。现在情况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喘息声:“市长,我是消防支队队长!群众转移基本完成,但有一辆120救护车熄火堵在巷口,里面还有一位刚转运出来的心脏病患者,需要紧急送医!我们正在想办法拖车,但水太深,拖车绳吃不上力!”
“患者情况怎么样?”
“随车医生说必须马上用药,但救护车上的设备泡水了,备用药品在巷子另一头的卫生站,现在过不去!”
陈青看了眼监控画面。
救护车卡在巷口转弯处,水淹到车窗,消防战士正试图用人力推,但水流湍急,车辆纹丝不动。
“附近有没有高地能让直升机降落?”
“没有!巷子太窄,两侧都是老房子!”
对讲机里传来医生焦急的声音:“患者血压在降,必须二十分钟内用上药!”
指挥中心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陈青。
陈青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市长,您……”欧阳薇下意识想拦。
“严骏,跟我去现场。”陈青抓起雨衣,“欧阳,你留在这里协调,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市长,太危险了!水太深,而且可能漏电……”应急管理局局长急道。
“那就更得去。”陈青已经走到门口,“药必须送进去。指挥中心,联系电力公司,紫竹巷区域紧急断电,确保救援安全。”
雨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车灯切开雨幕,急速驶向老城。
越靠近紫竹巷,积水越深。
距离巷口还有两百米,车就走不动了——前方的水已经没过轮胎一半。
陈青推开车门,积水立刻涌进来,没到小腿肚。
水冰凉浑浊,漂浮着垃圾和树叶。
“市长,您在这等着,我进去!”严骏也下了车,雨衣瞬间湿透。
“别废话,走。”陈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
巷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武警战士、消防员、市政抢险队员,还有几个穿着雨衣的街道干部。
几盏强光灯刺破雨夜,照出那片汪洋。
救护车就在三十米外,水淹到车窗下沿。
消防战士正在车后奋力推,但车轮打滑,水阻太大。
ixs7.com 第473章 人民公仆
“市长!您怎么来了!”现场指挥的消防支队参谋长吓了一跳。
“药呢?”陈青问。
“在卫生站,但卫生站在巷子那头,要绕过去至少五百米,现在水太深……”
“找绳子。”陈青打断他,“找几个水性好的,拉绳过去。严骏,你会游泳吗?”
“会!”严骏立刻说。
“算我一个。”一个年轻的武警战士站出来。
“还有我!”“我也行!”
很快,七八个人站了出来。
消防战士拿来救生绳和浮力背心。
“我带队。”队长说。
“不,你在这里指挥。”陈青已经套上浮力背心,“我带队。严骏,你跟着我。其他人,间隔五米,抓紧绳子。”
“市长,这不行……”参谋长还要劝。
“执行命令。”陈青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有力。
绳子一端固定在巷口的电线杆上。
陈青第一个踏入深水。
水瞬间淹到胸口,冲击力让他晃了一下。
他稳住身体,抓紧绳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严骏紧随其后。
冰凉的污水灌进雨衣,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但他咬紧牙关,抓紧了身前的绳子。
强光灯的光束照着他们的背影。
雨水打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每一步都要对抗水流的推力和水下的杂物。
有几次,陈青踩到不平的地面,险些摔倒,都被身后的严骏死死拽住绳子稳住。
三十米,走了整整五分钟。
终于摸到救护车。
随车医生从车窗探出头,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药箱!快!”
严骏接过从卫生站传过来的防水药箱,递进车窗。
医生立刻打开,取出药剂,开始准备注射。
“患者情况暂时稳定了!”几分钟后,医生喊道,“但必须马上把车弄出去!”
“推车!”陈青抹了把脸上的水,绕到车尾,“所有人,听我口令!”
他、严骏、武警战士、消防员……十几个人在齐胸深的水里站成两排,肩膀抵住车尾。
“一、二、三——推!”
“一、二、三——推!”
号子声在雨夜中响起。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碾过积水,一点一点往前挪。
监控画面传到指挥中心,又通过电视台的直播信号传了出去。
画面里,强光灯下,市长陈青和一群救援人员泡在污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正用肩膀顶着救护车,一步一步往前推。
水花在他们身边溅起。
没有解说,没有音乐,只有雨声、号子声、和急促的喘息声。
凌晨两点十七分,救护车终于被推出深水区,驶向医院。
陈青被人拉上岸,瘫坐在一处高地的台阶上,大口喘着气。
严骏坐在旁边,嘴唇冻得发紫,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有人递过来干毛巾和热水。
陈青接过,擦了把脸,然后看向严骏:“还行吗?”
严骏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牙齿在打颤。
“市长,您的手机……”欧阳薇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现场,递过一直在震动的手机。
是周启明。
“陈青,你怎么样?”
“没事。群众都转移了,患者也送医了。”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周启明沉默了一下,“刚才省委包书记的秘书打来电话,包书记也看到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有这样的干部在,老百姓心里踏实。’”
陈青握着手机,看着眼前渐渐退去的积水,没说话。
“另外,”周启明继续道,“包书记指示,省财政紧急拨付五千万,专项用于林州老城排水系统改造。要求我们‘全面排查,彻底解决’。”
天边,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点微光。
雨,终于小了。
次日上午八点,雨彻底停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城市上。
紫竹巷的积水已经退去大半,留下满地淤泥和杂物。
居民们陆续返回,开始清理。
街道干部组织志愿者,挨家挨户排查险情、发放消毒物资。
陈青换上了欧阳薇从宿舍拿来的干净衣服,在巷口的临时指挥部听取汇报。
“这次内涝,暴露出我们老城排水系统确实存在短板。”市政局局长汇报,“紫竹巷、梧桐里等七个低洼片区,管网老化严重,而且当初设计标准偏低。虽然大部分区域改造已经完成,但这些‘硬骨头’确实还没啃下来。”
“不是还没啃下来,”陈青纠正,“是还没开始啃。我们之前把精力、资金优先投在了更容易见效、涉及群众更多的区域。这没错,但这次暴雨提醒我们,短板必须尽快补上。”
他看向众人:“省里给了五千万专项资金。我的意见是,这笔钱专款专用,立即启动紫竹巷等七个片区的排水系统改造。方案要快,但施工要细,不能因为赶进度就忽视质量、忽视对居民生活的影响。”
“市长,”一位街道干部犹豫道,“这些片区情况复杂,有的住户可能不愿意配合施工……”
“那就一家一家做工作。”陈青站起身,看向正在清理淤泥的居民们,“你告诉他们,这次水淹到胸口,下次呢?这次我们推车救人,下次万一救援不及时呢?改造可能会暂时影响生活,但不改造,下一次暴雨,他们的家可能就保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让周围忙碌的人们也能听见:“我在这里承诺:紫竹巷排水改造工程,一周内出方案,半个月内开工,三个月内完工。我亲自盯着。施工期间,政府会协调临时安置,会保障基本生活。但有一条——这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家,为了下一次暴雨来的时候,你们能睡个安稳觉。”
忙碌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
一位大妈抹着眼睛:“陈市长,我们信你!只要真为我们好,我们配合!”
中午,陈青回到办公室。
严骏已经换了衣服,但脸色还有些苍白。
“去医院检查过了?”陈青问。
“去过了,没事,就是有点着凉。”严骏说,“市长,您……”
“我也没事。”陈青坐下,打开电脑。
网络舆论已经炸了。
凌晨的救援视频被反复传播。
#林州暴雨#、#市长推车#等话题上了热搜。
绝大多数评论是感动和点赞:
“看到市长和那个年轻干部在水里推车,我哭了。”
“这才是人民公仆!”
第474章 我们做什么
“之前有人说老城改造是面子工程,打脸不?要不是之前改造了大部分区域,这次淹的更多!”
当然,也有少数刺耳的声音:
“早干嘛去了?排水系统为什么不一次到位?”
“作秀吧?市长用得着自己下水?”
但这些声音很快被淹没。
更多市民自发上传照片和视频:消防员背着老人上冲锋艇、武警战士泡在水里疏通下水道、志愿者连夜发放物资……每一张画面都真实、质朴。
严骏刷着手机,轻声说:“市长,网上都在夸您。”
陈青头也没抬:“该夸的是那些一线抢险的同志。我不过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他顿了顿:“倒是你,严骏。今天表现不错。”
严骏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会做,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陈青看着他,“今天这一课,比坐在办公室看十份报告都有用。记住了,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为他们流一滴汗,他们会记你十分好。你糊弄他们一分,他们会记你一辈子。”
“我记住了。”严骏郑重地说。
窗外,暴雨洗过的城市,格外清新。
积水已退,淤泥会清,损坏的家园会修好。
而那些在雨夜中并肩推车的身影,那些沾满泥泞却格外坚实的脚印,已经深深烙在这座城市的记忆里。
陶进建议马上召开常委扩大会议,对林州特大暴雨带来的应急处置问题,拿出全面的解决方案。
陈青没有反对,但周启明却拦了下来。
“方案由市政府出,我们要看看政府干部在特大暴雨下的党性觉悟,不要过多干涉政府部门的工作。”周启明的话说得很直接。
“书记,党领导下工作,我们这样放任是不是有些......”
“你不要忘记,陈青同志先是党委副书记,再是市长。”
暴雨停歇次日清晨,陈青即主持召开老城排水系统改造专题部署会。
还是邀请了周书记和陶书记参加,除了听汇报和暴雨中的实际情况之外,他当众宣布成立专项工作组,梳理七个低洼片区历史档案,协调住建、水利部门踏勘现场,将居民安置方案细化到户。
严骏主动请缨协助,凭借救援夜积累的信任,逐户走访紫竹巷老人记录诉求,其整理的“居民关切清单”被陈青批注“细节见温度”。
方案制定全程践行“阳光政务”:初稿三日内经“林州发布”平台公示,吸纳市民建议17条;
省拨5000万专项资金纳入“双审核”监管,纪委嵌入流程监督。
第七日黄昏,最终方案获常委会全票通过。
暴雨过去一周后,林州老城排水系统改造专项工作组正式开工。
陈青任组长,邓明任常务副组长——这是他作为副市长候选人接手的第一项实质性攻坚任务。
开工仪式就定在紫竹巷巷口,没有红毯,没有气球,只有一台山地微型挖掘机和几十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
仪式很简短。
陈青讲话不到三分钟:“今天挖开这条路,不是为了作秀,是为了下次暴雨来时,住在这里的父老乡亲不用再半夜转移,不用再担心家被淹。工期三个月,我每周会来一次。质量出了问题,我找施工方;进度拖了,我找指挥部;老百姓有意见没解决好,我找街道。散会。”
挖掘机轰鸣着开始作业。
围观的居民鼓掌,几位老人抹了眼睛。
严骏站在人群里,拿着笔记本记录。
这周他跟着邓明跑遍了七个改造片区,一家一户地解释方案、协调临时安置。
腿跑细了,嘴皮磨破了,但他觉得踏实——那种双脚踩在泥土里、双手摸着问题的踏实。
回市政府的路上,邓明在车里对严骏说:“看到没?这就是林州的做事逻辑。不搞虚的,不绕弯子,问题在哪,就奔哪去。”
严骏点头:“邓市长,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做个改造进度公示牌,就立在每个片区口,每天更新?让老百姓随时能看到进展,心里有数。”
邓明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你下午就弄个方案出来,简单明了,扫二维码还能看详细施工日志。”
车刚驶入市政府大院,欧阳薇的电话就打到了邓明手机上。
“老邓,你们到哪了?市长让你们直接上六楼,有急事。”
语气里有种压着的兴奋。
陈青办公室里,气氛不太一样。
茶几上摊着几份印着外文的文件,欧阳薇正在快速翻译着摘要。
周启明、陶进居然也在,坐在沙发上,眼神都在专注着欧阳薇的动作。
“书记,市长。”邓明和严骏快步走进来。
“坐。”陈青抬起头,眼里有光,“刚接到省外办和文旅厅的正式通知。‘戛纳国际电影节·亚洲新影人单元’初步选定林州作为下届活动的举办地。”
戛纳?亚洲单元?林州?
邓明和严骏都愣住了。
“具体怎么回事?”邓明问。
欧阳薇递过一份中文简报:“简单说,就是戛纳电影节为了拓展亚洲市场,设了一个亚洲单元,每年在不同亚洲城市举办。之前都在东京、首尔、新加坡这些地方。今年,他们看中了林州。”
“为什么是我们?”严骏下意识问。
周启明笑了:“问得好。第一,我们古城风貌独特,有不可替代的视觉价值;第二,‘古城光影’团队的短剧在国际短视频平台小火了一把,他们注意到了这种‘在地叙事’的新模式;第三——”
他看向陈青,“陈市长在省里汇报时那段关于‘活态传承’的讲话,被翻译成英文发在了某个国际文化遗产论坛上,引起了组委会一位法国顾问的兴趣。”
陈青补充:“当然,最关键的是我们有一个现成的、正在运转的‘新城短剧影视基地’。他们不需要我们从头搭建场地,我们有产业基础。”
邓明迅速进入状态:“这是大事。需要我们做什么?”
第475章 谈判
“谈判。”陈青点了点那些外文文件,“对方下周会派先遣组来考察。我们要在一个月内敲定所有合作细节,包括场地、资金、版权、本地团队参与度等等。省里很重视,包书记批示:这是展示我省文化软实力、推动文旅产业升级的重大机遇,务必办好。”
周启明站起身:“陈青牵头,成立电影节筹备指挥部。邓明,你具体抓总协调。欧阳,你负责外联和翻译。严骏……”
他看向这个年轻人:“你英语不错,思维也快,给陈市长当联络员,全程跟进学习。”
严骏心脏猛跳了一下:“是!”
“有几个原则要守住。”陈青语气严肃,“第一,古城核心区保护是红线,不能为了拍摄破坏一砖一瓦;第二,电影节要带动的是本地产业,不是来拍完就走,必须约定后续合作、人才培养的具体条款;第三,所有合作公开透明,防止利益输送。”
他看向众人:“这是林州第一次站上国际文化舞台。我们要的,不仅是一个光鲜的活动,更是一个扎下根来的产业契机。明白吗?”
“明白!”
周启明在这个时候体现了市委书记该有的决策魄力和指导能力。
陶进却全程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样高规格的活动,连省城都没有承接过。
放在林州市,是个巨大的考验。
他还在犹豫,周启明居然就已经宣布了整个活动的筹备工作。末了,还略带歉意地对陶进说道:“时间紧,陶书记这次做好后勤协调工作就好了。可以吗?”
陶进看了看周启明,又看了看陈青,木然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两周,市政府六楼灯火通明。
筹备指挥部占了半个楼层,从文旅局、外办、宣传部抽调的骨干,加上邓明、欧阳薇、严骏等核心成员,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
既要研究戛纳电影节的往届案例、法律文件,又要实地测算场地承载、制定安保交通方案,还要准备中英法三语的接待材料。
严骏发现自己每天都在突破极限。
上午要和法国方面邮件沟通场地技术参数,下午要去古城协调商户配合拍摄可能带来的影响,晚上还要整理谈判要点到深夜。
他的英语在实战中突飞猛进,甚至开始磕磕绊绊地学几句法语应急。
陶进也听说了电影节的事。
他几次想以“分管文旅”的名义介入筹备工作,都被邓明以“指挥部是市长直管,按专业分工”婉拒了。
他阴沉着脸,却也无计可施。
一周后,戛纳先遣组抵达林州。
组长是电影节组委会的副主席,一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法国老先生,叫弗朗索瓦。
随行的有选片人、技术总监、法律顾问和一名华裔翻译。
考察行程紧凑。
第一天看古城,弗朗索瓦对状元楼、老街巷表现出了极大兴趣,不断用手机拍摄细节。
第二天看新城影视基地,他对已经搭建的民国街、棚内设施频频点头。
第三天,谈判正式开始。
谈判地点设在市政府涉外会议室。
长条桌,一侧是林州团队:陈青、邓明、欧阳薇、严骏,以及文旅局长、法律顾问。
另一侧是法方团队。
寒暄过后,弗朗索瓦开门见山:“陈市长,林州的硬件和氛围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我们有一些顾虑。首先是古城的保护条例非常严格,我们的拍摄可能需要一些灵活性,比如临时架设灯光、小幅度的场景调整……”
陈青听完翻译,微微一笑:“弗朗索瓦先生,古城的保护条例,保护的正是吸引你们来的独特风貌。如果为了拍摄而破坏它,那就本末倒置了。不过,我们愿意在绝对保护的前提下,提供一切技术支持——比如用更先进的无线灯光设备,用数字技术辅助场景延伸。我们的技术团队可以和你们对接。”
法方技术总监和选片人低声交流了几句,点了点头。
“第二个问题,”法律顾问开口,“关于影片版权和后续收益。按照惯例,电影节期间展映的影片,组委会享有一定的宣传和发行优先权。我们希望这一点能在协议中明确。”
陈青看向己方法律顾问。
顾问立刻用英语回应:“我们可以讨论优先权的范围和时限。但必须明确,所有版权归属仍遵循创作者与电影节原有的协议。林州作为举办地,希望得到的不是版权分成,而是合作培育本地影视生态的机会——比如,获奖影片能否考虑与林州本地团队合作开发衍生短剧?电影节能否在林州设立常驻的‘亚洲青年电影人工作坊’?”
这话让法方有些意外。
他们见过太多城市只想要“举办电影节”这个名头,而林州想要的,似乎是更长远的“产业造血”。
弗朗索瓦饶有兴趣地看着陈青:“陈市长,你们的眼光很长远。”
“电影节只有一周,但林州的发展是长久的。”陈青平静地说,“我们希望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而不是一次性的租赁场地。”
谈判进入拉锯。
从场地费用到安保标准,从媒体报道权到本地志愿者培训,一条条、一款款地抠。
严骏负责记录,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同时还要不时低声提醒陈青某个条款的背景信息。
中场休息时,严骏在茶水间遇到法方的华裔翻译。
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小声用中文说:“你们这位陈市长,很厉害。法方来之前做了很多预案,没想到你们提的要求比他们想的还深。”
严骏笑笑:“我们市长常说,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扎实。”
下午的谈判焦点集中在“本地团队参与”上。
陈青坚持,电影节的制片助理、场务、在地联络等岗位,必须拿出一定比例雇佣和培训林州本地人。
法方起初以“专业要求高”为由推脱,陈青则拿出了“古城光影”团队的作品集和正在进行的“影视服务人才培训计划”方案。
“专业可以培训,但机会必须给。”陈青态度温和,但寸步不让,“这不仅是为了就业,更是为了让电影节真正融入这座城市,而不是飘在天上的风景。”
第476章 戛纳电影节
最终,双方达成了初步共识:
林州提供场地和基础保障,法方负责主体内容和国际邀约;
设立“林州特别推荐”单元,聚焦在地叙事短片;
电影节后,双方合作设立“亚洲青年电影人(林州)创作营”,每年一期。
签约前夜,欢迎酒会在古城一处修缮好的老宅举行。
青瓦白墙,灯笼高挂,中式庭院里点缀着西式酒会和交流区域。
中外嘉宾交错,低声交谈。
陈青穿着深色中山装,从容地穿行其中。
他可以用英语和弗朗索瓦聊法国新浪潮电影对亚洲的影响,也可以切换到中文,向省里来的领导介绍古城保护的细节。
几位来自欧洲的制片人私下议论:“这位市长不简单,懂文化,更懂规则。”
严骏跟在陈青身后,负责引见和补充。
他看到黄阔也出现在了酒会边缘,正试图接近一位法方选片人,但被欧阳薇“恰好”挡住,引向了别的方向。
黄阔脸色不太好看,远远看了陈青一眼,转身走了。
酒会高潮,弗朗索瓦上台致辞。
“……电影是光与影的艺术,也需要扎根的土地。我们选择林州,不仅因为它的美丽,更因为它有一种正在生长的、真实的生命力。感谢陈市长和他的团队,让我们看到了合作另一种可能——不仅是举办一场活动,更是播种一片生态。”
掌声中,弗朗索瓦邀请陈青上台。
陈青走上台,灯光打在他身上。
他没用讲稿,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庭院。
“感谢弗朗索瓦先生和戛纳电影节组委会的信任。林州是一座古老又年轻的城市。古老,是因为我们有六百年的建城史,有保存完好的文化肌理;年轻,是因为我们正在努力让这些肌理里,流淌进当代的血液。”
他切换成英语,流畅而自信:“电影是世界的语言,而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方言。我们期待,戛纳电影节亚洲单元的落地,不仅能让世界听到林州的‘方言’,更能帮助这座城市的年轻人,学会用电影这门‘世界语’,讲述属于他们、也属于所有人的故事。”
台下,外国嘉宾露出赞许的表情。
几个原本对选址中国内陆城市有疑虑的选片人,也微微颔首。
严骏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那个从容自信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想起暴雨夜里那个在齐胸深的水中推车的市长,也想起此刻这个在国际舞台上侃侃而谈的市长。
是同一个人,不同的侧面,却有着同样的内核——务实,坚定,眼光长远。
酒会结束后,陈青和邓明、欧阳薇、严骏步行回办公室。
夜色已深,古城灯笼暖黄,石板路泛着微光。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邓明说,“但接下来更具体、更繁琐。”
“嗯。”陈青点头,“签约只是开始。邓明,筹备指挥部的架构要固定下来,人员要配强。欧阳,跟外办的衔接要无缝。严骏……”
他看向年轻人:“你这段时间成长很快。电影节期间,你负责弗朗索瓦先生的全程联络,有没有信心?”
严骏挺直脊背:“有!”
“好。”陈青望向远处新城的方向,那里,影视基地的灯光还亮着,“借这个机会,把我们自己的‘影视服务标准’推出去。要让所有来林州拍戏的人都知道,在这里,规矩是清楚的,服务是专业的,合作是共赢的。”
他顿了顿:“林州不能只做背景板。我们要做产业生态的构建者。”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但几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
国际舞台的幕布已经拉开。
而林州,正要第一次以自己的方式,登场亮相。
严骏回到宿舍时,已是凌晨。
他打开电脑,看到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弗朗索瓦的助理发来的明天详细日程。
他泡了杯浓茶,开始逐项核对、翻译、标注注意事项。
窗外,古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市长办公室里,陈青正在远程汇报工作。
而远在省城的严巡听完陈青的回报,放下电话后,心里暖洋洋的。
儿子的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
这其中陈青给予的帮助和机会,确实让儿子的性格都发生了改变。
未来即便是再遇到一些挫折,相信也不会沉沦下去。
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感到欣慰的。
戛纳电影节亚洲单元签约后的林州,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街头巷尾的议论,媒体连篇的报道,都让这座古城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国际气息。
而务实的工作,也在这种热闹的表象下扎实地推进。
签约仪式后的第十天,林州市人大常委会召开专题会议。
会议议程第一项,便是审议市政府提请的人事任命案。
邓明作为副市长候选人,需要接受人大常委会的审议和投票。
列席会议的邓明,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他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熨得平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主席台。
三个月的党校淬炼,暴雨夜的并肩奋战,电影节筹备的连日奔波,让这个曾经因黄阔事件而惶恐的干部,眉宇间多了一份沉静与笃定。
常务副市长代表市政府作提请说明,详细列举了邓明的工作履历、党校学习表现、以及在老城排水改造和电影节前期筹备中的具体贡献。
资料详实,评价客观。
随后是审议环节。
几位人大常委会委员提问,问题涉及古城保护与商业开发的平衡、电影节后续产业落地的具体构想、以及如何避免“重外轻内”确保本地百姓受益等。
邓明起身作答,思路清晰,数据准确,既承认挑战,也提出了切实的解决路径。
他的回答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透着一股扎实调研后的底气。
投票环节,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动。赞成票超过四分之三。
“通过!”
掌声响起。邓明站起身,向主席台和委员席微微鞠躬。
这一刻,他正式成为林州市副市长,分管科教文卫,并兼任区域文旅产业带协调办公室副主任、戛纳电影节亚洲单元林州筹备指挥部常务副总指挥。
任命通过的第二天,市政府办公室发布了领导分工调整的通知。
邓明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沉甸甸的职责。
这意味着,此后在与戛纳组委会、省直部门、兄弟城市的对接中,他将以副市长的身份正式开展工作,权威性和协调力度都不可同日而语。
第477章 话题发酵
也是从这天起,严骏出现在市级会议和重要接待场合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作为陈青指定的电影节专项联络员,以及邓明在指挥部的主要助手之一,他需要频繁地向陈青、邓明汇报筹备进度,需要陪同接待来访的省文旅厅、外办领导,也需要与国际组委会进行日常沟通。
这个年轻、沉稳、外语流利的副省长之子,逐渐进入了更多人的视野。
市委一次关于电影节安保协调的专题会上,严骏代表指挥部汇报交通组织方案。
他站在投影前,用简洁的语言说明封控区域、备用路线、人员疏散预案,面对几位老公安局长略显挑剔的追问,他对答如流,甚至指出了方案中一个基于旧地图数据的细微误差。
会后,一位副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功课做得细。”
陪同邓明接待省文旅厅考察组时,对方一位处长随口问起法国方面对本地餐饮配套的反馈。
严骏立刻从手机里调出近期邮件往来摘要,准确复述了对方的关切点和己方的改进措施,并补充了本地几家老字号为适应外宾口味所做的创新尝试。
那位处长微微颔首,对邓明说:“邓市长,严副省长的儿子很不错啊,真是虎父无犬子。”
邓明也吃了一惊,他一直不知道严骏是严巡的儿子,连忙低声问道:“你是说严骏是严副省长的儿子?”
文旅厅的处长见邓明的样子不像是作假,知道自己可能无意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连忙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然而,话说出口了,就不可能风平浪静。
严骏的这些表现,越来越受到关注,甚至有人已经私下叫他“严公子”了。
而且,也慢慢拼凑出一个“能力强、背景硬、受重用”的年轻干部形象。
欣赏者有之,复杂观望者有之,暗自衡量这其中的意味;当然,也少不了那么几道带着审视、乃至淡淡酸意的目光,落在严骏忙碌的背影上。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仿佛行驶在光亮的轨道上。
陈青也已经从这暗涌的传言中知晓了这件事,他没有去提醒严骏让他注意,风起于青萍之末。
他比谁都清楚,聚光灯下,从无秘密。
有些种子,一旦被关注的目光浇灌,无论其本质如何,都难免会按照某些人期待的剧本开始生长。
当事人严骏却忙得脚不沾地。
他不仅要跟进与法方的日常沟通,还要协助欧阳薇协调市内各部门。
这一切直到那个周五的深夜。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一个注册信息模糊、Ip地址经过多层跳转的账号,在国内某个颇具影响力的匿名论坛上,发布了一篇长文。
标题很抓眼球:《起底“明星市长”陈青:任人唯亲的权谋与铺路》。
文章用大量半真半假的“内部信息”和极具煽动性的笔法,勾勒出一个精心算计的形象:
第一部分,矛头直指邓明。“党校学习三月,火线提拔副市长?揭秘陈青如何将心腹爱将‘镀金’后塞进领导班子。”
文章列举了邓明从石易县开始跟随陈青的履历,暗示其能力平平,全靠“站队正确”。
并特别指出,邓明在黄阔事件中“表现不佳”,却依然获得提拔,是“典型的护短和用人唯亲”。
第二部分,剑指严骏。
“副省长之子空降林州,是巧合还是铺路?”
文章详细描述了严骏的公务员考试过程,却刻意模糊其笔试面试双第一的事实,转而强调“面试评委有涉嫌故意打高分”。
更阴险的是,文章暗示严骏被破格吸纳进电影节筹备核心团队,是陈青在“提前投资”,为将来攀附严巡铺路。
第三部分,上升到陈青个人。
“善于作秀,精于算计:陈青的林州模式是人造盆景还是真实生长?”
文章将暴雨夜推车救援称为“精心策划的苦情戏”,将国际电影节落户归结为“运气和炒作”,并暗指陈青所有动作都是在为个人仕途积累资本,所谓“规矩”和“阳光”不过是包装。
文章最后,用一句看似客观的话收尾:“我们无意否定林州的发展成果,只是提请公众和上级部门思考:当一个地方主官过于热衷于打造个人品牌和嫡系团队时,这种发展模式是否健康?是否可持续?”
一如之前那些抹黑的消息,选择的时间点都是在深夜,发布后短短两小时,就被多个自媒体账号和论坛转载。
#起底明星市长#、#林州用人疑云#等话题开始发酵。
周六早上七点,严骏被手机连续不断的震动吵醒。
他迷迷糊糊抓起手机,看到几十条未读消息和@提醒。
点开一个链接,那篇文章跳了出来。
只看了几段,他浑身的血就凉了。
那些扭曲的事实,恶意的揣测,像冰水一样浇透全身。
尤其是关于他父亲和他自己的部分,字字句句都像当年陷害他的时候,那些人嘴里所说的话术。
他手有些发抖,强迫自己看完。
然后立刻拨通了欧阳薇的电话。
“欧阳科长,您看到......”
“看到了。”欧阳薇的声音很冷静,但透着紧绷,“我正在去办公室的路上。市长已经知道了。”
“市长他......”
“市长让我通知你,正常休息,今天不用加班。但手机保持畅通。”
“可是......”
“严骏,”欧阳薇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相信市长。这事没那么简单。”
挂掉电话,严骏坐在床边,脑子乱成一团。
愤怒、委屈、还有一丝恐慌——如果因为这些莫须有的指责,影响了电影节筹备,甚至影响了林州的声誉......
他想起父亲那天的话:“不是因为你是我儿子,而是因为你就是我‘儿子’。”
他做好了准备,但没想到,这放大镜还是带着扭曲的镜片出现了。
八点整,陈青已经坐在了办公室里。
外间,欧阳薇、邓明、宣传部长金瑾、市委网信办主任、市公安局网安支队长,还有被紧急叫来的严骏,全部到齐。
“文章都看了?”陈青问。
众人点头。
“说说看法。”
第478章 有组织攻击
金瑾第一个开口:“市长,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的舆论攻击。时机选在省委组织部考察组下周一来林州的前夕,目的很明显——干扰考察,抹黑您和林州班子的形象。文章技巧很高明,真假掺杂,尤其是利用‘干部子女任职’这个敏感点,很容易引发公众联想和情绪。”
网安支队长补充:“技术部门正在追查发帖源头,但对方用了很专业的反追踪手段,短期内很难锁定具体人。传播路径显示,有几个粉丝量不小的自媒体账号在第一时间联动转发,不排除有水军推动。”
邓明脸色铁青,拳头握紧又松开:“市长,关于我的部分......是我连累了您。我请求暂时回避电影节筹备工作,直到调查清楚......”
“胡闹。”陈青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回避,不正中了对方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自乱阵脚。”
他转向所有人:“对方出招了。我们怎么接?”
短暂的沉默。
严骏鼓起勇气开口:“市长,我......建议可以公开我的公务员考试笔试面试成绩单、试卷、还有全程录像。我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复查。”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看向其他人。
金瑾说:“常规做法是发声明辟谣,或者通过关系删帖降温。但对方肯定准备了后手,我们辟一条,他可能爆更多‘料’,陷入被动。”
“所以,”陈青缓缓道,“我们不辟谣。”
众人一愣。
“我们不删帖,不争吵,不陷入对方设定的‘解释-爆料-再解释’的循环。”
陈青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他们打的是‘信息不对称’和‘猜测联想’。那我们就用‘绝对透明’来破局。”
任何事只要放在了阳光下,就不怕被人看到。
偏偏政府部门很多事项都喜欢藏着掖着,就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
但在金禾县有过经验的陈青,对此却一点也不担心。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阳光政务专栏——特别回应版块”
“一、邓明同志提拔全过程信息公开。”陈青语速平稳,“包括:党校学习推荐的理由、程序文件;学习期间考核评价;副市长提名动议的常委会记录(涉密部分脱敏);其本人历年考核结果、重大项目完成情况审计报告。全部扫描上传。”
“二、严骏同志入职全过程信息公开。”他看向严骏,“公务员招考公告、岗位要求、笔试面试成绩公示截图、面试现场录像(申请公开)、考察组谈话记录摘要、公示期无异议证明。还有,严骏同志入职以来的工作日志(脱敏)、参与重点项目记录、直接领导欧阳薇同志的评价。”
“三、林州干部选拔任用制度全文公开。重点标注‘凡提必审’‘全程纪实’‘责任倒查’等条款。”
“四、设立‘你有疑问,我来解答’在线通道。对所有合理疑问,二十四小时内由责任部门实名回复。”
他放下笔:“我们要做的,不是告诉公众‘我们没问题’,而是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面上,让所有人自己看,自己判断。”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网信办主任有些迟疑:“市长,这么大规模公开......有些内容可能比较敏感,会不会......”
“敏感在哪里?”陈青反问,“是我们的程序见不得光,还是我们的干部经不起看?如果连我们自己都怕‘阳光’,还谈什么‘阳光政务’?”
金瑾眼睛亮了:“我明白了!这是化被动为主动!把一次危机,变成一次展示我们工作透明度、展示干部队伍过硬作风的机会!”
“没错。”陈青点头,“但要快。今天上午十点,‘阳光政务’专栏特别版块必须上线。金部长,宣传口同步引导,核心就一句话:‘真金不怕火炼,林州不怕细看。’”
“欧阳薇,你负责协调组织部、人社局、古城指挥部,所有材料两小时内汇总到我这里。”
“邓明,你该干什么干什么,电影节筹备进度一天不能拖。”
“严骏,”他看向年轻人,“你是当事人,也是工作人员。给你个任务,把这次舆论攻防的全过程,包括我们的应对思路、公开的材料、后续的效果,整理一份内部案例报告。这对你,对林州,都是宝贵的经验。”
“是!”严骏感觉胸膛里那团乱麻被一股力量猛地理顺了。
上午十点整,林州市政府官网首页,“阳光政务”专栏的红色标识旁边,多了一个醒目的金色标签:“特别回应:关于近期网络关注事项的完整信息公开”。
点进去,页面清爽,分类清晰。
第一栏:关于邓明同志的相关情况。下面列着七八个可下载的pdF文件,每个文件都带着红头和公章。甚至包括了邓明在黄阔事件后提交的深刻检查(隐去具体商业信息)和陈青的批复意见——“知错能改,警钟长鸣。望引以为戒,轻装前行。”
第二栏:关于严骏同志入职林州市政府办公室的情况。从招考公告到录用通知,全套流程文件。面试录像的链接需要实名注册观看,但说明文字写道:“为保护其他考生隐私,面试录像需申请观看。我们承诺,凡实名质疑者,皆可依规申请调看。”
第三栏:林州市干部选拔任用相关制度汇编。
第四栏:在线问答入口。
页面最下方,有一行加粗的话:“我们坚信,公开是最好的防腐剂,监督是最实的护身符。林州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位市民的参与和审视。如有疑问,请循正规渠道提出,我们必如实回应。”
信息上线半小时,官网访问量激增,一度卡顿。
最初的评论还有些阴阳怪气:“做戏做全套?”“摆这么多文件,谁看得完?”
但很快,越来越多的理性声音出现:
“我下载了邓明那几年的考核表,全是优秀,项目完成情况列得清清楚楚。这要是‘能力平平’,那什么叫有能力?”
“严骏的笔试成绩比第二名高5分,面试录像我看了一段,回答问题确实有水平。说他靠关系,证据呢?”
第479章 公开检查
“最震撼我的是连‘深刻检查’都公开了......这勇气,这透明度,我服了。”
“那个‘在线问答’我试了下,问了个关于古城招标的小问题,二十分钟就收到了招商局的回复,还有具体经办人电话。这才是办事的态度!”
到了下午,舆论风向彻底逆转。
几个最初转发那篇匿名文章的大V悄悄删了帖。
网友开始自发挖掘那篇匿名文章的漏洞,发现其中关于“暴雨救援是作秀”的描述,与当时大量市民拍摄的现场视频完全对不上。
傍晚,一条标题为《阳光消毒:看林州如何用“绝对透明”击碎谣言》的深度分析文章,被几家权威媒体转载。
文章写道:“面对汹涌的匿名指控,林州没有选择捂盖子、删帖子,而是打开了所有的灯,亮出了所有的底牌。这种底气源于工作的扎实,这种自信源于制度的健全。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舆情应对,更是一次现代治理理念的生动实践。”
晚上八点,陈青在办公室浏览着舆情简报,周启明推门进来。
“效果比预期的还好。”周启明笑道,“省委组织部的同志私下反馈,说我们这一手‘阳光消毒’,给他们考察都省了不少事——材料全在网上,清清楚楚。”
陈青关掉页面:“书记,这事没完。匿名文章爆料的细节,有些不是外人能知道的。比如严骏面试评委的组成,比如邓明检查的具体内容。”
周启明笑容收敛:“你怀疑内部有人递刀子?”
“不是怀疑,是确定。”陈青声音很冷,“而且递刀子的人,很了解我们的软肋在哪里,也很清楚什么时候捅最疼。省委考察组要来,电影节筹备关键期......时间掐得太准了。”
“有方向吗?”
陈青沉默片刻:“现在动,打草惊蛇。内部的问题,用内部的规矩解决。纪委和市公安局、检察院筛查每一个可能知晓这些信息的人。”
周启明点点头,转移了话题:“严骏那孩子,今天表现怎么样?”
“稳得住。”陈青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上午有点慌,但任务交代下去之后,心思就全在工作上了。那份案例报告,他写得挺深刻。”
“那就好。”周启明拍拍陈青的肩膀,“这关算是过了。但接下来,考察组、电影节,都不能出纰漏。”
“明白。”
“阳光消毒”的舆论风暴还没过去,网上关于“任人唯亲”的杂音余音还在,取而代之的是对林州政府“透明操作”的诸多赞誉。
省委组织部考察组如期抵达,入驻市郊干部培训中心,开始了为期五天的封闭式谈话和材料核查。
一切似乎都在证明,陈青那手“绝对透明”打得漂亮,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反向做了一次正面宣传。
但陈青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
周五下午,考察组谈话结束的当天,陈青正在办公室审阅电影节场地改造的最终方案,周启明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青,晚上有空吗?省政协的老领导,赵德明副主席,路过林州,想见见我们。”
赵德明?
陈青脑子里迅速调出资料:省政协排名靠前的副主席,已退居二线,但在省里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
“赵主席怎么突然来林州?”陈青问。
“说是去邻省考察文化产业,顺路来看看林州古城,特别是听说戛纳电影节要落户,很感兴趣。”周启明语气平常,但陈青听出了一丝微妙,“见见吧,毕竟是老领导,关心地方发展。”
“好,时间地点?”
“晚上七点,林州悦来酒店。”
“好。”
晚上七点前十五分钟,陈青和周启明准时抵达。
赵德明七点正出现在包厢门口。
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藏青色的夹克,笑容和煦,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退休老干部。
“启明,陈青,还让你们破费。”赵德明进来之后就先定了基调。
陈青暗自摇摇头,口中还是很热情地打招呼,把赵德明让到主位上,亲自给他们倒茶。
赵德明四平八稳地坐下之后,开口道:“打扰你们工作了。我这次去西江省看了看他们的文旅融合,搞得不错。回来路上听说咱们林州也搞出了大名堂,连法国人都惊动了,就想着一定要来看看,取取经。”
“老领导过奖了,我们还在摸索。”周启明笑着回应。
寒暄过后,赵德明果然聊起了戛纳电影节,问得很细,从投资规模到预期效益,从本地参与到国际影响。
周启明和陈青一一作答,分寸把握得当。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赵德明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叹了口气:“看到你们年轻人这么有冲劲,我是真高兴。不过啊,有时候也得注意方式方法。我听说,前段时间网上有些不好的声音?”
来了。
陈青和周启明对视一眼。
“是有些议论,不过已经澄清了。”周启明说。
“澄清了就好,澄清了就好。”赵德明点点头,话锋却一转,“但我看,这背后反映出的问题,值得警惕啊。现在有些地方,为了追求发展速度,在干部使用上是不是......有点太急了?容易授人以柄啊。”
他看向陈青:“陈青啊,你年轻,有魄力,敢用人,这是优点。”
陈青没有接话,知道后面说的才是他想说的。
赵德明身体前倾,双肘搁在餐桌上,轻轻一推面前的餐盘。
“但用人的艺术,在于平衡。太倚重某几个人,容易形成小圈子,也容易让别人说闲话。邓明同志跟着你时间不短了吧?严骏同志呢,又是严巡同志的孩子,身份敏感。这组合,落在有些人眼里,难免会多想。”
话说得语重心长,像是在提点晚辈。
陈青面色平静:“谢谢赵主席提醒。林州的干部选拔,都是按程序、按规矩办的。我们不怕别人看,也不怕别人查。”
“程序当然重要。”赵德明笑了笑,眼神却深了些,“但程序之外,还有人言可畏,有政治生态。”
“我听说,最近省里对林州的关注度很高,这是好事,也是压力。树大招风啊。有时候,适当放缓一点脚步,调整一下节奏,把一些可能引起争议的‘隐患’提前消化掉,对个人、对地方,都是一种保护。”
他轻轻点了点桌面:“比如那个东街地块,我听说争议不小?之前昌明集团确实很不像话,但也不能一杆子横扫。”
第480章 小误会
他似乎对林州的事情了如指掌,接着说道:“还有那个叫什么......阔野集团的企业,之前是不有点小误会?”
“误会没有,要不然怎么前段时间舆论散布的时候还专门说我们邓副市长在这件事上犯了错呢!”陈青没解释,反而用了舆论中的疑点来回答。
赵德明没想到陈青一点不避讳,直接就点了出来。
愣神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民营企业是我们的重要力量,有时候他们方式方法可能直接了点,但初心是好的,是想为地方发展做贡献的。对于这样的企业,是不是可以更包容一些,给个改正的机会?总挂在‘信用观察名单’上,传出去,影响的是整个林州的营商环境口碑。”
图穷匕见。
绕了一大圈,最终落点在这里——为黄阔和阔野集团说情,并隐晦地敲打陈青的用人“隐患”。
周启明笑着打圆场:“老领导关心的是。东街地块和阔野集团的事,市里会依法依规、妥善处理。来,我再敬您一杯。”
赵德明也没再深说,笑呵呵地举杯。
饭局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赵德明,周启明和陈青站在酒店大门口,晚风带着凉意。
“今晚的账算我私人宴请。”陈青对身后结账过来的欧阳薇说道,“一万多块总是要花出去。记得留个票。”
周启明本来想阻拦,但听到后面陈青所说的话,笑了笑,“你也感觉到了?”
“嗯。”陈青点头,“黄阔的能量,比我们想的大。能请动赵德明这个级别的人出面递话,不只是钱的事。”
“恐怕不只是递话。”周启明眼神凝重,“赵德明最后那几句关于‘用人隐患’和‘树大招风’,听起来是提醒,实际上是警告。他在暗示,如果我们坚持原来的做法,可能会有人从更高的层面,用更正式的方式,来‘帮’我们‘纠正’。”
“也包括电影节?”陈青问。
“不好说。但赵德明特意问那么细,不像是单纯的好奇。”
周启明看着远处古城的灯火,“陈青,压力升级了。以前是下面使绊子,现在......上面有人开始不耐烦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规矩不能破。”陈青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黄阔的事,证据确凿。用人的事,程序公开。他们要怎么‘纠正’,是他们的事。我们按我们的路走。”
周启明拍拍他的肩膀:“我支持你。但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更小心。赵德明这种人,不会亲自下场,但他打个电话、写个条子、或者在某些场合表个态,就够我们喝一壶的。”
就在陈青和周启明面对来自上层的压力时,另一场合流,正在更隐蔽的地方发生。
周六上午,陶进接到了黄阔亲自打来的电话。
“陶书记,周末打扰了。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我在市郊新开的一个茶庄,环境不错,想请您过来品品茶,顺便......汇报一下我们集团对东街地块的一些新思考。”黄阔的语气恭敬又透着热络。
若是之前,陶进或许还会端着架子。
但经历了省城金鼎集团的碰壁,他正急需在招商工作上打开局面,证明自己。
黄阔的主动邀约,像是一根递到眼前的稻草。
“黄总客气了,我一会儿过去。”陶进答应了。
茶庄确实幽静,假山流水,包厢私密。
黄阔早已备好了上好的金骏眉,还有几份装帧精美的材料。
“陶书记,上次我太急躁,方式方法有问题,给市里添麻烦了。”黄阔上来就主动“认错”,“回去后我们董事会深刻反思,也重新研究了东街地块。我们意识到,必须充分尊重古城的保护要求,更要体谅政府的难处。”
他推过来一份新方案:“这是我们调整后的思路。我们不谋求整体开发了,而是想参与其中一部分——比如,只做地下智能停车场和配套商业服务体。地上部分完全服从古城规划,甚至可以出资参与周边古建修缮。债务问题,我们也不再要求政府担保,而是愿意提供一笔无息借款,专项用于解决昌明集团的债务纠纷,加速法院执行。”
陶进翻看着方案。
不得不说,调整后的方案“懂事”多了,姿态放得很低,甚至主动提出帮忙解决债务——
虽然那笔“无息借款”未来很可能在别的方面找补回来,但至少表面上好看。
“黄总这个态度,是真心想做事的。”陶进脸色缓和不少。
“我们是真心想融入林州,和陈市长、陶书记您一起,把林州建设得更好。”黄阔诚恳地说,话锋却微妙一转,“不过陶书记,我听到一些风声,不知道真假......省里好像对林州最近的有些做法,有点不同的看法?”
陶进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什么看法?”
“我也是听朋友闲聊,说林州发展快是快,但有些规矩定得太死,用人也有些......太集中。怕长久下去,缺乏活力,也容易出问题。”
黄阔压低声音,“尤其是现在戛纳电影节这么个大项目,盯着的眼睛太多了。我听说,省里有的老领导,担心陈市长压力太大,身边又都是......嗯,比较固定的一批人,怕考虑不够周全,万一出点纰漏,影响的是整个林州的大事。”
这话,和昨晚赵德明的暗示,隐隐呼应。
陶进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些。
他喝了口茶,掩饰情绪:“陈市长有陈市长的考虑。我们做好配合也是工作之一。”
“那是当然。”黄阔立刻点头,“陶书记您讲政治,顾大局。”
黄阔端起茶壶给陶进添了茶水,意有所指,“不过,我这个人做生意久了,有个心得——”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么大的项目,多几个有能力、有担当的领导参与把关,总不是坏事。特别是您这样年富力强、又有省里视野的领导,要是能在电影节这样国际瞩目的项目里发挥更大作用,无论对项目,还是对您个人,都是大好事。”
第481章 做文章
他顿了顿,像是无意间提起:“我听说,电影节筹备指挥部那边,现在主要是邓明副市长和那个严骏在跑?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毕竟经验、眼界可能有限。要是陶书记您能多指导指导,甚至直接分管一部分核心事务,以您的水平,肯定能让电影节办得更出彩,也更能堵住那些说林州‘用人圈子小’的闲话。”
诱惑,赤裸裸地摆在了陶进面前。
参与核心项目,积累国际性政绩,同时还能“纠正”陈青“用人圈子小”的“问题”,在省里老领导那里留下好印象。
陶进沉默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金鼎集团的失败像根刺扎在心里,他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而黄阔描绘的图景,以及其背后若隐若现的“省里老领导”的关注,像一束光,照亮了另一条看似更便捷的路。
他想起陈青那种不温不火却不容置疑的态度,想起邓明在会上那“不懂事”的纠正,想起严骏那个年轻人频频出现在重要场合的身影......一种混杂着不甘、嫉妒和野心的情绪,在心底滋生。
“黄总,”陶进终于开口,“你的想法,我知道了。电影节是林州的大事,林州人都应该参与。”
黄阔笑了,笑容里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明白,明白。陶书记深谋远虑。来,尝尝这茶,今年的新茶,味道正。”
茶香袅袅中,某种默契已然达成。
资本不甘退场,投石问路找到了新的支点。
失意者急于证明,看到了借力上位的可能。
而上层的压力,如同悬顶之剑,为这场合流提供了最好的掩护和驱动力。
林州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开始加速盘旋、汇聚,形成一股新的、更为复杂的漩涡,悄然卷向那艘正在驶向国际舞台的航船。
没有人知道,这艘船上那位始终盯着规矩和航向的船长,早已听到了水下异常的响动,并且,握紧了舵轮。
省委组织部考察组离开林州的第五天,陶进也因为履职时间需要前往省城进行阶段性工作汇报,坐上了前往省城的高铁。
一等座的车厢里很安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汇报材料,封面上写着《关于林州市干部队伍建设与国际化能力培养的几点思考——以戛纳电影节亚洲单元筹备为契机》。
这是他熬了两个晚上写出来的。
与黄阔的谈话,让他抓住了重点。
正面与在林州已经建立起非常有威望的陈青进行对抗,大概率自己的胜算很小。
可如果一直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他这个副书记的出头之日还不知道要熬多久。
周启明刚从市长出任市委书记,陈青也刚从副市长升职市长,而且两人都没有干部年龄限制这一点。
对他而言,在林州市熬到退休也未必能坐到市委书记这一职务。
反而可能因为意见不合,被调走的可能性更大。
声东击西是他想到的最合理的、有机会展现自己能力的办法。
只有陈青不在林州市,周启明才不会对自己的提议有太多反对的可能。
这份材料不长,八页纸,但每个字都仔细斟酌过。
从林州承办国际活动的战略意义,到当前干部队伍在国际化视野方面的短板;
从国内外先进城市的经验借鉴,到具体可行的培养建议——
结构严谨,论据充分,落脚点始终是“如何更好地办好电影节,提升林州长远竞争力”。
通篇没有提陈青的名字,但每个建议都指向一个结论:主抓这项工作的主要领导,急需一次高质量的国际化学习。
列车驶入省城时,上午的阳光正好。
陶进没有先去省委组织部,而是约了省文旅厅的一位副厅长吃午饭。
副厅长是他之前在苏阳工作时认识的老熟人,两人在机关食堂的小包间里边吃边聊。
“你们林州这次搞大了啊,戛纳电影节都能请来。”副厅长夹了块排骨,“老陶,你这是要立大功的节奏。”
陶进笑着摇头:“压力大得很。国际活动,规矩多,要求高,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干部,好多东西都是第一次接触。不瞒你说,我最近天天晚上睡不着,就怕哪个环节出纰漏,丢人丢到国际上。”
“这倒是实话。”副厅长点头,“咱们省里以前也没办过这种级别的文化活动。你们这也算是摸着石头过河。”
“所以我才来找你取经嘛。”陶进给副厅长添了茶,“你们厅里有没有这方面的培训资源?或者,省里能不能组织我们出去学习学习?去国外看看人家是怎么运作的。”
副厅长想了想:“培训倒是有,但都是课堂式的,不解决实际问题。出国学习的话......厅里每年确实有几个名额,但一般都是给业务骨干,市委常委这一级......恐怕很难。”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如果你真想推动这事,可以换个思路。”
“这不是简单的业务学习,这是干部队伍能力建设的大事。组织部那边,最近一直在强调培养具有国际视野的领导干部。你要是能把这个事,提到‘为全省探索经验’的高度......”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陶进心领神会:“我下午正好要去组织部汇报工作,到时候提一提这个想法。”
“对,提的时候,别光说林州的需要。”副厅长点拨道,“要说这是全省文旅产业升级、干部队伍建设的示范性举措。格局要大。”
午饭后,陶进在酒店房间换了身衣服,白衬衫熨得笔挺,深色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沉稳干练。
下午两点半,他准时走进省委组织部大楼。
接待他的是干部一处的王副处长,这个曾经在面对陈青的时候,无奈低头的副处长,心头一直还有疙瘩。
好在陈青并没有真的在他故意为难这件事上做文章。
后来齐文忠从金淇县履职结束返回出任处长,他才明白:干部一处对陈青的看重不是因为省领导点名,而是陈青在省委组织部有很明确的人脉关系。
一个升职的穆副部长是陈青党校同学,一处的新任处长还是陈青在金淇县当县委书记的下属。
这次陶进前来汇报履职工作,安排他来接待。
两人在小会议室坐下,寒暄几句后进入正题。
第482章 主动承担
陶进先是按照程序汇报了到林州后的工作情况,重点讲了抓党建促发展的思路,以及近期参与电影节筹备的一些体会。
汇报很扎实,数据、案例、思考都有,王副处长也没去挑毛病,毕竟这又是陈青的下属。
“......所以我现在深切感受到,”陶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像林州这样的内陆城市,要想真正实现高质量发展,干部队伍的眼界和能力必须跟上。就拿电影节来说,我们很多做法还停留在‘办活动’的层面,但国际上成熟的文创产业,是一整套从策划、运营到衍生开发的完整生态链。”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材料,双手递给王副处长:“这是我个人的一些不成熟思考,请领导批评指正。”
王副处长接过,快速浏览了几页,从组织部的角度分析,这是一位干部很有远见的提议,眼神亮了起来:
“陶书记思考得很深啊。特别是这个‘走出去,引进来’的建议——选派主要领导干部短期出国深度学习,同时邀请国际专家来现场指导。这个思路很好。”
他这是由衷的赞扬,同时心里也确实存了另外的想法,如果能借此推动,或许还能缓和和陈青之间的关系。
他放下材料,看着陶进:“不过,这应该需要不少经费支持吧?而且领导干部出国,程序上......”
“经费我们可以从电影节专项预算里调剂一部分,市财政再配套一点。”
陶进早有准备,“程序上,我们完全服从组织安排。关键是,如果这个尝试成功了,不仅对林州办好电影节有直接帮助,更重要的是,可以为全省其他地市未来承办国际活动,探索出一条培养干部、提升能力的可行路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愿意做这个试验田。”
“这个材料陈青同志看过吗?”王副处长小心地问了一句。
“陈市长日理万机,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分工,只是一些提议,办成了,自然是要告诉陈青同志的。办不成,我们也没必要给他增添麻烦。”陶进的话给自己未来的说辞先留了余地。
王副处长沉吟片刻,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这样,材料我先留下。你刚才汇报的几点想法,特别是关于干部国际化培养这块,我觉得很有价值。正好明天部里有个部务会,我可以在会上提一下。”
“太感谢了。”陶进站起身,“给领导添麻烦了。”
“都是为了工作嘛。”王副处长也站起来,和他握手,“陶书记在基层思路开阔,敢于思考,这是好事。保持联系。”
从组织部大楼出来,已是下午四点多。
陶进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省城的空气似乎比林州更干燥一些,阳光也更刺眼。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出发点和材料看不出也猜不透其中深刻的个人想法。
接下来,就看它能不能发芽。
三天后,林州市委办公室接到省委组织部的电话通知。
电话是打给周启明的,但接电话的是市委秘书长方堃。
放下电话后,方堃立刻敲开了周启明办公室的门。
“周书记,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刚来电话。”方堃语气有些微妙,“是关于干部培养的事。”
周启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什么事?”
“他们说,部领导看了陶进副书记前些天汇报工作时提交的一份材料,对里面关于‘加强领导干部国际化视野培养’的建议很重视。”
方堃尽量客观地复述,“认为林州以戛纳电影节为契机,选派主要领导干部出国深度学习国际先进经验,这个思路有前瞻性,可以作为试点探索。希望市委认真研究,如果可行,尽快拿出方案报部里。”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问:“电话里还说了什么?”
“还说,这是省里培养具有国际视野干部队伍的一次重要尝试,希望林州委提高站位,精心组织,确保实效。”方堃顿了顿,“电话是一处王副处长亲自打的,但他说这是省委组织部领导的意见。”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这是指导。
周启明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让办公室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开个书记碰头会。在家的常委和机关党组成员都参加。特别是问一问陈市长能不能安排出时间,如果不行就延后。”
“好的。”
方堃离开后,周启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古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他拿起手机,想给陈青打个电话,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放下了。
有些话,当面说更好。
第二天上午,书记碰头会在市委小会议室举行。
市委常委和机关党组成员都在,这是书记召开的党内会议,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宣布,所以气氛看上去比平时更凝重不少。
周启明开门见山,把省委组织部的电话通知简要传达了一遍,然后看向陶进:“陶进同志,这个建议是你向部里汇报时提出来的?”
陶进坐得笔直,表情认真:“周书记,我在汇报工作时,确实结合林州承办电影节的实际情况,谈了一些关于干部队伍建设的思考。但我没想到部领导这么重视,还专门打电话下来......”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如果因为我考虑不周,给市委工作带来了被动,我检讨。”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低。
周启明摆摆手:“建议本身是好的。培养具有国际视野的干部,是省委一贯的要求。现在林州正好有这个机会,做试点探索,对全市、全省都有意义。”
他转向陈青:“陈青同志,你怎么看?”
陈青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记了几行字。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我完全同意省委组织部的指导精神。领导干部走出去开阔眼界、学习先进经验,很有必要。特别是我们现在承办电影节,很多工作都是第一次接触,如果能有针对性地去国际一流活动现场学习,肯定会有很大帮助。”
“学习的必要性确实很重要。这一点我事先没想到,怪我。”
陈青先主动承担了责任。
稍微停顿,继续说:“但有两个实际问题需要考虑:时间上有没有可能推后一点,还有行程和周期,毕竟电影节的筹备工作也是需要干部的。”
他没有说自己去。
第483章 表态
也没提谁能去或者谁应该去,而是把现在的实际工作摆在明面上。
这个时候外派学习,无疑就是抽调干部,虽然新增了一些编制,但都是基层干部,主要的责任人和主导领导也就那么几位。
这个名额怎么定?
如何保证在考察结束后回到岗位上还能快速地融入工作,对电影节的展演活动提供有效帮助。
陶进提的建议,具体而务实。只是时间上有些滞后,现在去,其实就等于是在添乱。
在这个会上他却不能直接指责陶进的问题。
周启明刚想开口,陶进却立刻接过话头:“陈市长考虑得很周到。关于第一个问题,我觉得可以实行‘双负责制’——出国期间,指挥部的工作可以兼任,重大事项集体决策,这样既保证了工作的连续性,也体现了集体领导。”
“关于时间点,”他看向周启明,“我建议尽快成行。现在离电影节开幕还有三个多月,正是学习经验、调整优化方案的最佳窗口期。行程可以紧凑一些,主要领导必须参加,去重点看几个有代表性的城市和项目,十天左右应该够了。”
“虽然辛苦点,但我们林州干部的觉悟应该不会有问题。”
话说得非常漂亮,而且指向性也逐渐明确了。
陈青的眼睛微眯,看着一脸真诚的陶进,在这个会议上他还真的不能指责陶进。
尽管在这个时候,不管是越过他和周书记直接给省里相关部门和领导建议的程序故意忽视,还是别的原因,陶进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只是暂时想不到他这么积极的原因在哪儿。
周启明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既然省委组织部有这个指导意见,市委必须认真贯彻执行。”
虽然他现在对陈青的工作全面支持,可他的考虑,也不能只从林州的角度考虑。
在权衡和一番思考之后,他做出了决定。
“陶书记的提议是积极的,这一点要肯定。但陶书记也要注意,以后类似的工作汇报和提议,应该先给市里通个气,否则我们很被动。”
陶进连忙虚心接受,“周书记批评得对。我也只是在去省城的路上,在高铁上偶然想到的,所以顺嘴说了一句。只是,没想到省里这样重视,这个问题,我已经意识到,接受批评。”
这种时候来承认的诚恳态度,并不能带来实际的改变。
周启明摆了摆手,“这样,方案由市委上报。我个人建议,陈青同志带队,选择优秀的干部同行。”
这个时候,他才把目光投向陈青,“陈青同志,你觉得呢?”
“我尊重书记的意见,也服从组织安排,不过时间上尽量压缩。经验可以参考,但国内的政治环境和国外还是不一样,我们可以选择性地了解,不用太过深入,我也相信,不一定外来的经验有绝对的帮助。”
“好。就这么决定了。”周启明点点头。“原则就按照陈青同志所说。具体的方案,就请陶书记牵头,组织部、外办、指挥部共同研究,尽快拿出方案,递交给省里。”
“总体上两个要求:第一,学习要实,不能走马观花;第二,工作不断,指挥部的运转不能受影响。”
他看向陈青:“陈青同志,你出国前,要把工作交接好。特别是几个关键节点,要明确责任人、时间表和应急预案。”
“明白。”陈青点头。
“陶进同志,”周启明又转向另一边,“这次考察是你提议的,你要全程参与方案制定,确保行程安排有针对性、实效性。同时,陈青同志出国期间,你要多关注指挥部的工作,协助市委、市政府相关同志做好统筹协调。”
“我一定尽全力。”陶进郑重表态。
他心中已经了然,也如他预设的想法一样,周启明不会安排他这个辅助人员进入考察名单当中。
而他也明白方案里绝对不要动太多真正履职工作的人,否则,真的影响了工作进度,他同样会承担一些责任。
连带他越过市委直接给省里提议,就不是小小的工作粗心大意,而是有意为之了。
在给王副处长提议的时候,他就已经仔细研究过了,一处处长齐文忠和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穆元臻是一定会积极推动这件事的。
他含糊的提议,王副处长却不会意外是他故意避开市委,而是想要给陈青一个惊喜来邀功。
人心的揣摩他也是花了很大功夫的。
会议开了不到四十分钟就结束了。
走出会议室时,陶进主动走到陈青身边,低声说:“陈市长,这事我事先真没想到会惊动部里领导。纯粹是从工作出发......”
陈青笑了笑,拍拍他的胳膊:“陶书记说哪里话。这是好事,我还要感谢你帮市里争取到这个学习机会呢。”
两人在走廊尽头分开,一个上楼回办公室,一个下楼去组织部。
回到办公室,陈青关上门,站在窗前。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市政府大院里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启明发来的短信:“方便时过来一下。”
五分钟后,陈青坐在了周启明办公室的沙发上。
“你怎么看?”周启明开门见山。
陈青叹了口气:“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我调离核心决策圈一段时间。”
“陶进来林州这几个月,一直想找突破口。”周启明缓缓说,“东街地块招商他碰了壁,老城改造他插不上手,电影节筹备又是你在主导。他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所以他想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在电影节筹备上做文章。”陈青说,“如果只是想要表现自己,给他这个机会也不是不可以。我只是担心问题没这么简单。毕竟他之前在苏阳市是分管招商引资的,这是他熟悉的领域。”
“我也想到了。”周启明看着他:“你可以拒绝。找个理由,就说工作实在走不开。”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能拒绝。”
第484章 天
“首先,他的建议已经在省里获得了领导认可。刚才我给组织部穆副部长联系了一下,这个是组织部也真的是全力推动,不能拂了省委相关领导的关心。在大局上、道理上都站得住脚,我如果强硬拒绝,会显得不顾大局、固步自封。”
“其次,省委组织部确实在强调干部国际化能力建设,这是大势。第三......”
他顿了顿:“我也确实想出去看看。不是看热闹,是想看看真正的国际一流文化活动是怎么运作的。主要还是如何利用活动结束展开更多的对林州有帮助的事项,这一点资本家运作确实比我们有经验。”
陈青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但如果你离开,指挥部那边......”
“大方向没问题。”陈青叹息了一声,“具体的工作开展都落实到人了,只是可惜这次不能带更多的基层干部去学习。”
周启明身体前倾:“你有什么安排好的计划吗?”
“出国期间,指挥部的日常工作交给邓明,这没问题。但有几条红线必须守住。”
陈青开始数,“第一,所有涉外合同,最终签署必须经过我本人视频确认。第二,预算超过两百万的支出,必须报您审定。第三,指挥部的人事安排,一个都不能动。”
他接着说:“我会在走之前,召开指挥部全体会议,明确授权边界。同时,让施勇那边暗中关注,如果有异常的人事接触或资金流动,及时预警。”
周启明思考着,缓缓点头:“邓明能撑得住吗?”
“这几个月他成长很快。”陈青说,“而且,这也是对他的考验。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将来怎么担更重的担子?”
“还有严骏那孩子。”周启明提醒,“这段时间不能再让人在他身上做文章了,到时候没法给严副省长交代。”
“严骏现在是指挥部联络员,身份敏感但职位不高。”陈青说,“我会让他这段时间尽量低调,专注于具体事务。同时,让他和欧阳薇形成Ab角,互相补位。”
两人又谈了半个小时,敲定了各种细节。
市委拟定方案的速度会很快,陈青也很明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从周启明办公室回来,他马上按下内线电话,“欧阳,通知指挥部全体,下午三点开紧急会议。另外,让邓明和严骏现在来我办公室。”
“好的,市长。”
下午的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
陈青详细部署了出国期间的工作安排,授权边界、决策流程、应急机制,一条条明确下来。
邓明、欧阳薇、严骏各领了任务,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凝重。
散会后,陈青又单独留下邓明。
拍着他的肩膀:“这十天,是你的考场。”
邓明重重点头:“我明白。”
“还有陶进那边。”陈青说,“他会想办法介入指挥部的工作。你的原则是:欢迎指导,但决策权不能放。他提的建议,合理的我们可以讨论,不合理的就用程序拖。记住,在规则内解决问题,比硬顶更高明。”
“我记住了。”
放下电话,陈青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银色徽章,在手里摩挲着。
徽章冰凉,边缘锋利。
陈青和邓明站在地图前,陈青的手指划过柏林、巴黎、阿姆斯特丹。
“这次出去,我会重点看三个方面:第一,大型活动的安全保障和应急指挥体系;第二,文化项目的商业化运营和衍生开发;第三,城市如何通过国际活动提升整体品牌。”
他看向邓明:“你在家里,任务更重。三件事:第一,守住指挥部的正常运转,所有决策按我们今天定的规矩走;第二,盯住几个关键供应商的合同,特别是技术服务和设备租赁,不能出纰漏;第三......”
他顿了顿:“注意新进来的企业。尤其是那些背景复杂、报价异常、承诺过高的。如果有可疑的,不要当场否决,拖住,收集信息,等我回来处理。”
晚上八点,陈青还在自己办公室批阅文件,手机响了。
是许久没有联系的钱鸣打来的。
“小陈,还在忙呢?”钱鸣的声音在电话里很爽朗。
“钱叔,还在办公室,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们林州最近动静不小啊。”钱鸣笑道,“戛纳电影节都搞定了,厉害。我欧洲那边几个做文化产业的合作伙伴,都在问我认不认识林州的领导,想找机会合作呢。”
陈青走到窗边:“我们现在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经验不足,压力很大。”
“压力大才要出去走走嘛。”钱鸣似乎话里有话,“我听说省里有意让你们出去学习学习?”
消息传得真快。
陈青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钱叔消息灵通。是有这个安排,还在拟方案。”
“时机有点不对,这个时间点谁出去?不会是你吧?”
“你猜得一点没错。”陈青苦笑,“林州就是我带队。”
钱鸣似乎只是确认,听完之后直接开口说道:“走出国门,记得我送你的盛天集团的徽章吗?”
他一说,陈青才想起这事,“嗯,记得。”
“那就好,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陈青沉默了两秒钟:“谢谢钱叔了。”
“不用客气。”钱鸣的语气认真了些,“有需要,只管说。回头我发一份邮件给你,不管你去任何地方,就近都会有人能给你提供帮助。”
话说得很大气和关心,让陈青内心十分感动。
这一切的源头在哪儿,他也知道。
挂掉电话,陈青从抽屉的角落里找出很久之前钱鸣送他的那枚盛天集团的徽章,在窗前站了很久。
徽章本身或许是一个标志,人才是被认可的缘由。
窗外,秋日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甚是好看的光影。
陶进用的是阳谋,借省里的势,光明正大。
而他,也必须用阳谋来应对可能出现的危机。
把该部署的部署好,该划定的红线划清楚。
十天。
他想,足够很多人做很多事了。
也足够他,看清楚很多事了。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
走廊里安静无声,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像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第485章 通知下发
陈青飞往柏林的航班穿过云层时,林州市委三号会议室里,关于完善重大涉外活动决策机制的专题会议已接近尾声。
窗外的树叶在初秋的风里微微颤动。
陶进坐在长桌左侧第一个位置,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有密密麻麻的记录,字迹却如同精心习练过一般吸引人。
他刚刚做完关于“加强电影节筹备工作党的领导与风险防控”的汇报,此刻正端起茶杯,目光扫过与会众人。
“综上所述,”陶进放下茶杯,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清晰而恳切,“戛纳电影节亚洲单元落户林州,是大事、喜事,也是对我们的重大考验。国际活动关注度高、涉及面广、程序复杂,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影响都是国际性的。”
他顿了顿,看向主持会议的周启明:“周书记,我建议,参照省里重大国际活动保障的经验,市委应该成立一个督导组,嵌入电影节筹备指挥部。不是要代替指挥部工作,而是加强前置把关、过程监督,确保我们的决策既高效,又稳妥,不踩红线。”
话说得滴水不漏。
会议室里有片刻安静。
几位常委交换着眼色。
邓明坐在后排列席席位上,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是以指挥部常务副总指挥的身份列席的,按照议程,接下来该他汇报筹备具体进展。
但陶进这番话,显然是在议程之外加了码。
周启明翻看着手里的材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几秒钟,他抬头:“陶进同志的建议,是从大局出发,考虑得很周全。其他同志有什么看法?”
组织部长宋驰推了推眼镜:“我同意陶书记的意见。国际活动无小事,多一道把关程序,多一份保险。不过,这个督导组和指挥部现有的决策机制怎么衔接,权限边界在哪里,需要明确。”
“宋部长问到了关键。”陶进接过话头,语气从容,“按照以往的惯例和工作经验,督导组几乎不具体干预指挥部的日常运营和业务决策。所以,衔接和边界应该不存在这个问题。”
“督导组的工作主要聚焦在三类事项上:
一、是单笔预算超过一百万的合同或支出,防止超大金额隐藏下的非正常交易,避免有的干部被利益冲昏头脑,这也是为干部负责,避免泥足深陷,从源头就杜绝可能产生的问题;
二是涉及外方权利义务的合同条款修改。毕竟涉及对外的活动,但凡有一点我们对国际关系和法律的了解不足,就可能被外媒误解,所以必须要严格把关,甚至要向省外事办请求协助;
三是活动关键节点日程的重大调整。这会关系到林州的老百姓日常生活、出行的点点滴滴,交通管制合理配置,警力调配都要综合考虑。
这三类事项,指挥部在形成初步意见后,报督导组前置审议,督导组在三个工作日内给出书面意见。这样既不影响效率,又能有效防控风险。”
他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草案:“这是市委办草拟的《关于进一步完善重大涉外活动决策机制的通知》初稿,请各位领导审阅。”
文件被传递下去。
邓明也拿到了一份。
他快速浏览着条文,字面上看,每一条都合乎规矩,甚至可以说考虑周到。
但“预算超过一百万”、“涉外合同修改”、“关键日程调整”——这些几乎囊括了电影节筹备现阶段所有核心决策。
前置审议,三个工作日。
如果督导组对某个合同有“不同意见”,退回修改,再报审,又是三天。
一来二去,一周就过去了。
而电影节筹备,最缺的就是时间。
邓明抬起头,正好迎上陶进的目光。
陶进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甚至带着鼓励:“邓明同志在指挥部一线,最清楚工作的繁重和压力。成立督导组,也是想给你们分担一部分责任,让你们能更聚焦在专业事务上。你觉得呢?”
问题抛了过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邓明身上。
邓明放下文件,坐直身体。
三个月的党校学习,让他学会了在压力下先停顿一秒。
他脸上露出诚恳的表情:“感谢陶书记和市委的关心。指挥部目前确实面临时间紧、任务重的压力。如果有督导组能在重大决策上帮我们把关、分担责任,我们求之不得。”
他话锋一转,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平和:“不过,考虑到电影节筹备有严格的时间节点,比如设备租赁合同最晚下周五必须签署,否则会影响后续搭建。如果审议流程需要三个工作日,可能时间上会非常紧张。是不是可以针对这类有明确了截止日期或者是紧急的事项,设置绿色通道,或者适当缩短审议时限?”
陶进脸上的笑容不变:“邓明同志的担忧很实际。但越是时间紧,越要讲究程序。程序看起来慢,实际上是快——因为避免了后续可能出现的更大麻烦。当然,督导组也会提高工作效率,只要材料齐全、论证充分,我们争取一天内就给出意见。”
他看向周启明:“周书记,您看?”
周启明合上文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督导组的组长和成员,陶进同志有什么考虑?”
“组长当然是周书记担任,我来承担日常的工作出任副组长,毕竟是我提议的,我应该负起这个责任。”
陶进说得理所当然,“成员方面,我建议从市委办、纪委、审计、外办各抽一名业务骨干,确保专业覆盖。具体人选,请组织部和相关部门推荐。”
周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几秒钟后,他开口:“原则同意成立督导组。两个调整:第一,审议时限,一般事项三个工作日,有明确紧急期限的事项,压缩到两个工作日。第二,督导组成员名单,由陶进同志牵头,与宋驰同志、金瑾同志商定后,报我最后确认。”
他看向邓明:“指挥部要全力配合督导组工作,同时也要积极主动,不能有依赖思想。重大事项,该论证的要论证充分,该提前沟通的要提前沟通,把工作做在前面。”
邓明点头:“明白。可是......”
“那就这样。”周启明打断了邓明想要阐述的话,站起身,“通知尽快下发,督导组本周内到位。散会。”
人群陆续起身。
第486章 谈话
陶进走到邓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亲近:“邓市长,以后咱们打交道的机会就多了。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把电影节办好。”
邓明微笑:“一定多向陶书记汇报。”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中从窗户投射进来的光线断断续续,仿佛被隔离成了不同的时空。
邓明回到指挥部办公区时,欧阳薇和严骏正在核对一份与法方往来的技术清单。
见他进来,两人都停下动作。
“会开完了?”欧阳薇问。
邓明把那份《通知》草案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督导组要成立了,陶书记任专职副组长。”
欧阳薇快速浏览文件,眉头皱起:“前置审议?预算超一百万、涉外合同、关键日程......这几乎把我们捆住了。”
严骏也看完了,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忧色:“设备租赁合同就在这个范围里,我们原计划后天签初步意向。如果报审议,就算最快两天,也赶不上我们给供应商的截止日期了。”
“陶书记说了,会提高效率。”邓明坐在椅子上,语气平静,“而且周书记把紧急事项的时限压缩到了两天。”
欧阳薇看着他:“你信吗?”
邓明沉默了几秒:“信不信,程序已经定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适应规则,在规则内找到最优解。”
“小严,你记一下。”他敲了敲桌子。
严骏马上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准备着。
“第一,把所有可能涉及审议的事项,列一个清单,标注最晚决策时间。第二,从现在开始,所有相关文件准备,必须比以往更扎实,数据更精准,论证更充分,不给退回修改的理由。第三,严骏,你负责跟踪每一个送审文件的流转节点,精确到小时,有任何延迟,第一时间告诉我。”
严骏停下笔,点头:“好。”
“欧阳,”邓明转向她,“你协调各业务组,重新排一下时间表,把所有可能受审议影响的节点,全部往后预留出至少三天的缓冲期。同时,非核心、非紧急的决策,尽量提前做掉。”
欧阳薇苦笑:“这是在跟时间赛跑了。”
“一直都是。”邓明看向窗外,远处古城工地的塔吊正在缓缓转动,“陈市长出国前说过,电影节是林州的机会,也是试金石。现在,试金石来了。”
他收回目光,语气变得坚定:“按刚才说的,行动起来。另外,严骏,你私下联系一下蒋勤支队长,把督导组成立和职能范围的情况,用内部渠道,简要向陈市长通报一声。”
“明白。”
接下来的三天,指挥部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却又笼罩在一层微妙的紧绷感中。
周三上午,《通知》正式下发。
下午,督导组第一次会议在市委二号会议室召开。
陶进坐在主位,两侧是四位从各部门抽调的成员:市委办副主任、纪委党风室主任、审计局副局长、外办副主任。邓明和欧阳薇代表指挥部列席。
会议气氛客气而疏离。
陶进先明确了督导组的“服务与保障”定位,然后详细讲解了审议流程、材料要求和时限承诺。
每位成员都表态会“履职尽责”“全力支持”。
但邓明注意到,当讨论到具体案例——
比如即将到来的设备租赁合同时。陶进问得非常细:供应商资质、技术参数对比、市场价格调研、风险备用方案......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做足了功课。完全不可能被敷衍过去。
会议结束时,陶进特意留邓明多说了一句:“邓市长,咱们都是想把事办好。程序上可能暂时会觉得有些束缚,但长远看,是对干部的保护。你理解吧?”
邓明点头:“理解。我们会尽快把第一份需要审议的材料报过来。”
“好,我等着。”
周五下午,指挥部将设备租赁的初步意向方案及三家入围供应商的详细比对材料,送到了督导组。
按照流程,这份材料需要督导组五位成员全部审阅并出具意见。
陶进承诺“加急处理”。
周六,邓明在办公室等了一天,没有消息。
周日上午,严骏接到督导组联络员的电话,说“材料已收到,正在按程序处理”。
周一下午,邓明主动给陶进打电话。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
“陶书记,不好意思打扰您。关于设备租赁的方案,不知道督导组这边审议得怎么样了?供应商那边给我们的最后期限是明天下班前。”
陶进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疲惫:“邓市长啊,我正在看。几个同志都提了些很好的意见,比如技术参数的冗余度够不够,备用方案的成本控制是不是还有优化空间......我们内部还需要再统一一下认识。这样,最迟明天中午前,我一定给你回复。”
“明天中午......”邓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陶书记,明天中午可能就来不及走后续的签约流程了。您看能不能今天下班前......”
“我尽量。这都是同志们在加班加点的研究,不能要求像铁人一样工作吧。今天可是星期天啊!”
陶进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邓市长,理解一下,督导组刚成立,第一次审议这么重要的合同,大家都很慎重。这也是对工作负责嘛。”
电话挂断了。
邓明放下手机,对坐在对面的欧阳薇和严骏摇了摇头。
“明天中午。”他说,“缓冲期只剩半天了。”
欧阳薇脸色有些难看:“他们这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不重要。”邓明站起身,走到窗边,“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应对。”
他转过身:“严骏,你现在就联系三家供应商,以指挥部名义,正式发函,说明由于我方内部流程需要,最终决定时间推迟两天。措辞要客气,但理由要正式。同时,口头沟通时,可以适当透露,推迟是因为我们在争取更优厚的条款——给他们一点期待。”
严骏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欧阳,”邓明继续说,“准备第二套方案。如果明天中午督导组的意见是‘退回修改’,或者附加的条件我们无法满足,我们需要一个能立即启动的备选计划——比如,是否可能将部分非核心设备拆分出来,采用其他采购方式规避百万门槛?或者,有没有合规的紧急采购程序可以适用?”
欧阳薇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和财政局、采购办紧急沟通。”
“去沟通,但注意方式,不要让人感觉我们在绕过程序。”
邓明走回桌前,手指点在日程表上,“另外,给周书记办公室发一份简单的进度简报,客观陈述设备租赁合同目前处于督导组审议阶段,以及可能对后续节点的影响。只陈述事实,不抱怨,不评价。”
“好。”
两人迅速离开办公室。
邓明坐回椅子,看着桌上那份被送审的方案副本。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他想起陈青出国前那个深夜,两人在办公室最后的交谈。
第487章 意气之争
陈青说:“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在规矩内解决问题,是本事;用规矩挡住问题,是平庸;被规矩困死问题,是无能。”
当时他不太理解,现在,他有些懂了。
陶进在用规矩设置障碍,而他,必须在同样的规矩里,找到那条能继续往前走的路。
这不是意气之争,这是路径之争。
周二中午十一点四十分,督导组的书面意见终于送到了指挥部。
意见有三页纸。
第一条肯定方案“总体可行”;第二条提出三点“优化建议”,涉及技术细节和付款节奏;第三条要求补充提供三家供应商近三年的纳税记录和社保缴纳证明,“以确保其经营稳健性与社会责任履行情况”。
意见末尾,陶进签字:“请指挥部根据上述意见完善后,再次报审。”
邓明看完,把意见递给欧阳薇。
“补充材料,最快需要多久?”
欧阳薇快速浏览:“纳税和社保记录,供应商提供需要时间,我们核实更需要时间。全部弄完,至少两天。”
“也就是说,即使我们连夜补充,再次报审,最快也要周四。而督导组审议,又是两到三天。”邓明计算着,“等最终意见出来,最早也是下周了。供应商等不了那么久。”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拿起笔,在那份意见上写下几行字:
“指挥部意见:一、完全接受督导组第一条肯定。二、关于第二条优化建议,技术参数调整涉及整体系统兼容性,需与供应商重新谈判,预计耗时较长;付款节奏调整,将与供应商协商,但可能影响最终报价。三、关于第三条补充材料,已立即向供应商索取,但由于涉及跨省协调,恳请督导组在获取核心材料(如资质证书、业绩合同)后,先予原则通过合同谈判,后续补充材料作为附件备案。当否,请批示。”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这样回复?”欧阳薇问。
“对。”邓明说,“我们把困难摆出来,把选择权交回去。如果他们坚持要等所有材料齐全再审议,导致合同流产、项目延误,责任就不完全在我们了。”
他顿了顿:“当然,他们也可以‘特事特办’,同意我们先推进核心谈判。那样,我们就赢得了时间。”
严骏在一旁低声说:“陶书记会同意吗?”
邓明看向窗外,远处市委大楼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冷峻。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是规则内的合理博弈。我们表达了配合的意愿,也陈述了客观的困难。现在,球在他们那边。”
他把签好字的文件递给严骏:“立即送过去。另外,同步抄送周书记办公室一份。”
下午三点,这份回复被送到了陶进桌上。
陶进看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了邓明。
“邓市长,你们的回复我看到了。”陶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困难是客观存在的,这我理解。但督导组的职责,就是要把关。缺少关键材料就通过审议,万一将来供应商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邓明握着电话,语气平稳:“陶书记,责任划分很清晰。督导组负责审议决策是否合规、程序是否到位;指挥部负责执行,并对执行结果负责。如果因为供应商自身问题导致损失,那是指挥部考察不严、合同约束不力的责任。但如果因为审议时间过长,导致我们失去了最优的供应商和价格,进而影响活动效果,这个责任......可能就需要多方面共同承担了。”
他稍微停顿,补充道:“当然,我们完全尊重督导组的决定。如果确实需要等所有材料齐备,我们也一定配合。只是后续所有因此延误的节点,指挥部可能需要向市委、向组委会作出书面说明,解释原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陶进笑了,笑声通过听筒传来,有些模糊:“邓市长,你这是在将我的军啊。”
“不敢。”邓明说,“我只是在陈述可能的情况。电影节是林州的大事,也是省里关注的要事。任何一个环节的延误,都可能产生连锁反应。我们必须把各种可能性都考虑到。”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这样吧,”陶进最终说,“纳税和社保记录,你们继续催。但考虑到时间紧迫,督导组可以原则同意你们与优先级最高的供应商开展下一轮实质性谈判,并形成谈判纪要报备。等补充材料齐全后,再正式出具审议通过意见。这样既不影响进度,也符合程序。你看怎么样?”
邓明心里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谨慎:“感谢督导组的理解和支持。我们一定严格按照这个要求执行,并随时汇报进展。”
“好,那就这么办。”
挂掉电话,邓明对一直等在旁边的欧阳薇和严骏点了点头。
“第一步,走通了。”他说,“可以通知供应商,明天上午九点,第一轮正式谈判。”
欧阳薇问:“陶进为什么松口了?”
邓明走到白板前,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关系图:指挥部—督导组—市委—组委会—省里。
“因为他也不能承担‘因程序延误导致项目受阻’的全部责任。”
邓明在“省里”两个字上画了个圈,“我们的简报和回复,都抄送了周书记。周书记一定会关注。陶进如果坚持到底,万一真出了问题,第一个被质疑的,就是他这个督导组组长‘机械执行程序、不顾大局’。”
他放下笔:“规矩是很好的预防措施,但也是双刃剑。他用规矩来约束我们,他自己也必须被同样的规矩约束。这就是制衡。”
严骏若有所思:“所以,我们其实是在利用规则之间的制衡?”
“对。”邓明看向他,“在体制内,很少有绝对的权力。更多的是权力的交织与制衡。找到那个平衡点,就能推动事情往前走。”
窗外,天色将晚。
远处的工地上,塔吊的灯光已经亮起,像悬在夜空里的星。
设备租赁的合同,终于能继续向前推进了。
但邓明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督导组的审议,将会像一道无形的滤网,笼罩在指挥部接下来每一个重要决策的上空。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家名为“璀璨未来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企业,刚刚通过了电影节数字媒体设备租赁与服务采购项目的资格预审,进入了下一轮的技术方案比选。
该公司的申报材料做得极其漂亮,全英文的案例介绍,合作伙伴名单里挂着好几家欧洲知名媒体和技术公司的LoGo,报价却比市场平均水平低了百分之十二。
第488章 开会交流
评审组的几位技术专家,对这份标书评价很高。
没有人注意到,这家公司的注册时间是四个月前。
也没有人注意到,它的控股股东,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
而这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黄。
夜色渐深,林州的灯火一片璀璨。
水面之下,潜流正在汇集,等待着涌动的时机。
指挥部关于设备租赁与技术服务招标的评审会议,在周三下午两点准时开始。
指挥部的小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邓明、欧阳薇、严骏,还有从广电局、文旅局、采购办抽调的六名专家。
桌上堆着三摞厚厚的投标文件,分别属于三家入围企业。
会议室里的空气因为气氛而显得有些压抑,尽管开着空调,但窗户还是敞开了两扇。
“开始吧。”邓明简单开场,“按照流程,每家陈述二十分钟,提问十五分钟。最后我们综合评分。欧阳科长,你记录一下关键要点。”
第一家公司是省城的“华视科技”,老牌国企背景,方案四平八稳,价格也中规中矩。
专家们问了些技术细节,对方对答如流,但也没什么惊喜。
第二家是本地的“林州视创”,规模不大,但做过几个古城光影秀项目,对本地情况熟悉。
报价稍高,但承诺提供额外的技术培训和售后支持。
第三家,就是“璀璨未来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陈述代表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普通话里带着一点外地口音。
他打开电脑,投影屏幕上跳出一套全英文的ppt。
“各位领导、专家,下午好。”他语速平稳,带着专业场合特有的自信。
“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一下‘璀璨未来’的核心理念——我们不是简单的设备供应商,我们是整体解决方案的提供者。”
ppt翻页,出现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着十几个红点。
“我们在欧洲、北美、亚洲都有成功的项目案例。”
代表指着那些红点,“柏林电影节、戛纳影展市场单元、威尼斯双年展的媒体中心,我们都提供过技术支持。去年东京国际电影节的主会场视听系统,也是我们做的整体升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
严骏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眉头微微皱起。
他负责前期资格审查,记得这家公司的注册时间是四个月前。
四个月的公司,能有这么多国际案例?
代表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虑,适时补充:“‘璀璨未来’虽然是新成立的独立运营公司,但我们的核心团队来自国内外多家顶级文化科技企业,拥有超过十年的行业经验。我们带来的不仅是设备,更是经过国际一流项目验证的运营理念和技术标准。”
从他的介绍来看,公司整合了行业精英,将员工的从业经验视为企业曾参与过的项目,这在逻辑上也说得通。
他翻到下一页,开始详细讲解技术方案。
方案做得确实漂亮。
设备清单详细到每个接口的型号,技术参数对标国际最新标准,系统冗余设计、应急预案、人员培训计划......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周全。
甚至还包括了一份“欧洲合作媒体宣传套餐”,承诺可以协助林州在欧洲主流文化媒体上进行不少于五次的专题报道。
“关于报价,”代表最后说,“我们基于长期合作的考虑,给出了最大诚意的价格——比市场同类服务低百分之十二。因为我们相信,和林州的合作是一个起点,而不是终点。”
陈述结束。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钟。
采购办的一位专家率先开口:“你们这个价格,能保证同样的服务质量吗?设备是不是进口的?”
“设备采用国际一线品牌,部分是原装进口,部分是在国内合资工厂生产的核心部件,质量完全达到同等标准。”代表回答得滴水不漏,“之所以能给出这个价格,一是因为我们有规模采购优势,二是我们希望通过这个项目建立标杆案例,所以愿意在利润上做出一些让步。”
文旅局的专家问:“欧洲媒体宣传这部分,具体怎么操作?你们能提供哪些媒体的合作证明?”
代表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份文件复印件,递过去:“这是我们在柏林电影节期间,与德国《每日镜报》文化版、法国《电影手册》的合作协议影印件。这些媒体我们都有长期合作关系,可以为林州定制专门的报道方案。”
文件传阅着,上面有外文、有公章,看起来很正式。
邓明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又移到代表脸上。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真的。
把员工的业绩拿来作为企业的成绩虽然有些夸张,但可以接受。
可是即便是整合了行业经验,四个月的时间,要整合这么多行业精英并做出如此完美的方案,难度极大。
那这些行业精英的配合度简直堪比机器设备配件,组装到一起就可以使用。
这简直不符合人性和正常的思维逻辑。
他想起陈青临走前的叮嘱:“注意那些背景复杂、报价异常、承诺过高的企业。”
“璀璨未来”三条都占了——新成立的公司却有国际背景;报价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二;承诺的额外服务远超常规。
但所有的文件、陈述、对答,都挑不出明显的毛病。
专家提问环节结束了。
代表礼貌地退出会议室,等待评审结果。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响起低声的讨论。
“这家方案确实最全面,价格也有优势。”
“国际案例是个加分项,对电影节宣传有帮助。”
“就是公司太新了,有点让人不放心......”
讨论持续了十几分钟。
最后,主持评审的广电局副局长看向邓明:“邓市长,您的意见呢?”
邓明坐直身体,缓缓开口:“从技术方案和报价来看,‘璀璨未来’确实很有竞争力。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招标采购,不仅要看方案和价格,更要看企业的综合实力和履约风险。”
“一家成立仅四个月的公司,即便是他公司的员工有过经验,也能默契配合,但毕竟时间太短,这种默契只能从纸面上看到。”
邓明说出了大家都心有疑惑,却被华丽的介绍和包装震慑不愿开口说出的话。
“的确如此......”
第489章 高效率
“电影节这样重大国际活动,万一出了问题,有没有足够的应变,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
采购办的专家点头:“邓市长说得对。按照采购法,我们可以要求他们提供更详细的资信证明,比如银行授信额度、过往项目的验收报告、核心团队人员的社保缴纳记录等等。”
“那就这样。”邓明做出决定,“请‘璀璨未来’在三日内补充提供以下材料:第一,公司实缴资本的银行证明;第二,所宣称国际案例的详细合同及验收文件;第三,核心技术团队过去两年的社保缴纳记录;第四,合作媒体的正式授权文件。”
他看向记录会议的欧阳薇:“把这些要求形成书面通知,今天下班前发给他们。明确告知,材料不全或无法核实的,将影响最终评分。”
“好的。”欧阳薇点头。
评审会暂时休会,等待补充材料。
回到办公室,邓明关上门,站在窗前。
外面天色有些阴,远处古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
“蒋支队长,是我,邓明。”
“邓市长,有事?”蒋勤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平静。
“想请你帮个忙。”邓明压低声音,“指挥部今天评审一家叫‘璀璨未来’的公司,投标电影节设备服务。这家公司成立时间很短,但宣称有很多国际案例,报价也异常低。我让他们补充材料了,但......”
他没说完,但蒋勤明白了。
“公司全名是什么?法人代表是谁?”
邓明报了名字。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半分钟,蒋勤说:“工商登记信息很简单,注册资金五千万,实缴情况不明。法人代表是个女的,三十岁,之前没有相关行业从业记录。股东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开曼群岛。
邓明的心沉了一下。
“能想办法查查这家公司的资金流水吗?还有,他们宣称的那些国际案例,有没有办法核实?”
蒋勤沉默了几秒钟:“资金流水需要立案才能调取,现在没有依据。国际案例核实......我可以通过一些非正式渠道问问,但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有结果。”
“我明白。”邓明说,“尽量吧。有什么发现,随时告诉我。”
挂掉电话,邓明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越界。
按照程序,评审就应该依据投标文件,最多要求补充材料。
动用公安力量私下调查,不符合规矩。
他不是没想过给陈青汇报,请示该怎么应对。
但陈青临走前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回响:“如果有可疑的,不要当场否决,拖住,收集信息,等我回来处理。”
可疑。
“璀璨未来”浑身上下都透着可疑。
可如果它真的有问题,为什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投标?
那些看似专业的文件、那些国际案例,难道都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那对方的胆子也太大了。
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报价这么低?
做生意不是为了赚钱吗?
但似乎为了在国内打开市场,林州这一次的机会确实也很难遇到。
可这仅仅只是猜想,邓明还是想不通。
下午四点半,“璀璨未来”的回复邮件到了。
效率高得惊人。
邮件附件里,有银行开具的实缴资本证明——五千万确实到账了;
有几份英文合同影印件,甲方是柏林电影节组委会、威尼斯双年展基金会等机构,乙方是“An.c.Future International”——“璀璨未来”宣称的海外关联公司;
有核心团队几名成员的社保记录,显示他们之前确实在国内几家知名文化科技公司任职;
甚至还有一份法国《电影手册》出具的授权函,授权“璀璨未来”代理其在中国区的媒体报道合作。
材料齐全,格式规范。
至少从纸面上看,无可挑剔。
欧阳薇把打印出来的材料送到邓明桌上时,神色有些复杂:“邓市长,这些材料......看起来都没问题。”
邓明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银行的公章是真的——他让财政局的人私下确认过。
合同是英文的,条款清晰,签名盖章俱全。
社保记录在系统里能查到。
授权函上有《电影手册》的LoGo和主编签名。
一切都那么完美。
“通知专家,明天上午继续评审。”邓明放下材料,声音有些疲惫,“另外,把这份授权函,发给外办,请他们通过官方渠道向《电影手册》核实一下真伪。”
“官方核实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那就让他们尽快。”邓明说,“我们等得起。”
欧阳薇离开后,邓明拿起手机,又给蒋勤发了条加密信息:
“材料已收到,表面齐全。请重点查两点:一、开曼群岛那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二、‘An.c.Future International’这家海外公司的真实性。”
蒋勤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评审继续。
补充材料齐全的“璀璨未来”,在专家评分中获得了最高分。
技术方案95分,商务报价98分,企业资质90分——综合得分94.3,遥遥领先另外两家。
评审组长宣布结果时,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按照规则,得分最高的应该中标。
但邓明没有当场拍板。
“评审结果先内部存档。”他说,“按照重大采购项目的程序,我们需要将评审报告和拟中标单位情况,报督导组审议。请各位专家在评审报告上签字,今天下班前报给督导组。”
散会后,严骏跟着邓明回到办公室。
年轻人的脸上写着担忧:“邓市长,这家公司......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他们的效率太高了,我们要什么材料,他们马上就能提供,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邓明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严骏摇头,“就是一种感觉。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我查了他们核心团队那几个人的履历,之前确实在业内知名公司工作过,但职位都不高。突然集体跳槽到一家新公司,还带来这么多国际资源......这不符合常理。”
邓明点点头:“你的感觉很敏锐。但感觉不能作为决策依据。我们需要证据。”
“可如果等证据出来,可能就晚了。”严骏有些着急,“万一他们中标了,合同签了,设备进场了,到时候再发现问题......”
“所以我们要用程序争取时间。”邓明走到白板前,拿起笔,“评审报告报督导组审议,督导组有三个工作日的时间。如果他们对结果有疑问,可以要求复审,又是两三天。外办那边核实授权函,至少需要一周。这些时间加起来,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他在白板上画出一条时间线。
“可是,如果督导组很快就审议通过了呢?”严骏问。
邓明笔尖顿了顿。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
陶进对“璀璨未来”是什么态度,他不清楚。
但以陶进最近急于在电影节筹备中有所表现的姿态,很可能会支持这家“性价比高、有国际资源”的企业。
第490章 收集证据
“那就看周书记了。”邓明说,“按照陈市长走前定的规矩,重大合同最终要报周书记审定。周书记如果不放心,可以要求追加审查。”
他把笔放下,转身看着严骏:“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跟进外办的核实进度,每天催,但注意方式。另外,私下联系一下你身边有在国外留学的同学、朋友,看有没有人能帮忙查查‘An.c.Future International’这家公司,在欧洲业界到底有没有知名度。”
“好,我马上去办。”
严骏离开后,邓明一个人站在白板前。
时间线上密密麻麻的节点,像一张网,罩在眼前。
他想起在党校学习时,老师讲过的一个案例:某地招标引进一家“国际知名企业”,所有文件齐全,领导考察后也赞不绝口。
结果企业落地后,才发现所谓的“国际知名”只是花钱买的奖项,核心技术全是造假,最后项目烂尾,几十亿资金打了水漂。
当时老师问:为什么那么多专家、领导都看不出来?
答案很简单:因为所有人都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相信有国际企业愿意来投资,相信政绩可以轻松到手,相信文件上的公章和签名不会骗人。
现在,“璀璨未来”摆在他面前的,就是一套让人“愿意相信”的材料。
价格低、方案好、有国际背景——完美符合“优质供应商”的所有标准。
如果不批,反而显得他多疑、保守、不尊重专家意见。
邓明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震了一下,是蒋勤发来的加密信息:
“初步核查:一、开曼离岸公司多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香港账户,账户持有人姓黄。二、‘An.c.Future International’在欧盟工商系统有注册,但无实际经营记录,无雇员社保缴纳,无税务申报。所谓国际案例合同,经海外合作方初步辨认,签名样式与官方文件不符,疑似伪造。详细证据正在进一步收集中。”
黄。
香港账户。
合同疑似伪造。
邓明盯着那几行字,手心开始冒汗。
果然。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证据务必扎实。暂勿声张。”
刚放下手机,座机响了。
是陶进打来的。
“邓市长,评审报告我看到了。”陶进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温和,“‘璀璨未来’得分很高啊。专家们都很认可。”
“是,方案和报价确实有优势。”邓明尽量让语气平稳。
“那督导组这边,原则上没什么意见。”陶进说,“不过为了稳妥起见,我建议你们可以安排一次实地考察,去他们公司看看,跟团队当面聊聊。毕竟是要担这么大责任的项目,亲眼看看更放心。”
实地考察。
邓明心里一动。
这倒是个好主意,既能进一步验证,又能合理拖延时间。
陶进这么“贴心”的安排,他都不用再细想就知道原因了。
实地考察是想要通过展示“实力”来强化“璀璨未来”的能力,可是,不管表面文章做得再漂亮,只要有心,就不怕找不到可以拖延的理由。
“陶书记考虑得周到。我马上安排。”
“好。考察的时候,多带几个专家,看得仔细点。”陶进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邓市长,我知道你做事谨慎,这是优点。但有时候,我们也要相信专业、相信市场。如果这家企业真的像材料显示得那么优秀,我们却因为过度谨慎而错过,那就太可惜了。电影节的成功,需要优秀的合作伙伴。”
“我明白。”邓明说,“我们会客观评估。”
一边不断地卡着项目审批,一边又指责我谨慎犹豫、不果断。
这双标,拿个钢尺都压不住。
陈青在坐镇,周书记顶着压力也会等陈青的决定。
但陈青不在,哪怕就是出差,这个周启明就变得对问题谨慎、拖延起来。
还是缺少对责任的承担。
这在当初的金淇县,绝对是第一个被清除出干部队伍的人。
能力重要,但敢于承担责任也很重要。
因为,责任的承担代表着对自己能力的自信。
摸着石头过河,本来就有可能出现错误,林州乃至全省都是第一次承担这样的一个短暂的世界性的活动,有点错是正常的。
可惜,周书记对他自己的能力太缺乏认知和责任承担的决心了。
挂掉电话,邓明站在窗前。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实地考察。
他要亲自去看看,这家“完美”的企业,到底藏着怎样的真面目。
而更远的地方,在欧洲某个机场,陈青一行在广播声中刚刚准备登机。
他边走边查阅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蒋勤五分钟前发来的加密邮件。
邮件里只有三张图片:一份“璀璨未来”与柏林电影节组委会的“合同”签名页特写;一份柏林电影节官方公布的签约供应商名单截图;还有一份欧洲某私人调查机构出具的初步报告摘要。
三张图片,和详细的情况介绍,已经说明了一切。
到机舱坐下后,陈青已将所有内容仔细浏览完毕,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引擎开始轰鸣,滑向跑道。
他知道,家里那场戏,已经演到高潮了。
而他,必须在幕布落下之前,赶回去。
法兰克福的清晨下着小雨。
从机场出来一直到下榻的酒店住下之后,陈青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颇具欧洲特色的建筑。
拨通了一个出国前钱鸣发来的邮件中一个号码。
那是国内商盟在欧洲的一个商业组织的负责人的私人号码。
“您好,请问是曹锟先生吗?”陈青很礼貌地开口,“我是钱鸣先生的晚辈,我姓陈,陈青。”
“陈青,哦!您好!”对方微微一愣之后,似乎马上就知道了他是谁,“钱董之前已经打过招呼了。”
“有件事,需要麻烦您一下。”陈青简单地寒暄了两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有一些资料,需要您帮忙证实一下......”
“没问题,我把邮箱地址发给您。”
电话中没有太多的客套,甚至还带着一丝好友之间的熟稔。
挂断电话,陈青把蒋勤发来的邮件剔除了敏感的问题之后,图片、资料和需求发给了对方。
第491章 考察行程
考察行程已经过半,柏林、阿姆斯特丹、现在到了法兰克福。
过去七天,他带着代表团走访了三个城市的七个文化机构、两个国际节庆运营公司,开了十三场座谈会,记了满满两本笔记。
收获确实很大。
柏林电影节的市场化运作模式,阿姆斯特丹灯光节的城市联动机制,法兰克福书展的版权交易体系......
每看一场,他对办好林州电影节的思路就清晰一分。
但心始终悬着。
手机屏幕上,蒋勤发来的那几张图片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伪造的合同签名,官方名单的缺失,私人调查机构的报告摘要——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璀璨未来”在造假。
而且造得很大胆,很专业。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街道上行人撑起各色的伞,像移动的花朵。
陈青看了看表,早上七点二十。
按照行程,八点半要出发去参观法兰克福应用艺术博物馆,下午还有一场与当地会展公司的交流。
他拿起手机,给代表团的其他成员发了条消息:“今天早上的参观我有点私事要处理,你们按原计划去,请文旅局李局长带队。下午的交流我会准时参加。”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欧洲号码。
陈青接通,电话那头传来钱鸣爽朗的声音:“陈市长,没打扰你休息吧?”
“钱叔?”陈青有些意外,“你怎么......”
“我在慕尼黑。”钱鸣笑道,“来参加个工业展。刚接到朋友的电话,听说你有事需要他们帮忙查证,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太好了,”陈青走到沙发边坐下,他也不管钱鸣是真的因公出差,还是别的,至少和他说比和外人说要放心许多。“钱叔在慕尼黑?那我们离得不远。”
“是啊,开车也就三个多小时。”钱鸣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些,“对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声。我欧洲公司这边有个副总,昨天跟我汇报工作的时候,提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陈青心里一动:“什么事?”
“他说,最近有家中国公司,在欧洲这边到处联系媒体和文化机构,说要代理一个中国城市的电影节宣传,还出示了一些所谓的‘合作协议’。”
钱鸣说,“这家公司名字叫‘An.c.Future International’,注册在卢森堡,但没什么实际业务。更奇怪的是,他们声称的合作媒体里,有几家我们盛天也经常打交道,但我们问过去,对方都说没签过这样的协议。”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钱鸣继续说:“本来这事我也没太在意,商业合作嘛,真真假假很正常。但刚才我朋友告诉我,你们要查的企业就是这家‘An.c.Future International’......”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等陈青的反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
几秒钟后,陈青开口:“没错。林州那边觉得他们的方案报价很有竞争力,而且宣称的国际资源也很丰富。”
“丰富?”
钱鸣在电话里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冷意,“小陈,我在商场上混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这种玩法了。”
“注册个壳公司,做一套漂亮文件,再找几个有国外履历的人撑门面,就能包装成‘国际企业’。报价低?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好好做,要么是用劣质产品以次充好,要么是等合同签了再找各种理由加价,要么......”
他顿了顿:“就是有别的目的。”
陈青沉默着。
雨越下越大了,窗外的城市在雨幕中变得模糊。
“钱叔,”他终于说,“如果你那边有更具体的证据......”
“我商盟的朋友已经让人去查了。”钱鸣直接打断他,“最迟今天下午,会有个初步结果。这样,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来法兰克福一趟,我们当面聊。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方便。”
陈青看了一眼日程表:“下午三点以后我有时间。”
“好,那就下午三点半。你给我个地址,我过来。”
挂了电话,陈青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雨点密密地打在窗户上,汇成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
钱鸣在欧洲,也能加速对这件事的调查。
下午三点二十,钱鸣和一个身高和欧洲人相比也不低的中年男人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
他们都穿着休闲的夹克衫,看起来不像跨国集团的董事长,倒像个普通的东方游客。
见到陈青,钱鸣给他介绍,“这位就是曹锟。”
曹锟笑着伸出手:“陈市长,第一次见面,非常荣幸。”
曹锟不知道是因为身高的关系,还是在国外的时间长了,没有国内企业家那种虚假奉承的笑,反而多了一些从容和自信。
三人在酒店咖啡厅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曹锟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推到陈青面前。
“陈市长,看看吧。”
陈青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十几页材料,有英文的,也有中文翻译件。
第一份是“An.c.Future International”在卢森堡的注册信息,显示该公司注册资本仅一万欧元,注册地址是一个共享办公空间的虚拟办公室,无实际办公人员,无税务申报记录。
第二份是几家欧洲文化媒体出具的声明,确认从未与“An.c.Future International”或“璀璨未来”签署过任何代理合作协议,之前收到的所谓“授权函”系伪造。
第三份最致命——是一家柏林本地调查公司出具的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An.c.Future International”在过去三个月内,试图与多家欧洲文化机构建立“合作”的往来邮件。邮件内容显示,该公司承诺可以“帮助中国地方政府支付高额宣传费用”,以换取机构出具“合作证明”。
报告末尾附了几段录音的文字整理。
录音是调查公司通过商业途径获得的,内容是“An.c.Future International”一名雇员与柏林某小型文化机构负责人的通话。
雇员明确表示:“我们不需要你们真正做什么,只要签个字,挂个名,我们就可以支付五万欧元。”
陈青一页一页看完,抬起头。
曹锟迎着陈青的视线,语气平静道:“这家‘An.c.Future International’的实际控制人,我们查到了。是一个姓黄的华人,四十多岁,以前在欧洲做一些落单捡漏的贸易,三年前回国。他在国内控制的公司,叫阔野集团。”
黄阔。
果然是他。
陈青放下材料:“这些证据,足够实吗?”
第492章 核实真伪
“卢森堡的注册信息是公开可查的,媒体声明有公章和负责人签名,柏林那家调查公司在业内信誉很好,录音虽然获取方式在灰色地带,虽然不能作为法庭证据,但对于我们商人之间的企业调查而言,已经足够了。”
钱鸣说,“从商业角度看,这些证据足够证明这家公司是个壳,所谓的国际资源是虚构的。但从法律角度看......”
他顿了顿:“要作为法庭证据,还需要更严谨的取证流程。而且,这些只能证明海外公司有问题,不能直接证明国内的‘璀璨未来’在投标中造假——他们完全可以说自己也是被海外合作伙伴骗了。”
钱鸣更懂国内的法律法规的要求,要想借这些让璀璨未来背负法律责任很难,最多算是提供的信息有误,没有造成实际结果的话,根本无法追责。
陈青明白钱鸣的意思。
证据足够让他们看清真相,但不足以让他们立刻采取行动。
“钱叔、曹先生,”他认真地说,“谢谢二位。”
“小事情,这些都不是很难办的事。顺手而为。”曹锟说道,“再说了,你也是钱董的朋友。”
钱鸣没说话,只是摆摆手,“我们在外面的商业组织联盟,其实也最恨这样的人,弄虚作假,只知道在国内大肆欺骗,把海外赤子的名声都搞坏了。”
他话说得直白,也真诚。
这些虽是场面话,但陈青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钱春华的关系。
陈青点点头,把材料收好:“这些资料,我可以留一份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钱鸣又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电子档在这里面,还有几段原始录音。密码是六个八。”
陈青接过U盘,握在手里。
小小的金属物件,冰凉,却有分量。
“钱叔,”他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想麻烦你。我们国内现在正在对‘璀璨未来’进行评审,他们提交的材料看起来很完美。如果有可能......能不能请你欧洲公司的人,帮忙核实一下他们宣称的那些‘国际项目案例’的真伪?比如柏林电影节的技术服务合同,威尼斯双年展的媒体支持这些。”
钱鸣笑了:“这个简单。盛天在欧洲文化圈还是有些朋友的。最迟明天上午,我给你结果。”
“多谢。晚上我请客,两位一起。”
“不用了。”钱鸣看看表,“我一会儿和老曹还得赶回慕尼黑。你在欧洲还要待几天?”
“原计划是后天回国。”陈青说,“但现在看来,可能需要提前了。”
钱鸣站起身,伸出手:“如果还有什么别的需要,随时联系我。即便我没在了,给老曹打电话也一样。”
“好。”
三人握手告别。
钱鸣和曹锟的背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外。
陈青回到房间,关上门。
窗外的雨停了,天空露出灰白色的光。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密码解锁后,里面是整齐的文件夹。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把关键证据做了备份,然后打开加密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邓明半小时前发来的邮件,主题是“关于‘璀璨未来’实地考察安排”。
邮件里说,督导组建议指挥部对“璀璨未来”进行实地考察,时间定在明天上午。邓明请示,考察的重点应该放在哪些方面。
陈青想了想,开始回复。
他没有提钱鸣提供的证据,只是写了三条建议:
“第一,重点核查其宣称的核心技术团队是否实际在职,要求提供近三个月的工资发放记录和社保缴纳明细,并现场随机访谈。
第二,要求其现场演示所承诺的关键技术方案,特别是主控系统的备份切换、故障应急响应等环节。
第三,所有宣称的国际合作案例,要求提供原始合同、付款凭证、项目验收报告的原件或公证复印件,而非影印件。”
写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考察过程全程录音录像,考察组成员每人独立出具书面评估意见。考察结果不作为最终决策依据,待所有材料核实完毕后再综合评定。”
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去后,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州的样子。
这个时间,离上班没多少时间了,这些人都在做什么呢?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蒋勤发来的加密信息:
“已确认,‘璀璨未来’法人代表孙某,系黄阔妻弟的大学同学。该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其中三千万来自黄阔控制的香港公司借款,借款协议约定年化利率24%,但从未支付利息,疑似股权代持。另,陶进秘书于昨日下午再次与孙某会面,地点在市郊茶庄,时长约四十分钟。”
陈青看完,删掉信息。
借款,高利率,不付息。
股权代持。
秘书再次会面。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法兰克福的天空开始放晴,云层裂开缝隙,阳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该回去了。
他拿起手机,打给了代表团的随行工作人员:“帮我改签机票,提前回国。最近的航班,越快越好。”
然后,他拨通了周启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周书记,是我。”
“陈青啊,在欧洲怎么样?”周启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收获很大,但家里的事更急。”陈青直入主题,“关于‘璀璨未来’这家公司,我这边收到一些信息,可能有问题。”
他简要说了钱鸣和曹锟提供的证据,但没有提具体内容,只说“有可信渠道显示其国际背景涉嫌造假”。
周启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督导组明天安排去实地考察。”
“我知道,邓明给我发邮件了。”陈青说,“我给了他几点考察建议。但周书记,如果这家公司真有问题,考察可能也看不出什么——他们既然敢造假,就一定做好了应对检查的准备。”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青一字一句地说,“我们需要时间。考察可以按计划进行,但最终决策一定要拖住,拖到我回来。”
周启明又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回来?”
“机票改签了,最快后天到。”
“好。”周启明说,“考察照常进行,评审结果暂不公布。等你回来,我们开专题会研究。”
“谢谢周书记。”
第493章 回国
挂了电话,陈青看着窗外。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沉重而悠远。
人是最复杂的。
有人想做事,有人想做秀;有人看长远,有人看眼前;有人守规矩,有人钻空子。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复杂中看清本质,在混乱中建立秩序。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钱鸣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柏林电影节组委会朋友回复:从未与‘An.c.Future International’或‘璀璨未来’有过任何合作。所谓合同系伪造。原始邮件已转发你加密邮箱。”
陈青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微微勾起。
最后一块拼图,到位了。
他关掉手机,开始收拾行李。
欧洲的考察提前结束了。
而林州的战斗,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从法兰克福直飞北京的航班延误了两个小时。
陈青坐在机场候机厅的一个角落,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加密邮箱的界面。
最新的几封邮件来自邓明和蒋勤,时间戳都是国内凌晨。
邓明的邮件详细汇报了昨天对“璀璨未来”的实地考察情况。
考察团按照陈青的建议,重点核查了核心技术团队在职情况、要求演示关键技术环节、并要求查看国际案例原始文件。
结果很有意思。
核心技术团队确实在职——考察团见到了材料上列出的五名工程师中的四位,分别进行了单独访谈。
四人都能流畅介绍技术方案,但对细节问题的回答略显生硬,像是背熟的稿子。
工资发放记录提供了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显示每月固定日期有工资入账,金额与行业水平相当。
社保记录也齐全。
但邓明在邮件里写了一个细节:他注意到其中一名工程师的工牌照片,与社保系统里存档的照片,虽然相似,但耳朵形状和发际线有细微差别。
他私下让严骏拍了那名工程师的侧面照,发给公安系统做技术比对,结果还没出来。
关键技术演示环节,“璀璨未来”安排了一场主控系统备份切换的模拟演示。
演示过程顺利,但邓明发现,演示用的设备型号与他们投标文件中列出的型号不完全一致——演示用的是更高端的型号,而投标文件里是基础款。
对方解释说“演示设备是样品,实际供货会用投标型号”。
至于国际案例原始文件,“璀璨未来”提供了一套看起来很完整的文件盒,里面有英文合同、付款凭证复印件、项目验收报告。
但所有文件都是复印件,没有一份原件。
对方解释说“原件在公司员工所在的海外原公司存档,这些都是他们私人可以留存的档案”。
如此坦诚地把问题摆在最明确的位置,似乎在证实自己并没有打算作假。
但这些项目就是我们公司现任员工曾经参与或者指导过的项目。
考察报告最后,邓明写了自己的初步判断:“表面材料齐全,但存在多处疑点。建议暂缓决策,待进一步核实。”
邮件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
而蒋勤的邮件是凌晨三点发的,内容更简短:“技术比对结果:工牌照片与社保存档照片相似度87.3%,低于同一人正常波动范围。初步判断非同一人。已安排调查该工程师真实身份。”陈青看着这两封邮件,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
机场的落地窗外,又一架飞机滑向跑道,引擎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来,沉闷而遥远。
他回复了邓明:“同意暂缓。所有疑点形成书面报告,报督导组备案。同时准备备用供应商方案,以防万一。”
又回复蒋勤:“继续深挖。重点查‘璀璨未来’核心团队的真实背景,以及黄阔与该公司资金往来的完整链条。”
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去后,他看了看时间。
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严骏发来的信息,只有几个字:“市长,国内舆论有点不对劲。”
紧接着发来一个链接。
陈青点开,是国内一个知名财经论坛的帖子,标题很醒目:《林州电影节天价设备采购疑云:新成立公司凭什么击败行业龙头?》
帖子内容以“业内人士”的口吻,详细对比了“璀璨未来”和另外两家投标企业的资质、业绩、报价,然后抛出一连串问题:
“一家成立仅四个月的公司,凭什么拥有那么多‘国际案例’?”
“报价低于市场价12%,真的能保证质量吗?”
“评审过程是否公平透明?”
“有没有可能存在利益输送?”
帖子写得很专业,数据详实,问题犀利。
发布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到现在已经有两千多条回复,热度很高。
陈青往下翻了翻回复,舆论已经分成两派。
一派质疑招标的公正性,要求公开评审细节;另一派则认为这是正常的市场竞争,不应该歧视新公司。
但有几条回复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这家公司背景很深,跟市里某个领导有关系。”
“电影节总指挥陈青市长正在欧洲考察,这时候出这种事,有意思。”
“如果设备真有问题,到时候电影节出洋相,丢的是国家的脸。”
这些回复的账号都是新注册的,但发言很有煽动性。
陈青关掉页面,给严骏回了条信息:“持续关注,但不要公开回应。所有舆情动态整理成简报,每天发我一份。”
这些神助攻的网络舆情是谁在主导,他不关心。
面对恶意的舆情他都能坚持得住,更何况这明显是意有所指在帮林州的,他为什么要去压制?
刚发完,登机广播响了。
从法兰克福到京市,飞行时间在十个小时以上。
陈青在飞机上几乎没有合眼。
他看完了考察团带回来的所有欧洲案例资料,又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璀璨未来”可能存在的问题以及应对方案。
飞机降落在京市机场时,是国内时间下午三点。
他没有出机场,直接转机飞往林州。
转机间隙,他打开手机,收到了七八条新消息。
第494章 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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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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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工作汇报会1
而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私人会所里,黄阔正举着酒杯,小心翼翼对着坐在对面的陶进试探:
“陶书记,这次的事,真是意外。我们也不想给市里添麻烦。您放心,检测我们全力配合,如果是设备问题,我们一定负责到底。”
陶进手里却是一杯龙井茶的茶杯,微微草黄的茶汤清澈见底,他依然习惯性地轻轻吹了吹:
“黄总,责任的事,等检测结果出来再说。现在最关键的是,不能影响电影节的大局。如果因为这件事,导致筹备工作受阻,甚至影响林州的形象,那......就不是简单的商业问题了。”
话说得很官方。
但黄阔听懂了。
他的脸上堆起难以掩饰的尴尬,“明白,明白。我们一定以大局为重。不过陶书记,我听说指挥部那边,好像对我们有些成见?这接下来的合作......”
“责任明确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虽然你们也有责任,”陶进放下茶杯,“只要你们把问题解决好,把后续工作做好,该合作的,还是会合作。”
“陶书记放心。”黄阔狠了狠心,从衣服里掏出一张卡,放在陶进面前,“陶书记辛苦,还希望多多支持。”
陶进瞥了一眼银行卡,鼻翼中发出一声冷哼。
“黄总,你这是做什么?”
“一点辛苦费。”
“为了林州的发展,有什么辛苦可言。”陶进的脸色变得冰寒一片,“收起来。”
*****
次日凌晨五点二十分,陈青适应时差调整了一晚的睡眠,走出宿舍,门外市政府的车已经等在那里,欧阳薇站在车旁,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
看见陈青出现,她打开车门,陈青弯腰进去。
车子启动,陈青开口询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检测从昨天早上就开始了。”欧阳薇语速很快,“第三方机构是我们从省城请的,督导组派了两个人全程监督。但‘璀璨未来’也派了技术团队跟着,说是协助,实际上......”
“实际上是在干扰。”陈青接话。
“对。”欧阳薇点头,“他们不断提出各种理由,要求调整检测方案,拖延进度。按现在的速度,三天根本出不了完整报告。”
“舆论呢?”
“更糟了。”欧阳薇拿出平板电脑,调出几篇报道,“昨天下午开始,有几家自媒体同时发文章,说指挥部在检测中设置障碍,故意拖延时间,目的是想掩盖采购环节的问题。还有人说,我们急着找第三方检测,是想把责任推给企业。”
她顿了顿:“甚至有人开始攻击邓市长,说他因为之前黄阔的事,对所有民营企业都有偏见,故意刁难‘璀璨未来’。”
陈青看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
路灯还亮着,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晨跑、遛狗。
这座城市看起来平静如常,但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周书记发出的声明有什么舆情反馈?”
“暂时还没有具体的方向,转载的评论中对他的认可度还是比较高。”
陈青微微点头,“还有吗?”
“周书记昨晚十一点给我打过电话。”欧阳薇说,“他要求指挥部顶住压力,依法依规推进检测。但同时也提醒,省里已经有领导过问此事,如果三天内不能给出明确结论,可能会考虑......调整筹备工作的领导架构。”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白:如果不能快速解决问题,相关责任领导可能会被调离指挥部的领导岗位。
车驶入市区,天边开始泛白。
“直接去市委。”陈青说,“通知邓明、严骏,还有指挥部的技术负责人,八点到市委会议室。另外,请施局长和蒋勤也参加。”
“陶书记那边......”
“通知督导组列席。”陈青补了一句,“但告诉他们,这是指挥部的工作汇报会,不是督导组的审议会。”
“明白。”
早上七点四十分,市委小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着陈青、邓明、欧阳薇、严骏,还有指挥部的两名技术负责人。
另一侧,坐着陶进和督导组的两位成员。施勇和蒋勤坐在最后面,似乎只是列席,面前各自摊开一个笔记本。
气氛有些微妙。
不等陈青开口,陶进就率先发言,“陈市长一路辛苦,这么早就开会,也是形势所迫。设备故障的事,影响确实不好,省里也很关注。今天我们听听指挥部的汇报,看看下一步怎么处理。”
陈青暗笑,明知道是指挥部的事,他一上来就想占据主导地位,讨论指挥部工作失误的问题。
但表面上还是点点头,直接进入正题。
“邓明同志,你先汇报一下检测的最新进展。”
邓明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第三方检测从昨天上午九点开始,按照标准流程,应该先做外观检查,再做性能测试。”
“但‘璀璨未来’的技术团队以‘保护商业机密’为由,要求签署额外的保密协议,否则不允许拆机检测。”
“这份试用协议我们咨询了法律顾问,里面有多项条款可能限制我们的取证权利。所以我们没有签。”
他顿了顿:“经过一天的僵持,昨晚八点,对方同意在不拆机的情况下进行基础性能测试。但测试过程中,他们以‘操作不当可能损坏设备’为由,多次要求暂停。截止今天早上七点,只完成了三分之一的测试项目。”
陶进皱了皱眉:“进度太慢了。三天时间,照这个速度,连基本测试都完不成。”
“问题不在我们这边。”邓明语气平静,“是对方不配合。我们有全程录像,可以证明检测团队一直在按规程操作。”
督导组的一位成员开口:“那也不能一直僵持下去。电影节筹备耽误不起。如果检测确实有困难,是不是可以考虑......先让设备恢复使用,确保彩排正常,检测同步进行?”
这话听起来合理,但潜台词是:先放水,别耽误事。
陈青抬起手,示意邓明先不要回应。
他看向陶进:“陶书记,督导组的意见我听到了。但在做出决定之前,我想请大家先看几份材料。”
他朝欧阳薇点点头。
欧阳薇起身,将准备好的文件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每份文件都有一个蓝色的封面,上面印着“内部资料,严禁外传”。
陶进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脸色微微变了变。
文件的第一部分,是“An.c.Future International”在卢森堡的注册信息,以及多家欧洲媒体出具的否认声明。
第二部分,是柏林电影节组委会的正式回函,确认从未与该公司合作。
第三部分,是盛天集团欧洲公司提供的调查报告摘要,指出所谓“国际案例”系伪造。当然,并没有标注出是盛天集团所为。
第四部分,是蒋勤提供的调查材料:那名冒用他人身份的工程师的真实信息;
第五部分,“璀璨未来”与黄阔控制的香港公司的资金往来记录;
第六部分,一段经过技术处理的录音文字稿——内容是陶进秘书与“璀璨未来”法人代表孙某的对话片段,其中提到“放心,书记会安排节奏”。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陶进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得很慢。
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微微发抖,但脸上还保持着平静。
终于,他合上文件,抬起头。
“陈市长,这些材料......来源可靠吗?”
第497章 工作汇报会2
“每一份都有原始文件佐证,可以随时查验。”陈青语气平稳,“如果陶书记有疑问,我们可以请省纪委、省公安厅的同志介入,做司法鉴定。”
“为了这些资料,我可是在考察期间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要不然,我这时差还倒不过来。”
这话已经很明显地告诉陶进,在国外考察的这段时间,陈青并没有只考察,而是在做非常充分的调查和了解。
陶进沉默了几秒钟。
“如果这些材料属实,那‘璀璨未来’的问题就不是简单的设备故障,而是涉嫌商业欺诈,甚至......刑事犯罪。故意破坏林州在国际上的声誉,必须严肃处理。”
他说得非常激动,但话题一转,语气转缓,忧心忡忡。
“但我们现在面临的实际问题是,电影节彩排不能停。就算这家公司有问题,设备怎么办?技术支撑怎么办?”
他终于问到了核心。
“陶书记,是设备彩排,不是电影节彩排。这一点不能混淆。”陈青马上纠正陶进的说法。
但这也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就算证明了“璀璨未来”有问题,但距离电影节开幕只剩两个多月,临时换供应商,时间来得及吗?技术衔接得上吗?
难道再来一次招标?毕竟之前同意试用就已经让其他供应商都已经退走了。
时间上也来不及。
陈青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关于设备和技术支撑,”他说,“我已经做了安排。”
他看向严骏:“把投影打开。”
严骏迅速连接好电脑,投影屏幕上出现一份英文的合作协议草案。
“这是回来之前,我与德国‘梅森科技’初步达成的合作意向。”
陈青说,“梅森科技是欧洲顶级的视听技术供应商,服务过柏林电影节、戛纳电影节、威尼斯电影节等几乎所有国际一流文化盛事。他们愿意提供全套设备租赁和技术支持服务,价格比市场价高15%,但保证原厂原装、三年质保,并派出八人技术团队常驻林州,直到电影节结束。”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陶进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价格高了15%,预算能承受吗?”他问。
“能。”陈青回答得很干脆,“‘璀璨未来’的报价低于市场价12%,但如果我们用他们的设备,出问题的概率极高,一旦故障,损失远不止这15%。而且,梅森科技承诺,如果合作顺利,他们愿意在林州设立技术服务点,长期支持我们的文旅产业发展——这是花钱买不来的长期价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梅森科技还同意,在设备正式进场前,先从就近的代理处调拨一套备用系统给我们应急,确保彩排不受影响。备用设备今天下午就能空运到林州。”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无可挑剔。
有证据,有替代方案,有应急措施。
陶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会议桌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陈市长考虑得很周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情况属实,那‘璀璨未来’确实不适合继续合作。督导组的原则是,一切为了电影节的成功。只要指挥部有可行的替代方案,我们支持。”
话说得很漂亮,但姿态已经彻底转变。
从“质疑指挥部”到“支持指挥部”,只隔了几份文件和一套解决方案。
陈青点点头,没有乘胜追击。
“谢谢陶书记的支持。接下来,我们需要做几件事。”他看向在座的每个人,“第一,由蒋勤支队长牵头,正式对‘璀璨未来’涉嫌商业欺诈、伪造文件的行为立案侦查。同时,将相关材料报送省纪委、省公安厅。”
“第二,指挥部立即启动与梅森科技的签署合作协议,外事办如果有时间问题,就和梅森科技就近的代理商先签协议,增加补充合作附加条款,制定梅森才是真正的合作方。欧阳薇负责对接,严骏协助。”
“第三,对‘璀璨未来’已经提供的设备,全部封存,作为证据。检测工作继续,但重点从‘找故障原因’转向‘固定欺诈证据’。”
“第四,邓明负责统一对外口径:因发现供应商涉嫌提供虚假材料,为确保电影节质量,经慎重研究,决定更换合作伙伴。所有信息发布,必须统一、准确、及时。”
“第五,从目前的工作进度来看,督导组的工作已经严重对整体进度带来了滞后的效果,部分领导的下属甚至参与到其中已经有利益关联的嫌疑,暂时解散督导组工作......”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开始记录。
陶进有些慌了,“陈市长,这可是周书记指示......”
“我已经给周书记汇报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陈青打断陶进的说话,“另外,陶书记,我建议你马上配合纪委,对你的下属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进行调整。我相信陶书记不会摆着证据,还说是无意中的工作失误吧!”
“陈市长,你的意思......”
“我没有意思,一切以纪委的调查结果为准。散会。”
陈青站了起来,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消息会马上在市委、市政府传开,让大家都知道市长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开了个“雷霆会”。
邓明跟在陈青身后,走进办公室。
关上门后,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市长,您要是再晚回来一天,我可能就顶不住了。”他的声音里有疲惫,也有如释重负。
“你顶得很好。”陈青在办公桌后坐下,“考察报告写得很扎实,疑点抓得准。没有你前期的那些工作,我也没想到利用出国这段时间去搜集证据。”
这是实话。
邓明的谨慎和细致,有人制造的阳谋,还正好给了他在国外收集证据的机会。
能在彩排阶段,就把问题彻底暴露出来,这些小小的瑕疵根本不算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邓明在对面坐下,“梅森科技的合作,您是怎么谈下来的?这么短的时间......”
“钱鸣董事长帮的忙。”陈青没有隐瞒,“盛天集团在欧洲有很多合作伙伴,梅森科技是其中之一。我提供了需求,他们联系了梅森总部,对方看了林州的筹备材料和电影节的影响力评估,很有兴趣。”
他顿了顿:“当然,价格确实高了点。但这是值得的。我们要的不仅是设备,更是口碑和长期合作。”
邓明点头:“我明白。下午我就组织谈判团队,尽快把合同敲定。”
第498章 签约仪式
“还有一件事。”陈青说,“‘璀璨未来’的事,肯定会引起反弹。黄阔不会坐以待毙,陶进那边......也会想办法找补。你这几天要特别小心,所有决策、所有签字,都要留痕,都要合规。不能再给他们任何把柄。”
“我记住了。”
邓明离开后,陈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映出漂浮的微尘。
他拿起手机,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几十条未读信息。有媒体的,有省里部门的,甚至还有两个京市打来的电话。
他没有急着回复。
而是先拨通了周启明的电话。
“周书记,会开完了。情况已经基本控制。”
“我听说了。”周启明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不少,“你动作很快。省里刚才也有人打电话来,看到以我名义发出的声明,说看到我们处理问题的决心和效率,很好。我大概说了一下,我们有信心能在最后阶段把一切都处理好。”
“陶进找你了吗?”
“他刚才来找过我。”周启明说,“态度很端正,承认自己前期对‘璀璨未来’的介绍太注重表面的回报和材料,情况了解不够,督导工作有疏漏,愿意做检讨。但是,对于邓明他们实地考察也没发现问题,提出了质疑。”
陈青沉默了几秒。
检讨。这个词很有意思。既承认了问题,又给自己留了余地。
还不忘质疑,把前去实地考察的人员拉下水。
“您怎么看?”
“我的看法是,工作为重。”周启明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电影节办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暂时不追究陶进的责任,团结一致把眼前的大事办好。
陈青理解这个决定。
大局为重,这是市委书记必须考虑的。
“我明白。”他说,“指挥部会全力推进后续工作。”
但陈青知道,妥协不会带来安宁。
黄阔不会罢休,花了那么多精力和时间,最后被人摆了一刀。
但肯定还想不到这一刀是他自己递过去的,所以他现在的恨意是针对邓明和自己的。
陶进不会甘心。他是不是那个背后真正的递刀人,还会不会寻找新的机会。
政治不是风暴,而是永不停歇的细雨。
风暴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而细雨,无声无息,却能渗透一切。
梅森科技和他在国内的代理商的三方合同签署仪式安排很及时。
考虑到时间差,双方都拿出了诚意,选择了一个双方都在可以接受的时间。
德国时间早上9点,国内下午4点,双方通过视频连线开启了正式的会谈。
梅森科技那边赫然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曹锟。
不过,陈青并没有和曹锟打招呼。
事前的沟通确实非常有效,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合同电子签名结束,陈青让欧阳薇立即安排付款流程——按照约定,签约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
梅森科技的国内代理商备用设备已经出现在了林州市。
这完全不符合国际合作的程序,可想而知,曹锟和钱鸣为之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和担保。
这份情,陈青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就是执行了。”陈青关掉视频会议系统,对邓明说,“设备进场、安装调试、人员培训,每个环节都要盯死。梅森派来的技术团队接待和协调工作你亲自抓。”
邓明点头:“明白。我已经让技术组把所有的施工图纸、技术参数重新核对了一遍,确保无缝对接。”
“还有,”陈青补充,“‘璀璨未来’那边封存的设备,指挥部要配合好,所有交接手续必须规范,全程录像。”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严骏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凝重:“市长,陶书记来了,说想跟您谈谈。”
陈青和邓明对视一眼。
“请他进来。”陈青说。
陶进走进办公室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
“陈市长,没打扰你们谈工作吧?”他笑着打招呼。
“陶书记请坐。”陈青示意邓明先离开,“我们刚签完合同,正商量后续安排。”
邓明会意,朝陶进点点头,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陶进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下办公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陈市长这次欧洲之行,收获很大啊。”他开口,语气轻松,“不仅学到了先进经验,还带回来这么优质的合作伙伴。梅森科技,我在省里的时候就听说过,国际一流的企业。这次能请动他们,不容易。”
“主要是林州的机遇和诚意打动了他们。”陈青在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当然,也要感谢陶书记向省里的建议,让我有机会可以正面和他们交流。原本只是考虑备选方案,没想到还真起到了作用。”
“我也是无心插柳。”陶进有些尴尬,“没什么功劳,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而已。”
陈青心里冷笑,他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接他的话。
“陈市长,”陶进好像没觉察到其中的尴尬,继续开口,“关于‘璀璨未来’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陈青看着他,依然没说话。
“督导组前期对这家公司的审核,确实存在疏漏。”陶进说,“主要是被他们那些漂亮的材料和所谓的‘国际背景’迷惑了。加上他们报价低,方案又做得全面,专家评审得分也高,所以……就放松了警惕。”
在陈青面前,他没有像在周启明那边那样提及考察组的疏漏和不负责。
他的表情诚恳,甚至带着一丝自责:“这件事,作为督导组负责日常工作的副组长,我有责任。有亏于组长的信任。我已经向周书记做了口头检讨,也会在适当的场合做正式的自我批评。”
话说得很漂亮,姿态也摆得很低。
陈青依旧沉默着,看着陶进的表演。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停止了流动一样,窗外的树叶沙沙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陶书记,”陈青终于开口,“督导组的工作有没有疏漏,该承担什么责任,组织上会有判断。我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第499章 证据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陶进:“您的秘书,在‘璀璨未来’投标前后,两次私下接触该公司的法人代表孙某。这件事,您知道吗?”
陶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自然:“这件事我听说了。秘书年轻,有时候想多了解些情况,方式方法可能不太妥当。我已经严肃批评过他了。他也写了检查,承认错误。”
他叹了口气:“年轻人嘛,求上进,想多接触企业、多学习,可以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该批评的还是要批评。”
把责任推给秘书,定性为“方式方法不妥当”,轻描淡写。
陈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走回来放在茶几上。
“陶书记,这里有些材料,您看看。”
陶进看了陈青一眼,伸手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十几页纸。
除了在会上公布的一些信息之外,多了一份银行流水记录的打印件,显示陶进的秘书在某商业银行的账户,在过去三个月内,分四次收到来自一个香港账户的转账,共计八十万元。
转账备注都是“咨询服务费”。
那个香港账户的持有人信息——黄阔。
陶进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开始发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些材料……”陶进的声音干涩,“是从哪里来的?”
“公安机关在调查‘璀璨未来’涉嫌商业欺诈的过程中,依法取得的。”陈青的语气依旧平静,“根据程序,涉及领导干部的线索,已经按规定报送省纪委。”
陶进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省纪委?”
“有问题吗?”陈青说,“按照干部管理权限,陶书记您是省管干部,线索必须报省纪委处置。我想,最迟明天上班,省纪委会有人联系您。”
陶进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当然,”陈青继续说,“这些材料反映的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核实。组织上会本着对干部负责的态度,实事求是地调查清楚。在这期间,按照相关规定,您可能需要配合做一些说明。”
话说得很官方,也很冷。
但是官场的面子也给足了,没有让市纪委马上对他进行询问,只是对他的秘书进行了留置。
陶进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声粗重。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眼神涣散。
“陈青,”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沙哑,“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陈青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陶书记,您这话说错了。”他缓缓说,“不是我要做得绝,是规矩要做得绝。您来林州这几个月,应该看得清楚,在这座城市,规矩就是底线。谁碰了底线,谁就要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你开始做出第一个决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个结果。”
陶进惨然一笑:“你以为,就凭这些材料,就能扳倒我?”
“能不能扳倒,组织说了算。”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但我可以告诉您,林州这块土地,埋不下不干净的东西。以前埋不下,现在埋不下,以后也埋不下。”
窗外,傍晚的日光斜斜地照射进来。
过了许久,陶进终于站起来。
他的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茶几才站稳。
“我……先回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有些工作要交接。”
陈青转过身,看着他:“陶书记,在组织正式通知之前,您还是市委副书记。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好。”
陶进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陈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他才走回办公桌后,按下内线电话。
“欧阳,通知市委常委和电影节指挥部主要成员,明天早上九点开会。”
次日一早,市委大院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大院,停在办公楼前。
车上下来三个人,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
市委秘书长方堃匆匆迎上去,低声交谈几句,然后领着他们朝楼里走来。
陈青认识其中一个人——省纪委第七纪检监察室主任。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该做的工作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交给规矩。
很快,一夜未眠待在办公室的陶进在办公室被省纪委工作人员带走。
过程很平静。
没有手铐,没有喧哗,但整个市委、市政府的人都在窗户上看着这一幕。
车驶出市委大院时,正好有一群鸽子从天空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清晰可闻。
陶进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
他来林州本来是想要再继续向上一步的,却没想到结束得这么快。
陈青看似一点不顾及官场情面,但每一步都踩在准确的规则上,甚至不屑暗中出手,把一切都放在明面上。
虽然从陈青的嘴里得知是自己向省里“提议”造成的结果,可是他不相信这是偶然。
陈青说得轻松,可一边考察,一边收集证据,一边还谈了备用的合作方的合作......
一回到林州,林州的天真的就变了。
一切都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车驶上高速,朝着省城的方向。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远山。
陶进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到此为止了。
次日早上九点,市委常委会会议室。
周启明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陈青,右手边原本常务副书记的位置空着。
其他常委依次排开,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蓝色封面的材料。
参与电影节的主要工作成员也依次在后面落座。
九点整,周启明看了看表,清了一下嗓子,开口:“现在开会。今天的常委会只有一个议题:通报‘璀璨未来’公司涉嫌商业欺诈及相关问题的调查情况。请陈青同志先汇报。”
陈青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大家都先看看面前的材料。”
他的视线却没看,因为内容已经刻在脑子里。
“各位常委,根据公安机关的侦查和相关部门核查,现已基本查明:参与电影节设备服务投标的‘璀璨未来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涉嫌多项严重违规和违法行为。”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第一,伪造资质。该公司宣称的‘国际背景’和‘海外合作案例’,经查证均为伪造。其关联的海外公司系空壳公司,与多家国际知名文化机构不存在真实合作关系。”
“第二,伪造文件。投标文件中提供的多份‘国际项目合同’‘媒体授权书’等关键材料,经初步认定,签名系伪造,印章系盗用。”
“第三,商业欺诈。该公司以明显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中标后,企图以次充好,提供的设备存在严重质量缺陷。上周设备彩排中的故障,经检测确系设备自身质量问题。”
陈青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第四,也是最严重的问题——该公司在投标及履约过程中,涉嫌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以获取不正当竞争优势。”
虽然早上陶进被逮走的场景,在座的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位常委互相交换着眼神,表情复杂。
第500章 陈青的林州
陈青继续说:“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该公司法人代表孙某,通过湘江账户,向市委某领导的秘书分四次转账共计八十万元,名义是‘咨询服务费’。而该秘书在收受钱款后,利用工作便利,为该公司在评审和督导环节提供帮助。”
他打开投影,屏幕上显示出银行流水、监控截图、录音文字稿等关键证据。
“相关证据链条完整,事实清楚。公安机关已对孙某及涉案秘书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由于涉及省管干部,线索已按规定报送省纪委。”
情况介绍结束。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陶进的位置。
周启明缓缓开口:“陶进同志今天已经被省纪委来人带走去前去了解情况。昨天晚上,他找我汇报了思想,对督导组在‘璀璨未来’项目审核中的疏漏,以及对其秘书违纪问题失察失管,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他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白:陶进已经认了。
纪委书记高鹏升清了清嗓子:“根据干部管理权限和问题性质,市纪委建议:一、对陶进同志予以立案审查;二、暂停其市委副书记职务;三、将相关线索和证据完整移送省纪委。请常委会审议。”
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秒钟,周启明问:“其他同志有什么意见?”
组织部长宋驰开口:“我同意纪委的意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必须严肃处理。”
常务副市长张公辅点头:“同意。”
其他常委也纷纷表态。
“好。”周启明说,“那就按程序办。市纪委立即形成正式报告,连同全部证据材料,报送省纪委。在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正式文件下达前,我提议陶进的工作暂由陈青同志代为分管。”
他顿了顿,看向陈青:“另外,电影节筹备工作不能受任何影响。指挥部要全力以赴,确保后续环节万无一失。”
“我没意见,也提请市委组织部就干部缺失情况上报省委组织部。”陈青点头,看向邓明:“设备安装情况如何了?”
邓明马上汇报:“备用系统和梅森的技术团队的安装调试昨天晚上就已经开始了。按照这个速度,设备调试两天内就能完成,可以正式开始全面彩排。”
“好。”陈青点头,“把最新的时间表发给他们,国内和国外的工作时间有差异,在充分尊重他们的同时,态度也要诚恳,说明情况,表达歉意,但也要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建立相互合作的基础和信任。”
“已经安排了。”邓明说,“对方还是很配合,主要的工作人员都是国内的。少数几个外国员工还是能接受安排。”
陈青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古城的区域。
“设备问题解决了,但舆论的影响还在。这几天,还会有各种声音冒出来。我们的原则不变:不争论,不辩解,用事实说话。”
他转过身:“从明天开始,每天发布一篇筹备进展的专题报道。重点不是讲困难,而是讲我们怎么解决问题;不是讲个别人,而是讲整个团队的努力。让外界看到,林州办电影节,靠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套成熟的机制和一群靠谱的人。”
“明白。”
会议结束,已经是十二点了。
另一个消息在下午上班的时候传来,黄阔试图离开国内,在机场被边检拦下,已经移交给了苏阳市公安局,施勇亲自到省城去接人去了。
陶进被带走后的第五天,省纪委书记武仝亲自来到了林州。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层层陪同。
一辆黑色的考斯特直接开进了市委大院,武仝自己拉开车门走下来时,周启明和陈青刚刚结束上午的书记碰头会。
“武书记!”周启明快步迎上去,“您怎么……”
“路过,顺便来看看。”武仝笑着和周启明握手,又转向陈青,“陈青同志,气色不错。”
“武书记好。”陈青上前握手。
三人走进市委大楼,没有去会议室,直接去了周启明的办公室。
秘书泡好茶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武仝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香,才缓缓开口:“陶进的事,省委常委会昨天下午专题研究了。”
周启明和陈青都坐直了身体。
“初步结论是,”武仝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陶进严重违反党的纪律,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并涉嫌纵容、包庇亲属及身边工作人员违纪违法。根据有关规定,给予其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涉嫌犯罪问题,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启明开口:“省委的处理决定,我们坚决拥护。陶进的问题给林州的工作带来了负面影响,作为市委书记,我也有领导责任……”
“启明同志,责任要讲,但不是这么讲的。”武仝摆摆手:“陶进的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不是林州班子的问题。相反,你们在发现问题后,能够坚持原则,依规处置,体现了班子的战斗力和纯洁性。”
他看向陈青:“特别是陈青同志,在欧洲考察期间发现问题线索,回国后果断处置,在关键时刻稳住了局面。包书记在常委会上专门提到了这一点。”
陈青微微低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武仝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了些,“包书记让我带几句话给你们。”
周启明和陈青都认真听着。
“第一,林州承办戛纳电影节亚洲单元,是全省的大事。省委的立场一贯明确:谁真心干事、为全省争光,省委就支持谁;谁搞小动作、拖后腿,省委就处理谁。这一点,不会变。”
“第二,关于干部队伍建设。培养干部不等于放任拆台,国际接轨更要筑牢自身防线。林州这次暴露出的问题,既有反面教训,也有正面经验——那就是,只要规矩立得住,防线筑得牢,再复杂的局面也能理得清。”
“第三,”武仝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青脸上,“包书记让我单独跟你讲——林州的发展不能只系于你一个人,这没错。但反过来,也不能因为一两个人出问题,就否定整个班子、否定这座城市的努力。陈青的林州是玩笑话,但林州的陈青,是实打实干事的人。省委看得清楚。”
话说得很直白,也很重。
但陈青从武仝的话里也听出了隐藏在其中的关键问题。
“陈青的林州”可不是玩笑话,是实实在在的警钟。
这不只是体现在他在林州竖立起来的形象,还有通过这次事件看出的问题。
周启明的左右摇摆,是个非常不稳定的因素。
陈青在,他似乎才有敢于支持的勇气。
但陈青不在,哪怕出差,他就缺失了承担责任的底气。
第501章 兼任中心主任
这一点就连普通工作人员都感受到了,更别说此次事件从头到尾他虽然不是参与人,却是陶进敢于如此做的关键因素。
正是因为他害怕承担责任,陶进就可以利用规则一次次的让他“屈服”,而不考虑实际的工作会不会受到影响。
陈青站起来:“谢谢包书记和省委的信任。我一定……”
“坐着说。”武仝示意他坐下,“信任不是靠说的,是靠干的。包书记还有一件事,让我征求你的意见。”
周启明和陈青对视一眼。
武仝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青。
文件标题是《关于设立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的方案(征求意见稿)》。
陈青快速浏览。
方案的核心内容是:为整合全省文旅资源,推动重大文旅项目落地,省委、省政府拟设立一个副厅级事业单位——“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由省文旅厅代管,负责全省文旅产业规划协调、重大项目推进、国际交流合作等职能。
“这个中心的主任,”武仝说,“包书记的意思是,希望你兼任。”
陈青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了。
兼任。
意思是,他继续当林州市长,同时兼任这个省中心的主任。
这看似是重用他的能力,实则不是一场考验,而是分化他在林州的权柄和重要性。
“武书记,”陈青抬头,“这个担子很重。我现在的精力主要在林州,电影节的筹备、古城的改造、新城的产业落地,都需要全力以赴。如果同时兼任省里的职务,我怕精力分散,两边都做不好。”
武仝笑了笑:“包书记料到你会这么说。他说了,不是让你现在就完全接手,是希望你先挂个名,把架子搭起来,把机制建起来。具体工作,可以配个常务副主任主持日常。等林州这边电影节办完了,古城新城都走上正轨了,你再逐步把重心转过去。”
他顿了顿:“这既是对你能力的认可,也是省委对文旅产业发展的战略布局。林州是试点,成功了,经验要在全省推广。谁来推广?谁最了解林州的实践?当然是你。”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台阶,也明确了要求。
但意图也更明显了。电影节的事结束,重心就要放到促进中心这边。
这有一点像当初在江南市,他还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同时又是石易县挂职的副书记。
而真正的市政府副秘书长的工作其实根本没办法开展,重心全都在挂职的石易县。
他的仕途已经两次出现类似情况,在发展到一定阶段,就逐渐被剥离权力了。
可一、可二不可再三。
而且,从石易县离开后,他从副处升了正处;从金淇县离开到林州时已是副厅级。
如今,这个“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由省文旅厅代管,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副厅级单位,而且代管的名义意味着可管可不管。
“促进中心”就是一个养子,怎么做都不讨好。
而在市长职务上,他能推动落实具体工作,“促进中心”只是一个协调单位。
这一次他不能接受。
陈青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语气诚恳:“武书记,感谢省委和包书记的信任。但我想提一个建议。”
“你说。”
“这个中心主任的人选,我推荐邓明同志。”陈青说,“邓明同志全程参与了林州古城改造和电影节筹备,对文旅产业有系统的思考和实践。他也刚从省党校学习回来不久,融合和协调能力非常强,比我这个冒进的人更适合这个岗位。”
他顿了顿:“至于我,可以担任中心的顾问,或者指导委员会的成员。需要我协调的时候,我一定全力支持。但具体的管理和运营,应该交给更专业、更能全身心投入的同志。”
“并且,协调工作需要耐心。”陈青手指了指自己,“武书记,您是知道的,从江南市政府任职开始,我的麻烦就不断。我来协调的话,恐怕其他城市的领导意见很大,当然,问题肯定是在我自己身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启明有些意外地看着陈青。他没想到陈青不单敢拒绝,还主动推荐了邓明。
武仝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没有立即表态。
这个意外确实也在省委常委会上讨论的时候,严巡提过一嘴。
但没想到真的出现了不说,陈青甚至还举荐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难题被甩了回来,他是不可能做决定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看向陈青:“你的想法,我会如实向包书记汇报。”
“但你要想清楚,这个中心虽然只是副厅级事业单位,但它代表的是全省文旅产业发展的协调中枢。”
“未来很多重大项目的审批、资金的分配、政策的制定,都可能要经过这个中心。让邓明上,他扛得住吗?”
“我相信他扛得住。”陈青说,“而且,正因为这个中心重要,才更需要一个能够全身心投入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林州的发展重要、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的工作也很重要......”
“我现在离开林州去省里,林州的很多工作可能会受影响。而邓明去省里,既可以推广林州的经验,也可以全身心地为省文旅发展提供更有建设性的思路和方案。这对林州、对全省,都是更好的选择。”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非常透彻了。
武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说,“你的格局和考虑,超出了我的预期。我会把你的建议完整地带给包书记。”
他站起身:“好了,公事谈完了。中午你们请我吃个便饭吧,听说古城的特色菜不错?”
周启明笑道:“武书记想吃,我们当然要安排好。”
中午的饭局安排在古城一家老字号,菜很简单,但很地道。
武仝吃得很满意,席间聊的都是风土人情、历史文化,一句工作都没提。
吃完饭,武仝没有多留,直接坐车返回省城。
送走武仝后,周启明和陈青站在饭店门口,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你真想好了?”周启明问,“省中心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让给邓明,以后会不会后悔?”
陈青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游客,声音很平静:“有什么好后悔的?位置是平台,干事才是根本。邓明有能力,就应该给他更大的平台。他上去了,对林州只有好处。”
“那你呢?”
“我?”陈青笑了笑,“就这样吧!”
第502章 正式通知
他不知道周启明是没看明白还是啥的,在省文旅厅看似更接近权力的高层,对他而言却是仕途的坟墓,这一点他很清楚。
除非他真的不想干了,去做做协调工作,安心休养。
周启明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陈青不说明白,周启明还真没办法问。
一周后,省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下来了。
关于陶进的处理决定,和武仝说的一致。
同时,通知里还附了一份干部任免建议:拟提名邓明同志任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主任(副厅级待遇),林州市副市长职务暂时继续兼任,待合适人选接任后免去。
建议最后有一行备注:此建议已经省委主要领导同意,按程序办理。
通知发到林州时,邓明正在彩排现场。
严骏拿着文件跑过来,气喘吁吁:“邓市长,省里的文件……”
邓明接过文件,看了两遍,愣住了。
“这……是不是搞错了?”他第一反应是这个。
“没错。”身后传来陈青的声音。
陈青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现场,他走到邓明身边,看着眼前开幕式的彩排。
“我跟省委推荐的。”陈青说,“省委常委会讨论通过了的。”
邓明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位置不好坐。”陈青转向他,语气严肃,“虽然是事业单位,但牵涉面广,利益复杂。你要协调全省的资源,要平衡各地的诉求,要推动项目落地,还要守住规矩底线。压力会比你在林州大得多。”
邓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市长,我怕……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也怕。”陈青说,“原本是让我兼任的,但我不能去。所以,推荐了你去,提早一步达到仕途的顶峰,事先没和你商量,你不怪我吧。”
“怎么可能!”邓明鼻子都有些发酸。
他从石易县的科员起步,不到十年时间晋升到副厅级,别说仕途顶峰,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科长都是他当初认为的顶峰了。
远处,彩排现场的灯光闪耀,一闪一闪的就像梦一样。
“领导,您放心。我绝不给你丢脸。”
“你也可以有时间好好陪陪老婆孩子了。”陈青笑道:“比我幸福。”
“哎!多谢领导。我会守好最后一班岗。”
“嗯。我相信!”陈青点点头,视线看向彩排的舞台——开幕式的精彩还没真正上演。
……
省委组织部的正式任命文件在三天后下达。
文件很简短,两页纸。
第一页是关于邓明任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主任的通知,括号里注明“副厅级”。
第二页是关于林州市政府提名欧阳薇任林州市人民政府(代)副市长的批复同意文件。
文件送到指挥部时,是周三上午十点。
邓明正在和整个开幕式的筹备组主要参与企业开会确认事项,逐一对所涉的进度进行检查。
严骏拿着文件夹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邓明点点头,并没有结束会议,而是继续对相关事项进行了确认之后,这才收起笔记本回了办公室。
严骏跟在他身后,对于这位突然被提拔的邓副市长,他其实很羡慕。
邓明从一开始就跟在陈青市长身边,成长的速度简直惊人。
“文件就放在您办公室。”严骏快步跟上。
邓明按压住心头的悸动,看似不慌不忙地走回办公室,门开着。
欧阳薇似乎已经在里面等了好久,听到声音,她从椅子上起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邓明走到办公桌前,欧阳薇只是默默地把文件夹打开,递了过去。
白纸黑字,红头公章。他一行一行看完,又翻看了第二页。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欧阳薇:“恭喜。”
欧阳薇笑了笑,笑容有些复杂:“同喜。”
两人都明白,这个“喜”字里包含的东西太多——有机遇,有责任,有期待,也有压力。
“陈市长让你看到文件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走。”邓明二话不说,放下笔记本,转身就走了出去。
欧阳薇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陈青办公室外,都刻意地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
邓明这才伸手敲了敲门。
“进来。”门里响起他们熟悉的领导的声音。
“市长。”两人同时开口。
陈青点点头,“过来坐。”
他指了指旁边接待区的沙发。
欧阳薇转身关上门,两人一起走到陈青接待区沙发旁,等待着。
两人腰杆挺得笔直。
“都看到了?”陈青起身的同时问道。
“刚看到。”邓明开口的时候,那股兴奋有一些压抑不住。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省委的效率很高。”他说,“任命比预计的早了半个月。这既是好事,也是压力——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那边等着开展工作,林州这边也要平稳过渡。”
他看向邓明:“你手头的工作,最迟下周要全部交接清楚。省里要求你下周一报到,先熟悉情况,然后尽快把中心的架构搭起来。”
“明白。”邓明点头,“梅森科技的设备调试今天下午就能完成,彩排进度表我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技术参数和应急预案都形成了书面材料。指挥部日常工作的流程和要点,我会整理一份详细的交接清单。”
“好。站好最后一班岗。”陈青又看向欧阳薇,“你虽然是(代)副市长,不是简单换个办公室。分工要调整,邓明原来管的科教文卫、文旅衔接,全部交给你。另外,指挥部的工作你继续抓总,严骏协助。”
欧阳薇认真记着:“明白。”
“严骏提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的文件,组织部已经在走程序了,不过应该没这么快。工作可以先做着,先上岗。”
陈青继续说,“他年轻,有冲劲,但经验还不够。你要多带带他,该压担子的时候压担子,该把关的时候把关。”
“我会的。”
陈青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第503章 准备报道
两人的提拔虽然没有他那么快,但在年龄和资历上确实也是属于破格提拔,也正好遇上这么一个机会。
至于严骏,不过是因为有了空位出来,而他刚好学历、背景和自己的工作能力都有。
这个顺水推舟的事,有人做,他不会反对。
而提议的人就是市委周书记,大概是武仝书记来的时候所说的提议,被自己否定之后,他心里可能有了一丝想法。
虽然他并不支持这种官二代依靠背景提拔的方式,但严骏有他的特殊性,而且,既然周启明需要一个保全他自己稳固的想法,陈青也没必要去阻拦。
“邓明,”陈青开口,语气变得深沉,“去省里,和你在林州不一样。在这里,你是执行者,上面有市委、市政府的领导顶着。到了省中心,你是负责人,要独立决策,要协调各方,要承担责任。”
邓明坐直身体:“我知道。”
“促进中心的定位很特殊。”陈青缓缓说,“它不是纯粹的行政机构,也不是纯粹的事业单位。它要协调全省的文旅资源,要推动重大项目,要平衡各地市的利益诉求。这里面,关系复杂,诱惑也多。”
他顿了顿:“你的优势是,有林州一线的实践经验,知道基层最需要什么,最怕什么。你的短板是,在省里没有人脉根基,协调起来会比别人难。”
“我会尽快熟悉情况。”邓明点点头,“领导,请放心,我邓明不敢说绝对没有一丝问题,但原则问题我知道底线。”
陈青点了点头,他身体微微前倾:“记住,你的权力来自你创造的价值。你能为全省文旅产业发展解决多少实际问题,你就有多少话语权。搞花架子、玩虚的,在省里混不下去。”
邓明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他跟随陈青的时间最久,自然知道在允许的范围内,陈青没那么多严格要求。
特别是对外接触,要保持绝对的规则之内,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就像当初陈青在电话里直接回应包书记的话,虽然大胆至极,却又是基层的事实情况。
换句话说,有时候不是诱惑太多把持不住,而是融入的困难。
没有谁是全能全才,你要是不能融入这个圈子,了解就很片面。
和老百姓在一起的家常便饭和与企业家在一起的豪华酒店作用是一样的,融入不进那个圈子,就听不到实话。
双方之间有隔阂,甚至都有各自的盘算。
不是所有的应酬都有实际的作用,也不是每一笔应酬都在政府开支以内。
把握不好,就成了污点。
对于欧阳薇,陈青反而没有叮嘱太多。
从业经历让她的原则性更强,但女性的身份又赋予了她一些比男性处理问题更便捷的条件。
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古城的方向,几座老建筑的修缮工程已经接近尾声,脚手架正在陆续拆除。更远处,新城工地的塔吊缓缓转动。
“林州的路,是大家一起蹚出来的。”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平静而有力,“现在,有人要走上更大的平台,有人要接过更重的担子。这是好事,说明我们这支队伍在成长,在成熟。”
他转过身,看着邓明和欧阳薇。
“但无论走到哪里,记住三句话:规矩是底线,破了就回不来;民心是根本,丢了就站不稳;做事是目的,忘了就白干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邓明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
“我一定不给您丢脸。”
“不是不给我丢脸。”陈青纠正,“是要给全省文旅产业争光。”
“嗯,我记下了。”
之后,邓明开始正式交接工作。
周五上午,市委召开干部大会。
周启明主持,陈青讲话。
会上正式宣布了邓明、欧阳薇、严骏的任免和履职代理工作的决定。
会场里坐满了市直部门、各区县的领导干部。
当念到邓明的名字时,不少人交换着眼神——大家都知道“璀璨未来”的事,也知道邓明在这件事中的表现。
现在,这个曾经差点被黄阔事件拖垮的干部,要上调省里了。
人生的转折,有时候就在一夜之间。
会后,邓明在市委大院门口被几个熟悉的局长围住,纷纷道贺。
“邓主任,以后要多关照啊。”
“省里有什么好政策,别忘了咱们林州。”
邓明一一回应,客气而谨慎。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说的每句话,都可能被解读出不同的含义。
他必须更小心,更稳重。
中午,陈青在机关食堂的小包间请邓明吃饭。
就他们两个人,四菜一汤,很简单。
“省中心那边,办公场地据说已经安排好了,在省文旅厅隔壁的楼里,两层。”陈青一边盛汤一边说,“人员编制批了十个,怎么配,你自己定。启动日常经费三百万,后续要看工作成效再追加。”
邓明接过汤碗:“十个人,要协调全省的工作,有点紧张。”
“紧张才要精干。”陈青说,“宁缺毋滥。人员要一个个挑,既要懂业务,也要守规矩。第一批人,我建议你从林州、金淇县甚至石易县你比较熟悉的干部中挑一挑——熟悉你的工作思路,用起来顺手。”
“我也有这个想法。”邓明说,“到时候我拟好名单,您帮我把一下关。”
“可以。”陈青点头,“但要尊重个人意愿,也要按程序办。该调动的调动,该借调的借调,不能留后遗症。”
两人边吃边聊,从人员配备聊到工作思路,从近期重点聊到长远规划。
饭吃到一半,陈青放下筷子,看着邓明。
“有句话,我本来不想说,但想了想,还是得说。”
“您说。”
“省里不比市里。”陈青缓缓说,“在地方,你干得好,老百姓看得到,领导也看得到。在省里,你干得好,可能没人说;你干得不好,一定有人骂。而且,盯着你的人更多,想找你毛病的人也更多。”
他顿了顿:“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有非议,可能会有误解,甚至可能会有恶意中伤。但只要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不用怕。”
邓明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另外,”陈青的语气缓和了些,“到了省里,该汇报的要汇报,该请示的要请示。严书记那边,你要多走动。他是老领导,对你很认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但记住,是汇报工作,不是拉关系。”
“明白。”
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
秋日的阳光正好,大院里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什么时候走?”陈青问。
“明天上午。”邓明说,“省里要求周一报到,我想先回一趟江南市,看看家里需不需要添置点什么,以后短时间内就没机会管家里的事了。”
“好。让市府办安排车送你回江南市,之后再送你去省里赴任。”陈青马上就点头答应,“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邓明的离开,并没有对林州电影节的筹备和准备工作造成绝对的影响。
这并非是他的能力有限,而是因为工作的流程一切都已经按部就班,哪怕再有临时的状况出现,各种应对的辅助措施都能准确到位。
第504章 流程确认
*****
电影节开幕前夜,林州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古城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
路灯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氤氲开来,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温柔的水光里。
晚上十点,指挥部最后一次全体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却异常安静。
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流程手册,封面上印着烫金的电影节LoGo。
欧阳薇坐在主位,严骏在她右手边,其他各组的负责人依次排开。
“最后确认一遍。”欧阳薇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开幕式流程,从红毯到主典礼,总共四十七个环节。每个环节的负责人、执行人、备用方案,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
“技术保障,主控系统、备用系统、应急系统,三套独立运行。电力、网络、音响、灯光,全部双回路。技术人员岗位表,每个人都确认过自己的位置和职责了吗?”
“确认了。”
“安保方案,内场、外场、交通、消防、医疗,所有点位人员已经就位。应急预案演练过三次,所有突发情况处置流程都熟悉了吗?”
“熟悉了。”
一问一答,简洁干脆。
欧阳薇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个脸上停留片刻。
这些面孔,有的年轻,有的沉稳,有的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都闪着光。
“好。”她合上手册,“从明天早上六点开始,所有人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对讲机频道统一调至三号频,每半小时汇报一次点位情况。有任何问题,无论大小,第一时间上报。”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这几个月,大家辛苦了。明天,是检验我们工作成果的时候。我相信,我们能行。”
散会后,严骏跟着欧阳薇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副市长,”严骏犹豫了一下,“陈市长那边......”
“市长在陪弗朗索瓦先生看场地。”欧阳薇看了眼手表,“晚上十点半应该能结束。你准备一下开幕式的最终简报,十一点给他送过去。”
“好。”
严骏快步走回自己办公室。
桌面上堆满了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刚送来的天气预报——明天晴,微风,气温18到25度,完美。
他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简报。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深蓝暗黑交错的夜空,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
夜里十一点十分,严骏敲响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进来。”
陈青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记号笔。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红毯路线、媒体区、贵宾通道、安保点位......像一张精密的作战图。
“市长,最终简报。”严骏把文件放在桌上。
陈青转过身,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弗朗索瓦先生对最后的场地布置很满意。”他一边看一边说,“特别是古戏台那个区域,他说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严骏点头:“灯光团队调整了三次,才达到现在这个效果。既保留了古建筑的原貌,又满足了拍摄需求。”
“细节决定成败。”陈青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严骏也坐,“明天现场,最怕的就是细节出问题——红毯上一个线头,舞台上一片落叶,都可能被镜头放大。”
他翻开简报的应急预案部分:“医疗点增加了两个?”
“是。”严骏说,“考虑到外宾较多,我们又在贵宾区和媒体区各增设了一个临时医疗点,配了双语医护人员。”
“安保的无人机监控范围?”
“覆盖全场,重点区域有六台无人机交替巡航,实时画面传回指挥中心。”
“媒体的疏导方案?”
“分了四个批次入场,每个批次间隔十五分钟。场内设置了十二个固定采访点,避免拥堵。”
陈青一页一页问,严骏一句一句答。
问答持续了二十分钟。
最后,陈青合上简报,点了点头。
“准备得很充分。”他说,“但真正考验人的,不是准备,是临场。明天现场会有很多意外——设备可能突然故障,天气可能突然变化,嘉宾可能临时调整行程,记者可能提出刁钻问题。”
他看着严骏:“这些意外,预案里写不全。到时候,靠的是现场指挥的判断和团队的应变能力。”
严骏认真听着:“我明白。”
“欧阳薇压力很大。”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这是她作为副市长,第一次独立指挥这么重大的活动。你要全力支持她,但也要有自己的判断。如果发现她有疏漏,要及时提醒,不要因为她是领导就不敢说。”
“我会的。”
陈青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人。
几个月前,严骏还是个刚从学校毕业、带着几分青涩的公务员。
现在,他已经能独当一面,处理复杂事务,协调各方关系。
成长,有时候就是这么快。
“早点回去休息吧。”陈青说,“明天六点要到现场,还有硬仗要打。”
“市长您也早点休息。”
严骏离开后,陈青一个人站在窗前。
远处新城的楼宇,有些窗户也还亮着——那是无数个像严骏一样的人,在为明天的盛会做最后的准备。
这座城市,从未像今晚这样,既安静,又充满张力。
第二天,晴空万里。
凌晨五点,古城街道已经戒严。
安保人员各就各位,志愿者穿着统一服装,在各自点位待命。
媒体区的记者们早早架起了机器,长枪短炮对准了红毯方向。
七点,工作人员开始做最后检查。
红毯平整无褶皱,围栏稳固无松动,标识清晰无错漏。
八点,第一批嘉宾开始入场。
闪光灯亮成一片,快门声此起彼伏。
九点,主典礼现场座无虚席。
舞台上,巨大的LEd屏播放着林州的宣传片——古城的风韵,新城的活力,山水的秀美,人文的厚重。
九点三十分,开幕式正式开始。
音乐响起,灯光变幻。
弗朗索瓦走上舞台,用法语、英语、中文三种语言致辞。
他感谢林州的精心筹备,称赞这座城市的包容与创新,期待这次电影节成为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桥梁。
掌声如潮。
接下来是文艺表演。
现代舞与古琴的对话,光影与建筑的共舞,传统与创新的交融。
每一个节目都经过精心打磨,既展现了林州的文化底蕴,又体现了国际审美。
十一点,开幕式进入高潮——电影展播的全城预览,这是电影节首次在室外向所有公众免费开放展播的电影。
虽然都只是精彩片段,但对于所有即将观看电影的观众而言,可不是什么带着水分的推荐。
电影节的主办方最初很反对这样的方式,是陈青一次次的以观众的身份强调,主办方最后也无奈答应下来。
但陈青相信这个效果一定会不一样。
既然是观众的盛宴,就应该让观众有足够选择的权利。
片子好或者不好,能不能在专家和观众中都受到好评,这才是真正的标准。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但欣赏的事要交给为之付费的观众。
展播的节选结束,主办方的一位投资人上台,用最高的赞赏给予了评价。
“......这是具有历史性的一次合作,必将推动世界电影节活动的新方向......”
“......林州,不只是令人难忘,还是未来我们看重的文化交流的重要合作方......”
第505章 登上媒体
这些话是在最初审定的发言稿之外的内容,当翻译把这些话重复出来的时候,整个会场的所有人,包括坐在嘉宾席的省、市领导都鼓起掌来。
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嘉宾陆续退场,媒体开始采访,工作人员开始有序引导。
陈青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贵宾区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欧阳薇在对讲机里指挥着退场流程,语气平稳有力。
严骏在媒体区协调采访安排,应对自如。
各组的负责人在各自点位,确保每个环节无缝衔接。
这支队伍,成熟了。
不只是为林州,也为全省以后类似的活动提供了一个范本。
电影节是不赚钱的,但电影节带来的后续经济增长点,却会一直延续下去。
就像主办方的投资代表所说的,林州是未来被看重的文化交流的重要合作方。
虽然只是一个口头承诺,但林州的经济、人文环境,包括在规则内的运作都是透明可见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市长。”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青转身,是弗朗索瓦。
这位法国老人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他也没有随着退场的人离开。
“太完美了。”弗朗索瓦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比我参加过的任何一届开幕式都要完美。不仅仅是技术,更是......温度。我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温度。”
陈青微笑:“谢谢您的认可。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七天的活动。”
“我相信,都会同样精彩。”弗朗索瓦伸出手,“陈市长,您和您的团队,值得尊敬。”
两人握手。
镜头捕捉到了这个画面。
第二天,这张照片登上了国内外多家媒体的头条。
《龙国林州:古老与现代的完美交融》
《戛纳电影节亚洲单元惊艳开幕》
《一座城市的国际首秀》
报道几乎是一边倒的赞誉。
林州的古城保护、城市更新、文旅融合,都成了热议的话题。
甚至有几个国际旅游网站,把林州列入了“年度最值得去的十大新兴文化目的地”。
电影节期间,每天都有新的亮点。
古戏台的经典电影回顾展,场场爆满。
新城的短片竞赛单元,吸引了来自亚洲各国的年轻导演。
产业论坛上,签约了十七个合作项目,意向总投资额超过三十亿。
文化交流沙龙里,中外艺术家碰撞出无数灵感火花。
而真正的电影展播的效果也超出了主办方的预计,不只是林州电影院一票难求,就连尝试在周边城市投放的电影院也同样是场场爆满。
这完全符合了陈青当初的设想,当然也有第一次在省内举办这样的文化艺术盛宴的关系。
但他相信,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七天晚上,闭幕式暨短片颁奖典礼是林州特色的又一个体现。
最后一项短片最佳男主角大奖揭晓时,全场再次起立。
获奖者是一位来自金淇县的普通人,是短片《归途》导演慧眼识珠,从真正的“归途”人当中挑选出来,努力劝说下参演的。
他并非专业演员,甚至也没有受过任何表演方面的培训,但朴实而真诚的表演获得了艺术家们的一致认可。
他在颁奖词里有一句话,“这也许是我一辈子唯一的奖杯,却希望它是能照亮所有人的一束光。”
掌声中,陈青想起了古城里那些被修缮的老房子,那些重新找到生活方向的老居民。
也许,城市和人一样,都需要找到自己的“归途”,都在努力向着那束照亮自己的光的方向前行。
闭幕式结束后,送走最后一批嘉宾,已经是午夜。
指挥部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欧阳薇、严骏、各组的负责人都在。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静静地坐着,像刚打完一场硬仗的士兵,疲惫,但充实。
门被推开,陈青走进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
陈青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走到白板前——那块写满了日程、任务、注意事项的白板,现在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
“结束了。”他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鼓掌。
接着,所有人都开始鼓掌。
掌声从会议室传到走廊,传到整层楼。
有人哭了,是那个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的灯光师。
有人笑了,是那个每天核对几百份文件的小姑娘。
有人拥抱,是那两个曾经因为方案争吵得面红耳赤的组长。
七个月的努力,二百多个日夜的奋斗,无数次的争论、修改、推翻、重来。
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陈青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骄傲,欣慰,感慨,还有一丝......不舍。
电影节结束了,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也要解散了。
“明天开始,指挥部进入收尾阶段。”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各组的总结报告,一周内完成。档案材料,全部归档。财务审计,按程序办理。”
他顿了顿:“另外,市委决定,给指挥部全体人员记集体三等功。个人表现突出的,另行表彰。”
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热烈,更长久。
散会后,陈青只是在庆功晚宴上出现了十分钟就离开了,把所有的欢乐和兴奋留给了这些真正努力付出的人。
他让司机把自己送到了古城墙边,一个人走到古城墙上。
夜已深,但古城里还有灯光。
有些是路灯,有些是商户的招牌,有些是居民家的窗户。
远处,新城的霓虹依旧闪烁。
这座城市的两个部分,在这个夜晚,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连接在一起——古老与年轻,传统与创新,宁静与活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邓明发来的短信:“市长,刚看完闭幕式直播。太棒了!省里几位领导都在夸,说林州给全省长了脸。中心的筹备进展顺利,下周向您汇报工作进展情况。”
陈青回复:“好。注意身体。”
他还有一个不会公开宣布的身份,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顾问的身份。
他抬起头,望着星空。
秋夜的天空很高,很清澈。
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喜欢这样看星星。
那时他觉得,星星是永恒不变的。
后来他才知道,星星也在移动,也在变化,只是太慢,太远,我们看不见。
就像这座城市,这个人,这段人生。
变化永远在发生,只是有时候,我们身在局中,看不真切。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严骏走上城墙,站在他身边。
“市长,您还不回去休息?”
“看看夜景。”陈青说,“你怎么样?累吗?”
“累,但睡不着。”严骏老实说,“脑子里还在回放这七天的每一个画面。”
“正常。”陈青笑了笑,“我第一次独立负责大项目的时候,结束后整整三天睡不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灯光。
“市长,”严骏犹豫着开口,“电影节结束了,指挥部解散了,我突然......有点迷茫了。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陈青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的脸上有疲惫,有困惑,也有期待。
这是在忙碌之后的自然反应,并非真的不知道日常工作做什么,而是在期待还有更加紧张的工作继续到来。
“你觉得,电影节给林州留下了什么?”陈青问。
严骏想了想:“国际知名度?产业项目?城市形象?”
“这些都是。”陈青说,“但最重要的,是留下了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一套经过考验的机制,一种敢闯敢试的精神。”
他转过身,面对严骏:“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迷茫,是把这些经验总结出来,固化下来,用到接下来的工作中去。古城二期改造,新城产业落地,老城民生改善......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严骏眼睛亮了:“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陈青拍拍他的肩膀,两人的视线似乎都在穿过夜色,看向同一个远方。
夜色深深,前路漫漫。
但灯,已经点亮。
经历过一场盛宴之后,林州的知名度在短时间内再上了一个台阶。
当初等待着看林州笑话的人,多半都闭上了嘴。
然而陈青却在欢腾的余温还没散去的两天后,召集了市委常委会开了一次闭门会议。
“林州不是再上了一个台阶,而是再做了一次出头鸟。”
陈青在会上开诚布公地说出了他心里的担忧。
“三座城的概念和电影节后续带来的光芒,要警惕出现灯下黑。”陈青的神色第一次显得很严肃。
周启明的目光在他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多少有些意外。
但作为市委书记,预防和抓思想恰好又是他的首要工作。
“陈青同志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在座的都是市委常委,更应该有清醒的认识,不要高兴之后就忘记了党性和原则,造成疏忽大意下的工作失误。”
陈青看了一眼在座的人,知道林州没有经历过被万人瞩目的时光,提醒是起不了作用的。
但他又必须要提醒。
在周启明很敷衍的补充之后,他语气依然没有变化,沉声说道:“大家不要以为我是在唱高调。这样的事我亲身经历过,问题可能并非是出于我们干部本身,但问题就会莫名其妙的发生。”
“当然,我说‘莫名其妙’是因为觉得这件事怎么可能就发生的疑问,但实际的情况是,稍微有一点点的放松,灾难就会出现。”
常委们纷纷表态,但陈青从他们的脸上真的看不到一点警惕。
电影节的工作是他在主导没错,但离不开大家的支持,陈青没有独揽功劳,也没有个人表彰。
甚至,在对电影节之后如何“论功行赏”的方案上一直都没有签字。
周启明问过他是不是担心这份报告太突出他,陈青摇摇头,这不是功劳均衡与否的顾虑,而是这份光环的压力。
之前就已经想要让他放权了,如果自己还不明白,那就是自掘坟墓。
因此,今天的常委会,他的本意是在提示大家之后,讨论一下这个“功”该如何分配。
现在看来,“功”还真的不能出现在市委、市府的领导班子成员里。
邓明是表面上收获最大的,享受副厅级待遇了。
对他这个完成了九成工作的指挥部负责人而言,该有的有了。
剩下的就不必再为他考虑太多。
严骏更不能成为这其中的光环闪耀点。
“同志们,我另外有一个提议。”陈青在众人的话音落下之后,开口道:“之前林州的政府单位在民心方面一直声誉不高。这次电影节的成功,其实更应该关注后续的产业。所以,我建议大家是不是都在公开的表彰中保持低调。”
陈青这话一出口,低声议论就开始了。
周启明也看着他,低声询问,“陈市长,你这个低调是什么意思?”
“大家的功劳,组织部要考虑进入档案。但对外和向上的时候,我们要更考虑基层的同志所付出的努力和辛苦。以此,让咱们林州的老百姓也看一看,政府是做事的,不是为了邀功的。”
“首先,我个人既不是指挥部的实际指导人,也不是后续项目的具体负责人,所以我对电影节的成功,不会在向组织汇报里写太多。”
陈青表态在先,并非是他不看重。
而是知道太高调对他没有好处。
“这就是你一直不愿意签字的原因?”周书记似乎有些明白了。
“我同意。”周启明点头,“向上的时候更多要写组织团结工作的成功。”
周启明都开了口,其他人即便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好再说什么,形成了统一的意见上报省领导。
会后周启明拉着陈青询问他,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陈青没有隐瞒,但也没完全说实话。
“周书记,如果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太看重这一次功劳,以后呢?都跟在后面做事,主观能动性就会减少。这次的确是组织团结的力量,但有时候我们也需要有个人的能量发挥。”
周启明沉思了一会儿,认可了他的想法。
这一关算是暂时按下了。
电影之后的时间,似乎过得很快。
媒体热度逐渐消退,前来凑“热闹”的游客,还有留下的“嘉宾”都陆续离开。
但七天的盛宴带给这座城市的喧嚣,已经是在铁锅下填了足够的柴火,热气与温度开始上升。
电影节结束后的第三周早上,陈青刚走进底楼大厅,后面就传来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
“市长,数据出来了。”
严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个年轻人如今走路已经褪去了刚毕业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那是经过重大项目淬炼后才会有的气质。
陈青停下脚步,看到严骏带着一脸兴奋地递上一个文件夹。
陈青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旅游业数据:
电影节期间及结束后两周,林州累计接待游客87.3万人次,同比增长420%;
古城民宿平均入住率92%,高端酒店连续满房;
旅游综合收入预计突破5亿元。
第二页是产业签约情况:
电影节期间达成的17个合作项目,已有9个进入实质性合同阶段,3家文创企业完成在林州注册。
第三页是媒体监测报告:
国内外主流媒体刊发林州相关报道1300余篇,“古城新生”“文旅融合”“中国式现代化城市更新”成为高频词。
“热度比我们预期的还要持久。”严骏在一旁解释,“昨天省旅游局来电话,想组织其他地市来学习经验。还有三家外省电视台,申请来拍专题片。”
陈青合上文件夹,转头看了看阳光投射进来的大门口,更远的地方街道上确实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在传递。
“表面热闹容易,难的是把热度转化为长效机制。”回过头,“游客来了看什么?看完带走什么?这些问题不解决,热度一过,一切照旧。”
严骏很认真地记下了这些话。
他知道,陈市长看似在感慨,实际上是在点拨他思考的维度。
陈青索性也没坐电梯,而是沿着楼梯缓慢向上。
严骏跟在他身后,慢慢向上。
两人沿着城墙慢慢往上走。
陈青忽然想起什么,“昨天文旅局报上来的那个问题,你怎么看?”
严骏马上反应过来:“您是说居民家传文物鉴定的事?”
“嗯。”
“这几天我统计了一下,”严骏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古城管理办公室平均每天接到23起咨询,都是居民拿着老物件来问‘值不值钱’‘是不是文物’。办公室只能做简单登记,给不了专业意见。有些居民就去找外面的‘专家’,收费从几百到几千不等,鉴定结果五花八门。”
陈青听完,轻声问道:“出过纠纷吗?”
“上周有两起。南巷的赵阿姨,花了两千块请人鉴定一只瓷碗,说是‘明代官窑’,价值百万。她儿子不放心,拿到省博物馆请人看,结果就是民国仿品,值不了几百块。赵阿姨气得血压升高,现在还在医院。”
“另一起呢?”
“西街的老李,家里有本族谱,有人出价三万要买。他拿到古城办公室咨询,我们建议他谨慎。结果第二天,族谱在自家屋里不见了,怀疑是被人盯上偷了。派出所已经立案,但线索很少。”
陈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电影节带来关注度是好事,但也像一束强光,照亮了许多原本藏在角落里的东西。
林州古城历经数百年,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些老物件——可能是祖传的家具,可能是老一辈留下的书籍,可能是墙里嵌着的雕花石片。
突然兴起这么一股古物鉴定,就是因为古城翻新的同时,有些居民家里原来随意摆放的玩意被翻出来,修复的工人见得多,自然也知道有些是有年头的,但他们毕竟不能直接判定。
而有的文物如果有价值,那还真的不能随意出手。
因而,文旅局、古城办和文物所商议之后,还是觉得要重视这件事,所以联名给市领导写了一份报告。
虽然没有提出解决方案,却把最基层的信息传递了上来。
现实就是严骏所说的情况,对老街古屋的老百姓,值钱与否还不是最重要的,但如果真的有历史年代的,总归是一个自己的卖点。
以前大家不当回事,现在心思就活络了,都在积极地给自己贴上一块“金字招牌”。
可文物鉴定是高度专业的事,普通百姓哪里分得清真伪?
胡乱鉴定和隐瞒鉴定都会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文旅局有什么建议?”
“文局长昨天来汇报过,”严骏说,“他们联系了省文物局,对方推荐了几家有资质的文保企业。其中‘瀚海文保’实力最强,是省里老牌企业,有三十多年历史,参与过不少重大文物修复项目。文局长建议,可以引入这家企业,在古城设立服务点,为居民提供公益鉴定。”
陈青没有立即表态。
已经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了。
他忽然转身,对严骏说:“通知一下,上午九点开个小会。请欧阳副市长、文局长,还有......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邓明主任那边,也请他视频参加。”
上午八点五十分,市委小会议室。
欧阳薇已经提前到了,正在翻阅文旅局准备的材料。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依旧,只是眼下的淡青色透露出连日忙碌的疲惫。
文振邦随后进来,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
“欧阳市长早。”文振邦打了个招呼,放下材料,“瀚海文保的资质文件我都带来了,还有他们过往的项目案例。”
欧阳薇点头示意他坐下:“陈市长对这个事很重视,一会儿你重点汇报。”
两人正说着,陈青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严骏。
“开始吧。”陈青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文振邦连上投影,屏幕上出现“瀚海文保”的企业简介。
“这家企业成立于1989年,创始人魏瀚海今年62岁,是国内第一批文物修复专业科班出身。企业拥有国家一级文物修复资质,参与过省博物馆、多家市博物馆等三十多个重要文保项目,在业内口碑不错。”
幻灯片翻页,出现一系列照片:古建筑修复、书画装裱、青铜器保护......
“去年,他们承接了邻省一座明代古寺的整体修复,获得了国家文物局的表彰。省文旅厅的推荐意见也很明确:专业实力强,社会责任感好,适合做公益服务。”
文振邦继续介绍合作方案:“瀚海方面提出,可以在古城提供一处闲置院落,他们自筹资金改造成‘公益鉴定工坊’。每周固定两天免费为居民鉴定,只收基础的手续费。对于需要修复的文物,他们按标准收费,价格公示,政府可以监督。”
“他们图什么?”欧阳薇问得很直接。
文振邦早有准备:“魏总说了,一是企业社会责任,二是看好林州文旅发展前景。他们希望通过公益服务树立品牌,未来能在林州承接更多文保项目。”
听起来合情合理。
陈青看着投影上的资料,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
“资质没问题,方案也说得通。”陈青开口,声音平稳,“但我们要想清楚几个问题:第一,如何监管?鉴定结果是否客观?第二,公益和商业的边界怎么划?第三,如果出现纠纷,处理机制是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严骏快速记录着。
他知道,陈市长提出的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这时,桌上的视频通话设备亮起绿灯——邓明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邓明的面容,背景是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的办公室。
他看起来状态不错,只是脸上的疲倦感是难以掩饰的。
可见他在那边开始的工作也不是那么轻松。
“陈市长,欧阳市长,文局长。”邓明在那边打招呼。
“邓主任,正好有事要听听你的意见。”陈青把情况简要说了说。
邓明沉吟片刻:“瀚海文保我知道,在省里确实算是标杆企业。不过......”他顿了顿,“文物鉴定这个行业水很深,有些事我得提醒一下。”
“你说。”
“鉴定主观性强。同样一件东西,不同专家可能给出不同结论。”
“另外就是利益诱惑大。如果鉴定师私下与买家勾结,故意低估文物价值,再低价收购,这是行业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再有就是监管难度高。文物鉴定需要专业知识,外行很难监督内行。”
邓明说的每一点,都和陈青的顾虑不谋而合。
“你的建议是?”
“如果一定要引入,必须建立监督机制。”
邓明说得很慎重,“我建议:一是所有鉴定过程全程录像;二是鉴定结果要书面出具,存档备查;三是设立投诉渠道,一旦有纠纷,政府要能介入;四是定期请第三方专家抽查鉴定结果。”
陈青点点头,看向文振邦:“文局长,这些能做到吗?”
文振邦擦了擦额角的汗:“我......我马上和瀚海方面沟通。”
“不是沟通,是要求。”陈青的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愿意接受这些条件,我们欢迎。不愿意,说明心里有鬼,那就算了。”
“明白,明白。”
视频那头,邓明又说:“陈市长,还有一件事。省里正在筹备‘全省民间文物普查’,林州可以作为试点。如果鉴定机制运行得好,省中心可以总结经验,向全省推广。”
这倒是个新思路。
但他现在还不想接这个试点,但这话不能在会上说。
否则,就成了不支持邓明的工作了。
陈青思考了几秒钟,对文振邦说:“这样,你约魏总来林州面谈一次,我亲自见见。时间定在......后天下午。”
“好的,我马上安排。”
会议结束后,欧阳薇留了下来。
“市长,您是不是还有顾虑?”她问得很直接。
陈青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来往的车辆:“欧阳,你说老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
欧阳薇想了想:“公平。”
“对,公平。”陈青转过身,“他们不懂文物,不懂市场,只能相信专家。”
“但如果专家也不可信,他们还能相信谁?我们引入专业机构,不是为了完成一项工作,而是要建立一个让老百姓放心的公平机制。”
“我明白了。”欧阳薇郑重点头。
“这件事你盯着,”陈青说,“细节要抠死,不能留任何模糊空间。”
“您放心。”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又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
他倒没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过分谨慎,而是严骏的汇报中已经真实出现了这样的案例。
希望太大了之后,失望会瞬间将人击溃。
同理,原本已经不报希望的平和心态,如果被撩拨或者事后发现错失,那会比失落的心情更可怕。、
文旅局不敢给具体意见的主要原因也在这里,而市政府要拍板也确实要多方面考虑。
困难是有,但克服困难才是政府该做的事。
窗外,林州的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缓缓飘过。
这座城市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节点——电影节带来的光环还在,但光环之下,各种深层次问题开始浮现。
城市更新、产业发展、民生改善、文化保护......每一条线都要走稳,不能出错。
在快速发展的同时,要稳、要立得住,还要尽量减少危害。
两天后的下午,瀚海文保创始人魏瀚海准时来到林州市委。
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儒雅的老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中式装扮,戴一副金丝眼镜。
说话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举手投足间透着文人雅士的气质。
会谈在市委接待室进行,陈青、欧阳薇、文振邦参加,严骏做记录。
魏瀚海带了一套完整的方案,包括工坊设计图、服务流程、收费标准、人员资质证明等等,准备得十分充分。
“陈市长,林州古城是我们省保存最完好的古城之一,能在这里做点事,是我的荣幸。”
魏瀚海的开场白很得体,“我们提出的公益鉴定服务,完全是出于对文物保护的责任感。现在社会上乱象太多,老百姓吃亏,真正的文物也得不到保护,我们看着心疼。”
陈青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魏瀚海继续介绍:“我们的鉴定团队由五位专家组成,都是从业二十年以上的老手。每件物品至少由两位专家独立鉴定,意见不一致的,上专家会讨论。所有过程全程录像,鉴定证书一式三份,居民一份,我们存档一份,政府备案一份。”
他翻开一本厚重的相册:“这是我们过往的项目案例。这是去年修复的明代古画,这是前年参与的古城墙保护工程......”
照片很详实,看得出确实是专业团队。
会谈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魏瀚海对陈青提出的监管要求全部接受,甚至主动提出:“我们可以每月向文旅局报送服务数据,接受随机抽查。如果居民对我们的服务不满意,可以直接向政府投诉,我们无条件配合调查。”
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
会谈结束时,魏瀚海握着陈青的手说:“陈市长,您为林州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我是搞文物保护的,最知道‘守正创新’四个字的分量。您放心,瀚海文保一定配合政府,把这件事做好。”
送走魏瀚海后,文振邦明显松了口气:“市长,我看魏总确实是做实事的。”
欧阳薇却微微皱眉:“太完美了,反而让人不放心。”
陈青没有立即表态,而是问严骏:“你怎么看?”
严骏整理着记录,谨慎地说:“从专业角度看,方案没有漏洞。但邓主任提醒的那些风险,确实存在。我觉得......可以让他们先试点运行三个月,我们加强监督,看看实际效果。”
“就这么办。”陈青拍板,“但是欧阳说的对,太完美的东西要多留个心眼。文局长,日常监督你负责,每周向我汇报一次。严骏,你配合文局长,多去现场看看,多听居民反馈。”
“明白。”
一周后,“瀚海文保公益鉴定工坊”在古城一处修缮完毕的老院落挂牌。
开业当天,来了不少居民。院子里的长队排到了街上,五位专家坐在红木长桌后,一件件仔细鉴定居民带来的老物件。
魏瀚海亲自在现场协调,态度谦和,有问必答。
严骏带着两名工作人员在现场观察。
他注意到,鉴定过程确实透明:
每个鉴定台都有摄像头,居民签字确认的鉴定证书上,有专家签名和公司公章。
第一天共鉴定87件物品,其中真品11件,大部分是清末民国的普通物件。
专家给出收藏建议时很中肯,没有夸大其词。
傍晚收工时,严骏随机采访了几位居民。
“挺好,专家讲得明白。”
“以前心里没底,现在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收费?没收钱啊,就交了十块钱咨询费。”
反馈基本正面。
严骏将情况整理成简报,送到陈青办公室。
陈青看完后,只说了一句:“继续观察。”
又过了一周。
这天下午,古城后巷的刘大爷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木匣子,走进了鉴定工坊。
刘大爷七十多岁,祖上出过秀才,家里一直保存着一些祖上留下的墨宝。
虽然都是自己家祖上写的一些字,也没有装裱,但这也是一种传承。
木匣有一种劣质的簇新,没有一点陈旧感。
打开木匣,里面装的是一块青石雕花片,巴掌大小,花纹已经有些模糊。
“这是我爷爷那辈就从墙上取下来的,”刘大爷对鉴定的专家说,“说是祖屋老墙上的装饰。以前也没当回事,就放在家里压米缸了。您给看看,是个啥?”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白手套,接过石片仔细端详。
他用放大镜看了很久,又用手电筒照了照石质。
“大爷,您这东西......”专家抬起头,“从雕工看,应该是民国早期的。花纹是常见的吉祥图案,不算特殊。石料是本地青石,保存状况又比较差,有几处已经风化开裂了。”
刘大爷有些失望:“那就是不值钱?”
“文物价值是有的,反映了那个时期的民间工艺。”专家说得很委婉,“如果是艺术研究,也许还能做个参考,但市场价值......不高。您留着做个念想挺好。”
鉴定结论出具:民国时期青石雕花片,普通民间匠人作品,建议妥善保管。
刘大爷拿着鉴定证书走了。
工坊里继续忙碌,没人特别在意这件小事。
但三天后的傍晚,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敲开了刘大爷家的木门。
“大爷,听说您家有个老石片?”男人笑容可掬,“我是市画家协会的,您看......能不能让我看看。”
刘大爷其实三天前回来后,就已经把石片又丢回了米缸里。
毕竟是家里老人留下的,也不能说就不要了。
当时鉴定的专家说的话,他还隐约记得。
而来人的身份也表露得很坦诚,他也没怀疑。
从屋里米缸中又把那块青石片取了出来。
中年男人拿着青石片对着阳光,又拿着放大镜仔细地看,一边看一边点头,“确实是林州特色的纹路。”
几分钟后,中年男人收回高举的手,对刘大爷说道:“大爷,您看,能不能把这个石片让给我?多少钱你说个数。”
“不值钱的东西,怎么能卖呢,这也是我祖上留下的。”刘大爷开口拒绝了。
“大爷,是这样的。”中年男人很诚恳,“这个青石片上的纹路是我们林州民间特色的一个反应,我正巧在创作一个咱们林州变化的作品,想要寻找林州历史的一些痕迹......”
看着刘大爷好像不太明白的样子,他很耐心地解释,“这么说吧。大爷,就是像咱古城墙,为什么底层砖墙上还有一些字,那是当年烧制的时候工坊的名称,要是出了问题是要追责的。这青石片上的花纹就类似这样的传统记载方法,代表着一个工坊的记号。”
“哦!”刘大爷慢慢听明白了。
但随即他又有些发愣,鉴定专家说过的话:“市场价值不高。”
可是如果不值钱,怎么会有人专门上门来买?
然而,眼前中年男人的目光真诚得就像晚辈在等待他的评价一般,“这样,你自己觉得多少合适就多少,反正放家里也没啥用。”
刘大爷也很实诚地回应道。
“这样,大爷。我给您五百块,这对我来说毕竟是有借鉴意义的,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再给您加一百,凑个六顺。”
第506章 民心
自从瀚海文保在林州古城设立了公益鉴定处开始,林州老百姓在一阵热潮之后的情绪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中年男人在和刘大爷交涉无果之后,叹息着离开了。
秋雨在半夜悄然而至,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古城的瓦片,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刘大爷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木匣子空空地,就放在床头柜上,是儿子去年到省城买的储物盒,现在里面放着针线和一些散碎物品。
那个中年男人离开已经三个小时了,可他那张堆笑的脸、那双过于热切的眼睛,还有那句“六百块,您考虑考虑”的话,就像窗外的雨声一样,在刘大爷脑子里挥之不去。
六百块。
对一个退休金两千多的老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可真正让他睡不着的,不是钱的多少,而是那个问题:在刘大爷朴素的认知中,如果是不值钱的东西,对方却加价要买,怎么看都觉得不像中年男人所说的那样。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这老物件在家里放了这么久,也有感情了。
刘大爷的文化程度不高,可祖上毕竟还是出过秀才,儿子还是老师,不至于一点见识也没有。
如果不值钱,怎么会有人专门找上门?
看似合理的理由,透着一股算计。
如果仅仅只是花纹,拍张照片拿回去不也一样吗?
刘大爷翻身坐起,拧开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再次打开米缸,取出那块青石雕花片。
石片冰凉,边缘因为常年在米缸中,细微的摩擦已经变得光滑。
上面的花纹是莲花缠枝,中间有个模糊的“福”字——这是小时候爷爷告诉他的。
爷爷还说,这片石头是祖屋翻修时从老墙里取出来的,至少有两百年了。
“民国时期?”刘大爷喃喃自语。
仔细算了算,和自己太爷爷出生的年代完全不符合。
手指摩挲着石片边缘的一处缺口。
那是他七岁那年,出于好奇拿出来看的时候不小心磕掉的。
当年,还被父亲打了一顿,说这是祖上留下来的东西,要好好保管。
那个缺口不大,但形状很特别,像个残缺的月牙。
刘大爷的指尖停在那个位置。
等等。
他凑近灯光,仔细看着石片边缘。
月牙形的缺口还在,但……好像浅了一些?
他记得当年磕得挺深,能摸到明显的凹陷。可现在,指尖传来的触感虽然还是凹的,却没那么明显了。
是记忆出错了吗?
人老了,记性确实不好。
刘大爷摇摇头,这次没有放回米缸,而是擦掉了米粉,把石片放回木匣,关灯躺下。
雨还在下。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古城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反射着晨光,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
刘大爷像往常一样出门买菜,却在巷口遇到了隔壁的老张。
“老刘,听说你那石片有人出六百?”老张压低声音,“你可别急着卖,我听说现在这些收老物件的,精得很。他敢出六百,说明值一千!”
“专家说不值钱。”刘大爷说。
“专家?”老张嗤笑一声,“我女婿在省城做古董生意,他说现在有些专家,跟收东西的都是一伙的。故意说你的东西不值钱,等你低价卖了,他们转手就赚大钱。”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刘大爷心里。
整整一天,他都心不在焉。
中午儿子从市里打来电话,说周末回家吃饭。
刘大爷在电话里提了一嘴石片的事,儿子随口说:“等我回去看看,我拍过照片。”
照片?
刘大爷突然想起来了。
去年儿子带孙子回来,孙子和自己小时候一样顽皮,在家里四处翻腾。
刘大爷也没有制止,米缸里的青石片就被孙子翻出来过。
儿子也知道这就是放在自己家米缸里的老物件,也知道刘大爷小时候玩耍因此被自己爷爷揍过。
当时还开玩笑说,又有一个准备挨打的。
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爷孙相同的遭遇,拿着青石片爷孙两人拍了一张照片。
那天晚上,刘大爷翻箱倒柜,终于在抽屉底层找到了那本老相册。
相册里夹着一张照片——孙子举着石片,笑得很开心。
刘大爷拿着照片,对着灯光下的石片,一点一点比对。
花纹是一样的,大小看起来也差不多。但当他用老花镜仔细观察边缘时,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照片上的石片,在左下角位置,有一个明显的、深凹的月牙形缺口。
而现在手里的这块,缺口还在,却浅了许多,边缘也更光滑,像是……被磨过?
“不对……”刘大爷的手开始发抖,“这不是我的那块。”
周六上午,刘大爷的儿子刘思文开车回到古城。
他是市里中学的历史老师,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做事一板一眼。
听完父亲的叙述,他第一反应是:“爸,您是不是记错了?或者照片拍的角度问题?”
“我还没老糊涂!”刘大爷把照片和石片并排放在桌上,“你看,你自己看!”
刘思文戴上眼镜,拿起照片和石片,走到窗前对着自然光仔细比对。
十分钟后,他的脸色严肃起来。
“花纹的线条走向有细微差别。”他指着照片,“你看这里,莲花瓣的弧度,照片上更圆润。实物这里……有点生硬。”
“还有缺口!”
“对。”刘思文深吸一口气,“缺口形状虽然像,但深浅明显不同。照片上的缺口边缘锋利,实物边缘圆滑,像是仿制品做旧时刻意模仿,但又不敢完全还原——怕做得太像反而露馅。”
“那……那我的那块呢?”
父子俩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答案。
“瀚海文保。”刘思文一字一顿地说,“您只在那里拿出来过。”
周一上午九点,古城管理办公室。
街道办主任李名强看着桌上的石片和照片,听着刘家父子的叙述,眉头越皱越紧。
“您是说,瀚海文保把您的真品调包了,换了个仿制品?”
“我们怀疑是这样。”刘思文尽量让自己的表述客观,“当然,还需要专业鉴定。所以我建议,请更权威的专家来看看。”
李名强搓了搓手。这事棘手。
瀚海文保是市里引进的重点企业,陈市长亲自谈的合作,现在开业还不到一个月,就出这种指控?
但刘家父子说得有理有据,照片和实物的差异确实存在。
“这样,”李名强有了决定,“我联系一下周维深教授。他是古建筑权威,当初状元楼修复就是他主持的,对这些构件最熟悉。如果真有调换,瞒不过他的眼睛。”
电话打过去时,周维深正在省城大学给学生上课。
听完李名强的描述,周维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下午没课,现在开车过去。两个半小时到。”
“周教授,麻烦您了。”
“不麻烦。”周维深的声音很沉,“如果真是调换,这不是小事。”
挂断电话,李名强对刘家父子说:“周教授马上过来。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有结果我第一时间通知。”
刘思文却摇头:“李主任,我们就在这儿等。这件事不搞清楚,我爸睡不着,我也没法安心工作。”
李名强看着这对固执的父子,无奈地点点头。
中午十二点半,周维深的车驶入林州。
他没去市委,也没联系陈青,而是直接开到了古城管理办公室。
这是他的风格——先看东西,再下结论,最后才谈程序。
办公室里,李名强已经准备好了照片和石片。
周维深连水都没喝,径直走到桌前,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
工具箱里是专业设备:高倍放大镜、强光手电、显微镜头、色温检测仪,还有一套他用了二十年的测量工具。
“照片先给我。”
周维深戴上白手套,接过照片,用放大镜仔细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放下照片,拿起石片。
接下来的半小时,办公室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声响和偶尔的快门声——周维深每发现一个疑点,就拍照留存。
刘大爷紧张得手心出汗,刘思文则屏住呼吸。
终于,周维深放下石片,摘下手套,抬头看向李名强。
“李主任,报警吧。”
五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周教授,您确定……”李名强的声音有些干涩。
“确定。”周维深指着石片,“这不是原件。第一,石料不对。林州本地青石含铁量高,风化后会呈现特有的暗红色斑点。这块石料太‘干净’了,像是外地石料仿制的。”
“第二,雕工刀法。照片上的纹路,下刀深且稳,是老师傅的手艺。这块的刀法表面像,但细看有犹豫,某些转折处处理生硬,是模仿者功力不够。”
“第三,做旧痕迹。”周维深打开强光手电,斜着打在石片表面,“看到这些均匀的‘风化纹’了吗?太规整了。真正的自然风化是不规则的,有深有浅,有疏有密。这是用现代工具批量做旧的效果。”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最重要的是第四点——尺寸。”
周维深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张图纸,展开。那是当年状元楼修复时的构件测绘原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数据。
“刘大爷家祖屋和状元楼是同期建筑,用的构件规格相同。”周维深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标注,“标准花片厚度应该是一寸,按照状元楼的尺寸标准,坯件应为3.1厘米左右;按照宋元时期的尺度,即便年代久远有磨损,尺寸也应更小。照片上的石片,根据参照物比例推算,符合这个尺寸。但实物测量结果……”
他拿起游标卡尺:“3.3厘米。这个误差是现代尺寸与明清尺寸时代的一寸的数值。”
李名强倒吸一口凉气。
尺寸是硬指标。
仿制者可以模仿花纹,可以做旧,甚至可以找到类似的石料,但很难精准还原古人的标准尺寸——因为当年的尺度和现代不同,换算会有细微差别。
状元楼的年代追溯不到宋元时期,但建造时却是以宋元时期的尺寸为标准。
或许当时是事出有因,这也是林州状元楼的独特之处。
只有真正对状元楼的修复有过切身感受的周教授才知道这其中的差异。
“这不是简单的调换。”周维深总结道,“这是有预谋、有专业能力的文物犯罪。仿制水平很高,普通专家都可能被蒙过去。如果不是刘大爷有照片,如果不是他对那个缺口有记忆,这件事可能永远没人发现。”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古城里传来游客的欢笑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祥和。
可就在这片安宁之下,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刚刚被撕开了一角。
“我现在就给文旅局和公安局打电话。”李名强拿起座机,手有些发抖。
周维深却按住了他的手:“先别急。李主任,我问你,刘大爷这件石片,在瀚海文保鉴定时,经手的是哪位专家?修复过没有?”
李名强翻出登记表:“专家姓王,叫王承章。没有修复记录,只是鉴定。”
“王承章……”周维深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我好像听说过。他是不是专攻石雕文物?”
“对,瀚海文保的介绍材料里说,王承章是石雕修复专家,有三十年经验。”
周维深点点头,对刘思文说:“你父亲这件石片,鉴定后是当场拿走的,还是在工坊里停留过?”
刘大爷抢着回答:“专家看了一会儿,都是当着我的面,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李名强说道:“瀚海文保鉴定,政府当初是提了要求的,必须要有录像资料。不至于当面调换。”
“不。还有一件事。”刘大爷忽然开口道:“之后过了几天,有个自称是市里面画家协会的,来我家里出价五百要买走,我没卖。后来他又加价到六百,我觉得没必要。”
“他拿着看的时候,因为是在自己家里,我就没一直盯着。”
“那就是这个时候被调换了。”刘思文一拍脑袋,“都找上门来了,瀚海要说和这事没关系,我不相信。”
周维深看向李名强,“李主任,我需要瀚海文保开业以来所有的鉴定记录。特别是石雕、木雕这类构件类的物品。”
“这……需要走程序吧?”
“那就走程序。”周维深很坚决,“但我要提醒你,如果这真是一个有组织的调换团伙,那么刘大爷这件绝不会是孤例。我们现在每耽误一分钟,可能就有更多文物被调包、被运走。”
李名强一咬牙:“我现在就联系文局长和欧阳市长。”
下午两点,文旅局局长文振邦急匆匆赶到古城办公室。
听完周维深的分析,文振邦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瀚海文保是他力荐引入的,如果真出问题,他要负首要责任。
“周教授,有没有可能是误会?”文振邦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只是鉴定失误,或者仿制水平太高,专家也没看出来?”
周维深没说话,只是把照片、石片、测量数据一字排开。
文振邦看着那些证据,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我马上向欧阳市长汇报。”他拿出手机,手指却停在拨号键上,“但是周教授,这件事……能不能先控制在一定范围?瀚海文保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如果公开调查,影响太大了。”
周维深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开口:“文局长,我是搞学术研究和古建筑修复的。在我这里,文物安全大于一切。如果为了所谓的影响,就让犯罪继续,那我这几十年的研究,我坚守的原则,算什么?”
他的话不重,却听得出他心里的气愤。
文振邦低下头:“我明白。我这就汇报。”
电话打给了欧阳薇。
听完全部情况后,欧阳薇只说了三句话:“第一,保护好刘大爷和所有证据。第二,我马上向陈市长汇报。第三,在正式调查开始前,不要惊动瀚海文保。”
下午三点,市委小会议室。
陈青、欧阳薇、文振邦、周维深、施勇,还有刚刚赶到的蒋勤——他是欧阳薇直接通知的,没走常规程序。
会议桌上摆着石片、照片、测量报告。
蒋勤带着一名刑侦技术人员,正在做初步取证。
“周教授,您有多大把握?”陈青问得很直接。
“九成以上。”周维深回答,“剩下的一成,需要更专业的仪器检测石料成分。但以我的经验,这就是调换。”
陈青点点头,看向施勇和蒋勤:“公安局的意见呢?”
施勇示意蒋勤直接说。
蒋勤思考了一下,“从刑侦角度,有几个疑点。第一,瀚海文保现场调换的可能性不大,但在刘大爷家里被调换的可能性,从描述来看,完全有机会和可能性。第二,鉴定后立即有人上门收购,太巧合。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如果真是调换,那真品现在在哪里?仿制品又是哪里来的?”
他顿了顿:“我的建议是,立即对瀚海文保在省里和市里的关联单位和地点进行秘密调查。但要讲究方法,不能打草惊蛇。”
“怎么秘密调查?”文振邦问。
蒋勤早有思路:“以‘安全检查’‘消防检查’的名义,联合多个部门一起上门。这个需要施局长在省里的关系配合,我们的人混在检查队伍里,重点查看工坊里的物品存放区、修复车间,寻找可能藏匿真品的地方。同时,调取林城古城瀚海文保周边的监控,看刘大爷鉴定那天之后,有没有可疑人员或车辆进出。”
“这个方案可行。”陈青拍板,“欧阳,你协调文旅、消防、市场监管,明天上午组织联合检查。施局长,省里的事就麻烦你,我觉得在省局先挂个号,这件事如果是真,可能牵扯的范围就不是市局能解决的了。”
施勇点点头,“我明白,省里那边我来负责协调。”
陈青转过头对文振邦安排道:“文局长,你负责沟通,就说这是常规检查,让他们配合。不能只查一家,以免引起怀疑。”
“周教授……”陈青看向周维深,“您还有没有什么建议?”
“我参加检查。”周维深说,“如果是专业团伙,藏匿真品的地方可能很隐蔽,普通检查人员发现不了。我能从专业角度识别。”
陈青沉吟片刻:“可以,但周教授要以‘古建筑安全顾问’的身份,不要暴露真实意图。”
“明白。”
“还有,”陈青补充,“严骏,你安排人检查一下瀚海文保的鉴定现场录像,整理一份瀚海文保开业以来的鉴定清单,重点标注石雕、木雕、金属构件这类‘可调换’物品。联系这些物主,以‘回访服务满意度’的名义,委婉询问物品现状。”
严骏快速记录:“是。”
“最后,”陈青的目光扫过全场,“这件事目前仅限于这个会议室的人知道。在证据确凿之前,不要对外透露半个字。”
众人点头。
会议结束时,窗外已是黄昏。
夕阳把古城的轮廓染成金色,炊烟从老宅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城市。
电影节的成功让林州站上了新的起点,可站得越高,看到的阴影也越多。
光鲜亮丽的文旅产业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
繁荣热闹的古城之下,是暗流涌动的犯罪潜流。
“市长,”欧阳薇走到他身边,“您担心吗?”
“担心什么?”
“如果瀚海文保真的有问题,那我们引进他们的决策……”
陈青打断她:“决策没有问题。引进专业机构保护文物,这个方向是对的。错的是人,是那些利用专业作恶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我们要做的不是后悔,而是把这些人揪出来,把漏洞堵上。这才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欧阳薇重重点头。
这时,周维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份状元楼构件图纸。
“陈市长,还有个问题我要向你汇报。”周维深摊开图纸,“当年状元楼修复时,因为工期紧张,有一部分构件我们委托外部机构协助修复。其中……就包括瀚海文保。”
陈青眼神一凝:“数量多少?”
“七件。”周维深指着图纸上的标注,“都是雕刻复杂的石构件。我当时还去过他们工坊,看过修复进度,觉得他们技术确实不错。”
“那七件构件现在在哪里?”
“都安装回状元楼了,只是说实话,我当时也没特别注意这些与原物的差异。”周维深的声音有些沉重,“如果瀚海文保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动手脚……”
“周教授,您别急,我相信您手上也有资料。对比一下看看修复前后的区别和差异。”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意味着,调换可能不是从公益鉴定开始的,而是更早。
意味着可能有更多文物已经被替换,而物主还蒙在鼓里。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凝重。
窗外的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古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一场关乎文物安全、关乎政府公信力、关乎这座城市文化根基的战斗,也即将拉开序幕。
深夜十一点,状元楼在月光下静默伫立。
周维深站在楼前的石阶上,手里的强光手电在青砖墙面缓缓移动。
这座始建于明代的古建筑经历了团队辛苦的修复,如今已成为古城文旅的核心景点之一,白日里游客络绎不绝,只有此刻才能恢复它本来的宁静。
但今夜,周维深不是为了怀旧而来。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泛黄的图纸——状元楼修复工程结构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七个位置。
七件当年因工期紧张、委托瀚海文保协助修复的石构件。
“周教授,真的要现在查吗?”身后传来助手小赵担忧的声音,“这么晚了,光线也不好,要不明天......”
“明天就可能打草惊蛇。”周维深头也不回,手电光定格在二楼东侧的一扇石雕花窗上,“就是这件,编号07,缠枝莲纹透雕石窗。”
小赵抬头望去。
那扇石窗在月光下轮廓优美,莲纹缠绕,确实精美。但他看不出任何异常。
周维深已经架起便携梯子。
“教授,我来吧!”
“不用,我自己来。”周维深戴上手套,动作利落地爬上梯子。
六十多岁的人,身手依然矫健——这是常年野外考察练出来的。
手电光近距离打在石窗表面。
周维深的手指轻轻拂过石面。
触感冰凉,纹理清晰。
他拿出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
第一遍,没发现问题。
第二遍,他重点检查接缝处。
古建筑构件在修复时,新旧石料接合处是最难处理的部分,也是最能看出修复水平的地方。
就在石窗右下角,有一处不到两厘米的拼接缝。
周维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用镊子轻轻刮取接缝处的少许粉末,装进密封袋。
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酸碱测试笔——这是快速检测石料成分的简易工具。
测试笔触碰到粉末的瞬间,显示屏上的数值跳动。
ph值7.2。
周维深的手僵住了。
林州本地青石因为含铁量高,风化后的碱性偏弱,ph值通常在6.8-7.0之间。
这0.2的差异看似微小,但在专业领域,已是天壤之别。
“教授?”小赵在下面轻声问。
周维深没回答,只是继续检查其他部位。
二十分钟后,他从梯子上下来,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怎么样?”小赵急切地问。
“不是原件。”周维深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夜色里,“石料成分不对,雕刻刀法有细微差异,最关键的是......”
他指着石窗左下角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这是我当年验收时做的标记,用特制工具刻的,深度0.3毫米,形状像个月牙。现在这个标记还在,但深度只有0.1毫米,形状也圆滑了——是后来仿刻的。”
小赵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连验收标记都能仿制,说明仿造者手里有当年修复的详细资料,甚至可能......看过原件。
“其他六件呢?”小赵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维深望向状元楼的其他位置,眼神复杂:“今晚查不完。但既然这一件有问题,其他六件......”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打更老人的梆子声——这是古城保留的传统,每晚三更,老人会沿街报时。
“咚——咚——咚——”
三更了。
周维深收起工具,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石窗。
月光透过雕花缝隙洒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美得令人心醉。
可这美丽之下,藏着怎样不堪的真相?
同一时间,市政府办公楼里,严骏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铺满了表格和清单,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滚动。
他已经连续工作八个小时,眼睛干涩发疼,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瀚海文保开业之后,累计接待鉴定咨询413人次,涉及物品527件。
其中石雕、木雕、金属构件类共计89件——这是严骏筛选出的重点核查对象。
按照陈青的指示,他需要以“服务回访”的名义,联系这89件物品的主人。
工作比想象中艰难。
第一难:联系方式不全。
瀚海文保提供的登记表上,有三分之一只留了姓氏和大致住址,没有电话。
第二难:居民警惕性高。
接到政府工作人员的电话,不少人第一反应是“骗子吧?”,需要反复解释、核实身份。
第三难:记忆模糊。
很多老人记不清细节:“就一块石头啊,花纹?好像是花吧......大小?巴掌大吧......”
但严骏有耐心。这是陈青教他的——基层工作,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晚上九点,他拨通了第47个电话。
“喂,是赵大娘吗?我是古城管理办公室的小严,想回访一下您上周在瀚海文保鉴定窗花木雕的事......”
电话那头是南巷的赵大娘,七十多岁,独居。
她的情况很典型:祖传的窗花木雕,鉴定结果是“清末民初普通工艺品”,建议“自己留着玩”。
“那木雕您还收着吗?”严骏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收着啊,就放在堂屋柜子上。”赵大娘嗓门很大,“怎么了?那东西难道值钱?”
“不是不是,就是常规回访。大娘,您鉴定后有没有人联系您,说要买这个木雕?”
赵大娘顿了顿:“哎,你别说,还真有。就前两天,有个男的敲门,说是什么收藏协会的,想看看我那窗花。我没让进,隔着门说了几句。他说愿意出八百块,我说不卖。”
严骏精神一振:“那人长什么样?有没有留联系方式?”
“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挺客气。没留电话,就说让我再想想,过两天再来。”
挂了电话,严骏在表格上重重画了个圈。
第二例。
刘大爷的石片是第一个,赵大娘的窗花木雕是第二个。
都是鉴定后立即有人上门收购,都是价格不高不低——高到让老人心动,低到不引人怀疑。
如果这两例都不是巧合......
严骏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他想起陈青常说的话:当巧合多到一定程度,就不是巧合了。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周维深的号码。
“周教授?”
“小严,状元楼07号石窗确认被调换。”周维深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疲惫和愤怒,“我现在去检查其他六件,但需要时间。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严骏快速汇报了赵大娘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维深才开口:“小严,你记住,从现在开始,所有发现不要通过电话说。明天上午,我们当面谈。”
“周教授,您是担心......”
“我什么也不担心,只是谨慎。”周维深打断他,“早点休息,明天见。”
电话挂断。
严骏握着手机,看着屏幕逐渐暗下去,忽然明白了周维深的言外之意。
如果瀚海文保真的在做调换文物的勾当,如果他们连状元楼的构件都敢动,那他们的能量和胆子,恐怕远超想象。
而周维深作为最重要的专家证人,他的安全......
严骏立刻拨通了蒋勤的电话。
凌晨一点,省城通往林州的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
周维深坐在副驾驶座,闭目养神。
开车的助手小赵专注地盯着路面,车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声。
他们已经检查完状元楼的三件构件,确认全部被调换。
剩下的四件位置太高,需要专业设备,只能明天再查。
但今晚的发现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三件明代石雕,每件都是精品,研究价值极高。
如果流入市场,单件价格都在数十万元以上。
而瀚海文保当年修复这些构件时,从政府领取的修复费用总计不到八万。
利润相差百倍。
更可怕的是时间——这些调换发生在最初交付修复的时间。
也就是说,瀚海文保可能已经用这种手段作案多年,涉及文物数量......
周维深不敢深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法国打来的国际长途。
钱鸣?
周维深有些意外。
他和钱鸣虽然相识,但交情不深,更多的是因为陈青而有的交集。
这么晚打来,肯定有急事。
“喂,钱总?”
“周教授,抱歉这么晚打扰。”钱鸣的声音从万里之外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我在巴黎参加一个小型拍卖会的预展,看到一件东西,觉得您应该看看。”
“什么东西?”
“一件石雕花片,标注是‘龙国林州风格,17世纪’。我拍了照片,已经发到您邮箱了。”钱鸣顿了顿,“我觉得......很像状元楼的构件。”
周维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您确定?”
“我不确定,所以才找您。但花纹风格、石料颜色,都和林州风格高度吻合。而且拍卖行提供的流传记录显示,这件东西一年前从湘江一家画廊购入。”
一年前——正好在状元楼修复之后。
周维深深吸一口气:“钱总,请把拍卖行的详细信息、预展图录的所有页面都发给我。还有,这件东西的估价是多少?”
“估价八千欧元。”钱鸣说,“但拍卖行的人私下告诉我,已经有三位买家表示了兴趣,预计成交价会翻倍。”
“买家是什么人?”
“两个是欧洲的私人博物馆,一个是美国的大学东亚艺术研究中心。”钱鸣的声音压低了些,“周教授,我觉得这事不简单。这种冷门文物,普通收藏家不会感兴趣,只有专业机构才会竞拍。”
周维深握紧了手机。
如果是真的,那么状元楼丢失的构件,可能已经出境,进入了国际文物市场。
而要追回来,难度比国内大十倍不止。
“钱总,能想办法暂缓拍卖吗?”
“我正在尝试,但需要官方文件。”钱鸣说,“拍卖行要求提供证据,证明这件文物是非法出境,或者是被盗文物。否则他们有权按正规流程拍卖。”
“证据......”周维深苦笑。
他们现在连国内调换的证据都还没固定,哪里能提供国际追索所需的完整证据链?
“周教授,还有一件事。”钱鸣的声音更低了,“我打听了一下这家拍卖行,他们专门做‘冷门、学术性强’的文物交易。客户群很固定,都是大学、研究机构、专题博物馆。而且......他们和湘江几家画廊有长期合作。”
湘江。
周维深想起了魏瀚海资料里提到的“湘江业务合作”。
当时文振邦解释说,那是瀚海文保的“国际交流渠道”。
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钱总,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周维深郑重道谢,“这些情况很重要,我会立刻向陈市长汇报。”
“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联系。”
挂断电话,周维深立刻打开手机邮箱。钱鸣发来的照片很清晰,那是一块青石雕花片,花纹、尺寸、石料色泽......
他放大照片,仔细查看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淡淡的、月牙形的刻痕。
周维深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他亲手刻的验收标记。每一个标记的位置、形状、深度,只有他知道。
照片上这个,虽然因为拍摄角度和分辨率看不真切,但轮廓分明就是那个月牙。
“教授,您怎么了?”小赵注意到他的异常。
“加速。”周维深的声音沙哑,“尽快赶回林州,我要立刻见陈市长。”
第507章 货车
小赵点头,踩下油门。
车速提升,车窗外的夜色飞速后退。
远处,林州的灯火在地平线上浮现,像一片坠落的星空。
就在车辆即将驶出高速公路、进入林州地界时,右侧车道突然冲出一辆重型货车。
货车原本在慢车道正常行驶,却毫无征兆地向右变道,庞大的车身朝着周维深的轿车挤压过来!
“小心!”周维深大喊。
小赵猛打方向盘,轿车险之又险地避开货车的碰撞,但右侧后视镜还是被刮到,镜片碎裂。
更危险的是,轿车因为急转向失去了平衡,朝着护栏冲去!
小赵死死握住方向盘,脚踩刹车,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轿车在撞上护栏的前一刻终于稳住,斜停在应急车道上。
而那辆货车,没有丝毫减速,扬长而去,尾灯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车内,安全气囊没有弹出——因为碰撞不够剧烈。
但周维深的额头撞在前挡风玻璃上,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小赵脸色苍白,双手还在发抖。
“教......教授,您没事吧?”
周维深抹了一把额头的血,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透过破碎的车窗,望着货车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不是意外。”
“什么?”
“那辆货车是故意的。”周维深打开车门,踉跄着下车,看向路面。
应急车道上,有明显的刹车痕迹,但货车的轨迹却笔直——它没有刹车,没有避让,就像......早就计划好的一样。
夜风吹过高速公路,带着深秋的寒意。
周维深站在护栏边,望着林州城里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温暖而安宁,仿佛在告诉每一个归家的人:这里很安全。
可就在这片安宁之下,有人已经急不可耐。
他们不想让他把证据带回去。
他们想让他永远闭嘴。
周维深掏出手机,拨通了陈青的电话。
铃声响了三声,接通了。
“陈市长,我是周维深。”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在回林州的路上,遇到了点‘意外’。不过还好,只是擦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青的声音传来:“位置?”
“高速林州出口前三公里,应急车道。”
“待在车里,锁好车门,我马上让人过去。”陈青顿了顿,“周教授,从现在开始,你身边不能离人。”
“我明白。”周维深望着夜空,“陈市长,状元楼的三件构件确认被调换了。还有,盛天集团的钱鸣钱总在法国发现了疑似失窃的构件,正在拍卖。”
他简要说完全部情况。
电话那头,陈青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良久,他说:“周教授,你先去医院处理伤口。明天上午,我们开个会。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好。”
挂了电话,周维深回到车里。
小赵已经稍微镇定下来,但手还在抖。
“教授,我们报警吗?”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周维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小赵,记住今晚的一切细节。车号、时间、货车的特征、司机的样貌——如果你看到了的话。”
“我......我没看清,太快了。”
“没关系。”周维深依然闭着眼,“他们会留下痕迹的。只要留下痕迹,就能找到。”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闪烁的警灯划破夜色,两辆警车疾驰而来,在应急车道停下。
蒋勤第一个下车,快步走到轿车旁。
“周教授,您怎么样?”
周维深睁开眼睛,看着蒋勤紧张的脸,忽然笑了:“蒋支队长,看来我这个老头子,还有点价值。不然人家不会这么急着要我消失。”
蒋勤的脸色铁青:“您放心,这事我一定查到底。”
“查,当然要查。”周维深推开车门,在蒋勤的搀扶下站起来,“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完。状元楼还有四件构件没查,清单上还有几十户居民要回访,法国的拍卖会......”
他顿了顿,望向林州城的方向:“还有那么多文物,等着回家。”
警灯闪烁,映照着他额头的血迹和坚毅的眼神。
这个年过六旬的老教授,此刻像一名战士。
……
凌晨三点,林州市人民医院急诊观察室。
日光灯惨白的光线笼罩着狭小的空间,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周维深额头缠着绷带,靠在病床上,闭目养神。
额角的伤口已经缝合,轻微脑震荡的症状还在——头晕、恶心,但意识清醒。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青和蒋勤走了进来。
“周教授,感觉怎么样?”陈青的声音放得很轻。
周维深睁开眼睛,目光清明:“死不了。陈市长,这么晚了,您该休息。”
“您还在医院,我睡得着吗?”陈青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眼蒋勤,“蒋支队长把情况都跟我说了。货车司机找到了吗?”
蒋勤摇头:“货车是套牌车,在下一个出口下高速后就消失了。沿线监控正在排查,但希望不大——对方很专业,选的是监控盲区最多的路段。”
“专业。”陈青重复这个词,眼神冷了下来,“专业作案,专业灭口。”
“不是灭口。”周维深忽然开口,“如果是灭口,那辆货车可以直接撞上来。他们只是想吓阻,或者说......警告。”
陈青看向他:“警告什么?”
“警告我们适可而止。”周维深顿了顿,“陈市长,我受伤的消息,现在有多少人知道?”
“医院这边严格控制了,只说您遭遇轻微交通事故。市委那边,只有我和欧阳知道详细情况。”陈青看着他,“您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周维深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这是钱总发来的照片,您看看。”
陈青接过手机。
照片上的石雕花片清晰可见,那个月牙形标记虽小,但在高清镜头下轮廓分明。
“这是......”
“我在状元楼构件上刻的验收标记。”周维深说,“每一个标记的位置、形状、深度,只有我知道。对方能仿制花纹,能仿制石料,甚至能仿制风化痕迹,但这个标记——他们仿不了,只能照搬。”
他深吸一口气:“这说明,他们手里有真品。而且仔细研究过真品上的每一个细节。”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深夜的医院,生与死在这里交替上演。
“周教授,您先好好休养。”陈青站起身,“调查的事,我们来办。”
“不。”周维深也坐直身体,“陈市长,我躺不住。状元楼还有四件构件没查,瀚海文保的修复清单需要专业鉴定,钱总那边还需要我们提供证据——这些事,我都能做。”
“可是您的伤......”
“皮外伤。”周维深摆摆手,“我搞了一辈子野外考古,比这重的伤都受过。陈市长,文物追索有时间窗口,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陈青看着眼前这位执拗的老教授,知道劝不住。
他转头对蒋勤说:“蒋支队长,周教授的安全,交给你了。二十四小时保护,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白。”蒋勤郑重应下。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严骏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灯已经亮了。
陈青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正在梳理时间线。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左侧是“状元楼修复案”:时间(两年前)、涉案构件(7件)、已确认调换(3件)、可疑人员(王承章等)、流向(法国拍卖会)。
中间是“公益鉴定案”:时间(两周前)、涉案物品(石片、窗花等)、已确认调换(2件)、收购人员(身份不明)、手法(鉴定后上门调换)。
右侧是“跨境追索案”:时间(当前)、涉案物品(石雕花片)、地点(巴黎)、拍卖时间(未知)、障碍(需官方证明)。
三条线之间,陈青画上了连接箭头。
“市长,您一夜没睡?”严骏放下公文包。
“睡了两小时。”陈青没回头,继续在白板上写,“严骏,瀚海文保的修复记录,你整理得怎么样了?”
“已经筛出重点。”严骏打开笔记本电脑,“过去三年,瀚海文保共参与政府文物修复项目11个,涉及物品237件。其中,有23件在修复后出现‘物主放弃取回,自愿捐赠’的情况。”
陈青转过身:“捐赠给谁?”
“大部分写的是‘省博物馆’或‘市博物馆’。”
严骏调出表格,“但我昨天联系了省博物馆,对方回复说,近三年只收到过瀚海文保的两件捐赠。其他的......”
“都是假的。”陈青接过话头,“捐赠是假,调包是真。”
“还有更奇怪的。”严骏滑动鼠标,“清单里有一件‘明代手抄兵书’,修复后捐赠给省博物馆。但我查省博的捐赠记录,根本没有这件。而且......”
他顿了顿:“这件兵书的所有者,是省里一位民间收藏家,姓顾,去年去世了。子女都在国外,联系不上。”
陈青走到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记录。
兵书的描述很简单:“明代手抄本,内容涉及边防布局,有批注,保存状况较差,需专业修复。”
但附带的照片却显示,这本兵书的装帧、纸张、墨迹都颇有特色,即使外行也能看出不一般。
“修复时间?”
“去年八月,历时三个月。”严骏说,“十一月修复完成,十二月‘捐赠’。但省博的捐赠入库时间是今年一月,而且入库记录里写的是‘清代普通手抄本’,不是明代,也没有边防内容。”
时间对不上,内容对不上。
陈青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忽然想起什么:“周教授说过,有些文物‘研究价值高于市场价值’。边防兵书,正好符合这个特征。”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周维深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里有仪器滴答声——周维深应该还在医院。
“周教授,有件事需要您帮忙查证。”陈青开门见山,“一件明代手抄兵书,内容涉及边防布局,您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家?”周维深的声音有些异样,“那本兵书我见过。十年前,顾老先生还健在时,我去他家里看过。确实是明代的,而且批注很有价值,记录了当时卫所的布防情况,是研究明代军事的重要资料。”
“现在这本书在哪里?”
“顾老先生去世后,子女都在国外,书应该是传给了儿子。”周维深顿了顿,“陈市长,您突然问这个......”
“这本兵书,出现在瀚海文保的修复清单里。修复后‘捐赠’给了省博物馆,但省博没有记录。”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周维深显然坐直了身体。
“我马上查。”他说,“我在省博有几个学生,可以内部查一下捐赠记录。另外,顾老先生的儿子我也有联系方式,虽然人在美国,但应该能联系上。”
“要快。”陈青说,“如果这本兵书也被调换了,那现在可能已经在境外了。”
挂了电话,陈青对严骏说:“继续深挖这23件‘捐赠’文物。每一件都要追踪下落,联系物主或家属确认。需要公安协助的,直接找蒋勤。”
“明白。”
上午九点,市委小会议室。
这是一次范围极小的会议,只有陈青、欧阳薇、蒋勤、严骏,以及视频连线的邓明。
周维深因为还在医院,通过加密音频接入。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陈青环视全场,“蒋支队长,你先说。”
蒋勤打开笔记本:“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我们初步判断,瀚海文保涉嫌有组织、跨区域的文物调换犯罪。犯罪手法分三步:第一,以修复或鉴定为名接触文物;第二,制作高仿品调换真品;第三,通过虚假捐赠或境外渠道销赃。”
他调出投影,上面是一张关系图。
“核心人物魏瀚海,负责接洽项目和统筹。技术负责人王承章,负责仿制和调换。还有一个关键角色——负责销赃的中间人,目前身份不明,但应该与湘江的‘东方典藏’画廊有关。”
“证据链完整吗?”视频里的邓明问。
“国内部分,有刘大爷的石片、赵大娘的窗花、状元楼的三件构件,已经形成证据链。但跨境部分......”蒋勤看向陈青,“需要国际合作。”
陈青点头:“欧阳,省外事办那边联系得怎么样?”
欧阳薇接话:“已经正式向文化部、国家文物局提交了协查申请。但流程需要时间——文化部要核实情况,外交部要向法国发照会,国家文物局要出具专业意见。初步估计,至少需要一周。”
“一周太长了。”周维深的声音从音频设备里传来,“拍卖会可能就在这几天。钱春华那边最新消息,预展已经结束,正式拍卖时间还没公布,但随时可能开始。”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有没有其他办法?”陈青问。
邓明在视频里开口:“我可以尝试通过省文旅厅,联系国家文物局的熟人,看看能不能走加急通道。但......不敢保证。”
“试试。”陈青说,“另外,蒋支队长,对瀚海文保的监控要加强。特别是魏瀚海和王承章,他们的通讯、行踪、资金往来,都要掌握。”
“施局已经在和省公安厅那边在做了。”蒋勤说,“但魏瀚海很谨慎,用的都是加密通讯。王承章这几天没露面,说是去外地‘考察’,我们怀疑他可能已经得到风声,准备潜逃。”
“不能让他跑了。”陈青拍板,“如果证据确凿,可以先以‘涉嫌盗窃’为由控制王承章。但要注意方式,不能惊动魏瀚海。”
“明白。”
会议进行到一半,严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市长,周教授发来消息。”严骏抬起头,“省博那边查到了,那本明代兵书确实没有捐赠记录。但是......”
“但是什么?”
“省博的库管员说,去年十二月,确实有一件‘清代手抄本’入库,捐赠方写的是‘匿名’。他隐约记得,送东西来的人自称是瀚海文保的工作人员。”
陈青眼神一凝:“那件‘清代手抄本’现在在哪里?”
“在省博的普通古籍库,编号G-2022-047。”严骏快速说,“周教授已经联系他在省博的学生,正在调阅实物。另外,顾老先生儿子的电话打通了,对方在美国,说那本兵书确实委托瀚海文保修复过,但后来瀚海文保告诉他‘修复失败,原件损毁’,赔偿了他五万块钱。”
“修复失败?”欧阳薇冷笑,“好借口。”
“顾家儿子当时虽然怀疑,但人在国外,没办法追究,只能认了。”严骏继续说,“他说如果书还在,愿意配合我们追索。”
一条新的线索浮现了。
如果那本“清代手抄本”就是被调换后的仿品,那么真品可能已经出境,或者......正准备出境。
陈青立刻做出部署:“蒋勤,你马上派人去省博,把那件‘清代手抄本’取回来做鉴定。严骏,你配合周教授,联系更多可能受害的收藏者。欧阳,你继续跟进外事流程,争取时间。”
“那您呢?”欧阳薇问。
陈青站起身,望向窗外:“我去见一个人。”
上午十一点,林州古城,瀚海文保公益鉴定处。
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金黄,在秋风中簌簌飘落。
鉴定台前还有几位居民在排队,工作人员耐心接待,一切如常。
魏瀚海坐在里间的办公室,正泡着一壶普洱。
茶香氤氲,他神态悠闲,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推开,陈青走了进来。
魏瀚海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笑容,起身相迎:“陈市长,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路过,顺便看看。”陈青在茶桌对面坐下,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布置得很雅致:红木书架摆满了文物专业书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落款都是名家。
博古架上陈列着一些瓷器、玉器,真假难辨。
“魏总这里,很有文化气息。”陈青说。
“小打小闹,让陈市长见笑了。”魏瀚海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这是朋友送的十年普洱,您尝尝。”
陈青接过茶杯,却没喝,放在桌上。
“魏总,公益鉴定做了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很好,居民反响很热烈。”魏瀚海笑容满面,“我们鉴定了四百多件物品,虽然大部分都是普通老物件,但能为老百姓解惑,我们也觉得有意义。”
“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困难......倒是有一点。”魏瀚海叹了口气,“有些居民期望值太高,拿个民国仿品就以为是真古董,我们说了实话,他们还不高兴。不过这都是小事,我们能理解。”
陈青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魏总的企业还参与过状元楼的修复?”
魏瀚海眼神微微一闪,但很快又恢复自然:“是啊,两年前的事了。当时周维深教授工期紧张,找我们帮忙修复几件石构件。那是我们企业的荣幸。”
“修复得怎么样?”
“当然是尽心尽力。”魏瀚海说,“我们还专门请了老师傅,严格按照古法修复。后来周教授验收时,还表扬了我们。”
“周教授昨天出了点交通事故。”陈青看着他的眼睛,“魏总听说了吗?”
魏瀚海的表情毫无破绽,只有适当的惊讶和关切:“是吗?严重吗?哎呀,周教授可是我们行业的泰斗,可不能有事。陈市长,需不需要我派人去医院看望?”
“不用了,小伤。”陈青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不错。”
“您喜欢就好。”魏瀚海又斟了一杯,“陈市长,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您汇报一下我们企业的发展规划。我们计划在林州设立一个‘文物修复培训基地’,培养本地人才,把林州的文保事业做得更好。”
“想法很好。”陈青放下茶杯,“但做文物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魏总应该比我清楚。”
“您说。”
“诚信。”陈青一字一顿,“对历史的诚信,对文化的诚信,对老百姓的诚信。东西是老的,就是老的;是新的,就是新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魏瀚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绽开:“陈市长说得对。我们这一行,靠的就是诚信。瀚海文保三十年口碑,就是诚信两个字挣来的。”
“那就好。”陈青站起身,“魏总忙吧,我先走了。”
“我送您。”
走到院子门口,陈青忽然回头:“对了,魏总认识一个叫王承章的师傅吗?”
魏瀚海脚步一顿:“认识,是我们企业的技术骨干。陈市长怎么问起他?”
“没什么,随口问问。”陈青笑了笑,“听说他手艺很好,有机会想见识见识。”
“他这几天去外地考察了,等他回来,我一定带他来见您。”
“好。”
陈青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古街的人流中。
魏瀚海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阴沉下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他刚才来了,提到了王承章。”魏瀚海声音很低,“你们到底怎么搞的?不是说只是警告吗?怎么还出了车祸?”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魏瀚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那几件东西必须尽快送出去。还有,王承章不能留了,他知道得太多。”
挂断电话,他抬头望向天空。
秋日晴空万里,阳光明媚。
可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下午两点,省博物馆古籍库。
周维深的学生小吴——一个三十出头的副研究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从樟木箱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
“周老师,就是这本。”小吴把书放在铺着软垫的桌面上。
通过视频连线,周维深在医院病房里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图像。
书是线装,蓝色封面已经褪色,书页边缘有虫蛀痕迹。
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楷书:“滨州卫所防务辑要”。
“翻到第十五页。”周维深指挥。
小吴小心翻页。第十五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滨州周边的山脉、河流、关隘。图上有批注,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把批注部分放大。”
图像放大。
批注的内容是:“此处山险路窄,宜设伏兵。嘉靖三十二年,北羟曾由此潜入,被我军全歼。”
周维深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说:“小吴,你把书合上,看封底内侧的右下角。”
小吴照做。封底内侧,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处极小的、用朱砂写的符号——像个变体的“周”字。
“看到那个符号了吗?”周维深问。
“看到了,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那是我十年前留下的标记。”周维深的声音有些颤抖,“当时顾老先生让我鉴定,我在不显眼处做了记号,以防调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这本,是真品。”
病房里,陈青、蒋勤、严骏都在。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至少,这本兵书还没被运出去。
但周维深接下来的话,让气氛再次紧绷:
“但是,这本真品为什么会在省博?如果瀚海文保调换了,为什么没把真品运走,反而用仿品替换后送来了这里?”
蒋勤立刻反应过来:“除非......他们还没来得及运,或者,省博里也有他们的人?”
就在这时,陈青的手机响了。
是钱鸣从法国打来的越洋电话。
“小陈,拍卖时间定了。”钱鸣的声音很急,“后天下午三点,巴黎时间。拍卖行刚刚发布公告。”
“后天?”陈青心里一紧,“钱叔,能不能再拖一拖?”
“我正在想办法,但拍卖行态度强硬。他们说,除非今天之内收到龙国官方的正式文件,否则拍卖照常进行。”
今天之内。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与法国的时差七个小时,距离法国时间今天结束,还有十七个小时。
而正式的官方文件,按照正常流程,至少需要三天。
陈青拿着电话,沉吟了一会儿:“钱叔,请您务必要拖住时间......你告诉拍卖行,文件已经在路上,最迟明天早上电子版发过来。”
“小陈,我只能尽量试试,但结果未必能如愿。毕竟不是在国内。”
“你告诉他们,”陈青语气坚定,“如果坚持拍卖,中方将启动文物追索的国际诉讼。到时候,这件文物的所有权争议会持续数年,他们不仅赚不到钱,还会惹上官司。”
电话那头,钱鸣微微一笑,脑子里瞬间就明白过来:“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马上我就联系律师,但我需要一份原所有人亲笔的授权书。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使用。”
“钱叔,两小时内,授权书会发到您邮箱。”陈青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挂断电话,陈青看向病房里的所有人。
“时间不多了。”他说,“蒋勤,你马上控制王承章——如果还能找到的话。欧阳,你联系省外事办,让他们动用一切资源,加急办理文件。先以林州市政府为财产所有人发送一份授权给钱董。周教授,您辛苦一下,把所有证据整理成册,准备提交。”
“那您呢?”欧阳薇问。
陈青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病房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我去省里。”他说,“有些事,必须当面汇报。”
话音落下,病房门被推开,一个小护士慌张地跑进来:
“周教授,刚刚有个快递送到护士站,指名要交给您。我们检查了一下,里面是......是一颗子弹。”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说是子弹,实际上就是一个弹壳,躺在白色的信封里,虽然不违法,但黄铜弹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周维深看着护士托盘里的东西,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伸手拿起弹壳,轻飘飘的感觉,更像是仿造的口哨。
“9毫米手枪弹弹壳。”蒋勤只看了一眼就做出判断,“即便是玩具,能搞到的人不多。”
陈青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威胁专家,还是用这种最粗鄙的方式,说明对方已经慌了,也说明......他们真的急了。
“医院加强安保。”陈青对蒋勤说,“从市局调人,周教授身边不能离人。另外,查这封信的来路,快递单、监控、经手人,一个不漏。”
“已经安排了。”蒋勤的声音很冷,“快递是从城东一个代收点发出的,寄件人信息全是假的。我们会调取了那个点的监控,进行人脸比对。”
周维深把子弹弹壳放回托盘,抬头看向陈青:“陈市长,他们越是这样,老头子还不相信邪能胜正了。”
“谢谢周老。”陈青拍了拍周老肩头,“但您的安全必须保证。从现在开始,您暂时不要公开露面,鉴定工作可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进行。”
“那状元楼剩下的构件......”
“我来处理。”严骏突然开口,“市长,周教授可以把鉴定要点和标记特征告诉我,我带专业技术人员去查。周教授通过视频远程指导。”
陈青看向严骏。这个年轻人眼神坚定,虽然还有些青涩,但经过电影节和这个案子的磨砺,已经能看到独当一面的雏形。
“可以吗,周教授?”
周维深点点头:“小严做事细致,我放心。标记的特征、石料的鉴别方法、雕刻刀法的要点,我可以列个清单。但现场必须有专业设备,微距镜头、成分检测仪这些......”
“设备我来协调。”蒋勤说,“市局技术科有全套的现场勘查设备,精度足够。”
“好。”陈青拍板,“那就这么办。蒋勤,你现在马上带队去瀚海文保工坊,以‘涉嫌盗窃文物’立案,申请搜查令,突击检查。”
“那魏瀚海......”
“如果他配合调查,按程序来。如果阻挠......”陈青顿了顿,“以涉嫌妨碍公务控制。”
“明白。”
蒋勤转身离开,步伐果断。病房里只剩下陈青、周维深和严骏。
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可病房里的气氛却像绷紧的弓弦。
“陈市长,”周维深忽然说,“省博那本兵书,我建议马上转移。既然真品在他们手里,说明省博内部可能有问题。放在那里不安全。”
陈青立刻拨通邓明的电话。
视频里,邓明听完情况,脸色严肃:“我马上去省博,亲自把书取出来,送到省文物局的保险库。那里安全级别最高,二十四小时守卫。”
“小心点。”
“放心。”
挂了电话,陈青看向严骏:“你去准备状元楼的勘查,设备、人员、手续,一个小时内搞定。我回市委,有些事要处理。”
“市长,您一个人......”
“他们现在还不敢动我。”陈青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冷意,“动了市长,这事就彻底捂不住了。他们现在只想吓阻,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话虽这么说,严骏还是坚持:“我让市局派车送您。”
这次陈青没有拒绝。
下午三点,林州市瀚海文保公益鉴定处。
门前一刻老银杏树四周,清扫工人特意留下的一地金黄落叶铺满青石板,煞是好看,颇有意境。
鉴定台前还有几个居民在排队,工作人员像往常一样忙碌。
直到三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
蒋勤带着八名干警下车,径直走向工坊大门。
居民们好奇地张望,工作人员则脸色一变。
“请问有什么事吗?”前台一个年轻女孩站起来,声音有些紧张。
“公安局的,执行公务。”蒋勤亮出警官证和搜查令,“请配合。”
话音刚落,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魏瀚海走了出来。
他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蒋支队长,这是......”
“魏总,贵公司涉嫌盗窃文物,这是搜查令。”蒋勤把文件递过去,“请配合调查。”
魏瀚海接过搜查令,仔细看了半分钟,然后抬起头:“蒋支队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瀚海文保一向守法经营,怎么可能盗窃文物?”
“是不是误会,查了就知道了。”蒋勤一挥手,“行动。”
干警们迅速分散,两人控制出入口,其余人进入各个房间。
蒋勤亲自带人走向后面的库房。
魏瀚海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蒋支队长,你们这样会影响我们正常鉴定工作,也会吓到居民。能不能换个方式,我们到局里谈?”
“现在就是在查案。”蒋勤头也不回,“魏总如果心里没鬼,就不用担心。”
后面的库房里有一个简易的修复车间,各种工具、材料摆放整齐。
三个修复师正在工作,看到警察进来,都愣住了。
“所有人原地不要动,配合检查。”
蒋勤的目光扫过车间,最后落在一个上锁的铁柜上。
柜子看起来很普通,但位置隐蔽,而且锁是特制的电子锁。
“这个柜子,打开。”
一个修复师看向魏瀚海,魏瀚海面无表情。
“钥匙。”蒋勤伸出手。
魏瀚海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递给蒋勤。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柜门打开。
里面不是工具,也不是材料,而是一排木匣。
蒋勤取出第一个木匣,打开——是一块青石雕花片,花纹精美,石料温润。
第二个木匣,是一扇小型的木雕窗花。
第三个、第四个......
一共七个木匣,全是石雕、木雕构件。
蒋勤虽然不懂文物,但也能看出这些东西年代久远,绝非普通工艺品。
他拿出对讲机:“技术科的人进来,拍照取证。”
魏瀚海的脸彻底白了。
“魏总,解释一下?”蒋勤看着他。
“这......这是我们修复的样品,留着做研究用的。”魏瀚海的解释很苍白。
“样品需要锁在特制保险柜里?”蒋勤拿起一块石片,对着光看,“而且,如果我没记错,这块石片的花纹,和刘大爷家那块很像啊。”
魏瀚海说不出话了。
与此同时,省城瀚海文保所在地,在省公安厅督导下,刑侦总队同步行动。
从发现的暗室里,不仅查获大量账册,还有不少尚未转移的古物件和文物,初步判定上等级的文物就有十数件。
让省公安厅的领导都为之震动,单是这些估价就已经是特大案件了。
同一时间,省博物馆。
邓明带着省文旅厅的两名工作人员,在馆长陪同下走进古籍库。
手续齐全,文件完备,馆长虽然疑惑,但还是配合。
那本《滨州卫所防务辑要》被小心地取出,装进特制的防震箱。
“邓主任,这本书有什么问题吗?”馆长忍不住问。
第508章 全被调换
“例行检查。”邓明回答得很官方,“最近省里在搞文物安全专项,抽检一批重点文物!”
馆长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邓明注意到,在办理出库手续时,旁边一个年轻馆员的眼神有些闪烁,拿着登记本的手也不太稳。
手续办完,邓明亲自提着箱子走出省博。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是省文物局的专车,司机也是经过审查的内部人员。
车子启动,驶向省文物局。
路上,邓明给陈青发了条加密信息:“书已取出,安全。”
几分钟后,陈青回复:“收到。已转蒋勤。”
下午四点,林州古城,状元楼。
严骏带着市局技术科的三名技术人员,在周维深的视频指导下,开始检查剩下的四件构件。
便携式x射线荧光分析仪、高清微距摄像机、三维扫描仪......专业设备一字排开。
技术科的小刘是个三十多岁的骨干,操作熟练。
“先查二楼西侧的雀替。”周维深的声音从平板电脑里传出,“编号04,双龙戏珠纹。”
小刘架起设备。
x射线扫过石面,成分数据实时显示在屏幕上。
“石料成分:二氧化硅72%,氧化铝15%,氧化铁5%,氧化钙3%......”小刘念着数据。
“氧化铁含量不对。”周维深立刻说,“林州青石的氧化铁含量应该在8%-10%之间。这块只有5%,是外地石料。”
严骏在旁边记录。
这已经是第四件了——加上之前周维深亲自检查的三件,状元楼七件委托瀚海文保修复的构件,全部被调换。
仿制精度极高,连专业的仪器检测都需要仔细比对才能发现差异。
如果不是周维深有当年的详细数据和验收标记,这些调换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严秘书,”小刘忽然说,“你看这里。”
他指着三维扫描的图像。在雀替背面,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扫描仪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刻痕——不是周维深的验收标记,而是另一个符号。
像是个英文字母“h”,但笔画很怪。
“拍下来,传给周教授。”严骏说。
图像传过去后,周维深在视频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异样,“这是湘江‘汉风堂’的标记。他们专门做高仿文物,在业内......很有名。”
“湘江?”严骏心里一紧。
“对。他们的客户主要是境外收藏家和机构,仿制水平极高,有些甚至能骗过专家。”周维深顿了顿,“如果瀚海文保和他们合作,那这件事......就不仅是国内犯罪了。”
严骏立刻拨通陈青的电话。
但电话占线。
此刻的陈青,正在接一个让他皱眉的电话。
市委办公室,座机听筒里传来省政协副主席赵德明的声音。
“小陈啊,听说你们林州最近在查文物案子?”赵德明的语气很随意,像唠家常,“进展怎么样?”
陈青握着听筒,眼神微冷。
消息传得真快,行动才一个多小时,省里就有人过问了。
“赵主席,还在调查阶段,具体情况不方便透露。”陈青回答得很谨慎。
“理解,理解。”赵德明笑了两声,“不过小陈,我得提醒你一句。文物鉴定这个行业,专业性很强,有时候难免有争议。你们在基层,可能不太了解,有些事......不能太较真。”
“赵主席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保护民营企业的积极性。”
赵德明语重心长,“瀚海文保是省里的老牌企业,魏瀚海我也认识,是个踏实做事的人。如果因为一些误会,就把企业搞垮了,那影响的不只是一家企业,而是整个行业的信心。”
陈青静静听着,没接话。
赵德明继续说:“当然,我不是说你们不能查。该查的查,该纠的纠,但要注意方式方法,要考虑社会影响。特别是现在林州文旅发展势头这么好,别因为一个案子,坏了大局。”
话说得很漂亮,但意思很明白:适可而止。
“赵主席,我明白您的关心。”陈青缓缓开口,“但公安机关办案,讲的是证据。有证据就查,没问题就还人清白。至于社会影响......如果真有违法犯罪,捂着盖着,影响只会更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陈,你还年轻。”赵德明的语气淡了些,“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文物鉴定本来就有主观性,你说调换,他说没调换,各执一词,最后就是糊涂账。何必呢?”
“赵主席,我们找到了真品。”
“什么?”
“在瀚海文保的暗室内,找到了被调换的真品。”陈青一字一句,“而且,不止一件。”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良久,赵德明才说:“那......那就依法办事吧。我也就是提醒一下,没别的意思。”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赵德明的这通电话,让他更加确信,这个案子牵扯的不仅是瀚海文保,可能还有更上面的保护伞。
否则一个省政协副主席,怎么会为一家民营企业专门打电话?
手机震动,是严骏的来电。
听完汇报,陈青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继续查,把所有证据固定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林州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古城和新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是该去省里了。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傍晚六点,省纪委大楼。
陈青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每次走进这栋灰白色的建筑,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里是全省纪律检查的中枢,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他被带到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省纪委书记武仝、副书记周正良,还有七室主任。
“陈青同志,坐。”武仝面容严肃地指了指空位,“你报上来的材料,我们都看了。很详细,证据也很扎实。”
“武书记、周书记,这个案子可能涉及跨境文物走私,而且......”陈青顿了顿,“可能还有保护伞。”
武仝点点头:“我今天也接到一些电话,询问这个案子。话里话外,都是要‘慎重’。”
果然。
陈青心里冷笑。
看来不只是赵德明给自己打电话,还有人在给纪委打招呼。
这是双管齐下,既要压自己,也要探纪委的口风。
“武书记,这个案子不能压。”陈青态度明确,“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瀚海文保涉嫌长期、有组织地调换文物,真品流向境外。如果现在不查,更多文物会流失,而且......可能会牵扯出更多人。”
“你说的更多人,是指谁?”七室主任问。
陈青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递过去:“这是瀚海文保近三年的资金流水。其中,初步核查志宏有八笔款项,共计三百二十万元,流向一个海外账户。而这个账户的持有人,经初步调查,与之关联的人并不少,你们可以看看。”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周正良翻看着材料,脸色越来越严肃。
三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如果是真的,那这就不是简单的打招呼,而是涉嫌利益输送了。
“这些材料,核实过吗?”周正良问。
“这是已经核实出来的结果。”陈青说,“而且,资金流水是银行提供的,真实性没问题。关联性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周正良合上材料,看向陈青:“陈青同志,你知道如果查下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陈青回答得很平静,“意味着可能会得罪人。但如果不查,意味着那些文物永远回不来了,意味着那些犯罪分子逍遥法外,意味着......我们对不起老百姓的信任。”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慷慨激昂,只是陈述事实。
武仝和周正良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个案子,省纪委会跟进。”周正良代表省纪委表了态,“至于打电话来的人,我们会按程序了解情况。至于瀚海文保,证据确凿,该抓就抓,该查就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陈青,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案子一旦公开,舆论会很复杂。有人会说你是政治斗争,有人会说你是打击民营企业,甚至有人会说你是为了政绩搞扩大化。”
“我明白。”陈青也站起来,“但真相就是真相。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武仝点点头,伸出手:“去吧,把案子办扎实。省纪委给你撑腰。”
两手相握,坚定有力。
晚上八点,苏阳市公安局。
魏瀚海已经被特事特办,正式刑事拘留。
在审讯室里,他最初的抵抗在证据面前逐渐瓦解。
“那些东西......是我们修复的样品。”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样品需要记录每一件的来源、调换时间、仿制成本、预计售价?”
蒋勤把账本照片拍在桌上,“魏总,你是把我们当傻子,还是把自己当傻子?”
账本上清清楚楚:
“**年11.07,收顾家兵书,明代,预估售价800万。仿制成本12万7千。调换完成,真品存3号柜。”
“**年03.15,收状元楼雀替,明代,预估售价15万。仿制成本8千。调换完成,真品存5号柜。”
“**年09.22,收刘姓石片,清代,预估售价7万。仿制成本¥800。调换完成,真品存1号柜。”
一条条,一件件,触目惊心。
关键是他们对老物件一个都不愿意放过,小到几万的,大到价值上千万的。
这还只是预估售价,而真实的上拍卖行的价格通常会上升数倍不止。
魏瀚海看着那些自己亲手记下的账目,终于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说吧,”蒋勤的声音很冷,“真品都去哪里了?湘江的‘汉风堂’是什么关系?还有,你们在省博的内应是谁?”
审讯持续到深夜。
而此刻,法国巴黎,正是下午两点。
钱鸣坐在拍卖行旁边的咖啡馆里,看着手机上的倒计时。
距离拍卖开始,还有二十五小时。
他刚刚收到陈青的信息:“官方文件已加急办理,会以最快的时间送达。请务必拖延时间。”
他端起咖啡杯,手很稳。
窗外,巴黎的天空湛蓝,塞纳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这座艺术之都,每年有无数文物在这里交易,有的合法,有的不合法。
但这一次,他不能让那件来自林州的石雕花片,成为又一个流失海外的文物。
手机响了,是拍卖行经理打来的。
“钱先生,关于那件龙国石雕,我们得到的最新指示是......拍卖照常进行。很抱歉,我们无法再等待了。”
钱鸣放下咖啡杯,声音平静:“告诉你们老板,如果执意拍卖,我会在拍卖开始之前正式公开文物来源问题,并现场递交争议诉讼文件。律师已经在法院等文件,随时会拿到批准文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钱先生,您知道这是威胁吗?而且,也并不影响我们拍卖。”
“不,”钱春华笑了,“这是善意的提醒。毕竟,做文物生意,信誉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挂了电话,她看向窗外。
远处,埃菲尔铁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时间,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深夜十一点,林州市人民医院。
周维深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严骏传回来的鉴定报告。
状元楼七件构件全部确认被调换,加上工坊里发现的真品,证据链已经完整。
但他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沉重。
因为这些被调换的文物,只是冰山一角。
账本上记录的数量,远远多于已经发现的。
那些文物现在在哪里?
还在国内,还是已经出境?
手机震动,是陈青发来的信息:“周教授,省里已经表态,全力支持。您先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周维深回复:“我休息不了。陈市长,账本上还有二十三件文物下落不明,必须尽快追查。”
很快,陈青回复:“已经在查。省厅正在督导根据账本线索,联系所有可能的事主。但有些人联系不上,有些物主已经去世,子女在国外。”
这才是最难的。
文物调换往往发生在几年前甚至更早,时过境迁,物主可能已经不在,文物可能几经转手,追索难度极大。
周维深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空寥落。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些文物时的情景。顾老先生捧着那本兵书,小心翼翼地说:“周教授,这本书传了好多代了,您给看看,值不值得传下去?”
值不值得?
在有些人眼里,文物只是商品,标着价格,等着交易。
但在另一些人眼里,文物是记忆,是历史,是祖先留下的声音。
“值。”周维深当时回答得很肯定,“这本书的价值,不是钱能衡量的。”
可现在,书还在,却差一点就永远消失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进来查房。
看到周维深还没睡,轻声说:“周教授,您该休息了。”
“好,就睡。”周维深躺下,闭上眼睛。
但他知道,今夜,很多人都无法入眠。
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魏瀚海正在交代;
在省纪委的办公室里,周正良正在审阅材料;
在巴黎的酒店里,钱鸣和几个联盟商会的负责人正在准备明天的谈判;
在市委大楼里,陈青正在部署下一步行动。
而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那些还不知道自家文物已经被调换的居民,正在安然入睡。
保护这些人的信任,保护这些文物的安全,这就是他们不能睡的理由。
凌晨三点的林州市公安局审讯室,灯光惨白如纸。
魏瀚海坐在铁椅上,双手铐在身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不过七八个小时,那个在泡茶待客、儒雅从容的魏总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眼神涣散、面容灰败的老人。
“魏瀚海,账本上第二十七页,那批‘明代木雕构件’,现在在哪里?”蒋勤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香......湘江。”魏瀚海的声音沙哑,“汉风堂收走了,去年十一月。”
“怎么出去的?”
“混在普通工艺品里,走海运。报关单上写的是‘仿古装饰品’,货值报得很低。”
蒋勤在笔录上记录,继续问:“汉风堂的负责人是谁?”
“李......李兆昌。五十多岁,湘江人,做这行三十年了。”
魏瀚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合作五年,他提供仿制技术,我们提供真品和国内渠道。利润......三七分,他七,我三。”
“为什么你只拿三成?”
“因为......”魏瀚海苦笑,“风险都在我这边。我在国内找货、调换、应付调查。他只要在湘江接货、找买家、洗钱。”
蒋勤抬起头:“洗钱渠道呢?”
“他在湘江有拍卖行,有画廊,还有几家空壳公司。”魏瀚海说,“真品到湘江后,他会重新包装,制作假的流传记录,然后通过拍卖或者私洽卖给境外买家。钱......钱通过地下钱庄转回来,或者留在境外账户里。”
“你的境外账户在哪?”
魏瀚海报了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号码。
“里面有多少钱?”
“一百二十万......欧元。”魏瀚海闭上眼睛,“是我这几年的分成。本来想着......再干两年就退休,去国外。”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百二十万欧元,折合人民币近千万。
这是多少件文物换来的?
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行都对应着一件被调换、被运走、被贩卖的文物。
蒋勤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谁在给你们的犯罪提供遮掩?”
魏瀚海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收缩。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账本第八页,”蒋勤翻开那本厚厚的账册,“有一笔‘顾问费’,二十万,收款人代号‘Z’。第九页,又是一笔‘咨询费’,十五万,代号‘L’。第十一页......”
“别说了!”魏瀚海突然激动起来,“那些......那些就是正常的业务往来!请专家咨询,总得给点辛苦费吧?”
“专家咨询需要走境外账户?”蒋勤冷冷地看着他,“需要分五次,从三个不同的湘江公司转账?”
魏瀚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魏瀚海,你现在的态度,决定你以后的命运。”蒋勤放下笔,“主动交代,算你立功。抵赖到底,这些证据足够你判无期。你自己选。”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良久,魏瀚海瘫软下去,声音低得像耳语:“‘Z’是赵德明......‘L’是省文物局副局长刘振华......‘w’是......是海关的一个人,我只知道姓王,具体名字不清楚,都是李兆昌联系的。”
“他们具体做了什么?”
“赵德明......帮忙打招呼,让我们拿到政府项目。刘振华......在鉴定和审批上放水,有时候还提供内部信息。海关那个......负责放行,确保货物顺利出境。”
一条清晰的利益链条浮现出来:国内寻找目标→调换真品→专家背书→海关放行→湘江洗白→境外销售→资金回流→利益分配。
环环相扣,分工明确。
蒋勤走出审讯室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走廊里,陈青靠在墙上,手里端着早已凉透的茶。
“招了?”
“招了。”蒋勤把笔录递过去,“涉及三个系统,六个人。赵德明、刘振华,还有海关的一个副处长。另外,湘江的李兆昌是关键人物,所有境外渠道都在他手里。”
陈青翻看着笔录,脸色越来越沉。
他知道案子会牵扯出保护伞,但没想到牵扯面这么广。
文物局、海关、政协......这是典型的系统性腐败。
“证据固定了吗?”
“正在固定。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出入境记录,都在调取。”蒋勤说,“但湘江那边......我们够不着。”
陈青点点头。
跨境追逃是国际难题,需要层层上报,协调多部门,耗时漫长。
而对方一旦察觉,可能立刻转移资产、销毁证据、甚至潜逃。
“先抓国内的。”陈青合上笔录,“刘振华现在在哪?”
“在省城。昨天下午还在局里开会。”
“通知省纪委,控制刘振华。海关那个副处长,也一样。”
陈青顿了顿,“至于赵德明......省纪委武书记已经找他谈话了。”
话音未落,陈青的手机响了。
是周正良。
“陈青,赵德明来了。”周正良的声音很平静,“正在谈话室。他承认和魏瀚海是同学关系,也承认介绍过项目,但坚决否认收钱。说那些转账是‘商业合作’,是魏瀚海公司的‘咨询费’。”
“他解释得了二十万欧元的咨询费?”
“他说那是五年累计的费用,平均每年四万,属于合理范围。”
周正良顿了顿,“而且,他提供了‘服务记录’,列出了他给瀚海文保提供的‘咨询服务清单’。”
陈青冷笑:“早有准备。”
“对。”周正良说,“他很清楚我们会查,提前做了应对。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有转账记录,他有服务记录。各执一词,很难定性。”
“那就查他的资产,查他亲属的资产。”
“已经在查了。”周正良说,“但需要时间。而且......赵德明毕竟是省政协副主席,级别高,影响大。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陈青明白这话的意思。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证据要确凿,程序要合法,否则后患无穷。
“周书记,我建议双管齐下。”陈青说,“一方面继续深查赵德明,另一方面,从其他方向突破。刘振华、海关的人,还有......湘江的李兆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湘江那边,我会协调公安部。”周正良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跨境追逃,快则数月,慢则数年。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我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一夜未眠,但他毫无睡意。
这个案子就像剥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每一层都更接近核心,但也更棘手。
“市长,”严骏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周教授那边有新发现。”
上午八点,人民医院病房。
周维深虽然还在住院,但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常服坐在桌前。
桌上摊满了文件、照片、鉴定报告。
“陈市长,你看这个。”周维深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写着《林州山川志略》。
“这是......”
“瀚海文保账本上记录的第二十三件文物。”周维深说,“物主是林州本地一个老学者,去年去世了。子女都在国外,书委托给亲戚保管。去年六月,亲戚把书送到苏阳市瀚海文保修复,后来‘修复失败,原件损毁’,赔偿了两万块钱。”
陈青皱起眉:“又是这个套路。”
“但问题不在这里。”周维深翻出另一份文件,“我查了这本《林州山川志略》的来历。它是清乾隆年间林州地方官编撰的,存世只有三本。一本在国家图书馆,一本在省图书馆,还有一本......就是这本。”
他顿了顿:“这本书最大的价值,在于它详细记录了林州的山川地貌、矿产资源,包括几处现在已经消失的古矿址。对于研究林州历史地理,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陈青明白了:“研究价值高,市场价值不高。”
“对。”周维深点头,“但我在想,为什么他们会盯上这本书?如果只是为了卖钱,这种冷门文献卖不出高价。除非......”
“除非买家有特殊需求。”陈青接过话,“比如,研究机构,或者......对林州矿产资源感兴趣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如果文物流失不仅仅是经济利益驱动,还涉及更深层的目的,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这本书现在在哪?”陈青问。
“账本记录显示,去年八月已经运到湘江。”周维深说,“但具体下落,魏瀚海说他也不知道,都是李兆昌处理。”
又回到湘江,回到李兆昌。
这个隐藏在幕后的湘江中间人,像一张网的中心,连接着国内的黑手和境外的买家。
“周教授,您先休息。”陈青说,“这些文物,我们一件一件追。只要还在这个世界上,就一定能找回来。”
周维深摇摇头:“我躺不住。陈市长,账本上二十三件下落不明的文物,我已经整理出清单和资料。每一件的特征、价值、可能流向,都做了分析。你拿去,追索的时候用得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足有上百页。
陈青接过文件,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纸的重量,更是一个老学者对文物的责任,对历史的敬畏。
“谢谢您,周教授。”
“不用谢我。”周维深看着窗外,“该谢的,是那些把文物托付给我们的人。他们相信我们能为这些文物找到归宿,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上午十点,市委会议室。
这是一次扩大会议,除了周启明陈青、欧阳薇、蒋勤等专案组成员,还邀请了文旅局、司法局、市场监管局等多个部门的负责人。
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建立长效机制,防止类似案件再次发生。
“我先说结论。”陈青开门见山,“引进专业机构的方向是对的,但监管机制是缺失的。我们不能因噎废食,也不能放任不管。所以,我们要建立一套新的机制——‘林州市民间文物鉴定中心’。”
他打开投影,展示方案框架:
性质:政府主导的非营利机构。
资金来源:财政拨款+古城旅游收入反哺。
人员构成:专家委员会+专职工作人员+志愿者。
服务内容:免费鉴定、公益咨询、文物登记、法律普及。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文旅局局长文振邦第一个开口:“市长,这个想法很好,但......钱从哪里来?编制从哪里来?专家从哪里请?”
三个问题,都很现实。
“钱,从古城旅游专项资金里划拨一部分。”
陈青早有准备,“电影节后,古城旅游收入增长明显,拿出一点来保护文物,合情合理。”
“编制,采用‘政府购买服务’的方式,不占行政编制,聘请退休专家和培养年轻人结合。专家,周维深教授已经答应牵头,他会邀请省内外的同行参与。”
“那现有的文保企业怎么办?”市场监管局负责人问,“会不会形成行政垄断,打击市场积极性?”
“不会。”陈青说,“鉴定中心只做鉴定,不做修复,不参与交易。修复和交易,还是交给市场。但我们会建立‘文保企业白名单’制度,对合规企业给予政策支持,对违规企业列入黑名单。”
“怎么保证鉴定中心的公正性?”司法局负责人提出关键问题。
“三个措施。”陈青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所有鉴定过程全程录像,公开可查。第二,鉴定结果由至少两名专家独立出具,不一致的上专家委员会讨论。第三,建立投诉和监督渠道,鉴定中心的工作接受纪委、媒体和公众监督。”
方案很完整,考虑得也周全。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依然凝重。
大家都知道,一个好的方案要落地,会遇到多少阻力。
部门协调、利益调整、资源分配......每一步都可能卡住。
周启明的眼神从游离中收回来,“我觉得陈青同志的方案可行。”
“我支持。”欧阳薇第一个表态,“文物安全不能只靠事后追查,必须建立事前预防机制。这个中心虽然要投入,但长远看,是值得的。”
“我也支持。”蒋勤说,“从刑侦角度看,预防的成本远低于追查。有了规范的鉴定渠道,老百姓就不会轻易上当,犯罪分子也会失去作案空间。”
陆续有人表态支持,但文振邦还是忧心忡忡:“市长,这个方案报上去,省里会批吗?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会不会有人说我们‘反应过度’?”
“省里那边,我去汇报。”陈青说,“至于反应过度......”
“文局长,你觉得老百姓把祖传的东西拿给我们看,是为什么?”
“是信任。信任政府能给他们一个公正的说法,信任专家能告诉他们真相。如果我们连这份信任都保护不了,那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干什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青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个鉴定中心,必须建。不是为了政绩,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再难,也要建。”
最终,方案原则性通过。
但大家心里都清楚,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下午两点,古城管理办公室。
刘大爷和儿子刘思文来了,手里拿着一面锦旗。
红底黄字:“为民解忧,文物卫士”。
“李主任,请转告陈市长,如果可以......”刘大爷有些拘谨,“我们想当面谢谢他。要不是政府,我家那块石头,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李名强赶紧迎上去:“大爷,陈市长在开会。锦旗我帮您转交,您的心意我一定带到。”
“那......那鉴定中心的事,是真的吗?”刘思文问,“以后我们老百姓有老物件,真的有地方可以免费鉴定了?”
“真的。”李名强肯定地说,“方案已经通过了,很快就会建起来。到时候,大家再也不用担心被骗了。”
刘大爷眼眶有点红:“好啊,好啊......这样好。那些老东西,都是祖辈传下来的,不值什么钱,但都是念想。能知道它是什么,能保住它,我们就安心了。”
送走刘家父子,李名强看着手里的锦旗,心里沉甸甸的。
一面锦旗,承载着老百姓最朴素的期待。
而他们这些在体制内的人,要做的事,就是不让这份期待落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是省电视台的记者,想采访文物调换案。
“李主任,我们接到群众爆料,说林州政府借文物案打压民营企业,搞得人心惶惶。想请您做个回应。”
李名强心里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对不起,这个问题,我不能给您任何回答。有事,请联系市委宣传部。”
顿了一下,非常坚定地补充道:“我唯一能给你的答案,是林州市政府所做的事,对得起天地良心。”
傍晚六点,陈青还在办公室。
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处理着该处理的工作。
严骏敲门进来,把一份舆情简报放在桌上:“市长,网上开始有文章了。”
“说我们搞‘运动式执法’,破坏营商环境。还有人说——”
“鉴定中心是‘政府与民争利’,是要垄断文物鉴定行业。”
陈青扫了一眼简报,并不意外。
案子查到这个程度,触及了利益,必然会引来反扑。
舆论战,是对方最常用的手段之一。
也恰好是他最喜欢利用的反制手段,在他的认知中,政府一旦敢于透明公开,就是最好的反击。
毕竟,政府永远矗立在这里,而那些魑魅魍魉最怕的就是公开透明的信息。
“通知宣传部,准备回应方案。”陈青淡淡吩咐,“原则是:不争论,不辩解,用事实说话。把案件证据、鉴定中心方案、老百姓的反响,整理成材料,主动发布。”
“但有些文章明显是水军,带节奏很厉害。”
严骏担忧地说,“我怕舆论失控,影响案件调查。”
“舆论从来不会失控,只会被引导。”陈青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把真相摆出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话虽这么说,但严骏知道,舆论场的斗争,从来不是简单的真假之争。
作为对新媒体了解比较深刻的年轻人,他没有陈青那么自信。
就在这时,欧阳薇匆匆进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市长,刚接到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通知下周三召开‘民营文保企业发展座谈会’。点名要我们林州参加,汇报文物案的处理情况和后续政策。”
陈青眼神一冷:“谁提议召开的?”
“政协和省博物馆。”欧阳薇说,“具体没有指向谁,说最近基层执法存在‘扩大化倾向’,需要‘听取企业呼声,规范执法行为’。”
反击来了。
而且是以这种看似正当、实则施压的方式。
如果是一般的正常的工作会议,最多一个副市长或者文旅局局长去参加。
但这次显然一个副市长或者局长前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您,去吗?”欧阳薇试探地问了一句。
“去。”陈青毫不犹豫,“为什么不去?正好当着全省的面,把话说清楚。”
“可是......”
第509章 立大功
“没有可是。”陈青打断她,“欧阳,你记住,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问,经得起查。既然有人想公开讨论,那就公开讨论。看看到底是谁,在破坏营商环境,是谁,在伤害老百姓。”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落地有声。
欧阳薇看着陈青,点点头,陈青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都是出现在大家认为最艰难的时候。
大家都以为不可能或者是艰难的时候,但他就是能带着大家,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这一次,也一样。
“好,我去准备材料。”欧阳薇转身离开,步伐与进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古城刚开始焕发新的生机,谁要破坏,就是林州的共同敌人。
手机震动,是钱鸣从法国打来的电话:
“小陈,拍卖行这边已经把拍品撤下来了。”
“谢谢钱叔,您可是立大功了。”
“我只是联络了一下,主要还是商业联盟和大使馆出面了。”
钱鸣没有居功,反而说起了事件的参与者。
这股力量才是维护社会秩序最稳定的,看不见的坚定力量。
正是有一群正义和主持大局的人存在,有坚实的国家力量,社会的安宁才能持续。
瀚海文保带来的短暂风波,只是陈青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这一天,林州市的市政府办公楼,市长办公室的灯还在亮着,只不过,与窗外逐渐开始的夜生活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青的办公桌上,放着今天省纪委发来的《关于瀚海文保文物调换案处置进展的通报》。
通报是一贯的官方用词,肯定了林州方面“证据扎实、配合得力”,也明确了后续跨境追索、深挖保护伞等工作由上级领导和部门牵头协调。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一个地级市,能做到的边界很清晰。
陈青也是第一次感知到力量的真实体现,瀚海文保也仅仅只是展露出冰山一角。
而他作为一个地级市的市长,能做到的除了配合,其实所做也很有限。
林州古城区刚挂牌的“民间文物鉴定中心”,还有尚未散尽的文物案余波。
敲门声响起,很轻。
“进。”
欧阳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尚好。
“市长,还没休息?”
“你不也没休息。”陈青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有事?”
“两件事给您汇报。”欧阳薇将文件夹放在桌上。
“第一,省文物局刚发来感谢函,对我们在文物案中的工作表示肯定,并邀请周维深教授参与全省文物安全标准修订。第二......洪山资本的人,今天下午又来了。”
陈青眉头微动:“赵天野?”
“不是他本人,是他们在江南省的负责人,姓徐。”欧阳薇翻开文件夹,取出一份制作精美的项目建议书,“他们想参与林州新城的‘健康产业园’规划,这是初步方案。”
陈青没有接那份建议书,只是看着欧阳薇:“你的看法?”
“方案经过修改和调整已经很完善了,而且定位很高端,投资额度也很诱人,还承诺引进‘国际一流医疗资源’。”
欧阳薇顿了顿,“但有了文物案的教训,我现在看到太完美的东西,反而会多想。”
“多想是对的。”陈青终于拿起那份建议书,快速翻看。
全彩印刷,市场背调和前景的规划很明确。
所参考的数据均有来自可查的资料,愿景宏大,甚至附了几家国际知名医疗机构的“合作意向函”。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熟悉的LoGo——洪山资本。
“他们动作其实也不算最快的。”陈青合上建议书,“能来投资,只要安心做事,我们也应该表示欢迎。”
“从最开始咱们取得一点成绩后的试探,到现在几次提交方案,说明他们一直在盯着林州。”欧阳薇说,“而且时机抓得很准——我们现在也需要有特色的新的经济增长点,健康产业又是政策鼓励的方向。”
陈青将建议书推回欧阳薇面前:“按程序走,让发改委、卫健委、规自局先做初步论证。”
“记住一点:所有合作的前提是‘阳光协议’——股权结构透明、资金流向可追溯、运营数据定期公开。如果他们能做到,林州欢迎一切合规投资;如果做不到,再诱人的蛋糕也不能吃。”
“明白。”欧阳薇收起文件,“还有,信访办和市政府对外公开电话,最近群众反应的一些信息,有几封提到市妇幼保健院的新项目,也与洪山资本所提的项目有关,我先转给卫健委处理了。”
陈青点头,没有多问。
在他这个位置,每天经手的各类信息成百上千,不可能事事追到底。
合理的分层处理、责任到人,是维系系统运转的基本逻辑。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摊开面前的工作笔记本,用最简洁的文字对近期的工作做了一些梳理和记录。
刚合上笔记本,准备下班,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妻子马慎儿的来电。
陈青接通,语气不自觉地温和了些:“还没睡?”
“刚让女儿睡觉,算着你这工作狂应该还在办公室。”马慎儿的声音带着些许责备和理解,“都忘记我们母女还惦记着你了吧?”
“对不起......”陈青说这话自己都有些心虚。
女儿出生没多久,自己就调到林州市。
一晃就已经好几年了,女儿的幼儿园自己一次都没去过,还真是个失职的丈夫和父亲。
话没说完,就被马慎儿打断,“周末有空吗?来趟苏阳。”
“有事?”
“我EmbA同学会,这周六晚上。都是拖家带口的,你也得来露个脸。”
马慎儿顿了顿,“知道你嫌这种场合虚,但有几个同学能量不小,见见没坏处。而且......冯双主任和她爱人穆部长也来。”
陈青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冯双,省卫健委主任。丈夫穆元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自己两届党校培训班的同学。
尽管他和穆元臻之间私交一般,但在工作上,穆元臻也没少帮助他这个同学,正好也趁这个机会聚一聚。
“好,没问题。”陈青爽快地答应下来,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同学会,怎么请到他们的?”
“冯双是我学姐,高两届,当年都是学生会的。”
马慎儿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青知道,能维系这种跨届的同学关系,本身就是能力的体现。
这多少还是有马家背景的原因,说不得这场同学会恐怕也是不少有心人搭建的。
“原来如此。”陈青应下,“具体时间地点发我。”
“就知道你会答应。”马慎儿轻笑,“对了,记得穿正式点。我那帮同学,眼睛毒得很。”
“遵命。”陈青难得的和马慎儿说话不那么严肃。
挂了电话,陈青看了看身上几乎不变的夹克,摇头笑了笑。
之前在金淇县的时候,有马慎儿帮他打理,他还没有察觉。
这几年在林州,因为担心他们母女的安全,除了他自己回江南市或者苏阳市去看望她们母女之外,他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一个忙碌的男人,多少都有些忽视自己的日常管理。
他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简易衣柜前——里面挂着两三套西装,都是马慎儿买的,标签还没全拆。
取出那套深灰色的,对着镜子比了比。
镜中的男人眉眼依旧,但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角也隐约可见几根白发。
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让脸上的刻划越来越明显。
第二天早上,陈青到办公室,秘书科新安排的秘书何琪敲开门。
这是从组织部提供的人选中,由已经(代)市长的欧阳薇筛选出来的。
她原本是市卫健委宣传科的一名科员,进修过中医养生,这也是欧阳薇筛选她的一个关键原因。
“市长。”何琪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平静,但掩饰不住还有些紧张感。
这也是陈青第一次没有自己挑选秘书或者联络员,为了不让何琪紧张,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今天有什么安排?”
何琪翻开笔记本,快速汇报:
“上午九点,市委常委会,审议新城产业规划指导意见草案。十点半,全市文物安全工作会议,您要做简短讲话。下午两点,听取卫健委关于‘一老一小’服务体系建设进展汇报。四点,和财政局、发改委专题研究明年民生项目预算......”
何琪熟练地报着日程。
“下午四点那个会,改到下周。”陈青打断他,“这周末我要回一趟省城。”
何琪愣了下,但很快点头:“好的,是您一个人还是有同行的领导,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陈青喝了白开水,“对了,文物案后续的配合工作,你让严骏继续跟紧,上面有任何要求,第一时间落实。但记住——我们的角色是配合,不是主导。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
“明白。”何琪认真记下。
这新来的秘书,虽然面对自己还有些紧张,但进步很快。
从最开始说话都有些结巴,到现在能快速地理解他的意图,算是一个不错的年轻人了。
虽然,欧阳薇事后才告诉他,何琪还有中医养生的技能,可陈青却也只能听听就算。
领导干部到他这个层面,下面的人很自觉地为他考虑,他还不能责怪。
但这个技能真的也没啥能用的。
而且,他还真不觉得自己就真的到了需要养生的年龄了。
只不过,有时候和投资商在一起倒是可以有一些不错的辅助。
陈青看着她,有时会想起刚从杨集镇被柳艾津调到市政府出任市长秘书的自己——同样的紧张和小心。
区别在于,现在的林州,能给他更规范的成长环境。
不同于他出任柳艾津秘书的时候,争斗正是最恶劣的时候。
上午的常委会波澜不惊。
散会后,陈青在走廊被周启明叫住。
“听说你要去参加慎儿的同学会?”周启明笑着问。
“书记消息灵通。”
“穆部长给我打过电话,聊了聊干部培养的事。”周启明意味深长地说,“他是个爱才的人。你去了,多听听,少说话。有时候,听比说重要。”
陈青点头。官场的话,往往只说三分。
周启明这是在提醒他,这次聚会不只是同学会那么简单。
下午的会议之后,陈青难得的提前下班独自驾车驶上前往苏阳的高速。
车子还是那辆奥迪,虽然有些年头了,但现在他自己开车的时候少,多半都是保养之后,偶尔让司机开出去磨合。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从林州的丘陵地貌,逐渐过渡到苏阳所在的平原。
两个城市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五十公里,却像是两个世界——林州还在艰难转型,苏阳这个省会城市毕竟是全省的经济文化中心。
路上,他接了李花一个电话。
“听说你要去见冯双主任?”李花直截了当。
“消息传这么快?”
“慎儿给我打了电话,我不喜欢参加这种聚会,还不如自己在家。”李花解释道,“给你打电话是提醒你,穆元臻和他老婆感情很好,冯双这个人的作风也正......很注重程序。这种聚会上一个个都是老狐狸。”
“明白,谢谢提醒。”
“还有,洪山资本最近在省里活动频繁,据说在推动一个‘社会办医创新试点’的政策。我总觉得,他们背后有更大的棋。”李花顿了顿,“你多留个心。估计冯双参加这个聚会,也是有人在推动。”
话说到这个程度,陈青有些明白了。
马慎儿虽然已经不再管理绿地集团,但显然她并没有放弃自身的圈子。
她和自己一样都是孤儿,安全感从来都是靠自己争取出来的。
这次特意让自己回来陪她参加同学聚会,恐怕洪山资本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通话结束。
陈青看着前方延伸的高速公路,目光深沉。
洪山资本,从观望到非常积极地投资林州,又在省里推动政策。
这种敏锐度和行动力,确实配得上它行业龙头的地位。
但越是如此,越需要警惕——资本的本性是逐利和扩张,当它试图渗透公共领域时,博弈的复杂度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下午五点半,陈青按照导航,将车开到苏阳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刚停好车,马慎儿的电话就来了。
“到了吗?我在大堂等你。”
“马上上来。”
电梯从地下三层缓缓上升。
镜面电梯壁映出陈青的身影——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简单,但得体。
这是他斟酌后的选择:既要显示对场合的尊重,又不能显得过于刻意。
电梯门开,大堂的暖光扑面而来。
马慎儿站在不远处,一袭深蓝色连衣裙,外搭白色小西装,干练中透着优雅。
看到陈青,她眼睛弯了弯,快步走来。
“还不错,这套西装挺适合你。再久点,别说曦儿了,就说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她自然地替他整了整衣领,“走吧,他们在顶层观湖厅。”
陈青点头,与她并肩走向电梯。
电梯上升时,马慎儿轻声说:“今晚来的,除了同学,还有各自圈子的一些家属,做研究、金融和实业都有。会不会让你觉得不自在?”
“我今天就是陪夫人,别的对我没什么。”陈青握住她的手,“放心好了。”
马慎儿怔了下,随即笑了:“还是你好。毕竟,绿地集团我已经放了很久了,你这个市长还能帮我撑一撑场面。”
这话也说出了马慎儿为什么要让自己前来的真正目的。
一个圈子离开太久,会被人遗忘的。
否则,马慎儿这个身份除了是马家的女儿之外,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体面”了。
电梯到达顶层。
门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观湖厅灯光是经过设计的暖金色,既明亮又不刺眼,恰到好处地照亮每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庞,又不至于让人看清眼角细微的纹路。
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雪茄和高级食材的气息,背景音乐是现场演奏的爵士钢琴,音量控制在需要倾身交谈才能听清的程度——这是高端社交场合的标准配置,既营造氛围,又不干扰交流。
观湖厅全景落地窗外,苏阳市中心湖夜景璀璨如星河。
厅内,数十人三五成群,衣香鬓影,言笑晏晏。
这是一个与林州市委会议室截然不同的世界。
陈青深吸一口气,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微笑。
一个不同于以往的舞台,已经拉开帷幕。
而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灯火辉煌处,而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陈青和马慎儿踏入厅内的瞬间,至少有七八道目光扫了过来。
审视的、好奇的、评估的,像无形的探测仪。
他在体制内待久了,对这种目光再熟悉不过——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个人背后的价值。
马慎儿轻轻挽住他的手臂,低声介绍:“那边窗边吧台,穿藏蓝西装的是赵天野,洪山资本合伙人。他旁边红裙子的女士是徐薇,华信投行董事。沙发区那几个做实业的多些,新能源的孙宏斌,连锁酒店的李月华......”
她顿了顿,“靠里圆桌那位,穿灰色中山装的,是省发改委的刘建华处长,旁边是他爱人。”
陈青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引扫过全场。
厅内人群自然分层,界限分明:
金融圈的聚在落地窗前;
实业家在沙发区围坐;
体制内的几位则坐在相对靠里的位置,姿态更为收敛,交谈时身体前倾,保持着某种谨慎的距离感。
“慎儿!”一个穿着香槟色长裙的中年女性从人群中走来,笑容温婉,“你可算来了。”
“冯双学姐。”马慎儿松开陈青,上前与她轻轻拥抱,“这是陈青。陈青,这是省卫健委冯主任,我大学时的学姐。”
“冯主任。”陈青伸出手,姿态不卑不亢。
冯双的手干燥有力,握手时长恰到好处。
“陈市长,久仰。老穆都常提起你,说林州古城改造做得有温度。”她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片刻,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专业性的观察,“我看了省里的汇报片,工作出色又扎实。”
“那是班长抬举我。”陈青回答得谦逊,“我其实就做了一些该做的事。”
“该做的能做到位,就不容易。”冯双微笑,话锋却微微一转,“听说你们妇幼保健院最近和民营资本有些新尝试?脐带血储存什么的。现在新兴健康服务不少,挺敢为人先的。”
陈青心头微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时机和场合都值得琢磨。
他脸上神色不变:“具体项目是什么,我还不太清楚,但合作也是一种前进的方式。林州医疗基础弱,需要多学习、多尝试。冯主任是专家,有机会还请多指导。”
“指导谈不上。”冯双的笑容深了些,“新兴业态,大家都在摸索。不过医疗健康关乎生命安全,底线要守牢。有时候步子太快,容易踩空。”她说话时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人谈笑的赵天野,又迅速收回,“好了,你们随意,我去看看老穆。”
她转身离去,香槟色裙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马慎儿靠近陈青,声音压得很低:“她刚才那话......”
“听到了。”陈青目光沉静,“提醒得很艺术。”
“冯双学姐向来谨慎,能说这么多,已经是看在交情上了。”马慎儿顿了顿,“她爱人穆部长在那边,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陈青点头。
两人穿过人群时,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注视。
有人低声交谈:
“那就是林州的陈青?”
“听说最近办了个文物大案......”
“洪山资本好像对林州有兴趣......”
声音很轻,但足够捕捉。
穆元臻站在靠近阳台的位置,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交谈。
看到陈青和马慎儿走来,他微笑着点点头,对老者说了句什么,老者便礼貌地离开了。
“穆部长。”陈青上前,主动伸出了手。
“今天不是工作场所,别这么正式。”穆元臻脸上带着亲和的微笑,“私人场合,叫老穆就行。何况咱们可是两届同学,和这同学会还非常应景。”
这话说得漂亮,既拉近距离,又界定了关系。
“班长都这么说了,我就客随主便。”陈青淡淡回应。
他同样把话说得无可挑剔,还把自己参加聚会的身份摆得很合适。
“刚才我看冯双和你们聊了几句。”穆元臻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两杯香槟,递给陈青和马慎儿,“她那个人,搞医出身,说话直,但心眼实。要是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冯主任的提点是应该的。何况,嫂子关心一下,我感激还来不及呢。”陈青接过酒杯,没喝。
穆元臻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欣赏:“文物案处理得不错。证据扎实,程序规范,该地方做的做到位,该上级协调的及时上报。有章法。”
他抿了口酒,“不过啊,地方工作难就难在,一个案子结了,马上就有新的事情冒出来。永无止境。”
“是,总有问题要解决。”
“问题也分轻重缓急。”穆元臻的语气随意,像闲聊,“有些问题,是发展中的问题,可以缓一缓;有些问题,是底线问题,碰不得。这个分寸,你们在基层的同志最清楚。”
陈青听懂了。
这是在肯定文物案的处理,也是在提醒:接下来的选择要谨慎。
“我明白。”
“明白就好。”穆元臻拍拍他的肩,“好了,不耽误你陪夫人的任务。那边有几个朋友,我去打个招呼。”
“好,您忙。”陈青微微侧身,让开。
穆元臻走了两步,又掉头走回来,“对了,听说洪山资本对林州有兴趣?”
“刚接触,还在初步了解阶段。”
“嗯,多了解不是坏事。”穆元臻意味深长地说,“资本如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关键看你怎么引、怎么用。”
说完,他转身融入人群,留下陈青和马慎儿站在原地。
“我去跟几个同学打声招呼。”马慎儿说,“你要不要一起?”
“你先去,我看看风景。”陈青指了指阳台,“一会儿有的人,还需要过去打个招呼。”
“行,我一会儿陪你。”马慎儿点点头,先走向自己的同学那边去了。
阳台很大,摆着几张藤椅和小桌。
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来,驱散了厅内的燥热。
陈青坐下之后,眼睛里所看的方向却并没有映入他眼底。
从进来之后,冯双和穆元臻这夫妻二人的提醒,似乎都在暗示一些信息。
而推动今晚这个同学会的应该就是赵天野,从进门到刚才,对方已经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三次,显然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正在想着稍后该怎么应对,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市长,喜欢安静啊?”
陈青转头,竟然是赵天野。
藏蓝西装剪裁得体,腕表在夜色中泛着幽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
“赵总。”陈青点点头,“刚开车过来,有些疲倦,歇一歇。”
赵天野很自然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里的视野真好。”
他望着远处城市边际金黄的天际线,“苏阳发展快啊,十年前这一片还是荒地,现在已经是金融核心区了。”
“确实很快。”
“林州也在快速发展。”赵天野自然地接过话头,“我看了你们新城的规划,有格局。特别是新城区发展的思路,很有前瞻性。”
“还在规划阶段,需要多方论证。赵总的信息倒是比我更多。”
“我们不只是等待结果,也在分析市场。投资是需要有前瞻性的。”
赵天野调整了一下坐姿,视线直视陈青,却没有一点侵略性,反而带着一丝亲近。
“不过有时候,机会不等人。所以,我们的态度历来都是积极的。”他看向陈青,“我们看好林州的前景。”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陈青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问:“赵总对林州的文物案有了解吗?”
赵天野愣了下,随即笑了:“听说了。陈市长雷霆手段,让人佩服。”
“只是正常的工作。”陈青平静地说,“关乎老百姓的根本利益,底线思维也很重要。”
“完全同意。”赵天野点头,“所以我们到林州的投资,一定是建立在合规、透明的基础上。洪山资本虽然是市场化机构,但也一直强调社会责任。”
“那很好。”陈青脸上保持着微笑,“林州欢迎一切合规的合作。具体事宜,可以跟我们的相关部门对接。”
“当然,当然。”赵天野听出了陈青的言外之意——公事公办,不走私人路线。他也不纠缠,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陈市长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打给我。洪山总部,也随时欢迎您来参观指导。”
陈青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黑底金字,只有名字和号码,没有职务。
这是私人身份的象征,也是一种试探——看你接不接这个私人联系的渠道。
“谢谢。”他将名片收进口袋,没有回赠自己的名片。
不是失礼,而是表明态度:我收下了,但不代表什么。
赵天野笑容不变:“那我就不打扰陈市长休息了。有机会再聊。”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
陈青没有着急起身,去赴那些必须得去主动见的“家属”。
厅内传来一阵笑声,是马慎儿的同学群里传出的声音。
或许这些人的轻松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装出来的。
大约几分钟之后,他转身回到厅内。
马慎儿正被几个女同学围着,讨论着什么。
看到他,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陈青微微摇头,示意她继续,正想着先去那一边,一个穿着休闲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主动走过来:“陈市长,我是周正明,苏阳高新区的。”
“周区长。”陈青记得他,马慎儿刚才介绍过。
“别客气,叫我正明就行。”周正明笑容实在,“我堂哥周正良,在省纪委工作,常提起你,说你办案扎实,有原则。”
“周书记过奖了。”陈青知道周正良,省纪委副书记,对方这是很明显在提醒他自己的身份与他“对等”。
“他是真欣赏你。”周正明压低声音,“有机会还希望陈市长前来交流一下。”
陈青连忙回应,“也希望周区长有空到林州来参观、考察和指导。”
“互相学习。”周正明举杯,“我们基层干部不容易,既要发展经济,又要防着各种坑。有时候多通个气,能少走很多弯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随后陈青向几位在省里任职的体制内干部走了过去,大家面子上的应付都还过得去。
之后,马慎儿似乎从同学堆里撤了出来,两人又去和一些新老面孔打了招呼,时间正好到了晚餐。
这样的晚餐其实比一般的政企晚餐更无聊,除了几个商人时不时的活跃气氛,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和身边坐的人低声交流几句。
就连马慎儿的同学说话都很克制。
毕竟,除了这种场合,这些人要聚在一起的机会几乎不可能出现。
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或者谁制造话柄或者自找没趣。
像最初赵天野主动给陈青说那几句,也都是点到即止。
晚餐之后,大家都陆续告辞。
穆元臻和冯双一起在酒店停车场和陈青夫妻分开的时候,也没多说一句话。
只有马慎儿和同学之间的告别,还能让人看出今天聚会的主题。
陈青的奥迪车就放在酒店停车场,司机开着马慎儿的车回了马家。
女儿已经熟睡,马老爷子也休息了。
久别的夫妻,难得有这样一个温情不受打扰的夜晚。
夜深人静,月色照进马家一楼的卧室。
马慎儿脸上的潮红消退了些,躺在陈青怀中。
口中低声问道:“冯主任和穆部长昨天的话是不是有些奇怪?”
“嗯”陈青同样低声地回应,“穆元臻这个人,轻易不会对一件事和人做定性判断。”
“是不是林州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应该不是。如果真有什么紧急的事,冯主任我不了解,但穆元臻不会说得这么含蓄。”
“你还是要多留个心眼。”马慎儿有些担忧,“我和曦儿都等着你一家团聚。实在累了,就回来。”
“我知道。”陈青拍了拍自己妻子的胳膊,示意她放心。
“赵天野那个人,圈内口碑很狼性,投什么火什么,但退得也快。今天这个聚会,我看他出力不少,他若真去林州,你多留个心。”
“嗯。”陈青再次点点头,“我注意到了。”
次日一早,趁着女儿陈曦还没醒来,陈青起床陪马家老爷子在院子里小坐。
没有工作汇报,也没有请教,只是想像一个女婿陪着岳父安静地度过周末。
老爷子也少有的没有叮嘱和交代,神情中带着一丝落寞。
少了曾经身为铁血军人的刚毅之气。
“老爷子,您这是......身体欠佳?”
“年龄到这儿了。”马老爷子感叹了一句,“最近连曦儿都举不起来了。”
陈青微微一愣,也才明白老爷子眼神中为何落寞。
曾经的光辉岁月,随着年龄增长,真的只剩下记忆。
他从老爷子的这句感叹中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自己原本只是沧海一粟,只不过在金河救了柳艾津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如今他倒说不上王侯将相,然而眼前这老爷子可是实实在在走过枪林弹雨的。
从他的眼神中尚且看到了一丝落寞,未来的自己呢?
短暂的回忆,被马慎儿和陈曦的呼唤声打断,天伦之乐冲淡了老人的哀伤和陈青的思索。
愉快的周末结束,周日晚上返回林州的路上,陈青在高速服务区给李花发了个短讯:
“方便时帮忙查一查洪山资本最近的动向。”
李花的回复直到陈青回到林州才到来,简单到就只有一个字,“嗯”。
次日周一清晨七点二十分,陈青的车驶入林州市政府大院。
昨夜从苏阳回来后,他整理了一下最近的工作,放下时已是凌晨,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精神尚可。
电梯行至八楼,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
何琪捧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看到陈青,快步迎上。
“市长,早。”
“嗯,你也早。”
陈青上班没有安排何琪早上接自己。
作为曾经的市长秘书,他自然知道什么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一个秘书只是为了争取早一点给领导汇报今天的日程,而不得不放弃自己早上的时间,先到办公室整理,再和司机一起去接市长上班,这种带着“官僚”的作风,看似对秘书的认可,实际上是把自己陷进了一个只对上负责的怪圈。
上下班的路上所见,远比早上秘书汇报的“舆情汇总”更真实。
“市长,常委会九点开始,材料放在您桌上了。”何琪放慢脚步跟在他身后,开始汇报:“发改委那边连夜修改了健康产业园规划的论证意见,重点标注了社会资本准入条款的几种不同表述方式。”
陈青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上面那份是厚厚的规划草案,封面印着“林州新城健康产业园规划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
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将公文包放下,取出了昨晚赵天野给的那张名片。
黑底金字,躺在深色桌面上像一枚待拆的引信。
他将名片放入抽屉最里层,与那本用了多年的黑色笔记本并排。
然后打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日期,以及四个字:
“洪山,待观。”
笔尖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底线思维,先于机会思维。”
合上笔记本,他才开始翻阅那份规划草案。
同一时间,市政府九楼,副市长办公室。
欧阳薇正在看一份由卫健委转来的群众来信汇总。
这是她每天早晨的例行工作:先处理急件,再处理常规件,最后是那些需要“了解即可”的参阅材料。
信封按时间顺序排列,她处理起来如同流水线上的熟练工,快速而精准。
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某种试探性的节奏。
“进。”
门推开一道缝,卫素英探进半个身子:“欧阳市长,您现在方便吗?”
第510章 诉求
“素英?进来。”欧阳薇放下手中的信件,“产假回来还习惯吗?”
“还好,就是孩子夜里闹,早上有点困。”
卫素英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低头,是那种在机关里打磨过的、恰到好处的谦逊。
她手里抱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不是政府统一配发的深灰色,而是自己买的。
“有事?”
“是......”卫素英迟疑了一下,“有几个来电,我拿不准该不该直接转给卫健委。”
欧阳薇伸手:“我看看。”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三个市长公开电话的记录,日期分别是上周二、上周四和上周五。
电话记录后的打印稿统一摘录了大致的来电诉求:
“市领导您好,我是一名普通市民,去年在妇幼保健院生孩子时,有人推荐存脐带血,说是给孩子买‘生命保险’。我和爱人都是工薪阶层,九千八不是小数目,但想想是为孩子好,咬牙存了。最近听说这个项目有些问题,心里不踏实。想问政府,这个到底靠不靠谱?钱会不会白交了?”
第二个来电的内容相似。第三个记录显然更为急切:
“我是农村来城里打工的,不懂这些高科技。医生说存了好,我们就存了。现在听人说这个不一定有用,我们文化低,也不知道找谁问。领导能不能帮忙问问专家?钱要是能退最好了......”
三个来电,三个普通家庭,九千八百元乘以三,不到三万块钱。对林州市的年度财政来说,是小数点后忽略不计的数字。但对这三个家庭来说,可能是不短时间的积蓄。
欧阳薇将记录稿放下,抬起头:“转给卫健委了?”
“转了,上周五就转过去了。”卫素英顿了顿,“但是......”
“但是什么?”
“卫健委那边说,这是正常商业服务,不是医疗行为,他们只能督促企业规范经营,不能直接干预。”
“妇幼保健院也反馈了,说合作方资质齐全、合同规范,有投诉会积极处理。”卫素英推了推眼镜,“我查了这家公司,叫‘安康生物’,去年注册,股东里有洪山资本。他们在省内外好几个城市都有类似项目,营销很猛。”
欧阳薇看着卫素英。
这个年轻人她是知道的,研究生毕业考进市府办,在综合科干了三年,不显山不露水,但交办的事情从来不出纰漏。
产假前她负责的是会务协调,产假回来被安排做自己的联络员——这是市里新推行的“联络员”制度,旨在减轻副市长们的事务性负担,也让年轻干部有更多机会接触核心业务。
今天是卫素英正式上岗的第三天。
“你查得很细。”欧阳薇说。
“我以前在省妇幼保健院实习过,知道脐带血储存的技术门槛。”卫素英的声音低了下去,“说句不该说的,以那家公司的报价,根本支撑不起真正符合国标的储存成本。”
“那你觉得问题在哪?”
“我......”卫素英咬了下嘴唇,“我不知道算不算问题。他们的合同律师团队打磨过,每一条都合法。但合法,不一定合理。”
欧阳薇还没有接触过类似的案例,对她而言还显得有些陌生。
在卫素英解释了一下“脐带血”的功效之后,她收回目光,对卫素英说:“你继续留意,如果还有类似投诉或者咨询,直接报给我。”
“好。”卫素英点头,迟疑片刻,“欧阳市长,还有件事——”
“我小孩出生前,在省医院待产期间也遇到了类似的事。但我心里有些不稳妥,所以——”
“我查了公开的裁判文书网,安康生物在外省有两起诉讼,都是因样本失效被客户起诉。”
“两起都判了企业胜诉,理由是合同已明确免责条款。但其中一起的庭审记录里有句话,原告律师质疑温控记录的真实性,企业没有正面回应,法官也没追问。”
欧阳薇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
“你把这两起诉讼的案号发给我。”
“已经在整理好了。”卫素英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是工整的条目式摘要,“这是基本情况。”
欧阳薇接过,目光在纸上停留良久。
“素英,”她说,“联络员这个岗位,最大的价值不是跑腿送文件,是把散落在各个角落的信息,串联成领导需要看到的样子。”
卫素英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上午十点半,常委会休会间隙。
陈青在走廊里接到了李花的电话。
“方便说话吗?”李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你打来正是时候。”陈青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会议间歇时间。”
“你昨晚发来的消息,我问了几个人。”
李花没有废话,直接说道,“洪山资本最近在全省范围内的确在搞一个医疗保障类的项目——‘脐带血’托管保存。”
“详细说说。”陈青眉头微微一皱,看了一眼身后无人。
“这行水很深。技术门槛高,建设一个符合国家标准的脐带血库,前期投入至少两个亿,运营成本也不低。”
“但现在市场上很多公司根本不是这个玩法——他们不建库,只‘签约’。收了钱,把样本送到第三方实验室代储,或者交给一些实验室做研究,根本没有打算按合同约定存放。甚至有些直接放在普通医用冰箱里。合同里把风险撇得干干净净,客户真要用的时候,找各种理由推脱。”
“理赔率呢?”
“极低。”李花说,“一方面是因为真正需要使用脐带血的概率本身就不高,比例大约是万分之零点几。另一方面是他们的合同设计得太‘聪明’。免责条款、不可抗力、技术极限......能把责任卸掉七八成。偶尔有几例不得不赔的,痛快赔付,成本可控,还能当正面宣传。”
陈青想起昨晚赵天野暗示的话。
“洪山资本在里面是什么角色?”
“领投方。”李花说,“他们五年前开始布局这个赛道,手法很激进:先投几个样板企业,快速做大规模,然后打包成‘健康生态’概念,跟地方政府谈整体合作。合作框架签下来,再逐个项目落地,每个项目都能拿到政策倾斜和资源配套。”
“有没有出过事?”
“出过,都按住了。”李花的语气有些冷,“他们法务团队业内顶尖。有个说法:洪山投的项目,合同里永远不会出现‘如果发生纠纷,在项目所在地法院诉讼’这种条款,全是在他们总部所在地的法院。异地诉讼,成本高,周期长,普通家庭耗不起。”
“最关键的是,如果客户接受违约赔款,赔付都很及时,也能让客户接受。”
陈青沉默。
“还有件事。”李花说,“上周省药监局的新兴业态监管研讨会,会上专门有人提交了关于‘商业性脐带血储存监管真空’的议题,援引了几个省外的案例,没有点名,但参会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谁提交的?”
“省卫健委政策法规处的处长。”李花顿了顿,“冯双主任会后没有表态,只是让政策法规处‘继续跟进研究’。但消息传出来,已经有几家做这行的公司在活动了。”
“谢谢。”陈青说,“还是你在省里消息灵通。”
“少来奉承我。”李花的声音里透出些许疲惫,“我也是偶然得知的,正好还有个朋友在省妇幼工作,人家可是真的研究了很久才这么清楚。你知道她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她说:‘李花,你一个单身女人,问这些做什么?’”李花停顿了两秒,“我没告诉她是你的事。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陈青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李花轻轻的一声叹息:“行了,你去开会吧。有需要随时打给我。”
通话结束。
陈青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匆匆经过,有参会领导三三两两走向会议室。
他站在这一片忙碌的中心,却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玻璃隔开。
健康产业园规划,洪山资本,脐带血项目,冯双的提醒,穆元臻的暗示,赵天野的名片......
这些碎片像拼图,正在以某种他尚未完全看清的方式,缓慢咬合。
“市长,会议要开始了。”何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青将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向会议室。
周三下午三点,陈青办公室。
欧阳薇、蒋勤、严骏三人坐成半圈。
这是文物案期间形成的“小范围会议”惯例,不记纪要,不录音录像,只有茶水和笔记本。
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
“欧阳先说。”
欧阳薇将卫素英整理的材料摘要发到每个人手中。
“三条线索:第一,近期出现至少三起针对市妇幼保健院脐带血项目的群众咨询,均转卫健委,回复口径是‘正常商业服务,政府不宜过度干预’。第二,合作方安康生物,2022年注册,股东结构中有洪山资本关联基金。第三,该企业在外省有两起类似诉讼,均胜诉,但庭审记录有疑点。”
她顿了顿:“我个人判断:这不是孤立的消费纠纷,可能有系统性风险。”
陈青没接话,转向蒋勤:“你那边呢?”
蒋勤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几页打印材料。
“经侦做了初步摸底。安康生物林州公司去年五月注册,法人代表叫赵康,39岁,籍贯苏阳,此前在洪山资本任职七年。公司成立至今,总收入约两千三百万,全市约有五分之一的新生儿家庭购买了该公司的‘脐带血代存’业务。”
“支出明细里......”
他翻到第三页,“营销费用占比41%,医院渠道费用占比29%,实际用于技术运营的费用不足12%。”
“医院渠道费用?”欧阳薇皱眉。
“返点。”蒋勤说得直白,“妇幼保健院产科,每签约一单,相关医护人员有提成。比例合同里不会写,走的是另签的‘技术咨询协议’。我们没查账,这个数是根据公开招聘信息里‘销售主管年薪50万起’反推的。”
“郝娟知道这事吗?”陈青问的是妇幼保健院院长。
“应该知道。”蒋勤说,“但不一定参与了具体分成。这类操作通常由科室主任或护士长对接,院长层面可以‘不知情’。”
陈青沉默片刻:“严骏,你那边呢?”
严骏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表格。
“我梳理了近三年省内各地市关于医疗健康产业的招商引资政策。一个趋势:四年前开始,社会办医、高端医疗、生物科技类项目被多地列为重点招商方向。配套政策包括:土地优惠、税收减免、人才补贴,部分地方还设立产业引导基金跟投。”
他转向投影,屏幕上的热力地图显示,林州周边的三个地市均已落地类似项目,投资方列表里,“洪山资本”或其关联企业反复出现。
“有意思的是,”严骏说,“这些项目签约时声势很大,但落地后的实际运营情况,公开渠道几乎查不到。省卫健委每年发布的社会办医白皮书里,也很少提及这类商业性生物科技企业。”
“为什么不提?”欧阳薇问。
严骏推了推眼镜:“我请教了省卫健委的一位朋友。他说,这类企业打的擦边球——说是医疗机构吧,没有诊疗行为;说是生物科技企业吧,核心技术又依赖外包。监管归属不明确,卫健委管不着,市场监管局管不了,药监局只管产品不管服务。一句话:真空地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青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三封群众来电的记录稿上。九千八一份的“生命保险”,两千三百万营收,41%营销费,29%返点,12%运营成本。
数字不会说谎。
“蒋勤。”陈青看向这位已经在林州安稳扎营工作的副支队长。
“在。”蒋勤的回应简短又坚定。
“经侦继续盯安康生物的账目,重点查资金最终流向。不需要立案,先做情报收集。赵康的个人履历、社会关系、与洪山资本高管的互动频率,能摸清多少是多少。”
“明白。”蒋勤点点头,“这些资料明面上的掌握不太难。如果真的涉嫌违法犯罪,请求省厅协助,也不会太难。”
“嗯,”陈青又转向欧阳薇,“欧阳。你安排人去趟妇幼保健院,不要惊动院方,直接找产科护士长,了解一下这个项目的一线推广方式。”
“不用问合不合法,就问签单流程、话术要点、医护人员能拿多少。”
“另外,那几个群众来电,你安排人回访,态度诚恳些,听听老百姓的真实想法。”
“好的。我一会儿就安排。”
陈青又看向了严骏,对这个逐渐成长起来的小伙子,他很欣慰。
能走出过去的阴影,逐渐阳光起来的年轻人,未来的前途也是光明的。
“继续做政策梳理,但扩大范围:收集外省对这类新兴医疗服务业态的监管探索,有没有地方出台过管理办法、指导意见或者负面清单。另外,省卫健委最近召开的研讨会,想办法搞到会议纪要或者发言摘要。注意方式,不要给人留话柄。”
“明白。”
陈青合上笔记本,环视三人。
“有一句话,我今天当着你们的面说。”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不是在跟一家公司过不去,而是在提前识别可能危害公共利益的系统性风险。这个案子和文物案不一样——”
“文物案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我们是在追查犯罪;而眼前这个,问题才刚刚露出苗头,我们不能否认企业的投资,而且他并没有引起不满,从目前的程序和情况来看,企业的经营都是合理、合规、守法的。”
他停顿片刻。
“所以我们的工作方式也要调整。不是立案调查,是风险防范。”
“但必须把真实情况摸清楚,把风险边界画出来,把应对预案做扎实。等老百姓的血汗钱已经变成企业账上的利润、分给股东和高管之后,我们再说什么都晚了。”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笔记本上的笔尖都在快速移动。
“散会。”
欧阳薇和蒋勤起身离开,严骏收拾电脑。
陈青叫住他:“卫素英今天表现怎么样?”
严骏想了想:“欧阳市长说,她查资料很细,能发现别人注意不到的疑点。”
“是个好苗子。”陈青说,“让她继续跟着欧阳,多看多学。你私下提醒她一句:发现问题靠敏锐,处理问题靠程序。她那个私下查裁判文书网的劲儿,用在案头是优点,用在别处容易踩线。”
“我会转达。”
“另外,这个提醒你必须要听进去。你现在的职务在很多人看来是走了后门,虽然我可以很负责地说程序没问题,但要是说一点没有人情世故在里面,你自己都不信。”
“我明白。我会更加努力,不让别人有可乘之机。”
“也别把人说得都那么小心眼,关键是自身要过硬。不管是业务能力还是领导能力,都必须要出众,而且还要随时做好被人检举、诬告的心理准备。”
“谢谢领导提醒,我记下了。”严骏躬身致谢。
陈青把话给他说得这么直接的原因,是不想让他有思想包袱。
不管他和陈青承认与否,他爸是副省长,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
严骏离开后,陈青独自坐了片刻。
窗外,秋日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那三封群众来电的记录稿静静躺在那里,语气谦卑,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领导能不能帮忙问问专家......”
“我们文化低,也不知道找谁问......”
陈青将稿纸收进抽屉,与那张黑底金字的名片放在一起。
同一张抽屉,两个世界。
——※※※——
傍晚六点,欧阳薇从妇幼保健院出来。
产科门诊已经下班,走廊里只剩下保洁阿姨在拖地。
她是带着“市卫健委医政处”的工作人员前来约见的产科护士长,二十分钟的谈话,得到的信息比她预期更多。
护士长姓陈,四十五六岁,从业二十三年。
说起脐带血项目,她最初的语气是辩护式的:“这是正规企业,合同我们审核过,没有违法违规。”
“很多产妇主动问,不是我们硬推。”
“那一点点绩效奖励,就是辛苦费,谁家医院不是这样?”
欧阳薇一直旁听,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
二十分钟后,陈护士长的语气变了。
“......其实我也知道,那个储存条件,不一定达标。听说去年夏天有一次停电,备用发电机晚了二十分钟启动,那批样本有没有受影响,谁知道呢?企业说没事,我们也没法检测。”
“您见过合同吗?”欧阳薇问。
“见过,厚厚的几十页。”陈护士长苦笑,“谁能一条条看下来?产妇刚生完孩子,累得要死,哪有精力研究这个。销售员会说重点:存18年,国家库标准,丢失赔20万。这就够了。”
“据我知道,赔付的几个案例,企业一点没赖账。就算客户非要打官司,企业也很配合。”
“那20万,够治白血病吗?”欧阳薇忽然插嘴问了一句。
陈护士长沉默。
欧阳薇站起来,没有亮明身份,只是说:“谢谢您,陈护士长。您从业二十三年,救过很多人。这个行业应该有更好的规则,让您不用为这些事情为难。”
她转身要走,陈护士长忽然叫住她:
“你是市政府的人吧?”
欧阳薇停步。
“我猜的。”陈护士长的声音有些低,“你这气质,不像做医政的。”
“你要是真能跟上面说得上话......我想说,郝院长是个好人,她儿子生病后,她瘦了二十斤。这个项目进来的时候,她其实犹豫过,后来不知怎么就同意了。我猜......可能是为了孩子。”
欧阳薇没有回头。
“我会转达。”
这种看穿她们前来真实目的的解释和原因陈述,欧阳薇不反感。
现在也只是在正常了解情况。
九千八一份的“生命保险”,有20万封顶的“风险敞口”和“保障”,一切都在合法框架下的操作,但41%的营销费和29%的返点,却透着一股邪性。
守护与欺骗,都是以“为你好”为名。
区别不是在结果,而是目的。
欧阳薇拿到了走访信息后,回到市政府,直接向陈青汇报。
陈青也正在看着调查报告上的数据,疑惑不解。
两千多万的营业收入,不算很大的金额。
但如果按照事先得到的初步测算,可知成本耗费就占据82%,剩下的18%包含了投入和利润,这已经不是利润高不高的问题了。
做公益投资,不赚钱可以理解,但也不能一直这样持续亏损下去吧?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这是商业投资,利润应该放在首位。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九千八百元、两千三百万的营收,加上毫不推诿赔付20万的行为,完全不像一个精明企业的做法。
用诚信和亏损来塑造什么呢?
他有些想不通。
陈青用红笔圈出“储存资质存疑”“群众焦虑累积”两处,对欧阳薇道:“明日由卫健委发函要求安康生物提交合规证明,同步约谈赵康。民生问题不能等证据链完整再行动。”
话音未落,内线电话响起,何琪声音急促:“市长,门卫报告,市政府门口有位市民跪地求助,已经聚集了一些人群围观了。”
陈青站起身来走到窗口,向大门口看去,果然已经有一群人围在大门口,看上去却不像是闹事。
政府接待办已经有几个工作人员从大楼冲出去了。
“欧阳,你先下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欧阳薇马上转身也出了办公室。
市政府大门外,市民张德胜跪下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门卫老周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二年,见过上访的、喊冤的、举着横幅静坐的,但从没见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深秋冰凉的水泥地上,膝盖着地,额头抵着地面,像朝圣一样沉默。
他赶紧跑过去扶人:“同志,你起来,有话好好说......”
男人不起来。
他抬起头,老周才看清他满脸都是泪痕,混着蹭上的灰土,糊成一片。
“我找市长。”男人的声音沙哑,“我要问问市长,他们说的‘生命保险’,到底保不保命。”
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权限放人进去,也没办法把这个跪在地上的父亲拉起来。
他只能通过对讲机上报,然后站在那里,陪着。
十分钟不到,欧阳薇已经从办公楼里快步走出来。
听完老周简单描述,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或者说,她记得那封上周四从市政府南门投递箱里取出的信。
作业本纸撕下来的,字迹潦草却工整,开头写着:“市领导您好,我是一名普通市民......”
信是她亲手从卫素英那个浅蓝色文件夹里取出来的。
“张师傅。”欧阳薇弯下腰,没有伸手去扶,而是蹲了下来,与他平视,“我是欧阳薇,副市长。我们收到过您的信。”
张德胜怔怔地看着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欧阳市长,我孩子......我孩子确诊了,白血病。我们存的那个血,他们说用不了......”
欧阳薇没有问“为什么用不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此刻不需要追问,只需要倾听。
“哪个医院确诊的?”
“省儿童医院。”张德胜的喉结剧烈滚动,“医生说,有脐带血移植机会,治愈率能高很多。我们赶紧联系安康生物,他们说......他们说......”
他说不下去了。
欧阳薇警校毕业就进入警队,接触过不少案发后家属情绪失控的场景。
当一个人情绪濒临崩溃时,不要追问细节,不要急于安抚,更不要替他说出那些他难以启齿的话。
只需要等。
等了很久。
“......他们说,在转移过程中出现意外,活性不达标,无法使用。”张德胜终于说出这句话。
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但他们说,按合同赔付给我二十万,我要钱干嘛,我要我儿子健康啊!”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欧阳市长,二十万够干什么?我孩子才四岁,如果不能用原来的干细胞,光移植要六十万,后续抗排异还要几十万。我哪儿来这么多钱......”
说完这些,他的两眼终于控制不住泪水刷刷地往下落。
情绪已经完全发泄,现在面前这个中年男人最希望的是有人给他拿个主意,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欧阳薇没有说话。
她想起卫素英整理的裁判文书摘要,那两起在外省的诉讼,原告同样是使用脐带血失败的家庭,企业同样是“全额赔付、履行合同”,法院同样是判决被告胜诉。
二十万,是封顶线,也是合法合规的诚信保障。
再多,无论找谁,官司打到哪一级,结果都一样。
“张师傅,您先起来。”欧阳薇扶住他的手臂,“外面冷,孩子还在医院需要您。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
张德胜终于站起来,膝盖在发抖。
他跟着欧阳薇走向门卫室旁边的接待室,每一步都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量。
老周马上和另外一个值班的门卫一起,劝离那些围观的群众。
看热闹的听了张德胜的话,也知道不是闹事,只不过是运气不好。
这事也找不了谁的麻烦,热闹自然也就没什么可瞧的了。
人群散去。
接待室里,欧阳薇已经安抚住了张德胜,这件事在市政府也只有民政部门能处理。
她紧急联系了民政局局长先过来接待,看看这种情况下,有没有什么帮助的办法。
如果情况属实,不管是社会捐赠还是民政部门的政策,能补助一些总归会让患者家属少一些负担。
民政局来人把张德胜接走,前往张德胜孩子现在住的市人民医院实地了解情况。
下午三点二十分,陈青接到欧阳薇的电话。
他正在主持新城规划专题会,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上“欧阳薇”三个字亮起时,他抬手示意暂停,起身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
听完整件事,他问:“安康生物那边什么反应?”
“民政局和医院那边已经证实,安康生物已经派人去医院了。”
欧阳薇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康亲自去的,带了果篮、慰问金,还当着护士站的面给张德胜妻子鞠躬道歉。态度特别好,话说得也漂亮:‘这是我们技术团队的失误,公司绝不推诿,该赔多少赔多少。张先生当时签约时我们还不在林州,但既然是我们承接的项目,责任我们担。’”
“二十万到位了吗?”
“下午三点十分转账完成的。他们专门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银行回单,文案写‘安康生物信守承诺,首例全额定损赔付已完成’。”欧阳薇顿了顿,“公关团队比事故处理团队跑得快。”
“记者那边呢?”
“本地两家自媒体已经发了稿,标题是《签约近一年,林州首例脐带血理赔落地,企业全额赔付获赞》。”欧阳薇说,“评论里有几条质疑‘20万够不够治病’,很快被淹没了。大部分留言都在说‘这家企业靠谱’‘敢赔就是良心’。”
“郝娟知道了吗?”
“我让卫素英联系了她。她说安康生物上午就给她打过电话,通报了‘理赔进展’,并感谢医院一直以来的规范合作。”欧阳薇停顿片刻,“她原话是:‘他们让我放心,这只是个例,不会影响项目整体。’”
陈青闭上眼睛。
这是个精心计算的、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
第一时间赔付,不推诿、不拖延、不讨价还价。
姿态放得很低,把道歉和赔偿做成品牌形象宣传。
用二十万的合同约定赔付金额,对冲可能引发的监管风暴。
把所有质疑淹没在“负责任企业”的赞美声中。
资本算法,算无遗策。
唯一算错的是,他们以为政府会松一口气——案子结了,企业赔了,舆论正向,各方都好交代。
9800和2300万,这个数字与20万相比,陈青怎么看都看不明白企业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们不了解林州,也不了解他。
“欧阳,”陈青睁开眼睛,“你现在做三件事。”
“第一,以市政府名义联系市人民医院医保办,协调张德胜孩子的治疗费用问题。能用的大病救助、慈善基金、临时救助政策,全部用上。缺口部分,从市长预备金里出。手续后补。”
“第二,了解一下安康生物最近一年的赔付记录,要求卫健委实地调取准确资料,安排专人回访,态度诚恳、记录详细,了解他们为什么不投诉。”
“第三,给施勇局长打个电话。”他的声音很平静,“让他派人去查脐带血存放地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个例还是其他原因。”
“市长,”欧阳薇的声音很轻,“这个案子,我们还没有正式立案。”
“我知道。”
“现在去查企业,会不会在这个风口给政府带来不良影响。”
“我知道。”
“而且安康生物的法务团队业内顶尖,就算查到什么,他们也能推到第三方代储机构头上,顶格也就是民事纠纷,赔钱了事,立不了刑案。”
“我都知道。”
陈青转过身,背对着走廊那头隐约传来会议讨论声的门。
“欧阳,这个案子不是为了判几个人、罚多少钱。是为了让那些交了九千八的普通家庭知道,政府看见了他们的焦虑,没有假装问题不存在。是为了让那个跪在市政府门口的父亲知道,他那一跪,不是跪给了空气。”
他顿了顿。
“还有,我怎么算都算不明白企业的盈利点在哪儿。”
电话那头,欧阳薇没有再说一个字,按照陈青的吩咐去执行。
陈青刚走回会议室大门,忽然停住脚步,把严骏从会议室里叫了出来。
“严骏,有个事交给你去处理一下,不管通过什么办法,哪怕是找你父亲,我需要尽快理清这个企业经营逻辑。”
等陈青把心中的疑惑告诉严骏之后,严骏从会议室离开,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梳理该如何完成陈青交办的任务。
下午四点,市公安局。
蒋勤放下电话,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份三天前就收到的协查请求。那是欧阳薇以市府办名义发来的,请求协助“梳理安康生物林州公司基础工商信息”。
而现在,施局长已经明确指示,要去核查经营场所和关联的单位。
虽然他们知道,这需要一个借口。
但既然是借口,就从来不缺。
他拨通内线:“小洪,调一下安康生物林州公司注册地址周边的公共监控,时间范围......去年五月到现在。重点是夜间时段和节假日。另外,查一下他们租赁合同上登记的库房位置,去现场走一圈,不用亮证件,就看看周边环境。”
电话那头应了声“明白”。
蒋勤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手机。
“老陈,你还在冷链协会挂着顾问吗?”他问,“帮我问个事。脐带血储存对温控设备的精度要求是多少?连续断电多长时间会导致样本失效?如果断电后重新开机,温控记录能不能做手脚?”
晚上七点,省儿童医院血液科病房。
张德胜的妻子守在病床边,孩子睡着了,留置针扎在细小的手背上,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来。她不敢动,就那么看着。
门被轻轻推开,欧阳薇走进来。
她没有穿工作时的深色套装,换了件普通的灰色开衫,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果篮不是那种包装精美的礼品果篮,是菜市场买的当季水果,塑料袋拎着,看着像来探病的亲戚。
“嫂子。”欧阳薇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放得很轻,“我是市政府的欧阳薇,下午和张师傅见过面。我来看看孩子。”
女人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跟我说了,你蹲在地上听他说话。”女人的声音沙哑,“谢谢你。”
欧阳薇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
“孩子的治疗方案,医生怎么说的?”
第511章 给钱
“要先化疗,控制住了才能考虑移植。”女人的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的手背,“化疗一个疗程两三万,移植要五六十万,后面抗排异还要二三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药多......”
她没说下去。
“医院医保办主任明天会联系您。”欧阳薇说,“市里有个大病救助专项,可以覆盖目录内用药的自付部分。还有些慈善基金的项目,我帮您问了,可以同步申请。”
女人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那二十万......”她说了半句,停住。
“是安康生物按合同赔付的。”欧阳薇没有回避,“那是您应得的。但治疗费用不够的部分,政府会想办法。”
女人没有说话,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病号服的领口上。
孩子还在睡,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欧阳薇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她只是坐在那张矮凳上,安静地陪着。
临来之前,她给陈青汇报的时候,看得出来市长现在心情很糟糕。
不是因为一个病患出现,而是还没有摸清楚安康生物的盈利点在哪儿。
要是查不清楚这个问题,后续就根本没办法了解真实情况。
悲剧出现难免,但如果悲剧可以避免,或者说不是靠“运气”来避免,这才是最需要的。
深夜十一点,洪山资本总部办公室。
赵天野还没有离开。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夜景。苏阳比林州繁华得多,临近子夜依然灯火通明。
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而是让铃声响了三声,才按下接听键。
“赵总,林州那边有动静。”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今天下午,陈青的副市长去医院看望了那个患儿家属,还协调了救助资金。另外,经侦的人今天傍晚出现在我们公司租赁的厂房周边,没有进入,但拍了照。”
赵天野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酒痕。
“我们的样本,还在那个厂房里吗?”
“已经撤了三分之一,还剩约四百份。完全撤完还需要一周。”
“加快速度。”赵天野说,“另外,联系苏阳那家有资质的代储库,补签一份协议,日期写到去年五月。该付的钱付过去,让他们守口如瓶。”
“明白。”
“还有,”赵天野抿了一口酒,“张德胜那二十万,确认到账了吗?”
“下午三点十分,就已经划过去了。”
“很好。”赵天野放下酒杯,“把这个案例做成标准操作手册。以后每个城市,每签一万单,预留五百万赔付准备金。别让客户觉得我们在赖账——让他们觉得,我们是敢作敢当、有情有义的企业。”
“是。”
通话结束。
赵天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林州的方向,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推动的EmbA同学会上,陈青接过名片时那个平静的眼神。
没有热切,没有推拒,只是收下,放进内袋,然后继续谈论与己无关的话题。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那些真正手握权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人身上。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开办公室。
清晨七点四十分,陈青刚到办公室,还在听何琪汇报今天的工作安排。
严骏连门都没敲,从外面推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的两人都有些惊讶他的失礼。
但严骏举着手里一沓打印纸,兴冲冲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不礼貌。
“市长,算出来了。”
陈青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
看着双眼都是血丝的严骏,他微微一笑,对何琪示意,让她先离开。
“先说说结果。”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严骏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才正色道:“市长,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商业骗局。”
陈青心脏猛地收缩,放下水杯,直视着严骏:“展开述说。”
严骏的声音有些紧,他把那沓纸放在陈青面前,“结论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不是‘有风险’,不是‘不规范’,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骗局。”
陈青接过来,低头看第一页。
纸上是一张表格,严骏自己画的,格子很规整,数字密密麻麻。
第一列是签约数,第二列是营收,第三列是预估赔付率,第四列是预期赔付总额,第五列是......
他没有问这些数字怎么来的。
他相信,严骏的责任心是不会用假设的数据来汇报的。
“我调了三个数据源。”严骏站在桌边,语速比平时快,“省卫健委公开的全省白血病发病率,新生儿为十万分之六点八;国家脐带血库的移植成功率统计数据,自体移植占比不到千分之三;安康生物在其他城市的公开宣传材料,他们宣称的市场签约转化率是百分之十七。”
他顿了顿。
“这三个数据交叉验证后,结论是:任何一个理性经营的商业实体,都不可能用他们这种定价和承诺,在这个市场长期存续。”
陈青翻到第二页。
那是一道算术题,严骏把过程写得很详细:
按照市场宣传的五年前开始的项目和林州市安康生物2300万元的年度营收计算,五年后最低签约人。
营收:9800元x=9800万。
预期白血病发病人数:x0.000068=0.68人(约等于1人)。
按安康生物合同封顶线20万赔付,最大赔付支出:1x20万=20万。
剩余利润:9800万-20万=9780万。
陈青的目光在“9780万”这个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只是白血病。”严骏说,“其他需要使用脐带血的疾病,发病率加起来不超过白血病的十分之一。就算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万分之二,最多支付2个病患40万的赔偿款。”
他把第三页翻上来。
“更关键的是,他们根本不需要为每一个发病的孩子全额赔付。”严骏的声音冷下来,“合同第十二条第三款,‘因不可抗力或技术极限导致样本无法使用,公司按约定标准赔付’。什么叫技术极限?他们说了算。什么叫不可抗力?技术、犯罪行为的蓄意破坏、不可知原因,太多了。”
陈青抬起头。
“你算出来,他们实际需要赔付多少钱?”
“以林州现有签约数测算,未来二十年,预期赔付总额不超过一百万。”严骏一字一句,“就算后面十九年什么都不做,一百万撬动两千三百万营收。更何况这个数字只会越来越大,营收越来越多。”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青的心脏都漏了一拍,大口的吸了一口气,他才把手从那沓纸上移开。
如同那是一个正在疯狂燃烧的火炉,炙烫得不敢靠近。
“欧阳知道这个结论吗?”
“凌晨4点有了思路之后,我就发给她了。她的回复,只有两个字。”严骏咬牙切齿道,“‘畜生’。”
陈青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沓纸,又看了一遍那道算术题。
严骏在数字旁边标注了数据的来源,连万分之零点六的发病率都附了三家省级三甲医院的统计数据页码。
这个年轻人,用他所能做到的最严谨的方式,证明了那个他其实早已不愿相信的结论。
正如他昨天吩咐的,不管他找谁去研究的,他要的就是一个结果。
而当这个结果出来,陈青从未有过这样的震惊。
如果是事实,那么那看起来可怜的18%利润就不是亏损和“公益”,而是高得离谱的利润。
毕竟,现在那82%的支付成本到底是支付给了谁,还未可知。
安康生物从没打算救任何人。
他们算准了十万分之六的概率,算准了绝大多数签约家庭永远不会需要动用这份“保险”,算准了那需要用到的家庭里,一个借口合法合规用二十万封顶线就能打发。
他们把人的生命和健康做成了一道精算题。
并且在每一个环节,都站在了赢家那边。
“市长,”严骏说,“这个结论能立案吗?”
陈青看着他。
“你觉得呢?”
严骏沉默了几秒。
“合同合法,公司合规,每一笔收支都有账可查。”他的声音很低,“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太会算了。”
陈青把纸推回给他。
“把这份测算发给蒋勤和欧阳。”他说,“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对这个案子的定性需要调整。不是‘新兴业态监管滞后’,不是‘商业伦理有瑕疵’。”
他顿了顿。
“是从第一天起就设计好的系统化诈骗。”
上午十点半,蒋勤走进妇幼保健院。
她没有穿警服,只是穿了件普通的驼色大衣,径直走到行政办公室三楼的走廊尽头——院长办公室。
郝娟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走廊尽头。
蒋勤敲门前看了眼手机,欧阳薇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
“陈市长已定调。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让她开口。”
门开了。
郝娟站在门内,比资料上看起来瘦了很多。
五十岁出头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没染,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
白大褂里面是件旧毛衣,袖口有些起球。
“蒋队长。”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郝院长。”蒋勤没有笑,“我来看看你。”
郝娟侧身让开门口,没有问“看什么”。
办公室很小,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书柜里塞满了专业书籍和各类红头文件。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叶子蔫蔫的,好些天没浇水了。
蒋勤飞速地扫了一眼全屋,在那把客人坐的椅子上坐下。
郝娟坐在对面。
沉默持续了约二十秒。
“我儿子上周四又住院了。”郝娟先开口,悲凉的声音中带着少有的平静,“肺部感染,用了三天进口抗生素才压下去。他现在免疫功能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一场感冒就可能要命。”
蒋勤没有说话。
“海市那边的医生说,如果有合适的脐带血供体,移植成功率能到百分之七十。”郝娟望着窗外,那里只有对面楼灰白色的住院部侧墙面,“但合适的供体很难找,排队等库源的太多了。”
她转过头,看着蒋勤。
“你知道吗,蒋队长,我每次去儿童医院血液科,走廊里都挤满了人。”
她的声音很轻,“那些父母拉着行李箱,箱子里是孩子未来三个月的换洗衣物和尿不湿。他们从省内各个地市赶来,有的在走廊打地铺,有的在医院旁边租三百块一个月的隔断间。每个孩子确诊那天,都有一对父母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是我的孩子?”
欧阳薇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你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郝娟低下头。
“我每天都在问。”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做了一辈子医生,亲手接生过上千多个孩子。我以为我对得起这身白大褂。直到我儿子生病那天。”
她停了一下,喉头剧烈滚动。
“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刚刚拿到海市的配型结果——没有合适的无关供体。赵康说,他们公司正在资助一项新药临床试验,可以把我儿子加进优先名单。不是承诺,不是交换,只是‘帮忙协调’。”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说了好。”
蒋勤没有追问“然后呢”。她在等。
等了很久。
“安康生物进来以后,我签了那个合作框架协议。”
郝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产科那边开始推广,每个月报上来的签约量,我装作没看见。他们给科室的‘技术咨询费’,我装作不知道。”
她看着蒋勤。
“蒋队长,我不是被胁迫的。我是被收买的。收买我的不是钱,是那个‘万一’。”
蒋勤放在身边的手紧紧地握了握,但面部一点没有变化。
“那个临床试验,你儿子进去了吗?”
郝娟摇头。
“等了八个月,等来的是项目组通知,说入组名额已满,下一批要等明年。”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荒诞的平静,“后来我私下打听,那个试验根本还在伦理审查阶段,从来没有真正启动过。他们只是需要一张空头支票。”
窗外,深秋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打在玻璃上。
“郝院子”蒋勤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沉声道:“你为你自己的儿子设想没错,但别人也有自己的儿子、女儿,你想到过吗?”
郝娟看着她。
“人心和道德是需要坚持和付出来守护的。你守不住了,但你可以帮我们把丢掉的底线,重新找回来。”
郝娟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释然,不是解脱,是一种蒋勤在很多人脸上见过的、走到绝境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平静。
“他们每次转钱,用的是不同的公司账户。我有记录。”郝娟开口说道:“他们要求我签的框架协议有两份,一份在明面,一份在暗处。暗的那份我藏起来了。他们去年夏天停电时篡改温控记录的技术员,姓王,还在职,和赵康是老乡。”
她顿了顿。
“我还知道,他们准备撤了。林州的样本还剩四百多份,正在分批运走。”
蒋勤的瞳孔微微收缩。
“运去哪?”
“名义上是苏阳那家有资质的代储库。但据我所知,那个代储库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新增样本。”郝娟说,“真正的去向,可能只有赵康知道。”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黑色U盘,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八个月攒下的所有东西。框架协议照片、资金往来截图、那晚停电的原始温控记录、姓王的技术员和赵康的通话录音。”
她停顿了一下,“还有……我儿子的病历。证明他在这家公司进入林州之前,就已经确诊了。”
蒋勤看着那枚U盘。
这不只是证据。
这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全部尊严和职业生涯和未来,放上了审判台。
“郝娟,”她轻声说,“这些东西交出去,你失去医师资格,面临刑事追诉。”
“我知道。”
“你儿子还需要你照顾。”
“我知道。”
“为什么现在交?”
郝娟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根本看不远的窗外,却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昨天晚上,我刷手机看到安康生物那条朋友圈。赵康在医院病房鞠躬道歉的照片,配文‘首例赔付,信守承诺’。”她的声音很轻,“下面有三百多条点赞。有一条评论说:‘这家企业真良心,以后生孩子也要存他们家。’”
她转过头,看着蒋勤。
“蒋队长,我已经对不起我的职业了。我不能让更多像我儿子那样的孩子,在等着救命的时候,发现那根稻草是假的。”
蒋勤站起身,拿起那枚U盘。
“你自己先去纪委主动交代吧。或许还能给你自己一条降低罪责的路。”
郝娟点点头,没有说话。
蒋勤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郝院长,”她没有回头,“你刚才说,每天都在问自己‘为什么是我的孩子’。”
郝娟看着她。
“我也是一个母亲。”蒋勤平静地说道,“我孩子也刚三个月。我每次半夜喂奶,看着他的脸,都会想,如果有一天他生病,我愿意拿我拥有的一切去换他健康。所以我理解你。”
她顿了顿。
“正因为理解,我才更恨无良的资本。”
门轻轻关上。
郝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很久很久。
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卫健委纪委的电话。
窗外,住院部大楼的侧边墙上的灰色似乎闪过了一抹光线,明亮了一些。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市公安局。
施勇看着桌上那枚黑色U盘,还有旁边那份严骏手写的精算表,沉默了很久。
“这个案子,我们现在有什么?”他问。
蒋勤坐在对面:“郝娟的口述证据,资金往来线索,温控记录异常,还有……那四百多份正在转移的样本。”
“够不够刑事立案?”
“不够。”蒋勤平静地陈述,“口述证据需要实物印证,资金往来需要通过审计确认,还有一些犯罪嫌疑都需要实际的证据支持和鉴定结论。”
“而且,这是一起预谋的资本算计,正常情况除了郝娟之外,最多就是市场监管处罚。”
“唯一马上能扣住的是那批样本转移——如果他们确实运往不合规的地点,或者运输过程不符合冷链标准。”
施勇看了看与会的几个骨干,“这案子蒋队长全权负责,该按照什么程序去做,就去做。”
蒋勤马上站起来,“是。我这就安排。”
内部讨论结束,她拨通内线电话,一分钟之后,她挂断电话,再次前往施勇办公室汇报。
“施局,有件事需要您协调。”蒋勤请示道:“林州往苏阳方向的高速公路上,有一辆冷链运输车,车牌号林A·3K329。我们需要知道它实际目的地是哪里,以及车厢内的温度记录是否符合生物样本运输标准。”
“我来协调。”施勇马上答应下来。
蒋勤低下头,在看那份严骏手写的精算表,目光落在“9780”那个数字上。
“我在刑侦干了这么久。有个经验:凡是把账算得太精的人,最后都会输在算不准的地方。”
而蒋勤所说的算不准的地方,就是人心。
什么都可以买卖,但唯独有思维的人心从来没有买断一说。
下午一点四十分,陈青的办公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蒋勤刚送来的初步调查简报。
交警在苏阳高速出口对那辆冷链运输车进行“例行抽检”时,发现车厢内温度记录仪显示,过去六小时内至少有三次温度高出了可允许的范围,最高温度零下85度——远高于生物样本储存要求的零下196度。
车辆已被暂扣,车上四百二十一份“生物样本”正在核实来源。
右边是严骏补充的第二版精算表。
他把郝娟提供的八年运营数据代入模型后,得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结论:安康生物在全国十七个城市的同类项目,如果全部按林州模式运营,八年累计利润规模可能超过三十亿元。而他们预留的“赔付准备金”,不足利润的百分之零点五。
三十亿对一百五十万。
这才是资本真正的算法。
陈青放下文件,拨通了李花的电话。
“方便说话吗?”
“在发改委开会,还有五分钟休息。”李花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陈青说,“洪山资本在全国范围内投资的医疗健康项目,有没有接受过省级以上层面的审计或专项核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动到真格的了?”李花问。
“他们运样本的车被扣了。”陈青没有正面回答,“车厢温度超标,四百多份脐带血样本可能已经全部失活。这批样本涉及四百多个家庭。每个家庭都交了九千八。如果证实样本从一开始就没被合规储存,这个案子就不是合同纠纷了。”
“是诈骗。”李花接过他的话。
“是诈骗。”
电话里传来会议散场的嘈杂声。
李花快步走到安静的地方。
“洪山资本的项目,我没有直接接触过。”她说,“但我可以帮你问一个人——省审计厅的汪群。他去年带队审计过省卫健委下属单位的对外合作项目,对这类医疗健康企业的财务模式很有研究。不过这个人很谨慎,没有确凿证据,他不会轻易表态。”
“证据正在收集中。”
“那我先帮你约个时间。”
下午两点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正式受理“安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林州分公司涉嫌合同诈骗案”。
案由代码:0503。
案卷编号:林公(刑)受〔2026〕121号。
办案人:蒋勤。
协办单位:市经侦支队、市卫健委、市市场监管局。
案情摘要:接群众举报及行政机关移送线索,该公司在经营脐带血储存业务过程中,涉嫌通过虚构储存条件、篡改温控记录、隐瞒样本真实状态等方式,骗取消费者财物,涉案金额巨大,受害人数众多……
蒋勤在“涉案金额”一栏填写:初步估算,林州地区约2300万元。
他停顿了一下,又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注:本案社会危害性不以金额计。”
然后他合上案卷,拿起电话。
“通知专案组成员,十五分钟后开会。”
清晨五点四十分,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灯亮了整整一夜。
蒋勤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黑色记号笔已经快没墨了,写出来的字迹断断续续,像心电图最后的挣扎。
白板上画满了关系图、时间轴、资金流向箭头,红蓝黑三色交叠,层层覆盖,有些地方被反复擦写过,纸张起了一层细密的毛边。
刑侦员小洪推门进来,端着两杯食堂刚出锅的豆浆。
他昨晚也没回去,眼袋青黑,头发乱得像刚起床,但其实一夜没睡。
“蒋支队,技术科那边有初步结论了。”
他把豆浆放在桌边,“那辆冷链车的温度记录仪没有篡改痕迹——原始记录就是那样,六个小时内三次超标,最高温零下八十五度,维持了四十七分钟。”
蒋勤没有接豆浆。
他盯着白板上“样本失活”四个字。
“四百二十一管样本,情况如何?”
“技术科说,从温度曲线推算,这批样本至少在超温环境下存放了四小时以上——不是运输途中那六小时的问题,是长期储存环节就已经出事了。细胞活性理论上不排除极少数还有残留,但低于百分之零点一。对移植来说,等于零。”
蒋勤沉默了几秒。
“车主那边呢?”
“冷链公司法人姓周,是苏阳人,和赵康不认识。他出示了完整的运输合同、付款凭证,签章齐全,业务合规。他说,赵康的人凌晨两点联系他,要加急运一批‘生物试剂’去苏阳,运费是平时的三倍。他问过为什么不走白天的常规班次,对方说客户急用。”
“他没问是什么试剂?”
“问了。对方说保密协议。”
蒋勤把记号笔放在白板槽里,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多问一句,少赚三倍运费。”他说,“他选了后者。”
小洪没有说话。
蒋勤端起那杯豆浆,仰头喝了一大口。
“赵康那边有动静吗?”
“昨晚十点后,他的手机就关机了。”小洪说,“家里没人,公司说请假三天。机场、火车站、高速卡口,都没有他的出城记录。人还在林州,但藏起来了。”
“他的老乡呢?那个姓王的技术员?”
“正常上班。”小洪说,“今天早上八点打卡,现在还在安康生物的办公室。我们的人在外面盯着。”
蒋勤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着白板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
最中心的位置,赵康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
右上角,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名字,旁边标注着“洪山资本·赵天野”,打了个问号。
现在还不到动那个问号的时候。
但快了。
上午八点整,陈青走进办公室。
何琪已经等在外面了,跟随他走进办公室,放下三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最上面那份封面是深蓝色,烫金宋体字:《关于安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林州分公司涉嫌合同诈骗案立案决定书》。
陈青拿起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五百多字,法定格式,措辞严谨。
没有情绪,没有倾向,只有“经审查,符合立案条件”这九个字,承载着蒋勤刑侦生涯里第一次——对一个年营收过千万的“正规企业”亮出刑事立案的红章。
他把文件放下。
“蒋勤那边怎么说?”
“赵康失联,正在查找。”何琪汇报道,“冷链车车主已经做完笔录,承认运输途中没有全程监控车厢温度。技术科的正式检测报告预计今天下午出具。欧阳副市长联系了省儿童医院,张德胜孩子的首期化疗费用已从市长预备金垫付,医保办同步启动大病救助程序。”
“不过,市财政建议,全部以垫支形式,后续追查赃款后补上。”
“那就按照市财政的建议执行。”
他顿了顿。
“还有,郝娟已经自己去了市卫健委纪委办公室。接下来对她的问题,是刑事立案还是别的,市公安局的建议是允许她每天报备的基础上不羁押。”
“这个司法机关有考虑,我就不干预了。”他说,“她现在需要交代的事不会少。”
*****
苏阳市,省审计厅。
汪群的办公室在八楼东侧,窗外正对着一个老小区,阳台上晒着棉被和衣服。
他今年五十七岁,在审计系统干了三十四年,眼角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记录着某一次大案要案的熬夜通宵。
李花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关于某市公立医院设备采购的审计报告,老花镜架在鼻梁中段,纸面上压着一支用了二十多年的英雄钢笔。
“汪厅,打扰了。”李花在他对面坐下。
汪群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你电话里说,林州那边有案子想咨询?”他语气平静,像在聊家常,“陈青让你来的?”
李花没有否认。
“他在查一个脐带血储存项目。”她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合作方叫安康生物,股东里有洪山资本的关联基金。目前发现的问题包括:储存条件不达标、温控记录涉嫌篡改、已证实四百余份样本失活、企业负责人失联。”
汪群拿起那份材料,没有立刻翻开。
“刑事立案了吗?”
“昨天下午立的。”
汪群点点头,把材料放下。
“那应该找检察院,不是审计厅。”汪群看着李花有些意外。
李花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
沉默持续了约二十秒。
汪群重新拿起那份材料,翻开第一页。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每隔几秒就翻一页,老花镜在鼻梁上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下滑。
李花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轻轻敲击桌面,频率稳定,像节拍器。
第七分钟,他合上材料。
“这里面的财务数据,谁整理的?”
“市府办一个年轻人,叫严骏。”
“底稿还在吗?”
“在。”
汪群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这孩子学过审计?”他问。
“经济学研究生毕业。”李花说,“严副省长的儿子。”
汪群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那他应该知道,这份测算只能当线索,不能当证据。”他把材料推回李花面前,“他推算出的‘三十亿利润规模’,用的是安康生物在其他城市的公开签约数和林州的营收结构,不是经过审计的财务数据。法院不会采信。”
李花点头。
“但如果有了经过审计的真实财务数据呢?”
汪群看着她。
“你想让我带队进林州,查安康生物的账?”
“不是现在。”李花说,“只是请您先看一看材料。等时机成熟,林州市里会走正式程序提请审计介入。”
汪群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望向窗外,那个老小区的阳台上,一个老太太正在收棉被,动作很慢,把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抱进屋里。
“洪山资本在省里活动了五年。”他忽然说,“他们投的项目,从来不请第三方审计。不是他们不愿意,是他们合作的代账公司,做的账目‘过于完美’。”
他转回头,看着李花。
“你知道过于完美的账,最怕什么吗?”
李花摇头。
“最怕有人愿意花时间去拆。”汪群说,“不是拆表层的数字,是拆底层的业务逻辑。一个储存库,每月电费多少、液氮消耗多少、人工成本多少、设备折旧多少。把这些基础数据拆透了,那些修饰过的利润表、资产负债表,就像画皮被撕开了口子。”
他把那支英雄钢笔放进笔筒。
“严骏已经开始在拆了。”他说,“你让他继续拆。等他把皮撕开足够大的口子,审计才能进场。”
李花站起身。
“谢谢汪厅。”
“不用谢我。”汪群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份公立医院采购审计报告,“告诉陈青,资本不怕官司,怕的是账本摊在阳光下。谁先开灯,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下午两点整,林州市政府陈青办公室。
施勇、蒋勤、欧阳薇、严骏几人坐成半圈。桌上的茶没人动,已经凉透了。
“赵康找到了。”蒋勤说,“藏在他一个远房表弟家,城郊结合部,自建房。我们的人还在外围守着,没惊动。”
“准备什么时候收网?”
“等证据再扎一扎。”蒋勤说,“技术科的样本活性检测报告预计今天傍晚出来,郝娟提供的原始温控记录已经送司法鉴定中心做数据恢复。还有,今天中午卫素英去了一趟妇幼保健院,拿到一份关键证人证言——关于去年夏天停电当晚,王姓技术员与郝娟的私下接触。”
陈青看向欧阳薇。
欧阳薇点头:“她跟我汇报过。以私人身份去的,没亮明职务。”
“胆子太大了。”陈青说。
“但证据拿到了。”欧阳薇说。
陈青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严骏,你再说说。”
严骏打开笔记本电脑,“安康生物林州公司,去年五月至今,累计签约2347单,营收约2300万元.....
“这个数,能写进侦查报告吗?”等他说完,陈青看向施勇。
“只能是辅助,不能算证据。”施勇微微摇头,“这是根据公开数据推算的预期值,不是已发生的实际损失。法院不会采信。”
严骏接过话来,“之前我一直以为,安康生物是个有技术瑕疵的企业,伦理有亏,但商业逻辑还在。算完这个数我才明白——”
他顿了顿。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任何人。”
“这种案子最难办。因为没有具体的人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没有具体的环节能被单独定罪。”
施勇眉头皱到一起,“依法可以抓赵康,可以封公司,可以罚巨款。”
“但只要这套精算逻辑还在,换个壳、换个城市、换个法人代表,同样的骗局还能重来一遍。”
“而且——这还属于市场经营不规范的行为,现有司法制度对其定罪的恶劣程度认定也不会太高。”
施勇说出了之前蒋勤也说过的话,很无奈,也很扎心。
“这些后续再说。”陈青看向严骏,“你要记住,你要算的,不是安康生物骗了多少钱。是这套模式在十年、二十年内,还会骗走多少钱,害死多少孩子。”
严骏只是重重地点头,没有再说话,因为这个话题太重。
重到他感觉自己的肩膀都有些承受不住。
第512章 白色卡片
窗外,初冬的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雨,又落不下来。
下午四点二十分,城郊自建房。
赵康蜷缩在一张破旧沙发上,胡子也没刮,眼窝深陷。
茶几上摆着两桶泡面,都只吃了一半,汤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表弟去上班了,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手机从昨晚十点就关了机,他不敢开机。
他知道市公安局的人一定在找他,全市的监控探头都在等着捕捉他的脸。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人其实已经在这条巷子口守了十二个小时,只是还没进来。
他盯着天花板,想起几个月前在苏阳市给赵天野汇报进展的情景。
那是在洪山资本的总部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市中心夜景。
赵天野请他喝威士忌,十二年的麦卡伦,琥珀色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摇晃,晃得他眼睛都直了
“林州做得不错。”赵天野说,“签约量超出预期,成本控制也好。总部很满意。”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踏实感。
他以为那是认可。
现在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使用前的奖赏。
门忽然被敲响。
不是警察那种克制的、程序性的敲门。
是三下,很轻,带着某种试探的节奏。
赵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几乎停跳。
“谁?”
门外沉默了两秒。
“快递。”
他几乎要笑出来,这种地方,谁会给他寄快递?
然而笑声中也有苦涩,还是来了吗?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没有人。
只有门缝里塞进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白色卡片。
他捡起来,退回屋里,手指在颤抖。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墨迹很新: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公司不会亏待你家人。”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赵康捏着那张卡片,缓缓滑坐到地上。
傍晚六点二十分,市公安局技术科。
司法鉴定中心出具了第一份正式检测报告。
封面是淡蓝色的,右上角贴着“加急”的红标。
蒋勤接过报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送检的421份脐带血样本中,有419份细胞活性低于移植最低标准(≤5%),不符合临床应用条件。其中401份细胞已完全失活,无任何生物活性残留。”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欧阳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严骏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暗下去。
陈青望着窗外,暮色正在吞噬这座城市的轮廓。
“可以收网了。”蒋勤说。
陈青没有回头。
“赵康呢?”
“还在那间自建房里。我们的两组人在巷子口蹲守,两组人在外围机动。”蒋勤说,“他跑不了。”
“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五分,有人通过门缝塞进去一个信封。骑手戴头盔,无接触投递,人已经跟踪到了。就是快递员,有人送到快递站去的,从快递员的描述应该是一张卡片,具体内容不知道。”
陈青转过身。
“如果今天晚上没有别的动静了。明天清早收网吧,我估计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崩溃了。别再生出什么别的乱子。”
“还有,”他沉思了一下,“如果信封里的东西还在,能知道其中的内容最好。那是洪山资本留给我们的第一道脚印。”
“明白。”蒋勤毫不犹豫地点头。
陈青重新望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林州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远处,古城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只有状元楼的飞檐还亮着几盏轮廓灯,像守望者的眼睛。
“蒋勤,”他说,“你在刑侦干了这么些年。你见过这样的对手吗?”
“见过案例。”蒋勤没有问是谁。
“越大的资本,越懂法律。他们从不亲自开枪,只负责给枪上膛。扳机永远是别人扣的。”
“那我们要怎么赢?”陈青似乎没有太大把握,追问道。
蒋勤沉默了很久。
“等。”他说,“等他们算不准的那一天。”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长鸣,穿城而过的铁轨上,一列货车正缓缓驶向南方。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陈青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安康生物算准了发病率,算准了赔付率,算准了合同条款,算准了司法诉讼的成本,算准了普通家庭耗不起时间。
他们甚至算准了郝娟作为一个母亲的软肋,算准了陈护士长作为一个从业者的沉默成本。
但他们有没有算准严骏会用一个周末,把十七个城市的公开数据一页页下载下来,熬三个通宵,算出那张三十亿对一百五十万的精算表?
有没有算准卫素英这个新晋的妈妈,会因为三封群众来信睡不着觉,用一个母亲的身份,敲开陈护士长藏着愧疚的心门?
有没有算准郝娟会在儿子病情最危急的时候,反而选择交出那枚藏了八个月的U盘?
有没有算准——那个在市政府门口跪下的无奈的父亲,会成为刺破这完美商业模式的第一滴血?
他们会算。
但林州,这个血肉鲜活的城市,从不活在算法里。
清晨六点二十分,城郊自建房的铁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没有破门,没有喊话,甚至没有通常刑案抓捕时那种骤然爆发的紧张与喧嚣。
两个便衣刑警敲门无果,破门而入的时候,赵康还蜷缩在那张破旧沙发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他这样望了一夜。
茶几上那张白色卡片还摊在原处,被那碗凉透的泡面压住一角,像某种荒诞的镇纸。
赵康没有挣扎。
当刑警亮出证件时,他甚至长出了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看到有人伸出了手。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稳住身形。
“我能换件衣服吗?”他问。
刑警看了一眼他身上皱巴巴的衬衫,点点头。
赵康走进里屋,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藏青色polo衫,头发看得出来还认真地梳理了一把,勉强有了三分昔日的职业经理人模样。
经过茶几时,他低头看了眼已经被刑警放进密封袋里的那张卡片,嘴角居然扯出了一丝笑。
*****
苏阳市,上午八点整,洪山资本总部办公室。
赵天野身子紧紧靠在巨大的办公桌旁,眼望着落地窗外苏阳市的早晨。
今天的天气阴沉,云层压得很低,高楼之上的他都感觉云层随时都会压下来。
手机原本静静躺在他右手边的办公桌上,此刻却忽然响了起来。
眼睛向亮起的屏幕看了一眼,他没有立刻接,等了三声,才伸出手拿起来。
“赵总,林州那边动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一些压抑,“今天凌晨,赵康在公司租住的房子里被带走了。”
“他带了什么?”
“具体有什么不清楚,人带走的时候空着手。物证科前来收集的东西就不清楚了。”
赵天野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昨天送的信呢?”
“不知道。刑警控制了现场,我们的人没法靠近。”
赵天野没有说话。
通话中断了约十五秒。
“发声明。”他说。
“什么口径?”
“洪山资本一直致力于投资合法合规、健康和持续的产业。但洪山资本作为财务投资人持股,不参与任何具体的项目经营和管理。临近对投资预期的审计结束和预判,拟退出部分产业投资。”
对方听懂了赵天野的意思,这是要撇清关系,切割。
“另外,如果林州那边公布了安康生物的消息,第一时间再发声明,配合相关机关启动审计。洪山资本作为负责任的投资机构,决定清空全部持股,并保留追究创始团队法律责任的权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总,这个声明一发,安康生物就完了。”
“它本来就已经完了。”赵天野说,“现在要考虑的是,不要让它在完的时候,把别的东西也带下去。”
他挂断电话。
窗外,那片铅灰色的云层终于开始飘落零星的雨丝。
上午九点十分,陈青办公室。
严骏把平板电脑的屏幕转向他。
那是洪山资本官网刚刚发布的声明,蓝底白字,措辞严谨,每一个标点都经过法务团队的反复推敲。
发布时间:上午七点四十七分。
陈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财务投资人”“不参与经营”“深感痛心”“启动退出”“保留追责权利”——几十种与安康生物等产业切割和隔离的方式,浓缩在短短四百字里。
他把平板推回去。
“声明发布得还真是及时。”
“洪山资本的公关团队。”严骏说,“法务应该也过手了。每句话都有后手。”
“这应该不是公关能做得出来的,应该是赵天野亲自动的刀。”陈青说,“这种决策,是表示投资失败,下面的人是不敢这么发布的。”
严骏没有接话。
窗外的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细密如牛毛,把整个林州笼在一片雾蒙蒙的水汽里。
政府大院里的香樟树被淋得油亮,叶片低垂,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算得很准。”陈青说,“刑事立案的消息今天就会传出去,与其等记者来问‘洪山资本如何看待被投企业涉刑’,不如抢在前面主动切割。声明一出,他就不再是被动应诉的投资方,而是‘主动清退违规资产、扞卫商业伦理’的负责任机构。”
他顿了顿。
“同一件事,先开口的人,定义权就在他手里。”
严骏沉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没有规则地划着线,良久,手指停下。
“继续测算安康资本的经营模式,我要把它剥得一干二净,再没有一层华丽合法的外衣。即便是手段违规,明白吗?”
这是第一次陈青在给严骏交代任务的时候,用上“即便违规”的重磅用词。
这表示陈青即便赌上政治生命,也要把这件事彻底挖出来晒在阳光下。
严骏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市长,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他很清楚。
事后,即便是自己透露出任何一点陈青刚才吩咐的原话,都会成为陈青的一段黑历史,从而抹杀他过去所有的成就。
可他也清楚,陈青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维护最后的良好秩序,更是为了社会安定,“黑”与“白”之间真正的灰色地带。
而这灰色之中,是一颗滚烫、血红、炽热的真心。
“领导放心,我有我做事的方法。”
他毫不犹豫地用这一句话把自己和陈青捆绑在了一起。
未来,陈青若是因此受到牵连,他也不可能把自己摘得出去。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陈青的办公室。
下午六点,省政协。
柳艾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听陈青讲完赵康落网、洪山切割的全过程。
窗外细雨已经停下,浅灰色的云层在消退,对面老办公楼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密布如网。
“你打电话来,不是给我汇报你的工作进度。”她说。
“不算是。”陈青的声音低沉,“我想请教您——这个案子从法律层面已经破了,但从治理层面,问题才刚开始。给上级领导汇报之后,我也能想到结果会是什么。”
柳艾津没有接话。
陈青的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寒气。
“洪山资本与安康生物关联资金往来的,在全国十七个城市有同类项目,模式完全一样。”
“如果每个城市都需要用一个孩子确诊、一个院长职业生涯毁灭、几十个办案人通宵熬命才能撕开一个口子——我们永远追不上资本迭代的速度。”
听完,柳艾津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动洪山资本。”不是在疑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心中对陈青的认识和了解。
“现在肯定不行,我还没有鲁莽到这个程度。”陈青面对柳艾津没有遮掩,“是有这个准备。”
柳艾津望向那片枯死的爬山虎。
她想起很多年前,上层处理过的民营性病医院的骗局——关了一家,背后连锁集团还有十家在等着开张。
这种完全套路化的复制,根本不需要根据城市进行调整,就会带着“为你好”的“善意”打开市场。
“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一条资金链。安康生物林州账上两笔合计四百万,通过三层空壳,流向洪山资本旗下医疗基金。基金管理人叫赵天野。”
“能锁定吗?”
“钱出去了,痕迹还在。需要时间。”
柳艾津轻轻叹了口气:“赵天野这个人,洪山在省里布局五年,投了十几个医疗项目,没有一个出过事。”
“他不是运气好,而是每一步在用大数据堆砌出普通人的心态,用法律的外衣来包裹其中的手段。”
“没错,他的任何投资都算得比别人早几步。当初在江南市,我就否决了他们的一个投资项目,就是因为看不透。”
“那您,有什么建议?”陈青暗道,果然还是找对了人。
“你现在查到的资金链,可能正是他希望你查到的——等你以为抓住他,他会告诉你:这是合规投资退出,手续齐全,你告到哪里都赢。”
陈青沉默。
“那就不查资金。”
“查什么?”
“查那些他算不准的东西。”
柳艾津没有接话。
窗外,阳光从散开的云层缝隙漏下,在枯藤上镀出一层奇异的褐色,像凝固的血迹。
“我认识一个人。”
柳艾津缓缓说道:“省药监局稽查处,齐修远,还有半年退休。”
“三年前他带队查过一家疫苗企业,股东名单里也有洪山资本。案子查了一半,停了。老处长被‘交流’到八十里外的县级分局,两年后才调回来。那家企业的疫苗至今还在市场上卖,批签发合格率永远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她顿了顿:“你还用不着他。但你可以记住这个名字。”
陈青心里清楚了,柳艾津提供给他的这个名字,未来会成为破局的一个关键。
这也应该是一个敢于揭露真相的老同志。
也正如柳艾津所说,现在请这位老同志出来,作用不大。
这个时候真正该站出来的,是之前李花帮他联系过的审计厅厅长汪群。
晚上八点,陈青办公室。
严骏推门进来,把连夜赶出的新测算报告放在桌上。
“市长,拆完了。”他翻开第一页,“安康生物在全国十七个城市,用的是完全相同的运营模型:轻资产、高营销、外包储存、封顶赔付。”
“我用林州数据做基准,拿人口基数、产科接诊量、人均可支配收入做回归分析——十七个城市的实际签约数,和我测算的预期签约数,拟合度94.7%。”
陈青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的扩张不是试错,是流水线复制。”严骏翻到最后一页,“按林州模式的利润率测算,这十七个城市八年的累计利润规模——”
他报出一个数字。
陈青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数字,是林州全市一年财政收入的三倍。
“给汪厅长发一份。给蒋勤、欧阳各一份。”他说,“给自己留一份。”
深夜十一点,苏阳。
赵天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永不熄灭的黄金之城。
加密线路的来电:“赵总,林州那边可能在测算安康生物关联企业在全国的项目利润估算,十七个城市的运营模型全部拆透。今晚就会送到省审计厅汪群那边。”
赵天野没有说话。
“赵总,我们是不是……”
“不用。”他切断对方,“他拆的只是安康生物的模型,不是洪山资本的账。拆得再透,也只是证明赵康有罪。”
他点燃一支烟,没有抽,看着烟雾撞碎在玻璃上。
“等他把刀举到不该举的位置,自然会有人帮他把刀收回去。”
当林州市把协助审计的正式公文递交给省审计厅之后,汪群很快就安排专项小组,进入了工作状态。
对于安康生物的审计,有了专门的单位进入,手续就不再是问题。
而陈青和严骏的“灰色”操作也从而变得合规起来。
在配合审计厅开展工作中,一组意外的数据出现在了严骏的眼里。
他发现那组数据,纯属偶然。
市财政局预算科的小会议室里,空调温度打得偏高,让专注的严骏感觉全身都有些黏稠。
他已经在电脑前坐了三个小时,因为涉及医疗领域,所以他并没有特意针对某一项,而是像大海捞针一般,要从不同的文件中分辨出什么有用的资料。
现在摆在他眼前电脑屏幕里面的,就是财政局审核卫健委申报的去年公立医院设备更新专项预算的清单。
这样的梳理,对严骏而言还是比较艰难,除了跨领域之外,还需要有非常独特的视觉和敏感性。
三百二十页的申报材料,从ct、核磁到手术导航系统,每台设备都附有科室需求说明、院长签字、卫健委初审意见。
规规矩矩,无可指摘。
当严骏把最后一页浏览结束,正打算起身去走廊透口气,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文件夹里另一个子目录——“林州市区过去五年公立医院收入结构分析(内部参考)”。
这不是他要原本打算浏览的内容。
文件夹发过来只是项目检查,收入结构表原本应该锁在财政专网里,不知是哪位科员打包时手快,一并拖进了压缩包。
他应该关掉。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双击打开。
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灰色网格线,黑色宋体字,干干净净。
市属范围内六家公立医院,三列核心指标:财政拨款收入、医疗服务收入、合作项目分成收入。
严骏的目光越过第一列、第二列,落在第三列。
合作项目分成收入,占医疗总收入比重——
市人民医院:17.8%。
妇幼保健院:21.3%。
市中医院:15.6%。
他静坐了很长时间。
这三组数字给他现在有些昏胀的大脑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金额大不出意外,但占比如此之高,让他盯着看了很久,无法移动视线。
21.3%。妇幼保健院。
郝娟的办公室,他之前和蒋勤一起去过。
书柜里塞满专业书,《妇产科学》《医院管理实务》《卫生健康统计年鉴》。
角落里压着一只褪色的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一袋未开封的苏打饼干。
他在那个房间里站了五分钟,没有找到任何一样东西可以让她把这位从业三十二年的妇产科专家,和“受贿”这个词联系起来。
但21.3%不会说谎。
医院账面上,每年有几百万来自“合作项目”的钱,流进绩效池、设备款、基建缺口。
这些钱合法合规,有合同、有发票、有审计。
它们喂养着这台庞大机器的正常运转,也喂养着某个时刻、某个缺口、某个无法拒绝的请求。
严骏把那三行数字复制进一个新建文档,没有标题,没有备注,只有一个文件名:
“0627”。
下午三点二十分,欧阳薇推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陈青正在签一份关于新城影视基地二期管线重新铺设的协调函,见她进来,笔尖顿了顿。
“有事?”
“严骏发了点东西过来。”欧阳薇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向他,“您在会上说过,这个阶段不搞突然袭击。所以我先来跟您通个气。”
陈青放下笔,拿起平板。
17.8%、21.3%、15.6%。
他看了五秒钟。
“他怎么看上这个的?”
“在配合审计厅预查的时候无意翻到的。”欧阳薇在他对面坐下,“材料是财政局发来的,不该他看的部分也打包进来了。他自己说,当时应该关掉,没关。”
陈青没有评价。
“问过数据源了吗?”
“问了。”欧阳薇早有准备,“财政局预算科科长吴德厚。他说这是根据各医院上报的决算附表,用于测算医保基金总额预付额度,不是公开数据,但也不是机密。我问他是怎么从合作分成倒推医院收入结构的,他说——”
她顿了顿。
“他说:‘财政拨款缺口有多大,医院自己就得想办法找多大。我们心里有数,但从来不敢写进正式报告。’”
陈青把平板推回她手边。
“召集个会。”他说,“范围:卫健委、财政局、医保局、三家主要医院的主要负责同志。议题:公立医院补偿机制与规范社会资本合作。”
他顿了顿。
“不是问责会,是摸底会。让他们把难处说出来。就说——是我让问的。”
欧阳薇点头,起身要走。
“等等。”陈青叫住她,“郝娟被留置,妇幼的新班子到任了吗?”
“昨天卫健局已经下文了。院长由市人民医院副院长刘亚平调任,今天上午报到。”
“她什么态度?”
“没有意见,也没提什么要求。”欧阳薇说,“交接的时候,态度还是很平静的,毕竟算得上是提了半级。”
态度的确算平静,在这个风口之上接替人小心翼翼才是正常的。
如果是正常的岗位调动,至少应该有一些庆祝、欢送和迎接的流程。
次日上午九点,市政府小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笔记本摊开,但没有人动笔。
卫健委主任徐国梁四十七岁,从基层卫生院一步一步干上来,脸色比三年前刚调任时灰败了许多。
他进门时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跟财政局局长吴道明寒暄,只是点了下头,在自己的位置落座。
吴道明比他年轻五岁,财政系统科班出身,坐姿笔挺,面前摆着三份装订成册的“公立医院预算编制说明”。
他没有翻开那些册子,只是把手压在封面上,指尖微微泛白。
人民医院院长高新华最后一个到。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过全场,似乎在做某种评估,然后走向最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保温杯放在右手边触手可及处。
陈青没有坐主位。
他把椅子拉偏了半尺,和参会者围在同一边长桌,面前只放了一本空白笔记本,没有讲稿,没有汇报材料。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听实话。”他开口,声音不高,也没有惯常开场白的客气,“林州的公立医院改革喊了五年,分级诊疗做了三年,医保控费年年提,但有一块底账,市里从来没有真正摸清过。”
他顿了顿。
“就是医院账上那些‘非财政渠道’进来的钱,到底有多少,从哪儿来,用到哪儿去,离了它行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卫健委主任徐国梁先开的口。
他没有看任何材料,只是望着自己面前那杯渐渐凉下去的茶。
“陈市长,这问题不是没人想摸。是摸清楚了也没法答。”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人都停下了呼吸。
“市人民医院去年的财政拨款是八千四百万,占总支出的百分之三十一。”他慢慢说,“剩下的六成九,要靠医保结算、患者自付,还有——各种合作项目的分成。”
他顿了顿。
“人民医院和中医院,多少还有点‘余粮’。妇幼、三院、传染病医院,那是真的揭不开锅。财政给的钱只够发基本工资、维持水电,想添台新设备,想改造个病房,想留住刚评上副高的骨干医生——都得自己想办法。”
吴道明放下压在预算册上的手。
“徐主任,”他的声音很克制,“财政局不是不知道医院的难处。”
“过去五年,市属公立医院的财政拨款年均增幅是百分之七点三,高于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速两个百分点。每年年底追加的专项经费,优先保障的都是卫生系统。陈市长在座,这话我可以明说:财政已经尽力了。”
“吴局长,我信。”徐国梁没有反驳。
“每年年底那笔追加款,救过人民医院的急,也救过中医院的急。但问题是——拨款走的是预算流程,三月立项、六月审议、九月下达,到账已经是第四季度了。医院每天都在开门,医生每个月要发工资,设备坏了要当天修,总不能等到九月份。”
他第一次抬起头,直视陈青。
“陈市长,我跟您说实话。医疗行业有个词,叫‘灰色补偿’。”
说这话的时候,他其实心里也衡量了许久。
很多话不说,大家心知肚明,但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那就是把这“灰色”放在了明面上。
有人会质疑,甚至还会有人从中“渔利”分走一部分。
但陈青在林州市所做的,让他也明白今天这话要是不说明了,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
语气中带着无奈地解释,“没人愿意这么干,但没人敢真断了。您今天问合作项目分成占收入多少,我答不出来,因为每家医院都有七八种不同的名目,有的走院级合同,有的走科室协议,有的连财务账都不进,直接进科室小金库,下个月就发成奖金了。”
他把茶杯推开。
“我当卫计局长五年,查过三起科室私设小金库的案子,没有一个是为了个人发财。都是科室主任实在留不住人,骨干医生提了辞职信,家里孩子在等学区房首付。他想留人,就得自己找钱。”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人民医院院长高新华忽然开口了。
“徐主任说的,是普遍情况。”他的语速很慢,“但普遍不等于正确。我当院长八年,每年年底最怕的不是医疗事故,是审计组。你知道他们查什么?不是查腐败,是查合规。设备捐赠有没有备案,合作项目有没有走招标程序,专家劳务费有没有完税。所有这些‘灰色补偿’,每一条都有擦边球的嫌疑。”
他顿了顿。
“但如果不擦这个边,人民医院的心血管内科,三年前就散伙了。”
他转向陈青。
“陈市长,我给您算笔账。心内科主任李维明,今年四十三岁,博士生导师,省心血管学会副主委,能做搭桥、换瓣、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私立医院给他的开价是年薪一百二十万,税后,外加一套专家公寓。他在人民医院拿多少钱?基本工资加绩效,全年到手不到三十万。”
“他为什么没走?不是因为他觉悟高,是因为人民医院有心内科专科培训基地,他舍不得自己带的那几个学生。”
高新华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但学生毕业了也要买房,也要结婚。他总不能年年拿‘情怀’给学生画饼。所以院里想尽办法给他发绩效——进修讲课费、外院会诊费、新设备试用评估费。每一项都有合同、有发票、有完税证明。合规吗?表面合规。但你知道,我知道,这些钱最后流向哪里?是医院当年设备采购超预算那个窟窿。”
他停下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那个窟窿,是用合作项目的分成补上的。”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陈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徐国梁移到高新华,又移向一直沉默的妇幼保健院新任院长刘亚平。
刘亚平四十一岁,短发,没化妆,素净得像她面前那杯白开水。
她等了几秒,确认陈青在看自己,才开口。
“陈市长,我今天第三天上班。”她说,“昨天院里交接,正常的手续之外,还给了我一盆绿植。”
“那盆绿植养在窗台上三年了,叶子发黄,土板结得揭不开。”刘亚平顿了顿,“我让人换了新土,浇透水,放在原来那个位置。今早来看,叶子还是黄的。”
她看着陈青。
“郝院长的案子,我不评价。但我看完了妇幼过去三年的对外合作项目清单,一共十九项。其中七项是药品返点,五项是设备投放分成,三项是检验外送,两项是生物样本储存——包括安康生物。”
她的声音很平静。
“这十九项合作,去年给妇幼贡献了一千三百万收入。这笔钱发了四百七十万绩效,付了三百二十万设备尾款,还了两百八十万基建欠账。剩下的一百三十万,今年三月采购了一台新生儿转运系统,现在放在儿科IcU门口,已经救了十七个孩子。”
她停下来。
“陈市长,我不是在替郝娟辩护。我只是想告诉您,这一千三百万,没有一分钱进过她的私人账户。全都在账上,规规矩矩,花在该花的地方。”
陈青望着她。
“所以你的结论是,这笔钱不能断。”
刘亚平没有回避。
“我的结论是,断之前,必须有东西补上来。”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后半程几乎没有人再发言。
徐国梁把三年来的财政拨款文件翻出来,逐条解释预算执行率的硬缺口;
吴道明把全市财政收支的底账摊在桌上,不是诉苦,是陈述一个简单的算术题:
市级财政已经拿不出每年额外四千万来填补公立医院的“合作分成缺口”。
没有人争吵。
所有发言者都保持着公务员该有的克制,数据、事实、逻辑,一层一层堆叠成沉默。
陈青全程没有表态。
他只是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
散会时,他最后离开。
走到门口,刘亚平叫住他。
“陈市长。”
他回头。
“其实我想给您说一句实话。”刘亚平的声音很低,“二十年前,妇幼刚建院,没有钱买第一台新生儿暖箱。是当时的卫生局长签了字,让医院试点‘设备分期租赁’,才凑齐那八台暖箱。那八台暖箱,救过妇幼接生的第一个早产儿。”
她顿了顿。
“要维持正常运转,我也会走上这一条路,否则结果就是妇幼的职工留不住。医院设备到陈旧的时候,再不能运转。”
陈青没有点头,也没有回应。
这个话题很沉重,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在“黑”与“白”之间敞开的“灰色”。
下午四点,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蒋勤桌上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区号是省城苏阳市的。
“蒋支队吗?我是省药监局稽查处齐修远。”
蒋勤握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齐处长。”
“长话短说。”对方的声音很沉,有常年吸烟留下的沙哑,“三年前我查过一个案子,涉事企业叫康护生物,生产狂犬疫苗。当时已经摸到账外资金流向了,案子被叫停,我被调去县级分局。”
他顿了顿。
“今年三月,康护生物的一个批次的疫苗在邻省被检出效价不合格,省药监局复检结果压了四个月没发。我快退休了,不怕得罪人。你们林州最近是不是有一起狂犬疫苗不良事件?”
蒋勤的呼吸停了半拍。
“一个月前,下辖汜水县有村民接种狂犬疫苗后仍病发死亡。家属质疑疫苗质量,县疾控初检结论是‘未发现异常’。”
“尸体还在吗?”
“家属不同意尸检。”
齐修远沉默了几秒。
“那个批号,我手头没有。但我可以告诉你,康护生物的股东名单里,有一家叫‘远致投资’的有限合伙企业。远致投资的管理人叫赵天野。”
他顿了顿。
“三年前我查到这里,案子停了。”
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林州冷冻那四百多份脐带血的冷链车,我看了新闻。康护生物的疫苗储存链,用的也是同一类外包冷链服务商。他们的温控记录,也是‘完美’的。”
齐修远说。
“蒋支队,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温控记录。只有没被拆开的服务器。”
通话结束。
蒋勤握着话筒,在座位上静坐了十秒钟。
然后他拨通了内线。
“小洪,调一下汜水县那起狂犬疫苗事件的卷宗。另外,联系技术科,问他们能不能做疫苗效价检测——不是抽检库存,是找死者家属,看能不能说服他们拿出家里剩下的那支疫苗。”
他顿了顿。
“就说,可能不是偶发事件。”
傍晚六点二十分,陈青办公室。
蒋勤、欧阳薇、严骏三人围坐。桌上摊着两份材料:左边是齐修远提供的康护生物股权穿透简图,右边是严骏从财政数据里挖出的那三行百分数。
陈青把两份材料并排放置,沉默了很久。
“不是孤例。”他说,“安康生物骗的是消费者的钱,用的是精算逻辑。康护生物如果证实造假,骗的是人命,用的是一样的资本路径——外包、轻资产、完美账目、快速扩张。”
他抬起头。
“这两条线,最早的交集在哪?”
蒋勤把股权穿透图往前推。
“远致投资。”他指着图上那个方框,“赵天野是有限合伙人。安康生物的股东结构里没有它,但安康林州公司的两笔资金流转,其中一笔四百万,在第三层流进了远致管理的基金。”
他顿了顿。
“康护生物的股东名单里,远致投资直接持股。三年前齐修远查到这里,被叫停了。”
陈青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
“汜水县那个案子,家属同意做疫苗检测了吗?”
“还在做工作。”蒋勤说,“村民思想比较传统,认为人走了还动遗物不吉利。但村支书是退伍军人,愿意帮忙劝说。”
陈青没有催促。
“两条线,都要走。”他说,“脐带血那条线,赵康批捕,证据链继续夯实。疫苗那条线,先不做正式立案,从外围摸——康护生物近三年的批签发记录、冷链服务商名单、人员交叉任职情况。齐修远那边保持单线联系。”
他顿了顿。
“还有,汪厅长说的那件事。”
他看向严骏。
“继续拆。”
第513章 规范草案
晚上九点,陈青独自坐在办公室。
窗外,林州的夜是安静的。
没有省城那种彻夜不熄的灯火,只有像星火一样逐渐增多的微光。
财政真相摊开:不是医院贪婪,是补偿机制扭曲二十年。
灰色补偿成了维系运转的隐形支柱,拔出它的人,必须先找到新的支撑点。
齐修远的所提示的三年前被叫停的疫苗案,线索指向同一个资本原点。
两条线正在缓慢咬合。
汪群说的‘更大的口子’,也许比预想来得更快。
但咬合之前,林州要先扛住两场硬仗:一是为四百多个脐带血样本的家庭找到出路,二是说服县那户村民,让那支残余的疫苗成为揭开真相的钥匙。
后者更难。因为那是人心里的恐惧。
他想起刘亚平在会议结束后说的那些话。
明知有“错”,但这条路却又不得不走。
黑暗中,陈青独自坐了很久。
次日上午十点,市卫健委向市委、市政府正式提交《关于规范公立医院与社会资本合作行为的若干建议(草案)》。
文件不长,四页纸,三千七百字。核心内容只有三条:
一、全面摸底全市公立医院现有合作项目,分类建立台账,明确合作期限、分成比例、资金用途。
二、对新设合作项目实行“负面清单+事前备案”管理,严禁将基本医疗服务、核心临床业务外包或变相外包。
三、提请市财政三年内逐步提高公立医院基本支出财政保障水平,过渡期内设立“公立医院公益性发展专项资金”,定向弥补规范合作后形成的合规收入缺口。
末尾署名:徐国梁。
陈青在文件首页签下“拟同意。请周启明同志审阅”时,笔尖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份文件一旦通过,卫健委将面临至少三年的艰难过渡期。
医院收入减少,骨干医生留人更难,财政压力雪上加霜。
那些曾经在灰色地带维系平衡的院长们,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边执行政策,一边在心里骂他。
但他也知道,这是唯一正确,而且必须要坚持走下去的路。
没有别的办法。
他把签完字的文件放进何琪送来的待办夹最上层,推回桌边。
窗外,阳光破云而出,照在政府大院那棵老银杏树上。
昨天还铺满地的金黄落叶,今早已被保洁员清扫干净,露出平整的水泥路面。
一切规整如新。
仿佛昨天那场会议、那些数字、那些剖白,从未存在过。
但陈青知道,它们存在。
从今天起,它们会写在纸上,锁进档案柜,进入审计流程,变成某年某月某次常委会的纪要条目,变成某位局长离任交接时的口头叮嘱。
它们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而林州,要在历史的惯性里,慢慢转一个弯。
几天之后,何琪端着枸杞、冬青泡的保温杯进来时,陈青正在翻看那份卫健委刚送来的《公立医院合作项目清理进展周报》。
“市长,今天上午九点,市纪委那边有个通报会,关于郝娟的处理决定。”何琪把保温杯放下的同时,也把日程表放在桌上,“卫健委徐主任问您是否出席。”
陈青没有抬头。
“纪委的通报会,他们按程序开。我不去。”
何琪点头,正要退出去,又被他叫住。
“徐国梁那边,让他会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抬眼的同时,看见了何琪放下的保温杯,暗叹了一声。
似乎自己还是没有脱离中年人的“宿命”,精力不可能无休止坚持。
这养生的保温杯到底有多少作用,权当是个心理慰藉。
上午十点三十分,市卫健委小会议室。
通报会开得很短,不到二十分钟。
市纪委监委派驻卫健委纪检监察组组长宣读了对郝娟的处理决定:
因在安康生物合作项目中收受企业提供的“优先入组资格”等不当利益,且在项目引进过程中未按规定履行审核程序,给予开除公职处分,吊销医师资格证书。
鉴于其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且未发现直接经济受贿行为,不再移送司法机关。
宣读完毕,会场静了十几秒。
徐国梁坐在主席台侧面的椅子上,没有看那份处理决定,只是望着窗外的方向。
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晕成一团模糊的灰绿。
坐在最后一排的刘亚平站起身,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她碰上了人民医院院长高新华。
高新华冲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擦肩而过。
通报会结束后,徐国梁立即动身前往市政府,瞧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陈青正在接电话,见他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先坐。
电话那头是省卫健委医政处处长,声音热情得有些刻意:“陈市长,你们那份规范社会资本合作的建议,冯主任看了,评价很高。她说林州这一步走得扎实,有刀刃向内的勇气。”
陈青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冷不热:“冯主任过奖。我们是在补课。”
“别谦虚。”对方笑了一声,“冯主任的意思是,想请你们把具体做法梳理一下,下个月全省医政工作会议上做个交流发言。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重点讲操作层面的经验。”
陈青沉默了一秒。
“好。我让卫健委准备。”
挂了电话,他看向徐国梁。
“听到了?”
徐国梁苦笑:“听到了。省里表扬,然后要经验。”
“你怎么看?”
“说实话?”徐国梁往后靠了靠,脸上的疲惫不加掩饰,“陈市长,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批评,是表扬。批评还能改,表扬意味着要把这套做法固化下来、推广出去。可我们才刚开始摸,还不知道摸出来的是个什么形状。”
陈青没有接话。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徐国梁面前。
那是严骏昨天连夜整理的《各县市区公立医院合作项目初步摸排情况汇总》。
徐国梁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上:
“全市六家公立医院现有各类合作项目97项,涉及合同金额每年2.37亿元。其中经正规招标程序备案的占31%,经院务会审议但未报备的占44%,科室自行签订的占25%。”
他翻到第二页。
“按项目类型分类:药品返点类占37%,设备投放分成类占29%,检验外送类占18%,生物样本储存类占9%,其他类占7%。”
他翻到第三页。
“按合规性初步评估:完全合规项目,有公开招标记录、合同规范、资金纳入预算的占19%,部分合规项目,有合同但未招标或资金未纳入预算的占58%,明显不合规的项目,没有合同或合同严重不规范的占23%。”
徐国梁合上文件,抬起头。
“97个项目,23%明显不合规。那就是22个。”
陈青点头。
“22个要清理。剩下58%要规范。19%要重新审视有没有必要继续保留。”
他顿了顿,“徐主任,这还只是项目层面的问题。严骏同时在统计各医院账上来自这些项目的分成资金,用在什么地方。那个数据,可能比这个更难堪。”
徐国梁沉默了很久。
“陈市长,我能问一句实话吗?”
“问。”
“您打算做到哪一步?”
陈青望着他。
“什么意思?”
徐国梁把那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97个项目,2.37亿,涉及所有医院、所有科室。有些钱确实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但大部分钱——我敢用脑袋担保——发给了医生当绩效、买了设备、还了基建欠账。您清理这22个明显不合规的,没问题。规范那58%的,也说得过去。但如果动到那19%,如果要求所有项目全部推到重来、重新招标、重新签合同——陈市长,您想过没有,医院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
“明年一季度,人民医院心内科至少走三个骨干。高新华不敢告诉您,但我敢。”
陈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徐主任,我不是要让医院关门。”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收回自己的手。
“22个明显不合规的,必须马上停。那58%的,三个月内全部规范——要么补招标,要么终止。那19%的,由卫健委组织专家评估,逐项审议,能保留的保留,该调整的调整,该终止的终止。”
他转过身。
“规范的同时,财政补位。吴道明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明年预算安排两千万专项,定向用于弥补医院规范合作后的收入缺口。这两千万不搞平均分配,谁规范得快、谁停得彻底、谁先交出灰色地带,谁优先拿。”
他看着徐国梁。
“徐主任,这不是剃刀向内,这是先剃自己一刀,然后把剃刀交给医院。他们接不接,是他们的选择。但林州这道坎,必须过。”
徐国梁站起身。
“我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陈市长,郝娟今早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青没说话。
“她说,她收到处理决定了。她接受。”徐国梁的声音有些低,“她还说,虽然有愧,但无悔。”
陈青依然不能有任何明显倾向,既不能接受也不能表态。
这是他身为市长必须要秉持的原则和态度。
次日,市卫健委向全市所属公立医院下发通知:即日起,所有合作项目暂停新增签约,现有项目进行全面自查清理,一月内上报合规性评估报告及整改方案。
通知落款处,徐国梁的签名比平时用力,笔锋在纸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下午两点,市人民医院。
高新华从卫健委开完会回来,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心内科。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护士站的小护士们正在交接班,见他走过来,齐齐喊了一声“高院长好”。他点点头,径直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请进。”
李维明正在看片子,面前的阅片灯上夹着一张冠脉造影,狭窄部位用红笔圈了出来。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
“高院长,稀客。”
高新华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维明,我问你个问题。你实话实说。”
李维明放下手里的片子。
“如果人民医院明年给你涨不了绩效,私立医院那边开的价涨到一百五十万,你走不走?”
李维明愣了两秒。
“这是组织谈话?”
“这是朋友问话。”
李维明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自嘲,也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高院长,我跟您说实话。上个月,同济那边有人联系过我,年薪百万,带团队,给启动经费,解决家属工作。”
他顿了顿。
“我没答应。不是因为钱不够,是因为我那几个学生,手还嫩着呢,离了我,搭桥都不敢上主刀。”
他看着高新华。
“但这不能当饭吃。今年年底如果绩效发不出来,他们自己也要走。您知道,现在三甲医院之间的流动有多快。今天辞职,明天就能在隔壁地市上岗。”
高新华没有接话。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李维明面前。
那是卫健委刚下发的通知。
李维明看完,把文件推回来。
“所以您今天来,是告诉我,以后没钱了?”
“是告诉你,以后没灰色了。”高新华站起身,“规范合作,停掉不合规项目,财政补两千四百万。这两千四百万怎么分,卫健委正在制定细则。核心原则是:谁规范得快,谁先拿钱。”
他走到门口。
“维明,我不劝你留下。走是你的权利。但走之前,你好好想想,你带的那几个学生,是想跟着你学搭桥,还是想跟着你跳槽去私立医院挣快钱。”
门轻轻关上。
李维明独自坐在阅片灯前,那张冠脉造影还在亮着,狭窄部位的红圈像一枚烙印。
下午四点,妇幼保健院。
刘亚平从四楼产科病房下来,手里拿着一沓刚签完字的会诊记录。
经过行政楼三层时,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刘院长。”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她回头,是产科护士长陈莉。
三十出头,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低头。
“有事?”
“我想跟您说个事。”陈莉犹豫了一下,“那个安康生物的赔偿,今天上午最后一户办完了。一共四百二十一户,全部签字确认。退的钱走的政府垫付,他们说,等案子判了,追回赃款再还给政府。”
刘亚平看着她。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陈莉摇头。
“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她顿了顿,“卫健委那个通知,我看了。以后合作项目要全部规范,所有不合规的都要停。那......”
她没说完。
刘亚平替她说了:“那产科的绩效怎么办,是吧!”
陈莉点头。
刘亚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平静地口吻问道:“陈护士长,你在这个医院干了几年?”
“十一年。”
“十一年前,妇幼的产科一年接生多少孩子?”
“两千多个。”
“现在呢?”
“去年是四千三。”
刘亚平转过身,看着她。
“十一年翻了一倍。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医生护士半夜被叫起来做急诊,靠的是你这样的护士长带着年轻人连续加班,靠的是所有人的付出。不是靠那点合作分成。”
她顿了顿。
“分成停了,你们该做的还是得做。做不动的时候,来找我。我去找市长、找财政、找卫健委。那是我的事。”
陈莉怔怔地看着她。
“刘院长,您和郝院长......真不一样。”
刘亚平没有接话。
她只是说:“动动脑子,我想咱们这位陈市长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陈莉似懂非懂,但也不好再继续询问。
下午六点,陈青办公室。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陈市长,我是齐修远。”
陈青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专注度提了几分,“齐处长,您好!”
“长话短说。”齐修远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像熬了夜,“汜水县那个案子,家属同意检测了。今天下午,村支书带着你们的人去了家里,取走了剩余的那支疫苗。”
他顿了顿。
“但有个问题。那支疫苗的批号,和康护生物三年前那批被抽检的批次不一样。不是同一批。”
陈青沉默了一秒。
“您怀疑是替代品?”
“不是怀疑。”齐修远说,“康护生物三年来换了六次生产地址,三次变更工艺参数,但批签发合格率始终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八。这个数据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一直没出过问题,一种是出了问题但被按住了。”
他顿了顿。
“我倾向于后一种。汜水县那个案子,如果检测结果出来确实效价不合格,说明这三年里,出问题的批次不止一个。”
陈青没有说话。
“检测结果要多久?”
“加急的话,一周。”
“齐处长,”陈青说,“您快退休了。这个案子如果牵出大的,您可能没办法亲眼看到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齐修远笑了。
那笑声很轻,有点苦涩,但不刺耳。
“陈市长,我这辈子经手的案子,有一半以上没能看到结果。但这不影响我查。查案的人,不是为了看结果,是为了不让结果被藏起来。”
他顿了顿。
“一周后我给你电话。”
通话结束。
陈青握着手机,在座位上静坐了很久。
郝娟的处理落地,开除了公职,没有移送司法。
那不是宽恕,是另一个层面的警示:有时最大的惩罚,是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过的东西,因为你而蒙尘。
九十七个项目开始清理,两千四百万财政专项资金待命。
高新华去见了李维明,刘亚平接了妇幼院,徐国梁把文件送到每间办公室。
整风,不是靠开会,是靠每一次面对面的对话。
齐修远的电话来了。
一周后,县那支疫苗的检测结果,可能撕开另一个口子。
两条线,还在缓慢咬合。
次日上午九点,市纪委。
一份关于郝娟案的处理通报正式下发至全市卫生系统。
通报末尾附了一句话,不是标准格式,是陈青坚持加上去的:
“愿每一位医者,在履行救死扶伤天职的路上,既能守住底线,也能被底线守护。”
下午两点,市人民医院召开全院中层干部会议。
高新华站在台上,面前摊着那份通报,和卫健委关于规范合作项目的通知。
他看了一眼台下。
心内科主任李维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没有翻笔记本,只是望着窗外。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
高新华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
“人民医院从今天起,全面启动合作项目规范清理工作。所有未招标的项目,一个月内完成合规整改;所有无法整改的项目,立即终止;所有涉及资金流向的疑问,向卫健委、审计局全面公开。”
他顿了顿。
“我知道在座有人觉得,这是自断臂膀。财政给的钱够干什么?够发基本工资,够维持运转,但够不够留住人才?不够。”
他扫视全场。
“但我今天要告诉大家的是,过去那种靠灰色地带维系运转的模式,到此为止了。”
“不是因为它不——道德。”
高新华的话说到这里,最后那两个字咬在嘴边好久才说了出来。
“是因为它不可持续。今天停了安康生物,明天还会有别的公司钻进来。只要医院的账上还指着分成吃饭,我们就永远在被人拿捏的位置上。”
他看着李维明。
“维明,你昨天问我,为什么不留你。我今天当着全院的面对你说:我不是不留你,是没办法用灰色留你。你能做的搭桥手术,私立医院能给一百五十万,我拿不出来。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能给你的是——从今往后,你开的每一张处方,做的每一台手术,都和灰色没有关系。干干净净的。”
李维明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
很久。
李维明放下那支笔。
“高院长,”他说,“您刚才说的那笔财政补款,两千万,什么时候能到?”
高新华看着他。
“正在制定分配细则。卫健委说,谁规范得快,谁先拿。”
李维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会议桌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黄。
清晨七点,苏阳市。
洪山资本总部的写字楼大堂比往常冷清了许多。
前台的小姑娘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推送新闻:“洪山资本宣布退出省内多项医疗健康投资,称‘市场环境变化’”。
电梯到达五十八层,门开。
赵天野的办公室门敞着,助理正在往纸箱里装东西。文件夹、水晶奖杯、那套十二年的麦卡伦——只剩半瓶了,瓶口塞着原装的软木塞。
“赵总,这些需要带走吗?”
赵天野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回头。
窗外是苏阳的早晨,阳光穿透薄雾,在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千万道金线。
这座城市他看了十五年,从一片荒滩看到现在的钢筋森林。
“放着吧。”他说。
助理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赵总,楼下有记者。”
“让他们等着。”
赵天野从窗边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今天凌晨发布的撤离声明,一份是安康生物案的舆情监测简报,还有一份是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是他的私人律师昨晚送来的。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林州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但疫苗那个案子,有人在翻。”
他拿起那张便签,看了一遍,然后撕成四片,放进口袋。
“声明发了多久了?”
“两个小时。”助理说,“官网点击量已经破十万。财经媒体的转载有三十多家。标题基本都是‘洪山资本主动清盘问题资产’。”
赵天野点了点头。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落地窗、真皮座椅、墙上那幅价值八十万的当代油画——是去年拍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挂。
他转身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手机震动。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赵总,安康生物的法人变更手续办完了。新法人叫陈志远,是原来安康生物的财务总监。持股全部转让,洪山资本零持股。”
赵天野没有说话。
“还有,林州那边今天上午要开新闻发布会,公布安康生物案的调查结果。据说会点名洪山资本是‘实际控制方’。”
“让他们点。”赵天野说,“点完了,该切割的已经切完了。”
电梯到达一层。
门开,大堂里站着七八个记者,镜头齐齐对准他。
他迈出电梯,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微笑。
“赵总,请问洪山资本退出医疗健康领域的原因是什么?”
“赵总,安康生物案会对洪山造成多大影响?”
“赵总,有传言说洪山资本曾试图干预林州调查......”
赵天野站定,等所有问题都问完,然后开口。
“洪山资本一直致力于投资合法、合规、健康的产业。安康生物事件发生后,我们第一时间启动内部审计,积极配合相关部门调查。退出是基于对行业前景的重新判断,也是对投资者负责。”
他顿了顿。
“至于林州方面,我相信林州市委、市政府和相关部门会依法依规处理。洪山资本尊重一切合法监管。”
说完,他穿过人群,走向门口那辆黑色奔驰。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驶入早晨的车流。
没有人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捏着那四片碎纸。
上午九点三十分,林州市政府新闻发布厅。
台上坐着三个人:市公安局副局长施勇、市卫健委主任徐国梁、市市场监管局局长方志强。
台下三十多家媒体,长枪短炮对准主席台。
最后一排角落里,商英抱着手臂站着,她是来看的,不是来拍的。
施勇第一个发言。
他的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都停顿两秒,让记者们有足够的时间记录。
“安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林州分公司涉嫌合同诈骗案,目前已侦查终结,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经查,该公司自2022年5月起,在林州地区以‘脐带血储存’为名,通过虚假宣传、篡改温控记录、隐瞒样本真实状态等方式,骗取消费者财物。涉案金额2317万元,受害群众2347户。”
他顿了顿。
“目前,犯罪嫌疑人赵康等8人已被依法逮捕。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台下响起一片按快门的声音。
有记者举手:“施局长,请问洪山资本在这起案件中扮演什么角色?”
施勇看着那个记者。
“经查,洪山资本是安康生物的财务投资人,不参与具体经营。但在案件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安康生物林州公司的部分资金流向与洪山资本旗下基金存在关联。相关线索已移交专案组进一步核查。”
又有记者举手:“徐主任,请问卫健部门对这件事有什么反思?”
徐国梁往前倾了倾身。
“反思很深。”他说,“安康生物在林州运营一年多,签约两千多户,卫健部门没有及时发现风险、没有有效预警群众,这是失职。我代表市卫健委,向受害群众道歉。”
他站起身,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快门声密集如雨。
发布会持续了四十分钟。
最后一个问题是方志强回答的。记者问:“市场监管局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措施,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方志强说:“我们正在联合卫健委,建立‘医疗消费维权绿色通道’。整合卫健、市场监管、公安、司法力量,快速响应处置。从今天起,任何涉及医疗健康领域的消费纠纷,都可以拨打转3号键,直接进入绿色通道。”
发布会结束。
记者们涌向台前,试图争取更多采访。
施勇、徐国梁、方志强被围在中间,一遍遍回答着差不多的问题。
商英从角落里走出来,穿过人群,走向门口。
走廊里,她碰上了欧阳薇。
“欧阳市长。”她站定,“今天的发布会,分寸拿捏得很好。”
欧阳薇看着她。
“商主任今天不去问几个问题?”
“我是来看的。”商英笑了笑,“看林州怎么处理这种案子。处理好了,是全国的范本;处理不好,是来年的教训。”
她顿了顿。
“目前看,处理得还行。”
欧阳薇没有接话。
商英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下午两点,陈青办公室。
施勇、徐国梁、方志强三人坐在沙发上。
面前的茶没人动,已经凉透了。
陈青翻看着今天的发布会记录,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资金流向那条线索,”他抬起头,看向施勇,“洪山那边有反应吗?”
“有。”施勇说,“今天凌晨他们发了切割声明,上午赵天野亲自出面接受采访,说辞和声明一致——财务投资人,不参与经营,尊重监管。”
陈青点了点头。
“他们算得很精。声明发在发布会之前,先入为主。等我们公布调查结果,舆论已经被他们引导过一次了。”
施勇没有说话。
“但那笔钱的流向,继续查。”陈青说,“查清楚,不一定要现在用。等需要的时候,拿出来。”
他看向徐国梁。
“退款工作进展怎么样?”
“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二。”徐国梁说,“两千三百四十七户,签了两千一百六十三户。剩下的主要是联系不上,或者人在外地。我们正在通过各种渠道找。”
“态度怎么样?”
“大多数表示理解。”徐国梁顿了顿,“也有少数骂娘的。说政府早干嘛去了,非要等出了事才管。”
陈青没有辩解。
“骂得对。”他说,“这件事上,政府确实慢了。”
他看向方志强。
“绿色通道,什么时候能上线?”
“系统已经在调试了。”方志强说,“下周一正式开通。同时开通的还有一个微信小程序,叫‘林州医疗消费维权’,可以在线提交投诉材料、查询处理进度。”
陈青点了点头。
“三个人,三件事。”他说,“施勇继续查资金链,徐国梁盯紧退款和医院规范,方志强把绿色通道做扎实。一个月后,我要看到阶段性结果。”
三人起身离开。
陈青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严骏的内线。
“疫苗那个案子,有进展吗?”
严骏的声音压得很低:“齐处长说,检测结果最快后天出来。但今天上午,康护生物的人去了汜水县,又去找死者家属谈过话。”
陈青的眉头皱了一下。
“谈什么?”
“说是‘人道关怀’,愿意给一笔补偿金,让家属签个谅解协议。”严骏说,“村支书拦住了,说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什么都别签。家属现在很犹豫,毕竟是村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青沉默了几秒。
“让蒋勤派人去县,和村支书一起做工作。就说,政府不会让老实人吃亏。”
下午四点,市市场监管局。
技术科的小伙子们正在调试“林州医疗消费维权”小程序。
页面设计得很简洁,首页只有四个按钮:投诉举报、进度查询、政策法规、典型案例。
方志强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一个年轻人回过头:“方局,有个问题。这个绿色通道开通后,投诉量肯定会暴增。我们人手不够。”
方志强看着他。
“不够就招人。招不到就加班。加不动了就找我。我不是坐办公室的,随时可以下来顶班。”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下午五点三十分,市卫健委。
徐国梁的办公桌上摆着厚厚一沓退款确认书。
他一份一份翻看,每翻一份,就用红笔在右上角打个勾。
两千多份,翻得手指发酸。
翻到第一千七百多份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确认书,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刚学写字。
签名栏里写着三个字:张德胜。
备注栏里有一行字,也是手写的,字迹和签名一样歪扭:
“钱收到了。谢谢政府。”
徐国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这份确认书单独抽出来,放进抽屉最上层。
傍晚六点二十分,县某村。
蒋勤的车停在村口,没有开进去。
他坐在驾驶座上,望着远处那户人家的灯光。
村支书老李站在车窗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下午三点,那两个人来的。”老李说,“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是苏阳市的。进门就说,是康护生物的人,来慰问家属。带了水果、牛奶,还有一个红包,说是两万块。”
“家属收了吗?”
“没收。”老李说,“老太太说,人走了,要钱没用。那两个男的又说,签个协议就行,证明公司和这件事没关系。老太太不懂,差点就签了。是她儿子从地里回来,拦住了。”
蒋勤点了点头。
“人还在村里吗?”
“走了。五点多走的。”老李说,“走之前去了一趟村委会,说想见见我。我没见。”
他把那支烟点着,深吸一口。
“蒋支队,这事不对劲。如果真是合规企业,为什么要急着让家属签谅解协议?”
蒋勤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这几天,麻烦您多盯着点。有任何动静,随时打我电话。”
老李点了点头。
蒋勤发动车子,驶离村口。
后视镜里,那户人家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晚上八点,陈青办公室。
严骏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他桌上。封面印着四个字:舆情专报。
陈青翻开。
第一页是洪山资本撤离声明的转载情况统计。
三十七家媒体转载,其全国性媒体两家,省媒十二家,财经类媒体二十三家。
标题清一色的中性或正面。
第二页是安康生物案发布会的报道情况统计。
二十一家媒体到场,已发稿十九篇。
标题集中在“林州公布脐带血案调查结果”“两千余户受害家庭获退款”等。
第三页是网络舆论倾向性分析。
正面评价占百分之五十一,中性占百分之三十二,负面占百分之十七。
负面评价主要集中在“政府监管失职”“处理太晚”“企业钻空子太久”三个方向。
陈青看完,把专报放在一边。
“疫苗那边呢?”
严骏压低声音:“齐处长说,正在全力赶进度。”
随即又把有人去了汜水县找家属的事做了汇报。陈青的目光锐利起来。
陈青沉默了几秒。
“告诉蒋勤,如果检测结果出来有问题,立刻控制证据,同时控制那辆白色面包车和那两个去村里的人。”
“明白。”
洪山资本退了。
切割声明发在发布会之前,先入为主,把‘被调查方’变成了‘主动清盘方’。
赵天野的算盘打得很精,但那条资金链还在,还在查。
两千多户受害家庭,退款完成了九成二。
张德胜那份手写确认书,被徐国梁收进抽屉最上层。
第514章 医院财政
那是这起案子最真实的注脚——老百姓的诉求从来不高,只要有人管,他们就谢了。
绿色通道下周开通。小程序、热线、快速响应机制,正在从纸面变成现实,投诉量会暴增。暴增就暴增,政府存在的意义,就是接住那些没人接的诉求。
但疫苗那条线,开始冒烟了。
康护生物的人去了县,找死者家属谈话,想签谅解协议。
这说明他们急了。
急了就好,急了才会露出破绽。
是风暴的开始还是虚惊一场,很快就会有结果。
但林州走过的每一步,都不会白走。
正如事前预料的,“林州医疗消费维权绿色通道”正式开通。
市市场监管局的热线电话就没有停过。
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记录着,面前的登记表已经写满了三页。
方志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卷起袖子,拿起另一部电话。
“你好,这里是林州医疗消费维权绿色通道。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那头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说得磕磕绊绊。
方志强一边听,一边在登记表上写:张桂芳,七十三岁,去年在某民营口腔医院种牙,花了三万多,现在牙松了,医院不认账......
他写完,对着电话说:“张阿姨,您别急。这件事我们受理了。一周内会有专人联系您,告诉您处理进度。”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说了好几声谢谢,才挂断。
上午十一点,市卫健委。
徐国梁正在主持一个内部会议,讨论“规范合作项目后医院收入缺口测算”问题。
财政承诺的两千万专项资金怎么分,分给谁,分多少,什么时候到位——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道算术题,算不对就要出事。
汜水县,一辆本地牌照的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停了三个小时。
下午两点二十分,一辆白色面包车从村外驶来。
蒋勤坐直了身体。
面包车在那户人家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
四十来岁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们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
老太太的儿子站在门内,手里握着一把锄头。
“你们又来干什么?”
四十来岁的男人陪着笑:“大哥,我们是来谈正事的。上次说的那个协议,您再考虑考虑。两万块,签个字就成。”
“我签你妈的。”
锄头举了起来。
两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二十出头的那个掏出手机,想拍视频,被蒋勤从身后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
他亮出证件。
两个男人愣住了。
蒋勤把那个年轻男人的手机拿过来,关掉摄像,放进口袋。
“你们是康护生物的?”
四十来岁的男人脸色变了变:“我们是来慰问家属的,不犯法吧?”
“慰问带协议?”蒋勤指了指那个文件袋,“里面是什么?”
男人不说话了。
蒋勤把文件袋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谅解协议书》,措辞严谨,核心条款只有一条:家属确认死者接种的狂犬疫苗不存在质量问题,承诺不再就此事件向任何机构投诉、举报或提起诉讼。
他把协议装回去,放进口袋。
“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
下午四点,县公安局。
两个康护生物的员工坐在审讯室里,面前各放着一杯没喝过的水。
四十来岁的那个姓孙,自称是公司的“市场部经理”。
二十出头的那个姓李,是司机兼“助理”。
蒋勤坐在隔壁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两个人。
孙经理一直在喝水,一杯接一杯。
小李低着头,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墙上的钟。
“蒋支队,审吗?”旁边的民警问。
蒋勤摇了摇头。
“再等一会儿。让他们自己想。”
他走出监控室,在走廊里拨通了齐修远的电话。
“齐处长,康护生物的人今天又去找家属了。带了谅解协议,想让他们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检测结果提前了。”齐修远说,“最快今晚就能出来。”
“什么结果?”
“汜水县那支疫苗,效价不合格。抗原含量不足国家标准的三分之一。”
蒋勤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能确定是生产环节的问题吗?”
“还不能。”齐修远说,“需要查批签发记录、生产记录、冷链记录。但有一个线索——那个批次的疫苗,和康护生物三年前被抽检的那批,用的是同一个工艺参数变更方案。当时我查到这里,被叫停了。”
他顿了顿。
“蒋支队,这个案子如果查下去,可能不止一家公司的问题。”
蒋勤沉默了几秒。
“我这边先控制那两个人。等您的正式检测报告出来,马上启动刑事立案。”
资本就像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但当它渗透到公共安全领域,试图把人的健康和生命也变成算账的筹码时,就必须有铜墙铁壁般的监管和零容忍的惩戒。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监控画面中,康护生物的人似乎越来越紧张,喝水的频率也高了许多。
而最终齐修远的电话通知过来,蒋勤情绪一点也没有波动。
这个结果其实从最开始,大家心里都已经很清楚。
最终的结果不出所料,抗原含量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简单来说,打了等于白打。
蒋勤看向监控画面,屏幕上,孙经理又开始端起面前的一次性纸杯喝水。
现在,他已经没这个待遇了。
蒋勤接到施勇电话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是简单的民事或者经营问题了。
林州市一系列的会议和研讨之后,《林州民生医疗监管联席会议制度(草案)》出台。
在陈青的提议下,成立了林州市民生医疗监管联席会议制度。
对所有涉及医疗领域的不确定事项进行审核,重要事项的决策在市委市府的审议前再把一次关。
确定了这一新增的决策把关后,徐国梁找到了陈青。
“陈市长,联席会的工作我支持。负面清单,我支持。规范合作项目,我也支持。但有一件事,要给您汇报一下。”
陈青看着他。
“有话直接说。”
徐国梁筹措了一下语言,“昨天下午,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李维明递交了辞职报告。”
陈青的目光沉了一下。
“批了吗?”
“高新华压着没批。”徐国梁说,“但他压不了多久。李维明是全省心血管领域的权威,私立医院开的价是一百五十万,还有股权激励。人民医院给他涨多少?涨到五十万就顶天了。”
他顿了顿。
“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李维明一走,他带的那个团队——两个主治、四个住院医、三个研究生——至少走一半。心外科那边也人心惶惶。高新华说,这个月已经有五个人私下打听,私立医院还招不招人。”
“徐主任,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徐国梁沉默了几秒。
“我想告诉您,改革是有成本的。这个成本,现在开始兑现了。”
“我知道。”陈青点了点头。
“但走的人,不是我们要留的人。如果李维明留下,是因为灰色收入高,是因为合作项目分成多,是因为有私立医院给他抬价——那我们留他干什么?留下来继续把心内科变成灰色地带的一部分?”
他看着徐国梁。
“徐主任,李维明要走,我不拦。但走之前,你让高新华告诉他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他想回来,人民医院的门永远开着。条件是——他带出来的那几个学生,得有本事独立主刀。”
徐国梁愣了一下。
“陈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也在考虑财政再挤三千万。”陈青说,“用于提高合规性业务绩效,设立重点学科人才津贴。这些钱不是撒胡椒面,是定向投给那些真正靠技术吃饭的人。谁业务能力强、谁带教贡献大、谁科研成果多,谁拿得多。”
他顿了顿。
“我们要让医生靠技术、靠服务堂堂正正获得体面收入,不是靠卖药、推项目。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
徐国梁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下午两点,市人民医院。
高新华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李维明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辞职报告被推回来三次,又推回去三次。
“高院长,您别为难我了。”李维明的声音很疲惫,“我今年四十三,再不挣几年钱,孩子出国、换房、养老,都赶不上了。私立医院给的待遇,人民医院十年也给不了。”
高新华看着他。
“维明,你知道市里最近都在开什么会吗?”
李维明摇头。
“民生医疗监管联席会。”高新华说,“陈市长牵头,定了一个负面清单。以后基础医疗、急救、公卫项目,严禁逐利性资本进入。财政挤出三千万,用来给技术骨干发津贴。”
他顿了顿。
“三千万不多,但这是一个信号。政府开始补位了。”
李维明没有说话。
“你走,我不拦你。”高新华把那份辞职报告收进抽屉,“但这报告我先留着。哪天你想回来,随时来找我。”
李维明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高院长,我那几个学生......”
“你放心。”高新华说,“人民医院不是靠一个人运转的。你走了,他们该学还得学,该练还得练。等你哪天回来,看看他们能不能独立搭桥。”
李维明没有回头。
门轻轻关上。
下午四点,省卫健委。
冯双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秘书小周推门进来:“冯主任,林州那边的材料整理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去调研?”
冯双睁开眼睛。
“下周三吧。”她说,“通知林州方面,不用刻意准备,我想看真实的情况。”
小周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冯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是林州市卫健委刚报上来的《规范公立医院与社会资本合作行为的若干建议》。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陈青的签字上。
“拟同意。报省委、省政府领导同志审阅。”
笔迹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
她想起丈夫穆元臻昨晚在饭桌上说的话:“陈青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硬。林州那个摊子,换个人未必接得住。”
她合上文件,望向窗外。
林州市的进展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也是第一个敢于不从医疗领域要财政收支的城市。
这么做的结果到底会不会引起医疗领域的崩溃,谁也不知道。
一方面,林州在不断地强化和发展地方经济,一方面又在不断地补贴财政支出。
说杯水车薪不至于,但所有的一切都要基于林州的经济持续向上发展,一刻也不能停留。
而林州市陈青已经将疫苗案件通报给了省市监局、卫健委、省公安厅、发改委等等省里相关部门。
联席会议成立了,负面清单在起草,财政的三千万挤出来了。
这些都是新机制,写在纸上,挂在墙上,总有一天要落在地上。
但老问题还在。
李维明要走,骨干医生人心惶惶,高新华把辞职报告锁进抽屉,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徐国梁说,改革是有成本的。
这个成本,现在开始兑现了。
真实的情况就是:新机制在建立,老问题在发作,两边赛跑,看谁跑得快。
林州的脚步加快到很多人都没想到的程度。
徐国梁去“为难”了陈市长之后,没想到很快就有人来“为难”他了。
次日上午九点,市卫健委。
徐国梁正在主持一个内部会议,讨论负面清单的具体条目。
方志强也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时不时插一句话。
会议进行到一半,门被轻轻推开。
刘亚平站在门口。
徐国梁抬起头:“刘院长?有事?”
刘亚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徐主任,有个事想请您和方局长把个关。”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妇幼保健院关于申请增设“新生儿疾病筛查中心”的请示》。
正文不长,核心只有一句话:申请利用医院现有场地和设备,增设新生儿疾病筛查中心,开展公益性筛查服务。
徐国梁看完,递给方志强。
方志强看完,抬起头。
“刘院长,这个项目......不赚钱吧?”
刘亚平点头。
“不赚钱。筛查收费是成本价,医保能覆盖一部分,剩下的是医院贴。但能做。”
方志强看着她。
“为什么想做这个?”
刘亚平沉默了几秒。
“因为郝院长在的时候,妇幼曾经想过和一家社会资本合作,建一个‘高端新生儿基因检测中心’。后来那家公司查出来有问题,项目停了。停了之后,我发现很多来产检的孕妇问,能不能做筛查,贵不贵。”
她顿了顿。
“她们不是想做高端基因检测,是想知道孩子有没有先天病。这个需求,应该由政府来满足,不是交给资本。”
徐国梁没有说话。
方志强把文件放在桌上。
“刘院长,这个项目,我支持。市场监管局这边,审批通道可以开绿色。但有一条——收费必须公示,成本必须透明,不能搞变相加价。”
刘亚平点头。
“我明白。”
她走出会议室,门轻轻关上。
方志强看着那扇门,忽然说了一句:
“徐主任,这个刘院长,有点意思。”
徐国梁眼神带着思考,“她其实是不像走老郝的路,也是没办法。”
清晨五点四十分,陈青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闹钟对他而言,除非是极度疲倦的情况下才会有作用。
其余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几乎就有一根神经一直紧绷着。
不管是想到了什么,或者是有什么思考的问题,到了某个时间点,眼睛就会自动睁开,像是被什么程序设定好的机器。
窗外还黑着。这个季节,林州的天亮得晚,能看见的只有对面住宅楼零星几盏灯,和他一样醒着的人。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
脑子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拨着,嗡嗡响,停不下来。
三天了。
从徐国梁送来那份《骨干医生流失预警报告》开始,这根弦就没松过。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五点四十三分。
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昨天深夜何琪发来的:
“市长,您早点睡。明天早上我给您安排的不加糖的豆浆。”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起身,披上衣服,走到书房。
书房的灯亮起来时,墙上的钟指向五点五十分。
陈青在书桌前坐下,面前摊着三份报告。
左边,徐国梁送来的《骨干医生流失预警报告》。
厚厚一沓,最后一页有一行加粗的红字:“未来半年,预计骨干医生流失率将达12%,心内科、普外科、儿科为重点风险科室。”
中间,吴道明送来的《财政补贴不可持续说明》。
薄薄三页,核心就一句话:“三千万专项资金,最多支撑半年。半年后若无新来源,需另寻出路。”
右边,严骏整理的《全国公立医院薪酬改革失败案例汇编》。
封面是淡灰色的,右上角贴着一张便签,严骏手写的:“市长,这些案例我都拆解过了。失败原因集中在三点:钱从哪来、怎么分、谁监督。供您参考。”
陈青盯着这三份报告,已经盯了三天。
他给它们排过序,换过位置,试图从不同的排列组合里找到某种答案。
没有。
这三份报告,像三个不同方向的箭头,指着同一个问题。
徐国梁的是“人”——医生在流失;
吴道明的是“钱”——财政补不起;
严骏的是“路”——别人走过的坑。
陈青把三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用红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把三个箭头圈在一起。
圈里写了一个字:“活”。
财政补不起。
灰色不能回。
医院必须活。
三个条件,像三条铁轨,平行向前,永远交不到一起。
而公立医院的财政补贴一直不足以满足承担的公益性支出,私营医院又带来巨大冲击,公立医院靠灰色地带来弥补,这是一个很难回避的问题。
如果林州没有出现一个张德胜的儿子这个特殊病例,很可能这些矛盾还没办法集中表现出来。
刚来林州的是时候,“三座城”是他工作的重心。
那时候,就觉得那些事够难了。
而现在,“三座城”的方向都已经确定,剩下的就只有如何实施和执行。
医疗行业的问题暴露,也说明了政府在公共事业方面的投入和监管还是不到位。
现在回头看,那些事再难,总有个对手。
坤泰、昌明、姜山、安康生物——有形的对手,看得见,摸得着,知道刀该往哪儿砍。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没有对手。
有医生要走,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穷。
有医院要撑不住,不是因为有人捣乱,是因为体制挖了二十年的坑。
有财政补不上,不是因为吴道明小气,是因为账上真的没钱。
医疗也仅仅只是众多行业中的一个,而又是民生中最不能忽视的一个点。
没有坏人。
这才是最难办的。
陈青坐在书桌前,拿起笔,一边空白的纸上写下三行字:
财政补不起——那就不要只靠财政。
灰色不能回——那就让阳光照进来。
医院必须活——那就让医院自己养活自己。
写完,他把笔放下,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凌晨六点半。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欧阳薇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声音清醒得不像是被吵醒的。
“陈市长。”
“想起一些事,需要一早上班之前安排一下。”
“您说。”欧阳薇的电话里似乎在调整着位置。
陈青沉默了一秒。
“明天上午九点,小范围开会。通知徐国梁、吴道明、高新华、刘亚平。议题只有一个——医院的钱,从哪儿来。”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秒。
然后欧阳薇说:“好。我来通知。”
“你也参加。”
“好。”
电话挂断。
陈青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开始泛白了,淡淡的灰蓝色,像水墨晕开的第一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根弦,好像没那么紧了。
上午八点五十分,陈青走进市政府小会议室。
该到的人都到了,现在正与挨着的人相互低声交流今天的议题。
陈青坐了下来,开口道:“今天的会议不做记录,畅所欲言,就是想怎么搞钱,让医院能保持正常的工作。”
他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连一点官腔都没有。
欧阳薇有些诧异的看向这位领导,隐隐的感觉到陈青今天是想知道大家的想法,而不是收集意见。
因为,如果真的有什么可落实的想法,早就有人提了。
从陈青的话音落地,会议室里沉默持续了约十秒。
徐国梁先动的。他把那包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然后抬起头。
“陈市长,我先说吧。”
陈青点头。
徐国梁的声音不高,比平时沙哑:“昨天下午,人民医院心内科又递了一份辞职报告。主治医生,三十四岁,去年刚评上副高。私立医院开的价是年薪八十万,加一套专家公寓。”
他顿了顿。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份了。心内科主任李维明那,压着两份没批,但压不了多久。他们私下跟我说,徐主任,不是我们想走,是实在留不住。孩子要上学,房贷要还,私立医院给的价,人民医院十年也给不了。”
高新华接话:“李维明本人也在犹豫。省城那家私立医院,已经给他打过五次电话了。最后一次,开价涨到一百二十万,税后,带团队,给启动经费。”
他看了一眼陈青。
“陈市长,我不是替他说话。李维明四十三岁,博士生导师,省心血管学会副主委,能做搭桥、换瓣、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这种人,放到全国任何一个三甲医院,都是宝贝。私立医院抢他,不是因为他有关系,是因为他真能救命。”
陈青没说话。
吴道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高院长,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财政这边,真的拿不出更多了。”
他把那支笔放在桌上。
“市里今年的财政预算,医疗卫生已经是增幅最大的板块了,比去年多了百分之七点三。但这点增幅,填不上医院自己挖的坑——不是医院自己挖的,是这么多年体制挖的。”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我跟您说实话。财政补贴那三千万,是挤出来的。挤了教育的、挤了基建的、挤了养老的。如果再挤,其他部门就要出问题。不是我不给,是真没有了。”
他说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未来三年全市刚性支出预测。教育每年必须涨5%,养老每年必须涨8%,低保每年必须涨3%。就算医疗一分钱不涨,到后年,财政赤字也会突破警戒线。”
高新华拿起那张表,看了一眼,又放下。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亚平忽然开口了。
“陈市长,我能说两句吗?”
陈青点头。
刘亚平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到妇幼这段时间,跑遍了所有科室。产科的护士,一个月到手不到四千块,加班是常态。儿科的大夫,值一个夜班八十块钱,不够外面吃顿夜宵。但他们还在干。”
她顿了顿。
“为什么不走?不是走不了,是舍不得。舍不得那些孩子,舍不得那些跟了多年的病人,舍不得这身白大褂。”
“但舍不得,不能当饭吃。”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陈市长,妇幼去年的合作项目分成,一千三百万。这笔钱发了绩效、付了设备款、还了基建欠账。郝娟出了事,这些项目停了,钱没了。但医生护士的工资不能停,设备坏了要修,欠账要还。钱从哪儿来?”
她看着陈青。
“我今天来,不是替郝娟说话。我是想告诉您,那个一千三百万,或许是有一些因为她孩子的私心,但没有一分钱进过她私人账户。全在账上,规规矩矩,花在该花的地方。”
刘亚平说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陈青注意到,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白痕,那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记。
她离婚的事,陈青听欧阳薇提过——丈夫嫌她不顾家,三年前离的。
一个人带着八岁的儿子,住在医院的老职工宿舍里。
但她刚才说的,全是医院、护士、病人,一个字没提自己。
陈青沉默了很久。
是时候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刘院长,如果这笔钱能留下来,不分成,不上缴,全部用于医生薪酬和设备更新,你觉得够不够?”
刘亚平愣住了。
高新华也愣住了。
徐国梁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吴道明最先反应过来:“陈市长,您的意思是......”
陈青没有直接回答。他翻开笔记本,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类似李医生这样的高尖人才,是咱们自己培养出来的,对不对?”
他这个问话,让在场的人心尖都颤了一下。
“我们的社会制度,决定了对人才的选拔是公平的,社会资源投入很大。人才的培养是给了条件的,不是谁凭空就成了高尖人才。”
虽然说的是实话,但陈青的话却让所有人心里压上了一块巨石。
开放社会资本进入医疗体系,本来就是为了补充医疗条件和手段。
可也变相的给了公立医院很大的竞争环境。
非要去较真,可能基础层面的技术人才还能说得出个一二三,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流失,光靠合约是无法限制的。
陈青说这些话,其实更多的是提醒。
刚才刘亚平说的话也提醒了他。
医疗、教育是基础的基础,不像别的产业。
情怀和职业素养、道德始终还是要排在第一。
就像军人、警察都有属于自己职业的特殊性,如果单纯的只是讲收益,那政府和社会资源的投入完全失去了价值。
这个社会,总有一部分人,是在用自己的热血铸就人性温度的。
说完这些提醒,陈青叹了口气。
“生活,不是活着就好,这也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就拿林州的现状而言,财政补不起,这是事实。灰色不能回,这也是事实。医院必须活,这更是事实。三个事实放在一起,像是死结。”
他顿了顿。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想呢?”
他看着吴道明。
“老吴,我问你,医院每年创收的钱,有多少要上缴财政?”
吴道明想了想:“具体要看每家医院的经营情况。人民医院去年营收大概四个亿,上缴财政的大几千万。”
“上缴之后呢?”
“财政再以拨款的形式返回来。基本工资、专项经费、设备补贴,分批次拨付。”
“一来一回,损耗多少?”
吴道明沉默了。
高新华替他回答了:“至少百分之二十。账上走一圈,医院实际能用的钱,少了百分之二十。”
陈青点了点头。
他看着高新华。
“高院长,如果这百分之二十能留在医院,用在医生身上,你觉得够不够?”
高新华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在心里快速计算。
“人民医院去年营收四个亿,百分之二十就是八千万。加上现有的三千万专项,一个亿左右。按现在的薪酬体系,骨干医生人均涨十万,全院两千人,两个亿用不完——但这是理想状态,实际操作会有各种复杂情况。”
他顿了顿。
“但至少,能留住人。”
陈青又看向刘亚平。
“刘院长,妇幼呢?”
刘亚平也在算:“妇幼去年营收不到两个亿,百分之二十就是四千万。加上现在的专项,七千万左右。产科、儿科这些低收入科室,能涨一涨。骨干护士也能留一留。”
她看着陈青。
“陈市长,这条路......能走通吗?”
陈青没有回答。
他看向吴道明。
“老吴,你是财政局长。你说,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吴道明沉默了很久。
那支笔被他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
手指在笔杆上摩挲着,来来回回。
最后他抬起头。
“陈市长,从现行财政体制来说,这不合规。医院经营收入上缴财政,是写了多少年文件的规定。”
他顿了顿。
“但是......”
他看向高新华,又看向刘亚平。
“但是,如果这条路真能走通,能让医生留下来,能让老百姓看好病,能让医院不再靠灰色地带活着——那这个‘规’,是不是该改一改?”
陈青看着他。
吴道明把笔放下,声音沉下去。
“陈市长,我是财政局长,我得守住财政的底线。但我也知道,财政存在的意义,不是守着钱,是让钱花在该花的地方。如果这笔钱花在医院、花在医生、花在病人身上,比在财政账上转一圈更有用——那我支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国梁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陈市长,这个方案,省里能批吗?”
陈青没有直接回答。
他合上笔记本。
“批不批,是省里的事。报不报,是我们的事。”
他站起身。
“徐主任,你带人把方案做细。法律依据、财政测算、风险评估,一样不能少。”
“老吴,你配合。高院长、刘院长,你们把医院的账算清楚,哪些钱能留,哪些钱不能留,怎么分,分给谁,都列出来。”
“当然,降本才能增效,这对医院而言也同样适合。省一些不必要的开支,我想也不是挤不出来的。”
“另外,医院走出去的思路,大家也可以想一想。”
“家庭富裕的,希望能得到一些更宽裕的防治和治疗,这个口子我觉得可以放开一点,具体办法大家也可以想一想。”
说到这个程度了,陈青也拿自己说起了事。
“你们都是专家,养生到底有没有作用?”
不等他们回答,陈青抬手示意大家不用回答,而是自己给出了答案,“在普通人的认知中,养生是很有必要的。养生到底花费多少合适?”
陈青微微一笑,看向欧阳薇,“欧阳知道,我历来是喝白开水的。最近也泡上了枸杞。”
他这话引得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就轻松了许多。
对别人而言,可能不太理解。
可这些都是医疗领域深耕了多年的人,怎么会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高新华忽然接了一句:“陈市长,您这‘养生经’要是早讲半年,李维明说不定就不提走的事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然后笑声更大了。
但陈青看到,高新华笑完,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陈青趁着这个放松的档口,眼睛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看着所有人。
“这个方案,大家配合,拿出合适的方案,具体怎么操作合规、合法,我再亲自跑省里。能跑下来最好,跑不下来——至少我们试过了。思路也多了一些。短期内,还是希望大家多抓一下思想工作,明确自身职业的特殊性和重要性。”
他顿了顿。
“有一句话,我今天当着你们的面说。”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重。
“林州的医生,不该靠灰色活着。他们该体面地活着。政府不抽血,医院才能造血。这件事,我做定了。”
没有人说话。
但徐国梁的眼睛红了。
他今年五十一,在卫生系统干了二十八年。
从乡镇卫生院医生,到市卫健委主任,他见过太多医生离开的背影。
有的去了省城,有的去了私立,有的干脆转行。
每次有人走,他都会说一句“人各有志,不怪你”。
但今天,他第一次觉得,也许可以不用再说这句话了。
高新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刘亚平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
吴道明把那支笔放进口袋,站起身。
“陈市长,我回去就让预算科动起来。”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陈青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何琪的字迹:
“市长,午饭在食堂留了。您先喝口水,别又忘了吃饭。——何”
陈青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不是白开水,而是颜色淡黄,闻着有股淡淡的药味的“养生茶”。
他拿起手机,给何琪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泡的什么?”
何琪秒回:“黄芪。熬夜多的人要补气。”
陈青回了一个“嗯”。
然后又加了一句:“谢谢。”
当初欧阳薇推荐何琪的时候,他也没意识到,可现在就像他在会议上所说,似乎已经到了需要补充和养生的阶段了。
陈青放下手机,喝了一口,也许是心理作用,自我感觉似乎中气足了一点。
放下那杯黄芪水,他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半。
这个点,严巡应该刚吃完午饭,有午休的习惯。要不要等下午再打?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有些事,等不得。
拿起电话,拨通了严巡的号码。
“严省长,我陈青。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林州的医院改革,有个新想法......对,我想过段时间跑一趟省里,当面跟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严巡的声音沉稳:“来吧。正好,我也有事想问你。”
陈青挂断电话,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银杏叶上,金黄一片闪闪发光。
在这个时间,一份邀请函意外的出现在他办公室。
何琪敲门进来的时候,陈青正在看徐国梁连夜送来的《公立医院薪酬改革试点方案(初稿)》。
方案编写的速度快到让陈青都非常吃惊。
从侧面也印证了方案并非陈青一个人在想,只是很多话不敢说,怕给自己顶上一个没有大局观的帽子。
而且,陈青看得出来,方案之所以那么快捷,其中肯定还有他这个市长或者其他历任市长没有倾听过的原因。
整个方案写得很细,光是法律依据就列了十七条,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原文节选。
看得出来,徐国梁是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有理有据,有法可依。
“市长,市一中那边来了一份邀请函。”何琪把一个大红封皮的信封放在桌上。
陈青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邀请函?”
“想请您给高三学生做个讲座。”何琪顿了顿,“校长的意思,快高考了,想让学生听听‘从基层干起的市长’是怎么走过来的。”
陈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讲座?我有什么好讲的?告诉他们好好考试,不要浪费青春时光?”
何琪也笑了,但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等着陈青的答复。
陈青把那份邀请函拿起来,抽出来看了看。
大红烫金的封面,里面是手写的邀请词,字迹工整,措辞客气。
落款处盖着市一中的公章,还有校长周怀瑾的亲笔签名。
他把邀请函放回去,推回桌边:“你帮我回了吧。医疗改革方案正吃紧,没时间。”
何琪没有立刻接。
她站在那里,手指在邀请函封皮上轻轻按了按,然后说:“市长,我能说句话吗?”
陈青看着她。
“说。”
第515章 演讲
“周校长是我高中班主任。”何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在一中干了三十年,送走了十几届毕业生。我从来没见他求过人。这次他让我把邀请函送上来,不是走关系,是真的想让学生们见见您。”
陈青沉默了几秒。
“你高中班主任?”
何琪点头:“我考上市政府那年,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八个字:‘好好干,别给一中丢人。’这条短信我现在还存着。”
陈青重新拿起那份邀请函,又看了一遍。
“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何琪说,“不影响正常工作。”
陈青想了想,把邀请函放回信封,递还给何琪。
“那你告诉周校长,周六下午,我去。”
何琪接过信封,暗中长舒了一口气,想要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扯动了一下。
“谢谢市长。”
“别谢我。”陈青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方案,“谢你那个班主任。三十年,不容易。”
周六下午两点二十分,陈青的车驶入市一中大门。
门卫老远就站起来敬礼,陈青在车里点了点头。
按照陈青事先吩咐,没有列队欢迎,让他这次前来,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谈谈自己的感受。
车子绕过花坛,停在行政楼门口。
周怀瑾已经站在那里等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副校长。
陈青下车,周怀瑾迎上来。
“陈市长,欢迎欢迎。”
陈青握了握他的手:“周校长,别客气。我今天不是市长,就是来跟学生聊天的。”
周怀瑾笑了:“您能来,就是最大的支持。”
一行人往礼堂走。穿过教学楼走廊时,陈青看见教室里坐满了学生,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卷子,偶尔有人抬头往外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高三了?”他问。
周怀瑾点头:“下个月一模,孩子们压力大。请您来,也是想给他们鼓鼓劲。”
陈青点点头,未来他的女儿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礼堂在综合楼底楼,能坐八百人。
陈青走进去的时候,台下已经坐满了。
最后一排站着几个没座位的老师,手里拿着笔记本。
周怀瑾把他引到台上,自己坐在旁边。
“陈市长,您随便讲,不用拘束。”
陈青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没有坐到准备好的主席台后面,而是拿起话筒,走到台前,直接在台沿上站定。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开口第一句:“同学们,青春是什么?”
台下安静了。
“有人说青春是肆意,还有人说青春是七彩的梦幻。”
“但是——”陈青顿了顿,“从来没有人在明白青春的价值和享受青春之间同时拥有。失去才知道青春的价值——是不负。”
“该努力的时候,去肆意玩耍去了;该认真的时候,却忘记了用心;该用心交往的时候,却把心思用在了一个人身上.....”
虽然他的话题有些沉重,但最后这一句话,台下开始有人笑。
“同学之间的相互帮助和未来的成长是关联的,当大家忘记了青春的价值是成长,而是不画上一个句话,我相信未来大家的路,会找到真正属于你们自己的青春。”
他顿了顿。
“今天来,不是给你们讲大道理。你们这个年纪,道理听得够多了。高考只是人生的一个起步阶段,所以我就说三句话。”
台下彻底安静了。
“第一句:人生不是一次考试决定的,是一件事一件事堆出来的。考好了别骄傲,考砸了别灰心。后面还有几十年,有的是机会翻盘。”
“第二句:别跪着。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站着。站着不一定赢,但跪着一定输。”
“第三句:永远记得,你是从一中出去的。这个学校教过你的,不只是怎么考试,还有怎么做人。”
说完,他站起来。
“我就讲这些。剩下的时间,你们提问,我来答。”
台下静了两秒,然后掌声轰然响起。
周怀瑾坐在台上,眼眶有点红。
第一个举手的是个男生,戴眼镜,站起来的时候有点紧张。
“陈市长,我想问,您在基层那些年,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陈青想了想:“最难的时候?好像都不轻松吧。人生最难的时候,是在该明白青春价值的时候,去肆意享受青春了。”
他笑了笑。
“我用了七年才明白这个道理,然而这七年的青春最后证明是撞了南墙。”
台下又笑了,但笑里似乎有些明白了。
现在的孩子,社会教育远超任何时代,不用说得太明白,同学们都明白。
第二个举手的是个女生,扎马尾,声音很清亮。
“陈市长,您当官这些年,有没有想过放弃?”
陈青沉默了几秒。
“想过。”他说,“不止一次。累的时候想过,难的时候想过,被人误解的时候也想过。”
他看着那个女生。
“但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总会遇到一些事,让你觉得还可以再坚持一下。比如有人握着你的手说谢谢,比如你办的事真的帮到了人,比如你回头看,发现自己走过的路,确实留下了一点东西。”
女生点了点头,坐下。
第三个举手的是个男生,坐在礼堂前面第二排的位置,站起来时有些犹豫。
“陈市长,我弟弟出生的时候,在妇幼存过那个脐带血……后来退款了。我想替他们谢谢您。”
礼堂里安静下来。
陈青看着他,一时没有接话。
那个男生继续说:“我妈说,那九千八是她大半年工资。钱退回来那天,她哭了。她说,没想到政府真的会管。”
陈青走到台边,离那个男生更近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
“张远。”
“张远,你回去告诉你妈一句话。”陈青的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得见,“政府不是不管,是有时候管得太慢。但只要是该管的事,早晚会管。”
张远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接下来又有人举手提问,但陈青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四点半了。
他冲周怀瑾点了点头,周怀瑾站起来。
“同学们,时间关系,今天就到这里。让我们再次感谢陈市长。”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陈青从台上走下来,经过张远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妈是做什么的?”
“超市收银员。”张远说。
陈青点点头,没再多说,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张远追上来。
“陈市长,我能跟您合个影吗?”
陈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
张远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同学,站到陈青身边。
拍完照,他小声说:“我以后也想考公务员,像您一样。”
陈青看着他。
“考公务员可以,但别学我。学我没用,学你自己。”
张远没太听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回程车上,何琪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青。
“市长,讲得真好。”
陈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进去。”
“我在后面站着呢。”何琪说,“您说‘别跪着,站着,把事情做了’,我差点鼓掌。”
陈青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你鼓了没有?”
“忍住了。”何琪笑了,“我要是一鼓掌,学生都回头看,您就该尴尬了。”
陈青也笑了。
“你这个秘书,想得还挺周到。”
何琪没接话,从包里拿出保温杯,递到后座。
“市长,喝口水。讲了两个小时,嗓子该哑了。”
陈青接过杯子,拧开盖子。
还是黄芪水,温的。
他喝了一口,忽然问:“何琪,你在我身边工作觉得累吗?”
何琪想了想:“累。但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跟着您学东西。”何琪说,“以前常听人说,跟着什么人,就会变成什么人。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其实不全对。
当初,他要是跟随柳艾津的思路,今天的他或许和周启明差不多一样。
不求无功,但求无过。
车子驶过古城墙,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青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叫张远的男生。
“何琪,你回头查一下,那个张远,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他妈妈在超市打工,九千八是大半年工资。如果有需要,看看咱们市真正的统计外的基础收入到底有多少?”
何琪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我周一就查。”
陈青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人生不是一次考试决定的,是一件事一件事堆出来的。”
这句话,是说给那些学生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晚上七点,陈青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徐国梁送来的方案第二稿,比第一稿薄了一些。何琪在封面贴了一张便签:“市长,徐主任说,法律依据部分压缩了,重点放在操作层面。您先看,有问题他随时改。”
陈青翻开方案,一页一页看下去。
窗外,夜色渐浓。
他看完最后一页,在方案后面批注上了自己的意见:周一上常委会。
放下笔,给何琪打电话安排周一常委会上的提案审议。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严巡发了条微信:
“严省长,下周三我去省城,方便的话跟您汇报一下林州医疗改革的想法。”
五分钟后,严巡回了一条:
“周三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周三早上刚上班,陈青把工作安排都布置完之后,便按照预定时间上车,驶出林州市政府大院。
何琪坐在副驾驶,除了公文包之外,怀里还抱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
陈青随意瞄了一眼,仅仅只是去省里汇报工作,应该用不到什么大件。
“你带什么了?”
何琪回头:“您路上吃的喝的。”
“就三个小时车程,用得着吗?”
何琪回头笑了笑,“欧阳副市长可是千叮万嘱的,我可不敢怠慢了。”
边说,还把帆布袋往怀里拢了拢。
陈青微微摇头,也不再问。
他知道当初欧阳薇推荐何琪的时候就有这些打算,也不忍拂了欧阳薇的意。
原本还觉得要提醒一下欧阳薇,可这段时间的事,反而让他还真不好开口了。
车子驶上高速,陈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事。
徐国梁那份方案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个数据、每条文依据、每处风险提示,都想确认有没有遗漏。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拿起来看。
是穆元臻发来的短信:
“老陈,听说你今天来省城?中午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
陈青愣了一下。
他来省城的事,只跟严巡说过。
穆元臻怎么知道的?
他想了想,回复:“好的穆部长。您定地方。”
穆元臻很快回了一个餐厅的名字和地址,在省委组织部附近,末了加了一句:“十二点,不见不散。”
陈青放下手机,对司机说:“老张,中午不去严省长那儿了,先去这个地址。”
他把手机递给司机看地址。
老张点点头:“好嘞。”
何琪回头看了一眼陈青,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青注意到了:“想问什么?”
何琪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穆部长消息真灵通。”
陈青没接话。
省里最近对林州的关注有些过高了,是不是自己的步子迈得有些太急了。
毕竟,对于一个产业的“规则”更改,说到底不是动了谁的蛋糕,而是一系列人的收入都在发生变化。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田野和村庄飞快掠过,像是自己一路走过来,看似平淡,实则步步都不容易。
上午十一点半,车子停在了穆元臻说的那家餐厅门口。
门面不大,装修低调,门口居然都没有停车位。
陈青想了想,对何琪说:“你们找个地方吃饭,我出来前打电话给你。”
何琪点点头,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
“市长,带着。黄芪水,温的。”
陈青接过,有点无奈:“我就吃个饭,还自带水?”
何琪认真地说:“餐厅的茶水不一定适合您。从养生的角度而言,黄芪要坚持喝才有效果。”
陈青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拿着保温杯进去了。
穆元臻已经等在包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穆元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在看手机。
见陈青进来,他站起来。
“来了?坐。”
陈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穆元臻给他倒了一杯茶。
“先喝茶,菜马上来。”
陈青接过茶杯,道了谢。
却只是沾了沾唇就放在一边。
穆元臻也没在意,陈青平时只喝白开水的习惯已经很多年了,他是知道的。
但是当陈青拧开保温杯的盖子,一股淡淡的药味飘出让穆元臻的眉头微皱。
“你这是身体欠安?”
“没有。”陈青摇摇头,“黄芪泡的水。”
“哦!”穆元臻听闻笑了,“你也开始养生了?难得啊!”
“人总是要慢慢变的。”
“你可不能这么说。”穆元臻摆摆手,“整个省里年轻干部当中,就数你最能折腾了。”
“你看,你都说是折腾了。”
陈青看似轻松的一笑,实则心里已经在衡量。
刚好,菜陆续上来,也就断了他试探的话题。
两人移步到饭桌,边吃边聊,先是聊了些闲话——林州的天气、省城的变化、最近的新闻。
穆元臻没问正事,陈青也没急着提。
吃到一半,穆元臻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林州医改方案,你确定要给省领导汇报?”
来了,陈青心里长出一口气,“你觉得不妥?”
“没有。”
“那是冯主任有什么看法?”
穆元臻再次摇摇头,“这事啊。谁都没公开表过态。”
“那你这是......”
“你知道这个方案,动了多少人的蛋糕吗?”穆元臻侧目看向陈青,眼神凝重。
陈青点头:“当然知道。”
“省财政那边,有人会说这是‘破坏统一财政体制’。”
穆元臻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省卫健委内部,也有人会反对。你扛得住?”
陈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扛不住也得扛。林州的医生在流失,老百姓在等着看病。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穆元臻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性格,倒是像极了马家的人。”
陈青愣了一下,以前和穆元臻在一起,他几乎很少提起家族势力或者圈层关系。
但这次他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应该是另有深意。
“老班长,有什么话就直说。”
穆元臻点点头:“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对不对,毕竟,改革的初心是没错的,可结果就未必......”
“我明白。结果导向就是难,而且难在执行层面错综复杂。”
“那你还打算这样做吗?”
陈青笑了,“穆部长,你什么时候见我退缩过?”
“徐国梁这个人,在卫生系统干了二十八年,经验丰富。”
穆元臻的话题忽然一转,“他既然能帮你完善方案,我觉得你找机会送到省委政研室。如果那边肯批示点头,你在省里的阻碍就会少一些。”
陈青心里一暖:“谢谢穆部长。”
穆元臻摆摆手:“别谢太早。省卫健委那边,你还要自己多努力。”
他顿了顿。
“冯双表面温和,但骨子里很谨慎。有时候我在她面前说话都要考虑。”
“而且,她就算是认可,也不会明确支持你,最多是不会公开反对。你要争取的,是她的‘默许’。”
陈青心头一暖,穆元臻这是在把他老婆的性格和结果都明确告诉自己了。
虽然算不上泄露机密,但也是私下透露了。
“老班长,你放心,我不会让嫂子为难。”
穆元臻不置可否,再度开口:“不过,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邱正明。”穆元臻的声音低了些,“省卫健委副主任,分管社会办医。他和几家企业走得很近。你这个方案,动了资本的奶酪。他不会善罢甘休。”
陈青想起上次在省卫健委门口偶遇的那个国字脸中年人。
“我见过他一次。”
穆元臻点点头:“他也在活动。具体什么动向,我不清楚。但你心里要有数。”
陈青沉默了几秒。
“老班长,您的意思是......”
穆元臻抬手打断他。
“我的意思是,该办的事照办。但要防着点。省里这潭水,比林州深。”
这个提醒与他在来的路上所考虑的基本一致,而现在要改的方案,不再像之前的经济调整,这是在改行业规则,水深不深都浑。
“老班长,你说如果我真的败走麦城,会不会被人痛打落水狗?”
“谁?”穆元臻本来端起茶杯要喝的,这一口差点没呛到。
“还能是谁?”陈青嘴角微微上扬,“这些年我得罪的人还少吗?”
“不会!”穆元臻放下茶杯,“最多就是你的晋升要耽误些时间。对别人可能是问题,你嘛,已经够快了,歇一歇也没什么不好。”
陈青对穆元臻所说的话,还是认可的。
这条路走得通不通,也需要时间验证。
而这个时间,刚好也能让自己沉淀下来。
话题说到这里,两人都有意的不再说这些,单纯就是闲聊了。
吃完饭,两人走出包间。
穆元臻在门口站定,拍了拍陈青的肩膀。
“下午去见严巡?”
陈青点头。
“好好汇报。严副省长有格局,有担当。他如果支持你,我相信有些人也不敢公开反对。”
穆元臻一次次的提醒“公开”和“不公开”,让陈青明白,这次恐怕没那么轻松了。
压力瞬间就提升了不少。
陈青说:“谢谢穆部长指点。”
穆元臻笑了:“别总谢。等你真把事情办成了,咱们喝一杯庆祝。”
虽然话里有鼓励,但更多的是一种安慰。
穆元臻说他走路回办公室,两人在门口告别。
看着穆元臻离开的背影,陈青还在思考,身后传来何琪的声音,“领导,现在是找个地方休息还是......”
陈青头也没回,“直接去省政府。看看中午严副省长有没有空。顺便去商场买两盒茶叶。”
刚说到这里,何琪接过陈青递过来的保温杯,拧开看了看,“您没喝?”
“喝了。后面忘了。”陈青有些歉意地又拿过来,喝了一大口。
去省政府的路上,何琪按照陈青的要求去买了两盒茶叶,又按照陈青所说,把茶叶精美的外包装全都去掉。
“领导,您这是打算自己喝?”何琪有些不解地问道。
“方便收拾。”陈青没有回应何琪的疑惑。
现在的何琪不像当初陈青第一次进入省政府的时候,对有些规则她还没必要了解。
知道早了,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下午两点四十分,陈青的车停在省政府大门外。
他提前了二十分钟,这是对领导的尊重。
两点五十分他出现在了严巡办公室外,秘书看见他,点点头,“陈市长,您稍等。”
陈青点点头,就站在门外候着。
秘书敲了敲门,得到回应,打开请示之后,对陈青示意,“您可以进去了。”
陈青看了看自己的公文包,轻声道谢之后,走了进去。
严巡从办公桌后抬起头,指了指沙发。
“先坐,我把这段看完。”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约莫两分钟后,严巡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最近压力有点大吧!”严巡的声音少有的带着一丝调侃。
“严省长的压力应该比我更大。我这都是按照领导指示做事,没什么压力。”
“你别一开口就给我戴高帽子。”严巡挥挥手,“说吧,你要汇报什么事?”
陈青把方案从公文包里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严省长,林州想做一个公立医院薪酬改革的试点。方案在这里,您先看看。”
严巡接过,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放在茶几上。
“你先口头说说。”
陈青点头,把方案的要素挑了重点的简述了一遍。
虽然说得更简洁,但很透彻——财政补不起、灰色不能回、医院必须活,以及那个“资金留用”的核心想法,这几个要点一个不漏。
严巡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你这个想法,跟卫健委那边通过气了吗?”
“最终方案还没有。”陈青摇头:“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严巡点点头,拿起那份方案,开始翻看。
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陈青注意到,他每到关键处都会停顿一下。
不到十分钟,严巡合上方案。
“方案写得不错,数据扎实,逻辑清楚。”
陈青坐直了身体,知道接下来才是关键。
严巡似乎思考了一下措辞,“有两个方面的问题,你要重点考虑。”
“第一,这个方案动了财政体制的规矩。虽然只是试点,但省财政厅那边肯定会有意见。你要有心理准备。”
陈青点头。
“第二,省卫健委内部,有人会反对。”严巡看着他,“邱正明这个人,你认识吗?”
陈青说:“见过,没有特别深的了解。”
严巡点点头:“你现在改的方向,就是他在分管和极力推动的社会医疗融合。相当于是对他分管工作的一个否定了。”
他顿了顿。
“你这样会让他的工作变得......你明白的。”
严巡少有的没有直接点明其中的问题,这让陈青更加明白“公开”和“不公开”这两种意见恐怕比穆元臻估计的还要严重。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严省长,我明白。但这个事,必须做。”
严巡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站起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陈青。
“这是我去年让政策研究室做的一份调研报告,关于全省公立医院补偿机制的。里面有些数据,你可能会用得上。”
陈青接过,翻开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数据,还有各种对比图表。
“谢谢严省长。”
严巡摆摆手:“别谢。我支持你,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做的事是对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冯双那边,我建议你现在就去。她这个人,不表态就是最大的表态。你争取到她的‘默许’,这个事就成了一半。”
“至于邱正明,你也要考虑一下,这可不是简单的工作方向。”
陈青站起来:“我这就去。”
严巡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有些话不能说透,但事要做透。”
关上门,严巡的秘书已经等在外面,似乎严巡早就有安排了。
“陈市长,卫健委那边下午您过去的话可能需要马上面临一些问题。如果需要助手的话,我给您另外预约时间。”
陈青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门,摇摇头,“谢谢!”
下午四点二十分,陈青走进省卫健委大楼。
这座楼比省政府的新,装修也气派,走廊里挂着各种荣誉牌匾和宣传画。
电梯上到八层,出来就是冯双的办公室所在区域。
走廊尽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迎上来。
“陈市长?我是办公室的小周。冯主任在等您,请跟我来。”
陈青跟着他往里走,经过一间开着门的会议室,里面坐着几个人,似乎在开会。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邱正明。
脚步没停,陈青直接走了过去。
冯双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门半开着。
小周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开门,冯双似乎已经等他很久,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小陈来了?坐。”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冯双走过来,在他对面落座。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还是温的。
“严省长给我打过电话了。”冯双先开口,“说你有个方案想跟我沟通。”
陈青心里一动。
穆元臻、严巡都在背后默默地给了他支持,这件事即便再难,他也没有理由退缩。
他没有客套,又从公文包里拿出方案递了过去。
顺手把一包撤掉了精美包装的茶叶递了过去,“老穆中午吃饭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
冯双看了看,伸手接过,“谢谢!”
“不客气,顺手的事。”
“都说你不喝茶,还麻烦你。”
“现在喝这个了。”陈青从公文包里拿出保温杯,一拧开,一股黄芪的味道就弥漫在办公室里。
“开始养生了?”冯双有一些意外。
“要做的事不少,精力不够,没办法。听人劝。”陈青笑了笑。
他一点也不催冯双看报告。
这份报告徐国梁若说没有请示冯双是不可能的。
数据、资料都是为了核心的几个要点,所以在冯双这里,报告完善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冯双的态度。
“你这个公立医院薪酬改革试点的初步方案,有想法。”
冯双敲敲方案,却并没有看。
但这句话已经证实冯双对内容的知晓程度很高了。
陈青又把给严巡汇报的那些话说了一遍。
这次他说得更谨慎,尽量用数据和事实说话,避免任何可能被理解为“挑战体制”的表述。
冯双听完,没有表态。
她拿起那份方案,开始翻看。看得很慢,约莫二十分钟后,才合上方案。
她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市长,林州这几年的改革,省里是看到的。古城改造、文物案、脐带血案,都处理得不错。”
陈青说:“都是省里支持的结果。”
冯双摆摆手:“不用谦虚。但这次这个方案——”
她顿了顿。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林州开了这个口子,其他地市怎么办?全省的财政体制怎么办?”
陈青早有准备。
“冯主任,林州不是要破坏体制,是想探索一条路。公立医院长期靠‘灰色补偿’维持运转,这不是秘密。与其让医生在灰色地带里挣扎,不如给他们一条阳光大道。”
冯双眼睛直视陈青,似乎想从他的眼里看出一点什么。
陈青也没回避,等着冯双在心里的权衡。
“陈青,你这个方案,省卫健委内部,反对之声不小。”
“试点,不试试......”
陈青的话刚说了两句,冯双就打断了他的话。
“但反对的人,不一定是对的。”
陈青心里一动。
“试点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就看谁来承担。你按程序报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符合体制内的“推诿”,但陈青听懂了其中不一样的含义。
不表态,就是最大的表态。
穆元臻和严巡都给他提过醒,包括参加马慎儿的同学会,陈青对冯双的印象,都证实了这是她最大的一个支持了。
他站起身。
“谢谢冯主任。”
冯双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陈青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冯双忽然叫住他。
“陈市长。”
他回头。
冯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邱正明那边,你自己小心。”
陈青点头。
“我明白。”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
陈青往前走,经过那间会议室时,门已经关上了。
他加快脚步,走向电梯。
下午五点四十分,陈青走出省卫健委大楼。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把广场照得一片昏黄。
何琪从车里出来,迎了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一会儿你给施勇局长打个电话,查一下省卫健委副主任邱正明最近的活动,还有他分管领域的合作企业名单。注意方式,不要引起不适。”
何琪打开车门,回应道:“好。”
“回林州。”陈青钻进车里,吩咐道:“路上顺便对付一餐就行了。”
何琪关上车门,微微摇摇头,这样的工作行程,谁受得了!
车子驶离省卫健委大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陈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省城的夜比林州热闹得多,到处是霓虹灯、车流、行人。但他心里想的,还是冯双最后那句话——“邱正明那边,你自己小心。”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严巡发来的微信:
“晚上来家里吃饭。地址发你。”
紧接着是一条定位,在省城东边的某个老小区。
陈青愣了一下。
他本来打算连夜赶回林州的,但严巡的邀请,不能拒绝。
他对司机说:“老张,先不回去了,去严副省长家。”
何琪回头问:“市长,那我......”
陈青说:“你和老张一会儿先在附近找个酒店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再回林州。”
严巡的家里没什么变化,唯一多了的是一张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看上去像是最近拍摄的。
照片上严骏脸上的笑轻松多了。
陈青到的时候,严巡夫人已经把菜端了出来,却并没有坐下。
说是约了人跳舞,出门走了。
陈青有些难以置信却又不好开口询问。
“自从儿子去了林州,我这老头她基本是不管了。”严巡笑笑,拉着陈青坐了下来。
之前,因为儿子一直心情不畅的老两口,现在看来还真是各得其所了。
但这也证明了一点,他们心里的积郁得到解决,明显给这个家带来了改变。
“严骏在林州很不错。”陈青连忙告知了一点严骏的消息。
严巡笑了:“那小子,小时候皮得很,没想到现在也能静下心做事了。”
果然,这顿饭不管是为了什么,但关心儿子是真的。
陈青说:“严骏进步很快。安康生物那个案子,他熬了三个通宵,把全国十七个城市的数据全拆透了。”
严巡沉默了一秒,然后点点头。
“这孩子,跟着你,算是走上了一条正确的路。”
严巡开了瓶酒,给陈青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先喝一个。今天辛苦跑了一天。”
陈青端起杯,跟严巡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酒是普通的本地白酒,不贵,但入口绵软。
严巡夹了块红烧肉放到陈青碗里:“要是有不听话的,你尽管批评。”
“有您这位父亲,我很放心的。”
几杯酒之后,严巡放下酒杯,拉回了他想要问的问题。
“今天见冯双,怎么样?”
陈青也放下筷子。
“她没表态。但让我按程序报。”
严巡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就是默许。冯双这个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支持了。”
他顿了顿。
“邱正明的事,冯双跟你提了没有?”
陈青说:“提了。让我小心。”
严巡沉默了几秒。
“邱正明这个人,背景复杂。他在省卫健委分管社会办医八年,跟好几家民营医疗集团走得很近。有些事,很敏感。”
他看着陈青。
“但你那个方案,正好碰了这块。”
陈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严省长,我知道。”
第516章 一条一条
“但你要记住,有人支持你,就有人反对你。支持你的人,不一定能一直支持;反对你的人,也不会只反对一次。”
陈青认真听着。
严巡又说:“你这个方案,现在只是试点。试点就是探索,探索就有风险。但如果因为怕风险就不探索,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他看着陈青。
“所以我的意见是:该报的报,该跑的跑,该争的争。但每一步都要走稳,每一步都要留痕。”
陈青点头:“我记住了。”
“陈青,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在省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来的时候踌躇满志,走的时候灰头土脸。有的人来的时候默默无闻,走的时候风风光光。区别在哪?”
陈青等着他说下去。
“区别不在能力,在定力。”严巡说,“遇到事,能不能沉住气。遇到人,能不能看清人。遇到坎,能不能迈过去。”
他看着陈青。
“你身上有股劲,是很多人没有的。但光有劲不够,还得有韧。韧劲,比劲更重要。”
陈青认真听着。
“林州的改革,才刚刚开始。你这个方案,就算省里批了,真正落地没那么容易。这中间,会有无数的事、无数的人、无数的坎。你能不能扛下来这个过渡时间,就看你的韧劲。”
陈青沉默了几秒。
“我记住了。”
从省城回来后,陈青连着开了三天会。
第一天是常委会,通报省里对医疗改革试点的态度。
第二天是政府常务会,协调各部门配合。
第三天是他特意要求的——不叫会议,叫“听意见”。
地点在人民医院的小会议室,参会的人不多:徐国梁、吴道明、高新华、刘亚平,再加上人民医院心内科、普外科、儿科的几个主任。
欧阳薇旁听,何琪在外面守着门。
陈青坐下来第一句话,就直入主题:“今天不听汇报,只听真话。你们心里怎么想的,嘴里就怎么说。骂人也行,只要骂得在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新华先开的口:“陈市长,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青点头。
高新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是打印好的表格,每人发了一份。
“这是人民医院未来三个月的收入预测和支出预算。按照新的方案,资金留用,不经过财政周转,医院账面能多出八百来万。”
他顿了顿。
“但问题来了——这八百多万,怎么分?”
他把表格翻到第二页。
“全院医生、护士、行政后勤职工一千一百人,按贡献大小分,医生该拿大头,但护士不干了——她们说,病人是我们护理的,凭什么医生拿得多?按职称分,老医生满意了,年轻医生不干了——他们说,手术是我们做的,凭什么主任拿大头?”
他把表格放下。
“陈市长,这就是现实。钱没来的时候,大家都盼着钱来。钱来了,大家都盯着钱怎么分。分不好,比没钱的时候更麻烦。”
心内科主任老张接话了。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声音很沉。
“高院长说的,我同意。但我得替老同志说句话。”
他看着陈青。
“我在人民医院干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前,我来的时候,心内科只有三张病床,能做的手术只有最简单的起搏器植入。现在心内科有一百二十张病床,能做搭桥、换瓣、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这二十八年,我把最好的时光都给了这个科室。”
他的声音有点哑。
“现在年轻医生说我们拿得多。可他们不知道,我们当年拿得少的时候,谁也没抱怨。我们熬出来了,轮到他们了,他们倒觉得不公平了。”
年轻主治医生张磊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说话。
陈青看向他面前的铭牌和职务,知道他代表着老张主任就是年轻医生的代表。
“张磊张医生,你说说。”
张磊抬起头,犹豫了一下。
“陈市长,我不是不尊重老主任。但我想说一个事实。”
他顿了顿。
“上个月我做了一台搭桥,从早上八点进手术室,到下午四点出来,整整八个小时。下手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那台手术,老主任在边上指导,但主刀是我。”
他看着老张。
“张主任,我没说您拿得多不对。我只是觉得,我们年轻人干的活,也应该被看见。”
老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做的,我当然看见。但你做的那台手术,如果没有我这几十年打下的底子,你敢做吗?”
张磊没接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刘亚平忽然开口了。
“陈市长,我能说两句吗?”
陈青点头。
刘亚平说:“妇幼的情况和人民医院不太一样。我们那儿,医生少,护士多,儿科和产科都是低收入科室。如果按贡献大小分,护士能拿到的,可能还不如外面的服务员。”
她顿了顿。
“但护士的工作,不比医生轻松。值一个夜班八十块钱,病人翻身、换药、安抚家属,全是她们的事。如果改革改到最后,护士还是拿那么点钱,我觉得改革就没改到位。”
陈青看着她。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分?”
刘亚平说:“我觉得,不能只按一个标准。医生有医生的标准,护士有护士的标准。可以分类设档,各自考核,各自分配。不能让医生把护士的钱分了,也不能让护士觉得干多干少一个样。”
吴道明在旁边插了一句:“刘院长这个思路,财政上可行。分类核算,专款专用,账目透明。”
高新华皱眉:“但这样一来,管理成本就上去了。医院得专门设个薪酬核算科,还得请第三方审计。”
陈青没接话,看向徐国梁。
徐国梁想了想,说:“管理成本再高,也比人心散了强。高院长,你算过没有,如果分类核算,一年要增加多少成本?”
高新华说:“大概四五十万吧。”
徐国梁说:“四五十万,换全院千余人安心,值不值?”
高新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值。”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陈青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挨个的看着,他是真想听听这些一线的工作者想什么,说什么。
当年他在江南市农业局的时候,根本没机会,即便是后来被排挤到杨集镇做副镇长,也没他多少说话的机会。
看似差不多,但实际上随着时间和经济条件环境的不同,还是有差异。
也许很小,但就是这些微小的差异,就是最根本的问题。
目光刚扫了一半,老张主任忽然说:“陈市长,我能再问一句吗?”
陈青点头。
老张脸上的皱纹挤了挤,说道:“您今天来,是来听意见的。我想问,您的意见是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陈青。
陈青没有直接回答。
因为这就是体制内工作常态,下面等领导的指示,领导等下面的工作汇报。
打破常规,从来都没有一个最准确的工作方式。
他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黄芪水,何琪泡的,还是温的。
然后他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话。
“我的意见是,怎么分,你们自己定。”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全都愣了一瞬。
陈青这才继续说道:“方案是我提的,省里是我跑的,资金是我争取的。”
“我做的工作完成了,但钱到了医院,怎么分,是你们院领导和职工大会该做的事。”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不可能坐在市长办公室里,告诉心内科的医生应该拿多少钱,告诉产科的护士应该拿多少钱。我不知道你们每天做多少台手术、值多少个夜班、救多少个病人。这些事,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他这话的语气平常,但说话的态度却严谨中带着领导的压力。
“所以,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商量好了,报卫健委备案就行。商量不好——”
他看了一眼高新华。
“高院长,你来拍板。拍错了,我和卫健委来担着。”
高新华愣住了。
老张主任也愣住了。
张磊抬起头,看着陈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刘亚平低下头,没说话,但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着。
吴道明忽然笑了。
“陈市长,您这一手高。”
陈青看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吴道明不得不为他的话解释:“你把钱给了,权放了,责任担了。剩下的,是他们的事了。他们要还分不好,那就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了。”
陈青没反驳,站起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们继续商量,有结果了告诉我。”
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回答了吴道明的解释。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张磊。
“张磊,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张磊有些紧张的站起来。
陈青说:“你说年轻人干的活应该被看见。这句话,没错。但老主任的话也没错——没有他们打下的底子,你也不敢上主刀。”
他目光温和的看向了一些老医生。
“所以,分钱的时候,既要看见年轻人干的活,也要看见老主任打的底子。这个平衡,你们自己找。”
说完,他推门出去。
下午四点,陈青回到办公室。
何琪拿着明天的日程安排文件进来,放在桌上请他批示。
“市长,刚才严骏来过,说国康医疗那边有新进展,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听汇报。”
陈青说:“让他明天上午来。”
何琪点头,转身要走。
陈青叫住她。
“何琪,从你的角度来看,医院那个分钱的事,最后能分好吗?”
何琪想了想,说:“能。”
陈青看着她:“为什么?”
何琪说:“因为您让他们自己分。”
陈青没说话。
何琪继续说:“我见过太多分钱的事。最难分的钱,不是钱多钱少,是上面定下来的分法。上面定的,下面总觉得不公平。只有自己商量出来的,才认。”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很多事其实不是难,而是握在手里舍不得放权。
什么都由市里来决定,谁来承担责任。
既然这条路不好找,那就大家一起走。
要知道这里面不少人,其实心里是有想法的,就是一直不敢说。
现在给了他们机会,可以畅所欲言,可以行使一些权利,那就自己把握好。
会议室里的讨论最终还是形成了一个大家能接受的方案。
当何琪把消息告诉陈青的时候,他只是浅浅地一笑。
意料之内很正常。
晚上下班之后,他给马慎儿和陈曦打了个视频电话,聊了些家常,又继续自己的工作。
说是加班,其实是想把下周的事情提前理一理。
徐国梁那边要出方案的最终精细稿上报审批,吴道明要协调财政配套措施,高新华和刘亚平要拿出医院内部的分配细则,严骏那边还有国康医疗的新线索。
事情一件一件,排着队等着他。
周一的清晨,人民医院心内科的走廊和往常一样忙碌。
医生、护士,就连保洁和家属,似乎都在按照自己的既定“程序”忙碌着。
心内科主任李维明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是七点二十分。
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然后在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沓病历,一本翻旧了的《心血管外科手术图谱》,还有一个白色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是十年前院里发的。
他拿起那个缸子,看了两眼,又放下。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
几本专业书,塞进纸箱里。
抽屉里的笔、便签、回形针,归拢到一起,放进一个文件袋。
墙上挂着的锦旗——“医术精湛医德高尚”,是去年一个患者家属送的,他摘下来,叠好,也放进了纸箱。
最后是那个搪瓷缸子。
他拿起来,想放进去,又停住了。
握着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有人敲门。
“进。”
门开了,高新华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维明手里的那个搪瓷缸子。
两人对视了几秒。
李维明先开口的:“高院长。”
高新华点点头,走进来,把门带上。
他在李维明对面坐下,没有看那些收拾好的纸箱,只是看着李维明。
“决定了?”
李维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决定了。”
高新华没说话。
李维明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下,说:“私立医院那边,昨天又打电话了。开价涨到两百万,加股权,加启动经费,家属工作他们解决。”
他顿了顿。
“高院长,我不是贪钱。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高新华还是没说话。
李维明继续说:“我知道,院里对我有恩。我从住院医干到主任,是院里培养的。这次改革,陈市长亲自跑省里,钱留下来了,方案也出了。我都看在眼里。”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我等不了了。”
高新华终于开口了。
“维明,我问你一个问题。”
李维明看着他。
高新华说:“如果明年这个时候,人民医院的薪酬改革落地了,骨干医生平均能涨到八十万,你后不后悔?”
李维明愣住了。
高新华继续说:“如果后年,涨到一百万,你后不后悔?如果大后年,涨到一百二十万,和私立医院持平了,你后不后悔?”
李维明没有回答。
高新华声音中带着很平静的语气:“我不是留你。你走,是你的权利。私立医院给的条件,换成我,可能也会动心。”
“但我想让你知道,你走的这个时间点,正好是改革最难的时候。方案刚定,钱刚到,人心最不稳的时候。你这一走,心内科至少要走一半人。”
李维明低下头。
高新华走回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院里的意思。不多,五万块,算是感谢你这十几年。”
李维明抬头看他。
高新华说:“别推。推了我也不会收回。”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搪瓷缸子,看了看,又放下。
“这个缸子,是你评先进那年发的。我记得,那年你做的手术量,全科第一。”
李维明的眼眶红了。
高新华拍拍他的肩膀。
“一路平安。我不送了。”
他转身要走。
李维明忽然叫住他。
“高院长。”
高新华回头。
李维明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高新华看着他,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七点五十分,李维明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护士站的小护士们还在忙,有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做事。
没有人说话。
他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发现张磊站在那里。
师徒俩对视了几秒。
张磊低声说道:“老师,我送您。”
李维明摇摇头:“不用了。你去忙你的。”
张磊没动。
电梯来了,门打开。
李维明走进去,张磊跟了进去。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李维明看着那些数字,忽然说:“你昨天那台手术,我看了录像。做得不错,但有个细节要注意——吻合的时候,手法还可以再稳一点。”
张磊点头。
李维明又说:“老主任那边,你别跟他顶。他嘴上不说,心里是疼你们的。他当年带我,比现在凶多了。”
张磊又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李维明走出去,张磊跟在后面。
走到大门口,李维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回去吧。”
张磊站在那里,没有动。
李维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张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清晨的阳光照在那个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磊忽然喊了一声:“老师!”
李维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张磊大声说道:“您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呢。早晚有一天,我会让您骄傲。”
李维明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挥了挥。
继续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
上午九点,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文件,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人民医院那边来消息了。”
陈青抬起头。
“李维明今天早上走了。”
陈青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笔放下。
“高新华怎么说?”
何琪汇报道:“高院长批了。院里还给了五万块钱,算是感谢费。”
陈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何琪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陈青继续追问:“心内科还有谁要走?”
“目前还没有。”何琪的回应很快,“但高院长说,如果李维明走了之后没有动静,可能还能稳住。如果这周再有第二个,就难说了。”
陈青视线望向窗外,那棵老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维明这个四十三岁的博导,能做搭桥、换瓣、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的顶尖专家。
私立医院开价两百万,他走了。
不是因为他不爱人民医院,是因为他等不起了。
陈青转过身,对何琪吩咐:“给高新华打个电话,让他下午来一趟。”
何琪点头,转身要走。
陈青又叫住她。
“还有,告诉徐国梁,人民医院的分钱方案,这个星期必须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好。”
何琪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脚步很轻,关门的声音也很轻。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李维明走了。
这是改革的成本。
但这个成本,他必须扛住。
下午三点,高新华走进陈青办公室。
陈青指了指沙发,脸色看上去还算正常,“坐。”
高新华坐下,脸上的疲惫不加掩饰。
陈青尽量控制住语气:“心内科现在什么情况?”
高新华说:“暂时稳住了。但下面人心惶惶,都在看。”
“你的分钱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
陈青接下来的的语气,丝毫没有官场的客套和身为领导该有的拿捏分寸感,问得很直接。
“这周。”高新华也知道李维明的消息被陈青知晓,回答非常肯定。
“这周。我和几个主任商量过了,按职称+工作量+患者满意度三维考核。老同志拿保底,年轻人拿绩效,护士单独核算。”
陈青这才点了点头。
高新华犹豫了一下,又说道:“陈市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有话就直接说。”
他知道这个时候高新华要说的,一定是事关医改的事。
高新华回应:“李维明走之前,我问过他一个问题。我问,如果明年人民医院的薪酬涨到一百万,你后不后悔。他没回答。”
他顿了顿。
“其实我知道答案。他会后悔。但他等不到明年。”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高院长,李维明走了,是他的选择。但我们要做的,是让下一个李维明不用走。”
他看着高新华。
“你的方案,这个星期必须出来。出来之后,马上落地。钱到人手上,人心才能定。”
高新华站起来。
“我明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市长,李维明临走的时候,把他那个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留下了。”
陈青愣了一下。
高新华说:“他说,那是人民医院的,他不能带走。”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窗外,夜色渐渐暗下来。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维明,人民医院的门,永远开着。哪天想回来,随时回来。”
只是这句话,李维明听不见了。
但他知道,会有下一个人听见。
会有下一个李维明,不用走。
周二上午,妇幼保健院。
刘亚平开完晨会,回到办公室,习惯性地翻开请假记录本。
这是她到任后养成的习惯——每天看一看谁请假了,请了多久,什么原因。
记录本翻到一页,她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陈莉,产科护士长,请假三天,事由:家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陈莉。三十七岁,在妇幼干了十一年。刘亚平翻过她的档案——省护理职业学院毕业,自考本科,多次被评为优秀护士。去年产科的护理满意度调查,她负责的片区排名全院第一。
请假三天。
事由只写了“家事”两个字。
刘亚平合上记录本,按了内线。
“人事科吗?把陈莉的档案调出来,包括她的入职登记表,上面有家庭地址。”
十分钟后,人事科的小张把档案送来。刘亚平翻到最后一页,找到那个地址——城北的一个老旧小区,离医院不近。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
“下午我出去一趟,有事打电话。”
下午两点半,刘亚平的车停在城北那个小区门口。
小区很老了,楼房还是上世纪的普通式样,外墙是灰白色的,那是日晒雨淋长期下来的结果。
门口的保安亭空着,铁门敞开着,谁都能进。
她提着水果往里走,按着地址找到六号楼。
没有电梯,楼梯间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旧自行车、纸箱子、腌菜缸。
她爬上四楼,在402门口停下。
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脸。
是陈莉。
她看见刘亚平,愣住了。
“刘......刘院长?”
刘亚平笑了笑:“怎么,不欢迎?”
陈莉赶紧把门拉开:“欢迎欢迎,您快请进。”
刘亚平进门,把手里的水果递给陈莉。陈莉接过去,有些手足无措。
“刘院长,您怎么来了?我这......家里乱,您别介意。”
刘亚平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屋子。
两室一厅的老户型,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茶几上摆着几本护理专业书,还有一本翻旧了的《儿科护理学》。
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陈莉和一个五六岁男孩的合影。
陈莉给她倒了杯水,在旁边坐下。
刘亚平没有绕弯子。
“我来看看你。听说你请了三天假,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陈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儿子,肺炎。住院了。”
“哪个医院?”
“市儿童医院。”
“住院几天了?”
“五天了。”陈莉的声音低下去,“孩子外婆在照顾。我白天上班,晚上过去。”
刘亚平看着她。
“你请了三天假,就是晚上去陪护,白天照常上班?”
陈莉没说话。
刘亚平沉默了几秒。
“陈莉,你在妇幼干了十一年,从来没见过你请假。这次请了三天,肯定是孩子病得不轻。”
陈莉的眼眶红了。
“肺炎,反复发烧。医生说,可能要住两周。”
刘亚平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院里的一点心意。不多,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陈莉愣住了,然后赶紧推辞。
“刘院长,这不行,这真的不行......”
刘亚平按住她的手。
“拿着。”
陈莉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刘亚平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别哭”。
她就那么坐着,安静地等着。
等陈莉哭完了,她才开口。
“你母亲一个人在医院陪着?”
陈莉点点头。
“你爱人呢?”
陈莉沉默了一下。
“离了。两年了。”
刘亚平没有追问。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名单。
“这是我在产科这几个月,记下的一些名字。有的是护士,有的是医生,有的是护工。每个人家里什么情况,我都记了一点。”
她把本子递给陈莉。
陈莉接过,看到第一页上就写着自己的名字:
“陈莉,产科护士长,十一年工龄。儿子六岁,单亲。母亲帮忙带孩子。去年母亲生病,没请假,利用轮休回去照顾。”
陈莉看着那些字,眼泪又下来了。
刘亚平说:“你去年母亲生病的事,我来之后问的。当时我还不在妇幼,是在卫健委开会的时候,听人提起的。说产科有个护士长,母亲住院做手术,她一天假没请,每天下班骑一个小时电动车去医院陪夜,第二天照常上班。”
她顿了顿。
“那个人说,这样的护士,医院得好好待她。”
陈莉低着头,不说话。
刘亚平看向窗外,没有任何风景。
是另一栋老楼,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
“陈莉,我今天来,不是代表医院。是代表我自己。”
她转过身。
“我也是单亲。我儿子八岁,跟着我。离婚三年了。”
陈莉抬起头,看着她。
刘亚平说:“我知道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也知道在医院上班,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
她走回来,重新坐下。
“所以我想告诉你,有困难,别硬扛。院里有人可以帮你。排班可以调,假可以请,钱可以借。你一个人扛,扛不住的。”
陈莉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亚平站起来。
“行了,我走了。孩子出院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莉,产科需要你。但你需要的时候,也得让别人帮帮你。”
门轻轻关上。
陈莉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刘亚平发了条短信:
“刘院长,谢谢您。”
五分钟后,刘亚平回了一条:
“好好照顾孩子。这一周事假我回去就特批。回来上班的时候,告诉我。”
下午四点,刘亚平回到医院。
她刚进办公室,产科主任就敲门进来。
“刘院长,陈莉刚才打电话来,说后天回来上班。”
刘亚平点点头。
产科主任犹豫了一下,问:“刘院长,您......去看她了?”
刘亚平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产科主任说:“陈莉说的。她在电话里哭了半天,说院长亲自去她家了。”
刘亚平没说话。
产科主任站在那里,似乎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刘亚平看着他。
“有话直说。”
产科主任说:“刘院长,我在妇幼干了二十年,见过五任院长。从来没有人,去过护士家里。”
刘亚平沉默了几秒。
然后平静地说道:“那就从现在开始,有人去了。”
产科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刘亚平叫住他。
“等等。产科所有护士的档案,给我一份。包括家庭情况、住址、有什么困难。”
产科主任看着她。
“刘院长,您这是......”
刘亚平说:“我要一个个走一遍。”
晚上七点,刘亚平回到家。
儿子已经睡了,母亲在客厅看电视。
见她回来,母亲小声说:“孩子今天乖,作业写完了,八点就睡了。”
刘亚平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母亲看了看她,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刘亚平说:“去一个护士家了。”
母亲没再问。
刘亚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陈莉看她的那个眼神。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被看见的感觉。
她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知道护士这个群体是什么状态。
活儿最多,拿钱最少,挨骂最多,表扬最少。
她们像医院的底色,没人注意,但缺了她们,什么都干不成。
郝娟在的时候,没去过护士家。
以前的院长,也没去过。
但她去了。
不是因为她是好人,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医院要靠这些人撑着。
她们撑住了,医院才能撑住。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陈青发了条微信:
“陈市长,今天去一个护士家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孩子住院,她没请假。我想,这样的人,医院得好好待她。”
五分钟后,陈青回了几个字:
“那是你的工作。”
刘亚平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笑。
陈市长这话很有道理,大方向是陈青的事,具体的医院工作,那是医院领导的事。
让院长支持医改是陈青的工作,但留不留得住医院的工作者,那是院长该干的事。
分工明确,责任划分清楚,这才是一个领导应该做的。
没有责罚、没有询问具体的工作,而是把信任和责任交给他们。
周三上午,陈青刚到办公室,何琪就敲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浅蓝色的封皮,左上角印着红头:“省卫生健康委员会”。
“市长,省卫健委来的。机要件,今早刚送到。”
陈青接过,看了一眼封皮,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函件。
抬头是:“关于请林州市补充报送公立医院薪酬改革试点论证材料的函”
发函签字人:邱正明
他往下看。
函件不长,不到两页纸,但每一条都写得很细。
核心要求是:请林州市在15个工作日内,补充报送以下七项材料——
第一,法律依据说明。需逐条对照《预算法》《医疗机构管理条例》《事业单位财务规则》,说明“医院经营收入全额留用”的合规性。
第二,财政影响评估。需提供未来三年全市公立医院收入预测,以及资金留用对市级财政收支的影响测算。
第三,风险评估报告。需由第三方机构出具,评估方案实施后可能引发的法律风险、财务风险、社会风险。
第四,其他地市同类案例调研。需提供至少三个省外同类改革试点的成功案例及可借鉴经验。
第五,医院内部配套方案。需附各医院薪酬分配细则、绩效考核办法、资金监管机制。
第六,职工代表大会意见。需提供各医院职代会审议记录的复印件。
第七,省卫健委专家论证会意见。
需在材料报送后,由省卫健委组织专家论证,专家名单由省卫健委指定。
陈青看完,把函件放在桌上。
预料之中的第一关“阻碍”来了,看起来还算正常。
但是要走过去,难度不是一般的高。
何琪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地问:“市长,这......很麻烦吗?”
陈青没有回答,只是说:“叫徐国梁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徐国梁推门进来。
他已经从何琪那里听说了函件的事,脸色不太好。
进门之后,他没有坐,直接走到陈青桌前。
“陈市长,我看看。”
陈青把函件递给他。
徐国梁接过去,一行一行往下看。
他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
看到最后一行,他抬起头。
“陈市长,这是故意的。”
陈青没说话。
徐国梁指着那七条要求,一条一条数。
“法律依据?我们方案里本来就有,写了十二条。他要我们逐条对照《预算法》《医疗机构管理条例》——这些我们本来就有。”
“财政影响评估?吴道明那边早就做了,三年预测,数据翔实。”
“风险评估报告?要第三方机构出。第三方机构,最快也要两周才能出报告。而且费用不低,至少五六万。”
“其他地市案例?我们找过了,全国就三个类似的试点,两个还在探索阶段,一个已经叫停。他让我们提供成功案例——根本没有成功的,怎么提供?”
“医院内部配套方案?我们正在做,但还没完全定下来。”
“职代会意见?高新华那边下周才开职代会,现在哪来的审议记录?”
“专家论证会——专家名单由省卫健委指定。这就是说,能不能过,他说了算。”
他放下函件,看着陈青。
“陈市长,这不是要求补充材料,这是故意设限。七条要求,每一条都能卡我们半个月。15个工作日,根本不够。”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觉得,能完成多少?”
徐国梁想了想:“法律依据、财政影响评估,这两条我们有现成的,可以马上报。”
“风险评估报告,最快也要两周,还要看第三方机构的排期。”
“其他地市案例,我们可以把探索阶段的案例报上去,但肯定不符合他‘成功案例’的要求。”
“医院内部方案,正在做,但还没定稿。这个速度可以加快一些,时间上不会影响。”
“职代会意见,也可以加快催一催,毕竟事关自身的收入,高新华那边的开会结果应该也能在时间内。只是——专家论证会——这个最麻烦,时间、名单都他说了算。”
他语气不无担心。
“陈市长,他这是想把我们拖死。”
陈青的手指敲了敲办公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似乎这有节奏和无意识的动作能调动大脑的有序运转。
沉默,有时候真不是为了思考,而是一种权衡和判断。
“徐主任,你刚才说的那些困难,我都知道。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徐国梁看着他。
陈青微微摇头:“他不是想把我们拖死。他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函件,又看了一遍。
“15个工作日,七条要求,每一条都掐着我们的软肋。如果我们在15天内报不上来,他就可以说,林州方案不成熟,论证不充分,建议暂缓。如果我们报上来了,他还可以在专家论证会上挑毛病,再拖三个月。”
他把函件放下。
“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让他满意。是让他挑不出毛病。”
徐国梁愣了一下。
陈青继续说道:“法律依据、财政影响评估,这两条明天就报上去。告诉他,我们先报这两条,其他的正在抓紧。”
“风险评估报告,找省城最好的第三方机构,加钱,加急,两周内必须出来。费用从市长预备金里出。”
“其他地市案例,把探索阶段的三个案例整理好,实事求是地写——探索中,有成效,也有困难。不存在成功案例,但我们在学习。”
“医院内部方案,催高新华,这周必须定稿。职代会意见,下周开完会马上报。”
他看着徐国梁。
“至于专家论证会——那是最后一道坎。等前面的事都办完了,我亲自去省里协调。”
徐国梁站在那里,看着他。
“陈市长,15天,这么多事......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陈青语气坚定,“徐主任,你回去告诉团队,这15天,我陪你们一起熬。需要协调什么,随时找我。需要加班,我也陪着。但有一条——”
“材料,一条都不能少。时间,一天都不能晚。”
“持久战要打成快速反应,不让想拖延的人有一点准备,不给时间让他们有理由。要公开、要透明。”
徐国梁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陈青叫住他。
“徐主任。”
徐国梁回头。
陈青提醒道:“邱正明那边,你知道该怎么处理。该报的报,该等的等,该争的争。但有一条——”
他看着徐国梁。
“别跟他硬顶。他就是要我们急,我们越急,他越高兴。我们不急,把事办好,他就没话说。”
徐国梁点头,没有出口回应。
徐国梁走后,陈青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拿起那份函件,又看了一遍。
邱正明这三个字,在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这个改革,丝毫没有一点是可以轻松对待的。
这才第一波,以前争取试点,不管是谁都小心翼翼的,而且都尽量控制范围,就怕有人来争抢。
唯独这一次,没人也没地方来争,这是唯一的优势。
所以,他要把这个优势扩大。
人人皆知,社会和群众的压力是巨大的。
只要能推动社会的认知和能量,就会减少矛盾,增加可能性。
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全面的准备。
而现在,他需要更多的人和他一条心。
从来没有一次的“大动作”是陈青这么迫切的需要来自周围的力量支持的。
不管是穆元臻、冯双这对夫妻的提醒,还是严副省长的关心,这些都已经开始逐渐显现出来。
但现在,小心已经没用了。
该来的,来了。
他把函件放下,拿起手机,给施勇发了条短信:
“邱正明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很快,施勇回了一条:
“有进展。他分管领域的三家主要合作企业,都跟洪山资本有过业务往来。其中一家,法人代表是他外甥。”
陈青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这是个意外的收获,虽然这很有些不该有的想法,可现实就是如此。
利益动人心,既然给了他一个可以抓得住狠狠压制的机会和可能,就绝不可能放过。
该查的,只要用心,敢查,就没什么做不到的。
但这一步不能一开始就亮出来,是他手里最重要的棋局中的辅助。
微微一笑,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下一份文件。
下午五点,市卫健委会议室。
徐国梁把团队召集起来,把邱正明的要求说了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锅。
“15天?七条?这怎么可能?”
“法律依据那条,我们不是写了吗?还要逐条对照?”
“风险评估报告找第三方,光招标就要一周,哪来得及?”
“他这就是故意的!”
徐国梁敲了敲桌子,等大家安静下来。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但陈市长说了,材料一条都不能少,时间一天都不能晚。”
他看着大家。
“所以,从现在开始,这15天,我陪着你们一起熬。加班的夜宵我请,通宵的咖啡我管。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
“活儿,必须干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一个年轻人举手:“徐主任,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徐国梁落地的声音极其快速:“现在。”
他站起来。
“法律依据组,现在开始逐条对照,明天上午我要初稿。”
“财政评估组,去找吴局长,把数据再过一遍,明天下午我要定稿。”
“风险评估组,马上联系省城最好的第三方机构,加钱,加急,明天就要报价。”
“其他地市案例组,把之前收集的资料全部翻出来,今晚就要整理好。”
“另外,需要帮助,可以去请教市政府综合科严骏同志,在这方面,他有足够的分析数据和能力。”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徐国梁说:“那就开始吧。”
晚上九点,陈青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何琪敲门进来,端着一杯新泡的黄芪水。
“市长,您还没走?”
陈青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不是让你下班了吗?”
“我下班回家也没什么事,就看您还有什么工作需要安排的。”
陈青没有肯定和赞同,因为这样等于变相地肯定了她的工作态度。
可这样,并不是一个常规该有的正常工作。
虽然秘书的工作职责是这样,尽管他已经尽量的让何琪没有压力,但何琪的自觉性还是很不错。
相比之前欧阳的从业经验,她算是很少有的了。
何琪忽然低声问道:“卫健委那边传开了。说省里有人卡我们。”
陈青看了她一眼,衡量了一下,“小何,有些事情,你多从客观的角度去看,自然就会有客观的分析。但有一句话,你可以记住——”
“难对付的人,不一定是对的。对的事,再难也得做。”
何琪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陈青又喝了一口黄芪水。
“行了,你回去吧。今天这话,是你问得有些不理智了。”
何琪似乎被陈青第一次的责怪触动了,站着没动。
好一会儿,才开口:“领导,我是不是错了。”
“没有对和错,成长和理解事物是需要时间的。你已经很好了,只是,你加入了太多主观设想。我们——”
“只是——工作。”
何琪点了点头,“领导,那我先下班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市长,明天早上,我还给您泡黄菊枸杞水。”
门轻轻关上。
陈青坐在那里,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黄芪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徐国梁发了条短信:
“老徐,还在加班?”
徐国梁秒回:“在。法律依据组还在过材料。”
陈青回:“辛苦了。”
徐国梁回了一个笑脸和奋斗的表情。
陈青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窗外,夜色渐浓。
但他知道,还有很多人在陪着他熬。
这就够了。
收到邱正明函件的第三天晚上,市卫健委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徐国梁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
说是住,其实也就是累了在沙发上躺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工作几十年,什么样的夜都熬过。
但这三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熬。
桌上堆满了材料——法律法规汇编、财政数据报表、风险评估模型、各地案例摘要。
四个年轻人围着长桌,人手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他叫李小东,去年考进卫健委的选调生,二十七岁,是团队里最年轻的。
“徐主任,法律依据那部分,我们过完了。十七条,每条都对照了《预算法》《医疗机构管理条例》《事业单位财务规则》,该引用的原文都引用了,该解释的都解释了。”
徐国梁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材料,一页一页翻看。
“这条,”他指着其中一处,“《预算法》第三十六条,你只引了前半句,后半句关于‘特殊情况经批准可以另行规定’的条款没引。加上去。”
李小东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在电脑上修改。
徐国梁继续往下看,又指出两处需要补充的地方。看完最后一页,他点了点头。
“可以了。明天一早发给陈市长。”
李小东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旁边一个女声响起:“徐主任,财政影响评估这边也差不多了。”
说话的是财务科的小文,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眼圈有点黑。她把一沓打印好的表格递过来。
“我们和吴局长那边对了三遍数据。未来三年全市公立医院收入预测,分了高中低三个方案。资金留用对市级财政的影响,也做了敏感性分析。这是最终稿。”
徐国梁接过,一页一页看。数字密密麻麻,但逻辑清晰,每一处都有备注说明出处。
看完,他抬起头。
“辛苦了。明天一起报。”
小文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
徐国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
“你们都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
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李小东把电脑装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小文扶住他。
“你没事吧?”
李小东揉了揉眼睛:“没事,就是有点晕。”
徐国梁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忍。
“小东,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明天晚点来也行。”
李小东摇头:“不用,我回去洗个澡就好了。”
他背上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徐主任,您也别太晚。您都三天没怎么睡了。”
徐国梁摆摆手:“我知道。走吧。”
几个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徐国梁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那堆材料。
法律依据、财政评估,这两条是完成了。
但还有五条——风险评估报告、其他地市案例、医院内部方案、职代会意见、专家论证会。
风险评估报告找的是省城最好的第三方机构,加钱加急,最快也要下周才能出来。
其他地市案例倒是整理好了,但都是探索阶段,没有一个是真正成功的。
医院内部方案,高新华那边还在开会,职代会要下周才开。
专家论证会——那是最后一道坎,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他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走到窗前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身躯。
窗外是已经静下来的城市,这个点,大多数人都睡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夜色中微微闪亮的灯光不少都是与民生相关的。
远处,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那是永远不眠的地方。
有多少人因为收入问题离开了林州,不管原因在哪儿,总是因为问题没有解决。
一代一代人努力,想要的不就是一个丰满的生活吗?
这没错,但错在哪儿呢?
至少,在他这里,没有答案。
他只希望这些熬的夜值得。
早上七点,陈青走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何琪一早放上去的。
封面贴着便签,是何琪的字迹:
“市长,徐主任凌晨送来的。法律依据和财政评估,已完成。”
陈青拿起那份文件,仔细看完之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徐国梁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声音沙哑。
“陈市长。”
陈青说:“材料我看了。写得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徐国梁说:“陈市长,这才两条。还有五条......”
陈青打断他。
“我知道。但这两条,已经让邱正明挑不出毛病了。剩下的,一条一条来。”
他顿了顿。
“徐主任,你回去睡一觉。熬了三天了,身体要紧。”
徐国梁说:“我没事。风险评估那边下午出初稿,我得盯着。”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徐主任,改革不是一天的事。你把身体熬垮了,后面的仗谁打?”
第517章 存档见证
电话那头,徐国梁没有说话。
陈青说:“回去睡觉。这是命令。”
过了一会儿,徐国梁说:“......好。”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手机,看着面前的材料,然后提笔在首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存档。作为林州医改的第一份见证。”
第15天的清晨,徐国梁四点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
是心里那根弦,自己把他绷醒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15天的进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法律依据,报了。财政评估,报了。
风险评估报告,第三方机构第八天出的,加急费花了六万八,陈青从市长预备金里批的。
其他地市案例,整理了三个探索阶段的,实事求是一点没掺水分。
医院内部方案,高新华那边第十天定稿的,职代会开了三个小时,吵得差点动手,最后好歹是全票通过了。
职代会审议记录的复印件,第十二天报上去的。
七条材料,十五条,一条没少,一天没晚。
但今天这一趟,才是真正的难关。
他起床,洗漱,穿上那套压箱底的深蓝色西装。
这套西装是五年前买的,只穿过三次——一次是当上卫健委主任那天,一次是省里开会做典型发言,一次是今天。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的车往高速走,路过一个早餐摊,停下来让司机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在车上吃完。
七点出发,十点能到省城。正好。
上午九点五十分,徐国梁的车驶入省卫健委大院。
他把车停好,拿着那个装着七份材料的公文包,走向办公楼。
包比平时沉,里面装了三百多页纸,每页都是这15天熬出来的。
电梯上到八层,出来就是邱正明办公室所在的区域。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走过,脚步轻得像猫。
他在邱正明办公室门口站定,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八分。
他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
推开门,邱正明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脸上露出客气的笑。
“徐主任?来了?坐。”
徐国梁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邱正明没有问他来干什么,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徐国梁把公文包打开,取出那厚厚一沓材料,双手递过去。
“邱主任,林州市公立医院薪酬改革试点的补充论证材料,按照您的要求,全部准备完毕。七项,一项不少。请您审阅。”
邱正明接过,放在手边,没有立刻翻开。
他看着那沓材料,笑了笑。
“徐主任,你们林州办事,倒是挺快。”
徐国梁说:“都是按邱主任的要求办的。”
邱正明点点头,随手翻了翻最上面那一页,然后又合上。
“材料先放着。省卫健委要组织专家论证,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徐国梁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请问邱主任,大概需要多久?”
邱正明看了他一眼。
“这个不好说。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可能要半年。”
徐国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
一个月?半年?
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急。
他点点头,尽量让声音平静。
“好的,邱主任。我们等。”
邱正明似乎有些意外。
他看着徐国梁,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客气的笑。
“徐主任,你们林州的积极性,我是看到的。但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要稳妥,要论证,要经得起推敲。这个道理,你懂吧?”
徐国梁说:“我懂。”
邱正明点点头。
“那就好。你回去等消息吧。有结果了,我会通知你们。”
徐国梁站起来,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邱正明忽然叫住他。
“徐主任。”
徐国梁回头。
邱正明看着他,笑了笑。
“听说你们这15天,熬得很辛苦?”
徐国梁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不辛苦。该做的事。”
邱正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徐国梁推门出去。
走廊里,徐国梁放慢脚步。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股憋着的劲儿,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他往电梯走,经过一间开着门的会议室时,余光扫到里面有人。
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
是卫健委的一个年轻人,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门,看不见脸。
但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字——
国康医疗集团的标志他只是扫了一眼,就很清晰地在脑子里对比上了。
徐国梁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按下电梯。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关上。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国康医疗。
严骏查过的那个,想在妇幼搞“高端产科”的,和洪山资本有过往来的。
林州市在忙着为准备材料实施医改,而卫健委这边居然还在和国康的人正面接触,一看接触的对象就知道是日常事务,似乎根本没有把林州正在忙的事,当成一回事。
看来陈市长所说的,最艰难的一步不在对方为难。
而是对方,根本就没有把林州正在努力改变的事,当成可以撼动的具体行动。
轻视和无视,正是他们此刻的心态,他靠在电梯壁上的脸色冰寒,甚至在电梯的反光中都看出了自己的恨和无奈。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
他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到大门外。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
走到车边,他打开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看着前方发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青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陈市长。”
“怎么样?”
徐国梁说:“材料交了。邱正明说,专家论证会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可能半年。”
电话那头没有沉默和等待,就听见陈青的声音,“预料之中的事。你先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陈市长,我们......还等吗?”
“等。但不死等,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的空等,那无异于等死。”
徐国梁从陈青的话里似乎听到一些早有的准备,吞了口唾沫,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好。我这就回。”
说完,他吩咐司机,“回林州。”
车子调转,徐国梁再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办公楼,眼里有莫名其妙的兴奋。
本该失落的心,却不知道为什么被陈市长的一句话勾起了几十年来都没有过的悸动。
一个月、半年这样的词汇和这15天的夜,总会有一个最后被认可的。
只是,会是这栋灰白色的楼还是林州正在复苏的“三座城”?
下午三点,徐国梁的车驶入林州市政府大院。
他停好车,拿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公文包,直接去了陈青办公室。
何琪正坐在外间,见他来,站起来。
“徐主任,陈市长在等您。”
徐国梁点点头,推门进去。
陈青正抬起头,眼神平静。
“回来了?”
徐国梁微微躬身,悸动的心情在陈青平稳的视线中似乎又平静了许多,在他对面坐下。
“来给您汇报一下递交材料的情况。”
陈青放下手上的文件,推到一边,很认真地看着他。
“说吧,详细说。”
徐国梁把在省卫健委的经过说了一遍——怎么交的材料,邱正明怎么说的,那个“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半年”的时间,还有走廊里瞥见的那一眼。
“陈市长,省卫健委似乎还在和国康医疗那边日常接触。”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严骏那边也查到了点东西。国康医疗最近在省里活动得很频繁,和几家医院都在接触。模式都一样——高端产科,利润分成,运营权归他们。”
他看着徐国梁。
“邱正明分管社会办医,和国康有往来,不奇怪。但这个时间点——”
他没说下去。
徐国梁接话:“太巧了。”
陈青点点头。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徐国梁问:“陈市长,我们现在怎么办?”
“省里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材料有没有问题,才是你们该想的。”
看徐国梁的眼神中带着期待,他又补充了一句,“准备好第二套方案。如果专家论证会真的拖半年,我们怎么办?如果被否了,我们怎么办?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想到,把应对的方案都做出来。”
徐国梁听着,点了点头。
显然陈市长的平静中带着他不知道的谋略,也是他不该问的。
“我明白了。”
“回去先好好休息。后面或许还有硬仗要打。”
林州的事,还要继续做。
自己的人不能溃在这个时候,必须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状态应对。
既然会显示出对他们的不重视,尽管这算不上是战场,这个机会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
徐国梁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陈青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窗外天气不错,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砖上切出几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何琪刚才进来换过一次水,保温杯里的菊花、枸杞水还冒着热气。
门被敲响后,何琪打开了门。
何琪的声音随即传进来:“市长,门岗说王大爷来了。”
陈青愣了一下,抬起头:“哪个王大爷?”
何琪脸上的笑藏不住:“古城改造那个退伍老兵,王怀礼。”
陈青赶紧放下手里的文件:“快请上来。”
来林州之后交谈最多的就是这位退伍老兵,也正是因为他,才能在古城改造中打开一个口子。
对这位老人的突然到来,他担心有什么意外发生。
何琪离开,没多久,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精神不错,走了进来。
见陈青站起来,他咧开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陈市长,没打扰你工作吧?”
陈青绕过办公桌,快步迎上去,握住他的手:“王大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王怀礼的手粗糙,骨节分明,握上去感觉到对方还有些微微颤抖。
他跟着陈青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这间办公室,嘴里念叨着:“比电视里看着朴素多了,还以为你们当官的办公室都跟皇宫似的。”
何琪在旁边捂着嘴笑,给王怀礼倒了杯茶,悄悄退了出去。
王怀礼在沙发上坐下,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往里推了推。
“自家亲戚地里种的,花生和红薯干。想着这个季节,你该补补血。”
陈青看着那袋东西,塑料袋是普通的超市购物袋,并不特殊,被撑得鼓鼓囊囊。
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见里面的花生,很细心地都剥了壳。
红薯干切得厚薄不一,有些扭曲,一看就是自家做了晒干的。
他伸手接过来,沉甸甸的。
“王大爷,您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给我送这个?”
王怀礼摆摆手:“顺路,顺路。我儿子送孙子去学校,顺路送我过来的。回头就过来接我。”
陈青看着他,没戳穿。
他的孙子在哪儿上学,陈青很清楚,怎么可能是顺路过来的。
不过,既然老人家不愿说他也只能慢慢询问。
“身体还好吧?”陈青在他对面坐下,“有段时间没去古城那边走走了,是有什么麻烦事吗?”
“没有。一切都好得很。”王怀礼拍了拍膝盖:“如今我这嘴皮子可比以前利索多了。”
陈青笑了笑,古城来的游客多了,他家也是一个景点,与陌生人对话多了,一点也不意外。
“那是您老人家原本就健谈。”
王怀礼打量着他,忽然皱了皱眉。
“陈市长,你是不是又瘦了?”
陈青愣了一下:“有吗?”
“有。”王怀礼肯定地点头,“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太好,眼睛下面有点青。”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
何琪正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前,假装在看文件,但耳朵竖得老高。
“何秘书!”王怀礼喊了一声。
何琪赶紧站起来,小跑着进来:“王大爷,您叫我?”
王怀礼指着陈青:“我跟你说,你们市长这脸色不对。你得盯着他吃饭,不能由着他饿着。”
何琪看了陈青一眼,忍着笑点头:“王大爷,我记下了。”
陈青有些无奈:“王大爷,我真没事。最近就是忙了点,过两天就好了。”
王怀礼摇头:“忙不是理由。我当年在部队,团长就是因为胃病走的。他才四十出头,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那天开完会,说胃疼,以为是老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结果第二天早上,人没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青,语气认真起来。
“陈市长,我跟你说这话,不是吓唬你。我是真怕你把自己熬坏了。你肩上扛着多少事,我们老百姓不知道。但我们知道,你是真心想给林州办事的人。”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行,我听您的。以后按时吃饭。”
王怀礼这才满意地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对折着,递给陈青。
“这是我找邻居写的一些个调离的方子,我对药材不熟,怕买到假的,就专门给您抄了一份过来。”
一阵感动从陈青的心里掠过,“老爷子,谢谢!”
药方有没有用先另说,但老爷子这份心是真的让他心潮起伏,自己所做的一切终究还是被认可的。
王怀礼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行了,我儿子也差不多过来了。您忙,我就不打扰了。”
陈青跟着站起来:“我送您。”
“不用不用。”王怀礼摆手,“你忙你的。我自己认得路。”
但陈青还是送他出了办公室,一直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王怀礼走进去。
陈青示意何琪送下去。
王怀礼在电梯门缓缓合上前,冲陈青挥了挥手。
“陈市长,保重身体啊——”
电梯门关上,那句话被夹在门缝里,尾音拖得长长的。
陈青站在电梯口,看着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很久没动。
回到办公室,他坐回椅子上,看着茶几上那袋花生和红薯干。
塑料袋敞着口,能看见里面的花生红皮饱满,那是一种令人难以忘记的浅红。
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花生,直接送进嘴里。
微甜,带着微微的生涩的香。
没多久,何琪回来。
“给钱了吗?”
何琪点点头,“扶老爷子下楼梯的时候塞他夹克外口袋里了。”
陈青点点头,何琪这件事做得不错。
“对了,你给徐国梁打个电话,看看他休息好没有。如果有空,下午过来一趟,我有些事还要当面给他再碰一下。”
何琪点点头,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陈青坐在那儿,继续嚼着那颗花生。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砖的这一块,移到那一块。
来林州之后的点点滴滴,这一刻如潮水一般涌来。
下午两点半,徐国梁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是昨天刚送上去的那些材料的备份。
陈青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
“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徐国梁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还行,睡了六个小时。比那半个月强多了。”
陈青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省里那边,有什么新消息没有?”
徐国梁摇头:“没有。我早上给卫健委打了电话,那边说材料已经转给专家论证组了,具体什么时候开会,等通知。”
陈青沉默了几秒。
徐国梁说:“陈市长,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邱正明那个态度,还有我在走廊里看见的那一幕——国康医疗的人在那时候出现在卫健委,太巧了。”
陈青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徐国梁继续说:“而且,我后来让人打听了一下。国康医疗最近在省里动作很大,不仅和林州接触,和江口、云州几家医院也在谈。模式都一样——高端产科,利润分成,运营权归他们。”
他从那沓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陈青。
“这是严骏那边整理的。国康医疗的股东穿透之后,和洪山资本确实有过业务往来。虽然不是直接持股,但有一家境外基金,两边都投过。”
陈青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抬起头。
“你觉得,邱正明是在帮他们拖延时间?”
徐国梁想了想,说:“不一定是直接帮。但至少,他不着急让我们的方案通过。因为我们的方案一旦落地,公立医院有了自己的钱,那些‘高端合作’的吸引力就小了。”
陈青点点头。
这个判断,和他想的一样。
“徐主任。邱正明那边,你不用管了。该等的等,该催的催,但别跟他硬顶。他就是要我们急,我们越急,他越高兴。我们不急,把事办好,他就没话说。”
徐国梁点头:“我明白。”
陈青走回来,重新坐下。
“第二套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徐国梁从文件里抽出另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初步的框架。如果专家论证会真的拖半年,我们有几个应对方向:一是先试点,不等省里批,在允许范围内先做起来;二是找其他渠道突破,比如争取国家卫健委的试点;三是借力舆论,把林州的改革思路公开,倒逼省里表态。”
陈青看着那张纸,一条一条往下看。
看完,他抬起头。
“第一条,不行。没有省里批准,我们擅自试点,会被抓住把柄。邱正明巴不得我们犯错。”
徐国梁点头。
“第二条,可以争取。但国家卫健委的试点,不是我们想争就能争的,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
“第三条——借力舆论,这个可以准备,但不是现在。现在用,是打草惊蛇。要等到关键时刻,才能用。”
徐国梁说:“那我再细化一下方案,把第二条和第三条重点准备。”
陈青又和他商量了一些细节,徐国梁这才离开。
七点整,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该下班了。欧阳副市长说,让您早点回去休息。”
陈青站起来,穿上外套。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
那袋花生和红薯干还放在茶几上,鼓鼓囊囊的。
他对何琪说:“明天把那袋花生带到食堂,红薯干就给我留着,有时候还真能解解嘴馋。”
何琪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
“好。”
“市长,还有一件事。”
陈青抬起头。
何琪说:“省里那边传来消息,说卫健委正在收集专家论证会的成员名单,我查了一下,有个人的身份有些特殊。”
陈青看着她:“谁?”
何琪说:“一个姓邓的专家,是省心血管学会的副主委。据说,他是李维明的老师。”
陈青愣了一下。
李维明。
人民医院那个走了的心内科主任。
他的老师。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这是一个离开了林州的人才,这于林州而言,关系很微妙。
半个月后。
早上八点,陈青刚进办公室,何琪就跟进来,手里拿着当天的日程安排。
“市长,上午九点,徐国梁主任过来汇报医改后续工作。十点半,财政局的预算协调会。下午三点,新城影视基地的商英主任约了时间,说要汇报林州短剧展播筹备进展。”
陈青接过日程表,看了一眼,点点头。
何琪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人民医院高院长刚才打电话来,说有点事想跟您汇报,问您什么时候有空。”
陈青抬起头:“什么事?”
何琪摇头:“他没细说,只说有点情况。”
陈青想了想:“让他下午四点半过来。”
何琪记下,转身出去了。
陈青坐在办公桌前,翻开面前的文件。
半个月了,省里那边一如既往地还没有消息。
冯双甚至回家后在穆元臻的试探下都没有说具体的态度。
专家论证会的拟请名单据说上周就定下来了,但卫健委那边一直没通知林州。
徐国梁打过几次电话,对方都说“还在走程序”,让他等。
等。
这个词,这半个月听得太多了。
但陈青不急。
该做的事,林州一样没停。
人民医院的薪酬方案已经进入试运行,这个月就能发第一次“阳光绩效”。
妇幼那边,刘亚平把护士走访了一遍,回来跟他说,有三个护士因为家里困难想辞职,被她劝住了。
新城影视基地的短剧拍摄越来越火,商英那边每天接几十个电话,都是想来取景的剧组。
他在等。
等对方出招。
也在等施勇那边的调查结果,毕竟这只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如果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虽然手段有些不太光明,但用对了就没错。
上午九点,徐国梁准时敲门进来。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陈市长,医改后续工作,我跟您汇报一下。”
陈青点头。
徐国梁翻开文件夹,一条一条说。
人民医院那边,薪酬方案试运行三周,职工满意度调查得分87.6,比改革前提高了22个百分点。
高新华说,医生们现在开会讨论的,不再是“谁拿得多”,而是“怎么做才能合法拿得多”。
妇幼那边,刘亚平搞了个“暖心工程”,把全院护士的家庭情况摸了一遍,发现有困难的,院里帮忙协调排班、申请补助。上周有个护士的母亲住院,刘亚平亲自去探望,那个护士哭了半天,说这辈子没见过院长来家里。
“还有一件事。”徐国梁合上文件夹,看着陈青,“高新华说,李维明这几天跟他联系过。”
陈青的眉梢动了一下。
李维明。
又是他。
“联系什么?”
徐国梁说:“李维明打电话给高新华,说省卫健委那边,有人在找他。”
陈青看着他。
徐国梁继续说:“李维明说,省卫健委有个姓邓的专家,是他读博时候的老师,叫邓冲。前两天,邓冲给他打电话,问了一些林州医改的事,还问他对林州的方案怎么看。”
陈青沉默了几秒。
“李维明怎么说?”
徐国梁说:“李维明说,他没评价方案,只是说自己已经离开林州了,不了解情况。但邓冲后来又打了两次电话,话里话外,好像是想让他说点什么。”
陈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邓冲这个人,什么背景?”
徐国梁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找到一页。
“邓冲,六十二岁,省心血管学会副主委,省卫健委专家库成员。他以前是省医大的博导,李维明是他带出来的学生。这两年,他参与过几次省卫健委组织的项目评审,和邱正明有过交集。”
陈青点了点头。
专家论证会的名单里,有这个人。
邱正明推荐的。
“高新华那边,有什么想法?”
徐国梁说:“高新华说,他想去一趟省城,当面见见李维明。不是让他回来,是想听听他的想法,也让他知道林州这边的情况。”
陈青想了想,点头。
“可以。让他去。但要注意方式,别让李维明为难。”
徐国梁点头:“我跟他说了。”
陈青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徐国梁。
“还有别的事吗?”
徐国梁摇头:“暂时就这些。”
陈青说:“那就先这样。省里那边,继续等。但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
徐国梁站起来,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上午十点,市政府综合科。
严骏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眉头微微皱着。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很长——《国内主要医疗投资集团业务布局及关联关系分析》。
这是他这半个月熬出来的东西。
安康生物那个案子之后,陈青跟他说过一句话:“资本就像水,堵是堵不住的。能做的,是修好堤坝,让它流在该流的地方。”
他记住了这句话。
从那以后,他开始留意那些“水”。
国康医疗是第一家引起他注意的。
这家集团自称“国字号”,在全国十几个省市有合作项目,模式都差不多——和公立医院合作,建“高端产科”或者“特需病房”,利润分成,运营权归他们。
严骏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模式和安康生物有点像。
但查着查着,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国康医疗的股东结构很复杂,穿透了好几层之后,能看见几家境外基金的名字。
其中一家基金,叫“维港资本”,曾经和洪山资本有过业务往来——洪山资本投过一个医疗项目,维港资本跟投过。
虽然不是直接持股,但这个交集,让严骏警觉起来。
他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翻了一遍,又找蒋勤帮忙,调了一些公开渠道查不到的东西。
半个月下来,他手里攒了一堆数据。
现在,他盯着屏幕,把最后一条信息敲进去。
然后他拿起那份打印好的文件,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资料。
厚厚一沓,至少两百页。
这半个月熬的夜,都在里面了。
上午十点二十分,严骏敲开陈青办公室的门。
陈青正站在窗前接电话,听见敲门声,回头看了一眼,示意他进来。
严骏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等着。
陈青的电话很快接完了。他走回来,在严骏对面坐下。
“什么事?”
严骏把那份文件递过去。
“陈市长,我整理了一些东西。关于国康医疗的。”
陈青接过,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国康医疗集团业务布局及关联关系分析报告》。
他看了严骏一眼,然后继续往下翻。
报告写得很细。
有国康医疗在全国的布局,有他们的合作模式分析,有股东结构的穿透,有和洪山资本的关联线索,还有几个已经落地的合作项目的运营情况。
陈青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
严骏坐在旁边,没说话,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十几分钟后,陈青合上报告,抬起头。
“这份报告,花了多少时间?”
严骏说:“半个月。除了正常的工作之外,其余的时间都差不多投入到这个上面去了。”
“没抽时间回去看看你爸妈?”陈青话中有话。
“打了两个电话。”严骏反应很迅速,“我爸说他在办一件事,但具体什么没说。”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指着严骏递来的资料:“查得这么细,不容易。”
严骏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但陈青下一句话,又让他绷紧了。
“但这些,都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东西。洪山资本和国康医疗之间的关联,你有实证吗?”
严骏摇头:“没有。维港资本和洪山资本有业务往来,这是公开信息。但国康医疗的股权穿透,到维港资本就停了,再往下查不到。”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觉得,这不重要。”
陈青看着他。
严骏说:“重要的是,国康医疗的扩张模式,和安康生物太像了。都是瞄准公立医院的‘高端需求’,都是利润分成,都是运营权归他们。安康生物做的是脐带血,他们做的是产科。换了个产品,但逻辑没变。”
陈青没说话。
严骏继续说:“而且,他们选的时间点也很巧。我们刚报完医改方案,他们就开始在省内频繁活动。江口、云州,都在谈。林州妇幼虽然拒绝了,但他们没死心,据说还在做工作。”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我觉得这不是巧合。”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想说什么?”
严骏说:“我想说,资本换了面孔,但没换逻辑。安康生物倒了,还有国康医疗。国康医疗倒了,还会有别的。我们防不住所有。能做的,是让公立医院自己硬起来。”
他看着陈青。
“您说的那个‘堤坝’,我觉得就是医改。”
陈青没接话。
他看着面前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严骏。
“这份报告,给刘亚平看过没有?”
严骏摇头:“还没有。我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陈青说:“给她一份。让她心里有数。联席会议那边,也打个招呼。”
严骏点头。
陈青又说:“但有一条——没有实证的事,不要往外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严骏站起来:“我明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市长,还有一件事。”
陈青看着他。
严骏说:“国康医疗最近在省里活动,有人说是邱正明在背后帮忙。这个,我没有证据,只是听说。”
陈青点了点头。
严骏这孩子,确实长大了。
去年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冲劲。
现在,能沉下心查半个月的资料,能看出资本背后的逻辑,能说出“没有实证的事不要往外传”这种话。
也知道动用可用的资源,合理地为林州发展争取条件。
不枉自己当初让他来林州考公。
“行了。你也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具体情况和变化随时来告诉我。”
下午四点半,高新华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门口。
他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陈青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
高新华坐下,把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有推过来。
“陈市长,我明天想去一趟省城。”
陈青看着他:“见李维明?”
高新华点头。
“他这几天又给我打了两个电话。话里话外,还是那个邓冲的事。我想当面跟他聊聊,听听他到底怎么想。”
陈青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高新华摇头:“不会。他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不会回来。私立医院那边,孩子上学、家属工作,都安排好了。他不会回来了。”
他看着陈青。
“但我还是想去。不是为了让他回来,是想让他知道,林州这边,没因为他走就垮了。人民医院还在,心内科还在,他的学生还在。”
“这信封里,就是我准备拿给他看的。您看——”
陈青没说话,伸手接了过来。
虽然不算是绝对机密,但涉及到分配方案,高新华还是觉得要请示陈青时机是否合适。
就在陈青看的同时,高新华继续说:“李维明这个人,我了解。他走了,心里是有愧的。邓冲找他,他其实是在犹豫。我不想让他为难,但我想让他知道,林州不需要他‘报答’什么。他教出来的学生,已经在做他当年做的手术了。”
陈青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吧。替我问个好。”
高新华站起来,把资料装进信封,走了出去。
三天后。
上午九点,妇幼保健院院长办公室。
刘亚平正在看一份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是办公室行政打来的电话:“刘院长,门口有位先生,说是国康医疗集团的,想见您。没有预约,但他说是来谈合作的。”
刘亚平的手顿了一下。
国康医疗。
严骏那份报告里重点分析的那个。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让他上来吧。”
五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刘亚平说了声“请进”,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
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刘院长,您好。我是国康医疗林州分公司的总经理,姓林,林亦道。”他递上一张名片,“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刘亚平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林总请坐。”
林亦道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陈设简单,书柜里摆满了医学专业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医者仁心”,落款是一位不知名的书法作者。
“刘院长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朴素。”他笑了笑。
刘亚平没接这个话,只是问:“林总今天来,有什么事?”
林亦道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精美的文件夹,双手递过来。
“刘院长,这是我们国康医疗的简介,还有在林州的合作方案。请您过目。”
刘亚平接过,翻开。
第一页是集团介绍:全国连锁,十二个省市有合作项目,合作的都是当地三甲医院,成功案例一大堆,还有各种荣誉证书的照片。
她翻到第二页,是林州方案。
标题写着:《林州妇幼保健院“高端产科”合作共建方案》。
方案核心:国康医疗投资两千万,对妇幼产科进行改造升级,打造“林州首家高端产科中心”。
合作模式:利润按比例分成,国康占51%,妇幼占49%。运营权归国康,妇幼负责医疗技术支持。
最后一页是预期收益:三年内收回投资,五年内实现年利润八百万。
刘亚平看完,合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亦道。
林亦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脸上的笑容没变。
“刘院长,这个方案,我们在其他地市都成功了。高端产科,利润空间很大。林州现在的产科服务,还停留在‘能生就行’的阶段,满足不了中高端人群的需求。这部分人群,要么去省城,要么去私立医院。我们合作,可以把这部分人群留在林州。”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而且,合作之后,妇幼的品牌影响力也会提升。对医院、对患者,是双赢。”
刘亚平听完了。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林总,如果合作,产科的普通产妇怎么办?”
林亦道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
“普通产妇......还是走原来的流程。高端产科是独立区域,不冲突。”
刘亚平看着他,目光平静。
“但医生是同一批医生。高端产科利润高,医生会更愿意去那边。普通产妇,谁来看?”
林亦道笑了。
“刘院长,市场规律嘛。有钱人享受更好的服务,这不是很正常?”
刘亚平没有笑。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总,你知道妇幼保健院是干什么的吗?”
林亦道被她问住了。
刘亚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妇幼保健院,不是商场,不是酒店,不是你们可以随便投资然后等着分红的地方。”
她转过身,看着林亦道。
“我们面对的,是林州最普通的妇女和儿童。她们有的来自农村,有的在城里打工,有的连住院押金都是借的。她们来妇幼,不是要享受什么‘高端服务’,是相信我们能让她和孩子平平安安地回家。”
她走回沙发前,拿起那份方案,放回林亦道手里。
“这个方案,我不考虑。”
林亦道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和的女院长,拒绝得这么干脆。
“刘院长,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们的合作模式,在其他地市都很成功......”
刘亚平打断他。
“林总,我尊重你在其他地市的‘成功’。但林州妇幼,不需要高端。”
她看着他的眼睛。
“需要的是,让每一个来这里的产妇,都能安全生孩子。不管她有钱没钱。”
林亦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收起那份方案,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刘院长,我理解您的立场。但这个市场,总有人会做。如果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做。到时候,林州的中高端人群,还是会流失。”
刘亚平笑了笑,“这个方案你可以去市招商局,林州也欢迎高端定制产业进入。”
“从零开始,总是比较困难的。这是实情,我们才会考虑合作的方式。”林亦道堆着笑,一脸的诚恳。
“但这个零的起点不在我们妇幼,林总找错方向了。”
林亦道看到刘亚平笑得自然,但却清晰地感觉到其中的拒绝。
“刘院长既然这么说,那您再考虑考虑。”林亦道似乎早就知道结果,“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刘院长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不送。”刘亚平接过名片,语气和气却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
林亦道走到门口,笑着回头告辞,轻轻把门关上。
一切看起来都非常的有礼有节。
刘亚平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拿起那份林亦道留下的简介,翻了翻。
国康医疗,全国连锁,十二个省市有合作项目。
她想起严骏报告里的那些话——“股东结构复杂,穿透后有几家境外基金,其中一家与洪山资本有过业务往来。”
资本换了面孔,但逻辑没变。
逐利。
她放下简介,拿起电话,拨通了陈青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刘院长。”
“陈市长,国康医疗的人今天来了。我拒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陈青说:“我知道了。你能有这样的选择,我希望你能坚持,妇幼还是要普惠,这个‘利’该拒绝。”
刘亚平说:“陈市长,我看过严骏那份报告。他们这个模式,在全国跑马圈地,专门找公立医院合作。我担心,我们拒绝了,他们会找别人。”
陈青说:“江口、云州那边,他们已经接触了。云州有一家医院,已经在谈了。”
刘亚平心里一紧。
“那......”
陈青说:“我们管不了别人。能管的,是自己。你守住妇幼,就行。”
刘亚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陈市长,我明白。”
电话挂断。
刘亚平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院子里,几个孕妇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地走着。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她想起刚才那个林总说的话——“市场规律嘛。有钱人享受更好的服务,这不是很正常?”
正常吗?
也许在商场里正常。
在酒店里正常。
但在医院里,不正常。
至少,在她这里,不正常。
下午三点,刘亚平去产科转了一圈。
护士站里,几个小护士正在交接班,见她进来,都有些紧张。
刘亚平笑了笑,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走到病房区。
走廊里加了几张床,都是临时收治的。
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床边,握着妻子的手,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看着那个男人。
刘亚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她停下来。
“陈莉呢?”
一个小护士说:“陈护士长今天调休,在家照顾孩子。”
刘亚平点点头。
她想起那天去陈莉家的情景——那个老旧的小区,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还有陈莉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想起自己对陈莉说的那句话——“你一个人扛,扛不住的。”
现在想想,这句话,也是对自己说的。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翻开,里面是她这几个月记下的东西——每个护士的名字、家庭情况、有什么困难。
陈莉那页,她写了一行字:儿子肺炎已康复,已返岗。需关注后续。
她翻了翻,还有十几页空白。
后面,还会有更多的人。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下午四点,刘亚平又接了一个电话。
是市卫健委办公室打来的,通知她下周三去省里开会,省卫健委组织的“公立医院与社会资本合作经验交流会”。
刘亚平愣了一下。
省卫健委组织的。
经验交流会。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她问了一句:“会议内容是交流什么经验?”
电话那头说:“主要是各地市公立医院与社会资本合作的典型案例。省里想让各地市互相学习,总结经验。”
刘亚平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好的,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她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份国康医疗的简介。
国康医疗,刚刚来过。
省卫健委,马上就开会。
经验交流会。
她想了想,又拿起电话,拨通了陈青的号码。
“陈市长,省卫健委下周三开会,交流公立医院与社会资本合作经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青忽然轻声笑了出来:“我知道了。你去开。多听,少说。”
刘亚平没想到陈青居然丝毫没有拒绝的意思:“好。”
陈青又说:“如果有人在会上提林州,你就把我们的立场说清楚。公立医院不是生意,合作可以,但不能让资本把医院当生意做。”
“当然,另外的合作方式可以。新建医院,我们妇幼提供技术支持,收取费用,让他们去为高端人群服务。定档定市场,也没什么不可以。”
刘亚平想了一下,明白陈青什么意思了,“好的,陈市长,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
市政府办公室里的陈青看着电话,再次笑了出来。
这推广力度,还真是不遗余力。
医院发展,不是离不开资本,是离不开钱。
而资本,只是钱的另一种形式。
公立医院缺钱,所以资本才能进来。
但如果公立医院不缺钱了呢?
如果医生护士能靠自己的劳动,拿到体面的收入了呢?
如果老百姓看病,不用再担心被“高端服务”收割了呢?
那资本,还能进来吗?
他现在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在他找答案之前,需要更多像刘亚平这样的人,不只是守住妇幼,还有守住底线。
Gdp不是理由,坚守这一点很难。
有的事,不是生意,更不能当作生意来做。
可惜,逐利的不只有资本。
周三,刘亚平去省卫健委开会去了,消息还没传回来,林州市政府办公室里的陈青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居然是穆元臻。
冯双的态度一直不明确,且非常坚持原则,任何消息都没有透露。
这个时候穆元臻却突然打来电话,让陈青对电话的内容有种不好的预感。
陈青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老班长,有什么指示。”
“指什么示啊!”电话里穆元臻的声音很平和,不紧不慢:“有个事给你说一声,下周省委组织部考察组去林州。”
陈青握电话的手紧了紧,这不是半年也不是全年考核的时候,省委组织部现在来是什么意思?
“穆部长,这个时间点来......”
话没说完,询问的意思很明显。
“临时性的一个考察,具体什么议题,确实不能说。”
“好,我知道了。”陈青没有继续追问。
穆元臻和自己的关系还没有深到无所顾忌。
他既然这么说,多少和自己都有一些关联了。
如果自己贸然开口,反而让穆元臻为难了。
他倒是可以问一问一处的处长齐文忠,毕竟两人在金淇县的工作搭档还算可以。
然而,不等挂电话,穆元臻忽然就失笑出声,“你真的就不问问,来考察什么?”
陈青也笑了:“您要是能说,刚才就说了。”
穆元臻又笑了。
“行,有长进。主要目的与你无关,但你这个市长恐怕还是要做好准备。”
“好,我们会做好接待准备。”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考察组。
这个时间点。
穆元臻轻松的语气不像是对自己不利,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市里的省管干部也不少,他一时间还真想不起到底是谁会让省委组织部专门组织考察组前来。
想起今天去省里开会的刘亚平,他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摸着额头想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李花发了条短信,“姐,省里最近对林州用人方面有别的什么安排吗?”
很快李花就回了短信过来,“任何时候林州的用人不都一样吗!具体想问什么?”
陈青苦笑,他接触的体制内的人里,大概率能像李花一样的确实太少。
想了想,还是把穆元臻刚才的电话内容减缩了一些发给了李花,“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如果没有渠道,实在不行了,你帮我问问齐文忠。”
他不主动询问,也是怕给齐文忠带来不好的影响。
穆元臻不说,他主动去问,会让齐文忠为难。
半小时后,李花的短信就回了过来:听说下周有考察组去林州。具体方向,不清楚。但——成员似乎有些扩大,不像是正常的组织考察。
不像是正常的考察?
这几个字越发的让陈青心里更疑惑了。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是关于林州的,还是关于人的?”
李花回得很快:“不清楚。你又没犯错误,与你相关的省直单位也没有用人计划,不用担心。”
陈青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犯错误。
这话说得,好像他整天在犯错误似的。
也许他自己都不敢确定。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
但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周五下午,陈青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启明打来的。
“陈青,有空吗?下班前咱们碰个头。”
陈青说:“好的,周书记。”
电话挂断。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
还有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他什么都没干,就是把最近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医改、文物案、脐带血案、国康医疗、邱正明、考察组……
这些事情,有什么关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周启明这个电话,不会是随便打的。
晚上六点,陈青准时出现在周启明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周启明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一个人在沙发上坐着,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坐。”周启明随意地指了指旁边,掐灭了手上的另一个即将燃尽的烟头。
他拿起茶壶,给陈青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先喝茶。”
陈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龙井,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
周启明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陈青,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下周来。”
陈青心里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听说了一些。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
周启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沉得住气。”
“那我就直说了。我可能要离开林州了。”
陈青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怎么这么突然?”
“我觉得时间很合理。”周启明声音很轻,“林州确实不适合我继续待下去了。”
陈青愣住了。
他没想到,周启明会说得这么直接。
“周书记,具体怎么回事?”
周启明语气不变,“我在林州的时间,对一个市委书记来说,不算短。该做的事,做了。该平衡的关系,平衡了。该交的答卷,也交了。”
他看着陈青。
“但林州这几年,真正有变化的地方,都是你来了之后。古城改造、文物案、脐带血案、医改……这些事,换了我,做不成。”
“周书记,您太谦虚了。”
周启明摆摆手。
“不是谦虚。是实话。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稳。稳有稳的好处,但也有坏处。遇到大事,我第一反应是平衡,不是突破。林州需要平衡的时候,我在。但林州需要突破的时候,我就不够了。”
他看着陈青,目光平静。
“你在给柳艾津当秘书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后来你来林州,我看你做事,就知道你跟我不是一类人。你胆子大,敢碰硬,能扛事。这样的人,容易得罪人,但也容易成事。”
他顿了顿。
“我平衡了很多年,林州没出大事,但也没出成绩。你来了两年,林州出了多少事?古城改造、文物案、脐带血案、医改……哪一件不是大事?哪一件不是硬骨头?你都啃下来了。”
陈青沉默着,没有说话。
周启明继续说:“这次省里的意思,是让我去省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不累,待遇不变,也算有个归宿。”
他笑了笑。
“说实话,我挺满意的。再往上的能力我也不具备,现在能去省人大,说不定还有机会,很知足了。”
陈青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周启明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开会的时候也很少表态。
但每次没有明显阻碍的时候,他需要支持,周启明都给了。
不管是古城改造的常委会,还是医改的协调会,周启明从来没有拖过后腿。
现在他要走了。
“周书记,林州能有今天,也离不开您的功劳。”
周启明摆摆手。
“别给我戴高帽。林州的今天,是你干出来的,不是我平衡出来的。”
他又抽出一根烟,自己点上。
“陈青,我跟你说句实话。林州的未来,在你手里。我走了之后,谁来接这个班,省里还在考虑。但不管谁来,你都要记住一句话——”
他丢下打火机,在茶几上发出轻响。
看着陈青,言语带上了一丝激动,“不管谁来,林州的事,不能停。”
陈青微微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你要心里有数。”
周启明似乎要说的话很多:“我走了之后,市里会有一段时间的过渡期。这个过渡期,可能会有各种声音,各种想法。你要沉住气,该干的事,照干。不该说的话,还是尽量不要在公开场所里说。”
他顿了顿。
“特别是对省里那边,不管谁来问,只说工作,不说人。明白吗?”
陈青点头:“明白。”
周启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陈青,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陈青摇头。
周启明说:“我最欣赏你的,不是你胆子大,不是你敢碰硬,是你心里装着老百姓。”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古城改造的时候,你亲自去王怀礼家,陪他喝酒听他讲故事。脐带血案的时候,你让严骏熬了三个通宵,把全国十七个城市的数据全拆透了。医改的时候,你亲自去人民医院开座谈会,让医生护士随便骂。”
他放下茶杯。
“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你做了,而且做成了。”
他看着陈青。
“林州的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真心对他们好,他们知道。”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周书记,您这些话,我记着了。”
周启明点点头。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陈青张口想要说点什么,却发觉真的很少想说的。
周启明唯一的好处就是日常不拖后腿,但一旦感觉到威胁,强制希望平稳的心态也不是假的。
站起身,点了点头,“有什么事您尽管开口吩咐。”
说完转身要走,周启明忽然叫住他。
“陈青。”
陈青回头。
周启明所坐的位置,刚好有一抹残阳投射进来,就在他脚边不远,却离他似乎很远,远到永远无法企及。
“我是不是很失败?”周启明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
“能对得起自己的人就没有失败可言。”陈青的回应很简单,没有说什么高度。
言下之意,自己对不对得起自己,或许才是为官一任最真实的评价。
两人隔着茶几,对视了一秒。
周启明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陈青也抬起手,挥了挥。
两年。
林州变了,他变了,很多人变了。
周启明也要变了。
第二天早上,陈青刚到办公室,何琪就端着那沓工作简报进来了。
“市长,这是您要的。从上周一到昨天,一共二十三项重点工作,每项都有进度说明。”
陈青接过,翻开看了看。
人民医院薪酬方案试运行第四周,职工满意度保持稳定。
妇幼“暖心工程”已走访护士家庭三十七户,解决困难十九项。
新城影视基地短剧拍摄量环比增长35%,商英说这个月拍摄量可能破纪录。
国康医疗在省内又接触了两家医院,云州那家已经签了意向书。
省卫健委专家论证会,还没有消息。
他一页一页翻完,合上文件夹。
“徐国梁那边,这几天来过没有?”
何琪说:“昨天下午来过一次,您不在。他说没什么急事,就是问问省里有没有消息。”
陈青点点头。
“让他过来一趟。今天上午。另外,刘亚平要是回来,也让她过来汇报一下。”
何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二十分钟后,徐国梁敲门进来。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陈市长,您找我?”
陈青看着他,没有绕弯子。
“周书记说他要走了。你知道了吗?”
徐国梁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
陈青问得很直接:“你有什么想法?”
徐国梁想了想,说:“周书记在的时候,林州稳。他走了,谁来接,不知道。”
陈青看着他。
徐国梁继续说:“只要您还在,我相信这段时间大家的努力还会继续。”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省里那边,有消息吗?”
徐国梁摇头。
“没有。专家论证会,还是没动静。我让人打听了一下,说是名单定了,但什么时候开会,还没定。要等专家的时间。”
等时间,又是一个等。
协调时间是最好的理由,好在陈青并没有等待的习惯。
如果不能把握主动,前期做的这些都是无用功。
他看着徐国梁。
“你的第二套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徐国梁说:“差不多了。最近一直在筹备,如何让林州的老百姓知道咱们在干什么。我个人认为,可以慢慢预热了。”
陈青点点头。
很明显徐国梁的做法更主动,让林州的老百姓慢慢知道,无论怎么做都不会被误会。
既然如此,小范围的在林州市内做一些事,并非不可以。
反而会成为未来舆论的一个最有利的支持。
周五晚上,刘亚平接近半夜才回到林州。
陈青并没有着急到让她马上来见自己。
而是等到次日上午,才亲自去了市妇幼保健院的院长办公室。
随行的除了司机之外就没有别人。
刘亚平还在检查这几天她离开之后的工作,看见陈青忽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紧张地站了起来。
“陈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陈青挥挥手,示意她坐下,“我就知道昨晚半夜才回来,你今天肯定在加班。这一来就逮着了。”
语气随和得让还在汇报工作的两位妇幼保健院的干部都有些难以置信。
欧阳市长等女性领导来妇幼保健院很正常,但像陈青这么大的男性领导亲自到妇幼保健院来,还真是第一次。
“你们忙,我的事不着急。”陈青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可他这一坐,别人的工作汇报也只能先草草结束。
“陈市长,省卫健委的会议内容是这样的......”刘亚平送走两个下属,也直接开始了汇报。
她很清楚陈青前来的目的。
“......最后的结果,其实就是要拿这个做考核方案。哪个城市做得不好,未来的评优和政策倾向就要排在后面。”刘亚平把最终的结果说了出来。
“一切都在意料当中。”陈青点点头,“你怎么想?”
“陈市长,我没什么别的想法。原来该怎么做的,现在我还是坚持怎么做。”
陈青点点头,站了起来,“好,你先忙。忙完回去休息。身体要紧,没有健康的身体,后续的工作怎么办。”
刘亚平笑了笑,没有回应。
因为,眼前这位说话真诚,但他自己也没做到。
第518章 考察组到来
几天之后,陈青的办公室里刚送走了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主任邓明,何琪就敲门走了进来。
“市长,刚才省委办公厅发来了一个通知。”
陈青“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
然而,等了几秒钟,原本何琪该继续说下去的话却没有随之而来。
他抬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对面的何琪。
她的表情有些紧张,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何琪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了陈青面前,却并没有翻开,似乎翻开之后就会是一个非常意外的消息。
“怎么了?”陈青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搞得这么紧张。”
“市长,是......”何琪欲言又止。
陈青索性也不打开文件夹,身体微微后撤,靠在椅子背上,看着何琪少有紧张的面孔,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严厉。
何琪的身份,即便是有再意外的消息,也不至于该这么紧张。
在他的目光中,何琪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市长,省委组织部考察组明天到林州。只是,考察组成员的名单有些意外。”
陈青这才看向了面前的文件夹。
穆元臻之前就已经打电话透露过消息,但因为他话语中的轻松,陈青其实没太在意。
但现在何琪的神情和状态表明,这次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成员名单明显有些超出正常范围了。
他的身子重新回到正常的位置,“是已经确定的名单还是......”
“是确定的成员名单,刚发过来,您看看吧!”
何琪依然没有说出口,似乎由她的口中说出来会有什么不同。
陈青翻开文件夹,一张看似普通的例行通知出现在面前。
其余的内容都没什么不同,唯一例外,让他有些震惊的是,明明是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其中却多了一些的确非常意外的人。
组长: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穆元臻。
主要成员:省委组织部一处处长齐文忠、省委政研室调研员周延、省卫健委副主任邱正明、省财政厅预算处副处长刘宏。
除了省委政研室的周延之外,其余人他都算有比较深的了解。
但他的目光依然在“邱正明”三个字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淡毫无波澜。
何琪愣在那儿,欲言又止。
陈青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何琪小声说:“市长,邱正明主任......他怎么来了?”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这明显是省委组织部的考察,政研室和财政厅有人前来还算正常,但卫健委的人前来......”
她毕竟只是秘书,有的话不能说出口,但是担忧的心思却写在了脸上。
“很正常,考察组的名字上就少了两个字‘联合’。是不想让其他地市感觉到压力。”
陈青的话说得很轻松。
只是,他心里却非常清楚。
这没有公开的“联合”两个字背后,恐怕还是有不少内幕。
包括穆元臻在内,或许也没有想到。
省领导的考虑,或许也是想要让林州的医改不至于太引人关注。
民生的基本问题,太敏感。
敏感到顾虑与思考牵动的神经线,会延伸到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
而林州除了配合,完全没有任何拒绝的可能。
既然上面考虑要低调,那他也不必把这种紧张感传递下去。
林州的医改工作持续进行,目前看来是按照当初的设想在一步步的前进。
至于,省领导有什么想法或者对工作有什么顾虑,他也没必要去想。
这一条改革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轻松。
之前,即便是“鲲鹏计划”这样的国家级产业规划,陈青知道是有人在背后大力支持,他有足够的信心做好自己的工作来迎接挑战。
但这一次,很明显支持始终是无声的,甚至也仅仅只能在默许的范围内。
就连严巡这雷厉风行的领导都少有的没有太多表态。
陈青没有像往常一样吩咐何琪安排谁前来开会,研讨怎么应对考察组,反而用一种很轻松的姿态给她传递出一个信号——
林州,将以不变应对万变。
沉下心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何琪从陈青的反应中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自信的力量,点点头,“市长,要通知欧阳市长和市卫健委的同志前来开会吗?”
陈青摇摇头,“把通知告诉他们就行,工作一切照旧。”
何琪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陈青没有去翻开任何文件,而是给省卫健委主任冯双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
“嫂子,我是陈青。”
“哦。陈市长,有事吗?”电话里冯双的语气平静。
“穆部长过两天要来林州考察,有个事我这个做弟弟的想提前给您汇报一下。”
“怎么?你们同学之间有什么要避着我的吗?”
“是我要请教您一下。老班长这些年工作辛劳,我们聚的时候也不多,不知道有什么忌口没有?我怕他出差回去,身体不适,那不是增加您的麻烦事了吗。”
冯双的电话里非常安静,似乎就只有她一个人在办公室,说话也随意些,“他呀,除了不该吃的,还没什么不能吃的。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酒都不让他喝。”
“嗯。少喝点也没什么。他的胃炎还是有些加重了。”冯双终于叮嘱了一句。
“行。我记下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陈青终于试探地问了一句出来。
“你费心了。”冯双的语气似乎停顿了一下,“正常工作,别的不用太在意。”
“好。那您忙。”陈青很客气地轻声回应了一句。
挂断电话,陈青长出了一口气。
如果冯双不是固执到无情,这些对话已经表明了不少的事了。
很快,欧阳薇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市长,省卫健委的人跟着前来,恐怕是别有目的。”
“他是省卫健委副主任,随便前来考察林州的医疗改革,有什么问题?”
陈青的语气依旧平静。
“通知接待办,正常接待就行,不要紧张。”
电话里欧阳薇松了口气,这么多年她习惯了陈青的工作方式,自然也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正常接待,那就是全方面的保持接触,不给任何单独接触非必要人员的机会。
除非考察组提出什么额外的要求。
林州一切都按照正常的工作秩序进行着。
不同的是,市卫健委和相关的公立医院加紧汇总试行阶段的工作安排。
两天后,省委组织部考察组到来。
周启明带着市委组织部长宋驰和欧阳薇一起在大院里接待。
得到消息的陈青只是在楼上的窗户向下看着。
车队停下,穆元臻第一个下来,周启明迎了上去。
分别和穆元臻、齐文忠握了手,几人在楼下并没有停留多久。
后续车里下来的人也没有过多寒暄,就一起走进了大楼。
但陈青注意到最后下车的是邱正明。
他站在车旁,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办公楼,然后低头整理了一下西装,跟着其他人往里走。
这种姿态似乎仅仅只是考察组中不起眼的人物。
陈青收回目光,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既然明面上是为了周启明而来,他就等着考察组的安排。
不到十分钟,何琪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市长,周书记请市委领导班子成员都去二号会议室。”
“好。”陈青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穿上。
何琪赶紧端起他桌上的杯子,还有陈青的笔记本跟上他。
会议室里并没有考察组的成员,只有市委领导班子成员。
周启明也没有说太多,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这次省委组织部考察组前来,主要是咱们林州市的一些人事安排。我相信大家都知道了一些消息,所以,一会儿考察组的询问,大家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要有任何顾虑。”
说完,周启明不再发言,而是看向陈青,“老陈,我留下来的时间可能也不多了。”
陈青接过话,“周书记,林州人民会记得每一个为林州发展做出过贡献的人。”
周启明笑了笑,笑容中说不出是感叹还是失落。
“我没什么的。考察组在一号会议室,应该很快就会开始询问。特意把大家集中也是为了节约考察组的时间。”
周启明的话里透露出他似乎希望自己早一点离开林州的想法。
这么一说,陈青反而不好安慰或者说什么了,点点头,“趁这个机会,我也给大家介绍一下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主任邓明前几天来说的事。”
陈青翻开笔记本,把这次大家在会议室的“聚会”当成了一次临时的常委工作会议。
“省文旅想要促进我们和周边城市的文化旅游市场的联动,考虑在新城高铁站附近增加市级旅游班次。我个人的想法是......”
陈青就像正常的工作交流一样,开始介绍起了邓明前来的目的。
邓明曾是林州市的副市长,也是陈青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陈青当然要全面支持他的工作。
说这些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降低会议室里大家等待的紧张。
约莫又过去十分钟,考察组的随行人员和何琪一起走了进来,请周书记到考察组所在的一号会议室。
周启明离开,会议室里原本大家还有些心不在焉的,马上就来了精神。
这个精神劲不是因为周启明离开后大家可以畅所欲言,而是对于考察组成员中还有不属于组织考察的省卫健委的成员而感到的心神不宁,急于想知道是为什么。
陈青一直保持着平静的状态,也不再继续介绍省文旅想要促进的事。
伸手压了压,示意大家都安静。
“不用太紧张。省里面有各种考虑,加入省卫健委肯定是有原因的。”陈青笑笑,“毕竟,咱们做的事不说是前无来者,但至少是一种非常大胆的突破性的调整,领导们慎重对待也没什么意外的。”
看到陈青还是一副随意的样子,大家的心神似乎安定了一些。
周启明进去了一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对陈青点了点头,“我就先回办公室了。”
他没有交代什么,更没说明什么,这一句话就已经足够。
他在林州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看着他径直离开,其他的常委也没人开口。
会议室终究还是迎来了沉默和低低的压抑感。
陈青干脆自己翻看起自己的笔记,时不时的还发两个消息。
周启明之后,市委组织部长、纪委书记、统战部长......
看似毫无逻辑顺序,随意安排的谈话,时间也都不算长。
但回到会议室里说的都一样,看上去就像是组织部的常规干部考察。
偶尔有一两个问题询问到林州医改的问题上,也只是简单的基础问题。
大家似乎都放下心来,陈青也干脆叫他们已经去了的都散了。
这个时候才真的没人再担忧什么。
直到会议室就只剩下陈青一个人,桌上放着何琪给他泡的枸杞红枣水。
看样子就像是把办公室搬到了二号会议室。
“市长,穆部长请您过去。”何琪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后开口打断了陈青看笔记的专注。
“哦!”陈青抬起头,才发觉二号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抬手看了看表,已经接近中午了。
合上笔记本,陈青站起身,走了出去。
两个会议室就紧邻着。
出门几步就是一号会议室的门,虚掩着的门,像是在等待着谁走进来,推开一个不同的世界。
还不等陈青敲门,考察组的随行人员已经先一步推开了,“陈市长,请。”
陈青点点头,拿着笔记本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
一号会议室的椭圆形会议桌四周,穆元臻坐在主位,正低头看材料。
齐文忠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邱正明坐在右侧的位置,正在和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
陈青的脚步声似乎惊动了穆元臻。
抬头看见是他,点点头,“陈青同志来了,坐。”
陈青在穆元臻对面坐下。
邱正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客气的笑。
“陈市长,又见面了。”
陈青也笑了笑:“邱主任,欢迎来林州指导。”
邱正明摆摆手:“指导谈不上,就是跟着来学习的。”
气氛看似客气,但陈青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多了些深究。
这算是他们第一次非常正式的见面。
不同的是,一个是在等待被了解的干部,自然的气势都要低一层。
陈青坐下,翻开笔记本,做好了准备。
穆元臻没有寒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再次抬头。
“陈青同志,我们今天来,是例行考察。常规的问题,就不需要再向你询问了。但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本人核实。你如实回答就行。”
陈青点头。
穆元臻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他的心里紧了一下。
“林州的公立医院薪酬改革方案,报上去之后,有没有人跟你打过招呼?”
陈青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招呼?”
“任意的类型。”
“有。”
“是谁?什么内容?”
“林州市民,很多。毕竟我们需要了解政府这一行为,市民能不能接受。”
陈青的回答,让会议室里的人都恍了一下。
仔细想想,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明明穆元臻问的不是这些,但回答得也无可厚非。
穆元臻明显知道陈青是在玩文字游戏,无奈地补充问了一句:“我问的是能影响你工作的领导干部,老百姓不在这个范围之内。”
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可能说得还不够详细,赶紧再次补了一句,“我说的领导干部是指至少与你平级以上的领导干部。”
这一下陈青想要再玩文字游戏,就不太可能了。
陈青的回答非常干脆,“没有。”
穆元臻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然后他问第二个问题:“你知不知道,这个方案在省里引起了多大的争议?”
陈青说:“知道一些。”
穆元臻说:“那你说说,你知道什么?”
陈青想了想,说:“省财政那边,有人说是破坏财政体制。省卫健委内部,有人反对。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也没有求证过。”
穆元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第三个问题:“如果有人反对,你会怎么办?”
陈青说:“继续做。”
穆元臻的笔尖停了一下。
“继续做?不考虑调整?”
陈青说:“方案本身可以调整,但方向不会变。林州的公立医院,不能再靠灰色补偿维持运转。这件事,必须做。”
穆元臻没有表态,只是又记了一笔。
接下来的问题,问得很细。
古城改造的决策过程,文物案的处置细节,脐带血案的追查经过,国康医疗的接触情况,医改方案的政策依据......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几乎没有停顿。
陈青一一作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该详细的详细,该简略的简略。
一个小时,他没有喝一口水。
仿佛这次省委组织部前来,重点就是周启明和陈青。
时间相近,但问题的方向和种类似乎针对陈青的更多。
十二点半,穆元臻合上笔记本。
“行了,就到这里。”
他站起来,走到陈青面前,伸出手。
陈青握住。
穆元臻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陈,你那个医改方案,在省里吵得很凶。今天下午的民主座谈会,有人会提问。你心里有数。”
陈青点头。
穆元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各位领导,食堂的工作餐,周启明同志应该还在等着大家。”
“好。”穆元臻没有拒绝。
工作餐有标准,也没什么可拒绝的。
不同的是穆元臻的餐盘旁边,陈青从何琪手中接过一小碗汤。
“穆部长,你也该养养生。”
“怎么?单独照顾?”穆元臻似笑非笑的看着陈青。
“想都别想,我这儿一样有。”陈青矢口否认,“只不过是分你一半,这钱可是我私人自掏腰包,五块钱,回去你也好给冯主任报销。”
陈青笑着掏出手机,“转账,众目睽睽之下,可不许赖账。”
考察组的所有人,特别是干部一处的处长齐文忠,笑着接口道:“穆部长,要不,这五块我给你付了,这碗汤归我。”
众人哈哈大笑声中,穆元臻掏出手机,扫码支付了五块钱。
“你林州就缺这点钱?还是你陈青缺这点钱?”
“缺啊!怎么不缺。多多益善。”
*****
下午两点半,座谈会在市政府四号会议室举行。
参会的人是根据考察组的意见,临时安排的人员。
除了考察组全体成员,林州市委市政府相关领导,卫健委、财政局、人民医院、妇幼保健院的负责人。
陈青坐在主位旁边,对面是邱正明。
会议开始,穆元臻先说了几句开场白。
主要目的是提醒大家这就是民主座谈会,有什么说什么,不必有什么顾虑。
周启明没有代表林州发言,反而是市委组织部宋驰代表林州市组织部说了一些话。
再然后就是大家的自由发言。
这场民主座谈会看上去就像是临时的干部考察会谈。
前几个发言的人都很客气,说的也都是场面话——林州的工作扎实,林州的改革有成效,林州的干部有担当。
陈青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清楚,真正的戏,还没开场。
果然,林州这边的干部有三分之二都发言结束之后,邱正明似乎接上了卫健委的一个干部的话,气氛一下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记本,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市长,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陈青点头:“邱主任请说。”
邱正明说:“林州的公立医院薪酬改革方案,核心是‘医院经营收入全额留用’。这个做法,在全国都不多见。我想问的是——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做法对其他地市的冲击?”
会场里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看向陈青。
这也是这次改革中,医院高层和市里不少人心里最大的困惑。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青。
陈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养生茶中没有茶叶,少量的冰糖让口感更好。
虽然对陈青而言,这并不是他喜欢的口味,但此刻却刚好让他能略有一丝甜。
这甜味让他对邱正明的话反而不那么在意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邱正明。
“邱主任,林州只是试点。试点就是探索,探索就有风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如果因为怕风险就不探索,问题永远解决不了。公立医院,长期靠‘灰色补偿’维持运转,这不是秘密。与其让医生在灰色地带里挣扎,不如给他们一条阳光大道。”
邱正明笑了笑。
“陈市长说得有道理。但全省的财政体制是统一的,林州开了这个口子,其他地市怎么办?都跟着学?省财政怎么承受?”
陈青看着他。
“邱主任,林州不是要破坏体制,是想探索一条路。这条路走通了,其他地市可以借鉴。走不通,我们自己承担风险。”
他顿了顿。
“至于省财政的承受能力——林州拿的是自己的钱,不是省里的钱。医院的经营收入,本来就是医院的。我们只是让它留在医院,不用上缴财政周转。这个账,财政厅的同志应该算得清楚。”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刘宏。
刘宏低着头,没有接话。
邱正明的笑容淡了一些。
“陈市长,你这话的意思是,省财政在卡你们?”
陈青摇头。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林州的改革,是在现有政策框架内进行的。我们没有突破任何一条红线,只是把政策允许的事,做到了极致。”
他顿了顿,看着邱正明的眼睛。
“如果这个做法有问题,请邱主任指出来。哪一条法律,哪一条规定,林州违反了。我们马上改。”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的走动声。
邱正明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穆元臻忽然开口了。
“邱主任,这个问题先到这里。”
他看着邱正明,语气不紧不慢。
“林州的改革,省里是看到的。有成绩,也有风险。但改革本身,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林州愿意摸,省里应该考虑。”
他顿了顿。
“当然,该把关的把关,该论证的论证。但不要把把关变成设限。”
“而且,干部任用和能力也不是随意的,总是有一些试错成本。不能因为试错就是真的错,何况,谁都不是圣人。你说对吧!”
“这次,破例让卫健委参与组织部干部的考核,是提供客观意见,不是前来指责。这也不符合干部考核的程序。”
邱正明的脸色变了变。
明知道穆元臻这话是在敲打他过界了,他也不能说什么。
他张开的嘴,最终闭上,点了点头。
“穆部长说得对。”
座谈会继续往下开,但气氛已经变了。
后面的人发言都很谨慎,没有人再提尖锐的问题。
四点整,座谈会结束。
穆元臻站起来,和与会的人一一握手。
握到陈青的时候,他用力握了握,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陈青看懂了。
晚上七点,考察组下榻的林州宾馆。
穆元臻刚进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邱正明。
“穆部长,方便聊几句吗?”
穆元臻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
邱正明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
穆元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倒茶,也没有寒暄。
“邱主任,有事?”
邱正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穆部长,今天下午座谈会上,您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穆元臻看着他。
“哪句话?”
邱正明说:“‘不要把把关变成设限’。”
穆元臻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邱正明。
“邱主任,你在省卫健委分管社会办医,多长时间了?”
邱正明愣了一下。
“八年。”
穆元臻点点头。
“八年,不短了。”
他转过身,看着邱正明。
“这八年,你和多少家民营医疗集团打过交道,你自己心里有数。那些集团是什么背景,什么来路,你也心里有数。”
邱正明的脸色变了。
“穆部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元臻摆摆手。
“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事,不要做得太明显。林州的医改方案,卡了这么久,该有个结果了。”
他走回来,在邱正明对面坐下。
“邱主任,我跟你明说吧。林州的改革,省里是默许的,关键是看结果。如果连过程都这么困难,那就不是正常的组织程序了。”
“可是......”
“没有可是。”穆元臻抬手阻止了他。
“老冯的状态,你也清楚。但你应该清楚,她不表态,就是支持。这种默许你应该清楚,包书记、郑省长都是这个态度。”
“你那个专家论证会,开也好,不开也好,最后的结果,不会变。”
他看着邱正明的眼睛。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邱正明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邱正明站起来,点了点头。
“穆部长,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穆部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穆元臻看着他。
邱正明说:“林州的医改,动的不只是财政和卫健委的蛋糕。”
穆元臻没有回答。
邱正明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穆元臻站在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青发了条短信:
“林州的改革,谨慎前行。”
五分钟后,陈青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上午,考察组离开林州。
陈青送到高速路口,和穆元臻握了握手。
穆元臻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青,省里那边,老冯昨晚给我打电话,专家论证会的名单已经定了。下周开会。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再跟任何人起冲突。”
陈青点头。
穆元臻钻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
陈青站在路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车流里。
欧阳薇在旁边小声问:“市长,专家论证会,能过吗?”
陈青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车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向省城的高速公路。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钻进车里。
“回市政府。”
车子调头,驶向林州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陈青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两声,他随手接了起来。
“市长,刘院长打电话来,说妇幼那边有个情况,想跟您汇报。”徐国梁的声音传来。
陈青抬起头,眼里露出疑惑。
“什么情况?”
“国康医疗的人,又去了妇幼。这次不是找刘院长,是找产科的一个副主任。刘院长说,那个人是背着院里去的,那个副主任把情况跟她说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陈青丝毫不意外刘亚平的领导能力。
这一次,下面的主任能主动地汇报情况,人心终究是聚到一起了。
不过,林州的春天,似乎才刚刚走过严冬,离发芽或许还有一段时间。
考察组离开之后,陈青反而推进了林州市高端医疗的进度。
邱正明的话里没有说明白,但透露出来的消息就是林州市动了省里的财政。
这个看似与林州紧密相连的问题,根源就在“钱”上。
这是邱正明的底气,因为这些所谓的投资人带来的就是“收益”。
至于“收益”中出现的问题,不外乎也是穆元臻在座谈会上所说的,试错成本。
有了“试错”这样的指导思想,资本就敢大张旗鼓的去做一些错事。
至于最后“错”在哪儿,反正企业认罚。
赚了该赚的钱,看似为错承担了责任,没有任何人有损失。
但老百姓的健康却一次次的被无视。
Gdp把一切都掩饰得那么合理。
但高端医疗改革,到底要不要公立医院介入这一点,陈青却还没有绝对的方向。
不介入,对公立医院的收入增加确实没多少的帮助。
可一旦介入,很容易滋生一些问题。他需要更多的资料来确定。
而市卫健委和各公立医院的院长,在这件事上反而没有薪酬改革那么强烈的意见。
因为,这又是一道极易犯错的红线。
明知陈青的目的,他们也是慎之又慎。
保健养生这些,终究是防患于未然,这样的需求依然还是少数。
需要一个针对性的突破口,以找到林州医疗薪酬改革后“损失”的这部分财政隐形收入。
否则,即便是推行下去,最后被采纳的可能性依旧不明朗。
考察组离开后的第三天。
上午九点,陈青正在看文件,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严骏来了。”
陈青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时钟,微微点点头。
这年轻人的干劲还真不是一般的快。
“让他进来。”
严骏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比上次那沓薄一些,但看上去还是很厚。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陈市长,国康医疗那边,又有新进展。”
陈青看了一眼那沓文件,没有伸手去拿。
“直接说吧。”
严骏翻开最上面那一页,开始汇报。
“国康医疗最近在省内的活动,我让人跟了一下。他们目前接触了四家医院——江口市第一人民医院、云州市妇幼保健院、安州市中心医院,还有咱们林州的妇幼。”
清了一下有些沙哑的嗓子,他又继续说道:
“云州那家,已经签了意向书。江口和安州还在谈。”
“林州这边,刘院长拒绝了之后,他们没死心,上周又去找了产科的一个副主任。那个副主任姓张,是院里业务骨干,但没有决策权。国康的人找她,是想让她帮忙在院里‘做工作’。”
陈青听着,没有插话。
严骏继续说:“那个张副主任,把情况跟刘院长说了。刘院长让她稳住,别回应。但国康的人还在联系她,上周打了三个电话。”
陈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呢?”
严骏翻到第二页。
“我让人查了一下国康医疗在其他省市的合作项目。查到了十二家,分布在八个省。模式都一样——和公立医院合作,建‘高端产科’或者‘特需病房’,利润分成,运营权归他们。”
“而且......这十二家里,有三家,合作之后出现了问题。”
陈青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严骏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第一家,是沿海某市的妇幼保健院。合作两年后,普通产科的床位被压缩了30%,医生都往高端产科跑,普通产妇排队时间从三天变成了一周。后来被媒体曝光,卫健委介入,合作终止。”
“第二家,是华南某市的中心医院。合作三年,利润分成比例从55%谈到了40%,医院方面觉得吃亏,打官司。官司打了两年,最后和解,但医院的名声坏了。”
“第三家,是华北某市的人民医院。合作四年,国康医疗换了三任运营经理,管理混乱,出了医疗纠纷。患者告医院,医院告国康,现在还在扯皮。”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陈青。
“陈市长,这三家的合作模式,和国康想在林州搞的一模一样。”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这些情况,有公开报道吗?”
严骏点头:“有。第一家和第三家,都有媒体报道。第二家,是法院的判决文书,网上能查到。”
陈青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须好像忘记剃了,有一些毛茬。
“这些材料,整理好。以后用得上。”
严骏说:“已经整理好了。”
他从那沓文件里抽出几张纸,递给陈青。
陈青接过,看了一眼。
标题是:《国康医疗集团省外合作项目问题汇总》。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小字,时间、地点、问题、结果,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放下。
“做得不错。有没有想过高端医疗,也包括妇幼医院的主要工作,是否具有延续性?”
“这个,我确实还没有整理出具体的思路。”严骏低下头。
“不急。”陈青安慰道:“我提供一些思路,你想一想,再找欧阳市长合计一下,在法律层面上要确保完善,没有后遗症。”
严骏马上掏出笔,准备记录。
“虚实结合,公私结合,责任明确。”陈青把脑子里想的问题简单地汇总了一下。
“虚实的问题,我考虑是这个——”陈青拿起桌子上的保温杯,指了指。
严骏的目光在保温杯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有些想不太明白。
“养生是长期的,这个费用投入和专业咨询可以是收费的。传统的中医在这方面是有权威的,也可以提升中医在医疗方面防重于治的精神。”
严骏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嗯”陈青继续说道:“公私结合,可以参考三甲医院与合作医院的方式,但指导就是指导,收费指导,不是合作指导。”
“至于责任,那就更好说了。要把咱们公立医院的医生的职能保护好。”
严骏松了口气,但没笑。
因为陈青这句话很明显,背锅的事不能让公立医院的医生来承担。
等陈青把这三条的想法说了一遍之后,严骏看着陈青,犹豫了一下,“陈市长,还有一件事。”
陈青看着他,“说吧。”
“国康医疗的实际控制人,我查了一下。穿透了五层股权之后,发现一个名字。”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陈青接过,看见上面是一个人名——
“张国伟”。
下面是一行小字:国康医疗集团创始人、董事长。曾任某省卫健委规划财务处处长,2012年辞职下海。
陈青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严骏。
“这个信息,来源可靠吗?”
严骏非常肯定:“可靠。是从工商登记资料里查的,公开信息。但——”
他顿了顿。
“这个人,和省卫健委某位领导,有关系。”
陈青的眉头动了一下。
“谁?”
严骏说:“邱正明。”
他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张国伟在卫健委任职的时候,邱正明刚进机关。两个人共事过两年。后来张国伟下海,邱正明一路升上去。公开报道里,没有提过他们的关系。但我查到一条线索——”
他看着陈青。
“2018年,国康医疗在省里搞过一个项目,当时批这个项目的,就是邱正明分管的处室。”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有证据吗?”
严骏摇头。
“没有。只是公开信息里的时间线对得上。具体的审批文件、内部往来,查不到。”
陈青看着面前那张纸,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
“严骏,这些材料,你查了多久?”
“半个月。每天下班之后弄的。”
“花了多少精力?”
严骏想了想,说:“每天晚上三个小时,周末两天全搭进去了。”
陈青心头略微沉重了一些,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很欣赏。“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你专门负责。”
严骏愣了一下。
“陈市长,您的意思是......”
“国康医疗的事,你继续盯着。但这次,不用事事问我。你自己牵头,有问题随时汇报。”
严骏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市长,我......”
陈青摆摆手。
“你行。安康生物那个案子,你已经证明了。这次,我给你授权。”
语气微微停顿,继续说道:“但有一条——没有实证的事,不要往外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严骏感受到陈青的提醒中带上的还有一些关心。
“好。”
“去吧。”
严骏推门出去。
门关上。
陈青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沓文件,沉默了很久。
严骏这孩子,确实长大了。
去年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冲劲。
现在,能一次次沉下心查半个月的资料,能看出资本背后的逻辑,能说出“没有实证的事不能写”这种话。
不枉自己当初让他来林州,现在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阴影存在了。
他拿起那张写着“张国伟”的纸,又看了一遍。
省卫健委规划财务处处长,2012年辞职下海。
邱正明刚进机关的时候,和他共事过两年。
2018年,国康医疗的项目,是邱正明分管的处室批的。
不是证据。
但足够让人心里有数。
他把那张纸放回文件里,合上文件夹。
窗外,阳光正好。
上午十点半,严骏回到综合科办公室。
他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接起来,是刘亚平。
“严科长,陈市长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那边查到了一些东西,让我跟你对接一下。”
严骏说:“刘院长,我正准备给您打电话。国康医疗那个事,有些新情况。”
刘亚平说:“我知道。那个张副主任,国康的人还在联系她。上周又打了一次电话,她没接。但他们好像还没死心。”
严骏说:“刘院长,能不能让张副主任配合一下?”
刘亚平愣了一下。
“配合什么?”
严骏说:“国康的人再联系她,让她接。听听他们说什么,套套他们的话。不用答应什么,就是听听。”
刘亚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严科长,你这是让她当线人?”
严骏说:“不是线人。是让她帮忙收集信息。国康的人找她,说明他们还在打林州的主意。我们得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刘亚平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问问她。但她愿不愿意,我不保证。”
严骏说:“好。谢谢刘院长。”
电话挂断。
严骏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电话,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下一份材料。
下午两点,严骏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刘亚平发来的消息:
“张副主任同意了。她说,国康的人如果再联系她,她会接。录音,可以吗?”
严骏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加了一条:“注意安全。别让他们起疑。”
刘亚平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严骏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下午四点,严骏接到一个电话。
是蒋勤打来的。
“严科长,你那边查国康医疗,查得怎么样了?”
严骏回应说:“有些进展。蒋支队,有事?”
“我这边也查到点东西。国康医疗在省内的资金流水,有些异常。”
严骏心里一动。
“什么异常?”
“他们林州分公司的注册资金是五千万,实缴。但这笔钱,是从省城一家投资公司打过来的。那家投资公司的法人,姓张。”
严骏愣了一下。“张国伟?”
蒋勤有些意外:“你也知道这个人?”
“知道。国康的实际控制人。”
“对。但这个投资公司的法人,不是张国伟本人,是他弟弟。叫张国华。”
蒋勤补充道:“而且,这家投资公司,和洪山资本有过资金往来。不是直接,是通过一个中间公司。但这个中间公司,和之前安康生物的案子有关联。”
严骏的眉头皱了起来。
“蒋支队,这个线索,能深查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有些东西,得等省里批。”
“需要什么,您尽管说。我这边能配合的,全力配合。”
蒋勤笑了笑。
“严科长,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陈市长了。”
严骏愣了一下,没接话。
蒋勤似乎预料到严骏的状态,电话里继续说道:“行了,有进展我通知你。你那边查到什么,也跟我说一声。”
电话挂断。
严骏坐在那儿,看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国康医疗、张国伟、邱正明、洪山资本、安康生物......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打开笔记本,新翻了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关系图。
张国伟——国康医疗创始人,曾任省卫健委规划财务处处长。
邱正明——省卫健委副主任,与张国伟共事过两年。
张国华——张国伟的弟弟,投资公司法人,与洪山资本有过资金往来。
洪山资本——安康生物的投资方。
安康生物——已经被林州立案的骗局。
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邱正明和国康医疗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没有证据,但值得查。
下午五点半,严骏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严科长?我是李维明。”
严骏愣了一下。
李维明。
人民医院那个走了的心内科主任。
“李主任?”严骏的声音有些意外,“您怎么......”
李维明的声音有些迟疑:“严科长,有个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严骏语气尽量让自己平静地回应:“您说。”
李维明沉默了一秒,才说:“邓冲老师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他问了一些林州医改的事,还问我对林州的方案怎么看。我没说太多,但听他的意思,省卫健委那边的专家论证会,可能快开了。”
严骏说:“这个我们知道。下周开。”
李维明说:“不止这个。他还问了我一个人。”
“谁?”
“他问我,认不认识你,知不知道你的背景。”
严骏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怎么知道我的?”
“我不知道。但他问了。我说不认识,没有正面接触过。他就没再问。”
他顿了顿。
“严科长,我觉得这事不太对。邓冲老师平时不问这些的。他突然问起你,肯定是有人让他问的。”
严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李主任,谢谢您告诉我。”
“不用谢。林州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虽然走了,但心内科那帮人,还是我教出来的。”
电话挂断。严骏坐在那儿,看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邓冲。
省心血管学会副主委,省卫健委专家库成员。
李维明的老师。
邱正明推荐进专家论证会的人。
现在,他在打听自己。
自己这个站在背后的小人物,值得被人关注吗?
不太可能。
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他的父亲:严巡,严副省长。
想到这里,他不禁嘴角轻轻一扯。
看来这些人把自己和父亲的关系了解清楚之后,并不知道他们父子真正的关系。
一个在事业上一直都有铁面判官之称的父亲,在生活中又岂能是一个随意被人可以拿捏掌控的。
即便是自己也未必能影响到父亲。
不管他们是从父亲哪儿向下,还是从自己这儿向上,最后都会堵在一条外人看不到的无形的墙上。
严骏拿起笔记本,在那张关系图上,又加了一个名字——
邓冲。
然后他在邓冲和邱正明之间,画了一条实线。
证据虽然没有,但逻辑有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些名字——
张国伟、邱正明、洪山资本、安康生物、邓冲......
还有那条虚线。
没有证据,但值得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坐起来,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进展。
第二天上午,严骏刚到办公室,就接到刘亚平的电话。
“严科长,张副主任那边有消息了。”
严骏说:“什么消息?”
刘亚平说:“国康的人昨晚又给她打电话了。这次她接了,按你说的,套了套话。录音了,我一会儿发给你。”
严骏说:“好。我听听。”
刘亚平说:“还有一件事。国康的人说,他们最近在省里活动,和省卫健委的人吃了饭。具体是谁,没说。但张副主任听他的口气,像是挺有把握的。”
严骏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刘院长,谢谢您。录音我马上听。”
电话挂断。
严骏打开微信,找到刘亚平发来的那段录音,点开。
录音不长,不到十分钟。
他戴着耳机,从头听到尾。
国康的那个周总,声音客气,但话里有话。
“张主任,您是业务骨干,我们很希望能跟您合作。林州的方案,省里那边,很快就会有结果。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张副主任的声音很稳:“周总,我只是个副主任,做不了主。您找刘院长谈吧。”
周总笑了笑:“刘院长那边,我们还会做工作。但您这边,也希望您能帮忙说说话。都是为医院好,对吧?”
录音结束。
严骏摘下耳机,坐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省里那边,很快就会有结果。”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陈青发了条短信:
“陈市长,国康那边有新情况。方便的时候,我想当面汇报。”
五分钟后,陈青回了一条:
“下午三点。”
严骏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五十分,严骏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门口。
何琪见他来,点了点头,示意他直接进去。
没有过多的寒暄,严骏在陈青对面坐下,把手机里的录音点开,放给他听。
陈青听完,没有说话。
严骏又把李维明的电话、蒋勤的线索,一五一十说了。
说完,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国康那边说‘省里很快会有结果’,我觉得不是随便说的。”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专家论证会下周开。这个结果,就是那个结果。”
他看着严骏。
“你刚才说的那些——邓冲打听你,张国伟和邱正明的关系,国康和省里吃饭——这些,你有证据吗?”
严骏摇头。
“没有。只是线索。”
陈青点点头。
“那就继续查。查到证据为止。”
他看着严骏。
“但有一条——从现在开始,你的一言一行,要特别注意。预防他们的手伸向你父亲。”
严骏心头微微一笑,看样子陈市长也感知到了这一点。
陈青继续说道:“你查的这些,已经碰到一些人的底线了。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他顿了顿。
“有事随时汇报。该找蒋勤的找蒋勤,该找施勇的找施勇。不要一个人扛。”
严骏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请陈市长放心。我相信我自己,更相信我的父亲。”
陈青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看看时间,陈青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办公桌,准备赴宴。
今晚,周启明邀请他一起吃饭。
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离开,大家其实心里都清楚,周启明要离开林州了。
只是这个倒计时还没有一个很明确的时间。
虽然这段时间周启明已经有意识地将党委的工作逐渐移交出来,但在消息没有完全公布之前,他毕竟是林州市的一把手。
党委工作和全市的经济工作,甚至一些可能引发的问题,他还是必须要汇报清楚。
晚上六点半,陈青准时出现在周启明家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他敲了敲,没人应。
推门进去,周启明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来了?坐。马上好。”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屋子。
他来过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来,都觉得这屋子没什么变化。
各种家具和物件的摆放位置始终不变,这对陈青而言是有些难以想象的。
说得简单点是有强迫症。
唯一变了的,是电视柜上多了一张照片——周启明在老城墙上拍的林州,古城的风景很美,而他一个人的身影很小。
几分钟后,周启明端着几盘菜出来。
“嫂子呢?”陈青这个时候才得以开口询问。
“去苏阳市了。”周启明浅笑道:“非要自己去看看住哪儿合适。”
一句话把周启明未来去的方向说了出来。
陈青没有追问他具体会去省城什么部门任职。
随口答道:“其实自己找个合适的小区,还是很不错的。这样自己住着舒心一些。”
“其实也没那么讲究。能住,安静一点就可以了。”
周启明一边回应,一边解下围裙,在陈青对面坐下。
“没什么菜,将就吃。”
陈青看着桌上的菜,笑道:“这可比咱机关食堂的大师傅好多了。”
“都是年轻单身时候学的,现在基本没什么机会下厨。老伴要是不去苏阳市,我也没下厨的机会。”
周启明从旁边一伸手拿过一瓶白酒。
看瓶子的包装就知道有些年份了。
陈青连忙接过来,“我来。”
瓶盖打开,一股酒香就扑鼻而来。
“好酒!”陈青赞了一句。
第519章 一朝君子一朝臣
“多少年了,这酒一直放着没喝。我自己都忘记是什么时候买的了,最近几天想着留下也没用,就打开喝了。”
“您这是打算要准备什么时候专用的?”陈青给周启明倒上一杯。
“原本是计划退休的时候请一请老同事,现在看来,到时候大家未必会来。”
周启明的感慨,陈青明白了。
他大概率是准备在林州一直干到退休,现在去了省里。
他这个曾经的林州市委书记,未必还有多大的能量,退休宴自然就简单多了。
一朝君子一朝臣,一地高官一地名,离开了,剩下的时间也不足以让他再有机会塑造什么。
林州市委书记就是他人生的高峰。
陈青没有替他遗憾,周启明能安稳地走到市委书记这个层面,应该是他当初自我估计最高的位置了。
因为陈青的出现,他提前实现了。
要说仕途的遗憾,估计没有。
但人就是这样,没有风光离任,失落是难免的。
两人就这么吃着,喝着,酒香醇厚之中带着淡淡的愁,谁都没有点破。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聊林州的天气,到古城、新城、老城的变化。
酒过一半,周启明放下筷子。
“陈青,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青也放下筷子,看着他。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一步一步走到现在,靠的就是一个字——稳。”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稳,不犯错。但也稳不出彩。在林州,我可以用党性保证,没出过事。你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事,是可以干的,而且能干成。”
他看着陈青。
“所以我要谢谢你。”
陈青说:“周书记,您别这么说。没有您支持,我什么都干不成。”
周启明摆摆手。
“你错了。没有我,你一样能干成。最多是慢一点,难一点,但一定能干成。”
他语气一转,“因为你心里装着老百姓。这样的人,不管有没有人支持,最后都能干成事。”
陈青沉默着,没有说话。
周启明继续说:“我走了之后,林州会有一段时间的过渡期。这个过渡期,可能会有人想动你,想卡你,想让你停下来。你要记住——”
他看着陈青的眼睛。
“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慌。沉住气,一步一步来。继任的人选,他们没问。但我说了,暂时不要考虑。”
陈青微微一滞,随后有一些明白了。
周启明是在用他最后的能量,给他制造一个过渡的空间,让他有时间去完成眼下的医疗系统薪酬改革。
这不只是一个难题,更是一个需要全市都要配合的大工程。
关键,还一点也急不得。
陈青点头。
“周书记,我敬您。谢谢!”
周启明端起酒杯,“你不用谢我,是我应该最后代表林州市的老百姓谢谢你才对。”
说完,仰头一口干掉了杯中的酒。
陈青也一口喝完。
周启明又倒了一杯酒。
“还有一件事。”
陈青看着他。
周启明说:“省里那边,有些人,你要小心。邱正明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
他看着陈青。
“你的医改,动的不只是蛋糕。到现在,我也没看到成功的希望。不是说你的方案有问题,而是改变了秩序。”
陈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启明又端起酒杯,“难得一醉,今晚喝个高兴。”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陈青知道周启明是在暗示他不想有什么离别宴了。
今晚,他把自己请家里来,就他们两人,就算是一场即将到来的离别宴。
两人把一瓶白酒喝完,周启明也有些微醺。
陈青这才告辞离开,周启明送他到家门口。
屋内明亮的灯,屋外是过道里的灯,偏偏在门口形成了一小片阴影。
两人站在门口,两只手轻轻握住,无言对视。
片刻后,周启明扯动了一下嘴角,“陈青,林州交给你了。”
陈青没说话,周启明代表不了过去的林州,也代表不了现在的林州,他更多的是代表着一个为官的信念。
他在矛盾中交出了林州的权力,却并非是心甘情愿。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对陈青的人是肯定的,对陈青的工作是认可的。
松开手,陈青开口,“周启明同志,有时间多回林州看看。”
言毕,转身离开。
没有再回头。
预期的省委组织部的调令,并没有下达。
但林州市的官员依然发现,周启明真的只是每天上班下班。
就连党委的工作,除了基本日常的事务,他也很少再提出建议或者开展活动。
整个林州的担子似乎全压在了市长陈青身上。
但谁也没有去请教或者询问他。
省委组织部的流程走了,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是,这个时间有些长,长到超出了常规。
不知道是因为省委组织部真的认真考虑了周启明的建议,还是周启明的态度改变了什么。
周启明没有离任,也就不会有新的市委书记接任。
看似一切工作照旧,但来自市委书记的“稳”却已经在林州逐渐消失了一般。
陈青关于后续工作的“虚实结合,公私结合,责任明确”被卫健委确定为“二一方案”,顺着这个方案开始展开了工作。
三个月后。
七月的林州,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蝉鸣从早响到晚,一刻不停。
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把热气吹进已经滚烫的空气里。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
三个月前还嫩绿的叶子,现在已经长成深绿色,虽然只能遮挡住一小片光线,但枝繁又叶茂。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是何琪。
“市长,徐主任和高院长来了。”
“让他们进来。”
徐国梁和高新华推门进来的时候,高新华手里拿着一沓材料,两人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陈青很久没见过了。
三个月前,李维明走的那天,徐国梁和高新华脸上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憋着、忍着、扛着,却不知道能不能扛住的表情。
现在的笑,不一样。
“陈市长,给您汇报个好消息。”
高新华没有在乎徐国梁就在身边,在陈青对面还没坐下,就把手上那沓材料递过来。
“你们坐。”陈青一边说一边接了过来,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林州市人民医院薪酬改革试运行阶段总结报告》。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数据——
试运行时间:三个月。
参与科室:全院23个临床科室、9个医技科室。
覆盖人数:医生412人,护士687人,行政后勤212人。
陈青往下看。
第二页是收入对比。
改革前,医生平均月收入(含各种灰色补贴):1.2万元。
改革后,医生平均月收入(阳光收入,含绩效):1.62万元。
增长35%。
护士平均月收入:从5800元增长到7800元,增长34.5%。
行政后勤平均月收入:从6200元增长到7100元,增长14.5%。
第三页是满意度调查。
改革前,职工满意度评分:65.3分。
改革后,职工满意度评分:87.6分。
提升22.3个百分点。
第四页是患者满意度。
改革前,住院患者满意度:82.1%。
改革后,住院患者满意度:94.3%。
提升12.2个百分点。
第五页是骨干医生离职率。
改革前半年,骨干医生离职人数:7人。
改革后三个月,骨干医生离职人数:1人。
下降78.6%。
陈青一页一页翻完,合上文件夹。
他抬起头,看着高新华。
“数据可靠吗?”
高新华说:“可靠。财务科和人事科对了三遍,绝对没有问题。当然,这是刚开始,数据的提升有新鲜劲,但整体绝对不会下降已经是事实。”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询问道:“那个离职的,是谁?”
高新华的笑容顿了一下。
“心内科的一个主治医生。夫妻俩都是外地人,父母身体不好,想回去。不是待遇问题,是家庭原因。”
陈青点点头。
他看着高新华,忽然问了一句。
“高院长,最难的时候,你怕不怕?”
高新华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说:“怕。”
“怕什么?”
“怕留不住人,怕做不下去,怕对不起那些信任我们的人。”
他看着陈青。
“李维明走的那天,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抽了一包烟,什么都没想明白。第二天早上,我去心内科转了一圈,看见张磊在做术前准备。他看见我,说了一句话——”
高新华顿了顿。
“他说,‘高院长,老师在的时候,我做手术心里有底。老师走了,我得自己扛了。您放心,我不会给医院丢脸。’”
他看着陈青。
“那天之后,我就不怕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高院长,辛苦了。”
高新华摇摇头。
“陈市长,辛苦的是您。没有您那个‘资金留用’的决定,没有您亲自跑省里,没有您让我们自己分钱,就没有今天。”
陈青看向徐国梁,“其他几家医院的状况呢?”
徐国梁笑着点头,“都有上浮,只有妇幼那边上浮的比例稍微低一些。不过,您和严骏提出的方案,我们都认真讨论过了,下个月会试点引进两家企业,老高和刘亚平都同意了,试一试水深不深。”
“方案市政府只是建议,但具体实施还是要稳步监控,不能有一点点的问题出来。发现就马上修正。”
陈青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一个小问题,很有可能就被无限放大。省里专家审议的速度,还是在预计的范围。估计还会有一段时间。”
“会不会发生变化?”高新华在一边担忧地插话问道。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专家审议也是要看我们的试点结果。”
陈青解释道:“没有公开反对的声音,就说明默许我们的工作进程。所以——”
他指着高新华的报告,“还要更加详细,另外,这笔不存在了的财政收入,在林州还可以靠古城旅游的收入补贴。可是,对于其他城市呢?如果没有试点出最好的通用方案,被通过的可能性依然很小。”
徐国梁当然明白陈青的意思。
他一直知道这个担心在省里正式表态之前,都是随时可以被叫停的。
而现在,已经给了林州三个月的“沉默”式“试点”时间,数据绝对要有说服力才行。
但如果要让所有城市都可通用的方案,还要看下个月的“虚实结合,公私结合,责任明确”的“二一”方案能不能真的落地实现。
这才是最具有说服力的市场运作方案。
也是,林州的“试点”会不会通过专家评审会的关键。
“陈市长,关于‘二一’方案的实施,我、老高和刘亚平都会全力监督。”
陈青这才点点头。
“辛苦你们了。”
高新华站起来保证:“陈市长,人民医院这边,您放心。最难的时候,过去了。我有信心。”
虽然只是一个口头保证,也让陈青稍微松了口气。
为了获得这几个月的“沉默”式“试点”,他几乎每周都要去省城一趟。
专门抽省卫健委和发改委有会议的时间,看上去有些“无赖”,但方法还是有效。
领导开会,他就在会议室门口,也没什么具体的工作汇报。
可这就是他的一个态度,只要发改委和卫健委有讨论林州的医生薪酬改革相关的会议,他这个市长站在门外,没有压力,却带着林州市的态度。
现在,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这样做了。
但现在的统计数据只能证明这个薪酬改革对林州的公立医院有效,是不是能对全省范围内的城市都有效,能不能复制粘贴,还没有足够的材料。
徐国梁详细汇报了下个月开张的两家医院的情况。
因为时间仓促,徐国梁和陈青一样,几乎抽空就去这两家新开不久的民营医院跑。
说服他们接受“二一”方案。
最终也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得以实现。
这没有任何失败承担的谈判进行得很艰难,但最终还是得以实现,他的两鬓都已经染上了不少银发。
陈青没有追问合作的细节问题,只要能达到“二一”方案,还能保障公立医院的医生不会因为薪酬而离职,没有减少林州的普惠医疗,那就是可行的。
而增收的医院所创造的利税才是弥补财政“隐形收入”缺失的关键机制。
和两人谈完话,陈青送他们到门口,很用力地和他们握手,又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返回办公室。
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这些数字背后,是多少个不眠的夜,多少场争吵的会,多少个差点放弃的瞬间。
他放下报告,走到窗前。
窗外,蝉鸣依旧。
但他心里,安静了很多。
同一天上午,人民医院心内科手术室。
张磊站在洗手池前,一遍一遍地刷着手。
水流很急,冲在手上,凉丝丝的。但他感觉不到。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今天这台手术的每一个步骤。
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
这是心内科最难的手术之一。
全省能做这个手术的,不超过十个人。
李维明是其中一个。
现在,他要做了。
旁边递过来一块无菌毛巾。
他接过来,擦干手,举起双手,走进手术室。
无影灯已经打开,照得手术台上一片雪白。
病人躺在那里,全身麻醉,胸廓随着呼吸机轻轻起伏。
麻醉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器械护士已经把刀、剪、钳、镊摆好,整整齐齐的一排。
巡回护士走过来,帮他把手术衣穿上,手套戴上。
他站在手术台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
“刀。”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在他手里,刀柄温热,带着她的体温。
他看着那道光,下刀。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
中间换了一次器械护士,两次巡回护士。
麻醉师换了两个。
只有他,一直站在那里。
切皮、开胸、建立体外循环、切除病变血管、置换人工血管、吻合、止血、关胸。
每一个步骤,他都做过。
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每一个动作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针缝完,他放下持针器,往后退了一步。
“关了吧。”
巡回护士走过来,开始包扎。
麻醉师开始调整药物,准备让病人苏醒。
他站在那里,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那条线。
一下,一下,一下。
平稳,有力。
他忽然觉得腿软。
旁边有人扶了他一把。
是那个新来的器械护士,小姑娘,刚工作第二年。
“张医生,您坐一会儿。”
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摘下手套,摘下面屏,摘掉口罩。
脸上全是汗,手术帽的边缘湿透了。
他抬起头,看着手术室天花板上的那盏无影灯。
灯还亮着,刺眼。
他眯起眼睛,忽然想哭。
下午三点二十分,张磊走出手术室。
家属等在门口,见他出来,呼啦一下围上来。
“医生,怎么样?”
他摘下口罩,看着那个中年女人——病人的妻子,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手术顺利。病人送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危险期。过了就没事了。”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刷地流下来。
她抓住他的手,说不出话,只是攥着,攥得紧紧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抽回来。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应该是病人的儿子——扑通一下跪下了。
“张医生,谢谢您,谢谢您......”
张磊赶紧去拉他。
“别这样,快起来,起来......”
旁边有人帮忙,把那个年轻人拉起来。
那个女人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哽咽,断断续续。
“张医生,我们打听过,这个手术......全省能做的不超过十个人......我们本来想去省城的,但没钱......没想到......没想到林州也能做......”
张磊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起李维明走那天说的话,自己冲着那个背影喊的那句话......
但从他切开那个病人的主动脉时,他做到了。
下午四点,高新华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张磊。
他还穿着手术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高新华愣了一下。
“手术做完了?”
张磊点点头。
“怎么样?”
张磊说:“顺利。病人送IcU了。”
高新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张磊站在那里,忽然说了一句话。
“高院长,我想跟您说个事。”
高新华看着他。
张磊说:“我想把老师那个缸子,放在心内科办公室。”
高新华愣了一下。
“哪个缸子?”
张磊说:“李主任那个。先进工作者那个。”
高新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知道那个缸子在哪儿吗?”
张磊摇头。
高新华说:“在陈市长那儿。”
张磊愣了一下。
高新华说:“李维明走的时候,把缸子留下了。我拿给了徐主任,续传转交给陈市长了。陈市长一直收着。”
他看着张磊。
“你想放,我去跟陈市长说。”
张磊点点头。
高新华又问:“为什么想放那个缸子?”
张磊想了想,说:“让大家都知道,心内科有今天,是一代代人坚持的结果。”
高新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去说。”
下午五点,陈青接到高新华的电话。
“陈市长,有个事想跟您请示。”
“说。”
高新华把张磊的想法说了一遍。
陈青听完,沉默了几秒。
“那个缸子,明天我让人送过去。”
“谢谢陈市长。”
电话挂断。
陈青坐在那儿,看着办公桌抽屉的方向。
那个搪瓷缸子,就在里面。
他拉开抽屉,拿出来,放在桌上。
白色的,边缘有几个磕碰的小缺口,上面印着五个红字——“先进工作者”。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何琪。
“明天早上,把这个缸子送到人民医院,交给高新华。”
何琪愣了一下。
“这是......”
“心内科的东西。该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人民医院心内科办公室。
那个搪瓷缸子被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贴着一张便签,是张磊写的——
“老师,您教我的,我都记着。”
老张主任第一个看见的。
他站在那个缸子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办公室里的人说了一句话。
“都记住,心内科有今天,是咱们医院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陈青正在看文件,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刘院长来了。”
陈青抬起头。
“让她进来。”
刘亚平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一份材料。
她在陈青对面坐下,把材料递过来。
“陈市长,妇幼这边的数据,也出来了。”
陈青接过,翻开。
一页一页翻完,合上文件夹。
他看着刘亚平。
“那个‘暖心工程’,效果怎么样?”
刘亚平说:“好。比我想的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给陈青。
陈青接过,看见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日期、情况。
“陈莉,产科护士长,单亲,儿子肺炎住院......王秀芬,儿科护士......赵小梅,产房助产士......”
一页一页,全是这样的记录。
陈青翻到最后,看见刘亚平写的一行字——
“政府搭台,医生唱戏。现在唱起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递还给刘亚平。
“刘院长,辛苦了。”
刘亚平平静一笑,说道:“国康医疗那边,还没死心。上周又有人联系张副主任,这次不是那个周总,换了一个人。说是国康医疗总部的,姓王。”
陈青的眉头动了一下。
“张副主任怎么说?”
刘亚平说:“她按严科长交代的,接了电话,套了套话。录音都交给严科长了。”
她犹豫片刻,“昨天我去产房,看见陈莉。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陈青等着她说下去。
“她说,‘刘院长,我现在拿钱,腰杆直。’”
陈青笑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三个月前,李维明因为经济原因不得不离开,而三个月后,陈莉说的这句话——“我现在拿钱,腰杆直。”
这些,才是改革的意义。
市卫健委的工作展开颇有成效,“二一”方案得到落实。
在试运行一个月之后,资方看到了前景。
不用承担高额的名医费用,却享受着名医指导。
虽然对外宣传的话术有一些毛病,但对于那些资金实力足够的人而言,享受定制服务待遇,还需看脸色,却反而更加踊跃。
这其中的操作,陈青在听完之后呵呵一笑了之。
选择VIp服务,给出VIp相对应的价格,至于是不是应该有这么高的价格,和周瑜打黄盖的道理是一样的。
当初陈曦出生的时候,马慎儿虽然是住的军区医院,是马老爷子的待遇,但确实也和一般的住院待产不一样。
直到现在,陈青大概有一些明白VIp对应的其实真和钱没有多少关系,而是一种地位。
而为了享受这种地位所付出的成本,有人觉得值,那这个市场价就没有什么争议。
陈青唯一对这个方案实施一个月之后的意见就是:这样的医院收费必须与公立和一般专科医院有着很明显的区分。
除了紧急救治之外,必须有对应的价格区间。
也就是不许降价,如果经营不善,那也只能在这个基础上退出市场。
资方这次的反对没那么大了。
陈青的“二一”方案既留下了公立医院培养出来的优秀医生,又为合作奠定了大家满意的基础。
既降低了医疗人才流动的风险,也为真正的投资者带来了盈利的必要模式。
政府的指导工作有了成效,数据和资料才有足够的说服力。
其他城市如何建立普惠的医疗政策,林州管不了,但林州首先解决了薪酬待遇问题,使得后续的医疗方面的体制改革有了最充实有力的底层基础。
薪酬改革方案执行四个月后,效果逐渐明朗化。
可就是在这八月中旬,林州最热的时候,窗外的蝉鸣从早响到晚,城市在阳光下无比的灼热中,陈青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让他的心情完全无法被窗外的阳光感染。
材料是市公安局长施勇送来的。
其中的主要对象就是关于省卫健委副主任邱正明的。
陈青拿着这份材料站在自己的办公桌旁,一直没有放下,目光很久都不愿意离开。
施勇一直等待着,也没多说。
材料上都已经很明白了。
而且,按照陈青最早的安排,一切都在“阳光下”调查,不着痕迹。
这看似很矛盾,但尺度的把握那不是陈青考虑的问题。
“陈市长,这些东西,从国康医疗那条线开始,一直追到现在。能查到的,都在里面了。”
陈青抖了抖那份材料,问道:“有多扎实?”
施勇说:“资金流水,有。通话记录,有。见面时间地点,有。证人证言,有三个。其中一个是国康医疗的前高管,愿意作证。”
陈青终于把材料放下,看着施勇。
“施局,你给我说实话,按照相关条例,这些交上去,省纪委那边会怎么处理?”
“这些材料,够省纪委头疼了。因为这又是一个厅级干部问题。”
陈青沉默了。
“厅级干部”这才是重点,该不该处理,什么时候处理都不是陈青或者林州市公安局能做得了主的。
而现在林州要是把这份材料递上去,很明显就会被诟病。
虽然他原本就是准备拿这份材料来作为最后的筹码,只不过当时只是希望减少阻碍,而不是扳倒谁。
现在,材料在手里了。
林州市未经许可对省部门的厅级干部进行调查,可以陈述出合法的理由,但省领导会怎么想?
过了好一会儿,陈青才开口:“施局长,辛苦了。”
施勇摇摇头:“辛苦什么。该做的事。只是......”
话没说完,陈青当然明白施勇什么意思。
现在面临两个选择,第一是直接递交给省纪委;第二就是林州市公安局用一个能牵扯的案件,名正言顺的把邱正明拉入到犯罪嫌疑人当中去。
而陈青不能做选择。
坐下,再次翻开材料。
邱正明与国康医疗创始人张国伟的关系。
材料显示,两人在省卫健委共事两年。张国伟辞职下海后,与邱正明保持联系。
2018年,国康医疗在省内第一个合作项目获批,当时分管的,正是邱正明。
有通话记录佐证。
项目审批前后一个月,两人通话七次。
邱正明与洪山资本的关联。
国康医疗的资金来源,穿透三层之后,指向一家名叫“维港资本”的境外基金。
这家基金,与洪山资本有过多次业务往来。
而洪山资本,是安康生物的投资方。
材料里有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
某年某月某日,一笔两百万元的资金,从国康医疗的账户,转入一个私人账户。
那个账户的户主,是邱正明的外甥。
邱正明与省卫健委内部人员的往来。
材料显示,邱正明分管社会办医八年,与多家民营医疗集团保持密切联系。
其中三家,被查出存在违规经营问题。
但每次调查,都不了了之。
有一份内部文件的复印件。
某次调查的结论是“未发现明显问题”,但经办人在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允许干部试错,内部诫勉。”
陈青一页一页翻完,合上材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施局,这些材料,还有谁知道?”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完整材料就我和蒋勤两人。严骏那边,我只给了部分线索,没给全貌。”
陈青睁开眼:“好。先放着。等我消息。”
“陈市长,我个人建议,别压太久。纸始终压不住火的。”
陈青目光看向施勇,“施局,还有一个人,在等一份东西。”
施勇点点头,起身告辞。
不知道是不是天公作美,不到三天,柳艾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齐修远约他到省里见面。
“老齐没说具体的,但应该内容很谨慎。你自己选择去不去。”柳艾津给他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带着提醒。
“谢谢老领导,我会认真考虑。”
陈青挂断电话之后,再看向施勇拿来的材料,手中的拳头握紧。
那个说要在退休前查明当年未尽事宜的老头,难道真的已经把当年的不甘查明了?
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就是柳艾津给他的提醒,去,那么齐修远如果真的查到了什么,手中的材料就只能递交上去,会不会对林州的医改带来影响他不确定。
不去,齐修远这条线乃至和他相关的所有人对林州就会彻底失望。
原本不应该博弈的两个人却隔空展开了拳脚。
按理说,邱正明所做的一切都在一个“框架”内,并没有对林州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他这么做的结果会是什么,很可能仕途之路开始渺茫。
一晚上,陈青没有给任何人商量,谁也给不了他答案。
包括马家的任何人。
因为,他们一定会主张陈青不要有任何顾虑。
可是,他顾虑的不是自己的前程,而是这之后,他再没有施展拳脚的机会了。
一夜过去,林州和平时并无任何区别。
但第二天上午十点,陈青的车出现在了苏阳市省药监局门口。
齐修远的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字——“实事求是”,没有落款。
见陈青进来,齐修远站起来,指了指沙发。
“坐。”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齐修远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陈市长,你先看看。”
他把档案袋推过来。
陈青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接了过来。
之后飞快地把缠绕的白色细棉绳解开,抽出里面的材料。
第一页标题:《康护生物疫苗案审计报告》。
他往下看。
报告不长,不到十页,但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核心结论:康护生物生产的狂犬疫苗,多个批次效价不合格。
其中三批,抗原含量不足国家标准的30%。
这些疫苗,流向了省内六个地市,涉及接种数量超过两万人次。
报告后面,附了一份资金流向图。
康护生物——维港资本——洪山资本——国康医疗。
四条线,画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一份名单。
“需进一步核实人员”名单。
第一个名字:邱正明。
陈青看完,合上报告,抬起头。
他看着齐修远。
“齐处长,这份报告,交给谁了?”
齐修远说:“省纪委。昨天就送过去的。”
他顿了顿。
“陈市长,我还有一个多月退休。干了一辈子稽查,这是最后一件想做的事。康护生物的案子,三年前我就查过。当时查到了账外资金流向,案子被叫停了。这次,我想把它做完。”
陈青沉默了几秒,对眼前这个老头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齐处长,谢谢您。”
齐修远摆摆手。
“谢什么。该做的事。”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你那边查到了些什么?”
陈青此刻已经没了顾虑,老头就算不直接询问,他也会告诉他。
听陈青说完,齐修远笑了,“你今天来是不是也打算交材料给纪委的?”
陈青摇摇头,非常老实地回应:“今天暂时没打算。我是林州市市长,所以,组织程序上的问题,我要考虑。”
齐修远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要是你不方便......”
“不。”陈青扬了一下手上刚才打开的材料,果断地说道:“有了这个,我没什么顾虑的了。还要谢谢您!”
齐修远的笑容绽开,伸出手。
陈青站起身来握住。
齐修远说:“陈市长,林州的医改,我看过报道。做得对。那些资本,把医院当生意做,把病人当韭菜割。得有人挡住他们。”
陈青说:“我也一样在割韭菜,只不过这个韭菜有点粗壮。”
齐修远露出疑惑的神色。
陈青也不介意他知道,简单地做了介绍。
齐修远笑了,笑得很开心。
“行了,你忙吧。我这边,有消息通知你。”
陈青转身要走,走到门口,齐修远忽然叫住他。
“陈市长。”
陈青回头。
齐修远站在窗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我这个人,干了一辈子稽查,得罪了很多人。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轴。但我不后悔。”
他看着陈青。
“你也是这种人。”
陈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和齐修远相比,他还真不算。
回到林州,陈青选择了以个人名义发了举报邮件,把材料发给了省纪委。
三天后,陈青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正良打来的。
“陈市长,齐修远的报告,我收到了。你那边的举报,我也收到了。”
陈青神色不变,“周书记收到了就好。”
“陈市长,有些话,我不方便多说。但你心里要有数——邱正明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陈青说:“我明白。”
“明白就好。等消息吧!”
周正良的话没有多余的,像是通知举报人的程序,简单又快捷,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五天后,消息传来。
省纪委正式约谈了邱正明,被要求“配合调查”,暂停分管工作。
消息传开,省卫健委内部震动。
陈青是在当天下午接到消息的。
电话是李花打来的。
“陈青,邱正明被约谈了。对你而言,好坏各一半。你要有思想准备。”
陈青说:“我知道了。”
好的方面或许在于方向上需要进行纠正,林州因此有了一线希望。
坏就坏在或许因为分管领导出事,相关的工作都要全面拖延。
这只是公事上的好与坏。
而关于个人的好与坏,陈青心里已经做足了准备。
现在,邱正明只是明面上犯错的人,他的背后是一系列的正确“指导”人。
时间仅仅过去一天。
几个消息接连传来。
省卫健委开了专题会议,对邱正明的行为做了一个内部处理建议上报了省委组织部和相关领导。
而施勇得到的消息,邱正明被证实已经留置。
市卫健委得到省卫健委的正式通知,要求林州市递交公立医院工作人员薪酬改革的补充说明,专家研讨会将在下周正式开启。
在这之前,除了准备补充的说明材料之外,还要求林州市分管市级领导和市卫健委的主要负责人全员参加旁听。
听到这些消息,林州的官员们似乎都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然而,只有陈青反而很冷静。
即便是已经不再处理公务的周启明察觉到了什么,打电话来询问,陈青的态度已经很平静。
“陈青,既然你已经选择了。我只能祝福你。”周启明叹了口气。
陈青笑着回应,“周书记,最多我们一起离开林州。”
话虽如此,但他的心里,的确没有因为这些消息起任何波澜。
邱正明被约谈后两周。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
早上八点,陈青刚到办公室,何琪就跟了进来。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
“市长,省里来的。机要件,今早刚送到。”
陈青接过,看了一眼封皮。
左上角印着红头:“省卫生健康委员会”。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文件不长,不到两页纸,但他看得很慢。
标题是:《关于林州市开展公立医院薪酬制度改革试点的批复》。
第一段:你市《关于恳请批准林州市公立医院薪酬制度改革试点实施方案的请示》收悉。经研究,现批复如下。
第二段:原则同意你市提出的公立医院薪酬制度改革试点方案。同意林州市属公立医院经营收入全额留用,用于薪酬体系改革。试点期限暂定两年。
第三段:请你市按照“积极稳妥、规范有序”的原则,扎实推进试点工作,及时总结经验,加强风险防控。省卫健委将加强跟踪评估,适时在全省推广。
落款: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委办公厅。
陈青看完,把文件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两页纸。
何琪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有见到陈青任何反应,忍不住小声问:“市长,是真批了吗?”
陈青点了点头。
何琪虽然有预感,但脸上还是忍不住笑得绽开。
“批了!批了!”
她差点跳起来,但马上又意识到这是在办公室,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说:“市长,我......我去给徐主任打电话!”
陈青叫住她:“等等。”
何琪站住。
“把这个批文分送给徐国梁、高新华、刘亚平、吴道明。告诉徐国梁,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何琪接过文件,用力点头。
“好!”
她推门出去,脚步轻快得像只燕子。
门关上。
陈青坐在那儿,又拿起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原则同意。
经营收入全额留用。
试点期限暂定两年。
适时在全省推广。
这些字,一个一个,在他眼前慢慢浮现。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陈青的眉头慢慢聚拢到了一起。
他自己都感觉一片黑云开始在他周边聚集。
没有任何明确的显示,但就是这样的感觉,很微妙。
半小时后,林州市卫健委。
徐国梁正在开会,门被推开了。
办公室主任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
“徐主任,市政府那边送来的。”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徐国梁接过,翻开。
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红头。
第二眼看见的,是那几个字——“原则同意”。
他的手抖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徐国梁站起来,放下手里的材料,对主持会议的副局长说:“你接着开。”
然后他推门出去,走进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
大口大口的喘气,等这一刻的时间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长,但四个月下来,对他而言,有多煎熬,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
他拿起文件,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坐下去,靠在椅背上。
一行老泪竟然在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与此同时,收到文件的几个院长也和他一样,震惊、喜悦、苦尽甘来的程度不亚于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来临。
这是一场带给林州市全面振奋的消息。
市政府办公室,陈青接连收到了好几条短信。
似乎大家都不愿意打电话,不敢打电话,害怕文件的正式性从陈青口中被否定。
陈青耐心地一一回复,把消息的准确性带给了来信的所有人。
回复完短信,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金。
那是很多人都喜欢的颜色,就算落在地上,也一样会成为人们镜头下美丽的代名词。
却不知道,那落下的不只是生命,还有一个属于这片叶子的时代。
下午三点,陈青办公室。
徐国梁准时敲门进来。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有点红。
陈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徐国梁先开口的。
“陈市长,我......”
陈青理解地点点头,“老徐,不用激动。接下来的工作依然很重要,两年的试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错出现。”
徐国梁却没有理睬陈青的指示,开口说道:“陈市长,我想跟您说句话。”
陈青看着他,眼神平静。
徐国梁带着激动的口吻:“这四个月,我跟了您四个月。从方案报到省里,到邱正明卡我们,到那十五个通宵,到省城交材料,到今天。”
“我今年五十六了,在卫生系统干了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我见过很多领导,经历过很多事。但从来没有哪件事,让我觉得这么值得。”
“陈市长,谢谢您。”
陈青平静地回应:“徐主任,你谢错人了。”
徐国梁愣了一下。
“该谢的,是你自己。还有你那个团队。还有高新华、刘亚平、吴道明。还有人民医院那些医生护士,妇幼那些护士医生。是他们,撑起了这个改革。”
他直视着徐国梁,“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徐国梁沉默了几秒,“陈市长,我明白。但没有你,这一切谁敢想!”
陈青摆了摆手,把话题拉了回来:“接下来,还有硬仗。”
徐国梁这才重重点头。
陈青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试点只是开始。真正难的,是怎么把这件事做下去,做好,做出经验。省里说了,适时推广。我们得拿出东西来,让别人学。”
“我知道。”
陈青说:“回去跟团队说,今晚可以好好庆祝。但明天开始,并不是轻松到来的时候,而是更加重要的工作继续干。”
徐国梁站起来。
“好。”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市长,您今晚......怎么庆祝?”
陈青想了想,说:“准时下班,回家吃饭。”
徐国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就是他们看到的,眼里的和心里的市长,能准时下班也是对他自己的一个奖励。
陈青的准时下班时间没错,但回家吃饭这一点却一直等到晚上十点。
因为他回的是苏阳市马老的军区小院。
马慎儿都已经在安顿逐渐长大的陈曦准备休息了。
可看见陈青这么晚从林州回来,母女的睡意全都没有了。
陈曦几乎是从床上蹦起跳进陈青的怀里,“爸爸,我好想你。”
陈青笑了笑,用力抱紧自己的女儿,摸了摸她的头。
“我也想曦曦。”
马慎儿在一边没有打断这对父女的温情,一直等了几分钟,这才出声,“曦儿,该睡觉了。”
“我不!”陈曦一反常态,“我睡醒了,爸爸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青难得的给了女儿一个准确的答复,“曦曦放心,明天早上爸爸一定在。”
“真的?”陈曦有些不可相信。
在陈青伸出小手指和女儿“拉勾”之后,陈曦才不舍地离开了陈青的怀抱,躺下睡了。
陈青先走出卧室,回到楼下客厅,马老爷子早就已经入睡。
保姆给他下了一碗面条,陈青刚端起,马慎儿也从楼上下来了。
“累坏了吧!”马慎儿没有询问他为什么这么晚回来,言语中尽是关心。
“还好。”陈青嗦了一口面,“晚上开车的人少。而且,今晚特别想你们,我就回来了。”
“是不是有什么事?”马慎儿从陈青的话里听到的不是思念,而是不同寻常的告白,这让她的心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陈青几口把碗里的面条吃完,推到一边,这才开口,“没什么就是高兴。”
“什么事值得你这大晚上的开车回来告诉我你高兴?”
“林州医生薪酬改革的事省里批复了。同意试点两年。”
陈青看着马慎儿,“是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马慎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夜,陈青再没说一句工作上的事。
次日早上,他是被女儿陈曦凌晨四点给叫醒的。
虽然这对于长期晚睡早起的陈青而言不算什么,但昨晚难得的休息,还是让他睁眼的瞬间有一点迷糊。
女儿稚嫩却兴奋的脸和一声“爸爸,你真的在啊!”才让他完全清醒。
“爸爸答应了曦曦的,当然在啊!”
“那今天晚上曦曦从幼儿园回来,爸爸也在吗?”陈曦带着兴奋追问道。
“曦儿,不准这么给爸爸说话。”旁边被惊醒的马慎儿连忙阻止女儿。
陈青笑了笑,“不一定哦!爸爸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下次周末爸爸回来,保证陪曦曦一个周末。”
陈曦脸上露出失望之色,“爸爸每次说话都不算数。”
陈青无奈地坐起来,穿上睡衣,“爸爸昨晚说今早还在,不是就在了吗。”
短暂的温存被马慎儿隔离,丈夫难得睡一个安稳觉,却被女儿打扰。
虽然身为母亲很不忍,但身为妻子她从选择陈青开始,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等马慎儿重新把女儿哄去睡觉,夫妻二人都再无法入睡。
窗外,天色灰白,马慎儿靠在陈青身边。
“老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陈青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只是批复下来,两年试点,我可能又没办法陪你们太多时间了。”
马慎儿不再追问。
陈青的工作压力有多大,她很清楚。
甚至她有想过在某个周日强留下陈青,不让他离开。
但她做不到。
与之相伴的岁月,两个孤儿的心情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她的幼年与陈青还不同,没有经历过孤儿院的成长。
她也没有一段失败的婚姻。
可陈青从孤儿院一路成长,还经历了一段非常失败的婚姻。
陈青做事就要做到极致的心态,她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却明白。
除了支持之外,她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
夫妻二人在晨光破晓之前依依惜别,陈青驾车重返林州市。
两年之约,还要以民心为尺。
只是希望这两年,这把尺能把他留在林州。
十点,陈青刚出现在办公室,何琪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把办公桌上的枸杞水添满,放在陈青的顺手边。
“市长,徐主任今天下午要召开全市医院院长会议,问您有没有时间参加?”
“几点?”陈青看了一下桌面上何琪早就已经放好的待处理文件。
“下午四点,会议预计两小时。”
“让欧阳市长去吧。我应该没时间,把会议纪要拿回来看看。”
“好的。另外,严骏昨晚发过来的一份文件。他说让您有空的时候看看。”
说着,何琪把待办文件当中的一份抽了出来。
这是陈青特别交代的,有关严骏的文件可以有优先权。
陈青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翻开文件夹。
标题是:《国康医疗集团近期动向及风险提示》。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
国康医疗在省内的活动,最近又频繁起来。
云州那家医院已经签了正式合同,江口还在谈。
林州这边,那个周总虽然没再出现,但换了两个人,以“考察学习”的名义,去妇幼转了两次。
最后一页,严骏写了一段话:
“陈市长,国康医疗的人还在活动。我相信他们已经知道医改方案批了,但不会死心。我建议,继续盯一段时间。资本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撤退。”
陈青看完,合上文件。
他抬起头,对何琪说:“让严骏过来一趟。”
何琪点头,转身出去了。
二十分钟后,严骏敲门进来。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脸色比几个月前沉稳了很多。
陈青看着他。
“国康那边,你继续盯着。但要换一种方式。”
严骏说:“什么方式?”
陈青说:“不要只盯他们做什么,要盯他们不做什么。他们越安静,越要警惕。”
严骏点头。
“我明白。”
陈青又说:“还有,你那个报告,写得很好。但有一条——没有实证的事,不要写。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严骏说:“好。”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严骏,有没有想过换换工作?”
严骏愣了,“陈市长,我有哪儿做得不好吗?”
陈青笑了,“不是你做得不好,我是觉得你应该有更大的舞台。趁我现在还有这个能力,要不要试试?”
“不试。”严骏摇摇头,“您在林州,我觉得有干劲。去别的地方未必......”
“好了。我知道了。”陈青打断了严骏的话,“回去继续工作,记得一定要严谨。”
批复下达后一周。
九月中旬,林州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
院子里的老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阳光照在上面,金黄耀眼。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
一周了。
省里的批复下来一周了。
人民医院的薪酬依法依规发了第一轮,妇幼的“暖心工程”继续开展,新城影视基地的短剧拍摄量破了纪录,商英说这个月可能要加两倍的群演。
一切都在往前走。
但有些事,也要来了。
何琪敲门进来,把一份红头文件放在他桌上。
“市长,市委组织部转来省委组织部的文件。”
陈青转身回来拿起,看了一眼。
标题是:《关于周启明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第一行:经省委研究决定,周启明同志任省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免去其中共林州市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
第二行:此任免通知自通知下发之日起生效。
他放下文件,没有说话。
何琪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小声问:“市长,您......不高兴?”
陈青摇摇头。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这话何琪不敢回应,这已经超出了她这个秘书该评论的。
刚才的询问不过是一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市长,要不要召集开个欢送会。”
“看看周启明同志的意思。你问一问他的秘书,尊重他的意见。”
“好。”
何琪没再问,悄悄退了出去。
门关上。
陈青坐在那儿,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依旧。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要变了。
不只是周启明,也许还有自己。
周启明似乎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安心地退居二线。
而他,是不是还有机会完成他的“使命”?
省委组织部的文件很快就传遍了林州市官场。
周启明果然如他当初所说,拒绝了送行和欢送宴会。
陈青知道他是想要安静地离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青就到了市政府大院。
他没有进办公室,就站在大楼门口,等着。
七点五十分,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公务车驶进大院。
车子停稳,周启明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没有别人送。
陈青迎上去。
“周书记。”
周启明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说不让送吗?”
陈青说:“我送您到门口。”
周启明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从大楼门口向外走,每一步都带来轻轻声响。
从大门走出,走过短短的平台,走下九步梯子,脚步双双落在地面,周启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这栋他待了多年的办公楼。
看了一会儿,他又转过身,看着陈青。
“陈青,我走了。”
陈青平静地伸出手:“周书记,保重。”
两只手,握得很紧。
然后周启明松开手,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大院。
陈青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当他转身的时候,身后何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后面。
“市长,您还没吃早饭吧!”何琪微微躬身,“我现在就去食堂给您安排。”
“嗯”陈青低声回应,“送到办公室吧。另外安排一下,早上上班,常委们开个会。”
“好的。”何琪没有停留,转身向机关食堂走去。
陈青慢慢走到办公室,忽然感觉整个办公室空旷得让他浑身不自在。
多少年了,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这种情况。
省委组织部的人事调整文件,居然只字不提新的市委书记人选。
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然而这次明显感觉到不同。
周启明离任后,林州市官员都隐约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具体是什么,又无人说得清楚。
市委书记离任,没有宣布新的市委书记人选。
虽然大家心头没说,但大部分人还是在心里认为接任者一定是陈青。
然而,这一等过去了一周。
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一些在省里有些关系的,也没打听到市委书记的任命信息。
正常情况,即便是没有新的市委书记上任,也应该安排陈青这个市委副书记、市长代理市委书记工作。
但,就是没有。
那个在他们眼中忙碌的陈市长,好像太安静,这很不符合常理。
下午五点,陈青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几天他特别喜欢站在窗前看这座城市。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相比起刚来林州,陈青的鬓角不知不觉已经染上了华发。
这不只是年龄增长的记忆,而是岁月历练的痕迹。
手机忽然响起把他从观望中拉了回来。
回转到办公桌前,拿起来一看,是欧阳薇发来的短信:
“陈书记,有空吗?想跟您汇报。”
陈青回了一个字:“来吧,正好现在有空。”
然而,很快欧阳薇就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不是现在,去古城墙,边走边给您汇报。”
陈青笑了笑:“好,六点。”
六点整,陈青准时出现在古城墙脚下。
夕阳已经把城墙染成一片暖黄,那些斑驳的砖石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人站在城墙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欧阳薇已经等在登城的台阶旁。
她穿着普通的便装,没背包,手里只拿着一瓶水,见陈青来,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台阶往上走。
城墙上的视野很开阔。
往南看,是老城的片片青瓦,炊烟袅袅升起;
往北看,是新城的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金光;
往西看,是正在建设的影视基地,塔吊林立;
往东看,是人民医院那栋白色的住院部大楼,灯火刚刚亮起来。
两人走到一处垛口旁,停下脚步。
欧阳薇靠着城墙,看着远处,没有说话。
陈青也站着,看着那座越来越熟悉的城市。
沉默了好一会儿,欧阳薇先开口的。
“领导,林州这几年,变了很多。”
陈青点点头。
“是变了很多。也包括你,小姑娘也到中年了。”
欧阳薇笑了,“您也多了不少白发。”
陈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顺手向后一抹,“是啊!”
欧阳薇没有接话,而是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
陈青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也没开口询问。
然而,当欧阳薇放下手机后不到一分钟,城墙下忽然聚集了不少人。
许久不见的王怀礼老人一家三代人、古城的老人、老城区的鞋匠、一中的老师、各医院的院长......
太多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
没有喧闹和掌声,只是默默地站在城墙下,仰头向上。
欧阳薇退后了两步。
陈青忽然笑了,微微摇头。
这一幕,尽管很有刻意的痕迹,却让他感觉到温暖。
省里态度不明,但这些林州人民的支持,陪伴他一路走来。
有过犹豫和彷徨,但都坚定地站在了他的身后,无声地支持着他。
到底是谁组织这些人的都已经不重要了,直到这一刻的他才真正体会到了一句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
而他做了,就足够。
至于林州市新任市委书记是谁,什么时候来,而他还能否继续在林州工作,这些都不重要了。
“欧阳,你知道当官最怕什么吗?”陈青看着城墙下的人群,轻声问道。
欧阳薇犹豫了一下,“很多。但最怕的是什么,我还无法确定。”
陈青转过头:“最怕忘了自己是谁。”
欧阳薇沉默了。
初心——这一刻她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初心使然,驱动的是人心和行事风格。
城墙上的风轻轻吹起,掀起了两人的衣角。
夕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像火烧过后的余烬。
第520章 合作清单
省发改委跟踪林州公立医院薪酬改革的文件,几乎是一个接一个踩着点下发。
虽然都只是一些建设性的文件,不是政策规范文件,但对于林州而言,确实是尽心尽力地拿出了从未有过的力度。
李花与陈青的联系也因此再度频繁起来。
十月中旬,林州的秋天深了,一抹阳光刚好照射进窗口,李花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陈青,邱正明那边,有结果了。”
陈青握着电话的手,换了一个方向,夹在耳边,一只手拿过一支笔准备记录。
“什么结果?”
李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省纪委查实了。邱正明的儿子持有国康医疗15%干股,用的是代持协议,藏在别人名下。”
陈青冷哼一声,“还真是一点也不避讳。”
“纪委不查,很难被查到的,邱正明也是抱着侥幸。他本人,这些年利用职权,为康护生物疫苗批签发、国康医院医保定点开绿灯,收受贿赂累计超过八百万。”
李花的声音中带着一股淡然,像在述说一件极其平淡的事。
“昨天下午,省纪委和省公安厅联合行动,邱正明被依法移交检察院正式逮捕。同时被抓的,还有国康医疗的张国伟,以及两个帮着做账的财务人员。”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卫健委冯主任那边,什么态度?”
“冯双今天上午主持了卫健委党组会。她在会上表了态,说邱正明的问题是个人的问题,不影响省卫健委支持地方改革的决心。她还专门提到了林州——”
她顿了顿。
“冯双说,林州的公立医院薪酬改革,方向是对的,省卫健委要主动介入辅助,不能因为个别人出事,就把好方案晾在那儿。”
陈青听着,没有说话。
李花又说:“陈青,这次邱正明落马,你那边查到的材料起了大作用。齐修远那份报告,施勇那些材料,都是实锤。你最近尽量多做事少说话。”
陈青笑了笑:“当然没问题。这段时间有不少人该忙了。”
“你倒是一点不惊讶啊。”李花笑了笑。“行了,该说的说了。你那边,别再冒进。现在能有这样的机会,得抓紧。趁着省里这边风向变了,好好做你的事。”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手机,伸手在头顶抹了一把,事情并不意外,只不过有些超出预期。
现在,邱正明倒了。
林州的路,还要继续走。
坚定前路,是林州不得不做的选择。
次日的下午三点,陈青接到省卫健委的正式文件。
文件不长,但分量很重。
林州市被正式列为“全省公立医院综合改革试点市”。
另外省财政研究决定,根据发改委的建议,拨付专项资金五千万元,支持林州完善公立医院薪酬体系、建设基层医疗网点。专项资金将用于补充公立医院的网点建设,拓宽服务覆盖面。
省卫健委也将配合省发改委将组建专家组,定期赴林州指导改革试点工作,总结经验,适时推广。
陈青看完,放下文件。
发改委和卫健委主动提供的思路,是林州暂时还没敢做的事。
五千万元。
这笔钱,能办多少事?
林州市的财政压力一下就降低了许多。
但基层医疗体系的建立也给林州带来了新的思路。
这是一项需要财政持续给予补贴的惠民服务。
并不能解决财政缺口,反而会让财政压力越来越大。
发改委的指导文件看似给出了意见,但对其他城市而言都并非好事,对当前的林州来说,无疑更是雪上加霜。
先不说市属公立医院的薪酬体系改革有没有帮助,骨干医生的待遇会不会提高。
就是基层公立支撑的网点多建几个,费用也不低,带来的社会效应有了,五千万依旧很紧。
但发改委既然已经给出了思路,说明这条路子是未来的方向,只不过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在林州开始实施。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事,随即按下内线。
“何琪,通知徐国梁、高新华、刘亚平、吴道明,明天上午九点,开个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
徐国梁、高新华、刘亚平、吴道明都到了,一个个脸上带着笑。
陈青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围在一起看那份省里的文件。
见他进来,几个人站起来。
陈青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文件你们都看了。五千万元,怎么花,今天商量个框架。”
他看着徐国梁。
“徐主任,你先说。”
徐国梁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陈市长,我和几个医院碰了一下,初步有三个方向。”
“第一,人民医院和妇幼的薪酬体系,需要再完善。现在的方案,骨干医生和普通医生的差距还不够大,护士的绩效占比还可以再提高一些。这笔钱,可以拿出一部分,设立‘骨干人才津贴’和‘护理专项绩效’。”
“第二,基层医疗网点建设。林州现有乡镇卫生院十二个,村卫生室一百三十七个。大部分条件简陋,设备老化。这笔钱,可以拿出两千万元,分批改造提升。”
“第三,医疗人才培训。我们和省医大联系过,可以定向培养一批全科医生,送到基层去。这笔钱,可以拿出一部分,设立‘基层医疗人才专项基金’。”
陈青听完,点了点头。
他看向高新华。
“高院长,你怎么想?”
高新华说:“徐主任说的,我同意。但我补充一条——”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人民医院今年流失的骨干医生,只有李维明一个。但明年,后年,会不会还有?我不敢保证。薪酬只是留人的一部分,还有发展空间、科研平台、学术地位。这些,也需要钱。”
陈青点点头。
“你说得对。这件事,你们院里自己拿方案。报上来,能支持的,市里支持。”
他又看向刘亚平。
“刘院长,你呢?”
刘亚平说:“陈市长,妇幼这边,我有个想法。”
陈青看着她。
刘亚平说:“基层医疗网点建设,能不能优先考虑妇幼这块?很多乡镇卫生院,产科和儿科是最弱的。孕妇生孩子,要么自己扛,要么跑几十里路来城里。如果能把基层的产科儿科建起来,老百姓能少跑很多路。”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这件事,你和徐主任商量。钱怎么分,你们定。”
刘亚平点点头。
陈青又看向吴道明。
“吴局长,财政那边,有什么意见?”
吴道明说:“陈市长,五千万元,不是小数目。我建议,分三年拨付,每年审计一次。钱花在哪儿,怎么花的,都要有账。这样,省里来检查,老百姓来问,都能交代得过去。”
陈青点点头。
“这个思路对。钱要花,但更要花得清楚。”
他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今天这个会,只是初步商量。具体方案,你们回去细化,一个月内报上来。原则就一条——”
他停顿了一下,“钱,要花在老百姓身上。资金使用要有长效机制,培养医生不能花了钱,人却留不住。设施完善了,却成了摆设。”
几个人点了点头。
陈青把结果定了,剩下的就只能由他们来落实了。
至于具体怎么实施,之前就已经有了先例,主观能动性的核心就在于“主观”二字。
带动“主观能动性”的关键,就是涉及自身利益。
陈市长给大家带来了足够吸引人的薪酬,总不能坐享其成。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刘亚平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市长,还有一件事。”
陈青看着她。
刘亚平说:“联席会议那边,明天要开第一次会。审议的两个文件,《公立医院高端医疗服务管理办法》和《医疗合作项目负面清单》,已经准备好了。您有空的话,想请您去听听。”
陈青点点头。
“好。明天几点?”
刘亚平说:“明天早上十点。”
陈青说:“我去。”
联席会议成员由卫健委牵头,联合各公立医院的专家和领导干部组成,刘亚平在其中的话语分量极重。
不是因为地位,而是她敢于发言,敢做实事。
次日,在市卫健委会议室。
林州市民生医疗监管联席会议第一次会议,准时召开。
参会的人不少:卫健委、市场监管局、医保局、人民医院、妇幼保健院、几个乡镇卫生院的负责人,还有两个人大代表、三个政协委员、五个市民代表。
陈青坐在后排列席。
会议的主持人居然不是卫健委的人,反而是刘亚平在主持会议。
第一个议题,审议《公立医院高端医疗服务管理办法》。
卫健委的工作人员把文件念了一遍,然后开始讨论。
讨论很激烈。
主要就是围绕着高端医疗服务的范围和监督机制,讨论异常的激烈。
陈青听得非常仔细。
正所谓财帛动人心,看着这些平时冷脸一张的技术人才为了钱争得面红耳赤。
他却很高兴。
也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政策和指导下达之后,管理干部不是出台政策,而是把控方向就行了。
这和他之前在县域经济中的事事亲力亲为还是不一样的。
讨论了一个小时,最后表决。
全票通过。
第二个议题,审议《医疗合作项目负面清单》。
这份清单,列了七类禁止合作的项目——
第一类:无资质生物科技公司。
第二类:有不良记录的医疗保健企业。
第三类:股权结构不透明的投资机构。
第四类:涉及境外资金且资金来源不明的合作方。
第五类:以利润分成为主要模式的“科室外包”项目。
第六类:以品牌输出为名、实际控制运营权的合作模式。
第七类:其他经联席会议认定为不适宜的合作项目。
讨论的时候,重要的内容就在于这份清单,能不能挡住那些换面孔的资本。
刘亚平在最后总结:挡不住所有的,而且资本的逐利是会让他们有更多的想法。但至少,能挡住那些有明显问题的。
最关键的还是在于联席会议的长效机制。
响应及时、应对及时、处理及时,才能让每个项目的秩序得到尽可能的规范。
会议最后表决通过了负面清单,具体项目虽未点明,但按清单自查自审已足够。
会议结束的时候,刘亚平看向陈青,目光有期待。
陈青也知道必须要说点什么了。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天这两个文件,是林州医疗改革的第一道堤坝。堤坝修好了,水就不会乱流。”
第521章 一切照旧
“但堤坝要有人守着。除了临时会议之外,以后联席会议要固定,随时发现问题,随时研究解决。希望各位继续坚持这份初心。”
下午上班的时候,陈青回到办公室。
何琪端着一杯新泡的黄芪水进来,放在他桌上。
“市长,邓明主任来了。在会客室等着。”
陈青愣了一下。
“邓明?他怎么来了?”
何琪说:“他说是来谈合作的。”
陈青点点头。
“让他进来。”
邓明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陈市长,省文旅融合发展中心想和林州合作,搞个‘健康文旅’项目。”
陈青接过,翻开。
项目名称:《林州“健康文旅”融合发展框架方案》。
主要内容:依托古城资源,打造康养研学基地、中医文化体验区、康复疗养中心。整合林州的医疗资源和文化资源,吸引周边城市的老年人和亚健康人群来林州康养、研学、体验。
合作方式:省文旅融合发展中心提供政策支持和资源对接,林州市提供场地和配套服务。项目收益按比例分成,用于支持公立医院发展和基层医疗建设。
陈青看完,放下文件。
他看着邓明。
“你这个项目,是冲着那五千万来的?”
邓明笑了。
“陈市长,您这话说的。我是冲着咱们林州的未来来的。”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陈青。
“陈市长,我在省里待了几个月,接触了很多资源。林州有什么?有古城,有医院,有改革试点的牌子。这些资源,放在一起,能生出钱来。而且我们中心其实也不占多少费用,更多的还是为林州的发展,不只是要成为附近的经济中心,也要成为文化和健康生活的重要城市。”
他指着那份文件。
“康养研学基地,可以吸引退休老干部、企业高管来林州长住。中医文化体验区,可以和省中医院合作,搞中医养生、针灸推拿、药膳食疗。康复疗养中心,可以承接省城大医院转出来的康复病人,让他们在林州住下来,一边康复,一边消费。”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这笔钱,能养活多少医生护士,能建多少基层卫生室?”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收益怎么分?”
邓明说:“初期八二分,当然,是指中心主导的项目。林州拿八,省中心拿二。等做大了,可以再调。毕竟,我们也是有支出的。”
陈青点点头。
“方案先放着。我让卫健委和文旅局研究一下。”
邓明站起来。
“好。我下周再来。”
邓明能主动来,有他说的是为了林州的发展。
但更主要的是他是陈青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对陈青的行事作风非常了解。
从最艰难到初见端倪,拨开云雾的时间短到令人震惊,而他所在的这个闲散事业单位要做出成绩,也是需要机会的。
与其与其他城市合作,不如和自己的老领导合作。
中心有了一定的资金,他要再做点别的事也方便许多。
陈青理解,也支持,而且邓明拿来的合作方案也不是不可行的。
在原则的大框架下,能支持邓明的工作当然可以,更何况他自己本身也是中心的顾问。
通知何琪安排文旅和招商局研究之后,他开始思考省发改委和卫健委提出的细化和建设基层医疗方案。
这个方案的实施条件已经具备,但他考虑的是两个上级单位提供的思路,似乎也可以用在林州市别的产业发展上面。
林州的风开始在深秋多了暖意。
一圈一圈扩散开。
人民医院那边忽然传来一个消息,那个因为薪酬关系离开的李维明给高院长打了电话。
这个四十三岁的博导,能做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的顶尖专家,在医改最艰难的时候选择离开的人,在离开四个月之后,他打电话回来了。
高新华坐在陈青对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激动,有犹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说吧,有什么不能说的?”陈青笑看着高新华。
高新华说:“李维明说,他想回来。”
陈青语气平静地问道:“为什么?”
他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人才的“错误”要允许,但也仅仅只能一次。
高新华叹了口气。
“他在国康医院待了四个月,一天比一天难受。”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国康医院那边,我去了解过。名义上是高端私立医院,实际上就是赚钱机器。患者进去,不管什么病,先开一堆检查。能走医保的,尽量开;不能走医保的,推荐自费药。医生每开一个检查、每开一盒药,都有提成。”
他顿了顿。
“李维明说,他上个月接诊了一个老人,七十多岁,退休工人,攒了一辈子钱,来做个心脏搭桥。结果进去之后,被推荐做了七八项不必要的检查,又开了两万多的自费药。老人儿子找李维明哭,说这辈子的积蓄,一次看病就花光了。”
他看着陈青。
“李维明说,他那天晚上一夜没睡。第二天去找院长提意见,院长说,李主任,这是我们的盈利模式,你要适应。”
陈青听着,没有说话。
高新华继续说:“还有更麻烦的——洪山资本出事了之后,国康医院的资金链也出了问题。李维明承诺的年薪两百万,只发了第一个月,后面三个月一分钱没见到。医院内部人心惶惶,有的医生已经开始找下家。”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李维明是真的想回来。但他有顾虑。”
“顾虑什么?”
“他怕自己‘带头离职’这件事,给医院带来负面影响。也怕......您对他有看法。”
陈青看向高新华,“那你呢。你怎么说的?”
高新华看着陈青,迟疑道:“我没敢给他答复。我说要回来跟您汇报。”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李维明回不回来的重要性并没有那么强。
高难度手术的机会也并非真的有那么多。
但这也许是一个展现市政府对待人才态度的机会。
“高院长,你现在给他打电话。”陈青抬起头看向高新华,吩咐的声音有一些提高。
高新华愣了一下。
“现在?”
陈青点点头。
“现在。我来跟他说。”
高新华掏出手机,找到李维明的号码,拨出去,然后递给陈青。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高院长......”
是李维明的声音,带着些许忐忑。
陈青开口。“李医生,是我,陈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李维明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颤抖。
“陈......陈市长。”
陈青说:“李医生,我听说你想回来。”
“陈市长,我......”
陈青知道他此刻不好主动开口,便打断了他的话。
“李医生,你不用解释。你走的时候,我没拦你,是因为那是你的选择。现在你想回来,我也不问你为什么。我只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
“还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维明的声音传来,带着哽咽。
“陈市长,我......我没想到......”
陈青说:“李医生,林州医改,需要你这样的专家传帮带。你的职称,你的待遇,一切照旧。不设任何附加条件。你什么时候回来,人民医院的门,什么时候开着。”
李维明没有说话。
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陈青等了几秒,电话里传来李维明的声音:“陈市长,我......我明天就回去。”
“好。欢迎回林州。”
电话挂断。
陈青把手机还给高新华。
高新华接过手机,眼眶也有点红。
“陈市长,谢谢您。”
陈青摇摇头。
“谢什么。他是人民医院的人,该回来。但这种离开也仅此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回来之后的人才不算引进,也不会有特殊对待,还要增加一条,非特殊原因不得再离职。否则,我不介意给省卫健委提议免除他的所有职称和荣誉。”
“明白。我相信李维明也能理解。”高新华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人民医院门口。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鲜花横幅,只有高新华站在门口等着。
一辆出租车停下,车门打开,李维明走下来。
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脸色比四个月前憔悴了一些,但眼睛是亮的。
高新华迎上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李维明握住,握得很紧。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握着手,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维明松开手,从行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高院长,这是国康医院给我的‘安家费’,五十万。我没动,带回来了。”
他看着高新华。
“我想捐给心内科,买设备。”
高新华愣住了。
“维明,这是你应得的......”
李维明摇摇头。
“高院长,这钱,我拿着心里不安。捐给科里,买台新的体外循环机,张磊他们做手术能更顺手。”
高新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接过那个信封,点了点头。
“好。我替心内科谢谢您。”
李维明笑了笑,转身往里走。
走进门诊大厅,穿过走廊,走进心内科病区。
护士站的小姑娘们看见他,愣住了。
“李......李主任?”
李维明点点头。
“回来了。”
那个小姑娘眼眶一下子红了。
“李主任,您可算回来了......张医生天天念叨您......”
李维明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往里走。
走到心内科办公室门口,他停下脚步。
高新华想要推开门,李维明伸手拦住,“我自己来。”
他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这才推开门。
办公室里,张磊正背对着门,在看片子。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然后他愣住了。
“老......老师?”
李维明点点头。
“回来了。”
张磊站起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李维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张片子看了看。
“这个病人,什么情况?”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主动脉夹层,b型,刚收进来的......”
李维明点点头,指着片子上的一个位置。
“这里,你看清楚没有?”
张磊凑过去看,李维明也趁机看了看在他桌上的手术方案。
等张磊放下,李维明开口道:“夹层累及到左锁骨下动脉开口了,手术方案要调整。”
张磊再看向片子上那个位置,眼睛慢慢亮起来。
“老师,您说得对。我之前没注意到......”
李维明拍拍他的肩膀。
“慢慢来。我回来,一切照旧。”
张磊看着他,脸上笑了。
第522章 申请信
消息传得很快。
李维明回来的当天下午,就有三个前几个月离职的骨干医生给高新华打电话,问还能不能回来。
高新华的回答都一样——“回来吧。陈市长说了,人民医院的门,永远开着。”
一周之内,三个人全部办完了返岗手续。
十二月《大国卫生》杂志用醒目的篇幅报道了林州的医改。
《林州模式:守住公益底线,激活市场活力,保障医护权益》
作者是杂志社的资深记者,配图是人民医院心内科的那张照片——李维明带着张磊他们,围在阅片灯前看片子。
文章写得很详细。从脐带血案写起,写到医改方案的出台,写到省里的波折,写到薪酬改革的落地,写到李维明的离开和回归,写到社区服务中心的开张。
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林州的改革,没有惊天动地的口号,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他们只是做了一件事——让医生拿阳光下的钱,让老百姓明明白白地看病。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林州做到了。
有人说,林州模式不可复制,因为那里有个陈青。
但记者以为,林州模式最可贵的,不是某个人的能力,而是一套机制——政府守底线,医院练内功,社会共监督。
这套机制,任何地方都可以学。
当然,林州的改革才刚刚开始。
医改之后,还有养老、还有教育、还有更多民生难题等着他们去破解。
但至少,林州走出了一条路。
这条路,值得更多人看见。】
陈青看完杂志,上扬的嘴角中带着一丝凝重。
看似风光的推荐背后,记者精准地把握了他下一步要行动的方向。
只是,这条路像这深冬一般,同样也不好走。
林州拿到五千万财政补贴的事,根本藏不住。
原本还“低调”处理的林州市政府也没有公开此事,然而在《大国卫生》杂志的报道之后,再也没办法低调。
尽管可以以尚在试点为理由,没有接受其余记者的采访要求。
但压力,却真的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向着林州压来。
省财政厅要求对支出进行方案细化,等到市卫健委牵头的分配方案初稿上报之后,陈青已经等不及细化方案了。
难题摆在面前,林州市需要尽快给出一个结果。
周启明走了,市里党政工作都压在陈青身上。
有便利的条件,也有责任的压力。
在通知市委常委和相关单位之后,关于省财政补贴的会议在市政府小会议里召开。
陈青处理完当天的日程安排,在何琪的提示下,离开办公室。
他在会议室门口就听见里面在低声讨论。
陈青推门进去的时候,市委常委各位、徐国梁、高新华、刘亚平、吴道明和市发改委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大家知道陈市长开会不喜欢长篇大论和废话,面前的笔记本都翻开着,显然提前做了准备。
陈青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看向徐国梁。
“开始吧。”
徐国梁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
“陈市长,各位,昨天我们卫健委内部碰了个头,初步拿了一个专项资金分配方案。我先汇报一下。”
他顿了顿,开始念:
“省里拨付的五千万专项资金,我们的初步考虑是这样分配的——人民医院两千万,妇幼保健院一千五百万,中医院八百万,市疾控中心五百万,剩下的两百万,分给各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陈青。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青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其他人。
高新华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个分配没有异议。
吴道明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刘亚平却皱着眉头,盯着面前的数字。
“刘院长,你有什么想说的?”陈青开口。
刘亚平抬起头,看了看徐国梁,又看向陈青。
“陈市长,这个分配方案,表面上看是按医院规模和业务量定的,没什么问题。但我有一个疑问——”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钱越往下,越少。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加起来才两百万。这些地方,覆盖的人口可不比大医院少。”
徐国梁接过话:“刘院长,这个我们也考虑过。但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运营成本低,人员少,两百万够他们用一阵子了。而且,专项资金的使用是有规定的——主要支持有住院床位的医疗机构。很多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没有床位,申请资格都不够。”
刘亚平看着他:“徐主任,我去过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那儿的医生护士,一个月到手不到四千块。b超机是2008年的老机器,图像都模糊了。暖气费交不起,冬天诊室只有八度,医护人员穿着羽绒服看病。这叫‘够用’?”
徐国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高新华打圆场:“刘院长,你说的情况确实存在。但专项资金的使用确实有规定,我们不能违反政策。”
刘亚平看向他:“高院长,人民医院拿两千万,我不反对。人民医院是林州的龙头,稳住龙头很重要。但我想问——两千万里,有多少是给一线医护的?有多少是买设备的?有多少真正落到了老百姓身上?”
高新华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僵。
没钱的时候大家都不争,陈青提出的薪酬改革实施后也确实有了成效。
但这笔意外的财政专项资金下来后,和他预计的一样,还是出现了一些分歧。
陈青最初就没打算去对分配方案进行干预,看向欧阳薇。
欧阳薇显然对医院这一块的专业了解程度也有限,微微摇头。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便发表意见。
陈青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老徐,刘院长提的问题,你怎么看?”
徐国梁沉默了几秒,说:“陈市长,刘院长说的有道理。但这个方案是卫健委反复研究过的,也符合省里的资金使用导向。如果我们把太多钱分给基层,大医院这边可能会有意见,而且基层的执行能力也确实有限。”
陈青点点头,不是赞同,而是对他所说的表示知道,转头又看向吴道明:“吴局长,财政那边有什么意见?”
吴道明抬起头:“陈市长,财政的原则是——钱要花得出去,还要花得合规。大医院的项目成熟,申报材料齐全,资金下去能很快见效。基层那边,很多连基本的财务制度都不健全,钱拨下去,怎么用、用得好不好,监管难度大。”
陈青听完,再次点头,但没有表态。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大家的眼光都看向这位推行医疗薪酬改革的领路者,等待他的指示。
和欧阳薇一样,陈青在专款使用上也有心无力。
这不是一家企业,而是民生。
目光在会议室扫了一圈,常委们似乎也和他相差不多。
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里面既有政策条款,还有医疗行业的特殊性。
任何具体的措施都不可能百分百完善,原本非常着急的他,看向刘亚平眼中略有忧虑的眼神,然后开口:“今天先到这儿。方案先放着,我再想想。”
所有人愣了一下,第一次见陈青连一句询问和意见都没有,就结束了会议。
但没人反对。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刘亚平走到门口,驻足回头看了陈青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推门出去了。
陈青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份分配方案,很久没动。
下午两点半,陈青正在看文件,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有位老先生在门口,说要见您。没预约,但他说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叫葛明。”
陈青抬起头:“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领进办公室。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脚上的皮鞋磨得边都白了,但干干净净。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
“陈市长,我是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主任,姓葛,葛明。”他在陈青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拘谨。
陈青给他倒了杯水:“葛主任,找我有什么事?”
葛明接过水杯,没有喝,握在手里。
对于能一次就见到陈市长,他显然还没做好思想准备。
陈青也不着急,等待着他逐渐平复心绪。
“葛主任在基层做了多久了?”
“一直都在。”葛明看着陈青,“最早是县医院的驻村医疗点,后来在镇上医疗站,再后来成立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干到现在。”
陈青注意到他花白的头发,很是稀疏。
似乎不只是年龄增长带来的变化,还有过度操劳焦虑的结果。
陈青看他说话还算流利,应该没进来的时候那么紧张了。开口询问道:“葛主任,今天怎么想到来找我?”
“陈市长,我......”葛明手中的杯子似乎用力握紧了一些,“我是来求您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求”这个字说出口有那么一丝的难以启齿。
陈青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放松,“葛主任,有什么话您说。咱们干部没有‘求’这个字做工作的。”
葛明点点头,似乎理解陈青话里的意思。
沉默了几秒,葛明才开口。
“陈市长,我们中心,有十二个医护,服务周边五万八千人。”
“五万八千人,陈市长,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是什么概念吧。”葛明抬眼看着陈青。
陈青点点头,脸上带着笑,轻“嗯”了一声。
“我们每天接诊七八十个病人,上门随访二三十个慢病患者,给老人量血压、给小孩打疫苗、给产妇做产后访视。一年下来,门诊量三万二千人次,慢病随访两万一千人次。”
陈青很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这近乎汇报工作的说话。
葛明继续说:“可我们这些人的工资,一个月到手,医生不到五千,护士不到四千。去年走了三个,今年又走了两个。剩下的,都是快退休的,或者走不了的。”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陈青桌上。
“陈市长,这是——我们的申请。”
“我们听说省里拨了五千万专项资金,想申请一点,换一些最基本的检查仪器。我们那儿的检查仪器,用的都是一线医院退下来的二手,具体用了多久都不知道。三天两头的出毛病。可申请递上去,卫健委说我们没资格——没有达到固定的住院床位,不符合资金使用范围。”
他的眼眶红了。
“陈市长,我没资格,我知道。可那五万八千人,他们有没有资格享受好一点的医疗服务?”
第523章 养老院
陈青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申请材料,一页一页看。
材料写得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
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诚恳。
他看完,把材料放回信封,放在桌上。
“葛主任,您说的这些,我会认真考虑。”
葛明的眼神有些失望,他很少和领导面对面汇报工作。
也听不出来陈青这话中的意思。
在他看来,陈青的认真考虑就是一个推托。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陈市长,谢谢您能见我。”
他转身要走,陈青叫住他。
“葛主任,您那儿的暖气,修好了吗?”
葛明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有。今年财政紧,区里说等明年。”
陈青按下内线:“何琪,通知机关事务管理局,明天上午,去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把暖气修好。费用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何琪应了一声。
葛明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后,他又鞠了一躬,转身出去。
门关上。
陈青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下午四点,陈青给欧阳薇打了个电话。
“欧阳,陪我出去一趟。”
半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出市政府大院。
开车的是陈青自己,欧阳薇坐在副驾驶。
“去哪儿?”欧阳薇问。
“城东、城南、城北,三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不打招呼,直接去。”
欧阳薇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四点四十分,车子停在城东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口。
这是一栋三层的老楼的底楼,看上去每年都在粉刷,但也掩饰不住不断有墙皮脱落的痕迹。
门口的招牌上,“城东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几个字,油漆斑驳。
陈青推门进去。
大厅里给人的感觉,就像他记忆中小时候医院的样子,冰冷异常,过道上还有几个老人在等候。
这个时间,大医院早就已经停止挂号了。
但在这里,挂号处还有两个老人颤巍巍的搀扶着在挂号。
挂号窗口后面,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正在耐心地解释。
声音提得很高,看样子是两个老人的听力下降。
别人如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冲两个老人大声吼。
场面有些夸张。
等两个老人离开,欧阳薇走过去,敲了敲窗口。
“请问,今天门诊人多吗?”
那姑娘抬起头,看见欧阳薇,又看见后面的陈青,愣了一下。
明显有些警惕,“你们是谁?”
“哦。家里一会儿有老人过来,不知道还能不能问诊。”
“啊?哦,今天......人不多。周一、周二人多,今天周四,少一些。下班前最好能过来。”
陈青在后面听到回答,点点头,往里面走。
走廊里灯光昏暗,墙上贴着健康教育宣传画,边角都卷起来了。
几间诊室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医生。
只有一间门口有人等候的里面,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医生正在耐心地询问病人。
陈青他们两人站在门口,似乎惊动了里面的医生,从老花镜上方看了过来。
“你们先出去排队。”
“我们不看病。”陈青低声回应。
老医生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打量着他们。
“不看病,那你们是......?”
陈青笑了笑:“我们就是随便看看。您忙您的。”
老医生和挂号室的护士一样,双眼警惕地看着他们。
片刻后才把目光回到病人身上。
陈青和欧阳薇退了出来,不再打搅。
陈青在门口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扫了一眼诊室。
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张检查床,一个老式的血压计。墙角立着一个柜子,玻璃门后面摆着几盒药,显得很是凄冷。
约莫又过去了十多分钟,看看时间已经快六点了。
门诊室的老医生摘下眼镜,看向门外,“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欧阳薇这才上前,表明了身份。
陈青随即在问诊患者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老同志,您这儿平时病人多吗?”
老医生叹了口气:“你刚才都看到了。差不多每天也都忙到这个时候。”
“这些老人是身体突发还是......”
老医生似乎明白陈青要问什么。
“年轻人平时上班,来的都是急诊。老年人多半都是慢性病,来医院就是确认自己到什么程度了。可是——”
老医生说完,摇摇头,“基本没什么用。”
陈青有些奇怪,“为什么?”
“全面检查我们做不到,全凭他们自己的药量和身体反应来判断。”
“那他们为什么不去大医院?”
“去一趟不容易,就是从家里走到社区医院也费劲。所以,才会对特别的一些老人,上门服务。”
陈青自己问出这句话也知道有些傻。
如果家里有年轻人,老人也没必要来社区医院。
来社区医院的老人多半都是子女不在身边,或者是不愿耽误子女上班的。
老医生指了指墙角那台b超机。
“那机器,图像糊得不行就算了。还时不时的罢工。前阵子有个老太太来做检查,我看着图像不对劲,让她去人民医院。结果一去,查出早期肝癌。她儿子回来,说我们没有提早发现。可我有啥办法?机器就这样。”
陈青看着那台b超机,没说话。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能提供的检查设备也有限,没办法给出准确的判断。
如果是急诊,外伤什么的都还好处理,要是遇到一些需要设备来判断的,社区医院几乎是没有办法。
加上历史遗留原因,老百姓对于大医院的信任程度更高,宁愿去大医院排队。
从城东社区医院出来,又去了另外几个大一点的社区医院之后,陈青的心沉到了极点。
医疗补充的手段和惠民的行动,还是浮于表面了。
回到车上,欧阳薇问:“市长,回市政府吗?”
陈青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栋黑漆漆的楼。
过了很久,他说:“欧阳,我们小时候是没那个社区医院的条件,可现在有了个惠民的条件,还办成这样,到底是谁的问题?”
欧阳薇摇摇头。“市长,这种专业的问题,我觉得还是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解决。”
她没有给出任何答案,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
几乎已经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越来越注重健康生活的人们,对于去医院的“热情”从未有过这么高。
大医院的医疗资源更好,是病患愿意去的原因。
但随之而来的是,大型综合医院承担的压力越来越大,惠民的社区医院配套又极低,医生护士都不愿意来。
第524章 社区情况
特别是新的薪酬体系,几乎惠及不到社区医院的医生和护士,这样一来,恐怕恶性循环会更无解。
回到市政府,已经是晚上九点。
陈青没有回家,直接回了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那份专项资金分配方案。
人民医院:2000万。
妇幼保健院:1500万。
中医院:800万。
市疾控中心:500万。
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200万。
他看着这几行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严骏。
“严骏,还没睡吧?”
电话那头,严骏的声音清醒得很:“没呢,陈市长,有事?”
“明天一早,你去找徐国梁,把所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资料调出来。服务人口、医护人数、设备情况、收入水平、离职率。全部要。”
“好。”
“还有,联系统计局,把各乡镇卫生院的数据也要来。三天之内,给我一份分析报告。”
“明白。”
电话挂断。
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葛明说的那句话——“我没资格,我知道。可那五万八千人,他们有没有资格享受好一点的医疗服务?”
在老百姓的利益面前,平衡再次出现了倾斜,而且这个矛盾和倾斜似乎还无法避免。
他睁开眼睛,拿起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那一行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窗外,夜色深沉。
但陈青知道,有些问题,要是真的成了无解的死循环,那就真的是悲哀。
一天之后,严骏敲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眼睛有些红,显然熬了夜。
“陈市长,数据整理出来了。”
他把材料放在陈青桌上,翻开第一页。
“林州市现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不含县级医院和综合性区域医院)23家,覆盖人口约86万人,占全市居民常住人口(不含外来)的35%。这23家中心,共有医护人员412人,其中正式编制287人,合同制125人。”
他翻到第二页。
“收入情况——正式编制医护平均月收入4820元,合同制医护平均月收入3150元。而人民医院医护平均月收入,改革后预期是1.62万元。差距三到五倍。”
陈青听着,没有说话。
严骏翻到第三页。
“设备情况——23家中心,共有b超机19台,其中使用超过10年的14台,超过15年的6台。有3家中心没有b超机,有5家中心的x光机不能正常使用。”
“离职率——过去一年,23家中心共离职医护68人,离职率16.5%。其中35岁以下的年轻人占73%。人民医院同期离职率是3.2%。”
陈青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他看见严骏写的一段话——
“23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服务86万人。这些人的首诊、慢病管理、儿童接种、孕产妇访视、老年人体检,都靠那412个人。如果这些人垮了,86万人往哪儿去?人民医院再扩三倍,也接不住。”
陈青合上材料,抬起头。
他看着严骏,问了一个问题。
“严骏,你说,这些中心,为什么申请不到专项资金?”
严骏想了想,说:“规定。省里的专项资金管理办法,明确规定重点支持有住院床位的医疗机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没有住院床位或者是床位不达标,原则上不纳入支持范围。”
陈青点点头。
“规定是人定的。定规定的时候,可能没想到,有一天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会这么难。”
这么好的普惠政策,真正落实到基层居然走样到了这个程度,这是陈青自己都没有想到的。
“看来,我脱离普通生活的日子太久了。”陈青感叹了一声。
自从他离开杨集镇,即便是最初几年“意外”频频发生,他还真的没有遇到就医的困难。
而社区医院的普惠政策下来之后,大家一片唱好。
很少有人去关心这些惠民的社区医院经营状况。
毕竟,这是硬性的财政补贴。
支出越少,地方的财政压力就越小。
那些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诊室里,惠民的阳光照进去了,却只照到了大门口,照不进深处。
“严骏,通知徐国梁、刘亚平、高新华、吴道明,明天上午九点,继续开会。”
严骏离开,陈青重新拿起那份分配方案,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个问号旁边,写了两个字——
“重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
陈青和欧阳薇、严骏提前就到了会议室等着。
徐国梁提前十分钟到的,看见陈青居然已经在了。
点了点头,坐下,桌面上放的文件就是省财政补贴的分配方案,他没敢询问。
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隐约猜到今天的会议内容要说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高新华和刘亚平几乎是同时进来的。
两人在门口碰见,高新华点点头,刘亚平却没笑,看见陈青,都同时收敛了表情,径直走进去坐下。
吴道明夹着公文包最后一个到,进门就解释:“财政局那边临时有个会,我请了假过来的。”
陈青看了看人都到齐,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严骏,把你昨天查的数据,给大家念一遍。”
严骏站起来,打开笔记本。
“林州市现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23家......”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走动声。
严骏把数据的内容全部汇报完之后,合上笔记本,坐下。
陈青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这些数据,大家之前都了解吗?”
没人回答。
徐国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青看向他:“老徐,你是卫健委主任,分管全市医疗卫生。这些情况,你知道吗?”
徐国梁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知道一些。但......没这么细。”
陈青没有批评他,只是说:“今天叫大家来,不是追究谁的责任。是商量一件事——这五千万,到底怎么分。”
他的手指在那份分配方案上点了点。
“之前的方案,是你们商议确定之后的结果,我也相信这个方案,合规定、合程序、合惯例。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合老百姓的需要吗?”
没人接话。
陈青继续说:“我昨天下午跑了三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城东那家,b超机图像糊得连胆囊都看不清。城南那家,暖气不热,护士围着电暖器烤火。城北那家,葛明主任来找我,说他们服务五万八千人,想申请点钱换台机器,结果被告知——没资格。”
他看着徐国梁。
“老徐,什么叫‘没资格’?”
第525章 谁定的?
徐国梁苦笑:“陈市长,这个‘资格’不是我定的,是省里的资金管理办法。规定很明确——专项资金重点支持有住院床位的医疗机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没有住院床位,原则上不纳入支持范围。”
陈青点点头。
“那我想问——这个‘原则’,是谁定的?”
徐国梁愣了一下,“市长,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但历史文件就是这样定的,历来的工作就是这样安排的。”
说完之后,徐国梁看到陈青的脸色很难看,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以前没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最多也就是到县(区)一级的医院,所以也没什么影响。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这个政策出来之后,就形成了现在的状况。”
他这个补充解释,也说明了这就是历史遗留问题。
出台政策和制定原则时,没有考虑到社会后续的发展。
而出台了新的惠民政策之后,把一些服务点扩建成卫生服务中心,相当于增加了小型的综合医院数量。
但之前的所有政策和文件,并没有随同一起更改。
因为这个文件的数量涉及的不是一个两个,可能是一个庞大的文件集群。
并不是修改一个财政相关的文件就可以,发改委、财政、审计、监察......相关部门都不少,相关文件更是多如牛毛。
陈青的脸色阴晴不定,徐国梁不是在推诿,这就是事实。
会议室里的寂静,比静室还要深沉。
“以前怎么处理的?”好半天陈青才问出了这句话。
徐国梁犹豫了一下,“一般特殊情况,街道或者社区提出申请,卫健委审核后,用专项惠民医疗资金来填补。但这些资金一般事先都有安排,提前一年甚至两年都在排队了。”
陈青知道这不是谁一个人的错,徐国梁说的也是事实。
低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之前的政策和原则我们管不了。但现在的状况,我问一句——”
“大家有没有想过,86万人要靠这23家中心看病?有没有想过,这些中心的医护拿着不到大医院三分之一的工资,干着不比大医院轻松的活?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垮了,这86万人往哪儿去?”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高新华咳嗽了一声,开口:“陈市长,您说的这些,我们都理解。但专项资金的使用确实有规定,我们不能为了照顾基层,就违反政策。而且——”
他看了刘亚平一眼。
“而且,人民医院的压力也很大。这两年病人越来越多,设备老化,人才流失,我们也在咬牙撑着。两千万听起来多,真花起来,可能还不够。”
刘亚平接过话:“高院长,我没说不该给人民医院钱。人民医院是龙头,稳住龙头很重要。但我想问——两千万里,有多少是给一线医护的?有多少是买设备的?有多少真正落到了病人身上?”
高新华脸色微变:“刘院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刘亚平看着他,语气平静:“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清楚。因为妇幼拿的一千五百万,每一分钱怎么花,我都列了清单。设备采购、人才津贴、绩效激励,清清楚楚。人民医院的两千万,清单呢?”
高新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国梁打圆场:“刘院长,清单还没最后定,但肯定会有。只是——人民医院的情况确实复杂,需要的项目多,一时半会儿列不细。”
刘亚平看向他:“徐主任,基层医院的情况也复杂。但他们连列清单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没资格’排除在外了。”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陈青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吴局长,财政那边,有什么办法?”
吴道明想了想,说:“陈市长,如果要把钱分给基层,虽然省里的资金管理办法确实有规定,我们可以调整分配,可是这得向省财政厅报备,说明理由。”
他虽然说出了解决办法,但紧接着又说道:“但是,基层的执行能力确实弱,钱拨下去,怎么用、用得好不好,监管是个大问题。”
陈青点点头。
“这两个问题,不是解决不了。”
他看向徐国梁。
“老徐,你回去重新做方案。原则就一条——不管有没有床位,不管什么级别,按服务人口和服务质量分配。大医院要钱,可以,拿数据说话。基层要钱,也可以,拿需求说话。”
徐国梁有些为难:“陈市长,这样一来,大医院那边......”
陈青打断他:“大医院那边,我相信大家,把该说的说明白就不会有问题。”
“谁不理解,那就去社区医院工作。就说,这是我说的。”
他站起来。
“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新方案,三天之内报上来。”
他说完,站起身就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众人看着陈青的背影,却没散去。
陈青又一次需要大家打破文件规定,这个规定于在座的人而言,只有责任,没有利益。
但陈青最后所说的那句话,又深深地压在了大家心头。
陈青的行事风格,大家都已经非常清楚,他说得出口,那就真的做得出来。
阴霾笼罩在众人的头顶,好不容易达成的分配方案,现在要重新分配,而且是很不确定的基层社区服务中心,这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大家说说吧!这事......该怎么处理?”徐国梁叹了口气,“陈市长这是下的死命令,有意见自己保留。都说说吧!”
*****
下午三点,陈青办公室。
高新华敲门进来的时候,陈青正在看文件。
他抬起头,指了指沙发。
“坐。”
高新华在沙发上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
“陈市长,上午的事,我想解释一下。”
陈青放下笔,看着他。
“解释什么?”
高新华说:“人民医院的两千万,我不是为自己争。我是为医院争。这两年,病人越来越多,心内科、神外科、骨科,哪个科室不是超负荷运转?李维明回来了,但还有好几个骨干并不稳定。两千万下去,能稳住一批人,能买几台设备,能让医院喘口气。”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我不是反对给基层钱。我是怕——怕人民医院这边撑不住。”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高院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高新华点点头。
陈青说:“如果有一天,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全都垮了,那86万人全涌到人民医院来,你撑得住吗?”
高新华愣住了。
陈青继续说:“你撑不住。我也撑不住。谁都撑不住。”
第526章 万
“基层医疗不是包袱,是防洪堤。堤坝垮了,洪水全冲到你那儿去。到时候,你有再多的钱、再好的设备、再多的医生,也接不住。”
高新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点点头。
“陈市长,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陈青叫住他。
“高院长。”
高新华回头。
陈青说:“人民医院的两千万,一分不会少。但我希望,你的清单里,不只有设备采购、人才津贴。最好还有一条——和基层医院的结对帮扶计划。”
高新华愣了一下。
陈青说:“大医院带小医院,专家下基层,技术传下去。这才是长远之计。”
高新华点点头。
“我回去就研究。”
门关上。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下午四点半,严骏敲门进来。
“陈市长,徐主任那边来电话,说新方案可能要晚两天。基层的数据太乱,有些中心连基本的财务报表都拿不出来。”
陈青转过身。
“乱不怕。怕的是没人管。”
他想了想,说:“你明天去一趟城北,找葛明。让他把周边几家中心的情况摸一摸,看看他们到底需要什么。别按卫健委的表格填,按他们自己的话写。”
严骏点点头。
“还有,通知刘亚平,让她也去基层看看。妇幼这边,和基层产科儿科的对接,她比我懂。”
严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严骏推门进去的时候,葛明正在给一个老人量血压。看见他,愣了一下。
“严科长?”
严骏笑了笑:“葛主任,陈市长让我来的。”
葛明赶紧招呼他坐下,又去倒了杯水。
严骏接过水杯,扫了一眼这间办公室。和昨天陈青描述的一样,简陋,但干净。
“葛主任,陈市长让我来了解一下,你们到底需要什么。”
葛明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
“严科长,我们需要的,太多了。”
“这个我能理解。”严骏很客气地说道:“是这样的。具体我不太懂,但作为社区服务中心,你们在基础检查设备方面需要什么,或者缺什么,可以提出来。”
葛明笑了笑,“小严同志,这个可能就有点多了,基础检查设备其实也不多,内外科、脑科的必要初级检查......”
严骏听着,拿出笔记本开始记。
葛明继续说:“而且,人是最难的。我们这儿十二个人,八个正式编,四个合同制。合同制一个月到手三千出头,干一样的活,拿少一半的钱。今年走的两个,都是合同制。年轻人留不住。”
他看着严骏。
“严科长,我不是要诉苦。我是真怕——怕有一天,这十二个人,只剩五六个。那五万八千人,谁来管?”
严骏记完,合上笔记本。
“葛主任,您说的这些,我会原原本本汇报给陈市长。”
葛明点点头,又摇摇头。
“严科长,我知道陈市长不容易。大医院要钱,基层也要钱,他夹在中间,难。”
严骏站起来。
“葛主任,陈市长说了,钱不是问题。问题是,钱要花对地方。您这边,先把需求理一理。别按标准格式,就按您自己的想法写。写完了,直接给我。”
葛明送他到门口,忽然问了一句。
“严科长,陈市长......他真会管我们吗?”
严骏回头看着他。
“葛主任,陈市长昨天跑了三家社区医院,今天特意让我来,您说,他管不管?”
葛明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点红。
“那就好......那就好......”
严骏推门出去,身后传来葛明的声音。
“严科长,慢走。”
第三天上午,陈青办公室。
严骏把一沓材料放在他桌上。
“陈市长,这是周边七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需求汇总。葛明牵头弄的,用了两天两夜。”
陈青翻开,一页一页看。
每一页都不长,但每一页都写得实实在在——
城北中心:急需更换b超机一台,预算35万;急需修缮暖气管道,预算30万;急需补充合同制护士3人,年人员经费18万。
城东中心:急需维修x光机一台,预算12万;急需补充心电图机一台,预算8万;急需增加慢病随访电动车2辆,预算6000元。
城南中心:急需更换化验设备一套,预算22万;急需修缮诊室屋顶,预算15万;急需为合同制医护缴纳公积金,年增加支出9万。
......
陈青一页一页翻完,合上材料。
他抬起头,看着严骏。
“这些需求,加起来多少?”
严骏说:“七家中心,一共约420万。全市23家中心,估算下来,大概1200万到1500万。”
陈青点点头。
“比我想的少。”
严骏说:“葛明说了,他们不敢多要。只要能解决最急的,就行。”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徐国梁。
“老徐,新方案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徐国梁说:“快了,明天一早能报上来。”
陈青说:“加上一条——从五千万里,划出1500万,设立‘基层医疗兜底资金’。这笔钱,不按床位分,按需求分。分配办法,让卫健委和基层医院一起定。”
徐国梁愣了一下。
“陈市长,1500万......是不是有点多?”
陈青说:“多吗?23家中心,服务86万人。1500万摊下去,一家65万,一个人不到20块钱。这点钱,买不来一个平安?”
徐国梁没再说话。
“好,我加进去。”
下午三点,徐国梁的新方案报上来了。
陈青翻开,第一页就是总表——
人民医院:1800万。
妇幼保健院:1200万。
中医院:600万。
市疾控中心:400万。
基层医疗兜底资金:1500万。
预留机动资金:500万。
下面是说明:基层医疗兜底资金,由卫健委统筹,按服务人口、设备需求、人才状况等因素分配。
不设“床位”门槛,所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乡镇卫生院均可申请。
分配方案需经联席会议审议,向社会公示。
陈青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了两个字——
“同意。”
他拿起电话,打给何琪。
“通知徐国梁、刘亚平、高新华、吴道明,明天上午九点,继续开会。议题只有一个——基层医疗兜底资金的分配办法。”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
这次人来得更齐。
除了之前的几位,还多了几个新面孔——城北的葛明,城东的周主任,城南的孙院长,还有两个乡镇卫生院的代表。
徐国梁主持会议,把新方案念了一遍。
念到“基层医疗兜底资金1500万”的时候,葛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第527章 医院帮扶计划
接下来是讨论。
刘亚平第一个发言:“这个方案,我支持。但我建议,分配的时候,不能只看硬件,还要看软件——人才培养、服务质量、老百姓满意度。做得好的,多给;做得差的,少给;干吃饭不干活的,不给。”
高新华点点头:“我同意。大医院带小医院的帮扶计划,也要纳入考核。人民医院今年计划对口帮扶三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派专家坐诊、带教、培训。这部分投入,可以从兜底资金里列支。”
吴道明说:“财政这边,我提个醒——钱拨下去,怎么监管?基层的财务能力弱,容易出问题。我建议,由卫健委统一采购设备,统一支付,减少现金流转。人员经费,直接打入个人账户,避免截留。”
葛明终于抬起头。
“各位领导,我代表基层医院说两句。”
他站起来,有些紧张,但声音很稳。
“这1500万,对我们来说,是救命钱。我保证,每一分钱,都会花在老百姓身上。我们不怕监督,就怕没人管。陈市长管我们,卫健委管我们,财政管我们,我们心里踏实。”
他坐下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青开口。
“方案通过了。接下来,卫健委牵头,一个月内,把分配细则拿出来。原则就三条——公开、公平、公正。”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基层医疗的困境,不是钱能完全解决的。人才、技术、管理,都要跟上。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但既然开了头,就要走下去。”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葛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青。
陈青正在和刘亚平说话,没注意到他。
他推门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下午四点,陈青回到办公室。
严骏跟进来,把一份新整理的材料放在他桌上。
“陈市长,这是各乡镇卫生院的数据。比社区医院还难。”
陈青翻开,一页一页看。
看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严骏,你说,基层医疗这条路,走得通吗?”
严骏想了想,说:“走得通。但很难。”
陈青神情非常严肃,“难不怕。怕的是没人走。”
那些在基层干了三十年的人,等这个春天,已经等了太久。
陈青强硬的态度,让林州市卫健委和所属的医院领导即便心中有不甘,也不得不重新考虑分配的方案。
在会议结束之后,陈青接连着几天都在跑乡镇卫生院。
正如他自己的感叹,脱离基层太久,他需要亲自去转一转,了解一下基层医疗的真实情况。
尽管他不专业,但作为一个普通的“病人”,他还是能看到一些基本状况。
他没有行程安排,而是从市里的租车行租了一辆车,避免有人通过车牌辨识出是他。
何琪每天会定时地把需要他审批的文件放到办公桌上,晚上陈青返回办公室再审批。
惠民医疗体系的框架建立,不能停留在纸面上。
三天后,一个意外的电话打断了他的行程。
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中心主任,他的老部下邓明来了林州。
上次邓明前来,还是谈“健康文旅”项目,那时候陈青忙着医改薪酬的事,让欧阳薇和文旅局研究对接。
难道是对接出现了问题?
可是,在陈青的印象中,不管是欧阳薇还是文旅局都没有汇报过出现问题。
看了看时间,陈青中断了自己的暗访,驾车返回市政府。
经过会客室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邓明正坐在沙发上翻着一叠资料,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邓明。”
邓明抬起头,看见陈青,赶紧站起来。
“陈市长。”
陈青摆摆手:“到我办公室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陈青在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沙发。
邓明坐下,脸上带着笑,但陈青看得出来,那笑里有点紧张。
何琪端了一杯热茶进来,又给陈青的保温杯添上水,这才退出去关上了门。
陈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淡淡的药香似乎已经习惯了。
放下杯子,他这才走过去坐下,看着邓明。
“等了一个多小时,什么事这么急?连电话都不先打一个。”
“也没什么着急的。”邓明笑道:“只是没想到您居然亲自下基层去了。”
“邓明,你有多久没去基层一线走走了?”
邓明一愣,挠了挠头,“老领导,我还真记不太清楚了。”
陈青点点头,“我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连我自己都忘记了。”
“您现在和之前不一样,该您考虑的问题更多。那些小事有人负责。”
“负责。的确是有人负责。按部就班。”陈青摇摇头,随即摆手问道:“行了。不说这些。说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邓明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
“老领导,省文旅融合发展中心想和林州合作,搞个‘社区养老+食堂’的试点项目。”
陈青接过,翻开。
文件做得很精美,铜版纸彩印,第一页是项目名称——《林州市“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试点方案》。
下面是一行小字:省文旅融合发展中心、省民政厅福彩公益金支持项目。
陈青一页一页翻下去。
方案写得很详细——
项目内容:在林州市选择三个街道,建设“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每个中心设20-30张养老床位,配套社区食堂。服务内容包括:助餐、助医、助洁、助浴、助行、助急。
运营模式:政府提供场地,省文旅融合发展中心引入专业机构运营。运营前三年,由省级福彩公益金补贴运营成本,三年后自负盈亏。
社区食堂:对60岁以上老人五折优惠,差额由养老补贴补足。同时面向社会开放,以商养善。
投资规模:三个中心总投资约3000万元,其中省级福彩公益金支持1500万,林州市配套1500万。
合作期限:15年。
陈青看完,合上文件。
他看着邓明。
“这个项目,谁牵的头?”
邓明说:“省民政厅养老处推荐的。他们去年在省城搞了两个试点,效果不错。今年想推广到地市,第一个就想到林州。”
陈青点点头。
“配套的1500万,从哪儿出?”
第528章 问题运营方
邓明显然早有准备:“可以从三个渠道获取——市财政的养老专项资金、福彩公益金地方留成部分,以及项目运营带来的其他收益。我算过,分三年投入,每年500万,压力不大。”
陈青没有接话,又问:“运营方是谁?”
邓明说:“这个还没最后定。省民政厅推荐了几家有经验的专业机构,等林州这边确定了,再公开招标。”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邓明,你跟这个项目,什么关系?”
邓明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老领导,我就是牵线搭桥。省文旅融合发展中心作为省级平台,有这个职责。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可以......”
陈青摆摆手,打断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你,这个项目,你个人有没有利益牵扯?”
邓明的脸色并没有太多变化,但表情还是有些不自然,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陈市长,您这话说的。我跟着您这么多年,您还不了解我?”
陈青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让邓明有些不自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陈市长,这个项目真的是好事。我专门去省城的试点看过——老人白天在中心吃饭、活动、做康复,晚上回家睡觉。社区食堂对老人便宜,对社会正常收费,能自己造血。省民政厅的领导说,这是目前最好的养老模式。”
陈青点点头。
“好事。但好事要办好。”
他把文件推回给邓明。
“方案先放着。我让欧阳薇牵头,卫健委、民政局、财政局一起研究一下。具体怎么落地,等他们拿出意见再说。”
邓明接过文件,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
“好。那我等消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市长,有个事我想提前跟您说一下——省民政厅那边,对这个项目很重视。下个月可能要来林州调研,希望看到实质性进展。”
陈青看着他。
“实质性进展?什么算实质性进展?”
“就是......”邓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至少要把选址定了,配套资金落实了。”
陈青点点头。
“我知道了。”
“谢谢您支持我的工作。”邓明微微躬身,打开门退了出去。
面对陈青,他有一种天然的压抑感。
从一个县委办的科员一路走到现在,每一步都是陈青在极力地推着他向前。
要是没有陈青的出现,他也许到现在还是石易县的主任科员。
人生就是这样,当初的机遇若重来一次,他未必还有把握抓住。
如今到现在的位置,也算是仕途最高的顶峰了。
论年龄、阅历和成长,他比别人幸运。
可在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中心上任之后,他才发觉,远没有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平时的工作压抑就算了,一个需要四处协调的部门,每到一个城市都是求爷爷告奶奶,就因为他手里没有实在的权力。
反观当初跟着陈青,即便是在石易县的时候,人人见到他都是恭维有加的。
所以,他才这么全力地要做出成绩,找准机会再回到序列当中。
林州是他老领导执政的地方,自然也是最容易让项目落地的地方。
可他没想到,陈青这一次并没有马上表示支持,这与预期多少有些不一样。
门外何琪看见他出来,很是礼貌地上前,“邓主任,您这么快就要走了?”
“是,给陈市长汇报了就行。”
“那我送您。”
“不用,我熟,自己走就行。领导要是有什么意见,还要麻烦你第一时间通知我。”邓明的语气很客气,拱了拱手自己走了。
这里是他曾经作为副市长工作的地方,如今面对一个小秘书他也要客客气气。
那是因为,他知道一个小秘书虽然对陈青造不成什么主观影响,却会对他本人有客观认知。
很多事的处理是由盘外因素决定盘内走向的。
他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怎么会不知道。
邓明带着他一贯的玲珑八面走了,办公室里陈青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掉的门,沉思了很久。
邓明给林州带来项目和合作方案的频率有些太高了。
这对林州也许是好事,但对他这个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中心主任而言却并非好事。
在外人看来,这都是在借林州现在的状况,而不是中心自己做了什么事。
可是,他也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提醒邓明。
一旦把话挑明,对邓明不只是信心打击,也怕他因此被为难。
想了很久,直到何琪回来汇报说邓明已经走了。他这才让何琪把方案送到欧阳薇那边,暂时放下这些考虑。
第二天上班,陈青没有像以往一样去暗访,而是拨通了欧阳薇的电话。
“欧阳,邓明送来的那个养老项目方案,你看了吗?”
电话那头,欧阳薇说:“粗略地看了一遍。还没来得及细看。”
陈青说:“好好看看。重点看三件事——第一,运营方的背景;第二,资金流向;第三,合同里的风险条款。看完给我个意见。”
欧阳薇说:“好。”
电话挂断。
陈青脑子里忽然想起邓明昨天的那个表情——问到“个人利益”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僵硬。
他跟了陈青那么多年,应该知道陈青最恨什么。
但他还是来了。
带着一个看上去“完美”的方案。
陈青叹了口气。
但愿是自己多心了。
三天后,下午两点,陈青办公室。
欧阳薇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市长,那个养老项目,我查了一下。”
陈青指了指沙发。
“坐下说。”
欧阳薇在他对面坐下,翻开材料。
“先说好的方面——这个模式本身没问题。省城的两个试点,我托人去看过,确实运营得不错。老人评价可以,社区反映也行。省民政厅养老处的处长,是个干实事的,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陈青点点头。
“不好的方面呢?”
欧阳薇顿了顿,说:“问题出在‘运营方’上。”
第529章 又是洪山资本
她把材料翻到第二页。
“省民政厅推荐了三家专业机构。我让人查了一下他们的背景——两家是省内的老牌养老企业,资质齐全,口碑尚可。但第三家,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欧阳薇说:“这家叫‘康乐年华’,注册地在省城,成立刚两年。法人代表姓周,叫周海东。我查了他的履历——之前是做房地产的,三年前把公司卖了,转行做养老。”
陈青听着,没说话。
欧阳薇继续说:“我们查到了‘康乐年华’的股权结构——穿透两层之后,发现一个叫‘瑞康投资’的股东。这家‘瑞康投资’,和之前查过的洪山资本,有过业务往来。”
陈青的眉头动了动。
“洪山资本?”
欧阳薇点点头。
“不是直接,是通过一个中间公司。但这个中间公司,和安康生物的案子有关联。”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邓明知道这些吗?”
欧阳薇摇摇头。
“我不确定老邓知不知道。我还没跟他说。”
陈青心里一片阴云浮上。
又是洪山资本。
安康生物已经倒了,洪山资本也撤了。但他们的影子,还在。
换了面孔,换了行业,但资本逐利的逻辑,没变。
“还有吗?”他问。
欧阳薇说:“还有一件事——邓明那边,最近和这个周海东,见过几次面。”
陈青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的?”
欧阳薇说:“很偶然。上个月省办公厅有几个会议,市里其他同志去省城,有两次都看见老邓和周海东在同一家餐厅吃饭。毕竟他在林州工作的时间也不短,不会认错。只不过这些小事,当时也没接触,所以您不知道。”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欧阳薇点点头,“那养老项目......怎么处理?”
陈青想了想,说:“继续推进。但——招标的时候,把条件设严。背景调查、资金穿透、过往业绩,一条都不能少。谁想进来,先把底裤脱干净。”
“好。”
她站起来要走,陈青叫住她。
“欧阳。”
欧阳薇回头。
陈青说:“邓明跟了我很多年。从石易县就开始,一路到林州。我不希望他有事。”
欧阳薇没说话,微微弯腰退了出去。
隔天的上午九点,市政府四号会议室。
陈青主持召开“社区养老试点项目”专题会。除了市委常委和相关部门之外,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中心主任邓明也带着一个人前来参加。
会议开始,欧阳薇先介绍项目背景和方案内容。
介绍完,陈青开口。
“这个项目,省里重视,老百姓需要。林州既然被选为试点,就要办好。今天开这个会,就是商量怎么落地。”
他看向民政局老周。
“老周,你先说。”
老周五十多岁,在民政系统干了三十年,说话慢条斯理。
“陈市长,养老这块,我干了一辈子。嵌入式养老,确实是好模式。但好模式要落地,有几个关键——第一,选址;第二,运营方;第三,监管。”
他顿了顿。
“选址,林州不缺场地。有些地方稍微改造就能用。运营方,这个要慎重。养老不是开餐馆,老人进来了,就不能随便关门。选错了人,害的不只是老人。项目出错之后,如果没有亲属的,后面问题会更严重。”
陈青点点头。
“运营方怎么选?”
老周说:“公开招标。但招标条件要设严——第一,必须有三年以上养老运营经验;第二,必须提供过往项目的财务报表;第三,必须穿透股权,说明资金来源。第四,必须缴纳足额保证金。”
邓明在旁边插了一句:“周局长,条件设这么严,会不会把好的运营方吓跑?”
老周看了他一眼。
“邓主任,好的运营方不怕条件严。怕条件严的,多半有问题。毕竟——”
老周眼角偷偷看了陈青一眼,接着说道:“运营方不是做公益,弄清楚这个底层逻辑,就不会嫌事前事多了。”
邓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陈青看向吴道明。
“吴局长,配套资金的事,怎么说?”
吴道明翻开笔记本。
“陈市长,配套1500万,分三年投入,每年500万。这笔钱,问题不大。就是第一年立项晚了,可以协商延期支付,只要运营方确认可以垫支,基本没什么问题。”
陈青点点头。
“好。资金落实了,下一步就是选址。”
他看向今天特意安排前来参会的三个街道主任。
“你们三个街道,谁先报?”
城北街道主任老李第一个举手。
“陈市长,我们街道有现成的场地——原城北机械厂的闲置宿舍楼,三层,两千平米。稍微改造就能用。周边老人多,需求大。”
城南街道主任也说:“我们也有。原城南粮站的仓库,也是三层,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就两百米。”
城东街道主任有些急:“陈市长,我们也有......但场地小一点,只有一千五百平米。”
陈青听完,看向欧阳薇。
“欧阳,你牵头,带民政局、卫健委和市委老干办公室,下周去三个场地实地看一遍。看完出个评估报告。”
欧阳薇点点头。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邓明走到陈青面前,笑着说:“老领导,还是您说话有用,一句话三个街道都抢着要。”
陈青看着他。
“邓明,这个项目,你多盯着点。你们中心虽然只是负责中间撮合的机构,但要是出了事,你我也不好交代。”
邓明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点头。
“您放心,我一定盯紧。”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跟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邓明愣了一下。
“陈市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陈青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有些事,可以碰;有些事,碰不得。前车之鉴还没过去几年。人情归人情,工作是工作。”
邓明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点点头。
“陈市长,我记住了。”
之前就是因为他对老同学的照顾,在细节上有所忽视,险些酿成大祸,是陈青力排众议让他免于受到处罚,还去党校学习了一段时间。
回来之后,又借着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中心成立,再次踏上了一个台阶。
陈青这句话的提醒让他明白其中的分量。
下午四点,陈青让何琪通知严骏到自己办公室来。
“严骏,邓明在私下和周海东接触的事,是你查的,对吗?”
严骏愣了一下,摇摇头,“市长,我没特意去查。”
“但你还是查了邓明,为什么不跟我说?”
严骏看到陈青的脸上浮现出薄怒,连忙解释,“陈市长,我真的没查邓明。我是查‘康乐年华’的时候,发现邓明和周海东有接触。我觉得这事可能跟您有关,就跟欧阳市长说了。”
第530章 康乐年华
陈青点点头。
几天前欧阳薇给他说的时候,他当时没在意。
后来这几天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了最大的可能。
结果正如他所预料,恰逢邓明和周海东一起吃饭果然不是真正的实情。
“你知道邓明跟了我多少年吗?”陈青的脸色并没有好转。
“知道。从石易县就开始了。”
“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他的每一步,都有我的影子。”
严骏听着,没说话。
陈青继续说:“如果他出事,请问小严同志,培养一个干部难道是错了吗?”
严骏的脸色瞬间有些煞白。
他从小看着父亲是怎么工作的,陈青这句话的质问丝毫没有回避。
如果他真的觉得邓明有问题,而没有在发现的时候就给陈青汇报,要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后果是什么,他很清楚。
“陈市长,我承认我错了。”
陈青并没有马上询问,而是看着低头的严骏,等待着他下面想要说的话。
严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市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青端起茶杯,“说。”
声调不高,声音不大,没有流露出此刻的情绪。
严骏双眼勇敢地看向陈青:“邓明主任跟了您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您的底线。如果他还是踩了那条线,那就不只是他的问题,也是您的问题——您的问题不是包庇他,是看错了人。”
陈青愣住了。
他看着严骏,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年轻人,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这种话?
严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
“陈市长,我是不是说错了?”
陈青摇摇头。
“没有。你说的话有道理,但也不全对。”
“干部任用或许有主管领导的眼光和推荐问题,但干部任用是组织部门全面考察之后的结果。”
严骏感觉自己的背上都有细汗冒了出来。
就听见陈青继续说道:“看错人,是我的问题。但如果他真的踩了那条线,该处理,还是要处理。”
“你的错,在于顾忌我的面子。不敢直接汇报。如果这次没有这个项目落地林州,是不是你们就打算瞒着我?”
“陈市长,我错了!”这一次严骏是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站了起来,恭敬地低下头。
“这个问题,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工作该怎么开展还是要做。但你要记住,你是因为某件事被授权去对某些相关领域和干部进行调查,但那不是你的基本工作,也不是人情世故。”
“我明白了。我一定改。”严骏抬起头,“那还继续盯着吗?”
陈青笑了笑,点点头。
“盯着。但别打草惊蛇。防范与提醒是必要的,但我们不能只看着草枯叶落,而是要及时伸出手提醒或者拉他回来。”
陈青从欧阳薇找借口和严骏亲口承认中,感觉到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邓明恐怕是走错了路,如果继续下去,恐怕要走偏了。
但愿邓明只是被人利用,不是主动下水。
但万一呢?
他不敢想。
也不想多想。
拿起电话,打给施勇。
“施局,有个事,需要你那边配合一下。”
半小时后,施勇赶到陈青办公室。
陈青把“康乐年华”的材料推给他。
“这家企业,帮我查一下。重点查三件事——第一,资金来源;第二,和周海东有关联的人;第三,和省城那边有没有关系。”
施勇接过材料,翻了翻。
“陈市长,这是......养老项目?”
陈青点点头。
“有人想把资本的手,伸进林州的养老领域。”
施勇合上材料。
“明白了。我亲自盯。”
他站起来要走,陈青叫住他。
“施局。”
施勇回头。
陈青说:“如果查到和邓明有关的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声张。”
施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一周后,欧阳薇带着评估报告来了。
“市长,三个场地都看过了。城北机械厂的宿舍楼最好——结构安全,位置适中,周边老人多。城南粮站的仓库次之,但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近,可以医养结合。城东那个太小,不建议。”
陈青接过报告,一页一页看。
看完,他说:“那就定城北和城南。两个中心,先试点。”
欧阳薇点点头。
“招标什么时候启动?”
陈青想了想,说:“下个月。但——招标公告出来之前,你先放点风声出去,看看有哪些企业感兴趣。”
欧阳薇愣了一下。
“放风声?为什么?”
陈青说:“看看有没有‘不该感兴趣’的企业冒头。”
欧阳薇明白了。
“好,我安排。”
十二月的第一周,林州落了今年第一场雪。
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古城墙的青砖上,落在老银杏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人民医院住院部的窗台上。天亮就化了,只剩下湿漉漉的地面。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白的天。何琪进来换了一杯热茶,又悄悄退出去。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林州市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试点项目招标公告》。
三天前发的公告,报名截止到今天下午五点。
“市长,”何琪又敲门进来,“欧阳市长来了。”
陈青点点头。
欧阳薇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在陈青对面坐下,把名单递过来。
“市长,报名的企业,一共七家。”
陈青接过,一页一页看。
名单列得很清楚——
第一家:省城颐和养老集团。成立十五年,运营养老机构十二家,省内龙头企业。
第二家:林州康宁养老服务有限公司。本地企业,成立八年,运营三家养老院,口碑尚可。
第三家:康乐年华养老服务有限公司。注册地省城,成立两年,无养老机构运营经验,但有三个“在建项目”。
第四家:安城福寿康养老产业集团。邻省企业,第一次进入本省市场。
第五家:林州夕阳红服务中心。本地民非机构,规模小,但服务社区老人多年。
第六家:盛源健康产业投资有限公司。成立三年,无养老运营经验,但名下有多处房产。
第七家:华康养老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省城企业,成立五年,运营两家高端养老院。
陈青看完,目光在第三家上停了几秒。
康乐年华。
周海东。
他抬起头,看着欧阳薇。
“资质审核,谁负责?”
欧阳薇说:“民政局老周牵头,卫健委、市场监管局配合。按您的要求,条件设得很严——三年以上运营经验、过往项目财务报表、股权穿透说明、足额保证金,一条都不能少。”
“康乐年华,这些条件能满足吗?”
“表面上看,能满足。他们有‘在建项目’的合同,有财务报表,股权也穿透了——穿透两层之后,是一个叫周海东的自然人控股。保证金也能交得起。”
第531章 沟通一下
欧阳薇的语气稍微停顿,“但严骏查过,那个‘在建项目’,其实刚拿地,连地基都没挖。财务报表是另一家公司做的,那家公司——和瑞康投资有关联。”
陈青沉默了几秒,“招标评审组,都有谁?”
“按程序,七个人——民政局两人,卫健委一人,市场监管局一人,财政局一人,两名社区代表。”
“社区代表定了吗?”
“定了。城北街道推荐的,一个是退休教师,一个是老工人。都是热心肠,懂点养老的事。”
陈青点点头。
“好。盯紧点。”
欧阳薇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
陈青忽然说:“欧阳,你觉得邓明会牵扯多深?”
欧阳薇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市长,我不敢乱猜。但有一件事——上周邓明又去了趟省城,还是和周海东吃饭。这回不是在餐厅,是在周海东的公司里。”
陈青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严骏查的。他说邓明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文件袋。”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挥手。
“去吧。”
陈青眉头皱到了一起,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
雪又下起来了。
十二月八日,上午九点,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
林州市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试点项目开标评标会在这里举行。
陈青没有去。
他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九点半,欧阳薇发来一条短信:“七家企业都按时提交了标书。正在拆封。”
十点,第二条短信:“初步审核,六家通过资格预审。康乐年华也在里面。”
十一点,第三条短信:“开始评标。报价最低的三家:康乐年华、盛源健康、华康养老。康乐年华报价比市场价低35%。”
陈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比市场价低35%。
十一点四十分,欧阳薇的电话打进来。
“市长,出状况了。”
陈青心里一紧。
“什么状况?”
“社区代表——那个退休教师,姓魏,叫魏国祥——当场质疑康乐年华的报价。他说他在社区干了四十年,没见过这么便宜的事。要求康乐年华解释清楚。”
不等陈青追问,欧阳薇继续说道:“他们的项目经理说,‘我们有规模优势,有集团支持,可以做到低成本运营’。魏老师不信,说‘你们一个项目都没运营过,哪来的规模?哪来的集团?’”
陈青听着,没说话。
欧阳薇继续说:“气氛有点僵。民政局老周出来打圆场,说让康乐年华会后补充材料。但魏老师不干,说‘补充材料可以,但今天得把话说明白。养老是大事,不能糊弄老人’。”
陈青问:“现在呢?”
欧阳薇说:“休会十分钟。老周在里面做工作,劝魏老师别太较真。”
陈青说:“你进去告诉老周——让魏老师较真。较得越真越好。”
欧阳薇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十一点五十分,欧阳薇的短信来了:“魏老师继续质疑。康乐年华的人急了,说‘我们是省里推荐的企业,你们林州什么意思?’”
陈青看着那行字,冷笑了一声。
省里推荐。
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
下午两点,评标结果出来了。
没有定标。
评审组意见:康乐年华报价异常,需进一步核查;其他六家企业进入备选,待康乐年华问题澄清后,再综合评定。
陈青看完欧阳薇发来的结果,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但真正的戏,才刚开始。
下午三点半,严骏敲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眼睛有些红,显然又熬了夜。
“陈市长,康乐年华那边,有新发现。”
陈青指了指沙发。
严骏坐下,翻开材料。
“我查了康乐年华的‘母公司’。他们说有集团资源,我就顺着这条线往下查——穿透五层股权之后,发现一个叫‘瑞安置业’的公司。”
他看着陈青。
“瑞安置业的法人代表,姓周,叫周海东。就是康乐年华的法人代表。但瑞安置业的股东里,有一个叫‘瑞康投资’的。这家瑞康投资,和之前查过的洪山资本,有过两次业务往来。”
陈青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看。
看完,他抬起头。
“瑞康投资的资金,从哪来的?”
严骏回应说:“境外。开曼群岛的一家基金。名字换了,但穿透之后,和洪山资本当初那家境外基金,是同一批人。”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邓明那边呢?”
“陈市长,我是查周海东的时候,发现他的行程里有邓主任。两个人最近一个月,见了五次。”
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这些材料,还有谁知道?”
严骏说:“就我和欧阳市长。”
陈青点点头。
“先放着。不要声张。”
严骏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
陈青叫住他。
“严骏。”
严骏回头。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邓明的事,你查得很好。但你要记住——不管查到什么,都要按程序来。不能因为他跟过我,就放水;也不能因为他跟过我,就上纲上线。”
严骏点点头。
“陈市长,我明白。”
这个名字,在陈青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从石易县到金禾县到林州,从科员到省文旅中心主任。每一步,自己都看着他长大。
可现在,他踩的这条线,越来越模糊了。
是自己看错了人,还是人变了?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如果邓明真的踩了那条线,自己不会保他。
不是因为无情。
是因为那条线,是底线。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青办公室。
欧阳薇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市长,康乐年华那边有动作了。”
陈青看着她。
“什么动作?”
欧阳薇说:“他们通过中间人,联系了魏老师。想私下见面,‘沟通沟通’。”
陈青的眉头动了动。
“魏老师怎么说?”
欧阳薇说:“魏老师没答应。但他把这事跟老周说了。老周跟我说的。”
陈青点点头。
“这个魏老师,是个明白人。”
欧阳薇说:“还有一件事——康乐年华的人,这两天在城北和城南转悠,打听两个街道的情况。还去了城北机械厂那栋楼,在外面拍照。”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让施勇那边,盯紧点。”
欧阳薇点点头。
下午两点,施勇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市长,康乐年华那边,有点意思。”
陈青说:“说。”
第532章 领导,我难!
施勇说:“他们那个项目经理,姓王,叫王建明。我们查了他的通话记录——最近一周,他和省城一个号码通话七次。那个号码的主人,是省民政厅养老处的一个主任科员,姓秦。”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省民政厅?”
施勇说:“对。这个秦主任,刚好是分管试点项目的。康乐年华能拿到省里的推荐,可能跟他有关。”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继续查。别惊动他们。”
施勇说:“明白。”
电话挂断。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还是灰的。
但他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康乐年华的背后,不只是洪山资本的影子,还有省里的关系。
这个局,比他想的大。
然而,邓明的状况似乎有些超出他的想象,要是不拉一把,很可能项目还没开始,他就已经走远了。
挂断施勇电话,陈青拨通了邓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邓明的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热情:“老领导,您好。”
陈青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邓明,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有,有空。”邓明的声音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常态,“老领导请客,没空也得有空。在哪儿?”
“林州吧。我估计你这段时间在林州的时候也不少,有理由来。就咱们俩。”
“好!”电话里传来邓明的声音,或许是确定了一下时间,“我尽量在晚上七点前赶到。”
电话挂断,陈青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让何琪安排了一下古城边上的一家私房菜馆“老味道”。
不为别的,就因为能安静点。
否则,他这一个市长出现,吃饭是吃不安宁的。
选在这里,也是为了让邓明看看,他曾经为之努力工作过的古城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下午下班之后,陈青特意开了少有在林州驾驶的江南市牌照的奥迪车出门。
六点四十分,陈青提前到了。
“老味道”的老板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认识陈青。
见他进来,赶紧迎上去:“陈市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陈青笑了笑:“孙老板,今晚朋友小聚,您多担待。”
“放心,谁来我都不说。”孙老板点点头,亲自把他领到二楼最里面的一个小包间。
包间不大,只能坐四个人,但安静,窗户对着古城墙,能看到远处灰瓦青砖的老房子。
“陈市长,您是点菜还是......”
“就两个人,你看着安排。”陈青笑道:“来的人你也认识——以前的邓副市长。来了就麻烦你带他上来。”
“好勒。您先坐会儿,我这就去安排菜。”
孙老板退出去,陈青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
七点整,包间的门被推开。
邓明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但陈青看得出来,那笑里有一点点紧张。
“老领导,我来晚了?”
陈青摇摇头:“是我来早了。坐吧。”
邓明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陈青扫了一眼那个包——黑色的,真皮的,看上去很新。
他记得邓明以前用的包虽然也是真皮的,但油光滑亮的一层包浆,是跟了他好几年的。
这个包哑光外观,一看就是刚换了不久。
“换新包了?”陈青随口问了一句。
邓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单位发的。省文旅中心成立的时候,配了一批。以前那个已经坏了,这才刚换上。”
陈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孙老板推门进来,亲自端着两盘凉菜,一盘拍黄瓜,一盘酱牛肉,还有两个热菜,一个汤。
“陈市长,您看,喝点不?”孙老板脸上带着笑。
“酒就不喝了。谢谢你。”
“您客气了,那你们慢用。”
他说完,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陈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邓明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却没吃,只是放在碗里。
“邓明,”陈青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邓明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从石易县开始,算下来,快十年了。”
“十年。”陈青点点头,“十年不短。我从副处到市长,你从副科到正处副厅待遇。一路走过来,不容易。”
邓明听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陈青继续说:“我记得在石易县的时候,我们都是正当的年龄,一堆的事,要解决这样那样的问题,又要面对各种打压。天天加班,有时候熬到凌晨。有多少次你是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
邓明低下头,没说话。
“后来到金禾县,你跟着我,什么苦都吃过。废矿山坳排污水被人制造危机那一年,你守了多久?我记得就那一次,人都瘦了十几斤。再后来,管的事越来越多了,我想想......”
陈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邓明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再后来把你调来林州,老城修缮、古城翻新,挨了多少骂,国际电影展览周那半年,累得跟狗似的。”
“领导,你别说了!”
邓明抬头看向陈青,“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双眼泛红的邓明。
然而,邓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陈青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
“邓明,实话告诉我,康乐年华与你到底有些什么纠葛?”
邓明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想解释什么,但陈青抬手制止了他。
“你先别急着解释。听我把话说完。”
邓明闭上嘴,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攥着。
陈青说:“康乐年华的法人叫周海东,做房地产出身,三年前把公司卖了,转行做养老。他的公司穿透五层股权之后,有一家叫‘瑞康投资’的股东。这家瑞康投资,和之前查过的洪山资本,有过业务往来。”
邓明的脸色开始发白。
陈青继续说:“你最近一个月,和周海东见了五次。其中两次在省城的餐厅,一次在他公司,还有两次——在林州。”
他看着邓明。
“邓明,你是省文旅融合发展中心的主任,不是养老项目的负责人。你和周海东见这么多次是为什么?”
“我......”邓明咬了一下嘴唇,他说不出口。
正如刚才陈青所说,不管是在石易县还是后来金禾县,乃至到了林州。
他们所遇到的困难还少吗?
但哪一次不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呢?
然而,到了仕途的顶峰,他的脚步却开始有些虚浮了。
“领导,我难啊!”邓明叹了口气,没为自己辩解。
第533章 自救
陈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是难!当初你去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这个中心的工作就是协调,肯定不如自己手中有实权做事那么方便。”
“然而,你最擅长的不就是人际关系处理吗!”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就怂了?”
“老领导,”邓明鼓足勇气,“您说的都对。可是中心的工作推进看不到成绩,在省里我连头都抬不起来。”
“你上面不是还有省文旅厅吗?你扛什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陈青打断他,“我知道你想做出成绩。省文旅中心是新成立的单位,没什么实权,你想借项目打开局面,让上面看到你的能力。这个想法,我理解。”
他顿了顿。
“但邓明,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为了出成绩,踩了不该踩的线,你这些年的一切,可能一夜之间全没了。”
邓明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陈青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邓明,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最恨什么?最恨干部拿原则做交易。你今天能为了出成绩跟周海东吃饭,明天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帮他说情,后天呢?后天你会干什么?”
邓明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老领导,我没有......我没有拿他的钱......”
陈青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跟他见这么多次,都谈了什么?”
邓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他找我,就是想让我帮忙牵线。他说他在省里有关系,可以让项目顺利落地,但林州这边,需要有人帮着说话。我也很想项目能落地,中心能有抬得起头来的成绩。”
陈青听着,没说话。
邓明继续说:“我知道他背景可能有问题。但他跟我说,他在省民政厅有关系,项目的事上面已经批了,林州只是走个程序。我想着,既然上面都批了,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就是......就是帮忙传个话,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陈青看着他。
“邓明,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拿钱,就不算问题?”
邓明愣住了。
陈青说:“你帮一个有问题的企业牵线,让他们拿到林州的养老项目。这个项目一旦落地,会有多少老人住进去?他们的钱会被怎么花?他们的健康会被怎么对待?这些你想过没有?”
邓明的脸色更白了。
陈青说:“你没拿钱,但你帮他们开了路。这比拿钱更可怕——因为你用你的身份,给他们做了背书。将来项目出了问题,老百姓不会只骂周海东,他们会骂林州市政府,骂省文旅中心,骂你邓明。”
邓明低下头,双手微微发抖。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邓明,我今天找你吃饭,不是要训你。是想给你提个醒——你现在还在悬崖边上,还能回头。再往前走一步,就真的掉下去了。”
邓明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
“老领导,我......我真的只是想做出点成绩。省文旅中心成立快一年了,我什么像样的项目都没做成。每次去下面地市,人家客气是客气,但真正愿意合作的没几个。我心里急......”
陈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我知道你急。但邓明,你记住——做事可以急,做官不能急。急了,就容易走偏。”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缓和。
“你在林州当过副市长,应该知道林州的养老需求有多大。嵌入式养老是个好模式,省里愿意拿林州做试点,是好事。但这个好事,要办好,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邓明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陈青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擦擦。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哭。”
邓明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脸。
“老领导,我......我回去就跟周海东断了联系。康乐年华的事,我也不再过问。”
陈青摇摇头。
“邓明,你还是没明白。”
邓明一愣。
陈青说:“你现在不是跟周海东断联系的问题。是你已经被他利用了。他手里有你的把柄——你们见面那么多次,他会不留证据?将来有一天,他拿那些证据来找你,你怎么办?”
邓明的脸色彻底白了。
“老领导,我......我真的没想过......”
陈青叹了口气。
“邓明,你跟我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学会了我最忌讳的一条——对风险视而不见。你以为只要自己不拿钱,就没事。但你忘了,官场上,有些事比拿钱更危险。”
他顿了顿。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躲,是主动面对。回去之后,把和周海东接触的所有情况,写成一份材料,交到省纪委。说明白你是怎么被他找上的,你帮他做了哪些事,你收了他什么好处——如果没有好处,就写没有。”
邓明愣住了。
“老领导,这......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陈青看着他:“你觉得是自投罗网?邓明,我告诉你,这才是自救。你现在主动交代,最多是诫勉谈话,严重一点给个处分。但如果等到纪委查到你头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邓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青。
“老领导,我听您的。”
陈青点点头。
“记住,材料要写得详细,时间、地点、人物、谈话内容,能记起来的都写上去。不要隐瞒,也不要夸大。写完直接交给省纪委,不要经过任何中间人。”
邓明点点头。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
“邓明,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我没法替你走。但我可以提醒你——什么时候回头,都不晚。”
邓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老领导,谢谢您。”
陈青没回头。
“谢什么。我是怕你摔得太惨,把我也带进去。”
邓明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老领导,您这话......是认真的?”
陈青转过头,看着他。
“半真半假。你出事,我这个推荐人确实脸上无光。但更重要的——你跟了我十年,我不想看着你走到那一步。”
邓明的眼眶又红了。
陈青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吃饭吧。菜都凉了。”
陈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老孙家的红烧肉,还是这个味儿。”
邓明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两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
邓明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陈青。
“老领导,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陈青抬起头。
“问。”
邓明说:“您是怎么发现我有问题的?”
第534章 怎么发现的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审查康乐年华资格的时候,发现你和周海东的接触。”
邓明低下头。
“我知道错了。不该瞒着您。”
陈青摇摇头。
“邓明,你错的不只是瞒着我。你错的是——明明发现问题,却自己骗自己说没问题。”
他放下筷子。
“周海东找你的时候,你难道没想过,他为什么找你?一个做房地产的,突然转行做养老,凭什么一出手就是省里推荐的项目?他那些关系,是从哪儿来的?这些问题,你想过没有?”
邓明沉默了。
陈青说:“你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因为你太想出成绩了,所以宁可相信他是个‘靠谱的合作方’,也不愿深究那些疑点。”
邓明低着头,不说话。
陈青叹了口气。
“邓明,你记住——做官,最难的不是做事,是做判断。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事能碰,什么事不能碰。这些判断,没人能替你下。只能靠你自己。”
他顿了顿。
“你今天栽的这个跟头,不冤。但栽得早,还能爬起来。要是再晚几年,就真的爬不起来了。”
邓明点点头。
“老领导,我记住了。”
两人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
走出老味道,外面的街上灯火通明。
古城墙上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邓明站在门口,看着陈青。
“老领导,我送您回去?”
陈青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开车。你也回去好好想想,路上注意安全。”
他转身要走,邓明忽然叫住他。
“老领导。”
陈青回头。
邓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去吧。”
十二月十五日,林州市政府小会议室。
陈青主持召开养老项目专题会。
参会的人不算多——除了相关的单位和市政府分管领导之外,就没了别人。
会议开始,陈青直接询问起了康乐年华的事。
“严骏,有关康乐年华的相关项目,查得怎么样了?”
严骏看了看翻开的笔记本,开始汇报。
“各位领导,根据我们梳理的情况,目前可以总结出来的有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康乐年华的报价,比市场价低35%,尽管有足够的理由,但我们测算过,按这个报价,他们前三年的运营成本都不够。三年之后,在领完了所有的政策性补贴之后,完全可以关门大吉。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没打算好好运营,只想拿项目。”
严骏的第一个总结就让大家心头一紧。
“第二,康乐年华的资金来源,穿透五层之后,指向开曼群岛的一家基金。那家基金,和洪山资本当初那家境外基金,是同一批人。”
同样又是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消息。
“第三,康乐年华的项目经理王建明,和省民政厅养老处的一个主任科员频繁联系。那个主任科员,刚好分管试点项目。”
“第四,康乐年华最近在城北、城南活动频繁,打听场地情况,还和街道的人接触过。”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陈青。
“市长,主要的内容就是这样。详细的情况汇报,整理之后我再交给您。”
陈青点点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视着。
但现在,严骏带来的内容让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众人都在思考。
民政局的周康先开口:“陈市长,按这些情况,康乐年华根本不适合做养老。我建议,直接取消他们的投标资格。”
吴道明点点头:“我同意。这种企业进来,早晚出事。”
徐国梁说:“但有个问题——康乐年华是省民政厅推荐的。我们直接取消资格,省里会不会有意见?”
陈青这时候才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老徐,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徐国梁犹豫了一下,试探道:“要不,先拖着。让他们补充材料,慢慢拖,拖到他们自己放弃。”
陈青摇摇头。
“拖不是办法。这种企业,拖不走的。”
他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本子,继续说道:“康乐年华的事,不只是林州的事。他们能在省城拿到推荐,能在省民政厅有关系,说明背后有人。我们拖,他们不会闲着。他们会继续活动,继续找人。”
“如果他们以我们办事拖沓、推诿为由,那我们必然要接受不必要的调查。”
手指蓦然停止,声音提高了几分,“我觉得还是按程序办。该质疑的质疑,该核查的核查。不过,谨慎和设置的条件是必须的前提。所有材料,留底备查。如果他们真的有问题,就按规矩处理。省里那边,我去说。”
周康点点头。
“陈市长,我支持。”
吴道明也说:“支持。”
徐国梁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陈青看向欧阳薇。
“欧阳,招标公告重新发。把条件再收紧——增加一条:所有投标企业,必须提供过往项目的第三方审计报告。没有运营经验的,不得投标。”
欧阳薇说:“好。”
陈青又看向严骏。
“严骏,康乐年华那边,继续盯着。特别是那个项目经理和省民政厅相关人员的联系,查清楚。”
“好的,领导。”严骏点头,快速记下。
“还有什么,大家都说一说。”陈青目光看向会议室里的众人。
民政局局长周康有些迟疑地开口:“陈市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陈青看着他。
周康说道:“我在民政系统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企业——开始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坑得一塌糊涂。康乐年华这种,一看就是来圈钱的。但他们能在省里拿到推荐,说明上面有人。您这一查,可能会得罪人。到时候民政局这边的工作,会很难开展。毕竟——”
“我们就是个花钱的单位,很多资金的来源全靠拨款。”
陈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老周,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康微微侧身,把目光专注在陈青身上。
陈青轻声问道:“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让这种企业进来,最后坑的是谁?”
周康愣了一下。
陈青的声音提高一些:“坑的是那些老人。他们一辈子攒的钱,最后被这种企业骗走。他们生病了没人管,饿了没人做饭,孤独了没人说话。到时候,谁去给他们道歉?省民政厅?还是那个主任科员?”
周康沉默了。
第535章 不要怕任何人
陈青的手拍在桌子上:“该得罪的人,就得罪。不要怕。虽然不是有理就不怕,但害群之马终究不会成为主流。”
周康看着陈青,眼眶有点红。
然后猛地点头:“市长,我知道了。”
陈青的态度如此强硬,大家也都明白陈青是要用规则来化解。
而且,正常的手段如果都无法避免,还有人要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恐怕要掂量一下后果能否承受得起了。
毕竟,邓明这个被陈市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原林州市的副市长,现在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主任,陈青都没有包庇,谁也不敢再对这件事上的结果产生任何疑问。
大家再没有意见。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陈青却没有着急离开,揉了揉眉头。
他现在发觉越来越多的东西,不是摆在台面上来处理的。
市级层面的管理和治理,上下考虑的问题实在是太复杂。
要坚守住初心不变,很难。
就连邓明都险些成为了之前他们都痛恨的人。
下午四点,严骏敲门进来。
“陈市长,有新情况。”
陈青转过身。
“说。”
严骏说:“那个项目经理王建明,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城北机械厂。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一个施工队。在那栋楼里待了两个小时,量尺寸、拍照、画图纸。”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想干什么?”
严骏带着讥讽的口吻:“我让人打听了一下——康乐年华内部放话出来,说‘林州的项目已经是囊中之物’,准备提前做施工方案。”
陈青冷笑了一声。
“囊中之物?谁给他们的自信?”
“我猜,是省里某个人。”
陈青眉梢微调,淡然吩咐:“继续盯着。另外,通知施勇,查一查那个省民政厅的主任科员。看看他最近和谁联系,有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
十二月十八日,上午十点,陈青办公室。
施勇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凝重。
在陈青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
“陈市长,那个省民政厅的主任科员,查清楚了。”
陈青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看。
材料显示:秦某,男,42岁,省民政厅养老处主任科员。分管试点项目推荐工作。最近半年,名下多了一套房产、一辆车。房产价值280万,车价值50万。而他夫妻俩的年收入,加起来不到30万。
资金来源——材料里有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
显示半年前,一笔200万的资金,从一个叫“周海东”的个人账户,转入秦某妻子的账户。
陈青看完,合上材料。
这些人不知道是蠢还是有恃无恐,居然一点都不避讳。
他看着施勇。
“这个秦某,现在在哪?”
施勇说:“在省城。正常上班。”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这些材料,按程序报省纪委。”
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林州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从早上一直下到下午,把整座城市裹成一片白。
古城墙的青砖上积了厚厚一层,远远看去,像一条卧在雪里的灰龙。
下午三点,陈青正在看文件,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施局长来了。”
陈青抬起头。
“让他进来。”
施勇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
“陈市长,省纪委那边有消息了。”
陈青接过材料,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通报复印件——省民政厅养老处主任科员秦某,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省纪委监委留置审查。
第二页是一份情况说明——秦某到案后,交代了收受康乐年华法人周海东200万贿赂的事实,同时交代,康乐年华能拿到“省级推荐试点企业”的资格,是通过他运作的。
第三页是一份资金流向图——周海东的200万,来自“瑞康投资”。而“瑞康投资”的资金,来自开曼群岛的一家离岸基金。那家基金的名字,陈青见过——和当初洪山资本的那家境外基金,是同一个管理人。
陈青看完,他抬起头,看着施勇。
“周海东呢?”
施勇说:“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已经控制住了。昨天下午,在他公司里抓的。”
陈青点点头。
“康乐年华那边呢?”
施勇说:“林州分公司昨天就关门了。几个管理人员联系不上,估计跑了。”
陈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邓明现在在哪?”
施勇说:“在省城。省纪委找他谈话之后,让他回单位了。应该问题不严重。但听说是主动请了假,在家休息。”
施勇的意思很明白,或许还达不到留置的条件。
这说明邓明陷得不深,出发点还是为了能做出成绩。
到他这个年龄和能力,其实这已经是他最好的结果了。
然而,他不甘心!
陈青默默地叹了一声,人各有志,更何况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一个人。
紧接着,省卫健委、文旅厅、审计厅、发改委、办公厅联合发布了通知,要求全省范围内与康乐年华相关的在建项目全部暂停,摸排类似的企业和经营模式。
林州这边因为前期康乐年华的行动和散布的舆论,突然一切都停下,有些不明所以的老人纷纷到街道询问养老项目还做不做。
街道和相关单位,按照市政府给出的意见,统一做了回复:国家政策会落实,但一定是在合法合规的情况下,绝不会让老人们承担项目因为失败而产生的后果。
之后,顺着瑞康投资的线往下查,不断有消息传来。
发现瑞康投资不只是投了康乐年华,还投了另外三家企业。
这三家企业,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地市,做的都是‘民生项目’——一个做社区医疗,一个做老年大学,一个做康复辅具租赁。”
而且,运营模式也都一模一样——先凭项目包装、拿地、融资。
康乐年华的事,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周海东被正式批捕那天,省民政厅那位秦某秦主任也被移送司法机关。
省领导大为光火,召集开会之后发了内部通报,点名批评民政厅“审核把关不严,给不法企业可乘之机”。
民政厅厅长在省委常委会上做了检讨。
通报中并没有提及邓明。
而邓明在其中到底是犯错还是犯罪,似乎并没有追究,而他的问题到此就结束了。
程序上该走的都走了,省纪委那边怎么处理,那是他们的事。
陈青不会主动去向纪委询问对邓明的处理,终究是他提拔的干部。
虽然事实上不是在他的领导下出的事,对他的未来也不会带来任何影响,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唏嘘和不忍。
但紧接着就传来消息,邓明主动辞去了职务,据说是到医院检查出了心脏疾病,请辞回家休养了。
他甚至都没有打一个电话来告诉陈青。
第536章 拨款下达
陈青明白这是他心里有愧,或许也明白若他继续工作下去,在没有陈青强大支撑的情况下,个人定力很难维持。
十二月底,林州又下了一场雪,比上次还大。
下午两点,徐国梁敲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陈市长,基层医疗兜底资金第一笔款拨下去了。按您的要求,不设门槛,按需求分。23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第一批拿到钱的有15家。”
他把一份清单放在陈青桌上。
陈青接过,一页一页看。
城北中心:45万。用途——更换b超机、修缮暖气管道、发放合同制护士年终补贴。
城东中心:38万。用途——维修x光机、购买心电图机、添置慢病随访电动车。
城南中心:42万。用途——更换化验设备、修缮诊室屋顶、为合同制医护缴纳公积金。
......
陈青看完,点了点头。
“葛明那边,怎么样?”
徐国梁笑了:“老葛高兴坏了。”
陈青也笑了。
钱拨下去了,是好事。
但钱花得好不好,有没有花到该花的地方,这才是关键。
他想了想,说:“老徐,这批钱拨下去之后,你让卫健委的人盯一盯。别光看报表,要下去看。看看设备买了没有,暖气修好了没有,医护的钱发到手没有。”
徐国梁说:“好。我安排人。”
十二月二十九号,腊月十四。
林州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从早上一直下到下午,把整座城市裹成一片白。
古城墙的青砖上积了厚厚一层,远远看去,像一条卧在雪里的灰龙。
陈青桌上的电话响起,是严骏打来的。
“陈市长,城北那边出了点事。”
陈青心里一紧。
“什么事?”
“葛明被人举报了。说他贪污专项资金——把45万里的20万,分给了几个合同制护士,程序不合规。”
“谁在处理?”
“区纪委和市卫健委都收到了举报。”
徐国梁大致说了一下情况,纪委派人去查,查完发现,钱确实发了,但葛明自己一分没拿。
15万分给四个人,账目清清楚楚。
初步结论是:程序不合规,但钱没进私人腰包。
陈青听完,沉默了三秒。
“安排车,我们马上去看看。”
一小时后,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陈青推开葛明办公室的门时,他正对着一份文件发呆。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陈市长,您怎么来了?”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葛主任,说说吧。怎么回事?”
葛明苦笑了一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面对老师。
“陈市长,我是真没想到,分钱也能分出事。”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钱到账那天,他召集所有医护开了个会。
商量这45万怎么花。
会上,合同制护士小周哭了。她说她在这干了五年,每月到手三千二,租房子都不够。
她妈生病住院,她连陪床都不敢请长假,怕扣钱。
另一个合同制护士小刘说,她明年想结婚,但不敢要孩子——生孩子休产假,工资更少,养不起。
葛明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几分钟后,他才开口:“设备要买,暖气要修,但人也要留。这批钱,咱们这么分——20万买设备,10万修暖气,剩下的15万,给四个合同制护士发补贴。每人三万五,算年终奖。”
小周愣住了。
“葛主任,这......合规吗?”
葛明说:“合规不合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再不涨点钱,明年全走了。你们走了,这五万八千人谁来管?”
四个合同制护士全哭了。
钱发下去之后,葛明写了报告,报给卫健委备案。
但还没等卫健委批复,举报电话就打到了纪委。
举报人说葛明擅自截留专项资金,违规发放补贴,涉嫌贪污。
葛明说完,看着陈青,“市长,钱就这么发了。有违规或者违法,我都认。”
陈青听完之后,也沉默了。
事实的状况很清晰,葛明所解决的是最棘手的人员问题。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悄无声息。
“葛主任,”陈青开口,“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葛明低着头:“知道。程序不合规。”
陈青摇摇头。
“程序不合规,是错。但你更大的错,是没想到——你这么做,会得罪人。”
葛明抬起头,愣住了。
“你给合同制护士发补贴,他们高兴了。但那些没拿到补贴的人呢?那些正式编制、干得久的医生呢?他们心里怎么想?”
葛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青继续说:“还有别的中心。人家按程序来,一分钱不敢乱动。你这边倒好,先把钱分了。人家怎么看?会不会觉得你葛明会来事,会抢钱?”
葛明的脸色变了。
陈青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葛主任,你是个好人。但光做好人不够。在体制里做事,既要讲良心,也要讲规矩。你破了规矩,就算是为了好人,也会被人抓住把柄。”
葛明抬起头,眼眶红了。
“陈市长,我懂了。可我......我是真怕她们走。小周干了五年,小刘干了四年,她们比谁都苦。我要是不给她们发钱,她们明年真走了,谁来给那些老人看病?”
陈青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杨集镇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想帮人,但不知道怎么帮。帮了,可能自己出事;不帮,良心过不去。
他叹了口气。
“葛主任,这件事,我来处理。工作,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安慰了葛明,陈青离开后回到市政府办公室。
严骏已经在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眼睛有些红,是关于基层医疗兜底资金使用情况的跟踪报告。
陈青翻开,一页一页看。
报告显示:第一批拿到钱的15家中心,设备采购完成率82%,设施修缮完成率71%,人员经费发放率100%。合同制医护的月收入,平均上涨了1200元。过去一个月,23家中心离职的合同制医护,只有1人。去年同期是8人。
但报告也显示了一个新问题。
陈青的目光停在第二页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严骏,这些情况,徐国梁知道吗?”
严骏点点头:“知道。但徐主任说,钱拨下去了,怎么用是各中心的事,卫健委不好干涉太多。只要不违规,就行。”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严骏,你说,什么叫‘违规’?”
严骏想了想:“违反规定,就叫违规。”
陈青点点头。
“那城东中心周主任的做法,违反规定了吗?”
第537章 二八定律
严骏说:“没有。‘管理津贴’是允许的,额度也没超标。只是......他把钱都给了自己人,一线医护没拿到。”
“那城南中心孙主任的做法呢?”
“也没有。‘绩效奖金’是允许的,行政后勤人员也是中心的人。只是......一线医护拿得太少。”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严骏,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严骏摇摇头。
陈青说:“这叫‘二八定律’。钱到了基层,但80%的钱,流向了20%的人。那20%的人,是主任、副主任、行政后勤。那80%的人——一线医护,只拿到20%的钱,甚至更少。”
他转过身,看着严骏。
“我们打破了大医院的‘资格’壁垒,把钱分到了基层。但基层内部,又出现了新的壁垒。主任有分配权,但没有透明机制。钱怎么分,他们说了算。结果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真正干活的人拿不到钱。”
严骏沉默了。
陈青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严骏,你说,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严骏想了想:“要不,让卫健委统一分配?直接发到个人账户,不经过中心?”
陈青摇摇头。
“不行。各中心情况不同,一刀切反而坏事。城北的葛明,知道谁最需要钱,他能把钱分到刀刃上。但城东的周主任,只知道把钱分给自己人。”
他看着严骏。
“问题不在‘分钱’这个动作,在‘分钱的人’。人不对,再好的制度也没用。”
严骏点点头。
“那怎么办?”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办法只有一个——让‘分钱’这件事,变得透明。”
他拿起电话,打给徐国梁。
“老徐,明天上午,再开个会。议题只有一个——基层医疗兜底资金的二次分配问题。”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
人来得比上次还齐。除了卫健委、财政局的人,23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主任全到了。葛明坐在角落,低着头。城东的周主任和城南的孙主任坐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陈青开场,没有废话。
“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钱分下去之后,怎么分好。”
他看着在座的人。
“第一批钱拨下去,有的中心分得好,有的中心分得不好。分得好的,像城北葛明,把钱给了最需要的人。分得不好的,把钱给了自己人,一线医护没拿到。”
他的目光扫过周主任和孙主任。周主任低下头,孙主任的脸微微发红。
“今天不点名,不批评。但有一条——从现在开始,所有专项资金的分配,必须公开透明。”
徐国梁接过话,宣布了新规——
第一,各中心必须成立“资金使用小组”,由一线医护代表、行政人员、中心主任共同组成。所有资金分配方案,必须经小组讨论通过。
第二,分配方案必须公示三天,接受全体医护监督。有异议的,可以向上级反映。
第三,人员经费,原则上直接打入个人账户,不经过中心账户。设备采购,由卫健委统一招标,减少现金流转。
第四,每季度,各中心必须向卫健委报送资金使用情况报告,同时向全体医护公开。
徐国梁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葛明举手。
“徐主任,我有问题。”
徐国梁点点头。
葛明站起来,说:“直接打入个人账户,这个我支持。但有个问题——合同制医护的公积金、社保,以前是从中心账户走的。如果钱直接打入个人账户,这些怎么交?”
徐国梁愣了一下,看向吴道明。
吴道明说:“这个可以委托中心代缴。但钱必须从个人账户划转,不能经手中心。我们会出台具体操作细则。”
葛明点点头,坐下。
周主任举手。
“徐主任,我们中心的情况比较复杂。一线医护人多,行政后勤人少。如果全部公开,会不会影响团结?”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却看向陈青。
陈青接过话。
“周主任,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主任看着他。
陈青说:“你怕影响团结,是因为怕大家知道钱怎么分的,还是因为怕大家知道钱分得不公平?”
周主任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陈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团结不是捂出来的,是公平出来的。分得公平,大家自然团结。分得不公,捂得再紧,也会出事。”
周主任低下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孙主任举手。
“陈市长,我有个问题。”
陈青点点头。
孙主任说:“我们中心行政后勤人员确实比一线医护拿得多一点,但行政后勤也有他们的难处。有些人干了二十年,工资一直上不去。这次多发一点,也是考虑到他们的历史贡献。”
陈青看着他。
“孙主任,你说的‘历史贡献’,有数据支撑吗?有考核依据吗?还是凭你一句话?”
孙主任愣了一下。
陈青继续说:“贡献要有贡献的证明。如果只是凭感觉、凭印象、凭谁跟你走得近,那叫人情,不叫公平。从今往后,所有绩效分配,必须和考核挂钩。考核办法,由资金使用小组共同制定,报卫健委备案。”
孙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葛明走到陈青面前,犹豫了一下,说:“陈市长,谢谢您。”
陈青看着他。
“谢什么?”
葛明说:“谢谢您没批评我。也谢谢您......帮我挡住了那些举报。”
陈青摇摇头。
“葛主任,你做得对,但做得不对。对的是,你心里装着那些护士。不对的是,你一个人扛了所有责任。以后这种事,要大家一起扛。”
葛明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转身要走,陈青叫住他。
“葛主任。”
葛明回头。
陈青说:“你那边,那几个合同制护士,现在怎么样?”
葛明笑了。
“小周说不走了。她说,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有人把她当人看。”
陈青点点头。
“好。去吧。”
葛明推门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青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白的天。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远处的古城墙上,有人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次日,何琪拿着一份文件前来汇报:“陈市长,纪委那边有结论了。葛明的问题,定性为‘程序违规,但无主观恶意,无个人获利’。建议批评教育,不予处分。”
陈青点点头。
“好。但这个结论,不能只发到纪委。”
他看着何琪。
“你去把这件事,写成一份通报。题目就叫——‘关于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专项资金使用问题的调查通报’。内容要写清楚三件事:第一,葛明违规发放补贴的事实;第二,他为什么违规;第三,纪委的结论。”
何琪愣了一下,这不像是陈青的性格。
第538章 激励制度
“陈市长,这......这不是给葛明添乱吗?”
陈青摇摇头。
“不是添乱。是把问题摆到桌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葛明违规了,但他是为了留人。也让所有人都知道,程序违规就是违规,不能因为出发点好就不追究。这样,以后别人遇到这种事,才知道该怎么处理。”
何琪明白了。
“好,我马上去写。”
换成以前,陈青或许会强制要求和解决。
但现在身为林州市的主管领导,他的一言一行都足以影响整个市的工作作风问题。
一件小事,他一句话就可以免除葛明的问题,但他不能。
现在他有些明白,程序的重要性了。
第二天上午,通报发到了全市所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葛明拿到通报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一个最基层的医护管理干部,什么时候见到过这种文件。
他以为这下完了,名声臭了。
但没想到,当天下午,他接到三个电话。
一个是城东中心的周主任。周主任说:“老葛,你那事我知道了。你做得对,但我没你那胆子。以后有这种事,咱们商量着来。”
一个是城南中心的孙院长。孙院长说:“老葛,你给合同制护士发钱的事,我这边也在琢磨。我们也有几个合同制,干了好几年,工资低得可怜。你这事一出,我倒是不敢动了——但我知道,这事得解决。”
第三个电话,是市卫健委打来的。对方说:“葛主任,徐主任让我通知你,下周一开个会,专门研究合同制医护的待遇问题。你是第一个发言的。”
葛明放下电话,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这份通报,即便是再重一些,他也认。
能为基层的医疗人员带来改善,这就足够了。
新规推行后的第一次联席会,开得比预想中顺利。
徐国梁主持会议,把“资金使用小组”“公示制度”“直接打入个人账户”几条要求又强调了一遍。
各中心主任都点了头,周主任和孙主任也没再说什么。
但陈青知道,制度是制度,人心是人心。
新规能管住那些想往自己兜里捞的人,却管不住那些不知道怎么把钱分好的人。
一月六号,小寒。
林州又落了一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件事——钱怎么分,才能分到刀刃上?
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徐主任来了。”
陈青点点头。
徐国梁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在陈青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陈市长,出问题了。”
陈青看着他。
“什么问题?”
徐国梁叹了口气:“还是分钱的事。新规下去之后,各中心倒是都成立了资金使用小组,也都公示了方案。但——分法五花八门,有的按职称分,有的按工龄分,有的干脆平均分。一线医护那边,意见很大。”
他把文件夹推到陈青面前。
“这是各中心报上来的方案,您看看。”
陈青接过,一页一页翻。
城东中心的方案:45万资金,15万买设备,10万修房子,剩下的20万,按职称分。主任拿1.5倍系数,副主任拿1.2倍,主治医师拿1.0倍,护士拿0.8倍,合同制护士拿0.5倍。
城南中心的方案:42万资金,12万买设备,8万修屋顶,剩下的22万,按工龄分。工龄20年以上的拿2万,10年以上的拿1.5万,5年以上的拿1万,5年以下的拿5000。
城北中心的方案:45万资金,20万买设备,10万修暖气,剩下的15万,葛明自己没拿,全部分给了四个合同制护士,每人3.75万。
陈青看完,抬起头。
“老徐,你觉得哪个方案好?”
徐国梁苦笑:“哪个都不好。城东的,职称高的拿得多,但活干得不一定多。城南的,工龄长的拿得多,但年轻人干活最多,拿得最少。城北的,倒是给对了人,但程序不合规,而且——正式编制的医护没拿到,也有意见。”
陈青点点头。
“所以问题不在钱,在分钱的标准。”
徐国梁说:“对。各中心自己定标准,五花八门。卫健委想统一标准,又怕一刀切,各中心情况不一样,硬性规定反而坏事。”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通知刘亚平、高新华、吴道明,还有那几个中心的主任,明天上午开个会。议题只有一个——绩效账户。”
徐国梁愣了一下。
“绩效账户?”
陈青点点头。
“对。把钱从‘中心账户’里拿出来,放进‘个人账户’里。每个人该拿多少,不凭主任一句话,凭数据说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
人来得比预想的齐。除了卫健委、财政局的人,城北、城东、城南三家中心的主任都到了。葛明坐在角落,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
陈青开场,没有废话。
“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怎么把钱分到人头上。”
他看着在座的人。
“新规推行之后,各中心的分法五花八门。有按职称的,有按工龄的,有按关系的。结果就是,真正干活的人拿不到钱,不干活的人拿得不少。”
他顿了顿。
“这个问题不解决,基层医疗这盘棋,下不活。”
徐国梁接过话:“陈市长有个想法,叫‘医护绩效账户’。就是把专项资金里的‘人员经费’部分,直接打入每个人的个人账户。不经过中心,不经过主任。每个人拿多少,按一套统一的标准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新华先开口:“陈市长,这个想法好。但怎么算?按什么标准?谁说了算?”
刘亚平也说:“对。基层医护的情况不一样,有干了几十年的老医生,有刚来两三年的年轻人。一刀切,肯定不行。”
吴道明在旁边说:“财政这边,有个顾虑——直接发钱给个人,算不算‘变相提高福利待遇’?省里有没有规定?会不会被审计查?”
陈青听完,点点头。
“你们提的这些问题,都对。所以今天开会,就是商量一套能行得通的办法。”
他看向严骏。
“严骏,把你查的数据给大家念念。”
严骏站起来,翻开笔记本。
“我统计了23家中心、412名医护的数据。按岗位分:医生132人,护士215人,行政后勤65人。按编制分:正式编287人,合同制125人。按收入分:正式编平均4820元,合同制平均3150元。按工作量分:一线医护日均接诊量是行政后勤的3.2倍,但收入只有1.8倍。”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数据:过去一年离职的68人中,35岁以下的占73%。这些年轻人,干得最多,拿得最少,走得最快。”
严骏说完,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葛明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市长,您说吧,怎么分?我听您的。”
陈青看着他,又看看其他人。
然后他说:“我有个想法——基础+绩效+年资。”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第一块,基础部分。这部分占40%,人人有份。正式编和合同制,一视同仁。为什么?因为基础生活开支,大家都一样。”
他在白板上写下:基础40%。
“第二块,绩效部分。这部分占40%,按工作量和服务质量分。接诊量多少、随访多少人、患者满意度多高,都算进去。干得多、干得好,就拿得多。”
他写下:绩效40%。
“第三块,年资部分。这部分占20%,按工龄分。不是为了照顾老人,是为了鼓励大家长期干。干得越久,贡献越大,应该有所体现。”
他写下:年资20%。
写完,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这三块加起来,就是每个人的‘绩效账户’。钱从专项资金里出,直接打入个人账户。不经过中心,不经过主任。谁拿多少,数据说了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吴道明举手。
“陈市长,这个结构,财政这边能算过账。基础40%,人人有份,合规。绩效40%,按工作量算,有据可查。年资20%,按工龄算,也说得过去。只要数据真实,审计查不出问题。”
刘亚平点点头。
“我支持。妇幼这边,可以先行试点。基层产科儿科,最能看出效果。”
第539章 三家试点
高新华犹豫了一下,说:“陈市长,人民医院这边,也支持。但有一个问题——绩效部分的数据,怎么统计?谁统计?会不会有人造假?”
陈青看向严骏。
“这个问题,严骏可以回答。”
严骏站起来。
“绩效数据,可以从三个渠道统计:第一,医院的hIS系统,接诊量、手术量、住院量,都有记录。第二,患者满意度,可以搞第三方测评。第三,卫健委定期抽查。三方面数据互相印证,造假很难。”
高新华点点头。
“好。我没问题了。”
陈青看向葛明。
“葛主任,你怎么看?”
葛明站起来,有些紧张。
“陈市长,我......我没意见。就是有个请求——能不能让我们中心先试点?”
陈青笑了。
“你倒是不怕事。”
葛明说:“怕。但更怕留不住人。我们中心那几个合同制护士,要是能拿到绩效账户的钱,肯定不走了。”
陈青点点头。
“好。那就定三家试点——城北、城东、城南。三个月为期,拿出成效来。”
他看向徐国梁。
“老徐,卫健委牵头,一周之内拿出具体方案。基础部分的标准、绩效部分的指标、年资部分的系数,都要算清楚。”
徐国梁点点头。
“好。”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葛明走到陈青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陈市长,谢谢您。”
陈青扶起他。
“葛主任,你先别谢。试点做成了,才是真谢。”
葛明点点头。
“陈市长,我拿党性担保,钱一定发到该发的人手里。”
陈青拍拍他的肩膀。
“好。去吧。”
一月十五号,绩效账户试点方案正式下发。
方案定得很细——
基础部分:每人每月800元,正式编和合同制一样。
绩效部分:按岗位系数计算。医生每接诊一个病人记1分,每做一台手术记5分,每随访一个慢病患者记2分;护士每护理一个病人记1分,每上门服务一次记3分;行政后勤按服务满意度打分。每分对应金额,由卫健委按月核定。
年资部分:每满一年工龄,每月加20元。20年封顶。
资金直接打入个人账户,不经过中心。
方案下发当天,葛明召集全中心开会。
他把方案念了一遍,念到“基础部分每人800元”的时候,小周的眼睛亮了。
念到“绩效部分每分对应金额”的时候,小刘开始在本子上算自己能拿多少。
念到“年资部分每满一年加20元”的时候,老张医生笑了。
他在城北干了二十三年,光年资就能拿460元。
念完,葛明说:“这个方案,是陈市长亲自定的。钱直接打到你们卡上,不经我的手。你们拿多少,数据说了算,我说了不算。”
小周举手。
“葛主任,那我......能拿多少?”
葛明说:“按上个月的数据算,你接诊量、护理量都不少,绩效部分应该能拿1500左右。加上基础800,年资你干了五年加100,总共2400左右。”
小周愣住了。
“比现在多800?”
葛明点点头。
“对。多800。”
小周的眼眶红了。
小刘在旁边说:“葛主任,我上个月上门随访了28次,绩效能多算吗?”
葛明笑了。
“能。每一分都算。”
一月二十号,大寒。
陈青办公室。
严骏送来一份材料,是三家试点中心第一周的情况跟踪。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
城北中心:医护积极性明显提高。小周主动申请多排班,小刘一天跑了六户慢病患者,老张医生把已经推掉的两个手术重新接回来。
城东中心:周主任有些抵触。开会的时候说“这样分,我这个主任还怎么管人?”但碍于规定,还是执行了。一线医护私下说“周主任不高兴,但我们高兴”。
城南中心:孙院长倒是积极配合,但行政后勤的人有意见——他们的绩效分比医护低,拿的钱少。有人找孙院长闹,孙院长把方案拿出来,说“有意见找卫健委,方案是他们定的”。
陈青看完,点点头。
“严骏,你盯紧点。特别是城东那边,周主任这个人,心眼小,可能会搞小动作。”
严骏说:“好。”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陈市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青看着他。
“说。”
严骏说:“周主任这几天,私下找了几个骨干医生,说‘绩效账户是临时的,明年不一定有。你们别太当真,该听我的还得听我的’。”
陈青的眉头皱了皱。
“有证据吗?”
严骏说:“有录音。一个医生悄悄录的。”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录音先放着。继续观察。如果他只是说说,就算了。如果他有实质性的动作——比如克扣绩效、打击报复——再处理。”
严骏点点头。
一月二十五号,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文件,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严骏来了。”
陈青抬起头。
“让他进来。”
严骏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陈市长,城北那边,有好事。”
陈青看着他。
“什么好事?”
严骏说:“葛明那个月的绩效账户数据出来了。他给自己算的分,比普通护士还低。他把自己的管理津贴,降到了和护士一样。”
陈青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严骏翻开笔记本。
“按方案,中心主任可以拿‘管理绩效’,系数是1.2。葛明上个月接诊量不少,管理绩效加进去,应该能拿4500左右。但他给自己定的绩效分,只有普通护士的0.8倍。最后算下来,他拿了3800。”
他看着陈青。
“他自己少拿了700,把这700分给了四个合同制护士。每人多拿了175。”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合规吗?”
严骏说:“合规。绩效分是他自己报的,卫健委只审核数据真实性。他报得低,卫健委没理由拦。”
陈青叹了口气。
“这个葛明......”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葛明是个好人。但好人不一定能当个好主任。
他这样做,短期内能让合同制护士感动,但长期呢?其他医生怎么看?会不会觉得他偏心?会不会觉得他“会来事”?
他转过身,看着严骏。
“你找个机会,提醒葛明一下。让他别总想着自己少拿,要多想想怎么把大家的心拢到一起。”
严骏点点头。
“好。”
在这之后,林州市政府发出了一个通知,一个月之后,要把全市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主任轮训一遍。
培训内容就三条:财务制度、分配规则、群众工作方法。
加强基层干部在管理哲学方面的知识,还是必须的。
不能让基层干部的决策和管理完全基于情感,有的基本程序还是要精准的把控。
二月初,徐国梁敲响陈青办公室的门,脸色有些凝重地走了进来。
“陈市长,出事了。”
陈青看着他。
“什么事?”
徐国梁说:“省财政厅来电话了。说我们搞的‘医护绩效账户’,涉嫌违反绩效工资管理规定。要求我们暂停试点,书面说明情况。”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打的电话?”
徐国梁说:“省财政厅综合处的处长,姓刘。他说,绩效工资管理有明确规定——事业单位的绩效工资,必须纳入单位统一核算,不能直接发到个人账户。我们这种做法,属于‘变相提高福利待遇’,不合规。”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他看过我们的方案吗?”
徐国梁说:“没有。就是听说了,就打电话来问。”
陈青冷笑了一声。
“听说了就来叫停?省财政厅的手,伸得够长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老徐,你怎么看?”
徐国梁想了想,说:“陈市长,省财政厅那边,我们不能硬顶。要不......先暂停几天,写个说明报上去?”
陈青摇摇头。
“不能停。一停,人心就散了。”
第540章 闹僵也不怕
他转过身,看着徐国梁。
“你告诉省财政厅,我们的试点,是经省卫健委、省发改委、省委办公厅联合批复的。试点期间,允许探索。如果他们有疑问,可以来林州实地调研,我们配合。但要我们暂停,不可能。”
徐国梁愣了一下。
“陈市长,这......会不会把关系搞僵?”
陈青说:“搞僵了再说。现在停了,那三个月的试点白干了,那些刚看到希望的医护怎么办?”
徐国梁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我回话。”
他转身要走,陈青叫住他。
“老徐,等等。”
徐国梁回头。
陈青说:“我亲自去省城向严副省长汇报。”
徐国梁愣了一下。
“陈市长,您要去找严省长?”
陈青点点头,“省财政厅那边,光我们解释没用。得有上面的人说话。”
徐国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又有些紧张,“这马上就过年了。省领导应该没空听咱们的汇报。”
“这个时候不去,你想想,要是省财政厅就这么发一个文件下来,是等过年期间去汇报还是等年后?”
陈青的话,让徐国梁明白了陈青为什么要主动去省城汇报了。
“好的,市长,有任何需要,我这边随时给您准备资料。”
第二天一大早,陈青就出发去省城。
尽管是过年,但因为大雪,路上没什么车,高速两边全是雪。
还好出发得早,虽然比平时多花了一个小时路程,但不到十点就到了省政府门口。
严巡的秘书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很是意外。
“陈市长,您怎么忽然来省里了?”
“我是路过,顺便看看领导有没有时间,过来汇报一下工作。”
“您来得正是时候,严省长刚慰问回来,还不到十分钟呢。”
说完,秘书敲门请示之后,示意陈青可以进去了。
严巡的办公室里暖气都还没有热起来,看他穿的还是外出的大衣。
看见陈青进来,指了指沙发,又喝了一口热茶,这才坐了过来。
一脸慎重的看着陈青,“大过年的跑省城,什么事这么急?”
他当然不相信陈青是顺道来的。
陈青在这位领导面前也没有掩饰,把林州医改的绩效方法和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绩效账户的方案、试点的效果、省财政厅的电话、要求暂停的通知。
说完,他把带来的材料放在严巡桌上。
“严省长,这是我们的方案和数据。您看看。”
严巡接过,一页一页翻。
翻完,他抬起头。
“陈青,你知道省财政厅为什么叫停吗?”
陈青说:“他们说是违反绩效工资管理规定。”
严巡点点头。
“对。绩效工资管理规定,确实有这么一条。但那是针对‘正常情况’的。你们现在是试点,试点就是允许探索、允许突破。”
他看着陈青。
“你们这个方案,我看没问题。基础+绩效+年资,结构合理。直接打入个人账户,避免截留。数据透明,有据可查。比那些‘中心主任说了算’的做法,好得多。”
陈青心里松了口气。
严巡又说:“省财政厅那边,你也不要有意见。他们也是按规定办事,要不然直接就给你下文件了。你回去继续搞试点,不用在意这些小细节。”
陈青站起来,深深地鞠躬。
“谢谢严省长。”
严巡摆摆手。
“不用谢。改革试点,就是试对的路。你们走对了,我支持。走错了,自己担。但不管对错,不能因为有人打电话就停。”
他顿了顿。
“你记住,干改革,就要有这种韧劲。上面有人拦,下面有人告,都是正常的。关键是,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这条路,对不对?该不该走?”
陈青点点头。
“严省长,我记住了。”
严巡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陈青,你这个脾气,越来越像我了。”
陈青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某些方面,他似乎和严巡有相同的思维方式,但行事作风,他现在恐怕还没有严巡的高度。
严巡挥挥手。
“行了,回去过年吧。替我给严骏带句话——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春节大假,我严禁他加班,应该要回来陪您的。”陈青笑着回应。
“你不用去管他,他爱加班就加班。不回来,我和他妈还落得清净。”
“多问一句话,”陈青脸上带着一丝神秘,“您对严骏有什么安排没有?”
“什么安排?”严巡的神情瞬间一僵。
陈青低声道:“这严骏的年纪也该到......”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个事,我们不强求,看他自己。”严巡摇摇头,“儿大不由娘,更何况我这个没怎么管他的父亲。”
“那就好!”陈青点点头。
“你什么意思?”
“我是怕您对他有什么安排,年轻人要是一下子迷恋上了,短期内就很难聚焦工作。”
严巡愣了一下之后才醒悟过来,忽然瞪着陈青,“陈青,我警告你。我儿子的事你不能操心。”
“您看,”陈青笑了,“您还是有想法的。”
“你——”严巡气得一指陈青,“你小子,什么时候开始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没有。你千万别这么说!”陈青连忙拿起公文包,飞速逃离。
身后传来严巡声音不大,却足够他听清的话,“陈青,我告诉你,我儿子的事,老子说了都不算。”
秘书也听到了严巡的声音,可是看着陈青一脸笑意地跑出来,有些想问,又不敢问。
屋内,严巡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自己这个做父亲的都还没想到这一点,却被陈青关注到了。
看来,这个大假期间还是得和儿子好好谈谈了。
陈青走出省政府大楼,站在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条路,走得通。
只是走得不容易。
之所以最后要询问严骏的个人问题,实际上他心里有一个想法。
严骏的身份,留在林州。
早晚都会给他带来一定的困扰。
这次的事严骏私下肯定也和他父亲有沟通,要不然今天就没这么顺利。
至少,严巡不会这么明显的表态。
而自己,是应该考虑一下严骏的下一步工作安排了。
下午四点,陈青回到林州。
他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葛明正在值班,看见他进来,愣住了。
“陈市长?您怎么来了?”
陈青说:“路过,进来看看。”
他在诊室里坐下,看着墙上新贴的绩效公示表。
表上,每个人的名字、岗位、绩效分、应发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小周的名字旁边,写着:基础800,绩效1580,年资100,合计2480。
小刘的名字旁边:基础800,绩效1720,年资80,合计2600。
老张医生的名字旁边:基础800,绩效1200,年资460,合计2460。
葛明的名字旁边:基础800,绩效980,年资300,合计2080。
陈青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葛主任,你绩效分怎么这么低?”
葛明笑了笑。
“陈市长,我给自己定的。主任嘛,少拿点,大家心里舒服。”
陈青看着他。
“你少拿了,大家心里就舒服了?”
葛明愣了一下。
陈青说:“葛主任,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等于好主任。你少拿,大家不会觉得你高尚,只会觉得你心虚。他们会想,你是不是拿了别的地方的钱,才在这里装清高?”
葛明的脸色变了。
陈青继续说:“绩效账户,要的是公平,不是牺牲。你该拿多少,就按规定拿。拿得光明正大,大家才服你。你自己少拿,反而让人多想。”
葛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陈市长,我懂了。”
陈青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明年这个时候,我希望看到你们中心的每个人,都拿得心安理得。”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葛主任,新年快乐。”
葛明站在那儿,眼眶有点红。
“陈市长,新年快乐。”
陈青推门出去。
外面,雪还在下。
他钻进车里,这才返回市政府。
第541章 新春到来
解决了绩效账户试点的事,全国的新春假期也来了。
陈青在年三十晚上终于赶回了苏阳市,一大家子在一起过了几天清净的假期。
女儿陈曦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在他身边,他也乐意在这七天做一个好父亲。
马慎儿的三哥马雄没有回家过年,据说是工作太忙。
陈青离开江南市也有很长的时间了。鲲鹏计划的下一步是什么,他也不太清楚。
但马雄因为工作没能返回,说明鲲鹏计划又再上了一个台阶。
大哥、二哥倒是在家,聊了一些日常的事,也不涉及工作,这个假期总的而言还是非常和美。
以马慎儿的名义去拜访了一下钱鸣,顺道叫来了韩啸,算是私人聚会。
林州能打开局面,这两个人的帮助功不可没。
但毕竟对他们而言,林州只是投资地,而且他们本人也很少前来林州。
趁着假期聚一聚,既是感谢,也是相互的认可。
从两人的嘴里,陈青预感到林州官场近期内不会有什么变化。
虽然消息不一定百分百正确,但也算是在他面前不会说假话的,他信。
一直悬着的心也稍微安定了下来。
只是,在他主政林州期间,省里一直保持着观望和考察的态度。
可是,假期就七天,也不能每个人都去拜访。
因为他住在马老爷子的军区大院,前来拜访他的人也都被他以不方便为由拒绝了。
就连严骏也没让他来。
意外的是江南市市政府秘书二科科长赵皆,依然如从前一样,发了祝福短信。
这个赵皆现在已经是市府办资深的科长了。
但要再进一步,或许还在等机会。
很快,大假结束,在妻女的依依不舍中陈青返回林州。
正月十七,年味还没散尽,街边铺子的春联还红彤彤地贴着,陈青的办公室里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严骏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沉。
“陈市长,林州康养那边,出事了。”
陈青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事?”
严骏在他对面坐下,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不是林州康养出事,是林州康养的股东——盛安置业,出事了。”
他把材料翻开,推到陈青面前。
“您看看这个。”
陈青接过,是一份项目宣传册。铜版纸彩印,封面上写着“颐乐家园——林州首个全龄化养老社区”,下面是一行小字:盛安置业荣誉出品。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是项目规划图——十几栋小高层围着一个中心湖,湖边有老年活动中心、社区医院、老年大学,看起来像模像样。
第二页是户型图——从八十平米到一百四十平米,一居到三居,全是商品房户型。
第三页是销售卖点——“养老产业用地,最低价格比周边商品房低40%”“首付30%,即可拥有永久产权”“配套齐全,医养结合,让父母安享晚年”。
陈青看完,抬起头。
价格低倒没让陈青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户型看上去不像是养老,反而更像是纯正的商品房。
“这个项目,在哪?”
严骏说:“城东。和咱们那个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选址,就隔一道墙。”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隔一道墙?”
严骏点点头。
“对。咱们选的是城东机械厂的旧厂房,他们拿的是旁边那块空地。两块地挨着,中间就隔一条小路。”
他顿了顿。
“而且,您知道他们那块地是怎么拿的吗?”
陈青看着他。
“怎么拿的?”
严骏语气有些压抑道:“以‘养老产业项目’的名义。土地价格比商业住宅低40%,每亩便宜了八十万。他们拿了八十亩,省了六千四百万的地价。宣传上说得好,但实际成交均价就比商品房低5%。”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项目批了吗?”
严骏说:“批了。去年年底拿的地,今年年初就开盘了。我去售楼处看过,卖得不错。”
陈青的拳头在手里握紧,差点爆粗口。
“拿养老的地,盖商品房的房。省了六千万的地价,卖着只比商品房便宜5%的价钱。两头赚,老百姓还以为是养老福利。”
严骏说:“陈市长,这只是明面上的。我让人打听了一下,他们这个项目,还申请了省级养老产业补贴,一千两百万。”
陈青愣了一下。
“省级补贴?”
严骏点点头。
“对。以‘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配套项目’的名义。理由是——项目旁边就是咱们要建的养老服务中心,可以形成联动,资源共享。省民政厅批了,钱已经到账了。”
陈青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他看着那份宣传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盛安置业的老板,是谁?”
严骏翻开笔记本。
“姓孙,叫孙德胜。本地人,以前做房地产的。三年前放弃了建材生意转行做地产。名下有三家公司——盛安置业、盛安建设、盛安物业。盛安置业负责拿地开发,盛安建设负责施工,盛安物业负责后期运营。一条龙。”
陈青听着,没说话。
严骏继续说:“这个孙德胜,和省里有些关系。他有个叔叔,是省政协的退休副主席,姓孙,叫孙国良。”
陈青的眉头动了动。
“省政协?”
严骏点点头。
“对。孙国良退休前,分管过民政工作。颐乐家园这个项目能拿到省级补贴,和他有关系。”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严骏,你明天去一趟颐乐家园。以普通购房者的身份,好好看看。看看他们到底卖的什么,说的什么。”
严骏点点头。
“好。”
第二天下午,严骏回来了。
“陈市长,颐乐家园那边,我去了。”
陈青看着他。
“怎么样?”
严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我先给您念一段录音。”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段音频。
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热情洋溢——
“先生,您看我们这个项目,林州首个全龄化养老社区,占地八十亩,容积率只有1.8,绿化率35%,周边有医院、学校、商场,配套齐全。最重要的是,我们这是养老产业用地,价格比周边商品房便宜40%,现在均价才一万八,比隔壁那个普通楼盘便宜一千多一平。您算算,一百平的房子,省下十几万,够买辆车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是严骏的声音——问:“那养老配套呢?都有什么?”
销售的声音:“配套可全了。社区医院、老年大学、活动中心、社区食堂,都在规划里。您买了房,就能享受这些服务。老人在这儿住,看病、吃饭、娱乐,都不用出门。”
严骏的声音:“这些配套什么时候建好?”
销售的声音:“我们项目分三期,第一期是住宅,明年年底交房。第二期是配套,后年年底交付。您放心,合同里都写着呢。”
录音结束。
严骏收起手机,看着陈青。
“陈市长,这是颐乐家园售楼处的录音。那个销售,姓马,是他们销售冠军。我以购房者的身份去的,聊了半个小时。”
陈青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严骏翻开文件夹。
“我查了他们的规划审批文件。颐乐家园的规划总建筑面积是12.8万平方米,其中住宅10.2万平方米,配套2.6万平方米。配套包括——社区医院2000平方米,老年大学3000平方米,活动中心4000平方米,剩下的1.7万平方米是商业配套和物业用房。”
他看着陈青。
“但问题是,这些配套,目前一个都没开工。现场我去看了,住宅楼盖了三栋,配套区还是一片空地,就竖着一块牌子——‘配套规划区’。我问施工的人,他们说配套要等二期,二期什么时候开工?不知道。”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后年年底交付?现在连地基都没挖,后年能交付?”
第542章 触目惊心!!
严骏摇摇头。
“不可能。按现在的进度,二期至少得三年以后。但他们的合同里写着‘二期配套于交房后两年内交付’,这个‘交房后两年’,可以解释成第一期交房后两年,也就是三年以后。”
他顿了顿。
“而且,我问过规划局的人,这种‘分期开发’的项目,配套可以拖到最后一期再建。只要总体验收的时候配套有了就行。也就是说,他们可以把房子全卖完了,再慢慢建配套。甚至——可以不建,交点罚款了事。”
陈青的拳头攥紧了。
“这就是养老?”
严骏没有说话,而是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
“陈市长,还有更过分的。”
他把那张纸推到陈青面前。
“这是他们的成本测算。我找了个做房地产的朋友,按公开数据算的。”
陈青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一串数字——
土地成本:80亩x120万=9600万。(按养老产业用地价格)
住宅建安成本:10.2万平米x2500元=2.55亿。
配套建安成本:2.6万平米x3000元=7800万。(按普通标准)
税费及其他:约8000万。
总成本:约5.09亿。
销售收入:10.2万平米x1.8万=18.36亿。
利润:13.27亿。
陈青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13.27亿。
投入5个亿,赚13个亿。
利润率260%。
而这一切的基础,是那块便宜了6400万的地,是那笔1200万的补贴,是那些永远不会兑现的“养老配套”。
他把那张纸放下,抬起头。
“省级补贴呢?那1200万,到账了吗?”
严骏点点头。
“到了。去年年底全额拨付。我问过民政局,这1200万是省级养老产业专项资金,专门用于支持‘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配套项目’的。盛安置业申报的时候,理由是——颐乐家园旁边就是咱们规划的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可以联动建设,资源共享。”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他们的‘配套’,就是咱们那块地皮。”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但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一块地,左手拿补贴,右手卖高价。这是养老,还是套利?”
他转过身,看着严骏。
“通知财政局暂停拨付市级配套那800万。”
“联系一下审计局,让他们查一查这个项目。重点查三件事——第一,土地出让的合规性;第二,补贴资金的使用情况;第三,项目规划的落实情况。”
严骏点点头。
“好。我明天就去。”
他站起来要走,陈青叫住他。
“等等。”
严骏回头。
陈青说:“让施勇和蒋勤那边也动一动。查查这个孙德胜,看看他和省里那些人走得近,有没有利益输送。”
严骏点点头。
“明白。”
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想起康乐年华的事,想起邓明的事,想起邱正明的事。
资本换装,换了面孔,换不了逐利的本质。
现在,他们又换了养老地产这件外衣。
三天后一大早,审计局的初审报告送到了陈青桌上。
“市长,这是根据现有的资料和文件做的初步审计。只能说是一个框架式的前期报告,如果要完整的审计报告,就需要对方配合。”审计局局长韩东林说道。
陈青翻开,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土地出让情况。盛安置业以“养老产业项目”名义,通过协议出让方式取得城东地块80亩土地使用权。土地价格每亩120万元,同期周边商业住宅用地价格每亩200万元,差价每亩80万元,共计节省地价款6400万元。土地出让合同约定:该项目须建设养老配套设施不少于2万平方米,包括社区医院、老年大学、活动中心等,且配套工程须与首期住宅同步建设、同步交付。
第二页:补贴资金情况。盛安置业以“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配套项目”名义,申请省级养老产业补贴1200万元。申报材料称:该项目将与林州市政府规划的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联动建设,资源共享,打造“医养结合”示范区。省级补贴已于去年年底全额拨付到位。
第三页:项目建设情况。项目首期住宅已开工,主体工程完成30%,已预售房源280套,回笼资金约3.2亿元。但养老配套设施——社区医院、老年大学、活动中心,均未开工。现场仅有一块空地,竖着“配套规划区”的牌子。
第四页:资金使用情况。省级补贴1200万元到账后,盛安置业将其中的800万元用于支付首期住宅的工程款,200万元用于营销推广,100万元用于管理人员薪酬,剩余100万元存于公司账户。用于养老配套建设的资金,为零。
陈青看完,把报告放在桌上。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韩冬林。
“韩局长,这个项目,你怎么看?”
韩冬林五十多岁,在审计系统干了不少年了,说话慢条斯理。
“陈市长,从审计角度看,这个项目存在三个问题——第一,土地出让合同明确要求配套工程与首期住宅同步建设,他们没有做到。第二,省级补贴明确用于养老配套建设,他们没有用于这个用途。第三,项目宣传中存在夸大、虚假宣传的嫌疑。”
他顿了顿。
“但从法律角度看,这些问题都不好定性。配套工程可以解释为‘分期实施’,补贴资金可以解释为‘统筹使用’,虚假宣传可以解释为‘营销话术’。真要查,很难查死。”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老韩,你是审计局长,你告诉我,如果按最严的标准查,能查到什么程度?”
韩冬林想了想,说:“按最严的标准,可以查土地出让是否合规。他们拿地的时候是‘协议出让’,理由是养老产业项目。如果查出他们根本不是做养老,是搞房地产开发,那就可以收回土地,重新走招拍挂。”
他看了陈青一眼。
“但这个牵扯到省里。协议出让是省里批的,要翻这个案,得省里同意。”
陈青点点头。
“我知道了。此事,不要对外声张。审计局内部也要控制。”
韩冬林连忙答应:“市长放心,审计的事大家的纪律性还是有的。我也会再次重申。”
“去吧。让我好好想想。”
韩冬林站起来,告辞出去。
门关上。
陈青坐在那儿,看着那份报告,很久没动。
一件事一件事接着来,把政策和方向当成了敛财的工具,贪得无厌。
下午四点,施勇来了。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
“陈市长,孙德胜那边,有初步结果了。”
陈青接过材料,翻开。
第一页是孙德胜的履历——男,55岁,林州本地人。早年做建材生意,后来转行房地产,三年前把公司变更,成立盛安置业,专做养老产业。
第二页是孙德胜的社会关系——他有个叔叔,叫孙国良,曾任省政协副主席,分管过民政工作。孙国良有个儿子,叫孙建国,在省民政厅福利处当处长。
第三页是孙德胜的资金往来——盛安置业成立后,先后从省城一家投资公司获得贷款1.2亿元。那家投资公司的法人,姓周,叫周海东。
陈青看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周海东?”
施勇点点头。
“对。就是康乐年华那个周海东。”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有关系?”
施勇说:“有。周海东和孙德胜,是多年老友。周海东做康乐年华的时候,孙德胜投过钱。后来康乐年华出事,孙德胜及时撤资,而且投资者不是用的他本人名义,是用他的一个亲戚,所以没受牵连。两个人的关系还在。”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这个孙德胜,不简单。他能在省里拿到养老产业的地,能在省里拿到1200万补贴,能和周海东这种人做朋友,说明他上面有人,下面有关系。”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省民政厅那个孙建国,查了吗?”
第543章 盯紧
施勇点点头。
“查了。孙建国是福利处处长,分管养老产业补贴审批。颐乐家园那1200万补贴,是他签的字。”
陈青冷笑了一声。
“老子退休了,儿子还在。这关系,用得够顺的。”
“施局,这些材料,先放着。别声张。”
“盯紧孙德胜。特别是他和周海东的往来。康乐年华的事还没完,周海东虽然被抓了,但他背后的人,还没出来。”
施勇点点头。
“明白。”
周海东、孙德胜、孙建国、孙国良……
这些名字,像一串珠子,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上午,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文件,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林州康养的郭总来了。想见您。”
陈青抬起头。
“郭海?”
何琪点点头。
“对。”
陈青沉默了一秒。
“让他进来。”
郭海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有点僵。他在陈青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
“陈市长,好久不见。”
陈青看着他,没有寒暄。
“郭总,有事?”
郭海干笑了一声。
“陈市长,我……我是来解释的。”
陈青看着他,没说话。
郭海说:“颐乐家园那个项目,和我们林州康养,确实有关系。盛安置业是我们的股东,他们做项目,我们不好说什么。但那个项目,真的和我们林州康养没关系。我们是做养老服务的,他们是做地产开发的,业务独立,账目独立。”
陈青听完,问了一个问题。
“郭总,我问你一件事。”
郭海点点头。
陈青说:“盛安置业以‘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配套项目’的名义,申请了1200万省级补贴。这个‘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是不是你们林州康养负责运营的那个?”
郭海的脸色变了变。
“陈市长,这个……这个是盛安置业自己申报的。他们用这个名义,我们事先不知道。”
陈青看着他,目光平静。
“事先不知道?那事后呢?事后知道了,你们有没有向民政局报告?有没有向省民政厅说明情况?”
郭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青说:“郭总,你是做养老服务的,你应该知道,养老是良心活。盛安置业拿着养老的地,卖着商品房的房,骗着国家的补贴。你们作为股东,不闻不问,还继续让他们挂着‘配套项目’的名义。你说,这事该怎么解释?”
郭海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市长,我……我承认,我们有责任。但这个项目,我们确实管不了。盛安置业是大股东,我们只是小股东,说话不算数。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孙德胜这个人,上面有关系。我们惹不起。”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郭总,你回去吧。”
郭海愣了一下。
“陈市长,您……”
陈青说:“回去告诉孙德胜,让他自己来见我。三天之内。三天不来,我派人去请他。”
郭海的脸色变了变,点点头,站起来,告辞出去。
门关上。
陈青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三天后,孙德胜没来。
来的是一份情况说明:盛安置业开发建设的颐乐家园项目,各项手续齐全,合规合法。如有疑问,欢迎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陈青看完,把情况说明丢在桌上。
他笑了。
笑得很冷。
还真是胆大包天,把他这个市长都不放在眼里。
老百姓都还知道县官不如现管,盛安还真以为在林州“合法合规”的手续,谁都拿他没办法。
人不敬我,是他无德;我不敬人,是他不配。
既然给脸不要脸,权力就是制衡嚣张的最好武器。
他拿起电话,打给施勇。
“施局,动手吧。既然不配合,就让他知道什么才是‘合法合规’的经营。”
施勇的行动很快,在整理好手续之后直接去了盛安公司,众目睽睽之下把孙德胜带回了警局。
没有审理,他就直奔市政大楼,在陈青对面坐下,拿出一份材料放在他面前。
“陈市长,孙德胜已经控制住了。”
陈青接过材料,翻开。
第一页是拘留通知书——盛安置业法人孙德胜,因涉嫌骗取贷款、挪用专项资金,被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依法刑事拘留。
第二页是搜查记录——在孙德胜办公室和家中,查获多份项目包装合同、资金往来账目、以及一份“应急预案”。预案里写着:如项目被查,立即注销盛安置业,将资产转移至新公司。
第三页是资金流向图——盛安置业骗取的土地差价6400万、省级补贴1200万,以及预售房款3.2亿,大部分已通过关联交易,转入孙德胜名下的另外三家公司。其中一笔5000万,转到了省城一家投资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是周海东的妻弟。
陈青看完,抬起头。
“周海东那边,有进展吗?”
施勇摇摇头。
“周海东还在看守所,嘴很紧。但孙德胜这边一抓,他可能会松。”
陈青点点头。
“好。那就好好从孙德胜嘴里撬出点东西,一锄头下去,顺便看看能不能搂几个兔子。”
施勇站起来,要走。
陈青叫住他。
“施局。”
施勇回头。
陈青说:“省民政厅那个孙建国,材料先不动。等孙德胜开口再说。”
施勇离开,陈青的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资本换装,换了一身又一身。
但只要他在林州一天,他们就别想穿着这身皮,骗老百姓的钱。
孙德胜被刑事拘留的消息,很快就在林州的圈子里传开。
而林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也依据材料查封了公司。
随之城建相关单位对项目进行了叫停。
但传开的消息也只是“孙德胜出事了”,具体什么事,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他涉嫌诈骗,有人说他挪用资金,还有人说他在省里的靠山倒了。
各种版本在小范围流传,但都只是猜测。
陈青让何琪通知林州康养的郭海再来见他。
下午三点,郭海出现在陈青办公室门口。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
坐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想说什么,但嘴始终开不了口。
陈青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考虑,“郭总,孙德胜的事,你知道吗?”
郭海抬起头,又低下。
“知道。”
陈青说:“他涉嫌骗取贷款、挪用专项资金,已经被刑事拘留了。盛安置业名下的资产,全部冻结。颐乐家园项目,停工待查。”
郭海的身体抖了一下。
“郭总,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颐乐家园是独立项目,和林州康养没关系。”
郭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郭总,你是做养老服务的,你应该知道,养老是良心活。盛安置业拿着养老的地,卖着商品房的房,骗着国家的补贴。你们作为股东,不闻不问,还任由他们挂着你们的名号。你说,这事该怎么解释?”
郭海抬起头,眼眶红了。
“陈市长,我……我有苦衷。”
陈青看着他。
“什么苦衷?”
郭海说:“孙德胜这个人,惹不起。他在省里有关系,他叔叔是省政协的退休副主席,他堂弟是省民政厅福利处的处长。我们林州康养刚成立,需要项目,需要支持,得罪不起他。”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说要用我们的名义申请补贴,我能说不吗?他说项目独立,我们能查他的账吗?我们只是小股东,说话不算数啊。”
陈青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郭总,你起来。”
郭海愣了一下,站起来。
陈青说:“你跟我来。”
他推开门,往外走。郭海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两人下楼,坐上陈青的车径直开到了审计局。
审计局长韩冬林忽然看见陈青到来,赶紧迎了上来。
“陈市长?”
第544章 突破性进展!!
陈青指了指身后的郭海。
“老韩,这位是林州康养的郭总。从今天开始,你牵头,审计局、财政局、民政局一起,全面核查林州康养及所有关联企业近三年的项目。所有账目、所有合同、所有资金往来,一条一条查。查清楚为止。”
韩冬林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郭海的脸色白了。
陈青转过身,看着他。
“郭海,今天让你来,不是听你诉苦,是让你配合调查。配合好了,该负什么责任负什么责任。配合不好,后果你自己想。”
郭海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青说完,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审计局的核查结果还没出来,陈青先接到了省里的电话。
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穆元臻打来的。
“陈青,省民政厅那边有人给我打电话了。问林州那个颐乐家园的项目,怎么回事。”
陈青沉默了一秒。
“穆部长,您怎么回的?”
穆元臻说:“我说我不知道,让他们直接问你。”
他顿了顿。
“陈青,这个项目,牵扯到省里的人。你查的时候,要有分寸。”
陈青说:“穆部长,我明白。”
穆元臻又说:“明白就好。有什么事,及时沟通。”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分寸。
这个词,他听过太多次了。
但什么是分寸?
是查到孙德胜为止,不再往上查?
是保住林州康养,不再追股东的责任?
还是让那1200万补贴不了了之,让那些老人继续被忽悠?
他不知道别人的分寸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的分寸——
老百姓的事,就是最大的分寸。
下午两点,审计局老韩来了。
他把一份厚厚的材料放在陈青桌上。
“陈市长,林州康养和盛安置业的关联项目,我们查了个大概。”
陈青翻开,一页一页看。
林州康养成立三年,一共做了五个项目。其中三个项目,盛安置业都参与了投资。资金往来有二十多笔,总额超过八千万。
其中一个项目,叫“城西颐养中心”,是林州康养自己运营的养老院。盛安置业投了两千万,占股30%。但这个项目的用地,也是以“养老产业”名义拿的,价格比市场价低35%。项目建成后,盛安置业把其中的一栋楼,改成了商品房对外销售。
陈青看完,抬起头。
“这个城西颐养中心,现在还在运营吗?”
老韩说:“在运营。但那一栋改商品房卖的楼,已经卖完了。卖了多少钱,我们还没查清。”
陈青把材料放下。
“老韩,继续查。所有涉及盛安置业的项目,一个都不要漏。”
老韩点点头。
“好。”
他站起来要走,陈青叫住他。
“老韩。”
老韩回头。
陈青说:“辛苦了。”
老韩苦笑,审计的工作从来都不是小问题。
只要领导下了指令,别说真有问题,没问题都要翻出来。
只是,这个分寸确实很难把握好。
好在有陈青这个硬核市长,不怕事。
在陈青看来,或许别的事还可以有一些回旋余地,纯商业运作的项目赚多赚少,确实与能力和运营有关。
但是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没有长辈。
之前的婚姻对前妻和她家人的包容,多半的原因也是基于此。
之后遇到马慎儿,一个家庭的幸福在他看来是最值得珍惜的。
老人们之所以要进入养老项目,除了孤寡之外,更多的是不愿意给家里的后辈增添困难和麻烦。
可这些黑心的商人如果对于最基本的人性都要来利用,那就真的坏到极点了。
审计局的核查进行到第十天,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三月四号,惊蛰前两天。
韩冬林和施勇一起进来的。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手里各拿着一份厚厚的材料。
他们在陈青对面坐下,互相看了一眼,还是老韩先开口。
“陈市长,颐乐家园那边,查清了。”
“先说说。”陈青没有先看材料。
韩冬林看了一眼施勇,先开口:“先说土地......申报材料里说,这笔钱用于建设‘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配套项目’。但实际资金流向——”
他把一张资金流向图推到陈青面前。
“第一笔500万,转给了盛安建设。这是孙德胜自己的施工队,用于支付首期住宅的工程款。第二笔400万,转给了盛安营销。这也是孙德胜的公司,用于项目推广和销售提成。第三笔300万,转给了一个叫‘周海东妻弟’的个人账户——这个人叫张志强,是周海东妻子张敏的弟弟。”
陈青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施勇。
“你那边呢?”
施勇翻开自己的材料。
“张志强,男,38岁,省城人。无业,名下却有三家公司——一家投资公司、一家商贸公司、一家咨询公司。这三家公司,都是空壳,没有实际业务。”
他看着陈青。
“那300万转到张志强账上之后,第二天就被转到了境外。收款账户是香港的一家离岸公司,叫‘瑞丰国际’。这家瑞丰国际,和周海东之前那个开曼基金,是同一个管理团队。”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海东?”
施勇点点头。
“对。周海东虽然被抓了,但他那个境外资金通道还在。张志强这300万,就是通过这个通道洗出去的。”
他顿了顿。
“而且,张志强不只是帮孙德胜洗钱。我们还查到,过去两年,张志强的账户上,先后收到过五笔大额资金,总额超过2000万。这些钱的来源,分别是——盛安置业、瑞康投资、还有一家叫‘华康实业’的公司。”
他看着陈青。
“华康实业的法人,姓孙,叫孙建国。”
陈青愣了一下。
“省民政厅那个孙建国?”
施勇点点头。
“对。就是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那棵老银杏树上。那些细小的芽苞,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
但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老韩,孙建国这笔钱,是怎么出去的?”
老韩翻开材料。
“华康实业是孙建国他母亲名下的公司。他母亲叫赵秀英,78岁,退休工人,根本不懂经营。但这家公司过去三年,接了七个项目,合同总额超过5000万。其中三个项目,是和盛安置业合作的。”
他看着陈青。
“我们查了其中一个项目——‘城西颐养中心’的配套工程。华康实业中标,合同价800万。但实际施工的是盛安建设,华康实业只是过了一道手。那800万,到账之后,有500万转给了盛安建设,剩下的300万,转到了张志强的账上。”
陈青转过身。
“所以,孙建国通过他母亲的公司,帮孙德胜洗钱。孙德胜给他分成?”
施勇接过话。
“不只是分成。我们还查到,孙建国名下多了一套房产,在省城最好的地段,市值280万。购房时间是去年十月,正好是那300万到账之后一个月。”
他把一份房产登记复印件推到陈青面前。
“这套房子的付款记录显示——全款支付,资金来源是张志强的账户。”
陈青看着那份复印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孙国良呢?那个退休副主席,有没有参与?”
施勇摇摇头。
“目前还没查到直接证据。但孙国良退休后,住在省城干休所,生活很简单。他儿子孙建国的事,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不过,有件事挺有意思——孙国良退休前,分管过民政工作。当年省里制定‘养老产业用地优惠政策’的时候,他是主要推动者之一。”
陈青冷笑了一声。
“推动者。推了十几年,推到自己儿子手里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韩局,施局,这些材料,证据够不够硬?”
韩冬林说:“够。资金流向、银行记录、合同文件、房产登记,都有。孙建国这套房子,我们可以申请查封。张志强那边,我们可以申请冻结账户。孙德胜那边,已经在押,可以继续审。”
施勇说:“唯一的风险是——孙建国是省管干部。动他,得省纪委点头。”
第545章 纪委电话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材料整理好,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报省纪委,一份——”
他顿了顿。
“一份报纪委巡视组。”
施勇愣了一下。
“巡视组?”
陈青点点头。
“对。康乐年华的事,巡视组已经在查了。孙建国这条线,和康乐年华那条线,最后可能交汇到同一个人身上。”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但施勇和韩冬林都明白,这个人不是他们林州可以过问的。
三月六号,惊蛰。
省纪委的电话来了。
是周正良亲自打的。
“陈青同志,你报来的材料,我们收到了。孙建国这条线,和康乐年华那条线,确实有交集。我们决定并案处理。”
陈青说:“周书记,需要林州这边配合什么?”
周正良说:“暂时不需要。孙建国是省管干部,我们按程序办。你那边,继续稳住局面。孙德胜的案子,该审审,该查查,不要受影响。”
陈青说:“好。”
周正良顿了顿,又说:“邓明的事,省纪委给了明确的处理意见,诫勉谈话。省委组织部也同意了他提前离岗休养,你……不要有思想包袱。”
陈青沉默了一秒。
“周书记,我明白。”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那些细小的芽苞,又长大了一些,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但他知道,有些人的春天,可能永远不会来了。
孙建国被省纪委带走的消息,是三月八号传到林州的。
那天是妇女节,陈青上午刚去妇幼保健院慰问了医护人员,回来的时候,何琪就迎上来,脸色不太对。
“市长,省里来电话了。周书记让您回办公室后给他回个电话。”
陈青点点头,径直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陈青同志,我是周正良。”
陈青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周书记,您说。”
周正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比平时低沉一些。
“孙建国的事,你知道了吧?”
陈青说:“听说了。”
周正良说:“那就好。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三件事。”
陈青等着。
“第一,孙建国的问题,比我们想的严重。他不只是帮孙德胜洗钱,他自己也有问题。过去五年,他利用职务之便,为多家民营医疗养老企业违规审批项目,收受好处费累计超过六百万。这些企业,包括康乐年华,也包括盛安置业。”
陈青沉默着,听他说。
“第二,孙国良那边,我们也谈了话。他承认退休后利用余威帮儿子拉过关系,但不承认参与利益输送。他的问题,省委会按程序处理。”
周正良顿了顿。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这件事,惊动了包书记。”
陈青的眉头动了动。
“包书记?”
周正良说:“对。包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拍了桌子。他说,养老产业本来是惠民工程,现在却成了某些人的敛财工具,这是对老百姓的犯罪。他要求全省所有养老地产项目,全部暂停审批,全面排查。发现问题,一律严肃处理。”
陈青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包丁君拍了桌子。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周正良继续说:“陈青同志,包书记在会上点名表扬了林州。”
陈青愣了一下。再次被表扬,他心里完全没有以前在县委书记或者初到林州市的时候那么兴奋,甚至隐约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
“周书记,我……”
周正良打断他:“你先别高兴。表扬归表扬,问题归问题。包书记也说了,林州在这个项目上,存在监管失职的问题。土地出让、补贴审批、项目建设,林州的相关部门都签了字、盖了章。这笔账,要算。”
陈青沉默了一秒。
他现在一人肩挑党政两边,省里又一直不安排人选,对他而言,责任必须承担。
“周书记,我明白。”
周正良说:“明白就好。省里决定,追回被骗的省级补贴1200万。但这笔钱里,有400万已经被孙德胜转移到境外,追不回来了。省财政厅的意见是,这400万,由林州承担。从今年的转移支付里扣。”
陈青的心里沉了一下。
400万。
林州一年的市长办公经费,也就这么多。
但他没有犹豫。
“周书记,我接受。”
周正良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陈青同志,你就不问一句为什么?明明是盛安置业骗的钱,凭什么要林州承担?”
陈青说:“项目是在林州出的事,我们监管失职,该负的责任,就要负。”
电话那头,周正良笑了。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
“包书记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做事的人,难免有代价。但这个代价,责任人自己要想明白。”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话筒,站在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但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400万。
这笔钱,从哪儿出?
下午三点,陈青召集了市委常委以及审计、财政部门开会,把省里的决定说了一遍。
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吴道明先开口。
“陈市长,400万,不是小数目。今年的转移支付本来就紧,扣掉400万,很多预算都要重新调整。”
陈青看着他。
“吴局长,你有什么想法?”
吴道明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从那五千万里出?基层医疗兜底资金还有一部分没拨下去,可以先挪过来用。”
陈青摇摇头。
“不行。那笔钱是基层医疗的救命钱,一分都不能动。”
“那从哪儿出?财政的钱,都是有预算的。临时砍掉400万,很多项目都得停。”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从我这儿出。”
几个人都愣住了。
陈青说:“市长办公经费,一年400万。今年这400万,全部用来抵扣这笔钱。不够的,从市政府其他行政经费里挤一挤。总之,不压减民生预算,不动基层的钱。”
吴道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欧阳薇说:“市长,办公经费挤一挤,可以。但400万全部从这儿出,今年市政府的运转会很难。很多会议、调研、接待,都得砍。”
陈青看着她。
“欧阳,我问你一个问题。”
欧阳薇等着。
陈青说:“是咱们开会调研重要,还是那些老人被骗的钱重要?”
欧阳薇愣了一下,没说话。
陈青说:“这件事,省里看的是我们的态度。态度对了,钱可以再争取。态度不对,多少钱都没用。”
他看向吴道明。
“吴局长,就这么定了。你回去重新做预算,把市长办公经费和其他行政经费压缩20%,凑出400万。不够的,从明年的预算里预支。”
吴道明点点头。
“好。”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严骏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市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青看着他。
“说。”
严骏说:“这400万,本不该我们出。孙德胜骗的钱,他该还。他还不出来,可以追他的资产。省里让林州出,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陈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严骏,你知道什么叫‘监管失职’吗?”
严骏愣住了。
陈青说:“土地出让,是林州国土局批的。补贴申报,是林州民政局签字的。项目规划,是林州规划局审的。这些部门,都在林州市政府的管辖之下。他们失职,就是市政府失职。”
他看着严骏。
“孙德胜骗钱,他犯罪。我们没看住,我们失职。犯罪的人要抓,失职的人也要担责。这400万,就是我们担的责。”
严骏低下头。
“我明白了。”
陈青摇摇头,“你要是真的明白了,就好好想想,这可是400万啊!”
他摇头的样子,严骏看得有些茫然。
这年轻人大局观还是差了一些,还需要磨练,只是,该怎么让他有这个机会呢?
三月十号,省民政厅的通报下来了。
通报很长,核心就几条——
第一,撤销颐乐家园项目“省级养老产业示范项目”称号。
第二,追回已拨付的省级补贴1200万。其中无法追回的400万,由林州市政府承担。
第三,对项目审批过程中存在失职行为的省民政厅相关人员,给予党纪政纪处分。福利处处长孙建国,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第四,全省所有养老地产项目,暂停审批三个月。各市自行排查,发现问题及时上报。
第546章 预算调整
陈青看完通报,放在一边。
他拿起电话,打给吴道明。
“吴局长,预算调整得怎么样了?”
吴道明说:“差不多了。市长办公经费砍掉200万,其他行政经费砍掉150万,剩下50万从明年的预算里预支。凑够400万,没问题。”
陈青说:“好。报上来,我签字。然后给省里报一份上去备案。”
三月十二号,植树节。
陈青接到一个电话,是严巡打来的。
“陈青,那400万的事,你做得对。”
他顿了顿。
“包书记也说了,你能主动担这个责,说明你心里有数。有些人,出了事就往外推,恨不得把责任都推到别人头上。你不一样。”
陈青说:“严省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严巡笑了。
“该做的事,不是谁都敢做的。”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孙德胜那个案子,省公安厅接手了。他名下那些资产,能追的都会追。追回来的钱,省里会按比例返还给林州。那400万,未必全都要你们出。”
陈青愣了一下,内心暗喜。
这态度终于换回来了该有的效果。
“严省长,这……”
“你别高兴太早。返还多少,得看能追回多少。而且,这笔钱是省里的态度,返还的钱是省里的心意,两码事。你该担的责,还是要担。”
陈青赶紧表明态度:“我明白。”
三月十五号,省里的通报下来了。
孙建国的处理结果: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涉案金额六百余万,加上他母亲公司那套房产,一并没收。
孙德胜的案子还在审,但资产已经被冻结。盛安置业名下的土地、房产、资金,全部查封。颐乐家园项目,彻底停工。
林州这边,国土局、民政局、规划局,一共五个责任人,分别给了调离岗位、党内警告、行政记过等处分。
对于是否存在更深的违法行为,陈青要求纪委进行全面排查,既要做到不冤枉好人,也不能因为怕做错事就停止追查,一切都要实事求是。
紧随而来的是,林州有几名处、局领导主动提出辞职之后,前往纪委交待问题。
陈青没有再做出任何指示,一切依法而办。
只是,岗位缺失的问题,在他到林州之后到现在,是最为严重的阶段。
培养和提拔年轻干部是形势所趋,但从严骏身上,他又发觉时机未必是最好的。
仓促的提拔很可能适得其反。
暂时代理工作也许可行,但能上不能下的干部考验也很具有挑战性。
然而,还不等他在这些问题上认真思考,省卫健委的领导又前来调研。
三月二十五号,省卫健委主任冯双带队、会同省财政厅到了林州。
到了之后,却没有直接去市政府,而是直接去了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陈青接到消息,马上从市政府出发前去。
几乎与调研组的成员一起到达。
冯双的车队停下之后,示意陈青不要多说话,她要看实际的情况。
陈青干脆就在服务中心外没有进去,“冯主任,这样是不是更符合您的要求。”
冯双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看来,你很有自信。”
“冯主任,我们是按照自己制定的程序和规则在运行。不敢说一点问题没有,但方向应该是正确的。这个,我有自信。”
冯双带着人进去了,陈青就靠在车上,何琪递上养生茶,“领导,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陈青的目光扫向陆陆续续进入服务中心的人流,“早的时候该担心,不是现在。”
何琪好像懂了,又有些不太明白。
陈市长做的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像是梦一般。
之前在做秘书之前,她认为公务员的工作也就是按部就班,然而在陈青身边,她看到的更多是打破常规。
这样的领导不是没听说过,但似乎也只是听说。
而且,陈市长打破的结果,不是为了他的仕途。
去年曾经有一段时间,她其实感觉得到陈青的情绪有些低。
然而,即便是这样,做事的时候她也没见陈青有什么顾虑。
或许,是她还没看明白。
私下也问过欧阳副市长,但欧阳薇给她的回复让她还是不太明白。
欧阳薇说,你要理解陈市长,就要注意他做决定的原因。
这个原因,对何琪而言看不明白。
说到底,怎么看都有些不利己。
这不像是当官的,尤其是这么高职位的领导。
冯双的调研花了整整一天,随机走了三个点,中途也没询问陈青。
直到晚上离开前,冯双才开玩笑,“饭我就不在林州吃了。据说你的财政压力有点大,这一顿省不了多少,聊表心意。”
陈青刚想说他私人宴请,毕竟冯双除了是省卫健委主任外,还是穆元臻的夫人。
但冯双说完,直接就招呼人上车离开。
看着远远离开的车队,陈青苦笑,看这样子,林州恐怕还要真“穷”一阵才行。
一周之后,冯双的调研报告送到了省委。
报告很长,但核心就几条——
第一,林州绩效账户模式,有效解决了基层医护收入偏低、流失严重的问题。试点以来,合同制医护收入平均增长47%,离职率下降82%。
第二,该模式结构合理、数据透明、便于监管,具备在全省推广的条件。
第三,建议省卫健委牵头,制定全省基层医护绩效激励指导意见,明年起在全省范围内推广。
严巡和省长郑立的批示很简单,但省委书记包丁君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好。可以试点推广。请卫健委抓紧落实。”
三月十八号,春分前两天。
陈青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冒出的嫩绿叶子。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严骏来了。”
严骏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笑——那种发自内心的、藏不住的笑。
他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陈市长,绩效账户三个月试点数据出来了。”
陈青翻开,逐页的看,整体的数据说不上是喜人,但完全达到了绩效改革与医疗资金优化的目的。
“整体效果目前看来还不错,但需要继续稳固。特别是细小的问题,千万要留意。”陈青叮嘱了一句。
然而严骏却并没有马上就离开。
“市长,我和欧阳副市长商议之后,替您婉拒了各医院的领导前来感谢的事。”
“嗯。这样处理是对的。”陈青点点头,“真正辛苦的是他们。”
“我是告诉他们您需要休息。如果有困难可以提,感谢的话,最好是能落实持续的做下去。”
“不错。”陈青笑看着严骏,“你也准备一下,这阶段你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
严骏似乎听出了陈青话里的意思,“市长,我不累。”
“去,去。这些话不用说给我听。”陈青笑着赶人。
对严骏他的确是有想法,但这年轻人继承了他父亲严副省长的专注,还少一些圆滑。
对大局的把控还缺乏一些认知,如果要更进一步的话,还需要给他一些机会锻炼。
目前这些事基本上实现了最初设想后,也是该动一动了。
时间很快过去半个月,四月七号,下午三点。
蒋勤经过请示后到市政府向陈青汇报工作。
从进门之后,脸色就非常凝重。
她在陈青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
“陈市长,国康医疗那边有新情况。张国伟进去了,但他的核心团队没散。原来几个骨干在省城重新注册了‘康健医疗’,法人是原运营总监王志明,股东都是原国康高管。注册时间是今年一月,张国伟被抓后一个月。”
陈青翻开材料。
“他们最近在省内几个地市活动,接触公立医院谈合作——建高端病房、引进设备、托管科室。模式跟国康一模一样。”
蒋勤顿了顿:“而且他们把触角伸到了林州。通过猎头接触了人民医院三名骨干——心内科张磊、普外科刘建国、骨科赵海峰。开的条件年薪150万加股权。”
陈青眉头皱了起来。
这薪资开得是越来越高了。
“他们什么反应?”
“张磊直接拒绝。刘建国和赵海峰有点心动。赵海峰私下和猎头见了一面,被同科室同事发现报给了高新华。”
第547章 试点运行
而这些消息,高新华在发现后,都与当事人进行了沟通。
而这些原本不属于蒋勤的工作范围,只是顺道发现并做了提醒。
但这股风向表明了资本市场对林州依然还是虎视眈眈,一波一波的当事人出事,丝毫都没有影响他们想要来林州做一场的决心。
如果不是林州的医改走到了前面,问题就会一个接着一个出现。
林州的医改就很难再执行下去。
从这个事上也能看出林州医改的效果开始影响的不仅仅是医疗从业人员的素养,也让他们对自身的职业规划有了更详尽的认知。
然而,另外一件事始终还是没有解决。
全省停下的在建养老项目,也包括林州在内。
虽然省里并没有说回复的门槛,但各地都显得很谨慎。
宁愿关停,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
林州的状况,因为前期留下的传言,前往街道和市政平台咨询的人依然不少。
欧阳薇主持了两场会议,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稳妥的办法。
最终还是觉得邓明当初提议的嵌入式养老的方案是最佳的。
虽然邓明“离职”休养,但陈青还是让欧阳薇带着方案去找了邓明。
邓明尽心尽力地协助把“医养结合”这个思路完善,利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闲置的场地,还能实现医护人员的有效利用和增收。
民政局牵头、卫健委配合,使得方案得以落实。
一些刚退休的医护人员还能二次就业,再带动一些新的就业人员进行过渡。
又是三个月的时间过去,第一批以“林州养老驿站”统一落实的“医养结合”试点开始了正式运行。
方案正式上报给省发改委和省卫健委。
但随之而来的是再次被人告状。
一些来林州准备投资养老产业的企业,不满林州这落地的惠民方案。
严巡副省长亲自打电话询问陈青。
在听完陈青的详细汇报之后,严巡笑了。
“好你个陈青啊,这才是你做事的风格。”
“领导只要不批评,那就说明我做的没问题。”陈青现在的脸皮是越来越“厚实”。
像这种告状式的投诉,根本不会影响他的任何决定。
既然有人说标准太低难以推广,那就说明这个简易版的养老走对了。
资本可以赚钱,但政府的基本职能不能向资本靠拢,而是要考虑社会效果和实际可行性。
“陈青,你也不要抵触资本对社会的贡献。虽然他们以‘示范标准’不符合来告状,说明他们是真心想要在林州有所发展。”
“我知道。我也不反对资本在市场的调节作用。关键是不能把政府的职能转化为资本的可乘之机。”陈青据理力争,“严省长,我能问一问是谁告的状吗?”
“是谁我就不告诉你了。”严巡拒绝,“主要还是你们的标准确实太低,设施和服务还是略显简单,才能给了别人机会。”
“严省长,我们可不是单纯的养老。更多的还是基于治疗与养老结合。而且,步子也要一步一步走,不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严巡才说:“陈青,你说得对。千万注意入驻的老人安全,别的都不算什么。你们继续搞。搞好了我去看。”
“什么是好,我不知道。”陈青给自己留了一个空间,“领导随时都可以亲自来或者安排人来指导工作。”
“那就这么说定了。”严巡严肃地提醒道:“你不要说省里又对林州不放心。”
“哪有!我什么时候也没说过这样的话。”
陈青虽然否认,但其实心里也知道,明查暗访他都欢迎。
但暗访多了,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然而,严巡的明查来得很快。
六月下旬,严巡就来了。
也可以看出林州的“医养结合”确实撼动了不少人心里的设想。
简易版的养老模式,并不完全是政策引导下的养老方案,却又实实在在地实现了病重患者和孤寡老人的养老服务,又减轻了社区服务中心的工作量,使得一些收入不高的家庭经济压力得到了缓解。
几个试点的地方走完,严巡的脸色一直比较平静。
直到下午回到市政府会议室,严巡才第一次对走访给出了肯定的结论。
“我个人认为,这个‘医养结合’很有前景。特别是我们老龄化越来越严重的情况下,不失为一条好路子。”严巡的语气比较沉重,“以前,我们只是考虑干休所这一类的干部疗养方案,因时因地制宜的方案很少,过于理想化了。”
陈青回应道:“严省长,我可以理解外界对养老驿站的不理解。最好的方案,大家当然都明白也知道,可事实是有多少钱做多少事,一步步完善才能最大化的实现政府的职能。而且,我们是以最小的失败代价来推行。换句话说,即便这个方案最后论证有巨大的瑕疵,对社会、对政府、对参与养老的人而言,损失都是最小化的。”
严巡在听完陈青的汇报,又看了卫健委和民政局提交的报告之后,最终还是认可了林州方向的正确性。
会议结束,工作餐之后,严巡甚至都没有和严骏多说一句话,而是把陈青再次叫到车上。
密闭的空间里,连司机都没有上来。
“陈青,有件事我想问你。如果有人调你走,你走不走?”
“严省长说笑了吧!”陈青嘴上说得轻松,但实际心里咯噔一下,终于要来了吗!
“没给你开玩笑。”严巡顿了顿,“你的步子迈得太大,让其他地市的官员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对林州有影响吗?”
“对林州没有。但对省里有啊!”
严巡的一句话让陈青瞬间沉默了。
从治理三城开始,林州似乎就在一路领跑。
林州市可不是之前在江南市的石易县或者金淇县,一举一动不只是省里知道,很容易被更高层面的内参写进去。
那不是他或者省里能控制的。
特别是电影节的事,更是全国媒体争相报道,正所谓树大招风,没找来各种非议都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严省长,林州医改的试点还有一年多,才刚刚稳定。养老的探索也才刚起步,这个时候离开,谁愿意来接我都不反对。”
严巡明白陈青这话里的意思。
他现在不怕谁来抢功劳,而是怕谁来之后,大方向上再进行调整,林州就乱了。
之前所有的铺垫都会成为废纸。
这可不是什么五年规划十年规划的东西,是原本属于这块土地上的特性,有历史条件,有现任官员的意志。
换一届领导不难,但难的是持续的推行下去。
严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其实你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向上走走。”
“我还真想过。”陈青没有掩饰,“只是,心有不甘。再等等,好吗?”
严巡点点头,“我尽量帮你争取吧!”
“多谢严省长。”
陈青从车上下来,严巡的车队缓缓驶出市政府。
陈青就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欧阳薇和何琪相互看了一眼,都没上前提醒。
好一阵,陈青才转过身来,似乎才看到两人一直在他身后。
“严骏呢?”陈青的目光四下扫视。
“市长,我在。”严骏从后面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跟我来办公室。其他人都下班吧。”陈青大手一挥吩咐道。
陈青这一晚和严骏的谈话没人知道具体内容。
但没过多久,省委组织部关于严骏的调职批复下来:
从林州市政府综合科调任江南市金淇县出任统计局副局长,彻底淡出了林州官场。
在严骏离开林州的当天,除了相熟的几个人有些感怀外,林州市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毕竟,严骏是严副省长的儿子,即便他再低调,在林州始终不会被人轻易忽视。
很多人都以为陈市长是想要肃清林州官场,很少有人知道,把严骏调到金淇县,这个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是让他获得锻炼的机会。
第548章 可以推广
金淇县已经形成的政治生态和大局观,可以说是很多市级领导层面都不具备的。
而严骏现在缺乏的就是这一方面的理解。
严巡似乎是看明白了陈青的意图,所以对于这跨区域的请调报告,第一次动用了自己副省长的权限,找了省委组织部。
虽然职务并没有提升,甚至从市级单位调到了县里任职,但严巡不希望这次调动给陈青未来的仕途带来隐患。
毕竟是在培养自己的儿子,这个责任和未来的风险必须要他自己承担。
原本从林州回来之后,他并没有打算把林州的视察公开讨论。
但陈青的这一做法让他看到陈青对自己未来仕途似乎已经有了判断,而自己又答应了要替他稳住林州官场短期不会发生变化,严巡思考之后,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四月十九日,谷雨前一天。
省委常委扩大会议原本的议题很多,在严巡的要求下,林州的医改试点被排到第六项。
因为是他的提议,到这一项的时候,办公厅主任看向他。
严巡点点头,他没有拿稿子,只是把几张数据表放在桌上。
“包书记、郑省长,还有在座的各位,林州基层医疗绩效账户试点已经实施了几个月了。我前不久刚去看过,情况比预期好。合同制医护收入平均增长47%,离职率下降82%。23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过去一个月门诊量增长21%,慢病随访完成率从63%提高到89%。”
他把数据表往前推了推。
“这些数据都是真实的数据,不是我们从报表上看到的汇报数据。我去了三家中心,问了十几个医护,查了二十几份工资单,都对得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包丁君点点头:“严副省长,你的意思是——可以推广?”
严巡说:“虽然还是试点,但我感觉原则上可以进入讨论阶段了,但要有耐心。”
稍微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林州能做成,有几个条件:第一,陈青敢拍板,敢承担责任;第二,卫健委徐国梁执行力强;第三,基层领导、不管是医院的院长,还是那几个中心主任,都是真心想干事。这三个条件,缺一个都不行。”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陈青的作风。你们都知道,他在江南市的时候就比较擅长抓群众基础,善于运用规则让大家齐心。这是我们很多市级领导都不具备的。”
“所以我的建议是:推广要搞,但不能一刀切。省卫健委出指导意见,各地市自愿申报试点,成熟一个推广一个。有更多的数据,才能最终形成我省从根本上的改革,向着科学化管理更进一步。”
郑立接过话:“这个思路对。改革不是运动,不能一哄而上。试点的地区不同,找出差异,再来进行融合调整。”
包丁君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
“林州的改革成效,有目共睹。省委的态度很明确——保持政策连续性,不换频道,不翻烧饼。”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发改委、卫健委、财政厅,都要密切关注林州和后续提出申请的城市,给予辅导,不要施压。有困难帮一把,有问题指出来,但不要动不动就叫停。改革需要试错空间。而现在,林州证明了这个试错的成本很小。”
郑立补充道:“包书记说得对。要给宽松环境,但不能放任不管。该指导的指导,该支持的不能推诿。林州现在是全省的试点,试点就要有试点的样子。”
严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要的就是书记和省长的全力支持,只有这样,陈青才能获得更多的支持,在林州停留的时间更长。
但会议看似达成共识,会后的事,才是真正的开始。
常委会结束后,几个被要求前来的地市级领导和省直机关的人相约去了省城一家私人会所。
会所在城北,外表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穿过院子,是一排平房,推门进去,里面装修得很讲究——红木家具、名家字画、茶香袅袅。
几个人落了座,服务员上了茶,退出去,关上门。
有人先开口,是云成市的书记老韩。
“林州这事,你们怎么看?”
另一个松普市委书记老李冷笑了一声:“怎么看?坐着看呗。陈青这是要上天啊,林州那点破事,省里当宝贝供着。”
老韩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人家确实干出了成绩。绩效账户那套,我让人研究过,有道理。”
老李嗤笑一声:“有道理?有道理又怎么样?他干得越好,越显得咱们不行。以后省里开会,咱们还怎么抬头?”
“也不完全是。这次没有叫林州的人前来,估计也是怕他翘尾巴。”
开口的是年纪最大的老周。这个他自然是指陈青。
只是,指名道姓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他在厅级岗位上干了十几年,说话慢条斯理,也知道即便是这些都是熟人,有的话还是要留一些的。
“老李,你这话不对。改革试点,本来就是试对了的路。陈青走对了,咱们应该高兴。学过来,变成自己的,不就行了?”
老李看着他:“周书记,你这话说得轻巧。学?怎么学?他那套东西,是拿林州的财政补贴堆出来的。咱们哪有那个钱?”
老周摇摇头:“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陈青敢拍板,咱们敢吗?他敢得罪人,咱们敢吗?”
老李沉默了。
老韩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咱们也学不了,就让林州当先进吧。”
老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先进?先进也有先进的难处。功高盖主,早晚出事。”
几个人都看着他。
老周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你们不懂,这是严巡在给陈青铺路。”
老李愣了一下:“铺路?铺什么路?”
老周没回答。
一些小道消息,今天的会后省领导单独对林州的事又开了一个小会。
具体内容不知道,但会后的会,肯定不一般。
与此同时,他们议论的主角陈青正在林州市政府的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
是穆元臻。
他接起来:“穆部长。”
穆元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比平时温和一些:“陈青,最近忙不忙?”
陈青心里动了一下。
看了看时间,放下手中的笔,握紧了电话,这个点穆元臻打电话来绝对不会是闲聊。
“还行。老班长,您有事就直说。”
电话那头穆元臻轻笑,“好久不见,就是想问问你——”
“最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或者……什么职务?”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心微微冒汗,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
但他没有犹豫,语气平静地说:“老班长,林州的事还没干完。医改试点才刚稳定,养老探索也才起步。现在走,不合适吧?”
穆元臻笑了一声。
“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该准备的要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陈青松了口气,“老班长,我明白。谢谢!”
穆元臻顿了顿,又说:“你那个绩效账户的方案,包书记在会上点名表扬了。但表扬归表扬,有些事,你自己要有数。”
陈青追问:“什么事?”
“你在林州这几年,得罪了不少人。有些人,当面不说,背后会动。你现在风头正劲,他们动不了你。但万一风向变了呢?”
陈青沉默了一秒,换了个正常的职务称呼,“穆部长,谢谢,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行了,不打扰你了。挂了吧。”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手机,推开面前的文件,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前。
穆元臻这个电话,是提醒,也是试探。
试探他有没有走的意愿,这或许是作为曾经两届党校同期同学的善意提醒,或许还能为他做一些安排。
也是提醒他在林州的时间不会多了,该准备的准备。
但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走的时候。
第549章 告别
医改试点还有一年半,养老驿站才刚起步,那些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基层医护,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老人,都还在看着他。
他走了,谁来接?
谁来保证政策不换频道?
谁来守住那些好不容易守住的底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由不得自己,还是要听从穆元臻的提醒,早做准备。
第二天上午,陈青刚到办公室,何琪就敲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市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青看着她:“说。”
何琪把材料放在桌上。
“这是省政府办公厅刚转来的文件,关于全省养老地产项目排查的阶段性通报。林州这边,被点名了。”
陈青接过,翻开。
通报很长,但核心就几条——
第一,全省共排查养老地产项目47个,其中存在问题的23个。问题包括:土地用途变更、补贴资金挪用、配套建设滞后等。
第二,林州市颐乐家园项目,被列为“典型违规案例”。通报中写道:“该项目以养老产业名义低价拿地,骗取省级补贴1200万元,实际用于商品房开发。林州市相关部门监管失职,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第三,要求各地市引以为戒,限期整改。对监管失职的相关责任人,要严肃追究责任。
陈青看完,把通报放下。
“这事我知道。省里已经处理过了。孙德胜被抓,孙建国被双开,400万补贴由林州承担。还要怎么追究?”
何琪犹豫了一下,说:“市长,不是省里追究。是……有人借着这个通报,在私下传话。”
陈青看着她:“传什么话?”
何琪说:“有人说,颐乐家园项目是在您任上出的事,您应该负领导责任。还有人说,这个项目能批下来,是因为您对养老产业重视不够,监管不力。”
陈青冷笑了一声。
重视不够?监管不力?
这个项目批的时候,他才来林州几个月。当时还是周书记在全面工作。
而土地出让是前任批的,补贴申报是省民政厅批的,他连最初的项目规划都没见过。
现在出了事,倒成了别人来找他麻烦的一个理由了。
只能心里暗叹,也没办法。
但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真相。他们只是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刺向他的刀。
颐乐家园这个项目,就是那把刀。
不管真相如何,只要把这个项目和他绑在一起,就能让他在省里的印象分打折。
可是,陈青在乎这一点吗?
以前的他还真不在乎,可现在,一堆后续的问题摆在面前有待解决和推行,他还真不能忽视。
何琪低着头,有些懊恼。
直到陈青抬手把保温杯推到她面前,他才发觉陈市长只是把文件放到了一旁,神情没有一点变化。
默默地拿起杯子,续上水,放到陈青面前,才又静静地退了出去。
下午三点,施勇来了。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说:“陈市长,有人在查您。”
陈青看着他。
“查我?查什么?”
施勇说:“省纪委那边,有人调阅了颐乐家园项目的全部档案。从土地出让到项目审批,从补贴申报到资金流向,所有材料都要走了。”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调的?”
施勇摇摇头:“不知道。具体经办人没有透露,只说是上面的指示,正常的监督,具体谁要,不方便说。”
他看着陈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市长,这事不太对。颐乐家园的案子,已经结案了。孙德胜被抓,孙建国被双开,该追的责任都追了。现在突然调阅档案,不像是复查,倒像是……”
他顿了顿。
“倒像是找什么东西。”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觉得,他们想找什么?”
施勇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只是想查项目,不会把您个人的材料也要走。”
陈青愣了一下。
“我个人的材料?”
施勇点点头。
“对。您到林州后的履职报告、民主生活会发言、领导干部个人事项申报表,都要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这就是他一人肩挑书记工作和市长职务的最大问题。
没有一个能相互撑住场面的,一切都要自己来承担。
窗外阳光正好,但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算了,正常监督就正常监督,不用太在意。”陈青安慰施勇,其实也在安慰他自己。
晚上九点,陈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灯没全开,只开了桌上那盏台灯。光线不太亮,刚好照在桌面上那一堆文件上。
他在看一份材料——严骏离开林州前整理的《林州医改试点风险点梳理》。
材料写得很细,从政策风险到操作风险,从内部风险到外部风险,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条,严骏用红笔标了出来——
“政策连续性风险:试点周期未结束,主要领导若发生变动,可能导致政策转向。建议提前制定过渡方案,明确交接机制。”
陈青看着这一条,沉默了很久。
严骏这小子,走之前给他留了这么一份东西。
他还只是一种本能的工作上的预警机制,但实际上却是真实会发生的事。
而他心里,第一次对林州的未来,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四月二十日,谷雨当天,周五。
下班处理完工作之后,陈青连夜赶回苏阳。
车子驶进省军区大院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一片昏黄。
他推开门,家里的保姆都已经休息了,但客厅的灯还亮着。
马慎儿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抬起头。
“怎么突然回来了?明天省里有会?”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喜悦。
陈青平时回来都会提前打电话,今天什么都没说就突然出现在门口。
这份喜悦掩盖了心中稍纵即逝的不安情绪。
因为,她相信自己的丈夫。
“没有,就是想你们母女了。老爷子和曦曦呢?”
马慎儿帮着陈青换鞋,“都已经睡下了。”
陈青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和马慎儿一起走到沙发前坐下。
“穆元臻给我打电话了。”
马慎儿的眉头动了动,挨着他坐下,“说了什么?”
陈青原原本本地把穆元臻的话复述了一遍——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什么职务、该准备的要准备。
马慎儿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问:“所以,你真的要离开林州了?”
陈青点点头:“早晚的事。”
“要不就干脆……”
陈青却打断了妻子后面想说的话,感叹,“看来我是没办法回江南市了。”
马慎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回苏阳市住吧。正好女儿也到了要考虑上小学的年纪了。”
“哦。你倒是提醒我了。”
“我给老爷子说了,最近也准备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学区房,要提前,否则入不了学。”
陈青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还真的没想过。
当初女儿的户口是留在江南市的临江畔那套房子上的。
是时候考虑把房子卖了,正如马慎儿所说,该在苏阳市买套房子了。
“江南市临江畔那套房子,一直空着也不是个事。卖了,在苏阳这边付个首付,再贷点款,应该够了。”
马慎儿抱着陈青的胳膊沉默了。
别说买房,就算再买别墅,家里的收入也足够。
那是陈青自己花钱自己买的房子,即便是从江南市调到林州市,他也一直没舍得卖。
她知道,陈青不是舍不得那点钱,是舍不得那段记忆。
那套房子,是他在江南市的家,她懂,从来也没提过。哪怕她在江南市还有一个庄园,也尊重陈青的选择。
如今,陈青的话,似乎是他和过去告别的一个信号。
马慎儿没说话,但动作已经表明了。
陈青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我抽时间回江南市把房子卖了。”
马慎儿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你舍得?”
陈青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算是一个告别吧。”
第550章 准备后路
第二天是周六,陈青难得在家休息。
早上七点多,女儿陈曦就醒了,光着脚丫跑到他床边,使劲往被窝里钻。
“爸爸,你今天不走吧?”
陈青把她搂进怀里。
“不走。今天陪曦曦。”
陈曦高兴得直蹬腿,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被窝里爬出去,跑到自己房间,拿了一张画回来。
“爸爸,你看,我画的。”
陈青接过,是一幅蜡笔画——画面上一男一女,中间牵着一个小女孩,三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上画着红红的屋顶和黄黄的窗户。
“这是谁?”
陈曦指着画上的人:“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我们以后的家。”
陈青愣住了。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得很稚嫩,线条歪歪扭扭,颜色也涂得乱七八糟。
但他看得出来,那是孩子心里最美好的愿望。
一个完整的家。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
“曦曦,爸爸答应你,一定给你一个这样的家。”
陈曦笑了,很纯真也很兴奋。
“那我们拉钩。”
陈青伸出手,和她拉了钩。
马慎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红。
陈青每一次回来,女儿都粘得像块橡皮糖,惹得她有时候都有些小小醋意。
然而,这样的场景一年也没几次。
短暂的周末之后,四月二十二日,周一。
陈青回到林州,第一件事是召开全市重点项目总结暨推进座谈会。
座谈会议在市政府的常务会议室举行,参会的人不少——发改委、住建局、自然资源局、财政局的一把手都到了。
议题只有一个:梳理全市重点项目的风险点,落实终身责任制。
陈青开场,没有废话。
“今天开会,是为了一件事——把所有重点项目的责任,落实到人头上。”
他顿了顿。
“以后,不管谁经手的项目,不管他调走还是退休,出了问题,都要追责。这叫终身责任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住建局局长周建国先开了口。
周建国,五十八岁,在住建系统干了三十年,还有两年就退休。
他在林州官场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陈青这话,让他有点坐不住了。
“陈市长,终身责任制我理解。但这个‘终身’,怎么个终法?”
他看着陈青,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我们这些人,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到老了还要担着风险,这……”
陈青看着他,笑了笑。
“老周,你放心,退了也有退休的追责办法。咱们按规矩来。”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退了也没用,该追的照样追。
他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以前新城那边的“责任”有多少,他自己清楚,好在陈市长来了之后,把很多问题解决了。
但这表示他的“责任”就全都完结了。看来,还要好好梳理一下自己在林州的所有项目审批。
陈青没有在意,他的主要目标并不是周建国担心的事,继续往下讲。
“发改委牵头,把所有在建项目、待建项目、已完工项目的档案,全部整理一遍。谁经手的,谁签的字,谁盖的章,都要登记在册。以后出了问题,就按这个册子找人。”
发改委主任点点头。
“财政局这边,把所有项目资金的拨付记录、审计报告,全部归档。以后每一笔钱,都要能查到源头,查到去向。”
吴道明点点头。
“自然资源局、住建局,把所有项目的规划审批、施工许可、竣工验收文件,全部整理归档。以后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负责。”
两个局长都点了头。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把十几个重点项目的责任人都梳理了一遍。
主要还是集中在林州的试点和改革项目,并未涉及以前的或遗留问题。
散会的时候,周建国第一个站起来,走得很快。
他到退休前的两年工作时间,怕是真的要废寝忘食了。
欧阳薇会后跟着陈青到他办公室。
“市长,老周这人,心眼小。您今天这一句,他后面的工作恐怕压力会很大了。”
陈青看着她。
“有压力是好事,做人做事都一样。该说的话,一句不能少。该做的事,同样一个不能疏漏。”
欧阳薇笑了笑,“市长,您这突然收紧压力,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正常工作安排,不要多想。”陈青摆手,目前就是欧阳薇跟在他身边的日子最长。有一些猜测正常,但他却不能明说。
四月二十七日,又是一个周六。
陈青独自驾车回到江南市。
车子驶过金江大桥的时候,他特意开慢一点。
窗外,江水浩浩荡荡,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这一条江与他的仕途有紧密的联系,这条江里,他救起了柳艾津,开启了新的仕途,一路走到现在。
而独属于他自己的第一套住房,是他在县里工作时买的。
那个时候没想到和妻子马慎儿有现在,还有了个可爱的女儿陈曦。
现在,这套房子,要卖了。
车子驶进小区,停在楼下。陈青上楼,开门,屋里有一股久不住人的味道。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江还是那条江,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书虽然还有些,也不算多。
剩下的都是家具,带不走,留给下一任房主。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书柜里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几个老同事的合影。那是他在金淇县的时候拍的,距今似乎已经很遥远了。
他拿着相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相框放进了纸箱里。
有些东西,可以卖。有些东西,不能。
下午四点,东西收拾完了。
他站在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金江。
手机响了,是马慎儿打来的。
“收拾完了吗?”
“嗯。也没多少,就是多待了些时间。”
“要不还是算了吧?又不差这一套房。”马慎儿轻声提议。
陈青沉默了一秒。
“不。”
他的语气很坚定。
“用这套房的钱,在苏阳市付首付另外买一套房。给曦曦一个更好的学区。”
马慎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陈青的这个坚持,是一个父亲的责任。
她没有理由去反驳。
“好。听你的。”
电话挂断。
陈青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然后他转身,拿起纸箱,锁好门,离开。
下楼的时候,他给韩啸打了个电话。
“韩啸,帮我找个中介,把我在江南市临江畔的那套房子卖了。”
韩啸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老陈,你真舍得?”
陈青笑了笑。
“舍得。钥匙我放在物管,抽空你过来取一下。谢了!”
回到地下停车场,打开车门的瞬间,他总感觉有一丝失落。
晚上七点半,陈青回到苏阳。
马慎儿已经做好了饭,陈曦正坐在餐桌前,用小勺子舀着碗里的米饭。
“爸爸,你回来啦!”
陈青走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回来了。”
马慎儿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坐在他对面。
“房子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找中介了?”
“找了。”
马慎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有继续再问。
“老爷子去干休所了。”马慎儿像是随意说起家常事,“曦儿等了好久,先让她吃了。”
陈青抱了一下女儿,“可不能饿着我们宝贝了。”
晚餐之后,陈曦缠着陈青,寸步不离。
一直到很晚陈曦已经睁不开眼了,他才把女儿抱回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
窗外,夜色很浓。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
他想起严骏临走前留给他的那份材料,想起穆元臻的电话,想起老周在会上那张难看的脸色。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动了。
而他,只能看着,等着,准备着。
第551章 新到任
手机突然响了。
是韩啸发来的微信:“陈市长,中介那边联系好了。下周有人看房。价格应该还不错。”
陈青回了一个字:“好。市价就行,别到时候让我没法解释。”
“我做事,你放心。”韩啸保证道。
“嗯。”
挂断电话,陈青把手机装进口袋,看着窗外的夜色,很久没动。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温暖。
但他心里,却隐隐感到一丝凉意。
四月二十八日,周日晚上。
陈青正在书房里看文件,手机响了。
是穆元臻。
他接起来:“穆部长。”
穆元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比平时正式一些。
“陈青同志,有件事通知你。省里已经定了,原省委统战部副部长关云中,出任林州市委书记。”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关云中。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五十岁,在统战部干了八年,之前在地市当过组织部长、副书记。履历很完整,但和林州没什么交集。
穆元臻继续说:“省领导的意见是,低调上任。不搞欢迎仪式,不搞新闻报道。关云中同志自己提出,先熟悉熟悉环境,五一节后上班正式报到。”
陈青沉默了一秒。
“穆部长,我明白。”
穆元臻顿了顿,又说:“陈青,关云中这个人,稳重,不折腾。你那边的事,他应该不会乱动。但你也知道,新书记上任,总要有自己的思路。该配合的配合,该坚持的坚持。把握好分寸。”
陈青说:“谢谢穆部长,我记住了。”
“还有别的安排吗?”陈青的心砰砰地急速跳了几下。
“暂时没有。”穆元臻的回答很干脆,“不过,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吗?”
“嗯,不敢忘。”
“那就没什么了。”
穆元臻主动挂断了电话。
陈青放下手机。
他心里清楚,穆元臻没有选择工作时间打电话告诉自己,不只是因为什么低调上任,而是提前通气和提醒。
新书记要来了。
他在林州“一肩挑”的日子,结束了。
但这并不是他工作轻松的开始,反而是要卸掉“一肩挑”的所有工作的前兆。
四月二十九日,周一。
陈青一大早就到了办公室。
按照惯例,新书记报到,他要主持欢迎会,介绍情况,安排工作。
尽管组织部要求低调,但必要的安排还是要做的。
最关键的是,他还需要这位新书记能坚持林州现在的发展思路。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关云中居然提前来了。
上午九点半,陈青正在看文件,何琪敲门进来,脸色异样,“市长,关云中书记来了。”
陈青愣了一下。
“不是节后才到任的吗?”
何琪说:“提前来了。说是‘先熟悉熟悉环境’。现在在楼下,欧阳副市长陪着。”
陈青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往外走。
下楼的时候,他脑子里转得很快。
提前来,不打招呼,说是熟悉环境——这不符合常规。
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还是想看看真实情况?
他不知道。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要接着。
楼下大厅里,关云中正站在展板前,看着林州的规划图。他身边只带了一个秘书,没有别人。
省委组织部的陪同人员也没有,看样子还真像是前来“熟悉”工作的。
欧阳薇站在旁边,正在介绍什么。
陈青快步走过去。
“关书记,欢迎欢迎。一路辛苦。”
关云中转过身来,笑眯眯的。
他个子不高,微胖,圆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很和气。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深沉。
“陈市长,提前来报道,见谅啊。”
他伸出手,和陈青握了握。
陈青说:“关书记客气了。您提前来,是对林州的重视。请。”
他侧身引路,带着关云中往楼上走。
关云中的秘书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不说话,也不东张西望。
进了办公室,陈青请他坐下,何琪端上茶,退出去,关上门。
关云中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看办公室里的陈设——墙上挂着林州古城的地图,书柜里摆着文件和书籍,桌上放着几份打开的文件夹。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陈青。
“陈市长,你这办公室,有点意思。”
陈青笑了笑。
“关书记,您说。”
关云中说:“不摆花草,不挂字画,就一张地图,一堆文件。这是干活的地方。”
陈青说:“关书记看得准。我这人,不太会那些虚的,只会干活。”
关云中笑了。
“好。干活好。我就喜欢干活的干部。”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陈市长,我今天提前来,就是想先看看。不打扰你工作,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我随便走走,随便看看。”
陈青说:“关书记,要不我陪您?”
关云中摆摆手。
“不用。你忙你的。我就想看看真实的林州,心里有点数。毕竟,好久没有在基层工作,怕自己有些陌生了。”
他站起来。
“那好,我带您去办公室,应该是每天都有打扫,如果有什么需要……”
“真不用。”关云中连忙伸手阻拦,“行了,陈市长。你忙吧。我走了。报道之前,我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林州游客。”
陈青点点头,目送他出门。
走到门口,关云中忽然回头。
“陈市长,晚上有空吗?”
陈青说:“有。”
关云中说:“那好。晚上我请你吃饭。地方你定,不要太远,不要太贵,不要太正式。”
陈青说:“好。”
关云中点点头,带着秘书走了。
何琪已经跟上,和关云中的秘书交换了联系方式。
陈青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这个人,不简单。
一口一个“游客”,却又主动邀请饭局。
何琪回来,陈青让他吩咐综合科那边再清理一下书记办公室,却没有安排任何物品添加。
如果关云中还有自己的需要,等他上任之后自己安排,应该才符合这个关书记的要求。
晚上六点半,古城边上,“老味道”私房菜馆。
老板看见陈青来了,很懂事的又领到最里间的小包厢里。
“陈市长,今晚又有重要客人?”
“普通游客。”陈青笑了笑,“不用特别招待。简单点就好。”
没等多久,关云中还真的自己找来了,准时到了。
他换了一身便装,没带秘书,一个人来的。
进门的时候,他四下看了看,点点头。
“陈市长,这地方选得好。接地气。”
陈青引他坐下,吩咐老板上菜。
按照他的要求,上的只是几道本地着名的菜品。
上完菜,老板很知趣地离开,并带上了房门。
关云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陈市长,我今天走了一天,看了不少地方。”
陈青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关云中说:“古城那边,我去了。城墙修得不错,但两边那些老房子,有的已经没人住了。文旅局的人说,那是你们下一步要改造的。”
陈青点点头。
“对。古城二期改造,已经立项了。但资金还没完全到位。”
关云中说:“资金的事,慢慢来。只要方向对了,钱总能找到。”
他顿了顿。
“妇幼保健院那边,我也去了。门口排队的人不少。我问了一个老太太,她说现在看病便宜了,医生护士态度也好。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绩效账户’搞得好,大家都有干劲。”
陈青听着,没说话。
关云中看着他,笑了笑。
“陈市长,您那个‘三大底线工程’,我看过材料。很好。但有个问题——”
陈青看着他。
关云中说:“这些项目,都跟您绑得太紧。绩效账户,是您推的。养老驿站,是您定的。古城改造,是您抓的。万一您走了,别人接得住吗?”
陈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关书记,所以您来了。”
关云中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人对视,那笑容里,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第552章 我想跟着您
两人边吃边聊,之后聊的都是些家常——林州的风土人情,古城的来历,老城区的变化。
关云中问得很细,陈青答得也细。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临走的时候,关云中站起来,“陈市长都快成老林州人了,佩服啊!”
陈青说:“关书记过奖了。您要是来的时间久了,一定比我更熟悉。”
关云中摇摇头。
“不是过奖。是实话。林州的事,你干得好。我来,不是来折腾的,是来学习的。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我该支持的支持。”
他顿了顿。
“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该配合的配合,但原则始终就是原则。咱们按规矩来。”
陈青点点头。
“关书记,我明白。”
两人握手,告别。
陈青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关云中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看到一条短信。
是关云中秘书发来的:“陈市长,关书记暂时住在市委招待所。”
陈青看完,没有回复,把手机装进口袋。
很有意思,这个关云中似乎还没有从省里的职务上调整过来,这么一件小事,却让秘书如此慎重地通知自己。
他这样的做法,是在提醒陈青程序。
可林州现在不缺的是程序,缺的是担当。
第二天上午,陈青刚到办公室,何琪就尾随进来。
像平常一样,给保温杯里添上水,却并没有马上离开或者请示工作。
就连手上的杯子都忘记放下。
陈青看着她。
“有事?”
何琪犹豫了一下,说:“市长,新书记来了,您……会不会走?”
陈青愣了一下。
然后他问:“你怎么这么问?”
何琪低着头,声音有些闷。
“我听人说,新书记来了,老书记一般都会调走。您之前一肩挑,现在来了书记,您肯定要动的。否则,何必来个新书记。”
陈青沉笑了笑,“你在我身边的时间不短了。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不太会那些虚的。会不会走,什么时候走,我说了不算。组织说了算。但只要我还在林州一天,该干的工作,一样不会少。”
他顿了顿。
“你回去工作吧。别瞎想。”
何琪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市长,我不是瞎想。我是怕您走了,林州好不容易起来的这些事,没人接着干。”
陈青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何琪,你放心。林州的事,不是一个人的事。绩效账户有徐国梁,养老驿站有民政局,古城改造有欧阳薇。我走了,他们还在。只要方向对,谁来干都一样。”
何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要走。
陈青叫住她。
“何琪。”
何琪回头。
陈青说:“你那个杯子,是新的?”
何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
“啊?”
陈青笑了,“那你怎么不给我?”
何琪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杯子放到他桌上,然后红着脸跑了出去。
陈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温的。
不烫,不凉,刚刚好。
这个秘书虽然不像欧阳薇和邓明那样给他很大的帮助,但的确心细,做事也能注意到细节。
但何琪的家在林州,孩子在林州,根在林州。
她应该留在林州。
他离开之后,何琪也应该有个安排。
下午三点,欧阳薇敲门进来。
她在陈青对面坐下,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市长,古城二期改造的详细方案出来了。您看看。”
陈青接过,翻开。
方案做得很细——从拆迁补偿到规划设计,从施工周期到资金预算,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点点头。
“好。这个方案,可以上常委会了。”
欧阳薇说:“那新书记那边,要不要先汇报一下?”
陈青沉默了一秒。
“要。但不是现在。”
他看着欧阳薇。
“欧阳,关书记刚来,需要时间熟悉情况。咱们把方案再细化一下,等他有空了,专门汇报一次。”
欧阳薇点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市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青看着她。
“说。”
欧阳薇说:“关书记这个人,我打听了一下。他一般不轻易表态,等表态的时候,已经想好了。”
陈青听着,没说话。
欧阳薇继续说:“他来林州,肯定有他自己的思路。咱们这些项目,他能接多少,会不会调整,都不好说。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嗯。那你觉得该怎么做呢?”
“您心里应该有想法了。我……”欧阳薇还是没敢说出来。
陈青放下手中的文件,看着欧阳薇,“但不管他怎么调整,有几条底线,不能动。谁动谁都会给自己找不自在。这一点,我相信他也很清楚。”
欧阳薇点点头。
“市长,我记住了。”
陈青说:“记住就行。去吧。”
欧阳薇推门出去。
陈青看着关上的办公室门,他知道欧阳薇说的是真心话。
但他也知道,守住一条底线,比推出一项改革,难得多。
改革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都在等,都在期待。
守底线的时候,没人看,没人等,只有自己。
晚上八点,陈青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灯没全开,只开了桌上那盏台灯。
光线不太亮,刚好照在桌面上那一堆文件上。
他在看一份材料——关云中的履历。
履历很完整,但没什么亮点。
不显山,不露水,稳稳当当。
但正是这种人,最难对付。
因为他们不冲动,不冒进,每一步都想好了再走。
陈青把材料放下,揉了揉眉心。
手机突然响了。
是马慎儿发来的短信:“睡了没?”
他回:“没有。”
马慎儿回:“早点休息。别太累。”
他回:“好。”
马慎儿又发了一条:“房子的事,我去看了几个,等你回来定。”
陈青看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真的懂他的人不是对他用情至深的人,却是这个一开始逼迫他订婚的马慎儿。
世事难料,明天的林州会怎么样,能提前做的都做了,但最后结果如何,真的只有天知道吗?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很深。古城墙上的景观灯已经灭了,只剩下一道灰蒙蒙的影子。
他想起关云中那句话:“万一您走了,别人接得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接不接得住,他都要开始准备了。
为了林州,也为了自己。
手机又响了。
是穆元臻发来的短信:“关云中那边,有消息吗?”
陈青回:“今天见过了。聊了聊。”
穆元臻回:“什么感觉?”
陈青想了想,回了一个词:“稳重。”
穆元臻回了一个笑脸。
风从窗外吹进来,似乎有些隐隐变化了。
四月三十日,周二。
陈青一早到办公室,就让何琪通知卫健委的徐国梁下午过来一趟。
何琪记下,却没有马上离开。
她站在办公桌前,欲言又止。
陈青抬起头,看着她。
“还有事?”
何琪犹豫了一下,说:“市长,我听综合科的人说,关书记秘书在问各科室的人员情况。”
陈青愣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何琪摇摇头:“不知道。但他们说,问得很细,每个人干多久了、什么学历、以前在哪工作,都问了。”
陈青也有些不解,关云中明明可以调档案查询的,却安排他的秘书来询问。
看来又是他的风格,而且,他的动作很快。
这个“普通游客”的身份转换得还真快。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
“知道了。你忙去吧。”
何琪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陈青忽然叫住她。
“何琪。”
何琪回头。
陈青说:“你跟我这几年,有没有想过换个岗位?”
何琪愣住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市长,您……您不要我了?”
陈青哭笑不得。
“什么不要你?这是组织安排。”
何琪低着头,不说话。
陈青叹了口气,招招手,让她回来。
“何琪,你坐。”
何琪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面对老师。
陈青看着她,语气放缓。
“你跟在我身边工作,辛苦我知道。每天早到晚走,家里孩子顾不上,老公也有意见。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何琪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但你的家、你的孩子都在林州。你大概也猜到了,以后接替我的领导对你会怎么安排,谁也不知道。”
“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趁现在,给你安排个稳妥的地方。”
何琪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市长,我不是怕调走,是怕以后见不着您了。”
陈青心里动了一下。
第553章 众人簇拥
他想起何琪每天给他泡的那杯茶,想起她细心地记着他所有的日程,想起她为了工作顾不上接孩子的那些下午。
“见不着,打电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何琪面前。
“卫健委那边,有个办公室主任的位置,空出来了。徐国梁跟我说过几次,级别有所上升,工作强度应该比现在轻一些。你考虑一下。”
何琪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接。
“市长,我不走。我就想跟着您。”
陈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何琪,你知道我为什么看重你吗?”
何琪摇摇头。
陈青说:“因为你心细,做事踏实,从不乱说话。但正因为这样,我才要替你着想。我不能光用你,不考虑你的以后。”
他顿了顿。
“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想想,节后给我答复。”
何琪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市长,那我……我节后再跟您说。”
她转身要走。
陈青说:“等等。”
何琪回头。
陈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给你孩子买点东西。别推,推了我生气。”
何琪愣住了。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购物卡。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市长……”
陈青摆摆手。
“去吧。好好干。不管在哪个岗位,都是为人民服务。”
何琪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出去。
然而,令陈青没想到的是,关云中还没有正式报道,有关陈青的消息却不胫而走。
消息传出去就变了样。
五月六日,五一长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何琪一早上就说明了自己的想法,愿意接受陈青的安排去卫健委。
这也是她和家人商量之后的结果。
但前提是,她履职的时间要等陈青真的离开林州的通知来了之后。
陈青答应了,这其实也是他想的,以免让自己在林州最后的时间无人协助日常工作。
上班之后,陈青刚开完一个短会,从楼道的窗户看向市政府大院,就觉得气氛不对。
门口站着一群人,比平时多。
他也没在意,径直回到自己办公室。
刚进办公室,何琪就匆匆跟着跑进来,脸色发白。
“市长,不好了。门口来了好多人,说是要找您。”
陈青眉头一皱。
“什么人?”
何琪说:“老百姓。有卖煎饼的大妈,有老城居民,还有几个年轻妈妈。他们说……说您要走了,要来问问清楚。”
陈青愣了一下。
“谁说我走了?”
何琪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消息传开了。说您要调走,林州的政策要变。那些人就来了。”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已经聚集了几十号人。
很多熟悉的面孔,都是林州古城的居民。
有人在喊:“陈市长呢?我们要见陈市长!”
还有人说:“听说他要走了,咱们的事怎么办?”
陈青转过身。
“我下去看看。”
何琪急了。
“市长,不行。人太多了,不安全。我让保安先疏散一下。”
陈青摇摇头。
“疏散什么?他们是来找我的,不是来闹事的。”
他推开门,往外走。
何琪拦不住,只好跟在后面。
楼下已经围了很多人。保安拦着,人虽然有些多,却并没有多激烈。
陈青走出来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秒。
然后卖煎饼的大妈第一个冲上来,被保安拦住。
“陈市长,您走了,我们这摊儿还能摆吗?”
陈青看着她。
“大妈,您放心。摆摊的事,有城管管,有市场监管局管。不管我在不在,政策都一样。”
大妈愣了一下。
“那……那您不走了?”
陈青没有回答。
老城居民王大爷拄着拐杖往前走。
“陈市长,那城墙还修不修了?您得给个准话!”
陈青说:“王大爷,古城改造已经立项了。资金虽然还没完全到位,但项目不会停。不管谁在,该修的一定会修。”
王大爷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
“那您呢?您还管不管?”
“管。人民的干部,当然要管。”
陈青看着这群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不是来闹事的。
他们是来要一个答案的。
一个关于他们未来的答案。
“各位,安静一下,”陈青提高声音,“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几句话。”
人群安静下来。
“林州的政策是为了人民,所以大家担心的政策问题不会变。基层医疗、养老驿站、古城改造,这些事,是市委市政府定下来的,不是我一个人定的。谁来干,都得按这个方向干。”
“我陈青,在林州这段时间,是组织的信任,也是大家的支持。大家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政府。政府的大门,永远开着。”
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
但就在这时,有人拿出手机,对着陈青拍照。
陈青看见了,没说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
何琪跟在后面,小声说:“市长,有人拍了视频。可能会发网上。要不要控制一下?”
陈青说:“发就发吧。实话实说,不怕人拍。”
当天晚上,省台新闻播出了一条报道。
画面里,陈青站在市政府门口,被一群人围着。
画外音说:“今天上午,林州市政府门口发生感人一幕。数十名群众听说市长陈青可能调离,自发前来询问。陈青当场承诺,不管他在不在,林州的民生政策不会变……”
报道还采访了几个群众。
卖煎饼的大妈对着镜头说:“陈市长是个好官,我们舍不得他走。”
王大爷说:“他来了这几年,古城变了,看病便宜了,我们老百姓记着他的好。”
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说:“要不是市长,我也要买那个脐带血的保险了。”
报道最后,主持人说:“一个市长,能让老百姓自发前来挽留,这是对他工作最大的肯定。”
这条新闻,收视率创了当晚的纪录。
网上也开始发酵。
有人发帖:“陈青为什么躲着老百姓?”
但更多人看了视频后说:“他没躲。他出来见了。”
“这样的市长,调走了可惜。”
“林州这几年变化大,陈青功不可没。”
但也有人阴阳怪气:“演戏而已。领导要走,总要演一场。”
“配合媒体炒作,老套路了。”
评论区吵成一团。
省委、省政府的舆情报告很快就出现在了领导的办公桌上。
五月七日,周三上午。
陈青刚到办公室,何琪就匆匆进来。
“市长,又来了好多人。”
陈青眉头一皱。
“还是昨天的那些人?”
何琪摇摇头,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是王怀礼他们。”
陈青愣了一下。
“王怀礼?”
何琪点点头。
“他带着十几个老兵,扛着一面锦旗,站在门口。说要见您。”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果然站着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王怀礼,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他身后是十几个老兵,有拄拐杖的,有戴老花镜的,但都站得笔直。
他们手里,扛着一面锦旗。
红底黄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为民市长”。
陈青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王怀礼已经看见他了。
老兵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陈市长!”
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陈青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王老,你这是干什么?”
王怀礼的眼眶也红了。
“陈市长,我们听说您要走,心里难受。这些年,您为我们这些老兵,做了多少事,我们心里都记着。这面锦旗,是我们几个老家伙凑钱做的,送给您。”
他把锦旗递过来。
陈青接过,看着那四个字,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王老,这……”
王怀礼打断他。
“陈市长,您别说了。我们知道,您走不走,不是您自己能定的。但我们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您——不管您走到哪,林州的老百姓,记着您。”
他说完,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老兵。
“敬礼!”
十几个老兵,齐刷刷举起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陈青站在那里,眼眶终于红了。
陈青看着面前这些老兵,看着他们苍老的面孔和挺直的腰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
他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见到王怀礼时的情景。那时候,这个老兵住在漏雨的房子里,对改造充满怀疑。
现在,他带着锦旗来了。
第554章 为民市长
当天晚上下班,陈青的电话差点被打爆。
但很多他都没有接,直到严巡的电话打来。
“严省长。”
严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不出喜怒。
“陈青,你今天这一出,演得不错。”
陈青愣了一下。
“严省长,我没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严巡说:“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
陈青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严巡继续说:“省台那条新闻,我看了。王怀礼那面锦旗,我也听说了。老百姓自发来送你,这是好事。但好事,有时候也会变成坏事。”
陈青说:“严省长,我明白。”
严巡说:“明白就好。你在林州这几年,干得好,老百姓认可你,这是你的资本。但也是你的负担。有些人,看不得这个。”
他顿了顿。
“关云中那边,你配合好。别让人抓住把柄。”
陈青说:“是。”
电话挂断,陈青摇摇头,这些事恐怕还会缩短自己在林州的时间。
他知道自己没有演。
但别人不知道。
在有些人眼里,这就是一场戏。
一场为了政绩、为了名声、为了往上爬的戏。
他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面锦旗。
“为民市长”。
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金光。
五月九日,林州市委大院门口挂起了欢迎横幅,简简单单一句话:“热烈欢迎关云中同志就任林州市委书记”。
原本应该三天前就宣布的,因为关云中要到省里汇报工作,耽误到了今天。
没有鲜花,没有锣鼓,没有排场。
上午九点,全市领导干部会议在市委礼堂召开。
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齐文忠前来宣读任命文件,关云中正式就任林州市委书记。
齐文忠宣读完文件,也没有按照正常的流程说点什么,而是和陈青打过招呼,就告辞走了。
陈青和关云中送齐文忠离开,重新回到会议室。
陈青坐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欧阳薇、徐国梁、吴道明、高新华、刘亚平……都在。他一个个看过去,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轮到关云中讲话。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没有拿稿子。
“各位同志,我今天来林州,是来学习的,也是来干活的。林州这几年,发展得好,改革有成效,这是陈市长和大家一起干出来的。”
台下有人点头。
关云中顿了顿。
“但有一条,我得说清楚。林州的发展规划,我也是很支持的。大家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也把这个消息告诉林州市民。”
他目光扫过会场。
“林州在外人眼中是折腾。但我认为这不是折腾,是工作需要。一个地方,要发展,总要有调整。有调整,才能有活力。”
陈青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心里清楚,关云中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台下那些人听的。
会后,按照惯例,是陈青和关云中的单独谈话。
市委书记办公室陈青原来就很少来,而关云中也没有对办公室进行改造,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多了一些独属于他自己的物品。
墙上还空空的,什么都没挂。
关云中请他坐下,秘书端上茶,退出去,关上门。
陈青没有绕弯子。
“关书记,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您直说。”
关云中笑了笑。
“陈市长多虑了。我就是想问问,那个文物鉴定中心,能不能换个名字?”
陈青愣了一下。
完全没想到他会提这个问题。
文物鉴定中心?
那是他为了解决瀚海文保案后遗问题,推动成立的民间文物鉴定机构。
名字是“林州市民间文物鉴定中心”,挂靠在文旅局下面,非营利性质,从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他问:“关书记准备换什么名字?”
关云中平淡地声音响起:“‘民间’两个字,容易让人多想。老百姓一听,以为是私人开的,不放心。上面一看,以为是民间组织,不规范。其实它就是政府的,干嘛要挂‘民间’两个字?”
他看着陈青。
“改成‘林州市文物鉴定中心’,怎么样?简单,直接,谁都明白。”
陈青沉默了三秒。
他听懂了。
关云中不是真的在意那两个字。
他是在试探——试探陈青愿不愿意交权,愿不愿意配合,愿不愿意在细节上让步。
“关书记,只要不改变功能,叫什么名字都行。”
关云中笑了。
“陈市长是个明白人。”
他站起来,伸出手。
陈青也站起来,和他握了握。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你明白,我明白。
那就好办。
从关云中办公室出来,陈青直接去了欧阳薇那儿。
“欧阳,通知各口子,明天下午开会。议题只有一个——重点工作交接。”
欧阳薇愣了一下。
“市长,这么快?”
陈青说:“不快了。关书记已经到任,交接是迟早的事。早做比晚做好。”
“交接党委的工作吗?”
陈青摇头,“看关书记要接多少就交接多少。”
既然时间已在一步步推进,他也没必要拖延。
欧阳薇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下午,市政府小会议室。
来的都是各条线的负责人——发改委、财政局、卫健委、民政局、文旅局、住建局、自然资源局……全是各部门的一把手。
陈青开场,没有废话。
“今天开会,是为了一件事——制定《重点工作交接手册》。”
他看着在座的人。
“关书记已经到任,按规矩,我要交接工作。但林州的事多,项目多,一笔糊涂账交出去,是对林州不负责,也是对关书记不负责。”
“所以,我牵头,大家配合,把所有重点工作的档案,全部整理一遍。每个项目的负责人、资金流向、关键节点、风险点,一条一条列清楚。以后不管谁接手,拿着这本手册,就能把工作接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发改委主任先开口:“陈市长,这个手册,要做到多细?”
陈青说:“越细越好。最好细到每个环节、每个签字、每个时间点。”
住建局周建国犹豫了一下:“陈市长,有些项目是几年前的,档案可能不全。”
陈青看着他。
“不全就补。找当事人,找经办人,找当时的文件。实在找不到的,注明‘档案缺失,需重新核查’。总之,不能有糊涂账。”
周建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把各项工作的分工和时限都定了下来。
散会后,欧阳薇跟着陈青回了办公室。
她关上门,问了一句。
“市长,这是给关书记看的,还是给后人看的?”
陈青看着她。
“都给。”
欧阳薇愣了一下。
陈青说:“给关书记看,是让他知道,林州的事,有根有底,不是乱来的。给后人看,是让他们知道,有些事,不能碰,不能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草案,递给欧阳薇。
“这是我草拟的目录,你看一下。回头各口子报上来的材料,你统一汇总。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手册。”
欧阳薇接过,翻开。
目录列得很细——古城改造、绩效账户、养老驿站、民生医疗监管联席会议制度、干部护航计划、重点项目终身责任制……一共十七个大项,每个大项下面又有若干小项。
最后一项,标着“需省级协调事项”和“不可触碰的红线”。
欧阳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市长,这个手册,是您留给林州的最后一件东西吧?”
陈青笑了笑,没有回答。
之后的时间,林州市各级单位都在忙碌。
交接手册的编制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各口子陆续报来材料,欧阳薇带着综合科的人加班加点,逐条核对。
第555章 不舍!
晚上八点多,陈青还在办公室看文件。
门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何琪,说了一声“进来”。
推门进来的却是住建局局长周建国。
陈青愣了一下。
“老周?这么晚了,有事?”
周建国站在门口,有些犹豫。
“陈市长,我……我能不能跟您说几句话?”
陈青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周建国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没说话。
陈青看着他,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国才抬起头。
“陈市长,我想跟您坦白一件事。”
陈青的眉头动了动。
“说。”
周建国说:“新城那边,有个项目……是我经手的。当时有些手续,走得不太合规。”
陈青看着他,没说话。
周建国继续说:“那个项目叫‘凤凰湖二期’,是您来之前的头两年批的。当时地价已经涨了,但开发商是我老表介绍的,说可以优惠。我就……就给他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审计查过,没查出大问题。但我知道,那个项目,地价每亩差了三十万。我没拿钱,但老表后来给我送过两瓶酒、一条烟。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
陈青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老周,你知道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周建国点点头。
“知道。我快退了,不想带着心事退。您要查,我认。您要报纪委,我也认。”
陈青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建国这个人,心眼小,怕担责,会上被他点过名,会后脸色难看了好几天。
但此刻,他坐在这里,主动交代。
不是被查出来的,是主动来的。
“老周,我问你一句话。”
周建国看着他。
陈青说:“你来找我,是怕我走了之后,新书记查出问题,你被动?还是真的想交代?”
周建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苦笑了一声。
“陈市长,我承认,有被动的成分。但更多的是,我看了您那个交接手册的目录。上面写着‘不可触碰的红线’。我想了一晚上,觉得我这辈子,没碰过红线,但擦边球打过。我不想临退休了,还留个尾巴。”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老周,你回去吧。这件事,我知道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
“陈市长,您……”
陈青说:“你放心,该谁的责任,谁负。但既然你主动交代,而且问题不大,我会按规矩处理。先登记,不扩散。等交接手册做完,该补的补,该报的报。”
周建国的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陈市长,谢谢您。”
陈青摆摆手。
“去吧。好好干剩下的两年。”
周建国带着感激离开。
这只是这段时间的其中一件事,交接工作似乎变相成了林州的一次自查自检。
五月二十日,周一。
交接手册的初稿终于完成了。
厚厚三大本,每本都有两百多页。
欧阳薇亲自把稿子送到陈青办公室,放在他桌上。
“市长,您看看。按您的目录,一条一条核过的。每个项目都注明了负责人、资金流向、关键节点、风险点。红线部分,我用红笔标了。”
陈青翻开,一页一页看。
古城改造:负责人欧阳薇,资金1.2亿(已到位8000万),关键节点一期完工,二期待开工。风险点:拆迁补偿可能引发矛盾,已制定应急预案。红线:不得改变古城风貌,不得强制搬迁。
绩效账户:负责人徐国梁,覆盖23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资金1500万(已拨付)。关键节点季度考核,风险点:个别中心分配不公,已建立公示制度。红线:不得截留挪用,不得变相提高行政人员待遇。
养老驿站:负责人民政局,已建成7家,覆盖老人2300余人。关键节点年底验收,风险点:运营成本可能超支,已设立专项补贴。红线:不得改变公益性质,不得转包牟利。
……
陈青一页一页翻下去,看得很细。
看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是他自己列的一条——“需省级协调事项”和“不可触碰的红线”。
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需省级协调事项:
基层医疗绩效账户试点延期申请,需省卫健委批复。
养老驿站运营补贴标准,需省民政厅、财政厅联合核定。
古城二期改造省级专项资金,需省发改委、文旅厅支持。
民生医疗监管联席会议制度全省推广,需省卫健委认可。
不可触碰的红线:
绩效账户资金不得挪作他用。
养老驿站不得改变公益性质。
古城改造不得强制拆迁、不得改变风貌。
民生项目不得引入资本主导经营。
干部任用不得搞裙带关系。
陈青看完,合上手册。
他抬起头,看着欧阳薇。
“欧阳,这几天辛苦了。”
欧阳薇摇摇头。
“市长,不辛苦。倒是您,这几天一直在办公室,又没好好休息吧?”
陈青笑了笑,没回答。
欧阳薇犹豫了一下,说:“市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青看着她。
“说。”
欧阳薇说:“这个手册,您做得这么细,是把所有的底都交出去了。万一……万一关书记不按这个来呢?”
陈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欧阳,你知道什么是‘交接’吗?”
欧阳薇愣了一下。
陈青说:“交接,就是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他。他怎么用,是他的事。但我不告诉他,是我的失职。”
他顿了顿。
“至于他按不按这个来——那是他的事,我管不了。但我相信,他是个明白人。”
欧阳薇点点头。
她站起来,要走。
陈青叫住她。
“欧阳。”
欧阳薇回头。
陈青说:“这个手册,一式三份。一份交市委,一份留市政府,一份报省里备案。”
欧阳薇愣了一下。
“报省委组织部还是?”
“组织部就行了。”陈青点点头,“对。留个底。以后有什么事,有据可查。”
欧阳薇明白了。
她看着陈青,眼眶有点红。
“市长,您这是……”
“不要多想。”陈青摆摆手,“去吧。早点休息。”
五月二十一日,周二。
陈青亲自把《重点工作交接手册》送到关云中办公室。
关云中接过,翻了翻,然后合上。
他看着陈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市长,这个手册,做得够细的。”
陈青说:“应该的。林州的事,不能留糊涂账。”
关云中点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市长,有件事,我想问你。”
陈青看着他。
关云中说:“你这么做,是信不过我?”
陈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关书记,您误会了。我这么做,是信得过您。正因为信得过,才要把账交清楚。糊涂账,谁接都难。明白账,谁接都顺。”
关云中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信任这东西,不是一句话能给的。
是要靠时间、靠行动、靠一件一件事去证明的。
而他,似乎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林州后续的工作,陈青已经尽可能地都安排好了。
但他也深知如此做是把新任的市委关书记架在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对自己的未来影响肯定存在。
只是,他已经没什么想法了。
毕竟,不这样做,他的仕途前景几乎也可以预见。
第556章 调令到来
几天之后的五月二十五日,周六。
陈青的调令在半个月之后终于来了。
上午九点,省委组织部的电话打到办公室。
还是穆元臻亲自通知的,语气很正式。
“陈青同志,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你林州市委副书记、市长职务,另有任用。新职务是省发改委副主任、一级巡视员。尽快交接一下工作,然后到省发改委报到。”
在调令真的下来之后,陈青反而没有之前的紧张和担忧了。
似乎他一直在等待,就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情绪会控制得这么好。
之前被调,全都是因为有人想要来摘桃子,他心有不忿。
但现在林州这个桃子刚开始挂果,不是谁来都能摘的。
做不好,反而会让桃子还未成熟就从树上掉下来。
“穆部长,我服从组织安排。”陈青的语气很平静。
或许是他太过平静的声音,让电话那头的穆元臻居然停顿了一会儿,声音放缓了一些。
“陈青,省发改委那边,沈振海主任会安排你的工作。林州这边,最好是一周之内完成交接。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而且——这也是严副省长极力推荐之后最好的安排了。”
言下之意告诉陈青,原本的安排或许比这更差。
而现在他至少还在一个未来有空间的仕途正轨上。
依照陈青的年龄,只要有机会,成长的空间依旧存在。
陈青说:“好。谢谢穆部长。”
他也只能如此简单的感谢,更多的话没办法说。
严巡和穆元臻,一开始与他并没有任何交集。
甚至对他陈青都带着审视的观察,而他所有的助力当中有很大一部分却是这两人在暗中支持。
所以,感谢的话怎么说都不为过,却怎么说都难以表达完整。
毕竟,陈青的成长,特别是从石易县之后,真的没有为他自己想太多。
能有今天,说是时机和机遇也可以。
但更多的还是他全心的想把一件事做好。
穆元臻没有过多的客套。
他现在周末打电话通知,就是担心陈青在接到通知后会有些情绪,周末的时间有缓冲。
可是陈青如此平静地接受了之后,他反而不知道该鼓励或者劝慰了。
电话挂断。
穆元臻马上就给省领导做了汇报。
似乎领导们也都有些意外。
然而,在他们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担心了。
换成别人,一次两次的在激流勇上的时候被拉开,怎么可能平静。
事实摆在面前,也只能暂时相信陈青是因为心理素质太强大。
在他们眼里的陈青在结束与穆元臻的电话之后,居然开始收拾自己桌面上的文件。
一样样的整理好放在该放的位置,端起保温杯走到了办公室的窗前。
喝下一口带着药味的养生水,摇摇头,这玩意以后或许再也没必要喝了。
视线看向窗外的,大院、大院外的街道,更远的高大建筑,甚至远到他自己已经闭上眼睛去感受那或许并不存在的风景。
五年了。
从江南市到林州市,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现在,要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这间办公室。
墙上挂着的那张古城地图,书柜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
每一件东西,都有记忆。
每一件东西,都舍不得。
但他知道,该走了。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需要安排了。
当天晚上,陈青约施勇、蒋勤吃饭。
地方选在古城边上的“老味道”,还是那个小包厢。
老板看见他来,没多问,上了菜就退出去,关上门。
施勇和蒋勤都到了。
施勇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但眼睛里有东西。
蒋勤比几年前老了一些,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依旧锐利。
陈青给他们倒上酒,举起杯。
“今天这顿饭,是告别饭。”
施勇愣了一下。
“陈市长,您要走了?”
陈青点点头。
“调令下来了。省发改委副主任,下周报到。”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蒋勤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陈市长,林州这边的事,您放心。该盯的,我们盯着。”
陈青看着她,又看看施勇。
“我今天叫你们来,就是为这个。”
他放下酒杯,看着两人。
“我走后,林州的事,你们多盯着点。特别是盛安置业的残余势力,还有洪山资本的关联人员。他们虽然退了,但根还在。别让他们趁机搅局。”
施勇点点头。
“陈市长放心,该盯的,一个跑不了。”
陈青又看向蒋勤。
“蒋勤,好像我对你最没有安排,但一直你都帮助我不少。”
“陈市长,虽然只是聆听了您短暂的工作经验,但你永远是我老师。”蒋勤的态度忽然变得很恭敬。
陈青笑了笑,并没有对她再次叫出自己这个不称职的“老师”做任何评价。
“你那边,瀚海文保案的后续,还要跟进。那几个流失境外的文物,虽然已经启动了追索程序,但什么时候能回来,不好说。你盯着点,有进展及时报。”
简单的交代了后续需要注意的工作安排,他才伸手少有的拍了一下蒋勤的肩头,“辛苦了。”
“老师放心。”蒋勤咬着牙,不愿去看陈青的眼睛。
在处理各种刑事和经济案件之后,她越发的觉得陈青的不易。
虽然没有参与他的日常工作,但大的事情她都看在了眼里。
施勇在旁边没有打断这“师徒”二人的对话,只是默默地端起一杯酒喝了下去。
陈青收回手,感觉又轻松了一些。
蒋勤犹豫了一下,又说:“老师,万一……关书记那边……”
陈青摆摆手,打断她。
“关书记是明白人。但明白人也有糊涂的时候。你们盯着,不是为了防他,是为了帮他。有些事,他刚来,不知道底细。你们发现了问题,该提醒的提醒,该汇报的汇报。按规矩来,就行。事在人为!”
蒋勤懂了。
施勇也懂了。
三个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别的——施勇的儿子考上大学了,蒋勤的丈夫今年准备响应号召退伍了。也打算留在林州。
陈青没有说给她丈夫安排,欧阳薇还在。
而且蒋勤的丈夫即便林州市政府不安排,省军区那边也会有一些安排的。
大家聊的都是家常话,但听着让人心里暖和。
临走的时候,施勇握住陈青的手。
“陈市长,保重。”
陈青拍拍他的肩膀。
“你们也保重。”
蒋勤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红,但没说话。
陈青看着她,笑了笑。
“蒋局,这么多年了,还哭鼻子?”
蒋勤瞪了他一眼。
“谁哭了?沙子进了眼睛。”
陈青笑了。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盏灯还亮着。
五月二十八日,周三上午。
全市干部大会在市委礼堂召开。
议程只有一个——欢送陈青同志。
陈青和关云中一起出现在会场的时候,礼堂已经坐满了人。
有熟悉的,陌生的,都在。
市委常委在礼堂的台下第一排,没有坐上主席台。
之后是市级机关的领导,局办的负责人,各区县的领导、市属大型企业、事业单位的领导。
关云中给林州大大小小的负责人都发了通知,他想看看在陈青离开的欢送会上是个什么样。
作为现在林州的一把手,他和陈青两个人坐在台上。
虽然紧挨着,却分明是一种前后交接的场景。
台下没人说话,静静地等着林州这很有重要意义的时刻到来。
“同志们,”台上关云中和陈青的短暂交流结束,他先开了口:
“陈青同志,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领导干部。我来林州前就有所耳闻,到林州之后感触更深。”
“这样的好同志,本来应该继续把林州建设得更好,发展得更好之后,光荣地赶赴新的战场。但是——”
“像陈青这样的同志,谁都需要,总不能把他掰开分成几瓣吧!”
他的话,为陈青的离开,为省里的调令找到了最充足的理由。
也引起了台下众人的共鸣。
只有真正明白的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不过是为了新闻通稿的发言。
陈青很意外关云中的开场引言,案子对关云中又多了一分认知。
第557章 告别林州
这样的人太知道官场生态了,如果林州不遭遇重大的变化,说不定他还真的能让林州再上一个台阶。
用了足足五分钟的时间,关云中才把他的“开场白”说完。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关书记发表什么就职感言,弥补他低调上任的缺憾。
陈青静静听完这五分钟。
关云中最开始先定了调,对陈青的调任给足了所有人面子之后,就开始畅谈现在的林州现状。
话里话外对陈青主持的工作都给予了认定,不是认可。
似乎这些事就是陈青主持的,就是他干的。
表面看,他做足姿态不会抢攻。
但陈青却隐隐感觉他是在把界限划清楚。
如此一个精明计算的人,林州的未来到底会迎来什么样的发展,他还真有些猜不透了。
在“好”与“坏”的结果前,忽然多了一些不确定的第三种可能。
等到关云中说完,有请陈市长讲话的声音之后,陈青选择了离开主席台的位置,走到了前面。
再转身把话筒拿到了手上。
“同志们,今天我站在这里,是向林州告别的,不是告辞。”
一个字的差异,却也给林州留下了一个让大家猜测的悬念。
关云中的原本带着微笑的眼神缓慢地移动,从台下看向了在他侧前方的背影。
这个背影忽然之间也有种不真切感,有些模糊了。
而陈青的话,既没有总结也没有感怀,只是在简单地肯定了关云中之后,直接给在座林州的大小官员提了一个请求。
“同志们,林州的事,是大家的事。不是因为我陈青,也不是因为关书记,甚至任何一位领导。”
“三大底线工程的红线不能踩,这是我对大家的期望,也是我对大家的请求。”
他说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在礼堂的回音都很微弱,但台下有人带头开始,一片掌声响起,有人都站了起来。
陈青深深地向着台下鞠躬,“陈青——谢谢大家!林州会一直在我心里。”
“同志们,谢谢你们五年来的支持。我走了,但林州在我心里。”
台下,掌声雷动。
更多的人站起来。
最后,全场起立,掌声久久不息。
陈青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眼眶终于红了。
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会后,陈青拒绝了大家送他。
东西早就已经移交完毕,收拾好了。
就连何琪也到市卫健委去报到了,他也不需要再交代什么。
特别是欧阳薇,在这个时候他更不会再叮嘱别的。
否则,就成了针对关云中讲话的潜在回应了。
在食堂吃了便餐之后,陈青就准备独自驾车离开。
然而,从市政府机关大门开始,沿途都有百姓和市民夹道欢送,让他原本计划尽快赶回苏阳市的计划整整拖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林州市区。
关云中一直站在市委大楼上看着陈青的车最后在交警的护送下离开,才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秘书小张跟进来,关上门。
“关书记,您觉得陈市长今天这一番话,怎么样?”
关云中笑了。
“陈青这个人,厉害。”
小张虚心请教道:“领导,我没看出什么地方厉害啊?”
关云中的视线从小张的脸上看向你窗外。
“你看不出来才是对的。”
他没有去回答这个他自己带来的秘书的疑惑。
陈青明确地说出三大底线工程不能动,民生底线不能踩。
这话当着全市干部的面说出来,他要是动了,就是跟全市干部对着干。要是不动,就得按陈青画的线走。
回过头,关云中对秘书吩咐道:
“行了,不说这个了。准备一下,下周开始,我要下去调研。先把林州的底再摸摸清楚。这之前,一切照旧。市政府的工作,没必要的绝不要插手去问话。”
关云中心里清楚,陈青这一手,比他更高明。
他是给省领导和省委组织部找了最合适的理由,让陈青的离开不至于带动林州的民意躁动。
但陈青对他和组织上都没有提任何要求,反而给大小干部们一个请求。
这到底是帮他还是在防止林州变化,现在还很难说。
但这一步,他和省领导都棋差一着,已经是真的了。
再说陈青独自驱车返回苏阳。
因为林州市民的热心,原本应该已经到家的时间,刚下高速就接到韩啸的电话。
“林主任,到家了吗?”
他的话里似乎对陈青什么时候回到苏阳市很清楚。
“有些小事耽误了点时间,刚下高速。”陈青把车停在了收费站外的路边。
“哦!”韩啸也没追问什么事,“江南市临江畔的房子已经交付了。”
“速度够快的。不会是你买下的吧?”
“哪里!我买下来没啥用,也没这么傻。”韩啸笑道,“你那个地段好,视野又好,我还是多接待了好几个买家才卖出去的。价格嘛,比市场价还稍微高了一点。”
陈青摇摇头,他原本是打算低一些都可以,没想到这个韩啸居然还卖了个高价。
高速路出来的一辆一辆的车从身边飞驰而过,带起一阵热风。
但陈青的心里却无比的冷静。
“韩啸,辛苦了。不过,有个事,款项让对方直接打到我的卡号上。合同就麻烦你给我邮寄过来。”
韩啸当然明白陈青是什么意思。
“好的,没问题。你不用担心,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合同备案了的。为了方便,交易税一分没少。”
“那就好。改天我请你吃饭。”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手机,又看了看高速路口的收费站,在苏阳市又会有一些什么样的变化,他甚至都没有多少期待。
拉开车门,上车之后,继续向军区大院而去。
在家休整了一天,陪着马慎儿去看了她初选中的几个学区房之后,在琴瑟路小学旁边的未来锦城买下了一套三居室的新房。
选择这个小区的原因主要是紧挨着琴瑟路小学这个苏阳市重点小学,另外就是一个月就能正式交的精装房。
房价虽然比其他贵了一些,但他卖掉临江畔的房子,付完首付,还能置办一些基本的家具。
其余的马慎儿会补充。
这是他作为这个家庭的男主人必须要做的,尽最大的能力。
不同的是这套房子房本上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名字,而是夫妻共同的名字。
办好手续,女儿也很高兴。
对于房子的大小无所谓,而是终于能和父母住在一起,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三天后,陈青独自驾车赴省发改委报到。
省发改委的办公楼就在省委大院的副楼,他很早就来过,熟门熟路。
但他并没有先去找熟悉的搭档李花,而是先到人事处办理了手续。
从他们堆起的假笑中陈青明白他这个副主任或许并不太受欢迎。
原本打算先去找发改委主任聊一聊的想法也搁下,在人事处的处长冯建文的引导下到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楼道里光线不算很亮,走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办公室,门上贴着牌子——综合处、规划处、投资处、产业处……他一路走过去,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又缩回去,没人过来打招呼。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靠东头。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桌椅上一层灰。
书柜空空的,窗户关着,屋里有一股沉闷的味道。
没有欢迎的花篮,没有热情的同事,甚至连打扫的人都没有。
陈青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冯建文连忙赔笑道:“陈主任,主要是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来报到,所以还没安排人打扫。要不,您先找个地方休息,我这就通知后勤……”
“不用。”陈青打断了冯建文的话,“很久没自己动手做卫生了,我自己来。你去忙你的。”
说完,他走进去,把公文包随意放下,去洗手间找了块抹布,开始自己动手。
冯建文看着陈青丝毫不做作的动作,微微有些发愣,但还是转身走了。
第558章 新员工入职
陈青擦桌子、擦椅子、擦窗台、打扫地面。
忙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收拾出个样子。
中午原本打算约一下李花,却得知她正好出去办事,没在办公室。
赶在机关食堂关门前随意解决了一下就返回办公室。
冯建文再次出现在办公室,“陈主任,沈主任下午三点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后勤处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说是明天过来请示,看看您办公室还需要添置点什么。”
陈青点点头,“多谢冯处。我正好没什么事,后勤处有人的话,我自己去就行了。”
看着什么事都自己亲力亲为,冯建文没有像上午一样等待和犹豫,转身走了。
陈青整理了一下衣服,向一楼的后勤处而去。
他的脚步很慢,路过的办公室里传出的低声议论钻进了耳中。
“听说林州那个‘改革先锋’来了?”
“嗯,副主任,一级巡视员。”
“什么改革先锋,不就是运气好。”
“也不能这么说,林州那些事,确实干得不错。”
“不错有什么用?到发改委,就是养老的。”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陈青对这样的议论倒是很感兴趣,没想到他来省发改委,背后还有这样的议论,这倒是有些出乎意外。
看样子,发改委的工作也没那么容易展开。
后勤处那边按照正常的办公物品发放,安排人给送到他办公室。
至于冯建文所说的,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却一个字没提。
表面的恭敬却看得出其中的疏离。
陈青也没有多计较,下午三点,去了发改委主任沈振海的办公室。
沈振海的办公室在五楼,很大,装修得很气派。墙上挂着一幅字——“谋全局、谋万世”。
陈青进去的时候,沈振海正在打电话。
看见他进来,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电话打了快十分钟,说的都是些具体项目的事。
陈青坐在沙发上,耐心等着。
终于,沈振海挂了电话,走过来。
“陈主任,欢迎欢迎。”
他伸出手,笑得很客气。
陈青站起来,和他握了握。
“沈主任,给您添麻烦了。”
沈振海摆摆手。
“哪里话。林州的改革,我们都很关注。你来发改委,是如虎添翼啊。”
他让陈青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
“陈主任,你分管政策研究,主要工作是文稿审核、会议列席。先熟悉熟悉环境,不急。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陈青点点头。
“好。谢谢沈主任。”
沈振海又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林州的情况,然后说还有个会,就送客了。
陈青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大半天的事已经让他明白,发改委的工作本质上就是把自己“坐冷板凳。”
套用一句正常的规则,那就是让他“沉淀沉淀”。
政策研究,文稿审核,会议列席——听着体面,实际上就是边缘部门。
不负责具体项目,不掌握实际权力,不接触核心业务。
来之前,他就有心理准备。
但真正坐到这间办公室里,那种落差,还是实实在在的。
下午四点五十,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陈主任吗?我是政策研究室的张艺伟。明天上班,有几个文件需要您审核。我提前跟您说一下。”
陈青说:“好。”
张艺伟顿了顿,又说:“陈主任,咱们室的人不多,就七八个。人都挺好的,就是……就是活儿不多。您别介意。”
陈青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不介意。慢慢来。”
临到下班后给他打电话,应该是他分管的工作已经通知下去了。
但他这个副主任除了沈振海的口头通知外,到现在还没接到内部正式通知。
省城苏阳市比林州繁华得多。
但他心里,却比林州冷得多,因为这里的人情世故的水深超过了他的想象。
现在,他站在这深水边上了。
是沉下去,还是游过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多深的水,他都得蹚。
退,不是他的性格。
晚上五点,下班时间。
陈青收拾好东西,刚准备走出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
已经起身的陈青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陈主任啊。我,罗建军。包主任今天有别的事,请我代表发改委的领导,给你安排一个接风宴。务必要赏脸哦!”
罗建军在下班前的这一通电话,让陈青有些意外。
白天的一切似乎因为这个电话,变得有些不同了。
“罗主任,好的。”
犹豫了一下,陈青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他坐回了位置上。
这罗建军代表沈主任搞这一场接风宴的目的是什么,让陈青陷入了思考。
省发改委的职能说到底承上启下,但主要是承担统筹协调全省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职能。
下午沈主任都已经明确了自己的分管工作,自己应该被边缘化无疑。
罗建军同为副主任,请自己吃饭,说不上是鸿门宴,但也绝对不会是一场欢迎宴这么简单。
不过,他倒是很有兴趣看看这场饭局到底是为什么。
晚上六点半,苏阳市香格里拉大酒店。
陈青按照罗建军短信发来的包厢号,找到了“紫竹厅”。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
单是看见罗建军坐在主位上,陈青就有些明白今天的接风宴恐怕没那么正式。
看见陈青进来,罗建军立刻站起来,满脸笑容地迎上去。
“陈主任,来来来,快请坐。就等你了。”
他拉着陈青的手,往里面引。
陈青扫了一眼在座的人——都是发改委的中层干部,有几个他在下午的楼道里见过。
综合处处长、规划处处长、投资处处长、产业处处长……七八个人,全是实权部门的头头。
唯独没见李花在场。
这些人如果稍微留意就应该知道李花和自己的渊源,是故意趁着她没在还是偶然?
无从得知。
罗建军把陈青让到自己的右手边坐下,然后举起酒杯。
“各位,今天是给陈主任接风。陈主任从林州来,是我们省领导点名表扬的‘改革先锋’。相信到发改委之后也一定不负众望,以后大家多支持陈主任的工作,来,干了这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这句话,看似很简单。
其中的信息量太多了。
接风宴上大力夸赞,并不是一个好事。
虽然陈青现在的职务也无须对今天在场的人保持谦虚,但罗建军的介绍却是把陈青捧得太高。
要是陈青这个“改革先锋”最后平淡无奇,这脸就会被打得很疼。
端着酒杯,陈青喝了。
放下杯子,他稳稳地坐着没动。
“罗主任过奖了,一切都是在省领导的指导和安排下工作。”
仅凭一句话就把这场“接风宴”的气氛搞得太僵,也没必要。
既来之则安之。
他的这句话,让在场的人不敢有任何挑刺的地方。
罗建军听到陈青这平淡的应对,似乎并不在意,好像刚才自己是真心说那些话一般。
他放下酒杯,开始给陈青一一介绍在座的人。
“陈主任,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些都是我们发改委的老同志了。”
“这位是综合处的老刘,刘成江处长。综合处管全委的文稿,以后陈主任分管政策研究,和老刘打交道多。”
刘成江点点头,冲陈青笑了笑,但笑容里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打量。
省直机关不像市级机关,几乎所有的全省问题最后的终结都在这里。
所以,各个部门和单位里的人情世故水更深。
你稍不注意,就会被人给盯上。
这种随时被人从后背看着的感觉,会很不舒服。
刘成江这样的打量反而显得比较直接,更坦荡。
陈青回应了一个笑,很浅。
但也足够尊重对方的“老资格”。
罗建军的介绍没有停下,依次说道:
“这位是规划处的老郭,郭东辛处长。规划处管全省的中长期规划,是发改委的核心部门。”
郭东辛四十多岁,戴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冲陈青点点头,没说话,表情很公式化的笑着。
“这位是投资处的老杜,杜久德处长。投资处管全省重点项目,手里握着几百个亿的盘子。”
杜久德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主任,以后多关照。”
陈青笑了笑。
“杜处长客气了。我刚来,什么都不熟,还要请大家多关照。”
第559章 天伦之乐
罗建军又介绍了产业处的老周、体改处的老吴、价格处的老李……一圈下来,陈青在记忆中对比发改委的架构名单,倒也认真记住了七八个名字。
“这样,罗主任说是代表沈主任给我接风,又有大家捧场,我敬大家一杯。”
陈青等罗建军依次介绍完之后,主动举起了杯,“借花献佛,希望大家以后能共同开展好工作。”
陈青没有过分地谦虚,也没有像领导一样做什么指示。
简单地把对工作的期望说成了共同开展。
不说帮衬,不谈要求,不画大饼。
又是一杯下肚。陈青等着服务员把第三杯酒倒上,却没再说话。
开场三杯,罗建军代表了沈主任,第一杯合情合理。
陈青举了第二杯,算是还礼。也没和罗建军抢排名。
但第三杯,谁来说话,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目光在巡视全场之后,他的眼角锁定了一个人——杜久德。
他似乎在用眼神向罗建军请示。
看来原本的三杯酒当中应该有罗建军的一杯,却没想到陈青直接点了沈主任的名之后,罗建军就不再方便提第三杯酒了。
杜久德的目光让罗建军微微点了点头。
就看见杜久德站起身,没有举杯,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陈主任,原本我是没这个资格提第三杯的。”
陈青没说话,眼睛与他平视,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在座的领导和同事中我在发改委待的时间稍微长一些,所以这个——”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待的时间久了,这肚子就是不争气,越待就越不想动,今天陈主任赴任,无论如何,这个场面必须要撑得起,我就自告奋勇,还希望陈主任见谅。”
说完,他这才举起面前的酒杯。
“为表示诚意,我先干为敬。大家随意。”
杜久德很干脆地喝下了第三杯酒。
罗建军的目光看向陈青。
陈青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杜处好酒量,我这个人不善饮酒,半杯作陪。”
他举杯喝了一半,从服务员手里要过酒瓶,站起身就要给杜久德的空杯续上。
“杜处是老人,这话没毛病,我给你续上。”
这一举动和所说的话,让杜久德愣了一下。
先不说他和陈青之间隔了几个人,陈青根本不可能够得到,单就陈青这一举动,他就被吓得不轻。
如果是酒醉之后还无所谓,而现在陈青这特意的动作,他要是真的举杯去接了这一杯酒,后果就有些难以想象了。
杜久德连忙起身,“陈主任,我来,我来。”
话音还没落下,陈青已经坐回了位置。
旁边的服务员眼疾手快,把酒瓶接了过来。
杜久德几步从背后绕过来,又从服务员手里接过酒瓶,“陈主任,我来给您续上。”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接下了这杯酒。
从主动斟酒到接受杜久德的斟酒,整个过程画风似乎一下就变了。
大家都想试探,但第一局陈青坐稳了赢家的位置。
酒过三巡,气氛因为这个“插曲”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陈主任在林州的繁忙看来也是有迹可循的。”罗建军讪讪地开启话题。
陈青微微侧头,“罗主任这是话里有话啊!陈某愿闻其详。”
罗建军清了一下嗓子,示意服务员离开。
“之前陈主任在石易县搞的‘县域经济构思’,就让我刮目相看。”
“那都是老黄历了。最后的县域经济发展还是别的同志实施的。”陈青摆了摆手,“这件事严副省长在发改委的时候主导的,真正的构思还是我们发改委给了我最大的支持。”
他一句话就把当时石易县的县域经济发展构思的想法划到了严巡头上。
罗建军后面的话就被陈青给堵死了。
不管是想要再捧或者质疑,这件事都与严副省长牵扯到了一起,他罗建军还没这个胆子。
“陈主任,您在林州搞的那个‘基层医疗绩效账户’——”罗建军的话题转得有点生硬,“我研究过。确实是好东西。不过,林州那个模式,我看也就林州能搞。别的地方,学不了。”
他这话说得巧妙——看似表扬,实则贬低。
对罗建军生硬的转移话题,陈青没有继续追问,他也听出来其中的贬低,不露声色。
“罗主任说得对。”
陈青先是很淡定地肯定了罗建军的言论。
然后,话锋一转,“所以我也没指望省卫健委能一次就推广,还是需要卫健委能从中摸索到最适合推广的模式,听说省里开会已经在请各地市主动申请试点了。”
接着微微仰头,感叹,“领导站的高度的确值得我们敬仰和学习。不像我,就只能看到林州那一亩三分地。”
罗建军再次被陈青的话怼了个哑口无言,尴尬地举杯。
“陈主任果然是大将之材,来,喝酒喝酒。我敬你。”
醇香的酒下肚,罗建军的意图被旁边综合处的刘成江接了过来。
“陈主任,听说您在林州把那个养老地产项目给掀了?盛安置业那个孙德胜,听说后台挺硬,您怎么敢动的?”
陈青看着他。
“后台硬不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骗老百姓的钱,就该动。”
刘成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再说话。
杜久德刚才被陈青第一个压了身份,此刻也微微倾斜了身子向陈青这边看来。
“陈主任,您在林州搞的那个‘重点项目终身责任制’,听说很严?我们这边也有项目审批管理,以后会不会也搞这一套?”
陈青看着他。
“杜处长,终身责任制不是针对谁,是对项目负责。项目做好了,谁签字谁没事。项目做砸了,谁签字谁负责。这个道理,到哪儿都一样。”
杜久德点点头,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发改委的审批只是形式和原则性流程,具体执行层面还是由项目所在地和省直管领导负责。
即便陈青的话里带上了一些警告的意味,对他而言差别也并不大。
陈青话中藏锋的应对,让原本的接风宴到后面有些沉闷。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后面聊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题。
陈青看得出来,这些人对他,表面上客气,骨子里轻视的成分还是很多。
他是“空降”来的,不熟悉发改委的规矩,目前分管的工作也不是掌握实权的,也就无法参与核心业务。
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个“摆设”。
一个从林州来的、来发改委“提前养老”的副主任。
散席的时候,罗建军送到门口,搂了一下陈青的肩膀。
“陈主任,以后常联系。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陈青点点头。
“谢谢罗主任今天破费。”
罗建军笑得很热情。
“应该的应该的。咱们一起为沈主任分忧,也要一起工作嘛。”
一起工作?
陈青笑了笑,没说话。
目前的试探还只是权责方面,只有真正一起工作之后才知道深浅。
晚上回到家,马慎儿似乎并不意外陈青今天第一天就晚归家。
陈曦第一次闻到父亲身上有很浓重的酒味,扇了扇小手,“爸爸好臭!”
马慎儿一巴掌拍在女儿后背,“外公喝酒,你怎么不说臭。”
“外公老了啊!”陈曦的话透着孩童的天真。
陈青笑了,故作严肃,“曦曦,外公不老。还精神得很。”
“可是外公早上都不陪曦曦锻炼了。”
陈青愣了一下,看向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马老爷子,“老爷子,小孩子......”
“没事。童言无忌。”马老爷子站起身,“跟我来书房,我有些话给你说。”
陈青点点头,上前准备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我自己能走。”
这一老一少的言行,让陈青暗自有些发笑,却强忍着跟在他身后半步去了书房。
身后,陈曦有些紧张地看向母亲马慎儿,“妈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觉得呢?”马慎儿宠溺地轻弹了一下女儿的脸。
这种天伦之乐,之前她从未想过。
甚至在陈青到林州上任之前,她也不敢想。
第560章 再见李花
但陈青去了林州,她和女儿回到苏阳市军区大院居住,才发现老爷子对自己似乎没有她想的那么排斥。
这其中是不是因为有了陈曦的关系,隔代更亲,她还不清楚。
但家里的和睦却是肉眼可见的轻松。
马老爷子把陈青叫到书房,也没询问什么,只是告诉他,过段时间他要去海滨疗养院休养一段时间,这是医生的建议。
陈青有些明白是因为他和马慎儿因为陈曦未来读书的事,去买了房的原因。
这可能才是促成老爷子要遵医嘱到海滨休养的真正理由。
已经退休的马慎儿的大哥就在附近,陈青也没担心。
和老爷子闲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孙子辈的事,走出书房的同时,他隐隐有种感觉,老爷子的离开或许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原因。
第二天上午,陈青先是打车去了昨晚的酒店停车场,开上自己的车正常上班。
正翻看张艺伟送来的文件,手机响了。
是昨天缺席的李花。
“陈青,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陈青说:“好。你定地方。”
李花说:“好,地址我发给你,就在附近不用开车。十二点,我等你。”
李花挂断电话,发来的地址是发改委附近的一家茶餐厅“雅居”,人不多,消费也偏低。
因为背街,车进不去,反而有种曲径通幽的感觉。
中午十二点,陈青准时到了雅居。
李花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衣裙,比之前总是一身职业装的时候显得年轻了一些。
看着这位到如今依旧独身的女人,陈青笑了。
昨晚马家的天伦之乐,与她独善其身的入世生活,无法衡量到底谁更合适。
也或许只是因为个人的成长与生活环境促成的。
这并非天生天成。
“陈青,坐。”李花带着笑看向陈青。
陈青在她对面坐下。
“没想到我们依然还有机会一起工作。只不过,你的成长速度有些令我刮目相看。我在这个位置待的时间是你在江南市金淇县和林州市加起来的总和。”
“那不正是你希望的吗?”陈青端起李花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
“也是。”李花点点头。
服务员送来两份简餐,退出去,关上门。
两人都没说话,默默地吃完之后,李花就没有再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昨天晚上的接风宴,感觉怎么样?”
陈青看着她。
“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我想想。”李花笑了笑,“你应该没那么容易被拉踩,但现在应该也没那么冲动了。”
“全对!”陈青竖了个大拇指。
“罗建军那个人,最会来这一套。表面热情,背后捅刀。他那顿饭,不好吃吧?”
陈青没有直接回答,问道:“沈主任昨天晚上有事?”
“嗯。省里最近有些项目审批,虽然和发改委无关,但似乎省领导有些拿不准。”
陈青没有继续追问,确定了沈主任昨天是真有事,不是故意没参加就行了。
或许只是偶然,但至少以后大家面子上都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陈青沉默了一秒,这才回应刚才李花的提问。
“昨晚的饭局还行。就是有些人,话里有话。”
李花点点头。
“你小心点。罗建军这个人,不简单。”
她压低声音。
“他侄子有一个科技企业,而他本人跟张鲁宁走得近。”
陈青眉头一皱。
“张鲁宁?副省长那个张鲁宁?”
李花点点头。
“对。分管领导,注意。”
她在茶台上用手指蘸了茶水,写了四个字——
百鸟金融。
陈青看着那四个字,水渍很快在茶台上晕开,模糊了。
“百鸟金融是什么?”
李花说:“省城一家科技金融公司,做‘科技信贷+数据服务’的。成立四年,一年融资,三年扩张了20倍,坏账率只有0.3%。最近正在筹备上市。”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年扩张20倍,坏账率0.3%?
这个数据,不合常理。
要么是神,要么是鬼。
李花看着他。
“陈青,我提醒你,这家公司,别碰。碰了,会惹大麻烦。”
陈青问:“什么麻烦?”
李花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张鲁宁在常委会上大力表扬过这家公司。罗建军他亲侄子罗浩,是这家公司的高管。你要是查,就是得罪他们。”
她顿了顿。
“你现在刚来发改委,脚跟还没站稳。有些事,能躲就躲。别逞能。”
陈青的手指在茶台表面有节奏地轻轻来回绕了几圈,看着李花眼里的警示,微微点头,“谢谢。似乎这也不归属发改委直接管辖的范围,我没必要手伸得太长。”
李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青,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只是现在,别主动往上撞。”
陈青笑了,“我明白。”
李花看了看时间,站起来。
“行了,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严副省长让我转告你——发改委的水深,但再深的水,也有底。你只要心里有底,就淹不死。”
陈青点头,“有时间我会亲自谢谢严省长。”
李花推门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陈青一个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微有些涩口,还是不如林州养生杯里的水微微甘甜,入口顺畅。
李花的提醒他不认为是真的劝他不要管,而是给了他一个信号。
至于会不会去撞,陈青会认真考虑。
下午回到办公室,陈青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百鸟金融”。
网页上跳出很多条信息——
百鸟金融:打造科技金融新标杆
百鸟金融完成c轮融资,估值突破50亿
百鸟金融启动上市辅导,预计年内登陆科创板
百鸟金融荣获“省科技金融创新奖”
……
陈青一条一条点开看。
新闻报道都很正面,把这家公司描述成“科技金融的领军企业”“数字化转型的先行者”。公司创始人叫吴天佑,四十岁出头,海归博士,之前在m国金融街工作过。
陈青又搜了“吴天佑”。
信息不多,只有几篇采访稿。吴天佑在采访里说,他的理想是用科技改变金融,让小微企业贷款不再难。
再搜“罗浩”。
罗浩,百鸟金融副总裁,分管风控。
之前在银行工作过,后来加入百鸟金融。履历很干净,没什么特别的。
但陈青注意到一条信息——李花告诉他罗浩是罗建军的侄子这个关系,没有任何公开报道和关联。
他又搜了“张鲁宁”。
张鲁宁,常务副省长,分管金融、发改、财政。履历很完整,从基层一步步上来,在苏阳市当过市长,再后来就是副省长、省金融办主任。
公开信息里,没有任何关于他和百鸟金融的关联。
但李花说,他在常委会上大力表扬过这家公司。
陈青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
他有一种直觉——这家公司,有问题。
三年扩张20倍,坏账率0.3%。
这个数据,在金融行业,根本不可能。
除非——
要么是数据造假。
要么是业务造假。
要么是……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马慎儿推荐给他的金融专家孟畅写的书。
书中有这么一句让他当时感触颇多:“AbS模式导致未来的钱能不能回来,只有鬼知道。”
而资本市场上最大的大鳄就是金融资本。
用资金操控劳动力,玩弄社会生产力,甚至动摇社会根基。
在他们眼中,一切皆可被资本运作。
百鸟金融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一个金融大鳄?
沉思了一会儿,陈青掏出手机,给马慎儿发了一条短信。
“你认识的那个金融专家孟畅,能帮我约一下吗?我想请教一些问题。”
马慎儿很快回复。
“好的。等我消息。”
当天晚上回家之后,马慎儿就给了他准确的消息。
三天后,周五下午约了孟畅教授见面。
孟教授曾经是苏阳大学的博导,目前已经退休在家。
虽然教学和带学生的工作已经很少了,但对外的活动并不少。能这么快约到,除了马慎儿与其有过接触,还多亏了马家的影响力。
第561章 约见孟畅
周五下午,陈青看着时间驾车去了希尔顿酒店的咖啡厅。
一路上,都在想马慎儿提醒他的话,在省级层面,有的事查太深,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好在他也没真打算查什么。
陈青主动介入百鸟金融,倒并非是真想查出点什么。
林州被资本一次次的进行试探和触碰,让他一直心里有个阴影放不下。
要是对资本逐利的方向依然还停留在教科书上的认知,他很是放不下心。
他需要更多的对资本的了解,对市场的洞察力。
即便未来一直被“养老”,也可以有一些属于他自己的见解。
这是他自己的认知和选择,至于别人怎么想,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陈青到的时候,孟畅还没到。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白开水。
他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本杂志,翻看其中的内容,上面赫然有一篇对钱春华的专访。
这个对自己多年以来无私支持的女人,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
然而自己刻意保持的距离,似乎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是时候找个机会见见面了,时间像流水冲刷了很久,这种距离和边界感应该不会再出现问题。
对这个常年在国外打拼的女人而言,也或许还能从中收获一些思考,帮助自己在发改委的工作不至于显得那么寡淡如水。
正想着,孟畅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桌子对面。
虽然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
抛开那一头白发,要说人还在中年也不为过。
身上带着一股莫名的独特气质,不属于教书育人的深邃,反而更像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儒家学者。
瘦高个配上一副金丝边眼镜和深色西装,看起来不像金融专家,更像是一个人生导师。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同样也要了一杯水。
“陈主任不喜欢咖啡?”孟畅的语气有一些小小试探。
“没有。其实我没什么偏好,只是习惯了白开水,这样寡淡的水的滋味才是喝水的真正意义。”
说完,他还特意地举起杯子,一口喝掉了小半杯。
孟畅笑了,眼角的鱼尾纹一下就暴露了他的真实年龄。
“我见过不少政府官员,大大小小的人,还从未听到过类似的言论。”
“这只是习惯。水,毕竟常见。习惯了,也就无人再特意关注。”
孟畅的笑更深了。
“陈主任,马总给我说了。原本以为您会咨询一些经济发展方面的问题,现在看来,我的估计有一些偏差了。”
“不敢说前来咨询。”陈青放下杯子,推到了一边。
“谢谢您能给我个机会,让我了解一些基本的金融资本运作原理。会不会让您觉得无聊,毕竟,我很不专业。”
“解释很简单。但弄懂就不太容易,不少研究生到毕业也没弄明白。”孟畅没有笑话陈青的问题低级,反而微微向前倾斜了一下身子,“陈主任是想了解百鸟金融吧?”
陈青没有否认,反而对百鸟金融的事兴趣更加浓厚。
孟畅能一瞬间联想到自己想要了解的方向,说明百鸟金融在这位专家面前,其实应该已经被分析过很多次了。
看着陈青点头,孟畅坐直了身子。
“陈主任的问题我很难简单直白地告诉你,但你要了解百鸟金融,就要知道“Asset backed Securitization”融资模式。”
陈青非常认真地倾听着,专注得像个学生。
孟畅说道:“AbS,就是资产证券化。把未来的现金流打包,做成金融产品,卖给投资者。”
他看着陈青。
“百鸟金融做的,就是这个。他们把给小微企业的贷款,打包成资产包,然后卖给投资者。投资者买了这个资产包,就拥有了这些贷款未来的收益权。”
陈青听着,点点头。
孟畅继续说:“但这里有一个问题——这些贷款,能不能收回来?谁来保证?”
陈青说:“所以要看‘底层资产’。”
孟畅没有意外陈青说出了一个专业名词,但也只是点点头。
“底层资产,就是那些贷款本身。如果贷款是真实的,借款人有还款能力,那资产包就是好的。如果贷款是假的,或者借款人根本没能力还款,那资产包就是垃圾。”
他顿了顿。
“百鸟金融的报表上,坏账率只有0.3%。你知道正常的科技信贷,坏账率是多少吗?”
陈青问:“多少?”
孟畅说:“5%到8%。0.3%,根本不可能。除非——”
他看着陈青。
“除非他们的贷款,根本不是贷给真实的小微企业。而是贷给空壳公司,或者干脆就是自融。”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孟老师,你能帮我分析一下吗?”
孟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主任,正常的底层资产是有价的,但金融圈的底层资产除了资本金之外,几乎全是未来收益。这是一个非常诱人的蛋糕。”
陈青思考了一下,微微点点头,这三天,他也在不断地学习认知。
这些基本的知识他还是明白的。
只是,感觉这其中还是有一些不太理解的模式。
巨大而诱人的蛋糕背后,就代表着巨大的风险。
这种管控又没有具体的法律指标进行约束。
看似一切都在合规条件下,一圈运作下来,从资本金开始信用托举,就有了几倍的资金增溢。
但这只是开始,再一圈下来,又是几倍,而且可以无限制的不断轮转下去。
一圈、一圈套下来,最终在资本金的基础上几乎可以无限制地增溢。
任何事物的无限制就是问题,然而却又是合法合规的。
“孟教授,您可以说得具体一点吗?”
孟畅看着陈青认真的眼神,突然说道:“陈主任,你想了解的心情我很赞同。即便是你身后有马家的影子,但我我劝你一句。这家公司,别碰。碰了,会惹大麻烦。”
陈青问:“什么麻烦?”
孟畅没有回答。
而是开始给他解释起这里面的运作技巧。
最后他总结说,这一切方式都是当年世界金融风暴中最大暴雷的起因。
经济持续上扬,这雷就爆不了。
反之,就会成为一颗随时都会起爆的危险品。
而且,要想挽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除非付出比之更大的代价。
而金融大鳄们对暴雷之后的结果,并不承担任何风险责任。
转嫁的承受者可能是正规的金融机构,也可能是投资人。
两人的对话交流从下午一直到日落西山。
孟畅临走前说了一句,“陈主任,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陈青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警示。
更何况,这还不是发改委正常的工作管理范畴,更别说他一个被边缘化的副主任。
然而,孟畅的分析或许是基于学者的研究,事实到底如何,他还真的需要去触碰一下。
不是因为冲动。
是因为他心里那道坎。
那道叫“底线”的坎。
与孟畅的谈话结束后,陈青在酒店咖啡厅又坐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无数只眼睛在夜色中闪烁。
孟畅所说的话,这些年,他已经听到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是在他要触碰某个“不能碰”的东西之前。
但他每一次都碰了。
不是因为莽撞。
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你不碰,它就永远在那儿,永远烂下去。
可现在,他不再是林州市长了。
他是省发改委的一个副主任,分管政策研究,不掌握实权,不参与核心业务。
他能做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去碰?
孟畅的警示是出于无奈还是别的,对他而言,都没有太多的参考价值。
他既不能主导某些事件,也不能推动发展。
最多的一个得益之处,或许是在深刻的了解之后,对林州自己曾经的下属提供一些建议,避免资本无序的试探。
他苦笑了一下,站起来,结账,离开。
走出酒店,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温热。
回到家里,一家人的温情和谐让他因下午和孟畅对话而产生的压抑感消散了许多。
第562章 同一个地方
周六上午,陈青陪着马慎儿和陈曦去琴瑟路未来锦城的新房子看了看。
位于七楼的精装修的房子已经打扫干净,家具还没进场,显得空荡荡的。
陈曦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兴奋得不得了。
“陈青,我估计这套房子我们居住的时间会长一些。至少曦曦中学前我们应该不会搬走了吧。”
陈青犹豫了一下,看着在房子里转悠的女儿,“希望吧。”
“反正我肯定是的。”马慎儿没有在意陈青话里隐含的不确定,“所以,我打算定制家具,这样家里也会协调一点。”
“你拿主意吧。需要什么,你来弄,我尊重你的意见。”陈青把存有自己卖房之后剩余钱的卡递给马慎儿,“虽然不够,但我尽量。”
马慎儿没有拒绝,接了过来。
“其实,如果你不想离开苏阳市了,也是可以的。绿地集团也有业务在苏阳市……”
陈青明白马慎儿的意思,但还是低声打断道:“马家应该不太希望我介入进去。而且,经商我或许还不如你一半。”
“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我相信你的能力。”
“再说吧,暂时应该还没这些担心。”
夫妻二人在新房里看了看,大概确定了一下布置之后,就带着女儿离开。
周末的时间流逝得很快。
周一上午,陈青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
他把孟畅和他自己整理出来的材料带到了办公室,又自行看了一遍,锁进抽屉里。
九点,例行的党组会之后,陈青在门口追上沈振海。
“沈主任,有些工作给您单独汇报一下。”陈青的态度很端正。
沈振海看了陈青一眼,又看了看手表,“走吧,去我办公室。”
两人到了五楼沈振海办公室,就在沙发上坐下。
陈青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您上周比较忙,我也是刚来,工作不熟悉,也不敢贸然给您汇报。”
“是啊。我们是省直机关单位,和地方上的行政管理还是有很大的不同。”沈振海没有否认,但话里带着深意,“想要把发改委的工作做好,很大程度上是需要对工作内容有个全面的了解。”
话里的意思是安排陈青的分管工作,并不是无的放矢。
“谢谢沈主任的安排。我也是在努力地适应发改委的工作。”
陈青语气平静道:“上周政策研究室送了一些材料给我,的确是发现了一些与地方行政管理的区别。但是,我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沈振海看向陈青。
“沈主任,我这也算是外行说话。您看看是不是合理。”
陈青翻看了笔记本,似乎是在对照着工作笔记,说道:“我们的研究,都是针对已经发生的事。项目落地了,我们写总结。政策出台了,我们写解读。会议开完了,我们写纪要。但事前的研究、预判、预警,我看最近做得比较少。”
沈振海沉默了一秒,说:“发改委的工作通常前期调研持续时间比较长,真正出文件也要慎重。”
“通盘考虑,传达上级的指示和精神,但也要因地制宜地进行一些必要的工作。您认为呢?”
“陈主任,你的意思是?”
“我想调整一下研究方向。增加一些前瞻性课题,比如金融风险防范、产业政策预研、区域经济预警。不一定马上出成果,但至少能提前发现问题。”
沈振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主任,你是想做点什么?”
陈青没有回避。
“沈主任,我在林州干了五年。最大的体会是——很多问题,等我们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如果能提前半年、一年发现苗头,很多损失是可以避免的。”
沈振海沉默了很久。
陈青主动地申请项目,这原本是好事。
对发改委而言,这样积极的工作态度无疑是值得肯定的。
但陈青的工作阅历上从未有过发改委相关工作的经历,如果贸然展开工作,会不会带来负面效应,沈振海心里没底。
然而陈青的目光真诚,完全不像是为了某个成绩而强行正确的样子。
沈振海在自己的大腿上来回地划拉了几下,点了点头。
“陈主任,你是个想干事的人。我看得出来。”
“但发改委这个地方,不是想干事就能干事的。有些事,上面有安排,下面有规矩。你动得太快,会撞到墙。”
陈青合上笔记本,与沈振海平视。
“沈主任,我明白。我只是想试试。试错了,您批评。试对了,也算是帮您分担一些工作。”
沈振海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青啊陈青,难怪严副省长这么看重你。”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从案头拿过一个文件夹,翻开其中的一页。
陈青的目光也跟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一分钟之后,沈振海转过头。
“区域经济发展这一块,你在石易县和金淇县都做了不少工作。但这一块目前有人在负责,产业政策预研对你现在而言还有些难度。金融风险这一块,我们发改委涉及的具体项目主要是金融行业和一些特定的产业,相对比较稳妥……”
“要不,我就试试这一板块?”
“行。那你就试试。不要太着急,先熟悉熟悉。毕竟,涉及到金融,都比较敏感。先了解一下基本情况也好。”
陈青点点头。
“沈主任,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尽快跟上发改委的工作节奏和内容。”
沈振海摆摆手。
“要是没别的事,我一会儿还要去包书记那边汇报……”
“哦。没什么了。您忙。”陈青拿起笔记本,“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问题我再来请示。”
陈青转身要走。
“等等。”沈振海叫住了陈青,“两天后,有一个金融论坛,在海市。既然你想要在这方面参与工作,不如就代表省里去一趟。”
陈青没想到还真有这样的一个机会去认真了解,“好。”
“到时候,张副省长也要前往,他是作为特邀嘉宾要在论坛上发言的,你也可以去听一听。”
沈振海再次说出的事让陈青都觉得太巧合了。
“我知道了。”陈青微微欠身离开了沈振海的办公室。
刚才沈振海给的任务和消息让他意外之中多了一丝兴奋。
在这之前,他在江南市金淇县的时候因为工作需要参加过省内的一些高端论坛性质的会议,但还从未接触过真正的金融会议和论坛方面的事务。
这一次倒是可以从侧面了解一下。
回到办公室,给办公室先报备了一下行程。
很快,办公室送来了参加海市金融风暴论坛的入场券。
也顺便有些歉意地告诉他,因为时间紧张,只能订到明天转机京市再到海市的经济舱机票。
陈青倒也无所谓。
在网上查阅了一下相关的会议流程,提前下班。
马慎儿没在家里,却看到了她二哥省国资委的主任马骏在和马老爷子聊天。
“二哥。”陈青主动打了招呼。
“你怎么也提前下班回来了?”马骏有些意外。
“明天到海市出差,提前回来收拾一下行李。”
“海市?是不是参加海市的金融风暴论坛?”
“对。”陈青坐了下来,“二哥,你知道?”
“我也要去,今天晚上就走,顺便带老爷子过去。还想着等你下班回来之后告诉你们。”
从海市到老爷子疗养的干休所有几百公里,但马骏既然这样说,肯定有安排。
“这么着急吗?”
“嗯。其实早就该去疗养了,就是因为陈曦在,他老人家舍不得去。”
马老爷子打断了儿子马骏的话,“什么时候去不一样吗。你还管上你老子了!”
马骏连忙赔笑,“哪儿啊!主要是大哥打了好几个电话来了,您孙子也想您。”
陈青见老爷子的态度,也不好继续询问马骏有关海市金融论坛的事。
马慎儿去定制家具去了,回来之后一家人在一起吃晚饭。
在陈曦依依不舍中,军区的专车前来送老爷子去机场。
马骏也跟着告辞,并留下了他在海市的宾馆地址。
陈青和妻女一起送他们离开之后,陈青也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习惯了独自出行,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可收拾的。
但马慎儿还是给他准备了一个小行李箱。
“去海市,一个人注意安全。二哥那边应该有不少的事,如果没什么特别的,就不要打扰他了。”
陈青明白马慎儿是不愿意让陈青委屈自己。
毕竟在马骏面前,不管是作为行政级别还是家里的辈分关系,陈青总是要低一些。
一个老资格的国资委主任,他的人脉和资源确实很多。
但如果委屈陈青去求取这样的人脉,对现在的陈青而言其实意义不大。
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马慎儿对陈青的仕途下一步并不看好。
陈青没有反驳,妻子的关心是为他好,也并不是阻拦他。
这些年,妻儿为他付出的太多,如果真的情况不允许,离开也不是不可以。
次日,陈青独自驾车去了机场,登机先到了京市。
因为机场转机的时间不多,他也没有离开机场,就在候机楼里坐着休息。
然而,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陈主任。”
陈青回头看去,居然是韩啸。
“你怎么在京市的机场?”陈青有些意外,招呼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我来好几天了,陪我爸去拜见了一位我爷爷的老朋友。”
“那你这是准备回江南市?”
“不,我去海市。”
“你也去海市!”
陈青更加意外了,两人居然是去同一个地方,参加同样的一个活动。
不过,有个熟悉的伙伴也好。
由于参会的人不少,组委会只安排邀请的发言嘉宾住宿,别的参会人员需要自己安顿。
有了韩啸事先预定的酒店,陈青倒是省了不少事。
两人在酒店住下,陈青先给马慎儿打了电话确认自己已经安全抵达海市。
这才和韩啸一起离开酒店。
此时的海市已是灯火通明,夜生活开始了。
与林州逐渐慢热的夜生活不一样,海市的夜生活几乎是与白天无缝衔接,就连街上的车辆都没有明显的变化。
两人打车去了海市最着名的江景红滩广场,入目处江对岸的海东片区霓虹闪烁,让陈青万分感叹。
早一步成为对外窗口的地方,与内陆城市的差异实在太明显了。
集中了全国资源堆砌的经济发展,与从一个空白处发展起来的深市相比,海市更有一些独特的文化底蕴。
韩啸说他下一步的计划就是要在海市这边展开自己的事业。
在他口中,已经没有了当初做掮客的话语,反而多了几分企业主的思考。
第563章 被人欺负了
“陈主任,你说我能在海市做到什么程度?”
陈青笑了,“你这话问我就有些奇怪了。我对你的啸天实业了解怎么也不会有你更深刻吧。”
韩啸也笑了,“您谦虚了。要是您也下海,啸天在您眼里根本入不了眼。”
然而对于韩啸的恭维,陈青却摇摇头,“这是两个不同的类型。”
“道理是一样,只要资本充足,您绝对是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来的。”
“我没你那么乐观。正所谓时势造英雄,如今海市的地位是多年累积下来的,要在这里打拼出一片属于啸天的领域,没那么简单。资本,或许可以成为你的底气,但绝不是你成为大佬的底气。”
“您看,我就说您的认知不一般吧!”
韩啸再次竖了个大拇指。
两人沿着江岸一边走,一边静静地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
这个城市的流动人口带来了它独有的拼搏精神,但也带来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悄然变化。
这与传统的“道”已经有些出入。
维持这个城市还在继续发展的根本,已经不是地域特色,而是地域经济。
这就好比一个家的窗口,站在窗口的位置不管是进出都会更便利。
然而内陆城市少了这个便利,相反在地域特色方面应该还有更丰富的资源。
要想发展,就要认清自己的优势。
盲目地跟随类似京市、海市和深市这样的城市,会失去自己的方向。
林州的古城文化也不过只是打开了它几千年的一个小小缺口而已。
当初金淇县能成功地脱颖而出,也是走了资源深加工的道路。
这些是实实在在的产业,拥有绝对坚实的产业经济基础。
一个多小时之后,两人才在繁华的江边找了一家“In dreams”餐厅用餐。
当服务员拿着全英文的菜单放在他们面前的时候,陈青抬头问了一句:“你们餐厅只接待外宾吗?”
服务员显然没想到陈青会问出这句话,愣了一下之后,似乎明白了什么。
“先生,我们主营的是西餐,所以菜单上都是用英文。如果您不认识,我可以给您介绍。”
话语非常礼貌,但其中的鄙夷却很明显。
韩啸刚想张口,却被陈青伸手拦了下来。
“小伙子,既然不是只接待外宾,为什么没有中文菜单?”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对方的肺管,脸色马上就变了。
“你们是不是来找事的?”
陈青笑了笑,“你这顶帽子扣得是不是有些快了?”
“看不懂就别来海市。一群乡巴佬,海市就是因为有你们,空气都污染了。”
韩啸对服务员这样的话实在忍不住了,“啪”的一声拍在餐桌上,“把你们经理叫来!”
这边的喧哗顿时吸引了不少就餐的顾客。
很快,一个穿着西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先生,我是这家餐厅的领班,请问有什么事吗?”
韩啸把菜单推到他面前,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中年人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虽然都没有穿正装,但气场都不小。
连忙陪着笑解释道:“先生,这是我们餐厅的特色。主要是差异化经营,还请理解。”
“我理解不了!”韩啸大声道:“如果你们只接待外宾,我可以理解。但你们既不是只涉外的经营场所,这就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陈青插言道:“一个外文菜单,对你们而言就是差异化经营,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
领班刚才就一直在观察,陈青和韩啸的穿着和态度,明显不是一般市民该有的。
虽然口音不是本地口音,但他也不敢太多真的得罪,回过头对刚才的服务员吩咐道:“去拿中文菜单过来。”
服务员不情不愿地转身拿了中文菜单过来。
但陈青却拿起英文菜单点了沙朗牛排,虽然是中式英文,但发音也非常标准。
韩啸一看,马上会意,也用英文点了菲力牛排。
这还不算,放下菜单,韩啸还追问了一句,“do I make myself perfectly clear?”
这一句不是寻常的听明白的询问,而是上级的指示之后的严肃语句:“我表达得够清楚了吧?”
服务员的脸上一阵青红相交。
等领班和服务员尴尬地离开,韩啸看着陈青,忽然开口道:“陈主任,既然能不能在海市有所成就无法确定,那就先找个能随时吃饭的地方,你觉得呢?”
陈青疑惑地看向韩啸,“你什么意思?”
韩啸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很快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走到一个角落的地方拨出了一个电话,大约五分钟之后,带着笑意走了回来。
“今天这顿,我原本打算请客的。现在看来不用了。”
听着韩啸的话,陈青暗自猜测韩啸刚才的电话说了什么,但却没有开口询问。
就在牛排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刚才那个领班领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来人穿得比较休闲,但一看就知道一身都是名牌,价值不菲。
“哪位是韩先生?”
韩啸放下刀叉,“我就是。”
“韩先生,我是迈克,这家餐厅的经理。您真的打算收购In dreams?”
韩啸点点头,“开价合适的话,可以谈。”
陈青到这个时候终于明白韩啸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商人有商人的手段。
“不能好好沟通,那就直接让你成为我的人。”
韩啸的话音落下,那个领班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极了——惊讶、尴尬、难以置信,几种表情在脸上交替闪过。
陈青也放下刀叉,身子向后靠在椅子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看着韩啸,商人的逻辑,简单直接。
既然这家餐厅的服务员用外文菜单来彰显所谓的“差异化”,那就用资本的力量让它变得不再“差异”。
迈克愣了几秒,然后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
“韩先生,您……您是认真的?”
韩啸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地说:“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
迈克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之前餐厅没有接到过任何收购意向,您这突然……”
“现在不是接到了吗?”韩啸打断他,“明天上午,让你们的老板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迈克双手接过,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一次——啸天实业,韩啸。
而且还是一个外地的企业,非常陌生。
但韩啸所说出的话,又让他不得不重视眼前的人。
毕竟,他只是一个经理,刚才接到老板打来的电话,他就有些意外。
而且,老板的口气中似乎真的是打算出让。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眼前这位韩啸就很可能是自己未来的老板了。
“好的好的,韩先生,我一定转达。”迈克连连点头,“之前的服务员不懂事,您二位别往心里去。今晚这顿,算我们餐厅的赔礼。”
韩啸摆摆手:“不用。该多少钱,我们付。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
迈克还想说什么,韩啸已经不再看他,挥了挥手,把两人的身份等级划得明明白白,转过头和陈青聊起了别的话题。
迈克躬身,带着经理讪讪地退了下去,那个服务员早就不见了踪影。
陈青看着韩啸,笑了笑。
“韩啸,你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韩啸摇摇头:“陈主任,这不是小题大做。您知道海市这种地方,什么最贵吗?”
陈青看着他。
“是态度。”韩啸说,“一家餐厅,用外文菜单,不是真的只服务外宾,是为了制造一种‘高级感’。这种高级感,本质上是对自己文化的不自信,也是对普通消费者的冒犯。”
他顿了顿:“我今天收购它,不是为了出气。是因为它有机会变得更好——保留西餐的品质,但去掉那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您觉得呢?”
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陈主任,您觉得海市怎么样?”韩啸忽然开口问。
陈青沉默了几秒。
“每次来都感觉在发展。”他说,“但繁华的背后也很陌生。”
韩啸点点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待久了就会发现,这里的规则,和内陆城市完全不一样。”
“什么规则?”
韩啸想了想,说:“在咱们那边,办事靠人情。在这里,办事靠规则。但这里的规则,是资本的规则。有钱,就有话语权。没钱,就只能遵守别人定的规则。”
陈青听着,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对岸的高楼,心里想着韩啸的话。
资本的话语权。
他在林州见识过资本的贪婪,见识过资本如何渗透医疗、养老这些民生领域。
但那些,都还是局部的、具体的。
韩啸同样用他的“资本”做了一件让他感到愉悦的事。
资本的规则,如果不加以限制,可以成为随心所欲的工具。
而海市,资本在这里同样发挥着它的本性。
这里的规则,是资本的面目之一。
造就了这个国际都市的同时,也留下了资本肆意的温床。
陈青没有对韩啸的这一做法给予任何评价,这是一个在普通认知中的善意运用。
但也是资本的威慑力最直接的表现。
至于韩啸是通过什么关系联系上了这家餐厅的老板,而且张口就是收购,对方似乎还没有拒绝的想法,陈青不想去深挖。
毕竟,这只是韩啸和他的背景关系下的一张网,这张网不仅仅在一个地方。
而是可以通过织网的线延伸。
一顿饭吃完,两人又坐了十多分钟。
结账的时候,经理迈克亲自过来,虽然依旧表达了免单的想法,但韩啸最后还是付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明天等你们老板电话。”
次日清晨,韩啸的电话把他从睡梦中叫醒,在酒店吃完早餐,一起出发前往会展中心,那里是今天金融风暴论坛的会场。
酒店一早就按照韩啸的要求准备了车,不用在这连出租车都要等待的城市里耽误时间。
赶到会展中心门口,刚下车。
韩啸就低声在他耳边说道:“今天银行系统的人来了不少啊!”
“你倒是门清。”陈青语气中不乏讽刺。
韩啸尴尬地笑道:“陈主任,你别用老眼光看人。你看他们的衣着都知道。出席这种论坛,只有银行的人会在自己胸前戴个徽章。”
陈青这才注意到,来的人大部分都是西装革履,而且个个衣着看上去都价值不菲。
反观自己和韩啸,两人身穿的休闲服反而显得有些另类。
第564章 峰会
海市的国际会展中心,位于海市的中心地带。
流线型的现代建筑,充满着西方的夸张线条,看上去有种狰狞感,少了东方含蓄的内敛,也标志着在认知上的差异。
亮出入场券,经过安检,进入会场。
因为只是出席,而且他们也并非什么重要人物,位置有些靠后。
但也能清晰地看见主席台上LEd屏背景板上写着:“新金融·新格局——后危机时代的金融创新”。
背景板的前面放着三张空的沙发,似乎一会儿会有属于某人的专属座位。
会议还没开始,陈青正好拿着进场时候的宣传单页介绍看了看。
正如韩啸刚才在外面所说,今天来参会的都是金融圈的知名人物。
证监会、银监会、总行都有领导参加,看来规格不算很高,但也不低了。
但陈青看遍了主要邀请的名单,看到了发言嘉宾有副省长张鲁宁,百鸟金融的滕尚,却没有看见孟畅的名字。
不知道是组委会没有邀请,还是孟畅拒绝了参加。
抬起头四下转了转,进入会场的人差不多已经坐满。
台上主持人正在调试音响,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上午九点整,论坛开始。
主持人是海市电视台的知名财经主持人,开场白热情洋溢,介绍嘉宾、介绍主题、介绍意义。
陈青听得很认真,但话里没什么干货,都是官方套话。
韩啸则是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也许对这种带有半官方性质的论坛的领导讲话没什么兴趣。
但陈青却注意到台下已经有漂亮的礼仪小姐走向第一排,躬身邀请着一位嘉宾。
主持人的开场白之后,第一个上台致辞的是海市分管金融的副市长,讲了一通“金融要服务实体经济”“要防范金融风险”之类的话。
陈青记下了几个关键词,但整体感觉并没有让他特别关注和引起注意的。
作为曾经林州的市长,他也在市内的金融相关会议上做过类似的讲话,不同的是,这个副市长只是把框架扩大了一些。
然后是几个专家发言,谈宏观经济形势,谈金融改革方向,谈国际经验借鉴。
陈青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但心里总觉得隔着一层——这些理论,和他在林州遇到的资本渗透和资本的本性,有什么关系?
上午十点半,主持人提高了声音:“下面有请江南省常务副省长张鲁宁同志,为我们作主旨演讲。”
在张鲁宁上台的间歇,主持人对他做了一个简要的介绍,让陈青颇有些刮目相看。
本科和研究生均为金融相关专业,而且有过在金融行业从业的经验。
这样的人如果懂政策,又能在官场中明确政府的施政纲要,确实是一把好手。
在一阵激烈的掌声中,张鲁宁从台下走了上去。
西装革履,面带微笑。
五十出头的模样,但身材保持得还算不错,没有超大的肚腩,脸上也没有垮下肥肉。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强烈的自信——那是对自己的能力和在高位多年才能养成的气场。
这也是陈青第一次在这样的论坛上听到这位分管金融的副省长的正式发言,他不由得抛开了杂念,认真地准备记录。
韩啸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返回坐在了他身边。
看到陈青专注的样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陈主任,这是准备......”
话没说完,就被陈青抬手示意他安静不要说话了。
韩啸闭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身体一靠倒在了椅背上。
而主席台上,张鲁宁已经从主持人手上接过话筒,却没有走向发言台,而是在台上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看来,他这个今晚特邀的嘉宾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主持人也走到另一个沙发上坐下。
“张副省长,作为金融领域的专家,又是一省的副省长,能邀请到您来论坛谈一谈对金融的看法,是我们的荣幸。”
主持人的语气非常客气和尊敬,带着对专家的认可和敬佩之意。
张鲁宁谦虚了一番之后,开始了他的第一番论调。
“金融是经济的血液,创新是金融的灵魂。”张鲁宁开口,声音洪亮,“没有创新,就没有今天我们金融业的繁荣。今天这个论坛的意义很大,能推动我们的金融更进一步的与世界接轨。”
主持人又请他就当前的金融行业现状进行评说。
张鲁宁很正常地回顾了对外开放之后几十年以来金融业的发展,从四大行到股份制银行,从传统存贷到互联网金融,数据有据,案例有迹,显然是有备而来。
陈青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对于金融的发展,他还是从中感受到了明显的变化。
虽然真正的资本金融知道的人不多,但普通人在经济发展浪潮中感受到的的确正如张鲁宁所说的。
这一路的历程,从他嘴里说出来,自是引起了很多共鸣。
话题到了最近几年,张鲁宁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我们也要看到,传统的金融体系,还存在一些问题。比如,小微企业融资难、融资贵;比如,偏远地区的金融服务覆盖不足;比如,老百姓的投资渠道有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有些银行,躺在垄断地位上吃老本。贷款利率高高在上,审批流程繁琐冗长,对小微企业的需求视而不见。”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这些都是银行风控的必要性,当然比较突出的案例更多是银行从业人员在实际操作中的浮动带来的。
毕竟,在之前的贷款渠道,除了银行几乎没有别的。
垄断地位带来了工作人员的傲慢和腐败。
张鲁宁列举了几个数据:某省小微企业有足够抵押物的条件下,贷款满足率仍然不足40%,平均审批周期45天,贷款利率在基准线上平均上浮了30%左右。
虽然税务部门对小微企业也常年在补贴利息,但申请贷款的繁琐流程和低成功率使得这一普惠政策的执行形同虚设。
“这样的金融服务,怎么能支撑实体经济的发展?怎么能满足人民群众的需求?”
张鲁宁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金融科技,就是要打破这种局面。用大数据、用人工智能、用区块链,让金融服务更便捷、更高效、更普惠。”
陈青听到这里,心里一动——终于进入正题了。
他的理论阐述和引导都非常成功,如果是一场演说,加上一些情绪,足以引起很多共鸣。
而此刻点入主题,陈青很想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张鲁宁接下来,点名赞扬了几家企业。
“最近有一批新的金融科技企业,扎根实业,服务小微,取得了显着成效。比如‘信联科技’,比如‘云金融’,比如——”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洪亮。
“百鸟金融。”
陈青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百鸟金融这样的企业,三年时间服务了千万人次、服务小微企业超过五千家次,贷款满足率95%,平均审批周期三天。这才是我们需要的金融创新!”
台下掌声响起。
陈青没有鼓掌。
他在想孟畅的话——“三年扩张20倍,坏账率0.3%,根本不可能”。
但张鲁宁说得天花乱坠,似乎没有提起一件事,那就是这么庞大的服务数据,靠什么资金,又需要多少资金来支撑?
陈青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
张鲁宁的演讲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以“希望各地都能涌现出更多的类似‘百鸟金融’的新金融科技企业,给金融行业带来创新,与世界接轨。”而结束。
掌声热烈,前排那些西装革履的人鼓掌尤其用力。
陈青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站起来,微微鞠躬,像是致谢。
“那就是滕尚。”韩啸凑过来,压低声音。
陈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人四十出头,穿着深蓝色西装,平头,其貌不扬,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
他正在和旁边的人握手,交谈,目光还不忘记向后面扫过,微微致意。
瞬间就成为全场的焦点,张鲁宁和主持人似乎还有意地给他留了时间,并没有出声把全场的注意力拉回。
“百鸟金融的老板。”韩啸补充道,“海归博士,之前在m国金融街干过。回国后先在京市混了几年,后来到江南省,搭上了张鲁宁这条线。”
陈青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当初我们家老太爷就对他不怎么认可,太虚。我还认为我们家老太爷有些旧观念。”
“哦!”陈青这还真的有些意外,看来滕尚的金融科技企业也不是一蹶而就的。
韩啸随即平静地说道:“做生意嘛,总要了解圈子。百鸟金融最近风头很劲,圈子里都传,他们背后有人。”
陈青没说话,目光一直停在滕尚身上。
之后,主持人又向张鲁宁“请教”了一下创新的意义和实践之后,中场休息的时间到了。
陈青一直在记录,也没怎么喝水,和韩啸一起向休息区走去。
休息区很大,摆满了饮料和点心。
但人有些多,参会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陈青和韩啸走到角落,韩啸主动前去拿饮料,陈青站在那儿,观察着人群。
滕尚身边围了一圈人,有递名片的,有握手的,有凑过去合影的。
他始终保持着谦逊的笑容,应对得体。
“陈陈青。”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青回头,愣了一下。
是马骏。
“二哥,刚才没看到您。”
“我在前面角落上,没在聚光灯下。”马骏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比在家里时显得更加干练。
他走过来,就站在陈青身边。
“省国资委有几个项目和海市有合作,这个带有‘批判’性质的论坛,我们就是来听听的。”马骏解释了一下他为什么坐在角落。
陈青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对此发表看法。
马骏的目光扫过人群,似有所问,“张副省长今天讲得不错。”
陈青点点头,“这是他分管的,又是他的专业,讲得很细。”
马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青,有些事,看看就行。别太较真。”
陈青心里一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
“二哥放心,我就是来学习的。”
马骏点点头,又聊了几句闲话,然后说:“一会儿张副省长有个小范围座谈,你要不要一起去?”
陈青犹豫了一下。
这种场合,他去合适吗?
马骏似乎看出他的犹豫,说:“没什么不方便的。聚一聚。你刚来发改委,多认识几个人也好。”
陈青点点头:“好。谢谢二哥。”
第565章 金融风暴论坛
马骏说了时间和地点,然后被人叫走了。
韩啸端着一杯咖啡和一瓶矿泉水回来,把矿泉水递给了陈青。
“陈主任,马主任怎么走了?”
陈青点点头:“他们有事,来这里也就是来‘听’会的。”
韩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主任,您这个‘听’字,有水平。”
“事实而已。”陈青拧开瓶口,猛地灌了一小半。
下半场的第一个发言,主持人邀请的是滕尚。
主持人的介绍词也很有意思:“下面有请百鸟金融创始人兼cEo滕尚先生,为我们分享‘金融科技如何赋能实体经济’。”
似乎“百鸟金融”有巨大的实力能改变上半场张鲁宁所说的真实现状。
滕尚走上台,步伐矫健,气场十足。
他没有用讲稿,手里只拿了一个遥控器。背后的大屏幕亮起,是百鸟金融的LoGo和一组数据。
“各位领导,各位朋友,下午好。”
他的声音很稳,有一种让人信服的磁性。
“刚才张鲁宁先生讲到传统金融的问题,我深有感触。”
他列举了几个案例——
第一个案例:一个做外贸的小企业主,需要五十万流动资金周转,跑了两家银行,跑了三个月,最后只批下来二十万,利率还上浮了百分之五十。
“三个月,五十万。对一个大企业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小微企业来说,三个月,订单就黄了,工人就要解散,企业就要关门。”
第二个案例:一个开网店的年轻人,想贷款十万扩大规模,银行说没有抵押物,不给贷。
“十万。在京市、海市,也就是一平米房子的钱。但对那个年轻人来说,那是他全部的梦想。银行不给他机会,谁来给他?”
第三个案例:一个农民想贷款买几头牛,信用社说农村产权不清晰,不给贷。
“几头牛,对银行来说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业务。但对那个农民来说,那是他一家人的希望。”
滕尚的声音提高了。
“这些案例,不是个例,是普遍现象。传统的银行体系,是为大企业设计的,不是为小微企业和普通百姓设计的。”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陈青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
滕尚话锋一转。
“但是,金融科技,正在改变这一切。”
他介绍百鸟金融的模式——
用大数据分析小微企业的经营状况,不需要抵押物,三天就能放款。
用人工智能评估风险,坏账率只有百分之零点三,比银行还低。
用区块链记录交易,每一笔资金都可追溯,确保安全。
“我们不是在和银行竞争,我们是在补充银行的不足。银行服务不到的客户,我们来服务;银行覆盖不到的领域,我们来覆盖。”
大屏幕上显示一组数据:
三年服务企业5200家。
累计放款68亿。
平均贷款额度130万。
平均审批周期2.8天。
坏账率0.3%。
台下掌声雷动。
陈青的目光停在那个“0.3%”上。
轻轻一笑,这个数据如果是真,这还真tm是个天才。
他虽然对金融资本的运作不熟悉,但每年政府工作报告中的坏账率是多少,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多少人都没有改变的现实状况,一个百鸟金融真的就改变了?
他想起了刚才马骏那句“看看就行,别太较真”。
脑子里却反复地回想那个下午和孟畅的对话。
这里面的规则,恐怕才是“0.3%”的核心,而不是真正的业务能力和规避风险的能力。
台上,滕尚继续说道:“我们相信,金融应该是每个人的权利,而不只是少数人的特权。”
他引用了一句名言:“金融如水,应该流向每一个需要它的角落。”
“百鸟金融的使命,就是让每一个小微企业,每一个普通百姓,都能享受到公平、便捷、低成本的金融服务。”
掌声更加热烈,有人甚至站起来鼓掌。
滕尚最后说:“今年,我们必定会全力登陆科创板。上市之后,我们会获得更多资本支持,服务更多的小微企业。”
“我们计划,三年之内,服务企业突破两万家,累计放款突破三千亿。”
“我们相信,金融科技,正在改变国内金融的格局。而百鸟金融,愿意做这个改变的先驱。”
全场起立鼓掌。
气氛达到了高潮。
陈青坐在座位上,没有站起来。
韩啸凑过来,压低声音:“陈主任,您信吗?”
陈青看着他:“你信吗?”
韩啸摇摇头:“科技如果是信贷,那我这做实业的,是不是应该做债主?”
陈青一愣,差点笑出声来。
不过,韩啸的比喻倒是让他对百鸟金融的“科技金融”服务有了另外一种解读。
大数据的服务到底是为谁,又应该怎么服务?
论坛第一天的议程结束了。
人群开始散去,前排那些人围上去,和滕尚握手、交换名片。
陈青站起来,准备离开。
手机响了。
是马骏发来的短信:“六点,海市大酒店,三楼宴会厅。别迟到。”
陈青收起手机,对韩啸说:“我晚上有个应酬,应该不太方便带你过去。”
韩啸点点头:“没问题,我也正好要去‘In dreams’签合同。”
“你真的买了?”
“嗯。价格还算公道,免得以后来海市还要消费,就当是给自己先修个食堂。”
陈青摇摇头。
两人并肩走出会展中心,停车场酒店安排的车已经在等着了。
韩啸招呼司机先把陈青送到了海市大酒店。
“晚上要不要来接你?”韩啸摇下车窗对着陈青的背影问道。
陈青伸手在后背摆了摆。
今晚会有些什么安排他都还不知道,有马骏在,他也还必须要考虑马骏的安排。
就在韩啸的车离开之后,一辆黑色的奔驰驶过,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是滕尚。
他却没有出声招呼,车径直驶进了海市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而陈青的脚步,此时已经走向海市大酒店的大门。
这栋老牌五星级酒店矗立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金色的大门在夕阳下泛着光。
门童躬身拉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大堂里水晶吊灯璀璨夺目,钢琴声若有若无地流淌。
三楼宴会厅,陈青走出电梯,就看到门口站着几个人。
他扫了一眼,认出其中几个——省金融办的一位副主任,苏阳市商业银行的行长,还有一个是经常在财经新闻里出现的面孔。
“陈青。”
马骏从里面走出来,朝他招招手。
陈青走过去,马骏低声说:“张副省长已经到了。里面人不多,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
陈青在心里暗暗地咀嚼着这个词。
宴会厅不大,只摆了两桌,每桌十人左右。
陈青扫了一眼,果然都是熟悉的面孔——省金融办的、几家银行的行长、几个地市分管金融的副市长,还有几个企业家模样的人。
滕尚赫然已经来了,不过看样子也是刚到,还没坐下。
他站的位置是主桌的主陪位置,正和张鲁宁低声交谈,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
张鲁宁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说几句什么。
马骏领着陈青走到主桌,“鲁宁省长,发改委的陈青来了。”
张鲁宁抬起头,看见他,立刻露出笑容。
“陈主任,来来来,坐这边。”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陈青愣了一下——那个位置,按理说应该留给更重要的人。
但张鲁宁已经发话了,他不好推辞,只能走过去坐下。
而滕尚也趁机坐了下来,同样看向陈青。
“早就听说林州有个改革先锋,今天总算见到了。”张鲁宁拍拍他的肩膀,“陈主任,你在林州干得不错。省里都看在眼里。”
陈青谦虚道:“张省长过奖了。都是组织的培养,同志们的支持。”
张鲁宁点点头:“好好干。发改委那边,沈振海是个稳重的人,你们在一起工作,应该能相得益彰。”
正说着,滕尚很低调地绕过张鲁宁的身后,走了过来。
“陈主任,久仰大名。”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
陈青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滕总有大毅力,今天下午很震撼啊。”
滕尚笑了:“陈主任客气了。以后多交流。”
两人干杯,各自坐下。
陈青注意到,滕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那种打量,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警惕?
很快,两桌的人都到齐了。
还真的全都是省内的领导、干部和企业家。
这个“自己人”还真算得上是“自己人”。
张鲁宁淡淡开口,“开席吧。”
众人该落座的落座,该谦让的谦让,客气了足足一分多钟才真正落座。
第一杯张鲁宁举的,第二杯居然是另一桌的马骏,说了一些庆祝合作初步成功的话。
从举杯的顺序来看,说明今晚应该是和海市的国资委合作项目的晚宴。
然而,让陈青没想到的是第三个举杯的是滕尚。
他的话虽然说得客气,但从现场没人反对来看,说明今晚的晚宴恐怕还有第二个目的,那就是今天的金融风暴论坛上百鸟金融的成功。
把一个内陆企业推到了在海市举办的金融论坛上,从另一个角度也证明内陆城市的金融也有领先的趋势。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张鲁宁端起酒杯,站起来。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有一句话,希望大家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金融创新,是省里的重点工作。百鸟金融这样的企业,是省里的重点扶持对象。大家要支持,不要添乱。”
他举起杯:“来,干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陈青也喝了,但心里却翻涌起来。
“要支持,不要添乱。”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他看了一眼滕尚。
滕尚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正和旁边的人碰杯。
但他的眼角,似乎也瞥了陈青一眼。
陈青收回目光,低头吃菜。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陈主任,您是搞政策研究的,能不能帮我们呼吁呼吁?”
陈青转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微胖,戴眼镜,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您是?”
“我姓储,储德明,省城商业银行的行长。”那人递过一张名片。
陈青脑子里闪过在江南市的储卫,也是江南市商业银行的行长。
这个姓氏的人不多,两人莫非有什么亲属关系。
看着名片,陈青看似随意地问道:“江南市商业银行行长储卫......”
“您认识啊。那是我弟弟。”储德明连忙说道。
第566章 为别人做嫁衣
“我在江南市的时候见过,不熟。”陈青委婉地拒绝了后面的话题,“储行长,有什么话,您说。”
储德明叹了口气:“现在省里大力扶持金融科技企业,我们银行的贷款指标被压缩了不少。这样搞下去,银行还是银行吗?都成了别人的仓库了。”
陈青没有听得太明白,看着他:“您觉得,他们做得比银行好?”
储德明苦笑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陈主任,这话我不敢在外面说。但既然您是搞政策研究的,我跟您说实话——”
他凑得更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好不好,不好说。但有一点——他们的大数据其实也是来自银行体系,审批依然是在我们这里。只不过他们把风险转移了出去,运营成本就比我们低了不少。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陈青心里一动,审批依然在银行,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不对劲啊!
“储行长,您的意思是?”
储德明摇摇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有些事,太完美了,反而不真实。说给外人听听可以,但别真把自己当成爷了。”
储德明的眼睛看向滕尚的方向,眼中的不屑丝毫没有掩饰。
陈青似乎有一些明白储德明找自己说话的目的了。
银行做了大量的工作,结果功劳却是某些科技企业摘了去。
这也就算了,但还被不断的拉踩。
这多少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储行长,之前做‘爷’习惯了,似乎有些不适应吧。”陈青淡笑。
储德明有些尴尬,“陈主任,这其实都是误解。金融制度管理摆在哪儿的,我们也不能随意。”
宴席进行到一半,陈青起身去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他在走廊里遇到一个人。
那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夹克,站在窗前抽烟。
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他的背影有些孤独。
陈青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正要走过去,那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主任?”
陈青一愣:“您认识我?”
那人摇摇头:“我不认识您,但我认识您的事。林州的养老地产案,办得漂亮。”
陈青心里一动,走近几步。
“您是?”
那人掐灭烟头,伸出手:“魏光熙,在人民银行干了一辈子,刚退休。”
陈青连忙握住他的手:“魏老师,久仰。”
魏光熙摆摆手:“什么久仰,就是个小老头。”
他看着窗外的夜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主任,今天下午听了滕尚的发言,有什么感觉?”
陈青犹豫了一下。
魏光熙笑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百鸟金融那0.3%的坏账率,我在系统里查过。他们实际产生的坏账率远不止这个数,但从账面上而言,又的确只有这个数字。一家企业把银行的事做了。数据还那么漂亮,你觉得如何?”
陈青心里一惊,“魏老,您这是什么意思?”
魏光熙叹了口气,“坏账还是坏账,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陈青脑子里飞快地对“转移”两个字进行着衡量。
他自然明白“转移”这个概念是什么,但没想到在金融资本的运作上也来了这么一手。
如果这是事实,他的心忽然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魏光熙的短短几句,或许只是一种对过往工作的感慨,但给陈青留下了巨大的冲击。
回到宴席现场,陈青的神色凝重了不少。
然而,宴席当中依旧是一片高歌欢庆,少有人注意到他的变化。
陈青依旧保持着不主动但不拒绝的态度与人沟通。
或许张鲁宁的心也根本没有把陈青看得太重。
之后,陈青几乎就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人。
直到离开的时候,马骏有些意外陈青今天的反常。
“今天兴致很低的样子?”
“二哥,在想一些白天的论坛上的发言。”陈青脸上恢复常态,“对金融这一块我的了解不多。”
“嗯。多听一听是有好处的。接下来的两天还有一些专家要发言。”
“您呢?”
“我明天和海市国资委还有一个会议,下午就回去了。”
“哦!”陈青看得出来马骏这次前来海市的工作中心并不在这次金融风暴的论坛,也没追问。
和马骏分别后,陈青刚想打车,忽然想起韩啸。
不知道他现在是已经回酒店还是在“In dreams”,打了个电话,得知他已经离开“In dreams”,却没有回酒店,而是和“In dreams”的原老板一起去体验海市的夜生活去了。
这种活动,陈青是不会再去参加的。
一个人打车回了酒店,和妻女通了电话之后就休息了。
韩啸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知道,但第二天一早却没看见韩啸起床。
他就独自又去了国际会展中心。
第二天和第三天的论坛,正如马骏所说都是一些金融领域的专家和行业的精英人士在发表自己的观点。
从中陈青也明悟了一些有关金融创新的方向。
似乎大家都在对互联网金融时代大唱赞歌。
毕竟,互联网金融带来的直接经济收益是很大的。
用最少的人和简洁的手续,似乎真的补充了银行审批难、流程繁琐的环节。
如果单纯从贷款的便利性而言,真的有很大的改变。
论坛结束,韩啸留在了海市,除了打算在海市拓展他的啸天实业,他还受陈青拜托了解一下百鸟金融的客户群。
陈青根据办公室预定的返程机票,去了机场。
海市的机场还有巨幅的金融风暴论坛的宣传海报没有撤出。
而百鸟金融老板滕尚的头像非常引人瞩目。
这三天下来,他大概知道了滕尚在互联网金融圈里的地位。
这个被韩啸爷爷认为“不太靠谱”的人,似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让自己成为这个行业的领头羊。
到底是韩啸爷爷的判断有误,还是滕尚的头脑中的观念太新,陈青有一些不太确定。
从海市返回苏阳的飞机上,陈青一直看着窗外的云层。
那些云白得刺眼,层层叠叠,像极了与孟畅对话中获得的那张资本扩张图——
资本金一层层放大,风险一层层堆叠,最后谁都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云层之下是什么,此刻在云层之上的飞机里的陈青看不清。
而同一架飞机上的人,谁又有千里眼能看得清呢?
正如魏光熙的话:“坏账还是坏账,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转移去了哪里?
转给了AbS的券商,而券商又分零售卖给那些买AbS产品的普通投资者。
转给了未来某个不确定的时间点。
而这个不确定的时间点,又会因为经济下行变得更加不确定。
飞机落地时,舷窗外已是黄昏。
陈青关掉手机,开机后跳出几条信息。
其中一条是储卫发来的:“陈主任,我哥想请您喝茶,方便的话明天晚上?”
储卫,江南市商业银行行长,没想到会在多年后还能有机会在一起商谈。
当年的他还只是柳艾津的一个秘书,而如今的他似乎职位已经高了太多,但手上的权力却被淡化了。
海市认识的储德明,与他这个兄弟,倒也可以是他更深刻了解金融行业的一个机会。
陈青回了一个字:“好。”
三天三夜,苏阳市没有任何变化。
看似只是马家老爷子去疗养,少了一个人。
然而,军区大院里这栋小楼却空了不少。
“少了曦儿的外公,房子就像空了好多。”陈青坐在客厅沙发上有些感慨。
马慎儿笑了笑,“你啊。不是嫌空了,是你没什么劲头吧!”
陈青摇摇头,“这次去海市和二哥也见了面,还和张副省长一起吃了顿饭。接下来恐怕我还真不是没事可干。”
“那就好!”马慎儿似乎松了口气,他就怕陈青闲下来之后会不适应。“未来锦城那边的家具已经在加快速度,下周应该就能安装了。到时候我们一家再去看看,没问题的话,就可以搬家了。”
“好啊!”陈青点头,“对了,明天晚上我要和江南市商业银行行长储卫见面,晚上就在机关食堂对付一下,就不回家吃饭了。”
“嗯。要是不回来的话,提前说一声。”
“怎么会不回来。”陈青揽着妻子的肩头,“只是去请教一些事。”
“储卫也调来江南市了?”马慎儿当然知道储卫,毕竟绿地集团在江南市的时候和储卫也有往来。
“没有。只是他哥居然是省城商业银行的行长,在海市碰到了。”
两人随意地说了一些家常。
第二天早上,陈青先到单位报到,签了几份为数不多的文件之后,提笔开始写参加海市金融风暴论坛的汇报材料。
但写了一个开头就写不下去了。
在他心里,不用套用那些普通的简报,他更希望自己的汇报材料具有一些价值。
下午去沈振海办公室,本来想去汇报一下自己的想法,也让领导知道自己的动态。然而,沈振海又没在办公室,只好作罢。
下班后,陈青在机关食堂简单吃了些,看看时间,驾车直奔和储卫约定的地点。
那是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和省城商业银行的办公楼很近。
储卫在门口等着,看见陈青的车,快步迎上来。
“陈主任,好久不见。”
“能在省城再次见到储行长,实属不易。”
储卫略有些尴尬。
毕竟,他们第一次见面还是有一些不愉快的。
没想到当初可以为难他的马慎儿,现在居然已经是陈青的妻子了。
“还是陈主任的脚步太快,我可是拍马不及。”
两人握了握手,储卫引着他往里走。
两人的语气对话,也变得自然。
穿过一条走廊,推开最里面的包厢门,储德明已经坐在里面等待了。
“陈主任,请坐。”储德明站起身来,态度比海市那晚宴会上还要恭敬。
这是对能力强者的认可。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储卫关上门,坐在一旁。
简单的寒暄之后,储德明没有再绕弯子,“陈主任,那天晚上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今天请您来,是想把我知道的,跟您交个底。”
陈青点点头,“储行长这特意的邀请,恐怕不只是交底这么简单吧!”
“陈主任既然说得这么直接,我也不隐藏。”储德明没有回避。
陈青在省内的官员中是大名鼎鼎的,他也是希望能从陈青这里寻求一些帮助。
银行的传统业务被一些有心人戏谑,作为一个从业者,他心里是很不舒服的。
如果陈青能一如他从前的工作作风,说不定会有些希望。
储德明倒了一杯茶,推到陈青面前。
“陈主任是出了名的能在逆境中寻找突破的,我也是想向您取经。”
第567章 危险的科技金融
茶香袅袅,传入陈青鼻翼。
“储行长看来对我了解不少。正好,我也想向你们专业人士学习。”
这句话传到储德明的耳中,让他微微有些兴奋。
果然找对了人。
看到陈青微品了一小口,储德明没有去在意陈青这个动作,直接拉开了话题。
“滕尚在论坛上的讲话太不负责任。”储德明苦笑了一声:“把我们形容成了‘马车时代的交通工具’。我们这些人,干了一辈子银行,到头来,成了马车夫。”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主任,我跟您说实话。滕尚那番话,我听了不是生气,是心寒。不是因为他骂我们,是因为——台下那么多人,鼓掌的鼓掌,点头的点头。好像我们银行这些年做的,都是错的。”
陈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储德明继续说:“我们银行是审批慢,是门槛高,可那是因为我们要对存款人的钱负责。不是谁张嘴要贷就能贷,不是谁拍胸脯保证就能放。我们审得慢一点,是为了不让老百姓的血汗钱打水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这些话,没人听。现在一说金融创新,好像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拦路石。好像我们不想服务小微企业,不想让老百姓方便。”
陈青端起茶杯,才发觉茶有些凉了,随手又放下。
“储行长,你今天约我来,是有什么事?”
“陈主任,对百鸟金融惊人的坏账率,有几分相信?”
陈青看着他,抬手微微一引,示意他继续。
储德明点头,继续说道:“我是不信的。但问题在于,从法律层面,你挑不出他们的毛病。坏账转移之后,最终除了一些投资者外,银行也将承担很大的风险。”
他似乎很清楚,陈青想要了解什么。
说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在茶台上。
“这是百鸟金融的商业模式,我让人画了一张图。”
陈青低头看去。
图上是一条链条,从“资本金”开始,箭头指向“银行贷款”,再指向“AbS发行”,再指向“回笼资金”,再指向“再次放贷”……一圈一圈,像一条首尾相连的蛇。
储德明指着图解释:
“第一步,他们有1个亿的资本金。通过银行渠道,至少可以放出2-2.5亿的贷款。这个合规,资本金2-3倍杠杆,在银监会的红线之下。”
陈青点点头。
“第二步,他们把这2.5个亿的贷款打包,做成AbS产品,卖给市场。回笼资金2.25个亿。这个也合规,证监会对AbS发行,只要材料齐全、信息披露完整,就能批。”
“第三步,用这2.25个亿,再放贷,可以放出2.025个亿。”
“第四步,再打包,再卖,再放贷……”
储德明的手指沿着那条链条一圈一圈画着。
“这样一轮轮下来,最初的1个亿,理论上可以撬动近百倍的贷款。也就是说百鸟金融用35亿的资金可以带来接近350亿的资金盘。”
他抬起头,看着陈青。
“每一层都合规。银行监管只管第一步,本金从银行贷款出来的额度符合规定,没超。证券监管只管第二步和第四步,AbS发行合规,材料齐全,他们没理由拦。金融办管创新,人家是‘金融科技标杆’,要支持。”
“但合起来,风险放大了近百倍。”
陈青盯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金融创新?
这张图从银行从业人员的手里绘制出来,显然比孟畅的更详细。
关键是40圈轮转下来的时间并不长。
而传统银行因为周期原因,是无法形成这种百倍风险的。
沉默了一会儿,陈青抬头问道:“那风险去哪了?”
储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风险被时间稀释了。”
他看着陈青。
“陈主任,您做过地方主官,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只要经济一直向上,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贷款能还上,AbS的投资者能拿到收益,所有人都赚钱,皆大欢喜。”
“但万一经济下行呢?哪怕只有5%的违约率,这个链条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垮掉。那时候买单的是谁?”
他顿了顿。
“是那些买了AbS产品的普通投资者。是那些把存款放在银行的老百姓。是那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钱去了哪里的普通人。”
陈青的手指在茶台上轻轻敲着。
“你的意思是,百鸟金融在赌?”
储德明摇摇头。
“不能算百鸟金融在赌。所有人都知道,经济发展不可能永远向上。而投资者并不知道自己所购买的AbS是第几轮,是他们在赌风险永远不爆发。”
他叹了口气。
“做金融的都明白——没有永远向上的经济。虽然金融产业的属性就带有风险,可是从一开始设计这个产品就已经把风险最大化了。后面一旦爆发,会怎么样?”
陈青的瞳孔都已经放大了。
实体产业的产品上市也会有风险,比如市场的接受度。
哪怕是投资类的实体产品,波及面也不会广。
毕竟有实物与之相匹配。
高房价购入后房价下跌,这类实体投资的投资者所承受的风险是可预见的。
但AbS四十轮下来,这个金融产品的规范本来就已经有问题了。
储德明说完,陈青表面依然波澜不惊,内心却已经是如雷击。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储卫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两人续茶。
陈青忽然问:“你们银行系统,对这件事什么态度?”
储德明和储卫对视一眼。
储德明压低声音:“陈主任,我跟您说实话。我们几个行长私下碰过头,对百鸟金融的模式,心里都清楚。但我们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人家合规。因为省里有人支持。因为张副省长几次会上都点名表扬,说这是‘金融创新的标杆’。我们要是反对,就是跟省里的导向唱反调。”
他苦笑。
“再说了,我们也拿不出证据。人家每一环都合法,我们能说什么?说‘我怀疑你们有问题’?这话能当证据用吗?”
陈青默默点头。
在这种事情上,合理的怀疑都会被质疑为反对。
在他的经历中,自己也做过不少创新,甚至有些还违背了现行制度。
有领导的支持,反对的声音就会被压制住。
这种感觉他很清楚。
看到陈青没有反驳,储德明继续说:“但我们也做了点事。我们几个联名写了一封信,不是反对百鸟金融,是从‘维护金融秩序’的角度,建议加强对新型金融业态的监管。这封信,已经递上去了。”
他看着陈青。
“陈主任,您有能力和热情,现在又是发改委的副主任。”
陈青苦笑,储德明在海市的宴会上对自己所说的话,看来并非是临时的一些感叹,算是早有预谋。
“储行长,还真是会挑人。”
储德明适时地恭维了一句,“换成别人,这些话我说都不会说。可您不一样——”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看起来更恭敬,“有些话,我们不敢说,您可以说。有些事,我们做不了,但相信,您能做。”
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还是温的,一如他之前对茶味的理解,入口微涩。
放下茶杯,陈青看着储德明,“储行长和滕尚有私人往来吗?”
储德明会意,“陈主任放心。您不用担心我是因为私人恩怨,再有一年,我就退休了,很多事都可以置之不理。”
陈青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和在海市走廊上遇到的抽烟的退休老头魏光熙一样。
暂且不论他们自身有没有什么问题,出发点还都是金融从业人员的警醒。
他看着陈青,目光里有一丝恳切:“陈主任,我们这些人,能做的就这些了。滕尚他不是在讲创新,是在砸我们的饭碗。可我们不是怕砸饭碗,是怕——万一哪天他的盘子爆了,最后兜底的是谁?是银行。是老百姓存在银行里的钱。”
陈青无法应答,储德明的话里真假都有。
这一点他都不需要去分析就能知道,问题是他现在还无法分辨哪些是真那些是假。
他想起在林州的时候,那些资本一次次试探民生底线,每一次都说“这是创新”。
那些被骗的老人,那些买了假保险的年轻妈妈。
和这个未来收益证券化的道理几乎同出一辙,他们不知道什么是AbS,不知道什么是资产也可以证券化,他们只知道,有人告诉他们“这是好东西”。
而现在,同样的故事,正在更大的舞台上重演。
“储行长,”陈青开口,“这些东西,我会想办法递上去。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分管政策研究的副主任。我能做的,有限。”
储德明点点头:“陈主任,我们知道。我们也不是指望您一个人能翻天。只是想,总得有人知道真相。总得有人,在出事之前,喊一声。”
“我知道了。谢谢储行长。”陈青伸手拿起那张图,“这个……”
“您带走。”储德明笑道。
“好。很高兴向储行长请教学习。如果有可能,以后再次请教。”陈青站了起来。
他不会马上表态,而且他也不可能表态。
如果是个人,他的表态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是代表发改委,那就更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回到车上,陈青没有马上发动。
他坐在驾驶位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储德明的话。
“每一层都合规,但合起来风险放大近百倍。”
“赌经济永远向上。”
“周期这个东西,谁也逃不掉。”
他想起自己在林州的时候,那些资本一次次试探,一次次碰壁。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守住底线,就能挡住资本的无序扩张。
但现在他发现,有些资本,根本不在底线之内。
它们在规则的空隙里游走,用“合规”做护身符,用“创新”做旗帜,把风险一层层转移,最后堆成一个谁也不敢碰的庞然大物。
偏偏——不违法。
如果储德明所说的状况属实,那风险控制法规就有些滞后了,只是不知道是没人看到,还是看到了却装瞎,还是有意要让科技进步带来的这类金融创新不受限制地发展。
手机响了。
是韩啸。
“陈主任,您回苏阳了吗?”
“回了。”
“您要的资料查到了。明天找个时间我给您送过去。”
“好。”
回应了韩啸之后,陈青这才驾车返回军区大院。
第二天下午,韩啸带着一个文件袋出现在陈青办公室。
“您让我查的那个资产清单,我托人弄到了。”
他把文件袋打开,摊在桌上。
是一份百鸟金融AbS产品的底层资产清单。密密麻麻几十页,全是借款企业的名称、金额、期限。
韩啸指着其中几页。
“您看这些——‘海市宏远贸易有限公司’、‘苏阳恒通商贸有限公司’、‘江南瑞丰实业有限公司’……名字都挺正规,但我让人查了工商信息。”
他翻出另一份材料。
“这家宏远贸易,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根本不存在。恒通商贸,法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身份证早就丢失过。瑞丰实业,成立才三个月,没有任何经营记录。”
第568章 资产包混装
陈青一页页翻下去。
韩啸继续说:“我问了几个金融圈的朋友,他们说这叫‘资产包混装’。好的坏的混在一起,让投资者分不清真假。这是m国那套AbS玩法的精髓——把垃圾资产包装成优质产品,卖给看不懂的人。”
陈青抬起头。
“这些空壳公司的贷款,谁在还?”
韩啸摇摇头。
“这就是问题。他们显示‘正常还款’,但钱从哪来的?我让人追了一下资金流向,发现这些公司的贷款,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境外账户——开曼群岛的一家基金。”
他看着陈青。
“那家基金的操盘手,叫詹姆斯·陈。和滕尚是大学同学,两人在m国时就认识。”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这些东西,能作为证据吗?”
韩啸苦笑。
“陈主任,问题就在这里——从法律层面,这些公司是‘合法注册’的,贷款是‘正常发放’的,还款是‘正常进行’的。至于资金去了哪,那是跨境流动,我们查不了。”
他顿了顿。
“而且,就算查到了境外账户,又能怎样?开曼群岛,避税天堂,人家一句话‘商业机密’,你能怎么办?”
韩啸走后,陈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看着桌上那堆材料,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问题——
明明每一层都合规,为什么合起来,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风险?
他想起了孟畅所写的书上的话:“监管创新,永远滞后于金融创新。”
他拿起那份资产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小字:本资产包包含借款企业127家,贷款总额3.6亿元,加权平均利率7.8%,预计收益率6.5%。
看起来很规范。
但他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空壳公司,多少是虚假贷款,多少是自融自还,没人知道。
投资者不知道。
监管不知道。
只有百鸟金融自己知道。
贷款发放程序简化后,放贷的不确定性真实存在。
而他陈青,一个省发改委的副主任,分管政策研究,不掌握实权,不参与核心业务,手里只有一堆调查材料和几个人的证言。
他能做什么?
一个人坐在办公室,他不禁有些苦笑。
似乎从来没有一次,当他要展开某个事情的时候,会感到如此无力。
窗外,苏阳市的夜已经悄然来临。
马慎儿并没有催促他回家,相比起大部分购买AbS产品的投资者而言,他的家庭几乎不用承受这些风险。
然而金融的风险之大,是能动摇根本的。
终于,他还是抓起电话,拨通了沈振海的手机。
“沈主任,我手里有些材料,想跟您汇报一下。”
电话里,沈振海似乎看清是办公室的电话,沉默了两秒。
“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见面谈。”
“好的。那就不打扰您了。”
陈青电话挂断,把资料归拢之后,给马慎儿打了个电话。
这才起身下班回家。
苏阳市街道和建筑外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个问号。
而明天开始,这些问号要被一一解读。
有些事,不碰,就永远在那儿,永远烂下去。
他碰了,希望在发展中坚持守住最底层的“稳定可持续性”。
这是他对自己即将面对的事情做出的最新解读,也是支撑他的力量根源。
次日一早,陈青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
他把韩啸送来的材料和储德明那张图又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列了几个问题,然后拿着文件夹上了五楼。
沈振海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陈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沈振海说“好,好,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才伸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沈振海的声音。
陈青推门进去,沈振海指了指沙发,自己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陈主任,什么事这么急?”
陈青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没有直接打开。
“沈主任,我去海市参加金融论坛,有些感触,想跟您汇报一下。”
沈振海点点头,没说话。
陈青先是口头简单汇报了一下行程和参会的内容。
他才说道:“原本是想等汇报写完再交给您批示的,但这次去之后,有一些发现,所以就先口头上给您汇报一下。”
沈振海的目光变得有些意外,分明从陈青的汇报中并没有听到什么特殊的事。
就看见陈青打开带来的文件夹,把储德明那张图抽出来,摊在茶几上。
“沈主任,您看看这个。”
沈振海低头看去,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
“百鸟金融的商业模式。”陈青指着图上的链条,把储德明的话复述了一遍——资本金、银行贷款、AbS发行、回笼资金、再放贷……一圈一圈,层层放大。
沈振海听完,又拿着那张图仔细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主任,你想说什么?”
陈青把韩啸调查的材料也拿出来,翻到那几页空壳公司的工商信息。
“沈主任,这是百鸟金融AbS产品的底层资产清单。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借款企业,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址不存在,法人是丢失过身份证的老人,成立时间只有几个月。但这些公司的贷款,显示‘正常还款’。”
他顿了顿。
“钱从哪来?我让人追了一下资金流向,发现最终都流向了开曼群岛的一家基金。那家基金的操盘手,和滕尚是大学同学。”
沈振海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翻着。
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沙发背上。
“陈主任,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陈青说:“知道。”
沈振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也应该知道,这些东西递上去,会得罪多少人。”
陈青没有回避。
“沈主任,我在林州的时候,得罪的人也不少。但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发现问题不说,是失职。发现问题不查,是——渎职。”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平静却非常果断。
沈振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陈主任,你这个人啊……”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背对着陈青。
“百鸟金融的事,省里有人盯着。张副省长几次会上点名表扬,说这是‘金融创新的标杆’。你这个时候递材料,是打他的脸。”
陈青也站起来。
“沈主任,我不是打谁的脸。我是觉得,有些事,再不管,就晚了。”
沈振海转过身。
“晚不了。经济还在往上走,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陈青看着他。
“沈主任,您真是这么想的?”
沈振海愣了一下。
然后他苦笑了一声。
“陈青啊陈青,你这个人,怎么就不懂呢?”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
“这些东西,你放我这里。我想办法,慢慢递上去。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你刚来发改委,脚跟还没站稳,有些事,不能急。”
陈青点点头。
不知道这是沈振海的缓兵之计还是真的如他自己所言,但现在这似乎也只能是唯一的合规途径。
“沈主任,我听您的。”
沈振海摆摆手。
“去吧。材料留下。”
“沈主任,有一句话,我想说。”
沈振海看着他。
陈青说:“有些事,等时候到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沈振海再次挥手示意他离开。
“沈主任,最近有什么紧急事吗?”
沈振海转头看向他,眼露疑惑。
“是这样,要是没什么紧急的事,我这几天有些事要办,大概率在办公室的时间不多。”
沈振海看着陈青的眼睛,似乎有些明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去吧。”
陈青这才推门出去。
留下沈振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堆材料,很久没动。
从沈振海办公室出来,陈青没有回自己办公室,直接下楼,开车出了大院。
他给韩啸打了个电话。
“韩啸,你昨天说的那几家企业,具体地址有吗?”
韩啸在电话那头问:“您要自己去?”
“嗯。”
“陈主任,这种事,您让下面人去就行了,何必亲自跑?”
陈青笑了笑。
“有些事,自己看了才放心。”
韩啸沉默了两秒。
“行。我把地址发您手机上。不过陈主任,您小心点。这年头,查别人底细的,也会被人查。”
电话挂断,很快跳出一条信息。
陈青看了一眼,设好导航,发动车子。
第一家企业,在城东开发区。
导航导到一个工业园区,陈青转了几圈,才找到那家“鑫源服装加工厂”。厂子不大,一栋两层小楼,门口堆着几包布料。
陈青停好车,走进去。
车间里机器响着,十几个工人埋头干活。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谁?”
陈青掏出工作证。
“省发改委的,做个调研。您是林老板?”
男人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是是是,我就是林有福。领导,您有什么事?”
陈青摆摆手。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方便吗?”
林有福把他领到一间简陋的办公室,倒上水,有些局促地坐在对面。
陈青没有绕弯子。
“林老板,听说您在百鸟金融贷过款?”
林有福的脸色变了一下。
“领导,这……这贷款有问题吗?”
陈青摇摇头。
“没问题,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您放心,不是查账。”
林有福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领导,百鸟金融好啊,三天就放款,比银行快多了。我去年接了个大单,急着进布料,银行那边跑了半个月,还没批下来。百鸟金融这边,手机上一申请,两天半钱就到账了。”
陈青点点头。
“利率呢?”
林有福说:“利率不高,合同上写的年化7.8%。”
陈青问:“实际呢?”
林有福愣了一下。
“实际?就是合同上那个数啊。”
陈青指了指他桌上的合同。
“我能看看吗?”
林有福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合同,递给陈青。
陈青一页一页翻下去。
合同很规范,各项条款清清楚楚,利率确实是7.8%。虽然比从银行抵押贷款的利率高,但比企业或者私人之间的过桥贷款利率低很多了。但他翻到最后,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提前还款需支付剩余利息”。
他抬起头。
“林老板,这条你看懂了吗?”
林有福凑过来看了看,挠挠头。
“当时没仔细看。反正我也不打算提前还,应该没事吧?”
陈青没说话,把合同还给他。
“林老板,谢谢你。以后贷款,合同要看仔细。”
林有福连连点头。
陈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知道你的贷款被卖给别人了吗?”
林有福愣住了。
“卖?卖给谁?”
陈青摇摇头。
“没事,随便问问。你忙吧。”
一个小老板完全不知道金融AbS模式,这并不出乎陈青的意料。
第569章 探查小店
第二家企业,在城南一个居民区里。
导航导到一个老旧小区,陈青在楼下转了几圈,才找到那个单元门。爬上六楼,敲开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探出头来。
“找谁?”
陈青出示工作证。
“省发改委的,做个调研。你是张磊?”
年轻人点点头,把他让进屋。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快递箱。
一张电脑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
张磊给陈青倒了杯水,有些紧张。
“领导,我这小店,都是正规经营,没偷税漏税。”
陈青笑了。
“不是查税。听说你在百鸟金融贷过款?”
张磊松了口气。
“哦,那个啊。贷过,去年贷的,十万,开网店周转。”
陈青问:“利率多少?”
张磊说:“合同上写的7.8%,但每个月还款的时候,我算过,好像不止这个数。”
陈青看着他。
“你算过?”
张磊点点头,从电脑里调出一个表格。
“领导您看,我每个月还的本息,加起来比合同上算的多一点。我打电话问过,他们说有‘综合服务费’,是另外收的,合同里写了。”
陈青接过表格,仔细看了一遍。
数字不会骗人。按这个还款额倒推,实际年化利率,超过20%。
他看着张磊。
“你知道这个‘综合服务费’,是什么吗?”
张磊摇摇头。
“不知道。他们说都这样,我也没细问。反正钱拿到了,生意也做起来了,多还点就多还点呗。”
陈青沉默了几秒。
“张磊,谢谢你。以后贷款,合同要看仔细,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
张磊点点头。
陈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知道你的贷款被包装成金融产品,卖给别人了吗?”
张磊愣住了。
“卖?我的贷款还能卖?”
陈青笑了笑,“有价的物质,不一定是实物。你做网店的,思想应该没那么固化。”
张磊摸了摸头,“这个,我还真没听说过。”
“多了解,没坏处。”陈青拍了拍对方的肩头,“祝你生意兴隆。”
第三家企业,在城北一个工业园区。
导航导到一个地址,陈青找了一圈,没找到那家“宏远贸易有限公司”。
他下车问了一个路人,对方指着路边一栋居民楼。
“就那儿,三楼。”
陈青愣了一下。
那栋楼,看起来是住宅,不是办公。
他上楼,敲开门。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佝偻着背,眼神有些浑浊。
“你找谁?”
陈青出示工作证。
“大妈,请问这里是宏远贸易有限公司吗?”
老太太摇摇头。
“什么公司?我家就我跟我孙子住,没公司。”
陈青心里一沉。
“大妈,您孙子叫什么?”
老太太说:“叫张强,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陈青沉默了几秒。
“大妈,打扰了。”
他下楼,回到车上,拿出韩啸给的材料,翻到“宏远贸易”那一页。
法人:张强。
注册地址:城北工业园区xx路xx号——就是这个居民楼。
他抬起头,看着那栋楼。
一个打工的年轻人,一年回来一次,名下却有一家“贸易公司”,在百鸟金融的资产包里,显示贷款500万,“正常还款”。
钱从哪来?
谁在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500万,是假的。
几天下来,这是他发现问题最大的一个。
从城北回来,陈青直接把车开到了韩啸公司楼下。
韩啸正在办公室,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陈主任,您这是……”
陈青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韩啸,帮我查一下,这些空壳公司的贷款,还款资金是从哪来的。”
韩啸看着他。
“陈主任,您这是要往深里查了?”
陈青点点头。
韩啸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我陪您。不过陈主任,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些东西,查出来,可能比您想的更复杂。”
陈青说:“我知道。”
韩啸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吴,帮我查几个公司的资金流水……对,要快。”
电话挂断,他看着陈青。
“陈主任,晚上一起吃个饭?很久没在一起喝喝小酒了。”
陈青摇摇头。
“不了,我可没你这么随性。还是你选的路自由。我得回去陪女儿。”
韩啸笑了。
“陈主任,您这当爹的,够称职。”
陈青也笑了。
“从孩子出生到现在都快要上小学了,我这算称职的话,自己都惭愧!”
晚上,陈青回到家。
陈曦正在客厅里写幼儿园布置的作业,看见他进来,欢呼一声扑过来。
“爸爸!你回来啦!”
陈青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你的作业写完了吗?”
陈曦摇摇头。
“读书好累啊!能不读书吗?”
陈青笑了,这还是幼儿园,都是一些辅助的基础知识。
要真上学了,看看现在孩子们的书包重量,就知道比他们小时候压力要大许多。
陈青把她放下,坐到沙发上,拿起她放在面前的读物。
是一篇学龄前儿童的读物,虽然看似简单,但针对性很强。
主要是对学龄前儿童的思想和认知进行修正和引导。
可以说是孩子接触真正的系统知识前,除父母和亲人之外的另一个知识接触点。
陪着女儿看了一会儿,她似乎也没像她自己所说的那么觉得难。
只是孩子心里对他的一种撒娇和依赖。
陈青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为了工作,他对于家庭的责任似乎尽得太少了。
晚饭之后,韩啸发来消息,他的渠道有时候真的比正规的行政手续调查得还快。
韩啸的效率一向很快。
而这种速度的背后,本来也有制度约束,然而却有另一套规则规避了制度的约束,只是普通人很难接触得到罢了。
第二天下午,陈青下班之后直奔啸天实业在苏阳市的办公室。
当他赶到韩啸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他正对着几份文件发呆。
“怎么了?”
韩啸抬起头,脸色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陈主任,您看看这个。”
他把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推到陈青面前。
陈青坐下,把复印件拿到手上。
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上面列着几十笔转账记录。
收款方都是那些空壳公司——宏远贸易、恒通商贸、瑞丰实业……付款方却各不相同,有海市的、有京市的、还有几个境外账户。
韩啸指着其中几笔。
“您看这些——宏远贸易那500万,是从一家叫‘瑞联投资’的公司转过来的。瑞联投资的法人,姓周,叫周海东。”
陈青心里一动。
周海东。这个名字他在哪见过?
韩啸继续说:“周海东这个人,您应该还记得。林州康乐年华的法人。后来被抓了,但公司还在。这家瑞联投资,就是他名下的一家公司。”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康乐年华。
养老地产案。那个骗了林州1200万补贴的公司。
“你的意思是,百鸟金融和康乐年华背后的资本有关联?”
韩啸点点头。
“不止有关联。我顺着往下查,发现瑞联投资的资金,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境外账户——开曼群岛的那家基金。而这家基金的操盘手,名叫詹姆斯·陈。”
陈青瞬间就明白了。
康乐年华的案子里,周海东的资金,最后也是流向了开曼群岛。
但是否是同一家资本,或者是资本背后的实控人就是这个名叫“詹姆斯·陈”的呢?
韩啸又翻出另一份材料。
“还有更奇怪的。这些空壳公司的还款,您猜是从哪来的?”
陈青看着他。
韩啸说:“还是从这家基金。詹姆斯·陈控制的基金,每个月按时把钱打给这些空壳公司,然后空壳公司再还给百鸟金融。这样一来,这些贷款就显示‘正常还款’。”
“也就是说,百鸟金融左手放贷,右手还钱?”
韩啸点点头。
“对。用境外基金的钱,给自己还款。账面上干干净净,谁也查不出问题。”
陈青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百鸟金融的模式,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不只是在赌经济向上,还在玩资金的自循环——用境外的钱,维持境内的资产包。只要境外资金不断,这些空壳公司的贷款就永远“正常”。
但万一境外资金断了呢?
那些买了AbS产品的投资者,怎么办?
他想起储德明的话——“风险被时间稀释了”。
现在他才明白,这个“稀释”,不只是时间的稀释,还是空间的稀释——把风险转移到境外,转移到看不见的地方。
从韩啸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青开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资金流向。
他想起储德明画的图——那一圈一圈的链条,像一条首尾相连的蛇。
现在他知道,这条蛇的头和尾,都攥在一个人手里。
詹姆斯·陈。
滕尚的大学同学。
开曼群岛的基金操盘手。
第二天上午,陈青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一个电话。
是省金融办打来的。
“陈主任,下午有个监管协调会,金融办牵头,银监局、证监局都参加。沈主任说让您代表发改委出席。”
陈青愣了一下。
监管协调会?
这种会,他一个分管政策研究的副主任,以前从来没参加过。
“好。几点?”
“下午三点,金融办三楼会议室。”
电话挂断。
陈青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这个会,是沈振海安排的?
还是有人想看看,他陈青到底想干什么?
下午三点,金融办三楼会议室。
陈青到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银监局来的是个副处长,姓王,四十来岁,一脸的精明。
证监局来的是个处长,姓刘,五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稳重。
金融办主持会议的是个副主任,姓周,陈青在海市那晚见过。
还有几个人,陈青不认识,但从座位上看,应该是人民银行和其他相关部门的。
周副主任开场,没有废话。
“今天这个会,是例行的监管协调会。主要议题是——新型金融业态的风险防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最近省里有些金融科技企业,发展很快,模式也很新。银监局、证监局都在关注。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听听各自的看法,有没有需要协调的地方。”
王副处长先开口。
“银监局这边,主要监管的是金融机构。这些金融科技企业,不是金融机构,我们管不着。但他们的业务,确实涉及到银行贷款。我们最近也在研究,看看能不能从资金来源上做一些限制。”
刘处长接过话。
“证监局这边,主要监管的是证券发行。这些企业的AbS产品,只要材料齐全、信息披露完整,我们没理由拦。但我们也注意到,有些产品的底层资产质量,可能存在隐患。问题是,我们没有权力去查底层资产。”
周副主任看向陈青。
“陈主任,发改委这边,有什么看法?”
第570章 找专家背书
陈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周主任,我有个问题。”
周副主任点点头。
陈青说:“银监局管资金来源,证监局管证券发行,人民银行管跨境资金,金融办管创新引导。每一层都有监管,但合起来,中间有没有空白地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副处长和刘处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周副主任笑了笑。
“陈主任这个问题,问得好。空白地带,肯定有。但怎么填补,需要顶层设计。我们省里,能做的不多。”
陈青看着他。
“周主任,您的意思是,这个问题,只能等上面解决?”
周副主任叹了口气。
“陈主任,不是我们不想解决,是解决不了。你想想,银监局有银监局的法规,证监局有证监局的法规,人民银行有人行银行的法规。每一部法规,都是上面定的。我们要改,得上面同意。上面没改之前,我们能怎么办?”
陈青沉默了。
他明白周副主任的意思。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法规没跟上,谁也没办法。
刘处长这时候开口了。
“陈主任,我知道您说的是百鸟金融。说实话,我们证监局内部,也有人觉得这家公司有问题。但问题是,他们的材料齐全,信息披露合规,我们拿什么理由去查?”
他看着陈青。
“您说他们的底层资产有问题,好,那我们得去查底层资产。但底层资产是银行贷款,归银监局管。银监局说,贷款是银行放的,银行是金融机构,我们管。但百鸟金融不是银行,我们管不着银行。这中间,谁去查?”
王副处长接话。
“而且,就算查出了空壳公司,又能怎样?这些公司是合法注册的,贷款是正常发放的,还款是正常进行的。从法律层面,你能说他们违法吗?顶多给他查个不合规,要求整改。”
陈青沉默。
周副主任叹了口气。
“陈主任,您说的这些问题,我们都知道。但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会上提一提,往上报一报。至于上面什么时候能出政策,什么时候能填补空白,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他顿了顿。
“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青看着他。
周副主任说:“有些事,等上面动了,我们再动,不晚。现在动,得罪人不说,还动不了。”
会议结束后,陈青走出金融办大楼。
可是他心的里,依然很沉重。
等待制度与规章的完善不是一个小事情,这可不像林州医改。
万一等上面动的时候,已经晚了呢?
他又想起在海市走廊上的魏光熙。
这个在银行工作了一辈子的退休干部,会不会给他提供一些建议。
通过省委组织部,陈青拿到了魏光熙的联系方式,又打电话约他见面。
魏光熙接到陈青的电话却一点也没有惊讶,“陈主任,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和陈青见面,约定的地点是魏光熙家附件的一个茶餐厅。
魏光熙带着一个公文包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陈青还有些奇怪。
这已经退休的老头,出门都还习惯带着公文包吗?
两人坐下,陈青很直接地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询问这位老同志的意见。
到现在了,他已经不在乎韩啸的提醒有没有人知道自己在查这些事了。
知道了又如何?难道还能阻止自己了解吗?
听到陈青的询问,魏光熙笑了笑,“陈主任,监管协调会,我也听说了。”
陈青愣了一下,这老头居然都已经知道了。
“我虽然退休了,但老关系还在。金融办那边,有我的学生。”陈青这一下总算有些明白了。魏光熙恐怕也是和储德明他们一样,一直都在关注着。
只是鉴于各种程序和制度的滞后,没有办法解决。
“魏老师,那您觉得监管协调为什么会这么难呢?”
魏光熙语气平淡,“周主任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不想管,是没办法。他在那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东西太多。”
陈青点点头。
“魏老师,我知道。”
魏光熙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青面前。
“这是我退休前,参与起草的一份调研报告。人民银行内部的,还没公开。”
陈青接过,翻开。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新型金融业态风险防控的调研与建议》。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报告详细分析了类似百鸟金融的科技金融企业的运作模式,指出了AbS层层嵌套带来的杠杆风险、底层资产不透明带来的信用风险、跨境资金流动带来的监管风险。
报告的最后一章,是建议——
建议一:建立跨部门金融监管协调机制,定期对新型金融业态进行风险评估。
建议二:修订现行法规,明确金融科技企业的法律定位和监管归属。
建议三:加强对AbS产品底层资产的穿透监管,要求发行方披露真实、完整、可追溯的资产信息。
建议四:对跨境资金流动加强监测,防止风险外溢和资金外逃。
陈青看完,抬起头。
“魏老师,这份报告,递上去了吗?”
“递了。但没用。”魏光熙点了点头,“报告递上去之后,上面说,问题提得很好,建议也很中肯。但法规修订需要时间,跨部门协调需要时间,风险评估需要时间。总之,什么都需要时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主任,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青微微摇头。
魏光熙说:“因为没出事。没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风险是理论上的,是未来的,是不确定的。但等到出事的时候,就晚了。”
他放下茶杯。
“当年m国次贷危机,也是这么来的。资产包层层嵌套,底层资产越来越差,风险越堆越高。等到违约潮一来,整个链条就垮了。垮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怎么会这样?’”
“陈主任,你现在做的这些,不是要打倒哪家公司。是要让上面知道,有些风险,已经堆到临界点了。”
陈青沉默了很久,“魏老师,您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做?”
“陈主任,你这个人,有意思。”魏光熙笑了。
他站起来,拍拍陈青的肩膀,“我是已经退休了。能拿给你看这些,已经算是做了最大的工作了。别的……”
魏光熙没有接着说完,而是起身走了。
有些话说出来也是一样,他都已经离开工作岗位了,还能做什么。
或许他和储德明一样,希望陈青能像他之前一样,但这显然很难。
因为陈青现在的位置很尴尬,并没有实际的工作权限。
如果不是沈振海给了他参加金融会议的机会,他甚至都不可能了解得这么快。
陈青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份报告,很久没动。
海市的金融风暴论坛上专家的发言和观点,终于还是传了回来,在省内引起了巨大的浪潮。
趁着这股热潮,百鸟金融的老板滕尚更是游走在全省各种经济会议和座谈会上。
陈青代表发改委又参加了省金融办的座谈会。
座谈会的目的就是深入理解和分析海市金融风暴新格局、新思潮和新观念的三新理念。
陈青在座谈会上没发言,也没人点他的名。
被点名要求发言的都是金融界相关的从业人员和管理干部。
只是,除了这些人之外,滕尚作为被邀请的企业家代表也发了言。
依然还是在海市金融风暴论坛上的腔调,打破传统金融的垄断,创立新的金融格局。
陈青只是默默的记录,摘取其中的关键。
他认为自己还是在学习之中。
不管是个人还是作为发改委的代表,他都没有很重的发言权,反而会因为知识储备不足被人耻笑。
毕竟,这不是课堂,更不是教学,不接受“学生”的提问和请教。
金融风暴论坛的热度尚未完全消退,苏阳市已悄然入夏。
省发改委的办公楼里,陈青刚接到孟畅刚托人送来的消息——专家意见书已经递到证监会,但“需要时间核实”。
这句话他听得懂。在体制内,“需要时间”往往意味着“有人想拖”。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韩啸。
“陈主任,您看了今天的热搜没有?”
陈青心里一动:“什么热搜?”
“滕尚。”韩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在省金融办的座谈会上发言,被人录了视频传到网上,现在转发量已经过万了。”
陈青打开电脑,点开韩啸发来的链接。
画面里,滕尚坐在企业家代表当中,西装革履,精神头十足。
当天的画面他又在他脑子里浮现。
滕尚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中气十足:
“有人说,金融科技是银行的补充。我不认同这个说法——这不是补充,是替代。”
台下有人鼓掌。
滕尚继续说:“银行那套模式,审批慢、门槛高、效率低,是为大企业设计的,不是为小微企业和普通百姓设计的。马车时代的交通工具,能补充高铁吗?不能。它只能被替代。”
这些话已经在陈青耳朵里听到第三遍了。
但每次听到他都觉得依然讽刺味道很重,恰好此时视频的镜头给到了台下一群人——金融行业的从业者。
陈青当天会议的时候没有特别注意,但此刻视频中,包括省城商业银行行长储德明在内,他们的脸色很难看,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没有鼓掌。
“传统银行几十年积累了什么?积累了一堆审批流程、一堆抵押要求、一堆让老百姓跑断腿的规矩。”滕尚的声音越来越高,“而我们,用三天放款,用数据说话,用科技服务。这才是未来。”
视频结束。
陈青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储德明那张难看的脸色。
对于储德明找自己这位发改委主任出头的事又多了一层理解。
这似乎又是一场新旧之间的较量。
他知道,滕尚那番话,会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涟漪正在一圈圈地荡开、扩散,迟早会变成波浪。
最稳妥和高效的办法,推动尽快制定制度或者规章,在这场所谓的“新旧”之间建立能维稳的规则。
而要让规则出台,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专家背书。
而参加海市金融风暴论坛的那些专家肯定是不会出来做这样的背书的。
在他认识且还能进行对话的人里,目前看来只有通过妻子认识的孟畅这一位了。
第二天上午,陈青给孟畅打了电话。
孟畅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几秒。
“陈主任,您是认真的?”
陈青很镇静地说道:“孟老师,您或许对我了解还不太深,做事,我一直都很认真!”
孟畅笑了。
“行。您把材料给我,我找几个老朋友看看。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些东西,一旦我们出了意见,就等于站队了。站了队,就不能回头。”
陈青说:“我知道。”
孟畅说:“那好。明天下午,我办公室见。”
第571章 研讨会
再过了一天的下午三点,孟畅所在学校的办公室。
陈青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除了孟畅,还有三个生面孔——两男一女,都在五十岁以上,一看就是学者模样。
孟畅介绍。
“这位是老邹,邹云义,京大金融学院教授,研究AbS十几年了。”
邹云义点点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
“这位是覃克俭,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退休的,专门研究监管政策。”
覃克俭瘦瘦的,话不多,但眼神很亮。
“这位是李老师,李敏,证监会上市部退休的,审过几百家公司的上市材料。”
李敏短发,气质干练,一看就是做了一辈子监管的人。
这几人在任的时候绝对都是重量级的人物,如果真的能作为专家背书,分量足够了。
陈青一一握手,然后把材料摊开。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专业的研讨会。
邹云义先开口,指着那张图。
“这个模式,其实就是m国那套AbS玩法的翻版。2008年次贷危机,就是这么来的。我们的制度虽然对企业和底层资产有一些保护,但也不是全包,从经济学的角度而言,触发底层资产出现问题的原因有很多。就算是到了最后,若不进行全面分析,谁都说不清风险在哪。”
覃克俭接过话。
“问题是,国内对AbS的监管,还停留在‘材料齐全、信息披露完整’的阶段。至于底层资产质量怎么样,没人管。为什么?因为法规没要求。”
李敏点点头。
“我在证监会的时候,就遇到过这种事。一家公司申请上市,材料特别漂亮。但我们内部有人怀疑,底层资产有问题。可怀疑没用,得拿出证据。证据从哪来?我们没权力去复核真实性。”
她看着陈青。
“陈主任,您这些材料,如果能在上市审核前递到证监会手里,这家公司的上市,至少能拖半年。半年时间,够查很多事情了。”
邹云义补充道。
“但光有材料不够,得有专家意见。证监会的人,信专家不信个人。我们几个老家伙联名出一份意见,分量就不一样了。”
覃克俭说:“意见我可以写,但有一个问题——这份意见,是以个人名义,还是以机构名义?”
孟畅看着他。
“有区别吗?”
覃克俭说:“有。个人名义,我们几个老头子的分量,加起来也就那么回事。机构名义,比如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那就不一样了。”
他看着陈青。
“陈主任,您认识人民银行的人吗?”
陈青当然知道这几位问的不是什么普通角色,脑子里闪过魏光熙的影子,点点头,“魏光熙算不算?”
“行。他虽然退休了,应该还有一些影响力。”
“魏老师那边我来想办法。”陈青很认真地说道:“我相信他会支持。”
说这话,陈青是基于之前与魏光熙的两次谈话。
老头虽然自己说已经退休,能力有限,但他能把完整的报告交给自己,说明他心有不甘。
这一次,陈青没有邀约魏光熙见面,而是直接登门说明了来意。
魏光熙听完,布满皱纹的脸上扯开了一丝笑意。
“陈主任,您这个人,还真是……人民银行那边,我可以帮忙递。但有个条件。”
陈青看着他,“您请说。”
“这份意见,必须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能夸大,不能煽情,不能搞‘阴谋论’。我们搞金融的,最怕的就是外行瞎嚷嚷。”
“魏老师,您放心。我要的,就是专业意见。”陈青点点头。
“材料做好了,签完字,你来找我。”魏光熙一口就答应下来。
陈青告辞前,老头送陈青到门口,“陈主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青微微躬身,“您老有话就直说。”
魏光熙压低了声音,“你这次要得罪的人,可能很多。据我所知,张鲁宁那边,已经有人给他递话了。”
陈青笑了笑,站直了身子,“魏老师,我的腰还有点力,不至于一压就垮。”
之后,陈青主动向沈振海汇报了这段时间所做的事。
沈振海没有对此说他逾越还是多事,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青就当他默认,配合着几位专家提供相关的一些材料和数据。
座谈会的影响火爆程度之高,直接影响到了省金融办再次召开监管协调会。
陈青还是作为发改委代表参加。
这次人来的就全是体制内的人——银监局、证监局、人民银行、金融办,还有几个地市金融局的人。
会议议题是“关于新型金融业态风险防控的阶段性总结”。
看样子上次滕尚的发言触动了很多神经,有很多人不太高兴了。
周副主任开场,通报了近期的工作情况。
然后各部门依次发言。
银监局王副处长先说。
“最近我们对几家金融科技企业的资金来源做了摸底。发现一个问题——这些企业的资金,相当一部分来自银行。但银行放贷的时候,是按照‘流动资金贷款’放的,不是按照‘金融科技企业专项贷款’放的。这就导致了一个监管空白——银行的贷款出去了,但钱去了哪,银行管不着。”
证监局刘处长接话。
“AbS这边,我们也发现了一些情况。有些企业的资产包,转让频率特别高。一轮接一轮,像接力赛一样。我们查过,每一轮都合规。但合起来,杠杆倍数就上去了。”
他顿了顿。
“问题是,我们没权力限制转让次数。法规没规定。”
人民银行的人开口了。
“跨境资金这一块,我们最近加强了监测。发现有一些资金,通过地下钱庄和离岸账户,进进出出。单笔金额不大,但累计起来,数字不小。问题是,这些资金,表面上看都是‘正常贸易往来’,我们没法干预。”
周副主任看向陈青。
“陈主任,发改委这边,有什么要说的?”
陈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周主任,我有个问题。”
周副主任点点头。
陈青说:“银监局管资金来源,但资金出去之后,管不着去向。证监局管AbS发行,但资产包转了几轮,管不着底层。人民银行管跨境资金,但表面合规的交易,管不着实质。金融办管创新引导,但创新带来的风险,管不着防控。”
他看着在座的人。
“每一层都有人管,每一层都没管住。那这些风险,到底谁来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副处长和刘处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人民银行的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材料。
周副主任叹了口气。
“陈主任,您这个问题,问得好。但答案,我们给不了。”
他看着陈青。
“这不是我们一个省能解决的问题。这是顶层设计的问题。上面没出政策,我们只能按现有的法规办。法规允许的,我们不能拦。法规没规定的,我们更不能管。”
陈青沉默。
周副主任继续说。
“陈主任,我知道您在调研有关百鸟金融的事。说实话,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那家公司有问题。但清楚有什么用?人家每一环都合规,我们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
“有些事,等上面动了,我们再动,不晚。现在动,得罪人不说,还动不了。”
会议结束后,陈青走出金融办大楼。
外面阳光刺眼。
他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手机响了。
是魏光熙。
“陈主任,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出来找个地方坐坐?我这边有点新东西。”
陈青答应下来,在省政府那条街的不远一家茶楼。
两人坐下,也没多余的寒暄。
魏光熙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青面前。
“人民银行内部的一份监测报告。我托人弄出来的。”
陈青接过,翻开。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部分金融科技企业跨境资金流动的监测分析》。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报告显示,过去两年,有十几家金融科技企业,通过境外关联公司,进行了大规模的资金跨境流动。其中最大的一家,就是百鸟金融。
报告详细列出了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金额、时间、渠道。最后几页,是分析结论——
“综合分析,上述企业的跨境资金流动,存在以下特征:
第一,资金在境内外形成闭环,规避了境内监管。
第二,资金规模与业务规模不匹配,存在虚假交易嫌疑。
第三,资金最终流向开曼群岛等避税天堂,实际控制人不明。
第四,部分资金通过地下钱庄渠道,涉嫌洗钱。”
报告的最后,是一行手写的字——
“建议:提请金融管理单位密切关注。”
陈青看完,抬起头。
“魏老师,这份报告,递上去了吗?”
魏光熙点点头。
“递了。但没用。”
他看着陈青。
“报告递上去之后,上面说,数据很详实,分析很到位。但跨境资金监管,涉及多个部门,需要协调。协调需要时间。”
他苦笑。
“陈主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青看着他。
魏光熙说:“意味着,明知道有问题,但谁也不想当第一个动手的人。因为动手,就得承担责任。不动手,就永远不用负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主任,你现在做的事,就是逼着这些人,不得不动手。他们烦你,恨你,但又拿你没办法。因为你说的是真话,拿的是真证据。”
他放下茶杯。
“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越是这样,他们越会想办法对付你。明的,暗的,都会来。”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魏老师,您为什么这么帮我?”
魏光熙笑了。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我也以为,只要说真话,就能改变世界。后来发现,改变不了。但我不后悔。”
他站起来。
“陈主任,继续干。干不动了,就来找我喝茶。我这个老头子,别的没有,茶管够。”
退休老头说得轻松,陈青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这老头就像是专门在给他制造情绪的,可他知道,这就是他们这一辈人做事的风格。
第572章 意见书
三天后,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
是孟畅。
“陈主任,专家意见写好了。您过来一趟?”
陈青放下手头的事,开车赶到孟畅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封面写着:《关于百鸟金融商业模式及上市风险的专家意见书》。
陈青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
意见书分五个部分——
一、百鸟金融的商业模式分析(AbS层层嵌套的杠杆原理)
二、底层资产质量评估(空壳公司贷款占比及风险)
三、资金流向追踪(跨境资金闭环的疑点)
四、现行监管框架的空白地带分析
五、结论与建议
结论部分写得非常克制——
“综合以上分析,我们认为,百鸟金融的商业模式存在以下风险:
第一,通过AbS层层嵌套,杠杆倍数远超金融行业平均水平,存在系统性风险隐患。
第二,底层资产中存在相当比例的空壳公司贷款,其资金来源与还款路径存疑,可能影响资产包的整体质量。
第三,跨境资金流动形成闭环,规避了境内监管,存在资金外逃风险。
第四,现行监管框架对上述问题的约束力有限,建议在上市审核中予以重点关注。”
建议部分只有一句话——
“建议证监会暂缓百鸟金融上市审核,待相关问题核查清楚后,再行决定。”
陈青看完,抬起头。
“孟老师,这份意见,谁签字?”
孟畅指了指下面。
陈青低头看去,下面有五个签名——
邹云义、覃克俭、李敏、魏光熙、孟畅。
五个名字,五个领域,五份分量。
陈青沉默了几秒。
就连说等材料做好之后交给他的魏光熙都已经事先签上了名,说明这几位老专家恐怕早就私下有联系。
只不过出头的人是陈青,把他们心头的那份责任感给激发了出来。
他很恭敬地弯腰鞠躬:“孟老师,谢谢你们。”
孟畅摆摆手。
“别谢。我们不是帮你,是帮这个行业。有些事,再没人说话,就真晚了。”
然而,就在陈青等待递交上去的材料结果期间,在省发改委的内部会议上,同样是副主任的罗建军突然发难。
会议议题原本是关于“年度政策研究重点方向”的讨论。
陈青分管的研究室报了几个课题,都是常规性的东西。
罗建军听完汇报,忽然开口。
“陈主任,听说您最近在忙一些‘额外’的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看向陈青。
陈青放下笔,看着罗建军。
“罗主任,您有话直说。”
罗建军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刺。
“我听说,您最近在调查一家企业。那家企业,是省里的重点扶持对象。张副省长几次会上点名表扬,说这是‘金融创新的标杆’。您这个时候去查,是几个意思?”
陈青看着他。
“罗主任,我没查。我只是做了一些政策研究。”
罗建军冷笑。
“政策研究?研究到人家底层资产去了?研究到人家境外资金去了?陈主任,您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陈青没有回避。
“罗主任,发现问题,是政策研究的分内之事。至于手伸得长不长,那是组织评价的事。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向上级反映。”
罗建军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陈青这么硬。
旁边有人打圆场。
“好了好了,工作上的事,回头再聊。先开会,先开会。”
罗建军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陈青知道,这只是开始。
会后,沈振海把陈青叫到办公室。
关上门,他叹了口气。
“陈主任,你今天太冲动了。”
陈青不亢不卑,“沈主任,不是我冲动,是他先挑事。”
沈振海摇摇头,“挑事是挑事,但你当众顶回去,就等于撕破脸了。对以后的工作开展没有好处。”
对于这种明显以“大局”为重的领导思维,陈青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可。
沈振海看着陈青的脸色,知道他对自己的劝谏没有听进去。
“你查百鸟金融的事,我没有拦你,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省领导已经接到一些投诉,说我们发改委‘乱伸手’。已经在提醒我们要注意工作方法和对经济工作的支持态度。”
陈青沉思了一下,沈振海没说省领导是谁,他也能知道是谁。
只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能点破。
这不只是经济工作的问题,而是领导脸面何存的“大事”。
“沈主任,您打算怎么办?”
沈振海苦笑,“我还能怎么办?拖着呗。能拖一天是一天。”
说完,他才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侧头看向陈青,“递上去的材料,是需要时间的。最近就别再做什么节外生枝的事了,要有耐心。”
陈青明白了,沈振海是在用他的方式支持,但明面上他什么都不能说。
“沈主任,谢谢您。”
沈振海摆摆手。
“去吧。自己小心。”
一周后,储德明再次约陈青见面。
这次不是那家茶楼,而是省城商业银行附近的一家普通的餐厅。
储德明订了个包厢,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青原本是没打算与他这样见面的,毕竟在餐馆里就算再普通,喝酒似乎很难免。
然而,储德明电话里却说有一份很重要的文件要当面交给他。
沈振海的警示让陈青有些犹豫,可是储德明电话里的态度和语气又不像是随意。
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下班后开车到的时候,只有储德明一个人在。
菜是普通的家常菜,放在桌面上的酒是普通的本地酒,陈青知道这种酒虽然醇和,但价格不高。
储德明似乎对陈青的为人很清楚,连餐馆和菜品的标准都很普通。
看到这些,陈青稍微放下心来。
“储行长,您到底有什么事直说吧?”
“陈主任,您先坐。”储德明客气了一句,“饭点了,先吃点东西。就是一些普通家常菜。不违规。”
陈青也不好再拒绝,储德明连忙把陈青让到主位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
“陈主任,您干了我们一直想干的事。我先敬您!”
陈青端起酒杯,轻轻一碰。
“储行长说这话,我就有些受之有愧。”
储德明笑笑,仰头就喝了下去。
放下酒杯,又给陈青满上,这才开了口。
“陈主任,没有外人,我就有话直接说了。您请专家拟的那份意见书,已经有一些消息了。”
陈青看着他,没说话。金融系统内有消息比他这个“外人”先知道,并不奇怪。
“陈主任,您要知道几位老专家的签名,分量不轻。现在行里私下都在传,说百鸟金融这次可能要栽。”
“这倒不一定。”陈青轻笑出声,“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百鸟金融至少在规则方面没有问题。经营上的瑕疵还不至于让它‘栽’,你这么说,有些主观了。”
陈青是想要百鸟金融更规范,作为曾经的市长,他也知道商人逐利的本性。
然而这种贪婪,也不是无视法律。
而是他们充分研究各种法律法规,找漏洞、找空缺,这才是他们的本性。
如果经营之中有违规行为,那是市场监管部门和金融监管单位的事,同样也不是发改委直管的事。
听到陈青的话,储德明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
放下酒瓶,语气有些凝重,“陈主任说的是,但您知道我们几个省分行的行长,现在什么处境吗?”
“你们不应该感到庆幸吗?”陈青身子轻轻向后靠在椅背上。
储德明侧身看向陈青:“我明说吧。已经有人给我们递话了。说是我们‘联名写信’的事,影响不好。说我们作为银行负责人,应该多支持金融创新,不要老盯着人家的毛病。”
“哦!”陈青倒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居然这个锅让分行的这些行长们背上了。
这不应该啊!虽然签字的是几位金融界的专家,但就连沈振海都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是自己在查,在推动的。
是谁在背后修改了这些痕迹?
“储行长,你们没有辩解?”
“怎么辩解?任何事都有一个既得利益者,而我们……”
他叹了口气。
“我们这些人,干了一辈子银行,到头来,连说真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储德明的样子不像是装的,虽然这事是他们透露出来让陈青来挑头的,可事实上他们也只是在背后,而且还真的没给陈青多少实质性的支持。
但这个账就记在了他们头上,他们心头很是不爽。
“储行长,我记得你说过你们也曾经给上级单位写过报告吧。”
“石沉大海。不知道是压在哪了,说句没人看我都信。”储德明的心情很是失落,“陈主任,您现在做的事,比我们那封信,分量重得多。但风险也大得多。您要有心理准备——有些事,不是对就能成的。”
陈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储行长,我当然明白。”
看这样子储德明他们是被逼得有些无奈了,今晚这饭局恐怕储德明还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明白就好。”储德明似乎终于要说今天真正的目的,“陈主任,我今天请您来,不是诉苦,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
“我们几个行长,又碰了一次头。这次不是写信,是收集材料。各家银行手里,都有一些百鸟金融的贷款数据。合在一起,能看出一些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青面前。
“这是汇总后的数据。您看看。”
“给我?”
“没错。既然都认定我们是既得利益者,那不做一点事,也对不起这口锅。”
陈青笑了。
这才是真正的理由,否则他还真的有些不太理解储德明今天为什么要请他了。
有人太狂了。
他陈青得罪了不少人,但有人也得罪了不少人。
这个有人,自然是百鸟金融的老板——滕尚。
陈青擦了擦手,接过来,当着储德明的面一页一页翻下去。
数据很详细——百鸟金融在各家银行的贷款总额、贷款结构、逾期率、不良率……每一个数字,虽然并非来自百鸟金融的直接资本,却是在一轮一轮的AbS融资再放贷后计算得出的,且比公开披露的高出不少。
最后一页,是储德明手写的结论——
“综合各家银行数据,百鸟金融的实际不良率,高于银行正常的不良贷款率。这部分不良贷款并不通过数据显示,而是通过借新还旧、展期、重组等方式掩盖,不会在公开报表中体现。”
陈青粗略看完,抬起头。
“储行长,这些数据,能作为证据吗?”
储德明摇摇头。
“不能。这是各家银行的内部数据,不能公开。但可以佐证——证明百鸟金融的数据,有问题。”
他看着陈青。
“陈主任,我们这些人,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看您了。”
第573章 建议书
这才是他约陈青出来真正的目的,他也不介意陈青知道。
而且,从某个角度而言,他们现在和陈青上了一条船,虽然船本来就是他们自己推出来的。
只不过现在开船的是陈青,他们成了水手和后勤补给。
从未来可预见的结果而言,他们或许是既得利益者,但陈青邀约专家写的报告,已经强行将他们捆在船上,下不去了。
虽然不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损是不可避免了。
如果损而不利己,那就要拉人下水。
从餐馆出来,陈青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手里那份文件,沉甸甸的。
文件里记载的不良率是对外宣称的数据的十倍,这个差距已经不是简单的数据差。
利用杠杆和融资AbS的百倍资本,这个数据甚至还不止。
这些不良贷款,被藏在哪里?
被藏在那些“正常还款”的空壳公司里?
被藏在境外基金的资金回流里?
还是被藏在下一轮AbS的资产包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数字,是银行系统内部的声音。
那些干了一辈子银行的人,用这种方式,说了他们不敢公开说的话。
虽然有些憋屈,但总算是交出了一个带有真正价值的数据,远比他去调查得出来的结论更具有意义。
但这些数据会不会被重视,他也不敢保证。
专家们递交的材料若最终结果与储行长他们当初递交的信件内容一致,也并非没有可能。
现在,还差一个破局的关键。
但这个关键在什么地方,他还没找到。
储德明、储卫、孟畅、邹云义、魏光熙……这些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说着他们不敢公开说的话。
这是体制和制度之下的另一层较量。
就在陈青把这些数据再次交给孟畅之后,一个意料之中的电话随之而来,终于还是把他这个门外汉拉进了博弈的战场中。
来电的是省纪委副书记周正良。
周正良的声音很低,严肃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
就他自己手上处理和接触的有关对陈青的举报都好几个卷宗了。
要是换一个不太知道内情的人来承办,陈青怕是又要被叫来纪委问话了。
“陈青啊,又有人告你的状了。”周正良的电话声中还有钢笔敲打桌面的节奏,显示出此刻他的心情是放松的。
并不是以省纪委副书记的口吻来询问。
陈青依然保持着足够的尊重,“周书记,您就直说吧!我都没啥实权了,还有人这么不死心吗?”
“说你‘越权调研、干扰企业正常经营’。”周正良的声音甚至还带有一丝调侃,“这算不算新的举报?”
“呵呵。还真是的。”陈青苦笑,“是我到您办公室来汇报还是……”
“你不用跑了。已经转给发改委党组处理。”周正良的声音平静。
陈青的心头并没有因为发改委的降格处理就轻松,他试探地问道:“周书记,我能问问举报人是谁吗?”
换成别人周正良会严厉呵斥,但陈青被举报的太多了。
叹了口气,“匿名。”
周正良接着说道:“但举报信里写得很细,你见了谁、查了什么、去了哪里,都写得清清楚楚。这说明什么,你自己想。别太肆意妄为了!”
周正良的话善意的层面更多。
毕竟,一个纪委书记都在让陈青做事别太张扬。
说明是真的对他的成长是关注的。
但这其中的无奈,作为纪委书记周正良也很清楚,这话也只能说说。
陈青如果注意这些,就不会有现在的陈青。
这个注意,并非是陈青自己要注意。而是他就是被人重点关注的性格。
陈青很感激,真诚地在电话中说道:“周书记,谢谢您。”
周正良叹了口气:“陈青,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有些话我也不好直说,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断。
陈青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匿名举报。写得清清楚楚。这说明什么?
说明韩啸和孟畅他们的提醒验证了,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盯着。
说明他刚迈出一步,就有人想要把他按回去。
他想起张鲁宁在海市金融风暴论坛当天晚上饭桌上说的话:“金融创新是省里的重点工作,大家要支持,不要添乱。”
现在他终于明白,什么叫“不要添乱”。
第二天上午,陈青刚到办公室,就看见罗建军站在走廊里,正和几个人说话。
看见他,罗建军脸上堆起笑容,迎上来。
“陈主任,早啊。”
陈青点点头:“罗主任早。”
罗建军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陈主任,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打个招呼——党组那边,收到一封关于您的举报信。按照程序,需要了解一下情况。您别多想,就是走个过场。”
陈青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罗主任,既然是程序,那就按程序办。需要我配合什么,随时说。”
罗建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青这么平静。
他干笑两声:“陈主任果然大气。那行,回头调查组的人找您,您配合一下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青看着罗建军的背影,轻笑,径直走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举报。调查。走个过场。
这套路他太熟悉了。
不是要查出什么,是要让你知道——有人盯着你。
让你自己掂量,值不值得继续往下走。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严巡的秘书打来的:“陈主任,严副省长请您下午三点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陈青说:“好。”
电话挂断。
他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期待。
从林州到省发改委工作,他还没机会和时间向这位一直关心他的领导汇报一下工作,也是时候该去走动一下了。
下午三点,陈青准时出现在严巡的办公室。
“怎么样?工作和在林州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
严巡问这话的时候,脸色平静,语气平淡。
“领导,说实话还在适应的过程中。”
“适应?”严巡笑道:“你不是都已经在展开工作了吗?”
“有人说我不务正业。”陈青也笑着回应。
“关于你的举报信,我知道了。你也不要去关心是谁在举报,正常的工作监督,别放在心上。”
陈青直视着严巡,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严巡要问的。
至于自己的工作汇报,还是算了。
没什么必要,严巡今天叫他来也不是想听他的工作汇报的。
严巡说道:“发改委那边的响应动作很快,这个效率,在发改委可不多见。”
陈青问:“严省长,您怎么看?”
严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手里,是不是又有什么东西?”
陈青沉默了一秒。
他没有隐瞒,从公文包里拿出储德明给的那份材料,递过去。
严巡接过,一页一页翻下去。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陈青。
“这些东西,谁给你的?”
陈青说:“银行系统的人。他们不方便公开,但希望有人知道真相。”
严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陈青,你知道张鲁宁为什么这么支持百鸟金融吗?”
陈青摇头。
严巡说:“不是因为他拿了钱,是因为他真信这套。他觉得金融科技能颠覆旧格局,能弯道超车。他这个人的问题在于,太信了,信到看不见风险。”
他顿了顿:“但他有一点没说错——金融创新是方向。我们不能因为怕风险就停下脚步。问题在于,怎么创新?创新到什么程度?谁来兜底?”
陈青认真地听,也很认真地回答:“严省长,我不是反对创新。我只是觉得,有些事,等爆出来再管,就晚了。”
严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青,这些东西,我会递到包书记那里。但你得有心理准备——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万一最后证明百鸟金融没问题,你怎么办?”
陈青知道严副省长指的不是百鸟金融的经营有没有问题,而是他的科技金融创新模式。
陈青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严省长,刚才您不也说过,既然有正常的工作监督,当然也有正常的工作反馈。如果这也是错,那我认。”
严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那个陈青。”
他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把材料放进抽屉里。
“行,这事我接了。你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调查组那边,该怎么配合怎么配合,不用多想。”
陈青站起来:“谢谢严省长。”
严巡摆摆手:“别谢。我帮你,不是因为私交,是因为你说得对。”
从省政府出来,陈青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来,是时候也要展现一下他陈青独有的魄力了。
还真以为举报的事对他会造成什么影响和担忧的话,那这些人就错了。
调整了一下坐姿,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材料。
不是举报信,不是调查报告。
是一份《关于规范金融科技企业风险管理的若干建议》。
他写得很快,思路清晰。
从AbS的杠杆原理,到底层资产的穿透监管,到跨境资金的流动监测,到银行与金融科技企业的合作边界。
每一条,都有理有据,有数据支撑。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马慎儿发来的短信:“今晚回家吃饭吗?曦曦说想你了。”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
回了一个字:“回。”
他把写了一半的材料保存好,关了电脑,站起来。
急不来的事,就不要耽误一家人的团聚时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
桌上那堆材料,抽屉里那封匿名信,电脑里那份没写完的建议。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里。
走廊尽头,有人正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他。
是罗建军。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陈青看得懂的东西。
“陈主任,下班了?”
陈青点点头:“罗主任也下班了?”
罗建军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压低声音说:“陈主任,身为同事,又是发改委的老人,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罗主任有什么指教尽管说就是了,或者等到党组会上调查的时候再说也行。”陈青看着他。
他的话让罗建军一愣,神色有些气恼,但也是转瞬即逝。
“陈主任,有些事,适可而止。专业的事就应该专业的人来判断,您说对吗?”
陈青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白开水。
“罗主任,我这人有个毛病——做事,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说完,他抬脚走了。
身后,罗建军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陈青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第574章 境外公司
沈振海主持的省发改委的党组会在第二天召开,主题就一个:对陈青同志的举报内容进行核实。
省发改委三楼会议室,灯光开得很亮,反而让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白得过分。
偏偏一大早办公室的人就来把空调打开,会议室里又有些暖意。
沈振海的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材料。
左右两侧,几位党组成员依次落座。
罗建军坐在沈振海左手边,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在会前就得知了今天党组会的内容,陈青也没打算记录。
当然,该准备的材料一样没落下。
只是,不到时候没必要拿出来,所以,在陈青的脚下放着一个公文包,身前的桌面上就放着笔记本和一支笔,笔记本合着,也没有打开。
沈振海的目光在与会者脸上扫过一圈,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议题只有一个——关于陈青同志被匿名举报‘越权调研百鸟金融’一事。”
“按照程序,党组集体研判。原则是实事求是、依规依纪。对真实性要了解,对举报内容要核实。既要保护干部的工作积极性,也要维护全省的营商环境。这两头,都要兼顾。”
他说完,抬手示意坐在角落的办公室主任把举报材料摘要分发下去。
举报材料本来就是匿名,也就不存在隐去举报人信息。
所以,材料就是原件复印下来的。
“沈主任,既然是对我的举报,我是不是应该回避?”陈青站了起来。
“坐下。”沈振海一抬手,“纪委交给我们党组会来研讨,那肯定要了解具体事实。”
“沈主任,如果举报内外只是我调研百鸟金融的事,这事是我做了。我承认。”陈青一点不含糊地正面回应,“代表咱们省发改委去了海市参加论坛,有一些疑惑,该不该去调研?”
“陈主任,您别激动,先坐下。”办公室主任走到陈青身边,把复印件放在他面前,“沈主任的意思就是要大家研讨。再怎么说,也是工作。不是什么大事。”
这劝说的口吻对陈青而言,只是给个台阶。
陈青自然也不会真的无视,借着他的话坐了下来。
坐下后,低头仔细看复印件上的内容。
格式很标准,一看就是写惯了公文题材的人写的。
举报内容的文字写得也很克制,没有太多情绪化的主观措辞。
像是列举行为一般——“干扰省重点企业正常经营”、“越权调取商业数据”、“向退休人员索要内部报告”……几条指控,列得清清楚楚。
几乎把他这段时间所做的事都列了出来。
在复印件的最后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意见:
“纪委周正良同志已初步核实,程序合规性,交发改委党组集体研判。”
陈青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下。
这个补充意见更像是领导的批示,但却没有留下名字。
很显然,签署或者口头表达这个意见的人,不愿意掺和到这可能是无端指责的举报当中。
但依然把举报信交给了发改委,希望发改委党组会进行集体研判,这就很有意思了。
就像是明知有问题,但依然要当事人解释这个问题。
怪不得这个党组会的主题是核实对自己的举报,却依然没有让自己回避。
大家似乎都在看这份举报材料,两分多钟后,沈振海才继续开口。
“举报是匿名的,但材料写得很细。纪委那边初步看了一下,认为需要党组这边表个态。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议一议——陈青同志这段时间的调研,到底是在履职尽责,还是手伸得太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等待沈振海指明方向。
然而,沈振海在问完之后也没再说话。
屋内空调因室温稳定,原本就细微的压缩机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让安静的会议室更静了些。
陈青刚才自己已经主动承认了,所以他也不想再开口解释,就等着谁会先发言,也顺便看看大家的态度。
罗建军放下手里的笔,先开了口。
“沈主任,既然要实事求是,那我就直说了。”
他看着陈青,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些不明的意味。
“陈副主任,咱们在一个班子里共事,有些话本来不该在会上说。但既然组织要研判,我就把我知道的摆一摆。”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声音提高了一些。
“第一,陈青同志这段时间接触了省城商业银行行长储德明、人民银行退休干部魏光熙,还有几个外面的金融专家。这些调研,事先有没有向党组报备?有没有走程序?据我所知,都没有。”
“第二,百鸟金融是省里明确的重点扶持企业,张鲁宁副省长几次会上点名表扬,说这是‘金融创新的标杆’。陈青同志这个时候去查人家的底层资产、查人家的资金流向——请问,这是在帮企业,还是在拆台?”
“第三,金融监管有金融办、银监局、证监局,条条框框清清楚楚。陈青同志一个搞政策研究的副主任,跑到一线去拿数据、找问题,这到底是履职尽责,还是越俎代庖?”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直视陈青。
“陈副主任,你在林州搞医改、搞养老,那一套我佩服。但这里是省发改委,不是林州。金融这个东西,水太深,你一个外行,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看明白?万一最后证明百鸟金融没问题,你的身份会让在座的大家都觉得很尴尬,会让省领导颜面尽失!”
他的话说完,看向沈振海,“沈主任,我觉得举报内容属实与否先不论,但陈主任这明显高估自己能力的工作态度还是需要改一改的。”
有人低头看着面前的材料,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没人接话。
罗建军最后那句“外行”,咬得很重。
最后对沈振海说的话更是对陈青的工作不屑一顾。
陈青一直看着罗建军讲话,中途也没打断。
直到罗建军最后对沈振海的话说完,他才把面前的笔记本推开了一点,站了起来。
“沈主任,各位同志,既然要厘清真相,作为被了解的当事人,我能说几句吗?”
他的话音平静,似乎对罗建军这带有明显针对的话完全不在意。
众人的目光从他的身上转到沈振海。
“当然可以。”沈振海点点头。
陈青没有马上开口,而是低下头,从脚下把公文包拿起来放在桌面上。
从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页一页摆在桌上。
“罗主任刚才问了三个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
他拿起第一份材料,那是几页复印件的组合,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报告封面——《有关参加金融风暴论坛的思考》。
“第一,关于程序。四月二十八日,也就是我从海市回来的第三天,向沈主任当面汇报了调研想法。五月十日,我代表发改委参加省金融办监管协调会,会上明确表示‘政策研究岗需延伸研究新型金融业态风险’。这些,都有签字,有会议纪要。”
他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储德明行长给我的数据,是他主动提供的。魏光熙老同志给我的报告,是人民银行内部的调研成果,封面清清楚楚标注‘内部参考’。我没有‘索要’,只是接收。”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二,关于百鸟金融。”
他拿起另一份材料,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大纸,展开后,上面是储德明画的那张图——从资本金到银行贷款,从AbS发行到回笼资金,一圈一圈,层层放大。
“百鸟金融的公开数据,三年服务企业五千两百家,累计放款六十八亿,坏账率百分之零点三。这个数据,很漂亮。”
他把手指在桌面的资料上敲了敲。
“但各位可以看看这张图——他们的模式,按照一个亿的资本金计算,通过银行贷款放大2.5倍,再通过AbS发行回笼资金,再放贷,再打包,再发行……一轮轮下来,理论上可以撬动近百倍的杠杆。”
他把图转向在座的人。
“这个模式,每一层都合规。银监局管资金来源,证监局管证券发行,金融办管创新引导。但合起来,风险放大近百倍。万一经济下行,哪怕只有百分之五的违约率,这个链条就会垮掉。垮掉的时候,买单的是谁?是买了AbS产品的普通投资者,是存在银行里的老百姓的钱。”
他翻开韩啸调查的那几页材料。
“再看底层资产。这家‘宏远贸易’,注册地址是居民楼,法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身份证早就丢失过。这家公司在百鸟金融的资产包里,贷款五百万,显示‘正常还款’。钱从哪来?我让人追了一下资金流向——从开曼群岛一家基金来的。那家基金的操盘手,叫詹姆斯·陈,是滕尚的大学同学。”
他把材料放下,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这不是金融创新,这是监管套利。用境外的钱,维持境内的资产包;用合规的外衣,掩盖风险的本质。发改委政策研究岗,如果对这样的系统性风险失声,那才是失职。”
罗建军冷笑一声。
“陈副主任,你说得头头是道。但你别忘了,百鸟金融是张副省长点名表扬的标杆。你这是在质疑省领导的判断?”
陈青看着他。
“罗主任,我没有质疑谁。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诚如罗主任所说,我是外行,所以我才找专家找行业内的人士了解情况。”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最后一份材料,那是孟畅、邹云义、覃克俭、李敏、魏光熙五人签名的《专家意见书》。
“这是五位金融领域的专家联名出具的意见书——邹云义,京大金融学院教授,研究AbS十几年;覃克俭,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退休;李敏,证监会上市部退休;魏光熙,人民银行退休;孟畅,着名的经济学专家,苏阳大学博导。他们的结论是:建议证监会暂缓百鸟金融上市审核,待相关问题核查清楚后再行决定。”
他把意见书推到罗建军面前。
“罗主任,你说我是外行。这五位,算不算内行?”
罗建军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陈青没有停下。
“刚才罗主任说了,我在林州五年你看到了,我很欣慰。”
他淡淡一笑,“但罗主任是否了解过我在林州推行的这一切,守的是医改底线、养老底线。今天在省发改委,我守的是金融安全底线。底线这个东西,不分内行外行,分的是——你看见了,说不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更稳了。
“若党组认为我调研方式欠妥,我愿完善程序。但风险研判,一步不能退。因为退了,就是对省委不负责,对百姓不负责。”
会议室里此刻的安静,仿佛都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沈振海端着茶杯,一直没有喝。
他看着陈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的平静。
罗建军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旁边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杯子喝水,掩饰着尴尬。
沈振海放下茶杯,开口了。
“陈青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些材料,党组会认真研究。”
他看向其他人。
“还有谁要发言?”
没人说话。
沈振海点点头。
“好。那我总结几句。”
他推开面前的材料,又扫视了一圈众人。
“第一,陈青同志调研的出发点,是履职尽责。这一点,党组予以肯定。政策研究岗,关注风险,是分内之事。”
“第二,程序细节上,确实有优化空间。以后涉及企业调研,特别是重点企业的调研,要经党组前置审议。这个规矩,立起来。”
“第三,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陈青同志刚来发改委不久,或许在工作内容上还有不足,但如果因此就被举报,那我们发改委的工作,以后就是故步自封了。”
他转过身,看着罗建军。
“另外,百鸟金融的风险议题,关系重大。不是党组能定调的,如果有同志对此关心,要按程序上报,由更高层面定夺。”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至于匿名举报——查无实据,不予追责。今天的会,到此为止。散会。”
罗建军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但最终没说什么。
他站起来,拿起笔记本,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声音有些重。
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
陈青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叠好,放回公文包里。
沈振海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陈主任,严副省长那边,有什么新指示吗?”
陈青抬起头。
“严副省长说,风险研判重于政绩包装。”
沈振海点点头,从自己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陈青。
“这份材料,我已经附在上报件首页了。你看看吧。”
陈青接过,翻开——那是严巡签批的意见,只有一行字,但笔力很重:“请发改委按程序上报。金融安全,不可轻忽。”
他抬起头,看向沈振海。
沈振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谢谢沈主任。”陈青微微躬身。
“别谢我。”沈振海连忙摇手,“我是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事都没做。”
陈青知道沈振海跟很多人一样,不愿意掺和进来。
错与对,未来都和他无关。
他也不需要在这件事上去争什么领导的权威和功劳。
“我明白。”
“明白就好。”
沈振海这才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陈青轻叹了一声,一片平和的环境未必就没有隐藏的风险。
风险预警往往是专家们沉默,而所谓的“专家”却喜欢大张旗鼓地宣扬。
这样的学术和研究环境,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他拎起公文包,回到自己办公室,继续完善《关于规范金融科技企业风险管理的若干建议》。
不过,在首页上,他打下了一行字——
“金融向善,方为大道。”
党组会对陈青被举报的内容进行核实之后的第三天,陈青收到了一份快递。
寄件地址是京市,没有落款,但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和一个缠绕着防撞泡沫的U盘。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陈主任,孟教授让我发一些东西您得看看。看完联系我。——郑晓东。”
字条后面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郑晓东是谁,陈青根本不知道,但字条上提及了孟畅,就说明这U盘里的东西是什么了。
为防止万一,陈青找了个备用手机,用转接线把U盘连接到手机上。
打开之后,没有显示任何病毒警报。
但陈青还是选择在手机上点开了U盘。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百鸟金融-底层资产明细”。
点开之后,密密麻麻的表格跳出来——企业名称、贷款金额、放款时间、还款状态、资金流向……几百家借款企业的信息,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陈青一页一页翻下去。
他的目光越来越沉。
如果是真的,那这些都是百鸟金融的真正内部资料。
这个郑晓东到底是谁?怎么能拿到如此机密的东西?
要是把这些泄露了,会带来什么,陈青非常清楚。
他当即就想按照字条上的电话回拨回去,但手刚接触到电话就停了下来。
犹豫了几秒,他拨通了沈振海的电话,“沈主任,我有事要去一趟省政府,给严巡副省长汇报一些原来林州的遗留工作。”
沈振海同意之后,他马上拨打了严巡秘书的电话。
让他向严副省长请示,说自己有重要的工作要汇报,看看领导什么时候有时间。
很快,严巡的秘书就回电,让他现在就过去。
陈青马上把U盘退出。他拿着U盘、备用手机和快递包,直奔严巡的办公室。
在严巡办公室,陈青把事情说了一遍,又在备用手机上把U盘的内容点开。
表格的最后,有一个单独标注的超级链接的文件夹图标。
图标上显示“问题企业”四个字,陈青看了一眼严巡。
“点开。”严巡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感情。
陈青的手指在超级链接上一点,并没有什么危险或者数据包链接等待,而是快速地显示出了另一个表格文件。
表格文件里的首行显示是一份名单——183家企业,贷款总额9.7亿,全部显示“正常还款”。
但备注栏里,写着不同的标注:
“注册地址为居民楼,无实际经营”
“法人年龄超70岁,身份证曾丢失”
“成立时间不足三个月,无经营记录”
“贷款发放后资金当日转出至境外账户”
……
陈青和严巡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两人的脑子都在飞快地转着。
9.7亿。183家空壳公司。正常还款。
钱从哪来?谁在还?
这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雷,如果属实,已经不是经营不规范了,而是实实在在的巨大的金融陷阱。
严巡猛地一把抓过那个快递包查看。
然而上面的信息有限。
“要不要我直接打电话询问?”
陈青拿着纸条的手都有些发抖。
严巡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地走着。
问题的严重性已经超过了他最初最坏的设想,他甚至都有些不敢下指令了。
陈青没有打断他的思考,从最初拿到U盘到最后打开这个隐藏的文件,他的脑子一直都紧绷着。
现在他也在思考,如果是他能下指令,该怎么做?
足足五分钟之后,严巡停下了脚步,看着陈青,眼睛都有些红。
“陈青,这个U盘的信息还有谁知道?”
陈青摇摇头,“除了您,我没给任何人提起。更没给任何人看过。”
“复制一份给我。省领导这边我来考虑,你先按照你自己的想法,要怎么做就怎么做。这个事,就算捅破天,还有我!”
陈青看着严巡慎重的样子。
他其实刚才已经在想,这件事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渠道,通过马慎儿的三哥马雄去查证。
但马家一直不愿意介入政府的工作,才能保持他们现在的位置。
如果这件事马家介入了,会不会是另一个韩啸的韩家老爷子的选择开始了?
“好。我这就回去。”陈青犹豫了一下,立即站起身来。
两个表格的文件并不大,很快他就在备用手机上复制了一份,把U盘留给了严巡。
回到办公室,陈青拿起电话,拨通了韩啸的号码。
“韩啸,帮我查一下,开曼群岛那家基金的最近三个月资金流水,能不能搞到?”
电话那头,韩啸沉默了两秒。
“陈主任,您这是要往深里查了?”
“嗯。”
韩啸叹了口气:“行,我试试。但陈主任,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东西,查的话有些困难,毕竟不在国内。”
“有办法吗?”
“有。”电话里韩啸忽然笑了,“你说巧不巧,我在海市收购的那家餐厅的老板,或许他就有办法。”
陈青当然不相信韩啸所说的这么巧。
但既然韩啸找了借口,他也没必要去追问。
两人从认识到现在,很多事都说在明处,但很多事大家都没有说出口。
“那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
陈青看着屏幕上那183家企业的名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名字,这些数字,都是在看似合规的程序中进行的,然而他看到的却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网的中心,是滕尚,是百鸟金融,是那个从海市论坛上意气风发的“金融科技领军人物”。
他不知道这张网会收向哪里。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缠进去了。
下午三点,陈青正在整理材料,手机响了。
是储卫。
“陈主任,您现在方便吗?”
陈青换了个手,看了看门外:“方便。储行长,有事?”
储卫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哥让我给您带句话——我们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吃饭。您别怪我们。”
陈青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平静:“不说我也理解。”
举报他的事虽然在纪委和发改委的党组会上都被否了,但这不表示一切都已经结束。
看来,有的人出手不只是伸向了自己,还伸向了其他人。
储德明让他弟弟带来的话里的深意,他当然理解。
储德明干了一辈子银行,还被人扣上“保守派”的帽子,心里憋屈。能熬到行长的位置,所付出的绝非简单的事,不敢轻易冒险。
之前他们能把这些数据交给他,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虽然有一些个人目的,但现实是,能做到这个程度,是大部分明哲保身的人都做不到的。
而他,要是没有一路走过来被逼出来的冲劲,要是没有当初钱春华的支持、马家在背后的硬刚,他还能维持这样的冲劲吗?
似乎,也很难!
这个答案,他自己也有些惭愧。
然而,事实面前,那些虚假的东西掩饰的都是外人看不到或者看到后无法看明白的。
剩下的,只能他自己来。
两天后,韩啸的消息来了。
不是电话,是一封发到他个人邮箱里的加密邮件。
陈青点开,里面是一份开曼群岛那家基金的流水记录——密密麻麻几十页,全是英文,但韩啸在关键处做了标注。
那些标注,让陈青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记录显示:过去一年,这家基金每个月固定向国内183家企业账户转账,总金额接近十亿。转账时间、金额,与那183家空壳公司的“还款日期”完全吻合。
而转账的来源,标注为“集团内部资金调度”。
集团。
陈青看着这个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百鸟金融、开曼基金、那些空壳公司,本来就是一家。
左手放贷,右手还钱。
账面上干干净净,谁也查不出问题。
但资金从哪来?
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韩啸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资金来源追踪:该基金近一年主要资金注入方为‘瑞联国际’——注册地英属维尔京群岛,实控人信息保密。”
瑞联国际。
陈青把这个名字写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又一个境外公司。
又一个查不到实控人的“保密机构”。
他想起林州康乐年华的案子——周海东的资金,最后也是流向了开曼群岛。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起个案,一个资本玩家的把戏。
但现在看来,那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然而,这些证据还不够。
这些境外公司的信息,追到最后,很可能又是“商业机密”、“注册地法律保护”,一句也查不出来。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能把这个链条从境外拉回境内的证据。
晚上七点,陈青约了韩啸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烧烤店见面。
韩啸到的时候,陈青已经点好了菜,一瓶啤酒放在桌上,没开。
“陈主任,您这地方选得够偏的。”韩啸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陈青看着他:“辛苦了。那些材料,怎么搞到的?”
韩啸放下杯子,压低声音:“他们找了个在开曼注册公司的朋友,以‘合作意向’的名义,跟那家基金接触了几次。选择了类似的项目,但投资区域选择在了非洲。”
陈青明白了,人家拿着“成功案例”来显示能力,被韩啸口中的“他们”给拿到了。
韩啸停顿了一下,语重心长地说道:“老陈,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你应该知道,我老韩是什么人。”
他的语气如此慎重,陈青忍不住看向他,“你有话就直说。”
韩啸叹了口气,“老陈,这些东西,在法律上不能作为证据。只能作为线索,如果亮出来,反而会成为你的把柄,被人诟病。”
陈青点点头。
“韩啸,谢谢。”他说,“我是什么人,你也清楚。”
韩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陈主任,我不是劝您收手。我是想告诉您——您不是一个人。但我韩家的家风容不得装糊涂的人,有些事,我看得明白。您要做什么,我都尽力。”
陈青笑了,举起杯。
“好。敬你。”
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能想到一个掮客最终成为他在工作中最大的帮助。
虽然他完全可以不用帮忙,毕竟有的材料正常的途径根本拿不到。
韩啸所说的“把柄”又未尝不是他自己把“把柄”给了陈青。
这个才是真正的不可言说的色彩地带。
想到严巡的慎重表情,陈青对那个寄U盘给自己的郑晓东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虽然严巡说了这事他来处理省级领导的协调问题,可郑晓东给出的资料实在太重要了。
如果真如韩啸所说的这么严重,那这个郑晓东也未必安全。
然而,越是担心什么,就越是出现什么。
“郑晓东失联了。”
次日一大早,从严巡口中得知这个消息,陈青的手都在发抖。
第575章 失联了!
郑晓东失联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陈青心上。
陈青正奇怪为什么是严巡得知的这个消息,才知道严巡已经安排人与他有过接触。
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
家人没有报警,警察也无法立案,况且警方远在京市。
严巡和陈青都动用了所有能用的非官方的关系,查机场、查车站、查酒店登记,一无所获。
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同他手里的那些材料,一起消失在京市的茫茫人海中。
陈青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郑晓东留给他的那份U盘里的材料。
183家空壳公司,9.7亿贷款,开曼基金的资金回流……每一页他都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
但他知道,这些材料现在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没有郑晓东这个人证,光有数据,在法律层面很难形成闭环。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严巡的秘书:“陈主任,严副省长请您下午四点过来一趟。”
陈青说:“好。”
电话挂断。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
还有两个小时。
又联系了韩啸、钱鸣,包括马雄,依然还是没有郑晓东的消息。
郑晓东的失踪不是意外。
那是有人在下手,在警告——警告他,也警告所有想说话的人。
否则他的家人怎么会选择不报警。
而他又没有任何理由去劝说郑晓东的家人报警处理。
从这几天的了解中,陈青也知道了郑晓东原来就职于百鸟金融,是该公司的风控副总监。
如果他获取的数据属于非法,还很可能因此担责。
陈青心里始终稳不下来。
下午四点,省政府办公楼。
陈青走进严巡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省纪委副书记周正良。
周正良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看见陈青进来,点了点头。
严巡从办公桌后走出来,示意陈青坐下。
“陈青,今天叫你来,有两件事。”严巡开门见山,“第一,郑晓东的事,我已经给相关领导汇报了。周书记那边已经介入,但线索有限,需要时间。”
周正良接过话:“陈青,郑晓东这条线,很重要。我们有理由怀疑,他的失踪和百鸟金融有关。但目前的困难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谁下的手,还是说他受到了威胁,甚至也有可能是郑晓东自己主动隐身的。”
陈青沉默了一秒:“周书记,您的意思是……”
周正良看着他:“我的意思是,你要有心理准备。郑晓东可能找不回来了,也可能过几天自己出现。但无论哪种情况,你不能等。”
严巡点点头:“第二件事,就是这个。”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陈青。
陈青接过,翻开。
那是一份省政府办公厅的内部通报,标题是《关于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支持金融科技企业发展的若干意见》。里面有几段话,用红笔标了出来:
“各级各部门要深刻认识金融科技对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战略意义,对重点金融科技企业要主动服务、靠前服务,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企业正常经营。”
“对金融创新过程中出现的新业态、新模式,要坚持包容审慎的监管原则,先发展后规范,先试点后推广。”
“对借调研之名、行干扰之实的行为,要坚决予以纠正。”
陈青看完,抬起头。
严巡看着他:“这份文件,今天上午刚下发。你注意到签发人了吗?”
陈青翻到最后一页——签发人:张鲁宁。
他沉默了。
严巡说:“张副省长对这个文件很重视,专门批示要‘传达到位、落实到位’。下午五点,省政府要召开一个座谈会,专门解读这个文件。你也被通知了。”
陈青问:“我?”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机,刚才进门之前收到一条短信通知,他没有看。
应该就是通知他参会的。
当着严巡和周正良的面,他摸出手机一看,还真是发改委办公室发来的消息,通知他参加会议。
把手机屏幕亮给两位领导看了一下,陈青苦笑,“还真是。”
周正良点点头:“发改委那边,推荐的名单就是你。说是‘政策研究岗需要了解最新政策导向’。”
陈青明白了。
这应该是沈振海默许,罗建军建议的。
这不是座谈会,是“围猎”。
让他去听,让他去感受,让他知道——你查的那些事,上面不支持。
你做的那些调研,是“干扰企业正常经营”。
你要是不收手,下一步可能就是“坚决予以纠正”。
严巡看着他:“陈青,你怎么想?”
陈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严省长,周书记,我去。”
周正良眉头皱了一下:“你想好了?这个会,张鲁宁很可能亲自参加。到时候当众点你的名,你怎么接?”
陈青说:“周书记,我不接。”
周正良愣了一下。
陈青继续说:“我去,是因为不去就是心虚。但我不会在会上争,不会在会上辩。他讲他的政策,我听我的。听完,该做的事,继续做。”
严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青,你这性格,迟早要吃亏。”
陈青笑了笑:“严省长,我在林州吃亏吃习惯了。”
周正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行了,该提醒你的也提醒了。”严巡还是再次提醒,“千万注意分寸。”
周正良说他要回办公室去跟踪进度,陈青就在严巡办公室磨了一下时间。
下午五点,省政府第三会议室。
陈青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省金融办、银监局、证监局、发改委、工信厅……十几个部门的处长、副主任,济济一堂。
没想到的是,除了他之外,发改委的参会人员还有罗建军,他也来了。
陈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罗建军正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看见陈青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直到五点十分,张鲁宁才迟迟到来。
他一出现,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张鲁宁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主位,坐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敞开了两颗扣子,给人感觉有些急匆匆赶来的样子。
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陈青身上停了一秒——很短暂,但陈青感觉到了。
“今天这个座谈会,主要是解读刚才下发的那个文件。”张鲁宁开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金融科技是国策,是方向,是弯道超车的机会。这一点,希望大家都能认识到。”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但是,最近有一些现象,让我很担忧。”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有些人,对新事物不熟悉,就用老眼光看新问题。有些人,手里有点权力,就想伸到企业里去指手画脚。还有些人,自己不懂金融,偏要去质疑金融创新——这不是帮忙,是添乱。”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有人低头看材料,有人端杯子喝水,没人接话。
张鲁宁继续说:“金融创新,需要包容,需要耐心。银行那套老模式,搞了几十年,问题一大堆。现在有人用新技术解决了这些问题,我们应该高兴,应该支持,而不是整天盯着人家挑毛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听说,有人最近在调查百鸟金融。调查什么?调查人家的底层资产,调查人家的资金流向。我就想问一句——你是监管部门吗?你有执法权吗?你凭什么去查?”
陈青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知道,全场的人,都在用余光看他。
张鲁宁没有点名,但谁都听出来说的是谁。
“金融监管,有金融办,有银监局,有证监局。条条框框清清楚楚。有些同志,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非要跑到一线去‘调研’——这到底是调研,还是添乱?”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从今天开始,任何部门、任何个人,未经批准,不得以任何名义干扰重点金融科技企业的正常经营。谁敢乱伸手,我就打谁的手。”
说完,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
“行了,你们接着讨论。我还有个会。”
他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陈青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义正言辞的警告,已经非常清晰,幸好还不至于“围猎”。
冲张鲁宁这个态度,陈青更加明白为什么储德明他们一点也不敢在明面上反对了。
上面的压力太大,正如储卫传话所说,人人背后都有一大家人要养。
正想着接下来会不会有人真的讨论,发起“围猎”式的声讨,罗建军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压低声音说:“陈主任,张省长的话,您听明白了吧?”
陈青抬起头,看着他。
罗建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我也是为你好。领导的意图要理解透彻,不能拿着似是而非的事就自以为是。”
说完,他转身走了。
其余人见罗建军带头离开,也都站起身来。
不少人看向陈青的目光中都带上了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的意味。
陈青感觉到的目光太多,也没打算理睬。
一如他之前给严巡和周正良汇报的时候所说,保持沉默就是他现在的态度。
至于接受度,要说服他很容易,光靠压力,没用。
既然都散了,他也慢慢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走出办公楼,站在台阶上。
夕阳照射在大楼上,反射出金黄色的光芒,仿佛给大楼前的广场涂上了一层金灿灿的色彩。
正考虑要不要现在就回家,韩啸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陈主任,郑晓东有消息了。”
陈青心里一紧:“在哪?”
第576章 接连发问
“京市,一个朋友家里。他没事,但不敢露面。”韩啸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那天早上出门,发现有人跟踪,就没回去。躲到现在,才敢联系我。”
陈青稍微松了口气,正如周正良书记判断,是他主动隐身的。
但这个主动的背后是感觉到了威胁。
轻出了一口气,陈青压低了声音,“他手里还有什么?”
韩啸说:“有。他说,他之前给您的那些材料,只是一部分。还有更关键的——百鸟金融和几家银行的‘抽屉协议’,他拍下来了。”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让他保护好自己。东西先别动。”
既然事先郑晓东就没把这些东西给自己,现在要他拿出来的可能性也不大,唯一的希望就是他别毁掉这些材料。
韩啸说:“明白。陈主任,您那边……”
“我没事。”陈青说,“有可能的话,尽可能把郑晓东手上那些‘抽屉协议’的内容搞清楚。”
“我试试。”韩啸这次没有打包票。
天边的太阳似乎又降了一些,云层被染成了火烧云的样子,很漂亮,也很让人联想起失控的“火”。
陈青马上把消息告诉了严巡,严巡的态度和他一样。
既然已经联系上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把材料的内容拿到。
但要做通郑晓东的工作,不会太容易。
离开省政府,陈青直接回了军区大院。
马慎儿正在客厅里陪陈曦写作业。
看见他进来,陈曦扔下铅笔就扑过来。
“爸爸!你回来啦!”
陈青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作业写完了吗?”
陈曦摇摇头:“妈妈说我写得不对,让我重写。”
陈青笑了,把她放下来,走到沙发边,拿起她的作业本看了看。
是一道数学题:小明有10个苹果,给了小红3个,又给了小刚2个,还剩几个?
陈曦的答案写的是:5个。
但旁边有一个红叉。
陈青问:“曦曦,这道题怎么错了?”
陈曦歪着头想了想:“妈妈说,我算对了,但没写过程。”
陈青笑了:“那你知道过程怎么写吗?”
陈曦点点头,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10-3-2=5。
马慎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刚才怎么不这么写?”
陈曦理直气壮地说:“刚才爸爸没回来,我着急等他。”
陈青和马慎儿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饭后,陈曦睡了。
陈青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把那183家空壳公司的名单又看了一遍。
马慎儿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还在忙?”
陈青点点头。
马慎儿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陈青,今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青抬起头:“怎么这么问?”
马慎儿说:“你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你每次有事,眉心那里会有一个结。”
陈青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今天下午座谈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马慎儿听完,没说话。
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陈青,不管你怎么选,我支持你。”
陈青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市那个雨夜,她说“我等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握紧她的手。
“慎儿,谢谢你。”
马慎儿笑了笑:“谢什么。我们是夫妻。”
夜深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暗下去。
陈青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183家空壳公司。9.7亿贷款。开曼基金。抽屉协议。
他知道,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可能成为对百鸟金融的经营违规处罚的依据,但不是百鸟金融模式的否定,这一点相当重要。
张鲁宁那句“谁敢乱伸手,我就打谁的手”还在耳边回响。
陈青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话,那些脸,那些数据,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网的中心,是他自己。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等着天亮。
等着下一场风暴。
第二天一早,陈青刚到办公室坐下,综合办就送来一份文件。
是省政府办公厅转来的,落款是省金融办。
标题:《关于协助开展金融科技企业风险评估的函》
内容很短:根据省政府领导指示,拟对全省重点金融科技企业开展风险评估。请发改委政策研究岗陈青同志,作为专家组成员参与评估工作。时间:下周一至周三。地点:百鸟金融公司总部。
陈青看着这份函,沉默了很久。
昨天刚在会上被点名批评,今天就让他去百鸟金融参与评估。
这不是巧合。
到底是有人想让他亲眼看看,百鸟金融有多“规范”。想让他亲耳听听,滕尚有多“专业”。想让他知道,你一个外行,质疑什么?
还是说省领导真的需要很客观的意见?
他一个外行,被写成“专家组成员”,显得有些可笑。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严巡。
拨到一半,又放下了。
正好,有些东西,得亲眼看看。
通知上的时间是下周一。
但陈青没想到,还没等到周一,张鲁宁的约谈就先来了。
周五下午四点,陈青正在办公室整理那183家空壳公司的材料,电话响了。
是张鲁宁的秘书打来的,语气很客气:“陈主任,张副省长请您现在过来一趟,他在办公室等您。”
陈青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整。
他合上文件夹,给沈振海打了个电话,算是报备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一趟会是什么结果,但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
陈青到张鲁宁办公室的时候,张鲁宁似乎还很忙。
随手指了一下旁边的沙发,“陈青同志,坐。稍等一会儿。”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审视和某种失望的神色。
陈青坐下。公文包放在腿边,没有打开。
一分钟后,张鲁宁放下手中的笔,端着茶杯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在陈青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金融向实,创新向善”。落款是张鲁宁自己的名字。
张鲁宁顺着陈青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幅字,笑了笑。
“怎么,觉得我写的字不配挂这个内容?”
陈青收回目光:“张省长说笑了。我不懂书法,只是觉得这句话很有深度。”
张鲁宁不置可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青,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以副省长的身份,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想跟你聊聊。”
他的语气比上次座谈会上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
陈青看着他,没说话。
张鲁宁继续说:“你在林州干的事,我研究过。医改、养老、古城改造,都干得不错。老百姓夹道欢送,那面‘为民市长’的锦旗,我也听说了。说实话,我很欣赏你这种干实事的劲头。”
“张省长过誉了,我也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陈青不亢不卑地回应。
张鲁宁看陈青的目光收了一点,似乎也在衡量。
“陈青,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在林州干得那么好,却被调来发改委?”
陈青不知道张鲁宁这话算是提醒还是说帮他分析,但前者明显不符合,之前两人很少有正面的工作接触。
他平静地回应:“组织的安排,有组织上的考虑。我个人不只是服从,也接受。”
张鲁宁笑了,但那笑容里明显对陈青这场面话不以为然。
“组织安排?陈青,你在体制内这么多年,应该明白——有些安排,是重用;有些安排,是保护;有些安排,是……让你冷静冷静。”
他看着陈青,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
“你在林州得罪的人,不少。那些资本背后的人,那些被你动了奶酪的人,你以为他们会善罢甘休?把你调来发改委,是让你避避风头,是让你沉淀沉淀。你倒好,来了不到两个月,又去捅马蜂窝。”
陈青听懂了。
这不是威胁,是另一种的“推心置腹”——告诉他,有人是在保护他,而他,却不知好歹。
“张省长,我……”
张鲁宁抬手打断他。
“你先听我说完。”
他身体坐得更直了,开口说道:
“金融科技这条路,已经走了十几年。很多人和我一样很早就开始研究。那时候,小微企业贷款难,农民贷款难,老百姓想办点事,银行门槛高得吓人。我就想,能不能用新技术解决这些问题?能不能让金融真正服务到每一个人?”
他目光中带着真诚地看着陈青。
“后来到我分管金融的时候,我亲眼看着一批批金融科技企业成长起来,解决了多少实际问题?”
“百鸟金融,三年服务五千多家小微企业,累计放款六十八亿。这些钱,如果没有他们,那些小微企业从哪贷?”
“从银行?银行那套模式,审批三个月,跑断腿,最后还不一定能放款。即便放款,这其中有些环节,你我不是不清楚。”
陈青知道张鲁宁指的是什么。
当银行成为唯一的贷款渠道,供需关系就难以避免。
而供方是高高在上的,需方如果是这些小微企业,自然就成了“弱势群体”。
他们没有反对和质疑的权利,除了配合,剩下的就只能是不可言说的催促和等待。
张鲁宁并没有停止他的感叹,声音还提高了一些。
“陈青,你做过地方主官,你应该知道,小微企业有多难。他们没有足够的抵押物,没有漂亮的流水,就连信用记录也未必会被看重。”
“银行不愿意贷,因为风险高、利润低。”
“但百鸟金融愿意贷,他们用大数据、用人工智能,解决了这个难题。”
“这难道不是创新,是进步?不是我们在金融创新上的方向?”
他接连的发问,目光直视陈青。
“可是你,一个搞政策研究的副主任,手里没有任何监管权限,跑去查人家的底层资产,查人家的资金流向。你想干什么?你想证明什么?”
陈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张省长,我想证明的,是那些数据到底是不是真的。”
张鲁宁眉头皱了一下。
陈青继续说:“您刚才说,百鸟金融三年服务五千两百家企业,累计放款六十八亿。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数据。可是事实上——”
“坏账率百分之零点三。这个数据,漂亮到违背了正常逻辑。我想合理地了解一下,如果真的这么好,我也不介意用手中不多的钱支持。”
陈青的语气平静到张鲁宁都觉得他不像是他设想的样子。
“所以,”陈青保持着平稳的语速,“当我手里拿着另一组数据——百鸟金融的实际不良率,是公开数据的十倍以上。”
他的语气带着轻微的质问,“张省长,您觉得我该不该就这个巨大的差异进行了解?”
第577章 你有什么权力!
张鲁宁刚想张嘴,陈青立即就接着说道:“他们用空壳公司自融自贷,用境外基金回流资金,用‘抽屉协议’转移不良资产。在模式看似合规的情况下,风险却被放大了近百倍。我一个外行,都觉得这模式当中隐藏着巨大的危机。”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专家意见书,放在茶几上。
“这是五位金融领域的专家联名出具的意见书——邹云义、覃克俭、李敏、魏光熙、孟畅。他们的结论是:建议证监会暂缓百鸟金融上市审核,待相关问题核查清楚后再行决定。”
张鲁宁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纸,没有拿起来。
“专家意见?陈青,你知道这些专家是什么人吗?”
陈青点点头。
“邹云义,研究AbS研究了二十年,但他从来没在金融一线干过一天。”张鲁宁手指敲在茶几上,发出声响。
“覃克俭,人民银行退休的,退休前连个处长都没当上。李敏,证监会上市部退休的,审了几百家公司,最后退休了,连个副局级都没解决。魏光熙,更不用说,干了一辈子,退休前也就是个处级调研员。”
从张鲁宁的话语中可知,他反对这些“专家”的意见。
而话里的贬低意味非常重。
陈青明白了。在张鲁宁的心里,这些人都不足以用“专家”来称呼。
因为在他的认知中,他们没有那么大的格局和认知,从职务上就可以判断。
简单总结就是三个字——不够格!
张鲁宁抬起头,看着陈青。
“这些人,在体制内混了一辈子,最后没混上去,心里有怨气。现在有人愿意听他们说话,他们当然要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说的,就一定是真理?”
陈青还第一次遇到领导的判断是以这样的标准来衡量的。
似乎在他眼里,基层的干部就是视野和格局太小。
他无法用专业的知识去否定。
因为在张鲁宁眼里,陈青同样是个外行,同样看不清金融创新的巨大能力。
然而,仅仅只是犹豫了一秒,陈青就给出了他的回应。
“张省长,他们是不是真理,我不敢说。但他们手里的数据,是真的。他们做的分析,是严谨的。他们签这个字,不是为了出名,是因为他们干了一辈子金融,知道什么叫做风险。”
张鲁宁看着他,目光里的复杂情绪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个人情绪。
“陈青,你这个人,太固执。固执到……听不进别人的话。”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陈青。
陈青接过,翻开。
那是一份内部材料——《百鸟金融业务合规性审查报告》。
落款是省金融办,日期是三天前。
报告很长,但结论只有一句话:经审查,百鸟金融各项业务均符合现行法律法规要求,未发现违规经营行为。
陈青抬起头。
张鲁宁说:“这是省金融办牵头,联合银监局、证监局,对百鸟金融进行的全面审查。三家监管部门,联合出具的报告。你手里那些专家意见,能和这个比吗?”
陈青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张省长,这份报告,审了多长时间?”
张鲁宁说:“半个月。”
陈青又问:“审了哪些内容?”
张鲁宁眉头皱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陈青说:“我的意思是,半个月时间,三家监管部门,联合审查一家几千亿规模的企业——他们查了底层资产吗?查了资金流向吗?查了境外账户吗?查了那183家空壳公司吗?”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郑晓东U盘里的材料打印件,翻到那183家企业的名单,放在茶几上。
“张省长,您看看这个。这183家企业,在百鸟金融的资产包里,贷款总额9.7亿,全部显示‘正常还款’。但它们的注册地址,有的是居民楼,有的是废弃厂房。它们的法人,有的是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有的是身份证早就丢失过的农民工。它们的成立时间,最短的只有三个月。”
他又拿出韩啸从开曼基金搞到的流水记录。
“再看这个。这183家企业的还款资金,全部来自开曼群岛的一家基金。那家基金的操盘手,叫詹姆斯·陈,是滕尚的大学同学。资金来源标注为‘集团内部资金调度’——也就是说,百鸟金融左手放贷,右手还钱。”
他把材料一页一页摊开。
“张省长,如果这些企业真的在‘正常经营’,那它们的经营地在哪?它们的员工在哪?它们的业务流水在哪?如果这些贷款真的在‘正常还款’,那还款的钱从哪来?谁在还?”
他抬起头,看着张鲁宁。
“省金融办的审查报告,审到这些了吗?还是说,他们只管自己那一片,至于风险,恐怕连提都没提!”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张鲁宁低头看着那些材料,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青。
“这些东西,哪来的?”
陈青言简意赅:“从该来的人那里来的。”
张鲁宁沉默了几秒。
“陈青,你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吗?”
陈青语气回复正常,“张省长,我知道。我在向您汇报我掌握的情况。”
张鲁宁的眼神更加深邃——是恼怒,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陈青分辨不清。
“你掌握的情况?陈青,你一个发改委的副主任,分管政策研究,你有什么权力去‘掌握情况’?你调查这些企业,走程序了吗?报备了吗?党组同意了吗?”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你知道百鸟金融是什么企业吗?是省里重点扶持的金融科技标杆,是准备上市的公司,是省里金融创新的风向标。你现在拿这些材料来,是想证明什么?证明我张鲁宁眼瞎?证明省里扶持错了?”
陈青没有回避。
“张省长,我不是想证明谁对谁错。我是想告诉您,有些风险,一旦堆到临界点爆了,买单的是谁?是买了AbS产品的普通投资者,是存在银行里的老百姓的钱。到那个时候,再查,就晚了。”
“陈青,金融规则就是有风险。这个话不是股市里什么‘投资需谨慎’,而是实实在在的风险。”张鲁宁的声音拔高了不少,“法律保护的是他们的权益,不是利益。”
这句话让陈青瞪大了眼睛。
也是这句话让陈青对自己在金融方面的认知再次被颠覆。
张鲁宁看着他,降低了声音:“陈青,你坐下。这些话原本是不该说的,但金融的残酷事实,不比其他的行业少。”
陈青坐下。
张鲁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像是在思考什么。
“陈青,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青看着他。
张鲁宁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证明,百鸟金融没有问题。你那183家企业,是正常经营;你那9.7亿贷款,是正常还款;你那开曼基金,是正常的跨境融资。你怎么办?”
陈青沉默了一秒。
“张省长,如果最后证明百鸟金融没有问题,我向组织申请处分。我向滕尚道歉。我向所有因为我而受到干扰的企业道歉。但,我还是要说,从一个普通投资者的角度,它的风险是可以预计的。”
张鲁宁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倒是干脆利落,固执到我都觉得没办法说服你。”
陈青说:“张省长,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我是希望能慎重对待。金融创新我支持,但在明知存在巨大风险的情况下,是不是更应该谨慎对待投资者的权益和利益。不能事事都做事后诸葛亮。”
张鲁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陈青,你这个人啊……行了。你那些材料,留下。我看看。”
陈青愣了一下。
张鲁宁双眼盯着陈青,“怎么,怕我看?”
陈青站起来,把茶几上那些材料整理好,放在张鲁宁的办公桌上。
“张省长,我先代表普通的投资者谢谢您。”
张鲁宁摆摆手。
“别谢。我看,不代表我信。我只是想看看,你陈青到底凭什么,敢这么固执。”
他转过身,看着陈青。
“你回去吧。周一去百鸟金融的事,照常进行。去看看,去听听,去看看你嘴里那个‘有问题’的企业,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陈青点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张鲁宁叫住他。
陈青回头。
“陈青,有句话,我觉得应该提醒你。”
陈青微微欠身,“张省长请讲。”
张鲁宁说:“你在林州那一套,守底线、防资本,放在基层是对的。但这里是省城,是金融领域。有些东西,你看不懂。有些风险,你算不清。你以为你在守底线,但你可能阻碍的,是创新的路。有些代价,是必须的。”
陈青这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张鲁宁如果坚持认为这就是创新的代价,他还有什么理由去反驳?
张鲁宁看着发愣的陈青,轻轻一笑,“行了,你走吧。”
陈青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回响起他的脚步声,很重,甚至有一些迟滞。
固有模式与创新发展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还有三天,百鸟金融的实地“了解”到底会带来什么结果?
周一上午八点五十分,陈青准时出现在百鸟金融公司总部楼下。
这是一栋位于苏阳市高新区核心地段的二十六层写字楼,外立面全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峻而浩瀚的光。
接近楼顶的位置贴着四个红色大字——“百鸟金融”,以及它像一只简笔麻雀一样的黑色Logo。
陈青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据说整栋楼拔地而起88.48米,这个数字和珠穆朗玛峰的8848海拔高度的数字一样。
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含义。
陈青不经营企业,不太懂企业家心里某些曾经被视为封建思想的心态。
可是,曾经被这个社会极力打倒的东西,如今又堂而皇之地出现,成为非官方却心照不宣的“迷恋”。
这栋楼他来过——不是实地,是在资料里。
百鸟金融的宣传材料上说,这是他们去年刚买下的总部大楼,为此,还大费周章地在原来88米高的建筑顶部,硬生生加建了一个0.48米高的百鸟金融Logo,造就了88.48这个数字的诞生。
购买和新增的Logo共计耗资三点七亿,彰显出企业的实力。
三点七亿。
他想起那183家空壳公司,那些加起来九点七亿的贷款。
数字和数字之间,似乎总有一些说不清的联系。
第578章 绝对配合!
“陈主任,早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青回头,看见省金融办的宁辛快步走过来。
宁辛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
这个年龄的副处,比起他当年也是不遑多让。
“宁处。”陈青点点头。
宁辛是这次评估组的联络员,昨天给他发过信息,约好今天在楼下碰头。
除了他们俩,评估组还有三个人——银监局的小李、证监局的老吴,还有一个是省金融办请来的第三方专家,姓邓,据说在京城某大行干过多年风控。
宁辛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他们应该快到了。陈主任,咱们先上去?”
陈青说:“好。”
两人走进大厅。
大厅挑高十几米,左侧巨大的LEd屏上,显示着欢迎评估组的专家莅临的话语。
但下一秒,画面就变成了百鸟金融的各种企业数据——
“累计服务企业5217家……累计放款68.3亿元……平均审批周期2.8天……创新金融……引领金融科技……数字化金融……”
各种醒目诱人的数据和企业的宣传语、图片不断跳动,对每一个注视它的人似乎都在传递着一种强烈的信号。
电子屏下方,是一排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各种奖杯、证书、牌匾——“省金融创新示范企业”、“省科技小巨人”、“年度最佳金融科技公司”……金光闪闪,琳琅满目。
陈青的目光在其中一块牌匾上停了一下——“省重点扶持企业”。落款是省金融办,日期是去年年底。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随着LEd屏上的变化,也映照出不同的反光,让整个空间似乎呈现出一种绚烂的色彩。
而大厅正对面前台站着两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孩,看见他们进来,便露出标准的微笑。
两人还未走近,其中一位已经开口,声音如同播音主持一般的专业。
“您好,请问是省评估组的领导吗?”
宁辛点点头,语气有些不快,“滕总呢?”
女孩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微笑着说:“请稍等,我们滕总马上下来迎接。”
宁辛的脸色才微微有些好转。
评估组来企业调研,事先就有通知,可企业却没有安排人来大厅接待。
虽然时间还有几分钟,但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陈主任,企业可能是9点才上班。”宁辛有些许尴尬地向陈青解释。
“没关系。”陈青指了指LEd显示屏,“正好可以看看他们的发展状况,自己看的比他们说的更客观。”
宁辛知道陈青这句话里有多少包容的成分,连忙附和,“陈主任的眼光总是令人敬佩,怪不得在林州深得民心。”
陈青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这样的场面话,他来发改委之后听得太多了。
他就站在那里,开始打量起大厅里的陈设。
巨大的LEd电子屏无疑是最吸引人的,剩下的除了装饰的花瓶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什么时候企业把这么大的空间用来彰显实力,陈青自己都不记得了。
似乎经济越发达,这样的情况就越明显。
门脸,这个东西……他只能暗自摇头。
9点整,剩下的几位评估组的成员几乎是卡着点出现。
比他们更卡着点的是腾尚。
在几位评估组成员踏进大厅的瞬间,空旷的一楼大厅右侧的电梯也在“叮”的一声中,门开了。
腾尚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polo衫,这和评估组几乎人人都是白色衬衣截然不同。
从出现的那一瞬间开始,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不卑不亢,却又透着几分主人的从容。
“周处,陈主任,欢迎欢迎。”他快步走过来,先和宁辛握了握手,然后转向陈青,伸出手,“陈主任,久仰大名。今天能来我们公司指导工作,是百鸟的荣幸。”
陈青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干燥、有力,握的力度和时间都恰到好处——标准的商务礼仪。
“滕总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陈青说。
滕尚的笑更深了些,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主任太谦虚了。您可是我们学习的目标,敢做大事,敢于创新,敢说实话,我一直想找机会向您请教——怎么在体制内,做成那么多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陈青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是体制内的,我是体制外的。你干的事,我研究过。你是什么人,我知道。
陈青笑了笑,没接话。
在身边这几个人中,他特意和自己说了这么多。
其心可诛!
银监局的小李、证监局的老吴,还有那位姓邓的专家,站在一边,似乎都在等着两人交谈结束。
陈青却主动地让到一边,旁边宁辛赶紧给双方做了介绍,一一握手后,前台的两位之一,才非常有礼仪地在前面引导众人往电梯走。
“各位领导,今天咱们先看展厅,再看风控中心,最后去数据中心。中午我在公司食堂安排了个便餐,都是我们自己员工平时吃的东西,各位别嫌弃。”
滕尚站在电梯门口,转身看着众人。
“陈主任,听说您对咱们的底层资产有些疑问?今天正好,您随便看,随便查。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
这话说得很大气,但陈青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我们合规,我们透明,我们不怕。
你查,尽管查。
查不出问题,就是你无理取闹。
电梯门打开,滕尚侧身让众人进去。
陈青最后一个进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张鲁宁那句话——“你查的,可能不只是百鸟金融,而是整个金融科技的方向。”
那就顺着这个“方向”查吧,反正他是外行,也不怕有人诟病。
展厅在八楼,整整一层。
陈青走进去的第一感觉是——震撼。
不是震撼于豪华,而是震撼于系统性的专业。
整个展厅被设计成一个巨大的数据流空间,四面墙壁都是显示屏,各种数据、图表、流程图在上面不断滚动。
地面是透明的玻璃,下面居然也是一个显示屏,模拟着资金流动的轨迹。
走在最前面的引导员,开始了讲述,就像是博物馆的讲解员,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自信。
“各位领导,这是我们的‘金融科技全景展示系统’。左边这一块,是我们的业务数据实时监控——每一笔贷款从申请到发放,每一个客户从准入到还款,都在这里实时显示。”
她又指向左边的显示屏。
上面密密麻麻跳动着各种数据,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神经网络。
“右边这一块,是我们的风控模型展示。我们自主研发的‘天眼’系统,整合了三千多个数据维度,对每一笔贷款进行360度风险评估。从企业工商信息,到法人征信记录,到经营流水,到社交网络数据——只要有一点点异常,系统就会自动预警。”
显示屏上,一个模拟的贷款申请正在被“天眼”系统评估。
各种数据飞速闪过,最后跳出一个绿色的“通过”字样,旁边标注着风险评分:98.3分。
讲解员继续带着骄傲的语气介绍:“这个评分,比银行的风控模型还高。所以我们敢放款,敢快放。因为我们看得比银行清楚。”
银监局的小李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这个系统,确实先进。”
滕尚在一边插话进来,“李处有兴趣的话,一会儿可以去风控中心实地看。我们欢迎各位领导随时抽查。”
他说完,目光又转向陈青。
“陈主任,要不,咱们直接去资产端看看?”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带着几分挑战的意味。
陈青看着他,笑了笑。
“好啊。一会儿滕总带路。”
滕尚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
陈青的语气平和,但语气中的高位者姿态完全没有收敛。
“应该的。”滕尚脸上很快就恢复正常,“只要陈主任的需求,我们都尽力满足。”
同样将陈青置于评估组的核心位置。
捧杀的手段没有一点掩饰。
八楼的讲解结束,引导的女孩又继续引领着众人坐电梯直上十二楼——资产管理客服所在的楼层。
十二楼,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几百个工位整齐排列,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两台显示器。
年轻的员工们坐在工位前,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滕尚领着众人穿过办公区,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玻璃隔断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准备好了几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百鸟金融的资产管理系统。
“各位领导,这是我们所有的借款企业清单。五千多家,一家一家都可以查。”滕尚站在电脑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陈主任,您先来?”
陈青没客气。
他坐到电脑前,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宏远贸易”。
系统跳出一行信息:宏远贸易有限公司,贷款金额500万元,贷款日期去年11月,还款状态正常。
陈青点进去,逐页翻看。
企业的工商信息、法人信息、财务报表、贷款合同、还款记录……一应俱全,每一项都有扫描件,每一项都盖着公章。
从材料上看,这是一家正规的贸易公司,经营正常,信用良好。
陈青抬起头,看着滕尚。
“滕总,这家企业的注册地址,是城北工业园区xx路xx号。我去过那个地址——是一栋居民楼。”
滕尚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笑了笑,走到另一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
“陈主任,您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出一份租赁合同——宏远贸易有限公司租赁城北工业园区xx路xx号三楼301室,作为办公场所。出租方是一个叫“王建国”的人,合同期限三年。
滕尚说:“这家企业规模不大,为了节约成本,租了居民楼办公。这在中小企业里很常见。我们有他们的租赁合同、水电费缴纳记录、员工社保缴纳记录——所有手续都齐全。”
他又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份材料。
“这是他们每个月的纳税记录。增值税、企业所得税,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陈青看着那些纳税记录,沉默了几秒。
从材料上看,确实挑不出毛病。
滕尚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陈主任,我知道您对咱们有些疑问。您放心,今天您随便查,随便问。我们百鸟,每一笔业务都合规,每一份材料都齐全。查完之后,如果您还觉得有问题,随时可以再查。我们随时欢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配合”的态度,又把陈青置于一个“找茬”的位置。
第579章 百鸟巡防
宁辛在旁边打圆场:“滕总,陈主任是搞政策研究的,关注风险是他的本职工作。咱们今天来,就是互相了解,互相学习。”
滕尚点点头:“宁处说得对。互相学习,互相促进。”
他的目光又转向陈青,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陈青看得懂的东西。
“陈主任,您继续?”
陈青看着屏幕上那些完美的材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太完美了。
每一份材料都齐全,每一个数据都对得上,每一笔业务都合规。
完美得像……像精心准备的一场演出。
他想起郑晓东说的“抽屉协议”——那些不在公开报表里的东西,那些需要签字盖章才能看到的东西,那些真正能说明问题的东西。
那些东西,当然不会出现在这个系统里。
他站起来,笑了笑。
“滕总,你们做得确实规范。我没什么问题了。”
滕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青这么容易就“收手”。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脸上露出更加热情的笑容。
“陈主任客气了。要不,咱们去风控中心看看?”
陈青说:“好。”
一上午的参观,陈青走遍了百鸟金融的每一个核心部门——风控中心、数据中心、客服中心、法务部。
每一处都井井有条,每一个人都训练有素,每一份材料都完美无缺。
中午在员工食堂吃饭。
食堂很大,菜品丰富,员工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滕尚亲自陪着评估组,一边吃饭一边介绍公司的各种福利——免费三餐、健身房、下午茶、年度旅游。
“我们百鸟,不光是给员工发工资,是给员工一个家。”滕尚说,“只有员工有归属感,公司才能走得远。”
陈青吃着饭,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上午的“考察”,其实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百鸟金融让他看到的一切,都是他们想让他看到的。
那些不想让他看到的,那些真正能说明问题的东西,藏在哪里,他不知道。
下午四点,评估组结束了第一天的考察。
走出百鸟金融大楼,斜阳正斜照在那四个红色大字上,金光闪闪,气势不凡。
宁辛走到陈青身边,压低声音说:“陈主任,您觉得怎么样?”
陈青看着他:“你觉得呢?”
宁辛笑了笑,没说话。
但他那笑容里,有一种陈青看得懂的东西——心照不宣。
回到办公室,陈青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东西——那些完美的材料,那些滴水不漏的回答,滕尚那张始终带着笑的脸。
手机响了。
是韩啸。
“陈主任,今天去百鸟金融了?”
陈青说:“去了。”
“怎么样?”
陈青沉默了一秒:“太完美了。”
韩啸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完美就是最大的问题。陈主任,您这话,我记住了。”
陈青也笑了。
“你打电话给我是不是郑晓东那边,有消息了?”
韩啸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有。他说,那份‘抽屉协议’,不只一份。他手里有七份,涉及四家银行。但他现在不敢动,怕被人盯上。”
陈青说:“让他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韩啸说:“明白。”
电话挂断。
陈青看着窗外,晚霞更红,一层一层,烧红了天际。
周一结束了。
还有周二、周三。
还有……
他看了看日历。
证监会那边,百鸟金融的上市审核,倒计时还有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
他不知道这三十七天里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每一天,都很重要。
周二,评估组的人各自根据自己的需要调阅了一些资料,陈青却没再提任何问题。
周三下午,评估组结束了为期三天的现场考察。
最后一项议程,是和滕尚的座谈。
在百鸟金融二十八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滕尚亲自泡了茶,态度比第一天更加从容。
“各位领导,三天下来,该看的都看了,该查的都查了。有什么意见,尽管提。我们百鸟,闻过则喜。”
宁辛代表评估组做了总结发言,无非是“企业规范、管理先进、值得肯定”之类的套话。银监局的小李和证监局的老吴也分别说了几句,都是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轮到陈青的时候,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滕尚。
“滕总,我有一个问题。”
滕尚笑着点头:“陈主任请讲。”
陈青说:“你们发放贷款的材料很齐全,每一家都有租赁合同、纳税记录、社保缴纳记录。但我不明白的是——这些企业的贷款每个月的还款额,他们的经营流水,能覆盖这个还款额吗?”
滕尚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陈主任这个问题问得好。”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数据,“这是所有企业的汇总经营数据。他们的月均营业额与还款额,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二。完全在安全线以内。”
“百分之十二。”陈青点点头,“这些数据,是真实的吗?”
滕尚笑了。
“陈主任,您这话问得,好像我们百鸟在造假似的。”他的语气依然平和,但那平和里多了一丝锋利,“我们所有数据,都经过审计。所有贷款,都合规合法。您要是还有疑问,可以随时调阅原始凭证。我们百鸟,不怕查。”
陈青点点头。
“滕总,我记住了。需要的时候,我会调的。”
滕尚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他没再说什么。
座谈会结束,评估组离开。
陈青走出百鸟金融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四个红色大字在夜色中亮着灯,依然醒目。
他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这三天,他看到的是一个完美的百鸟金融——完美的系统,完美的材料,完美的人。
但他知道,完美的东西,往往最不真实。
第二天上午,陈青刚到办公室,就接到孟畅的电话。
“陈主任,有空吗?过来一趟。”
陈青说:“好。”
四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孟畅的办公室里。
屋里还有邹云义和李敏——两位专家意见书的联名签署人。
孟畅的脸色不太好。他把一份文件推到陈青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陈青接过,翻开。
那是一份证监会内部传出来的消息——关于专家意见书的处理情况。
“已收到。经初步研究,意见书提出的问题属于‘学术探讨范畴’,建议由地方监管部门进一步核实。上市审核工作,按程序正常推进。”
陈青看完,抬起头。
孟畅说:“‘学术探讨范畴’。陈主任,你听懂了吗?”
陈青听懂了。
意思是:你们的意见,我们收到了。但这是“学术问题”,不是“监管问题”。上市审核,照常进行。
邹云义叹了口气:“我在京大干了四十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说‘学术探讨’。我们这些老头子,签这个字,不是为了学术,是为了让上面看见风险。结果呢?人家说,这是‘学术’。”
李敏更直接:“陈主任,有人在拖。而且拖得很专业——不说不采纳,不说有问题,只说‘需要时间核实’。核实到什么时候?核实到上市以后。等上市了,再核实,有什么用?”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孟老师,您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
孟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陈主任,我有个想法,不吐不快。”
陈青说:“您说。”
孟畅说:“公开。”
陈青愣了一下。
孟畅继续说:“把意见书公开。发给媒体,发到网上。让舆论看见,让公众看见。证监会可以说我们是‘学术探讨’,但公众不会。一旦舆论发酵,他们就不得不重视。”
邹云义点点头:“这个办法,我想过。但风险很大——一旦公开,就等于把战场从体制内转移到舆论场。到时候,你陈青就不再是‘政策研究岗的副主任’,而是‘举报金融企业的官员’。这个身份,一旦贴上,就撕不下来。”
李敏说:“而且,公开之后,那些给我们提供材料的人,会面临更大的压力。甚至,很可能还会面对危险。资本的手段很多时候会令人难以想象,收益太快和太高,不只是人会疯狂,人群都会癫狂。”
“不过,若要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她这话,显然也表明自己有了破釜沉舟的想法。
或许是憋屈,也或许是真的觉得只有如此,才能成功。
孟畅看着陈青。
“陈主任,你怎么想?”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能公开。”
孟畅看着他。
陈青说:“孟老师,您说的办法,我想过。但公开之后,我们就失控了。舆论会怎么发酵,公众会怎么解读,媒体会怎么报道——这些,我们都控制不了。万一舆论走偏,万一有人借机炒作,万一最后演变成‘官员打压民企’的舆论战——我们怎么办?”
他顿了顿。
“而且,公开之后,那些给我们材料的人,确实会更危险。储德明还有一年退休,郑晓东已经失联过一次。他们信任我,把材料给我,是为了让我用体制内的方式解决问题,不是为了让我把他们推到风口浪尖。”
李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陈主任说得对。公开,是最后的选择。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邹云义问:“那现在怎么办?”
陈青说:“走体制内的路。”
他看着孟畅。
“孟老师,严副省长那边,我再去汇报一次。让他把材料递到包书记和郑省长那里。如果包书记和郑省长能表态,证监会那边,就不会再拖。”
孟畅想了想,说:“包丁君这个人,我了解。他谨慎,不会轻易表态。也是以稳定为主政思路重心的。但你那些材料,如果能让他看见问题的严重性,他可能会动。”
说动就动,时间不等人。
“我这就去找严副省长。”
陈青从孟畅办公室出来以后就直接去了严巡办公室。
下午三点,严巡办公室。
陈青把证监会那边的消息,以及几位专家的担心,一五一十汇报了一遍。
严巡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陈青,你知道包书记为什么一直没表态吗?”
陈青看着他。
严巡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一击必中的证据。你现在手里的材料,足够证明百鸟金融有问题,但还不足以证明他们模式违法。包书记如果现在表态,张鲁宁那边会反弹,金融办那边会反弹,整个金融系统都会反弹。到时候,反而会坏事。”
陈青沉默了几秒。
“严省长,您的意思是,继续等?”
第580章 寻求保护
严巡摇摇头。
“不是等,是查。查得更深,查得更透。查到你手里有铁证,查到你拿出来,谁都不敢反驳。”
他看着陈青。
“郑晓东手里的‘抽屉协议’,是关键。如果能拿到那些协议的原件或者清晰照片,就能证明百鸟金融和银行之间的‘通道业务’是违规的。到那个时候,不用你说,证监会自己就会暂缓审核。”
陈青点点头。
“我明白了。”
严巡说:“郑晓东那边,你让韩啸继续联系。保护好他,别让他再出事。”
稍微停顿了一下,严巡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觉得你可以问问你妻子家人的意思,这样或许会增加郑晓东的安全感。”
陈青有些犹豫,他明白严巡的意思,但这超出了马家的“原则”。
见到陈青沉默,严巡没有继续纠缠这件事。
“陈青,这件事,你做得对。但接下来,会更难。你要有心理准备。”
陈青点点头:“严省长,我知道。”
从省政府出来,陈青直接给韩啸打了电话。
“郑晓东那边,能联系上吗?”
韩啸说:“能。他换了好几个地方,现在很安全。”
陈青说:“告诉他,我需要那些‘抽屉协议’。越详细越好。最好是原件或者清晰照片。”
韩啸沉默了一秒。
“陈主任,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嗯。”陈青感觉自己的手心有汗,“另外,如果有需要,我会问问陈曦她三舅,郑晓东的安全应该不是问题。”
韩啸没有任何反对就答应下来,“好。我这就联系他。”
电话挂断。
陈青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已经走到这一步,就不能回头了。
当天晚上,陈青还在犹豫是直接给马雄打电话,还是给妻子马慎儿商议之后再打,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陈主任,是我,郑晓东。”
陈青心里一紧。
“你在哪?”
郑晓东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清醒。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陈主任,韩啸跟我说了。那些‘抽屉协议’,我手里有七份,涉及四家银行。原件我拍下来了,存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但我有一个条件。”
陈青说:“你说。”
郑晓东沉默了几秒。
“我老婆孩子还在苏阳。我怕他们出事。陈主任,您能帮我安排一下,让他们先离开吗?”
陈青丝毫没有犹豫,马上就点头答应了,“能。”
郑晓东说:“那好。等他们安全了,我就把东西给您。”
随即,郑晓东把家人的地址告诉了陈青。
陈青记下之后,电话挂断。
挂断电话的瞬间,陈青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自己在答应郑晓东的同时,就把最后一条路封死了。
连他也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虽然各自目标有所差异,但都因为两个字——信任。
郑晓东把老婆孩子的安全交给他,是信任他。
储德明把银行内部数据交给他,是信任他。
孟畅、邹云义、李敏、魏光熙,那些专家签下自己的名字,也是信任他。
信任他,能把这件事做成。
信任他,不会让他们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马雄的电话。
“三哥,有个事,我需要您帮忙。”
马雄在听完陈青所说之后,非常冰冷地询问,“陈青,这个事不是大事。但,你确定要这么做?”
“三哥,我实在想不到除开军方外,还有什么地方更安全地保护,才不会出现意外。”
“好。我答应你。”马雄很爽快,“但仅此一次。”
陈青和马雄通完电话之后,又拨打了严巡的电话,“严省长,我有事要向您汇报。”
电话接通的时候,严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陈青,这么晚了,有事?”
陈青眼里是窗外宁静的院子里隐隐的树影,但心里却已经眺望着远处城市的星星点点灯火。
握着手机的手抓得很紧,但声音却沉厚。
“严省长,郑晓东联系我了。他手里有七份‘抽屉协议’,涉及四家银行。但他有一个条件——先把他老婆孩子送出苏阳,保证他们的安全。”
陈青虽然已经拜托过马雄,也相信不会有问题,但他还是觉得要把这件事给严巡做个汇报和备案。
一步步走到现在,经历了太多波折,他学会了如何尽力守住自己的安全底线。
电话那头,严巡也意识到陈青这次的汇报可能是到目前为止最关键的,否则也不会在这么晚的时间打电话来。
他仅仅沉默了几秒,“你现在在哪儿?”
“军区大院,马家。”
严巡松了口气,至少陈青是安全的,那就不是他的事。
“这样,明天早上上班,你到我办公室来。还有什么要补充的都带上。”
“好的,多谢领导。”
陈青挂断电话,回头才发觉妻子马慎儿端着一杯热牛奶一直站在门口。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给我哥打电话的时候就在了。”马慎儿走进来,把牛奶递给陈青,“温度刚好。”
陈青接过杯子,一口喝掉。
“谢谢。有你在,能省了我一大半的时间和精力。要是没有你,这个家也不能一直安稳。我也不可能……”
“夫妻之间还这么客气。”马慎儿接过杯子,“要是没有你,我也一样无依无靠。”
陈青伸手轻轻抱着妻子,这些年,两人相依的生活,马慎儿付出得更多。
得妻如此,夫复何憾!
窗外的夜色越浓,屋内的两人依偎得越紧。
……
第二天上午八点整,陈青准时出现在严巡办公室门口。
严巡的秘书已经得到通知,见他到来,直接敲门之后,退到一边,示意他进去。
严巡也是刚到办公室,却没有坐在位置上,而是在沙发上坐着,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好几份文件和材料。
仅仅只是扫了一眼,他就知道是之前自己拿给严巡的材料。
这个时候他放在自己面前,显然也意识到今天陈青的汇报内容,离不开这些资料。
“坐。”严巡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陈青默默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严省长,这是郑晓东那边传过来的部分材料——七份‘抽屉协议’的扫描件,涉及四家银行:省城商业银行、苏阳市商业银行、江南市商业银行,还有一家是海市那边的城商行。”
这些材料是凌晨马雄回电说已接到郑晓东家人后,陈青直接联系郑晓东,对方发过来的。
陈青丝毫没有耽误地全部打印出来,才能在这么早的时间摆在严巡的面前。
严巡接过,一份一份翻开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青安静地坐着,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严巡的侧脸。
那张脸上,眉头渐渐皱起来,又慢慢松开,然后又皱起来。
看了足足二十分钟,严巡才合上最后一页,抬起头。
“这些协议,你核实过吗?”
陈青说:“凌晨已经核实了一部分,足够了,不需要全面核实。只要有一份,这事就已经坐实了。”
“把不良贷款通过‘通道业务’转移出表,再由境外基金接盘——这个操作,银行那边得到的指示说当时只是‘配合创新’,没想到风险这么大。”
严巡沉默了。
事情的严重性越来越超出预估,如果只是在国内的左右手,问题还可控。
但现在很明显,这“可控”已经变得难以掌握了。
严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青,你知道张鲁宁为什么这么支持百鸟金融吗?”
陈青想要点头,又觉得自己似乎依然不太明白,微微摇了摇头。
严巡说:“不是因为他拿了钱,是因为他真信这套。他觉得金融科技能颠覆旧格局,能弯道超车。他这个人的问题在于,太信了,信到一叶障目,看不见风险,也或者是看到了却要去赌这一把。”
话说到这里,严巡停顿了一下。
“但他有一点没说错——金融创新是方向。我们不能因为怕风险就停下脚步。问题在于,怎么创新?创新到什么程度?保护普通投资者的权益和收益,缺一不可。”
陈青点点头:“严省长,我也不是反对创新。我是觉得,无论什么创新,首先要有一个前提——二八定律,也要有个限度。”
严巡点点头。
他们都知道二八定律才是真的生存法则,但如果这20%的压榨超过了限度,后果是很可怕的。
“你说得对。”严巡的手从前额抚到后脑,越来越稀疏的头发让他这几年苍老了许多。
“陈青,所以这些东西,我会递到包书记和郑省长手里。”
他看着陈青,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但陈青,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万一最后证明,这些‘抽屉协议’是合规的,是银行和企业之间的正常商业合作,你怎么办?金融创新,有一些政策,非专业人士很难解读其中的奥秘。”
陈青嘴角微微一扯,“严省长,我认了。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真的出现了,那说明我真的该告老还乡了。”
严巡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你还是那个陈青。”
他把桌面上所有的材料归拢,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材料很小心地放进了一个空白文件夹里,慎重地合上。
“行,这事我接了。你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郑晓东那边,继续联系。他老婆孩子的事,你安排好了吗?”
陈青说:“安排好了。我找了马雄。”
严巡转过身,看着他。
“马雄?你那个三舅哥?”
陈青点点头。
严巡愣了几秒,他没想到马家愿意出手,但这样的确是最稳妥的,“好。这样最稳妥。”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
“陈青,还有一件事。”
陈青看着他。
严巡说:“下周省委要开常委会,我会建议参会人员扩大,然后在会上提这件事。到时候,张鲁宁肯定会反对。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件事,可能会变成一场争论。”
“严省长,我明白。”
严巡摆摆手。
“去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从省政府出来,陈青的心情并没有如朝阳出来的城市一样焕然一新,反而越发沉重。
这一次是不可回避的,他必须要正面回应很多问题。
到那个时候,他不能是个“外行”,更不能以“外行”来推诿。
不管是张副省长还是任何一个人的提问,他都要尽力表现出更“专业”,虽然这很难。
省政府外的广场上,不知道是谁家养的鸽子成群飞起,遮挡了他头上的阳光,飞过之后,又亮了起来。
第581章 常委会
一周后,省委常委会。
会议在省委常委楼三楼会议室举行。
但会议并没有如严巡承诺的那样扩大范围。
得知消息的陈青反而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严巡告诉他,包书记的意思,首要的目标是常委们能先达成一致。
如期召开的会议进行了一半,各种闭门的议题讨论结束后。
包丁君抬头看向严巡,“严巡同志,你那个‘关于金融科技企业风险防控’的议题,现在可以开始了。”
严巡点点头,把身边事先准备好的几份材料放在桌上。
“包书记、郑省长,各位同志,我今天要说的,是百鸟金融的事。或许准确地说是所有金融科技企业都相关的事。”
会议室里常委们都安静着没说话,办公厅主任秦利民帮忙把材料分给在座的常委。
张鲁宁坐在严巡对面,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默默地接过材料,有些内容他已经看过,有的还是第一次看到。
等到人手一份之后,严巡的目光一直看着包书记。
直到包书记的头微微抬起了一点。
严巡才继续说:“百鸟金融是省里重点扶持的金融科技企业,这一点,我承认。但最近,发改委副主任陈青同志,通过调研发现了一些问题。”
他把那七份“抽屉协议”的复印件再次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百鸟金融和四家银行签订的‘抽屉协议’。协议内容,是通过‘通道业务’把不良贷款转移出表,再由境外基金接盘。每一份协议,都有双方的签字盖章。”
张鲁宁的眉头皱了起来。
严巡继续说:“按照这个模式,百鸟金融的真实不良率,远高于公开披露的百分之零点三。他们用境外的钱,维持境内的资产包;用空壳公司,掩盖真实的贷款质量。一旦境外资金断流,这个链条就会垮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同志,这不是危言耸听。2008年m国次贷危机,就是这么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包丁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材料。
郑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张鲁宁清了一下嗓子,开口了。“严副省长,我能说几句吗?”
严巡抬了下手,示意他随意。
张鲁宁又看向包书记,包丁君也点点头。
张鲁宁站起来,走到那些材料前,拿起一份看了看,又放下。
“严副省长,你这些材料,是从哪来的?”
严巡轻笑,“鲁宁同志,你不该关心一下材料的真实性吗?”
张鲁宁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温度。
“严副省长,我不是质疑你的动机。但我想问一句——这些‘抽屉协议’,有没有经过权威部门核实?有没有确认是真实的、有效的、没有被篡改过的?”
他看向在座的其他人。
“百鸟金融我了解。这家企业,我亲自去调研过三次。他们的系统,他们的风控,他们的团队,都是一流的。三年服务五千多家小微企业,累计放款六十八亿,坏账率只有百分之零点三。这些数据,不是我编的,是他们报给监管部门的。也是经过核实的真实数据。”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现在,有人拿几份不知道从哪来的‘抽屉协议’,就要把这家企业搞垮。我想问——万一这些协议是假的呢?万一是竞争对手恶意诬陷呢?万一最后证明百鸟金融没问题,我们省委常委会今天的讨论,会给企业带来多大的伤害?”
他看着严巡。
“严副省长,你也主持过发改委的工作,应该知道,营商环境有多脆弱。企业最怕的,不是市场竞争,是政策摇摆,是今天说支持、明天就查。如果我们今天因为几份没有核实的材料,就对一个重点企业下手,以后谁还敢来我们省投资?”
他的话说完,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看着面前的材料,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没人接话。
严巡没有急着反驳。
他只是把另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鲁宁同志,你说得对,这些协议需要核实。但这里,还有一份东西。”
那是一份专家意见书,五位金融专家的签名清晰可见。
“邹云义、覃克俭、李敏、魏光熙、孟畅——这五位,是金融领域的资深专家。他们联名出具的意见书,结论是:建议证监会暂缓百鸟金融上市审核,待相关问题核查清楚后再行决定。”
严巡看着张鲁宁。
“鲁宁同志,你说百鸟金融的数据是真实的。但这五位专家,用专业分析告诉你,那些数据,有问题。你是相信一家企业的报表,还是相信五位专家的判断?”
张鲁宁沉默了。
包丁君这时候开口了。
“严副省长,这些专家,你认识吗?”
严巡说:“认识一部分。但他们的专业背景,我在递材料之前核实过——都是真的,没有水分。”
包丁君点点头。
他又看向张鲁宁。
“鲁宁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鲁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包书记,我还是那句话——要查,可以。但要慎重。不能因为几份材料,就否定一家企业几年的努力。我建议,由省金融办牵头,联合银监局、证监局,对百鸟金融进行一次全面核查。如果查实有问题,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如果查实没问题,也要给企业一个清白。”
包丁君没有马上表态。
他看了看郑立。
郑立说:“我同意鲁宁同志的意见。要查,但要按程序查。不能听风就是雨。”
包丁君又看了看其他几位常委。
没人反对。
他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由省金融办牵头,银监局、证监局配合,对百鸟金融进行一次全面核查。时间一个月。核查结果,直接报省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但有一条,我要说清楚——核查期间,百鸟金融的上市审核,该怎么推进怎么推进。我们省里不干预证监会的独立判断。但如果核查发现问题,该叫停的,必须叫停。”
张鲁宁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严巡点点头。
“包书记,我同意。”
包丁君说:“好。那这个议题,就这样。下一项。”
会议结束后,严巡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陈青。
“严省长,会议怎么样?”
严巡说:“定了。省金融办牵头,对百鸟金融全面核查。时间一个月。”
陈青沉默了一秒。
“一个月……够吗?”
严巡说:“够不够,看你怎么用。这一个月,不是让你等,是让你继续查。查得更深,查得更透。至少现在,你不用担心谁再用干扰经济发展为理由给你施压了。发改委那边呢,沈振海应该会给你提供更多的方便。”
他顿了顿。
“陈青,包书记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他一直记得你的。”
陈青并不意外。多年前在江南市因为林浩日,他就已经在包书记那里挂了号了。
但严巡的意思显然不是说包丁君记住了他,而是提醒他,他的不安分早已经在领导心中有了记号。
这算好还是坏,就连严巡自己都无法判定。
陈青说:“严省长,这没什么可意外的。枪打出头鸟的事,我也没少干!”
严巡被陈青的话逗笑了,“行了,别说了。继续干你该干的事。当我没说!”
省委常委会之后,陈青其实已经没有能做的事了。
除了等待,他想不到自己还能再做什么事。
然而,三天后,省委办打来电话,通知他下午三点到书记办公室,包书记要见他。
陈青暗自猜测应该和百鸟金融有关,不可避免的还是来了。
虽然不是面对那些金融专家,但包书记的疑问应该更难以回答。
下午两点五十,陈青提前了十分钟到。
包书记的秘书也认识陈青,简单地问好之后,“陈主任,你来得正好,书记现在有时间了。”
说完,轻轻敲了敲门,推门,“书记,发改委的陈青同志来了。”
“让他进来吧!”包丁君语气平和,暂时还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秘书退开让出位置,“陈主任,请进去吧!”
陈青站在办公桌一米远的位置,微微躬身,“包书记好!我是陈青。”
“小陈啊,我们是老熟人了,不用拘谨。”
“包书记日理万机,我很荣幸。”
包丁君微微一笑,“我印象中你好像说话很直接的,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啊!”
“那时候年轻气盛,见识也不多,说话有些不妥。”
包丁君或许觉得这样的对话和试探没了意义,把手边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直视着陈青。
“陈青同志,你那些材料,我这几天仔细看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不是官话套话的清楚,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
陈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位在他心中一直没有定性过主政思路的领导,等待着他后面要说的话。
包丁君果然接着继续说道:“严巡同志在我这儿说了不少你的好话。说你敢碰硬,守底线,是个干实事的人。但你那些材料——七份‘抽屉协议’,183家空壳公司,开曼基金的流水——这些东西,分量可不轻啊。”
他又顿了顿。
“分量越重,责任越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青说:“包书记,我明白。”
包丁君点点头。
“明白就好。那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陈青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得更加笔直:“好。”
包丁君语速不快,开口道:“第一,这些材料,你是通过什么渠道拿到的?”
“包书记,基本的一些材料是相关的金融从业者提供的。”陈青思考了一下,说:“一个叫郑晓东的人。他原是百鸟金融的风控副总监,据说是因为不愿配合造假被辞退。他手里有这些协议的原件照片。”
包丁君问:“这个人现在在哪?”
陈青说:“在京市,一个安全的地方。他的家人,我已经安排人保护起来了。”
包丁君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安排谁?”
陈青沉默了一秒。
“具体来说,是我拜托军方背景的人保护的。”
第582章 调查数据
包丁君愣了一下,“马雄?”
“嗯。”陈青点点头。
包丁君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他继续问:“第二,这些‘抽屉协议’,你核实过吗?”
陈青说:“核实了一部分。省城商业银行的储德明行长确认过,这些协议是真的。”
“其他几家银行,我没有直接联系,但协议上的公章和签字,我看着不像是伪造的。”
陈青的话语不停,“而且,有一份真实的就足够了。其余的都不重要了,毕竟,我不是警察查案,只是合理的怀疑经营模式。”
“你倒是找了个好理由。”包丁君语气依然不变,“为什么不直接联系?”
陈青说:“怕打草惊蛇。也怕……给他们惹麻烦。”
包丁君点点头。
“第三,你手里还有没有其他材料?”
陈青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U盘,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郑晓东给我的所有材料的原件扫描件。另外,还有五位金融专家联名出具的意见书,建议证监会暂缓百鸟金融上市审核。”
包丁君拿起U盘看了看,放下。
“这些资料我都看了。专家意见书,我也看了。邹云义、覃克俭、李敏、魏光熙、孟畅——这几个名字,我都听说过。都是干了一辈子金融的人。”
他看着陈青。
“陈青,你觉得,百鸟金融的问题,有多严重?”
陈青的心跳了一下,这个问题要是回答得不合适,所有的努力就等于白费了。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选择了相对保守的谨慎态度汇报:“包书记,我不是金融专家,我不敢说严重到什么程度。”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些‘抽屉协议’是真的,如果那183家空壳公司的贷款真的是自融自贷,如果开曼基金的资金真的随时可能断流……”
“那么,一旦出事,买单的不是滕尚,不是百鸟金融,是买了他们AbS产品的普通投资者,至于还有谁会成为韭菜,我还真的不是很清楚。”
说完之后,他引用了自己相对比较熟悉的过往工作。
“包书记,我在林州的时候,见过资本怎么渗透民生。他们每一次都说‘这是创新’,每一次都有人替他们站台。但最后,吃亏的永远是老百姓。”
包丁君沉默了很久。
陈青最后的一段话,触及了他心里的最朴素的认知。
他端起茶杯,拧开了杯盖,又拧紧,放下。
“陈青,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表态吗?”
陈青态度恭敬:“您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关心社会稳定的领导。”
包丁君轻笑:“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严巡力挺你反映的问题,张鲁宁又非常认可,我也在左右衡量。”
他看着陈青。
“而你不只是把这个问题公开去调查了,在压力面前还敢继续查下去,精神可嘉。”
“这三天我都在仔细想一个问题,你们所做的一切最根本的原因在哪儿?我知道,你在江南市最开始做县域经济构思的时候,严巡就特别看重你。如果换一个人力挺你,或许我也没这么困扰。”
陈青被包丁君的话吓到了。
这些话里的意思是,包丁君在思考的问题竟然是他是不是在站队!
灵机一动,他马上想到了应对的办法。
“包书记,您应该知道,我妻子是马慎儿。”
这话很明显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他不需要站队。
因为,他有马家这个军方大佬背景。
包丁君摆摆手,“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我思考了三天。”
他看着陈青。
“最后我想明白一件事——信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证据。要有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证据。”
陈青马上迎上他的话,“包书记,郑晓东手里的材料,就是证据。”
包丁君摇摇头。
“不够。郑晓东是百鸟金融的前员工,他可以作证,也可以被质疑‘挟私报复’。那183家空壳公司的材料,是你们自己查的,也可以被质疑‘选择性取证’。开曼基金的流水,是从境外搞来的,法律效力存疑。”
“这些东西,足够让省委重视,但不足以下定论。要下定论,需要更权威的核查——由监管部门出面,依法依规,逐条核实。”
陈青沉默了。
他明白包丁君的意思——不是不信他,是需要更扎实的证据,需要经得起法律检验的证据。
包丁君说:“所以,我给张鲁宁一个面子,也让省金融办牵头,对百鸟金融进行全面核查。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里,你可以继续查,可以继续找证据。但有一条——不能干扰核查,不能公开表态,不能给企业和社会造成不必要的波动。”
他看着陈青。
“陈青,你做得到吗?”
陈青明知这是一个很难完成的任务,但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大限度了。
他已经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包书记,我明白。”
包丁君点点头。
“好。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
陈青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
“陈青,好好干。”包丁君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走出省委办公楼,天已经快黑了。
一个月。
三十天。
他不知道这三十天里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他也需要帮助,否则,他这个外行真的很难在这么专业的问题上,破开专业的人所设置的模式而找到问题所在。
三天后,省金融办牵头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再次正式进驻百鸟金融。
这次不是评估,而是对百鸟金融进行调查。
作为金融办主任的张鲁宁没有参与其中,这次倒是他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调查组组长是省金融办另一位副主任郑东来,一个五十出头的老金融,在系统里干了三十年,以稳重着称。
副组长是银监局副局长和证监局副局长,成员包括各家银行抽调的业务骨干,还有几位从京城请来的第三方专家。
最重要的是这一次调查还有专业的技术分析人员,对百鸟金融所设计的金融相关产品进行技术层面的分析。
当然,这些技术人员在参与之前会签订保密协议和禁止协议,避免给企业带来技术层面的损失。
虽然百鸟金融以知识产权保护为理由,最开始是拒绝的。
可面对调查组的强硬态度,不得不配合。
进驻那天,滕尚亲自在公司门口迎接,态度比之前谦逊和小心了许多。
“郑主任,各位领导,欢迎欢迎。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绝不含糊。”
但接下来,他说了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郑主任,我只有一个请求——查完之后,如果证明我们百鸟没有问题,能不能给我们一个说法?能不能公开澄清一下?我们也是企业,也要面对市场,面对舆论,面对员工的信任。”
郑东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滕总放心,调查组会实事求是。有问题,处理问题。没问题,还你清白。”
说完,就带着人进了大楼,留给滕尚的是背影和无法确定的结果。
接下来的日子,调查组在不影响百鸟金融正常经营的前提下,开始逐步调取一些关键岗位的数据。
第583章 弥天大谎
百鸟金融的每一间办公室、每一份档案、每一台电脑,都被翻了个遍。
调查组的人每天工作到深夜,周末也不休息,一条一条核对数据,一份一份查验材料。
陈青没有参与调查组。
按照包丁君的要求,他只是“外围配合”——需要什么材料,提供什么材料;需要什么信息,提供什么信息。
但他每天都在关注进展。
韩啸充当着陈青和郑晓东之间的联系中间人。
郑晓东的老婆孩子在苏阳很安全,每天随时都能视频通话。
看到家人和身边的人,郑晓东越来越放心了。
感激之余,又提供了几条新的线索——百鸟金融和另外两家城商行的“抽屉协议”,还有一些内部邮件记录。
储德明那边,也开始配合调查组。
他被约谈了一次,回来之后给陈青打了个电话。
“陈主任,我把知道的都说了。那些协议,我承认是我们银行签的。但当时真的是‘配合创新’,没想到后面会这样。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该担的责任,我担。”
陈青说:“储行长,您别多想。配合调查,实事求是就行。而且,我相信,这件事对你的影响很小。”
储德明叹了口气。
要说他自己真的事先什么都不知道,那也是骗自己。
“陈主任,我不是怕担责任。我是心疼。干了一辈子银行,临退休被人当枪使。那些年轻人,搞什么金融创新,最后风险全往银行身上推。我们这些老家伙,成了背锅的。”
陈青沉默了几秒。
“储行长,这话你自己说给自己听就行了。事情到现在,不管什么目的,这次是唯一的机会,你自己好好想想。”
储德明知道陈青话里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他最初的目的也不是真的看不惯金融创新,但也完全没想到陈青的坚持换来了这次的彻底调查。
从调查结果来看,追责的可能性不大。
可是,要想自己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影响是不可能的。
之后,调查组的另一条线,悄然离开调查组的工作地点,约谈了其中贷款的几个“法人”。
一个叫张强的农民工,被带到调查组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领导,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公司。我一直在工地干活,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身份证丢过,后来补办了。你们说的那个公司,我真不知道。”
一个叫李淑芬的老人,被女儿扶着来的。她颤颤巍巍地说:“我老太婆不识字,什么公司不公司的,我从来没办过。”
一个叫王建国的工人,直接哭了:“领导,我身份证丢过,后来找回来了。但那个公司,真不是我办的。我一个月挣三千块钱,哪有钱开公司?”
调查组的人看着这些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们都是最普通的人。
最穷的人。
最容易被利用的人。
而他们的身份,被用来注册了公司。
那些公司,在百鸟金融的资产包里,贷款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那些贷款,显示“正常还款”。
钱从哪来?
谁在还?
答案只有一个——百鸟金融自己。
那些被冒用身份证的普通人——张强、李淑芬、王建国。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曾经在一家“金融科技标杆企业”的资产包里,变成了几百万的贷款。
他们什么都没有得到。
但他们承担了风险——法律的风险,信用的风险,被追责的风险。
当百鸟金融上市,境外资本抽离,这些人失信已经成了必然。
一个弥天大谎的局,让郑东来都背心冒汗。
陈青得知消息,虽然早在意料之中,但消息被证实后,他依然震惊于这些人的疯狂。
这就是金融创新的代价吗?
不是。
这是资本贪婪的代价。
而贪婪的人,从来不会自己买单。
郑东来把情况上报省委的时候,包丁君正在主持会议。
秘书把材料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对主持会议的人说:“暂停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包丁君看完那几页材料,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张鲁宁同志在吗?”
张鲁宁坐在对面,愣了一下:“包书记,我在。”
包丁君说:“你来看看这个。”
张鲁宁站起来,走过去,接过材料。
他看了几秒,脸色也变了。
包丁君说:“这些‘法人’,都是身份证被冒用的普通人。农民工、老人、低收入人群。他们的身份,被用来注册空壳公司。那些公司,在百鸟金融的资产包里,贷款几百万甚至上千万。这些贷款,显示‘正常还款’。”
他看着张鲁宁。
“鲁宁同志,你觉得,这是正常的金融创新吗?”
张鲁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包书记,我……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包丁君没说话。
他只是把材料收回来,放在桌上。
“调查组继续查。一查到底。不管牵涉到谁,不管影响多大,都要查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件事,省委的态度是——实事求是,依法依规。谁有问题,处理谁。谁造假,追究谁。不管是什么企业,不管是谁支持的,都不例外。”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张鲁宁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其他人低着头,没人说话。
调查进行到第十五天的时候,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晚上,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
是韩啸。
“陈主任,可能要出事了。”
陈青心里一紧。
“怎么了?”
韩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紧张。
“郑晓东那边,有人摸过去了。他住的那个地方,今天下午来了几个陌生人,在楼下转悠了好久。我问了邻居,都说不认识。”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人的胆子大到这种程度了吗?
军方出面保护,都敢铤而走险。
虽然他肯定郑晓东不会真的出现危险,但还是追问了一句,“他现在安全吗?”
韩啸说:“安全。不过他很警觉,还是他自己发现的。马上就给我打了电话要求换地方。”
“换了吗?”
“已经安排妥当了。但他让我问您——是不是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踪?”
陈青沉默了几秒。
郑晓东的行踪,只有几个人知道——他自己、韩啸、马雄,还有……严巡。
不可能是严巡。也不可能是马雄。韩啸更不可能。
那是谁?
或者他身上有被人追踪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真的开始着急,甚至狗急跳墙了。
“韩啸,”他说,“让郑晓东不要再动了。他的安全不会有问题,什么都不要做。等我的消息。”
韩啸说:“我明白。但他是受惊的兔子……”
陈青打断韩啸,“老韩,我相信你会安抚住他。让他想想老婆孩子。这一切快结束了。”
“好吧!”韩啸轻笑,“我这辈子还能做这些事,还真是想都没想过。千万别盯上我,否则,老子上演一出大戏给他们看。”
陈青知道韩啸一半是说笑,一半是真。
他这么多年混迹在体制外,却为体制内外搭建了太多桥梁,就算人情世故,也会有人出面帮他。
电话挂断。
陈青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他想起包丁君那句话——“要有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证据。”
他想,郑晓东就是那个证据。
如果郑晓东出事,所有的材料,都可能变成“死无对证”。
第584章 找人帮忙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马雄的号码。
“三哥,郑晓东那边,有人摸过去了。”
马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了。我来处理。如果真有想作死的,那就是他自己命该如此了。”
马雄这话说得很硬。
虽然表面上他已经退出了现役,但从他现在还一直负责鲲鹏计划的前期工作,陈青就知道,马雄的权力虽然更具体,但行事可能更直接。
他不知道马雄会怎么处理。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这场仗,进入了真正的深水区。
调查进行到第二十天的时候,第一个突破口出现了。
不是来自百鸟金融内部,而是来自一家合作银行——海市那家城商行。
这家银行的副行长在接受调查组约谈时,突然改口,承认他们和百鸟金融签订的“抽屉协议”确实存在,而且不止一份。
调查组顺着这条线索,查到这家银行和百鸟金融合作的十二笔“通道业务”,总金额超过十亿。其中大部分,都流向了那183家空壳公司。
一个缺口打开,调查组就发现了更多的可疑的地方。
通过技术层面的关联关系分析,百鸟金融的现存数据中似乎隐藏了几百份档案,具体数量还不清楚。
但档案数据缺失的原因,百鸟金融却无法解释。
郑东来亲自到滕尚办公室询问是怎么回事。
滕尚脸上带着歉意,但语气却很平静:“郑主任,实在抱歉。我们的服务器确实出了点问题,技术部门正在全力恢复。我保证,最多三天,所有数据都能找回来。”
郑东来说:“三天?我们调查组只有一个月时间。”
滕尚说:“郑主任,您放心,我一定催他们加班加点。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提供纸质备份也是一样的。”
郑东来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意外”,来得太巧了。
正好是调查组要查的重点时段。
正好是“需要时间恢复”。正好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你才能看到。
消息传到省委,包丁君亲自批示:“原则要坚持,继续深查,一查到底。”
张鲁宁那边,已经没有再说什么。
明眼人都看出这突然消失的数据,一定有问题。
省政府的工作人员发觉之前一直意气风发的张副省长最近心情特别糟糕,工作人员但凡有点错误,他虽然没有开口斥责,但眼神却冷得让人害怕。
调查进行到第二十五天的时候,郑晓东主动联系了陈青。
“陈主任,我想回来。”
陈青愣了一下。
“回来?回哪?”
郑晓东说:“回苏阳。我老婆孩子在这儿,我不能一辈子躲在外面。而且,我想当面作证。那些协议,我亲眼看着签的,我能说清楚。”
陈青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
郑晓东说:“想好了。陈主任,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就是个普通人。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如果连我们这些知道真相的人都不敢说,那谁来说?”
陈青说:“好。我来安排。”
当天晚上,郑晓东秘密回到苏阳。
马雄安排人把他接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与老婆孩子团聚,随后调查组和省纪委、省驻军领导安排的人就来了。
郑晓东当着他们的面,把七份“抽屉协议”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问了一句话。
“各位领导,我问一句——我这样做,会不会被人说是‘挟私报复’?”
调查组组长郑东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郑晓东,你做的,是每一个公民该做的事。”
郑晓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也是感激。
最近一个月的生活,让他知道,除了相信组织外,他个人的力量实在太微小。
有了郑晓东的加入,调查进行到第二十七天的时候,那三百多份“丢失”的档案终于恢复了。
宁辛第一时间给陈青打来电话,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陈主任,数据出来了。您猜怎么着?那三百多家企业里,有一百二十家和您之前提供的名单重合。注册地址、法人信息、资金流向,都对得上。”
他完全没有了上次作为评估组联络员时的小心翼翼,显得非常笃定。
陈青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核实了吗?”
“技术人员正在逐条比对。但初步看,郑晓东那些材料,是真的。”宁辛顿了顿,压低声音,“陈主任,这次,滕尚跑不掉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宁处,辛苦了。接下来,会更难。”
宁辛愣了一下:“更难?证据都齐了,还能怎么难?”
陈青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等调查组正式结论吧。”
电话挂断。
陈青知道,证据看似齐了,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
包丁君最近几天也特意把陈青叫过去,说是要听听他的想法。
陈青知道,这或许是包书记在做最后的研判。
调查结束的前一天,陈青从包丁君办公室出来,手机就响了。
是韩啸。
“陈主任,您看今天的财经新闻了吗?”
陈青心里一动:“什么新闻?”
“滕尚发了一篇文章,在网上炸锅了。”韩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您自己看看吧,转发量已经过万了。”
陈青挂断电话,打开手机。
头条财经、新浪财经、凤凰财经……好几家主流财经网站的首页,都挂着同一篇文章——
《金融科技需要怎样的监管——一个从业者的思考》
作者:滕尚。
陈青点开。
文章很长,五千多字,配着一张滕尚在办公室的照片——西装革履,背景是百鸟金融那巨大的数据屏幕,看起来既专业又自信。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开头是一段感性的话:
“十年前,我回国创业的时候,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做金融科技?我说,因为我想让每一个小微企业、每一个普通百姓,都能享受到公平、便捷的金融服务。那时候,银行的门槛太高,审批太慢,普通人贷不到款。我们想改变这一切。”
陈青的眉头微微皱起。
文章接着列举了几个案例——一个开网店的年轻人,三天拿到贷款;一个做外贸的小老板,不用抵押物就解决了资金周转;一个农民,用手机就贷到了买牛的钱。
“这些案例,不是个例,是千千万万个小微企业的真实写照。金融科技,正在改变他们的命运。”
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让我开始思考:金融科技,到底需要怎样的监管?”
“有人说,金融科技风险太大,要严管。有人说,金融科技太创新,要限制。还有人说,金融科技搞的是‘金融魔术’,要叫停。”
“我想问一句:说这些话的人,真的懂金融吗?真的了解小微企业吗?真的知道创新有多难吗?”
陈青的目光停在下一段。
第585章 一定要保!
“最近,我们公司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他们来自某个政府部门,带着各种问题,查我们的底层资产,查我们的资金流向,查我们的每一笔贷款。他们很认真,很负责,我佩服他们的敬业精神。”
“但是,我也想问问这些领导:你们查了这么久,查出问题了吗?你们拿着放大镜看了我们快三十天,找到违规了吗?你们翻遍了我们的每一份档案,发现造假了吗?”
“没有。”
“因为百鸟金融,每一笔业务都合规,每一份材料都真实,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
“但你们查完走了,舆论却来了。网上开始有人质疑我们,合作伙伴开始担心我们,员工开始为我们焦虑。这些,谁来负责?”
文章最后一段,滕尚的笔力似乎带着无声的呐喊:
“金融创新,需要包容,需要耐心,需要真正懂行的人来监管。而不是用管农村信用社的思路,管最前沿的金融科技。不是用守底线的名义,扼杀创新的可能。”
“我呼吁: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让市场决定谁生谁死。让时间去证明一切。”
“百鸟金融,不怕查,但怕被误解。不怕监管,但怕被偏见杀死。”
“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陈青看完,沉默了很久。
文章写得很好——有情怀,有数据,有案例,有呼吁。
既承认了被调查的事实,又巧妙地把调查者塑造成“不懂金融的外行”。
既表达了“欢迎监管”的姿态,又把舆论的矛头指向了监管部门。
他想起滕尚在百鸟金融大楼说的那句话——“我们百鸟,不怕查。”
现在他知道了,滕尚确实不怕查。
因为他早就准备好了后手——如果查不出问题,就用舆论反杀。
正在思考滕尚还有什么后手,严巡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陈青,那篇文章你看到了吗?”
陈青说:“看到了。”
严巡的声音很沉:“百鸟金融那边,看来已经用上了水军在网上大肆推。这篇文章的传播速度,不正常。”
陈青心里一沉。
“您的意思是……”
“有人在背后发力。”严巡说,“文章发出来不到两个小时,转发过万,评论过千,几家主流财经网站都上了首页。这不是自然传播能达到的速度。”
陈青沉默了一秒。
“严省长,我们怎么办?”
严巡说:“不办。什么都不办。”
陈青愣了一下。
严巡说:“你现在跳出来回应,正中他下怀。他要的就是你回应,把这场战从‘调查’变成‘争论’。你回应了,他就赢了——因为他成功把水搅浑了。”
他顿了顿。
“记住,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等调查结果。等证据说话。”
电话挂断。
陈青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篇文章。
评论区已经炸了——
“说得好!支持滕总!”
“这些官员懂什么金融?就会添乱!”
“百鸟金融服务了这么多小微企业,凭什么被查?”
“查了这么久没查出问题,是不是该道歉?”
“官员们,管好自己该管的,别整天瞎折腾!”
也有少数质疑的声音——
“0.3%的坏账率,你信吗?”
“这么完美的企业,为什么怕被查?”
“文章写得好,不代表数据真实。”
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汹涌的“支持”里。
滕尚的文章,已经把舆论煽动起来了。
现在网上,一半人在骂“官僚主义折腾企业”,一半人在等“调查结果打脸”。
如果调查组这时候公布结论,说百鸟金融有问题,滕尚那两篇文章,就会变成“垂死挣扎”的证据。
但如果调查组公布得不够有力,不够彻底,滕尚就会说“这是政治打压”。
这是一场不能输的仗。
输不起。
第二天下午,陈青接到郑东来的电话。
“陈主任,方便的话,来一趟金融办?有些情况,想当面和你沟通一下。”
陈青说:“好。”
四十分钟后,他出现在郑东来办公室里。
屋里还有两个人——银监局的小李,证监局的老吴。都是调查组的核心成员。
郑东来示意陈青坐下,开门见山。
“陈主任,调查基本结束了。三百多份档案,我们一条一条核过。结论是——你提供的那些材料,基本属实。”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
郑东来继续说:“那183家空壳公司,有158家被证实没有实际经营。他们的贷款,全部通过‘通道业务’转移出表,再由开曼基金接盘。还款资金,也全部来自境外。也就是说,百鸟金融左手放贷,右手还钱,账面上干干净净,但风险全部转移到了境外。”
他顿了顿。
“另外,那七份‘抽屉协议’,我们核实了六份。除了海市那家城商行还在扯皮,其他六份,银行方面都承认了。滕尚的签字,我们也做了笔迹鉴定——是真的。”
陈青问:“录音呢?”
郑东来说:“技术部门鉴定过了,没有剪辑痕迹。滕尚在录音里亲口承认‘有境外资金托底’。这个,是最硬的证据。”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郑主任,调查组的结论是什么?”
郑东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结论是——百鸟金融存在严重违规经营行为,涉嫌通过虚假交易、通道业务、境外资金回流等方式,隐瞒真实不良率,放大杠杆风险。建议移交司法机关进一步侦查。”
陈青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主任,这份结论,什么时候公布?”
郑东来摇摇头。
“公布不了。”
陈青愣住了。
郑东来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青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陈青接过,翻开。
那是一份省政府办公厅的内部批示——只有一行字,但笔力很重:
“调查组结论已阅。建议暂缓公布,待进一步研究后,由省领导统一部署。”
落款人:张鲁宁。
陈青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郑东来。
“郑主任,这是什么意思?”
郑东来苦笑。
“意思就是,结论有了,但不能公布。张副省长的理由是——现在公布,会造成市场动荡,影响金融稳定。需要等合适时机,由省里统一部署。”
银监局的小李在旁边插话:“陈主任,我们私下里说,张副省长这是在保滕尚。只要结论不公布,滕尚就有时间运作。等风头过了,说不定还能翻盘。”
证监局的老吴叹了口气:“我在系统里干了三十年,这种事见多了。调查组查出来的东西,最后被‘研究’到不了了之。等‘研究’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陈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份批示,看着那行字。
“建议暂缓公布,待进一步研究后,由省领导统一部署。”
他想起张鲁宁在座谈会上说的那些话——“金融创新需要包容,需要耐心。”
他想起张鲁宁在他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你在林州那一套,守底线、防资本,放在基层是对的。但这里是省城,是金融领域。”
他想起张鲁宁签发的那个文件——“对借调研之名、行干扰之实的行为,要坚决予以纠正。”
现在他明白了。
张鲁宁不是不知道百鸟金融有问题。
他是太知道了。
知道得越清楚,就越要保。
因为保百鸟金融,就是保他自己的判断,保他自己的权威,保他自己这些年力推的“金融创新”方向。
如果百鸟金融倒了,他这个分管副省长,脸上怎么挂得住?
第586章 连锁反应
但,张鲁宁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一旦公布之后带来的连锁反应,必定会使得百鸟金融的股东、投资者、员工出现恐慌。
银行放出的贷款,AbS来的资金和打包卖出去的未来收益,解决起来都不是一个小事。
几千家中小企业,有真实的,还有虚假的。
这还不包括独立的个人参与者。
这一套运营模式下来,要是真的上市,那涉及到的人和企业就更多,更难以收拾。
可百鸟金融也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何被审查,审查结果真的就是有问题,要暂停上市。
郑东来看着陈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主任,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件事,已经不是调查组能决定的了。现在要看省里,看包书记那边。”
陈青抬起头。
“包书记知道吗?”
郑东来说:“知道。这份批示,是张鲁宁签的,但包书记那边,应该也收到了。他没有反对,就是默认。”
陈青沉默了。
默认。
这个沉默,比任何反对都可怕。
从金融办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青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延伸到远方。
他想起包丁君那句话——“要有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证据。”
现在,证据有了。
但那又怎样?
证据在桌上,批示在纸上。证据说“有问题”,批示说“暂缓公布”。
谁能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放弃的时候。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严巡的电话。
“严省长,方便吗?我有事向您汇报。”
严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来我家吧。地址你知道。”
四十分钟后,陈青出现在严巡家里。
严巡的老伴给他们泡了茶,然后识趣地进了卧室,关上门。
客厅里只有两个人。
陈青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调查组的结论,张鲁宁的批示,包丁君的沉默。
严巡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青,你知道包书记为什么不反对吗?”
陈青看着他。
严巡说:“不是因为他不信你,是因为他在等。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时机。张鲁宁批示‘暂缓公布’,他就让暂缓公布。因为现在公布,金融系统会反弹,舆论也会反弹。到时候,反而会坏事。”
陈青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严巡说:“等到滕尚自己跳出来。个人有问题,与企业无关,但影响上市却有充足的理由了。毕竟,滕尚是大股东又是法人和cEo。”
他似乎担心陈青还不太明白,继续解释道:“滕尚现在发了那两篇文章,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他说‘百鸟金融不怕查’,说‘真相终究会来’。如果调查组现在公布结论,他会说这是‘政治打压’。所以,只有等他的问题被彻底查清,才是最后真正公布的时候。”
陈青听完,到此刻已经完全明白,和自己听到消息时所想的一样。
他的使命似乎已经到这里就结束了。
“陈青,你信不信,滕尚还会再出手?”
陈青平静地抬起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很认真地点点头,“我信。”
严巡说:“那就等。一百步已经九十九了,就看是冲过去还是有谁忍不住插队了。那时候,包书记自然会动。”
陈青看着他。
“严省长,您觉得,滕尚会怎么出手?”
严巡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判断,他们现在手里只有一张牌——舆论。滕尚那两篇文章,已经把舆论煽动起来了。”
“所以,我们不能主动。只能等。等他们出牌,然后见招拆招。”
明知这样面对舆论是很被动的,但为了更多人的损失不至于成为一张纸、一个信息,陈青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只能沉默。
窗外,夜色更深。
他想起滕尚那张始终带着笑的脸,想起那句“我们百鸟,不怕查”,想起那两篇煽动舆论的文章。
他想,滕尚确实不怕查。
因为他早就想好了后手。
第三天下午,滕尚果然再次出手了。
这次不是文章,而是一场新闻发布会。
百鸟金融总部大厅,空旷的大厅被布置成了发布会现场,十几家媒体记者到场。
滕尚西装革履,坐在主席台上,身后的巨大LEd电子显示屏上,公司Logo和那行标语——“金融科技,改变未来”格外醒目。
不止如此,百鸟金融的发布会,还通过网络全程直播。
陈青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的滕尚。
滕尚的开场白很简短: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关心百鸟金融的朋友,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告诉大家一个消息——百鸟金融,决定撤回已经提交的上市申请,上市的进程暂缓。”
台下记者一阵骚动。
滕尚继续说:“为什么暂缓?因为我们最近受到了一些不公正的对待。有人举报我们,有人调查我们,有人在网上带节奏。虽然调查了这么久,没有查出任何问题,但舆论已经对我们造成了伤害。合作伙伴开始担心,员工开始焦虑,市场开始怀疑。这种情况下,上市,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镜头。
“但我要说的是——暂缓上市,不代表我们认输。我们百鸟金融,从成立第一天起,就坚持合规经营。我们不怕查,不怕问,不怕任何人的质疑。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公平的环境,一个不被偏见左右的环境。”
“今天,我在这里,向所有关心百鸟金融的朋友承诺——等调查结果出来,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们一定会重新启动上市。到时候,欢迎各位再来。”
他站起来,微微鞠躬。
台下响起掌声。
陈青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来滕尚做出了选择,自己直接公布了暂缓上市的结果。
这到底是想要做最后的抗争还是釜底抽薪的一招手段?
手机响了。
是韩啸。
“陈主任,您看到了吧?滕尚这是要倒打一耙。他说‘调查了这么久没有查出任何问题’,这是在暗示调查组无能。他说‘不公正的对待’,这是在暗示有人搞他。现在舆论肯定炸了。”
陈青说:“我知道。”
韩啸说:“您不回应一下?”
陈青说:“回应什么?”
韩啸愣了一下。
陈青说:“他说‘没有查出任何问题’,调查组确实还没有公布结论。他说‘不公正的对待’,也确实有人举报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我怎么回应?”
韩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陈主任,您这定力,我服了。”
陈青笑了笑。
“不是定力,是没办法。现在回应,就是跳进他挖的坑。他要的就是我跳出来,和他打舆论战。我不跳,他就只能等调查结果。”
这些话是严巡说的,但对着韩啸,他不能说是严副省长的原话。
电话挂断。
陈青看着屏幕上滕尚那张脸。
那张脸上,带着笑。
但他知道,那笑容里,有陈青看得懂的东西——不是自信,是最后一搏。
因为滕尚已经没有退路了。
暂缓上市,等于承认了外界的质疑。
如果不暂缓,硬着头皮上,万一调查结果公布,会更难看。
所以他选择暂缓,选择主动出击,选择用舆论绑架调查组。
他在赌。
赌调查组不敢公布结论。
赌省里会保他。
赌包丁君会继续沉默。
但他赌错了一点。
他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证据”。
那些证据,不会因为他开了发布会就消失。
那些证据,还在桌上。
等着。
当晚,滕尚又发了一篇文章。
这次不是媒体专访,而是直接发在百鸟金融的官方公众号上。
标题很直接:《真相,终究会来》。
第587章 小动作
文章里,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最近,有人一直在背后搞小动作。他们以为,用几份所谓的‘证据’,就能打倒一家认真做事的企业。他们以为,用几个不敢露面的人,就能制造舆论。他们以为,用权力,就能压倒真相。”
“但我想告诉他们:你们错了。”
“百鸟金融,从成立第一天起,就坚持合规经营。我们的每一笔贷款,都经得起检查。我们的每一份材料,都真实有效。我们的每一个员工,都问心无愧。”
“你们查了这么久,找到问题了吗?你们翻遍了我们的档案,找到违规了吗?你们找了那么多人作证,找到实锤了吗?”
“没有。”
“因为根本就没有问题。”
“你们做的,不过是一场政治表演。用纳税人的钱,折腾一家民营企业。用公权力,打压创新。用调查的名义,满足某些人的私欲。”
“但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真相,终究会来。”
文章发出后,评论区各种评论再次沸腾。
陈青看完文章,把手机放在一边。
还真是一步一步的非要让舆论饱和式地出现,滕尚还是太自信了。
当天晚上,陈青接到包丁君秘书的电话。
“陈主任,包书记请您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
陈青说:“好。”
电话挂断。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陈青准时出现在省委办公楼门口。
陈青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凝重——昨晚那个电话来得太突然,他想了半夜,也没想明白包书记为什么要见自己。
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点点头,领着他往楼上走。
“陈主任,包书记今天上午的日程很紧,但特意留了半个小时给您。”
秘书边走边说,声音不高不低,“一会儿进去,直接说重点。”
当陈青坐在包丁君对面,尽力让自己不要太紧张的时候,包丁君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材料,推到陈青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陈青接过,翻开。
是一份省纪委的调查报告,抬头写着“关于滕尚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步核查情况”。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扫下去——
“经查,滕尚在担任百鸟金融董事长期间,涉嫌向张鲁宁同志秘书李某某行贿,金额共计人民币三百二十万元,以换取李某某在张鲁宁同志面前为其企业美言、传递内部信息。”
“另查,滕尚涉嫌挪用公司资金一千五百万元,用于个人投资境外房产,其中部分资金通过地下钱庄转移出境。”
“目前,李某某已被省纪委采取留置措施,相关证据正在进一步固定中。拟对滕尚本人作出限制出境的措施,接受调查。”
陈青看完,抬起头,看着包丁君。
包丁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青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包书记,这些……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包丁君说:“昨天晚上。省纪委那边连夜突审李某某,他全交代了。滕尚那边,今天凌晨已经被监视。”
他顿了顿。
“陈青,你那些材料,起了大作用。没有你们之前的调查,没有那些‘抽屉协议’和空壳公司的证据,省纪委也不会这么快就锁定李某某这条线。”
陈青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兴奋,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包书记,那张副省长……”
包丁君抬手打断他。
“张鲁宁那边,我已经知道了。今天上午十点,省委要开常委会。他会在会上说明情况。”
他看着陈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青,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参与常委会,是想让你知道——你做的那一切,组织都看见了。但接下来,怎么处理,是组织的事。你不能说,不能传,不能有任何动作。明白吗?”
陈青说:“包书记,我明白。”
包丁君点点头。
“行了,你回去吧。有消息,严巡会通知你。”
陈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包书记,谢谢您。”
包丁君摆了摆手,没说话。
上午十点整,省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今天的议题很多,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重头戏,是最后一个——关于百鸟金融调查结果的汇报与处理。
会议进行到一半,包丁君看了看议程,说:“先暂停一下,调整一下顺序。把百鸟金融那个议题提到前面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张鲁宁坐在对面,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包丁君示意省金融办副主任郑东来汇报调查情况。
郑东来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把调查组的结论从头到尾说了一遍——183家空壳公司,158家没有实际经营;七份“抽屉协议”属实;境外资金回流形成闭环;滕尚个人涉嫌行贿、挪用资金……
他汇报了二十分钟,没有人打断。
汇报结束,郑东来回到座位上。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包丁君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鲁宁身上。
“鲁宁同志,你分管金融,这件事你怎么看?”
张鲁宁站起来。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从座位上走出来,走到会议室中央,面向所有人。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的人目光都停在他身上。
张鲁宁直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包书记,各位同志,今天这个会上,我要向组织作深刻检讨。”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百鸟金融这件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是监管责任,是判断责任。是我对滕尚这个人太过信任,对他所谓的‘金融创新’太过推崇,对他的问题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
“从前年到现在,滕尚前后找过我五次,每次都是谈金融创新、谈企业发展。我被他那些数据、那些案例、那些‘服务小微企业’的口号打动了,觉得这才是我们需要的金融改革方向。所以,我在会上表扬他,在文件里支持他,在别人质疑他的时候为他说话。”
“但我忽略了,数据可以造假,案例可以编造,口号可以包装。我忘了,金融的本质是风险控制,不是故事讲得好听。”
他抬起头,看着包丁君。
“包书记,之前严巡同志几次提醒我,说百鸟金融可能有问题。我那时候不以为然,觉得他是保守,是不懂创新。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保守,是清醒。他不是不懂创新,是知道创新的边界在哪里。”
“还有陈青同志,一个发改委的副主任,没有权力,没有资源,硬是凭着一条线索,查了几个月,挖出了这么多问题。他找过我,我那时候是怎么对他的?我说他是‘外行’,说他‘手伸得太长’。现在想想,我这个‘内行’,才是真正的眼瞎。”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
“包书记,各位同志,我今天的检讨,不是走形式,是真心实意的。我请求组织对我进行严肃处理。该处分处分,该调整调整。我没有任何怨言。”
说完,他又鞠了一躬,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包丁君没有马上说话。
他只是看着张鲁宁,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开口了。
“鲁宁同志,你能在常委会上主动检讨,我表示肯定。这说明你还有党性,还有担当。”
他顿了顿。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你终于看清了问题。心疼的是,你看清得太晚了。”
第588章 切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鲁宁同志,你知道严巡为什么不直接跟你争论吗?你知道陈青为什么不公开反驳你吗?”
张鲁宁看着他。
包丁君转过身。
“因为他们知道,你是真信滕尚那一套,不是故意包庇。因为你是真觉得金融创新重要,不是想捞好处。因为他们不想把你推到对立面,不想让这件事变成‘谁对谁错’的意气之争。”
“他们选择等。等证据说话。等你醒悟。”
他看着张鲁宁。
“现在,你醒悟了。但滕尚的问题,已经不是个人问题了。他牵扯到的,是金融系统的安全,是无数投资者的利益,是省委、省政府的威信。”
张鲁宁低下头。
包丁君走回座位,坐下。
“鲁宁同志,你的检讨,组织会认真研究。但在这之前,有一件事,你要做。”
张鲁宁抬起头。
包丁君说:“你那个‘暂缓公布’的批示,要撤销。调查组的结论,要尽快向社会公布。怎么公布,公布到什么程度,你牵头,和郑东来一起拿个方案。”
张鲁宁说:“包书记,我这就办。”
包丁君点点头。
“好。那这个议题,就这样。下一项。”
会议结束后,张鲁宁没有马上离开。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其他人陆续走出去。
严巡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鲁宁同志,刚才那番话,不容易。”
张鲁宁抬起头,看着他。
“严巡,我想问你一件事。”
严巡说:“你说。”
张鲁宁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百鸟金融的?”
严巡沉默了一秒。
“从陈青第一次拿着材料来找我的时候。那时候,他手里只有几张空壳公司的工商信息,和一份专家意见书。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记住了。”
张鲁宁问:“什么话?”
严巡说:“他说,‘严省长,我不是反对创新。我是觉得,有些创新,是在拿老百姓的钱赌博。’”
他看着张鲁宁。
“鲁宁同志,你搞了这么多年金融,应该比我更清楚——金融这东西,赌不起。”
张鲁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严巡的肩膀。
“严巡,谢谢你。也替我谢谢陈青。”
他转身走了。
严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当天下午,省政府官网发布了一条简短的通告:
“根据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百鸟金融调查组的最终结论,将于近期向社会公布。特此通告。”
通告只有几十个字,但分量,重逾千斤。
陈青看到这条通告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真相,终于要来了。
但他也知道,真相来了,不代表一切都结束了。
那些被冒用身份证的普通人,谁来给他们恢复名誉?
那些买了百鸟金融AbS产品的投资者,谁来给他们赔偿?
那些因为信任滕尚而投钱的人,谁来给他们交代?
还有很多事要做。
省领导选择公开,既是对前段时间舆论的回应,也是正面回应群众的呼声。
但正如他所担心的,这个公告如何写才能最大程度安抚民心、保障投资者的权益并将资金损失最小化,是个难题。
这不是他的专长,甚至就连提出意见的方案恐怕也难以执行。
毕竟,张鲁宁有一句话说得很正确: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只需要有一个前提:在保障投资权益的同时,也要将收益的风险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省政府的安抚通告发布后的第二天,陈青被叫到了省政府会议室。
不是小范围的谈话,而是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的场合——由包丁君亲自主持、省长郑立、张鲁宁和严巡共同参加的小型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除了几位省领导,还有省金融办副主任郑东来、省发改委主任沈振海,以及几位陈青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是省政府的参事和特邀的金融行业的专家。
甚至还出现了之前从未出现的省国资委的代表,这其中就有马慎儿的二哥——马骏。
陈青被安排坐在会议桌的末席,面前摆着一份会议材料,封面印着“内部讨论·请勿外传”八个字。
包丁君开场,没有废话。
“今天这个会,议题只有一个——百鸟金融的事,怎么收场。”
“虽然目前没有完整的法规和框架,但这件事给我们提了个醒,金融行业的风险不能在失控之后来解决。社会稳定、经营规范都是重中之重的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张鲁宁脸上停了一秒。
“鲁宁同志,你先说说。”
张鲁宁点点头,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依然能看出疲惫。
他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行标题:
《关于百鸟金融案处置工作的初步建议》
“各位,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百鸟金融这件事,我们到底要什么结果?”
他看着在场的人。
“是要把滕尚送进去?是要把百鸟金融搞垮?还是要通过这件事,把教训变成制度,把风险控制住,把真正好的东西留下来?”
他顿了顿。
“虽然这件事目前得到控制,但我个人还是认为金融创新这条路子不能停。所以,我的答案是——后者。”
投影翻到下一页。
“滕尚个人的问题,已经查实。行贿、挪用资金、职务侵占,这些够判他几年。省纪委那边,证据已经固定,随时可以移交司法机关。这是第一件事——追究个人责任。”
“但第二件事,比第一件更难。百鸟金融这家企业,怎么办?”
屏幕上出现一组数据:百鸟金融现有员工873人,服务小微企业5217家,累计放款68.3亿,AbS产品涉及投资者包括10余家机构、散户超过3000人,合作银行12家,涉及贷款和募集资金总额超过40亿。
“如果因为滕尚的问题,让这家企业直接垮掉,这873个员工,怎么办?这5217家小微企业,他们的贷款谁来接?这10余家机构和3000多个投资者,他们的钱谁来还?这12家银行,那40亿贷款和募集的资金,谁来兜底?”
张鲁宁的声音沉下来。
“所以,我的建议是——切割。”
第589章 门外汉
他指着屏幕上的字。
“把滕尚个人的问题,和百鸟金融这家企业,切割开来。滕尚违法,该抓抓,该判判。但百鸟金融,要保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立作为省长,全省的经济大管家,此刻的心情也更加复杂。
虽然金融发展是张鲁宁在分管,但事情的危机出现,他这个省长却不能任由张鲁宁个人来处理。
之前包书记和他两人关门商议,对张鲁宁还是要以发展的眼光来看待,因为他的出发点还是在为了能发展新型金融而工作,尽管激进了些,但思想上只是有些偏差,不是主观错误。
这次会议之前也是给了张鲁宁时间,让他从专业角度来考虑。
因而,当张鲁宁再次表明了他的态度后,郑立针对他的想法和方向,问出了第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鲁宁同志,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保?”
张鲁宁的手很明显地握紧了一些,但语气非常诚恳地说:“增资扩股。”
他翻开下一页,上面是一张复杂的图表——百鸟金融的股权结构、资金链条、杠杆倍数,一目了然。
“百鸟金融的问题,核心是杠杆太高。原始资本金,撬动了近百倍的资产。这个杠杆倍数,已经超出了金融安全的红线。所以一旦资金链出问题,就会连锁反应。”
“这也是金融杠杆最疯狂的投资。之前,我太过于理想化,脑子里下意识地忽视了风险的扩大化。只想着投资风险是正常的,这是我的监管和指导有问题。所以——”
他指着图表上的一条红线。
“解决的办法,是增加股本金,把杠杆降下来。从现在的近百倍,降到4倍以内——也就是金融行业的正常水平。在最大可控范围内降低投资风险失控的可能性。”
包丁君追问:“需要增加多少?”
张鲁宁眼神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看了一眼,似乎是谨慎地确认是否正确后,抬起头来:“按照他们现有的资产规模,需要增加股本金至少15亿。这15亿进去,百鸟金融的杠杆就能降到3.8倍,完全在安全线以内。”
包丁君沉默了几秒。
“15亿,从哪来?”
张鲁宁说:“两条路。一是引进战略投资者,省里有几家国企,可以谈。二是现有股东增资,他们手里还有一部分资金。两条路一起走,15亿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
“但这里面有一个前提——要让投资者敢投,要让股东愿意增资,必须让他们相信,百鸟金融是干净的,是有前途的。所以,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
他看着包丁君。
“由省金融办牵头,组织专家,对百鸟金融进行一次全面的合规审查。审查通过的,承认它是合规企业。审查不通过的,限期整改。整改到位的,继续经营。整改不到位的,依法处理。”
包丁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鲁宁继续说:“同时,由省金融办起草一份《科技金融企业经营规范》,把这次发现的问题,一条一条写进去——杠杆上限、底层资产穿透、通道业务限制、境外资金监管……把这些都变成制度,变成规矩,上报国家相关部委,争取成为行业规范的试点。”
他说完,回到座位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青拿着笔非常认真地记录,这是一次会议,也是他很重要的一次有关金融产业方向的课堂。
包丁君和郑立相互看了一眼,几乎同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这种“神同步”,源于领导思考的习惯和对控场的把握。
郑立必须要先表态。
但和张鲁宁的发言相比,他需要更加谨慎。
他第一个放下茶杯,把目光看向在座的几位参事和专家。
“各位专家,鲁宁同志这个建议,你们怎么看?”
最先开口的是邹云义,他是最早在专家意见书上签名的人之一。
“包书记,郑省长,张鲁宁省长的思路,我赞同。”邹云义说,“金融创新不能因噎废食。百鸟金融的问题,虽然不是模式本身的问题,是资本在执行过程中的问题,也是监管滞后和缺位的问题。如果把这些问题通过制度解决掉,这个模式是可以救的。”
另一位专家接过话:“15亿增资,降杠杆到4倍以内,这个方案可行。关键是资金要到位,要快。拖得越久,人心越散,企业越难救。”
包丁君点点头,又看向郑东来。
“东来同志,你什么意见?”
郑东来说:“包书记,我同意张省长的思路。但有一条,增资扩股之前,必须先把滕尚的股权处理干净。”
“他手里的股份,该冻结冻结,该拍卖拍卖。不能让一个有问题的股东,继续影响企业的经营。才能真正让企业干净。”
“而国资的介入,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让企业的经营决策在出现问题前,有更好的容错时间和调整空间。”
包丁君点点头:“滕尚的问题,没有可争论的必要。省纪委那边,会同步处理。”
他又看向严巡。
“严巡同志,你呢?”
严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包书记,我同意这个思路。但有一条,我要补充。”
包丁君说:“你说。”
严巡说:“公布的时候,要把话说清楚——滕尚的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百鸟金融这家企业,只要合规经营,政府支持。不能因为一个人有问题,就把整个行业妖魔化。这个态度,要明确。”
他看着张鲁宁。
“鲁宁同志,你之前说那些话,我记住了。但我更希望看到的是,你用行动证明——你是真的醒悟了,不是检讨完就完事。”
张鲁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老严,你放心。这件事,我牵头到底。”
包丁君侧头和郑立低语了几句,看向国资委代表那边。
“国资委是什么态度,目前有合适的资金或者资金渠道吗?”
马骏似乎会前就已经被打过招呼,翻开面前的一份资料,汇报道:“各位领导和专家的意见,我们认真地研究过可行性。根据相关的法规,商业银行的股本金有3%是可以参与到股权投资的。”
他的话立马引起了在座的人注意。
这个话题就连陈青这个“门外汉”的专注力都提升了不少。
马骏似乎也明白这个时候提出的方案,会引起什么反应。
马上补充道:“而目前,据我们了解,所有的商业银行都没有做这件事。而这个股本金本来就在金融系统里沉睡,把它唤醒,解决百鸟金融的股本补充几乎没多少压力。”
“难点只有一个,就是金融资本的股权投资,对原有的商业银行体系而言是一个相对创新的投资方式。”
“我个人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符合国情的金融创新。”
第590章 硬着头皮
所有人讨论的金融创新,在马骏的嘴里并没有什么极具颠覆性的创新。
但百鸟金融的难点问题,却变成了一个触手可及的解决方案。
听到这些,陈青内心感叹,身边有这么一位真正的“专家”,可自己却一无所知。
正所谓专业限制了思考,贫穷限制了想象,并非没有道理。
所以,当马骏说完,包丁君的目光最后看向陈青的时候,他莫名地有些紧张了。
“陈青同志,你是最早发现问题的人。你有什么想法?”
陈青的手心开始有细汗冒出来。
刚才不管是张鲁宁、专家还是二舅哥马骏的发言,对他而言都是新的知识。
与他最初自己不确定的解决方案相比,这些发言在为他打开一扇窗的同时,也让他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道:“包书记,各位领导,我是外行,不敢乱说。我或许只能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
包丁君和郑立又对望了一眼,两人脸上的表情似乎都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陈青硬着头皮,开始解释:“那些被冒用身份证的普通人,谁来给他们恢复名誉和征信?那些因为信任百鸟金融而投钱的人,谁来给他们信心?我觉得,在处理企业问题的同时,也要把这些人的问题处理好。企业可以救,人也要救。”
郑立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立即就碰了包丁君的手臂一下,两人第三次低语了几句,才抬头。
包丁君双手交叉,似乎在斟酌,沉默了几秒之后,看向张鲁宁,“鲁宁同志,这一条,写进去。”
张鲁宁立即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快速地记录下。
“如果大家没什么别的意见,综合同志们的发言——”包丁君站了起来,“那就这么定了。”
“鲁宁同志牵头,东来同志配合,一周之内,拿出具体方案。专家这边,请邹老几位帮忙把关。陈青同志,你继续配合,有需要你出面的地方,不要推。”
陈青说:“包书记,我明白。”
包丁君看了看手表。
“行了,散会。”
马骏离开前,对着陈青微微笑了笑,带着国资委的人离开。
而张鲁宁却径直走到陈青身边停下。
“陈青同志,刚才你说那番话,让我想起一件事。”
陈青站起来,看着他。
张鲁宁叹了一口气:“滕尚找我的时候,说的都是大词——创新、未来、颠覆、变革。他从来不提那些具体的、普通的人。但你不一样。你开口说的,是那些被冒用身份证的普通人,是那些投了钱的人。”
他顿了顿。
“我以前觉得,金融是大格局。现在我才明白,金融更是民生。”
陈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张省长,我确实不太懂金融的操作,我也是在基层干久了,习惯了。”
张鲁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也是感激。
“行了,你忙吧。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转身走了。
陈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感觉他的脚步似乎少了一些速度上的冲刺。
这是一种感觉,而不是真的他的脚步慢了。
会上,包书记虽然说了还需要他帮助,但实际上陈青明白。
他“无意”中介入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一周后,省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的规格很高,由张鲁宁亲自主持,郑东来和几位专家陪同出席。
现场来了几十家媒体,长枪短炮,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陈青没有去现场。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直播。
屏幕上,张鲁宁神情稳重,丝毫看不出这件事对他的影响。
他仿佛一直就是个勤恳奋进而又严谨的领导,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通报的语气也非常沉稳,语速正常而官方:
“各位媒体朋友,今天召开这个发布会,是要向大家通报百鸟金融科技有限公司法人滕尚案的调查处理情况。”
一句“法人滕尚案”把整个事件的导向引入到了个人,而不是百鸟金融公司。
他拿起一份文件,开始宣读。
“经联合调查组的核查,滕尚在担任百鸟金融cEo期间,涉嫌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挪用公司资金、职务侵占等违法行为。目前,滕尚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说完之后,他把手中的文件放下,似乎今天的通报会内容就仅此一项。
有记者提问,“张副省长,前段时间,省调查组进驻百鸟金融,这么大的动态只是因为滕尚个人问题吗?”
张鲁宁调整了一下麦克风,轻声说道:“百鸟金融科技有限公司,是我省大力推进金融制度改革的先锋企业。省委、省政府一直都在密切关注。滕尚是企业法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金融科技创新的举措。”
言下之意,调查组就是为了调查滕尚的违法行为。
又有记者提问:“张副省长,民间传闻百鸟金融会因此被强制停业,请问是不是真的?”
张鲁宁的回答再次强调,这只是针对滕尚的违法行为,属于个人问题,与企业无关。
他还希望投资机构和个人继续关注百鸟金融,同时省委省政府也会一如既往地密切关注企业的经营。
坊间“谣言”似乎已经被证实为虚假。
发布会之后,新闻的报道,近乎完美地避开了百鸟金融存在的危机和风险。
但发布会之后,省金融办的通知却送达了相关部门和人员,该通知文件的保密等级为“绝密”。
陈青也是在接到严巡的通知后,去严巡办公室看到了文件,却没有资格接收文件。
这份文件开篇就把百鸟金融的问题写得非常清晰:
该企业通过通道业务转移不良贷款、利用空壳公司进行虚假交易、采用境外资金回流形成闭环,所有这一切都是在充分研究了金融行业管理的滞后和缺失后,利用不断扩大的资金轮转,形成了未来不可控的巨大风险。
因此,下一阶段的整治将围绕降低风险,逐步实现风险可控。
有限度地保持对金融创新的审核和支持。
主要体现在几个方面的实施:
省金融办牵头,对风险评估结果进行整改,暂停资金轮转。
推动百鸟金融科技有限公司增资扩股。拟增加股本金15亿元,将其杠杆倍数从近百倍降至4倍以内。
增资资金由战略投资者和现有股东共同解决,对此有异议的股东在无法说服的情况下,准予其按照原始出资额全额退出。
由金融办起草《科技金融企业经营规范指导文件》,将此次发现的问题逐一纳入制度规范,上报相关国家部委,争取成为行业规范的试点。
增资完成前,若对虚假数据所涉及的普通群众,由公安部门牵头,逐一核实,在确定非主动的前提下,提交信用受损修补意见。
文件的最后写明:金融创新是必然要走的道路,是方向。但必须有边界和规矩,不能任由野蛮生长,必须在创新的同时保持健康受控的发展。
看完之后,严巡收回了文件。
“还有什么想法吗?”
第591章 韩啸谈话
陈青摇了摇头,“我觉得省里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接下来的事,如果能坚持按照文件所述进行,百鸟金融即便在增股完成前出现问题,也能有迅速解决的办法。”
“看来,你是没什么意见了。”
“我支持省委省政府的通知内容和文件精神。”
“真的?”严巡目光紧盯着陈青。
“真的!”陈青平静地与他目光对视,“严省长,我早就表明过态度,金融创新我支持。文件里特别提到受控和健康发展,这一条已经足够。”
严巡低声道:“张鲁宁同志依然还会分管金融工作,省委常委的意见是给予诫勉处理。常委和党组会公开,不对外。”
“嗯”陈青很平和地接受,事实上他也没有反对的资格。
“至于你,”严巡的话语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在发改委工作。不过,休息一下。你刚从林州调上来,原本是让你安心休养的,结果又忙了这么一大出。”
“我明白的。”陈青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百鸟金融的事件上他不会被公开表扬,也不会成为他记录在档案里的材料。
“这个事原本不该如此的。只是,你前期获取资料和材料的手段……”
“严副省长。”陈青插言打断严巡的话,“我完全接受组织上的意见。”
严巡轻叹了一声,“常委会的意见,所有处理和后续工作都要低调。”
陈青站了起来,“严省长,通知我看了。意见也传达给我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工作了。”
严巡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抬起手挥了挥,“去吧。”
陈青不仅不能为自己争取功劳,甚至对于为这件事付出精力和提供建议的专家们,他也没有推荐的想法和权力。
并非他过河拆桥,也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受到嘉奖就不希望其他人获得。
而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参与者除了他之外也没那么单纯。
而真正为这件事最后的结局落实的人,省委省政府会表彰,却不是因为查出了百鸟金融的风险问题,这只是一个加分项。
而他,连这个加分项都不会有。
陈青的工作状况似乎又回到了刚从林州到省发改委的状态。
而他在忙碌的这段时间里,未来锦城的新家家具已经安装完成,一家人终于从军区大院的那栋独立小院搬了出来。
新家带来的喜悦,掩盖了所有。
也掩盖了陈青心底微微的失落感。
原本,他被调到省发改委似乎就应该是这样。
一个月后。
百鸟金融的增资扩股顺利完成。
省属某国企出资8亿元,成为第一大股东。另外7亿元来自几家原有股东和战略投资者。
马骏提出的商业银行的投资,会等待滕尚的股份被依法冻结,判决之后司法处置流程中收购,这样才能让商业银行的投入收益最大化的同时减少外界的猜测。
内部整肃完成的百鸟金融,开启了属于它真正的健康发展的金融创新之路。
同一天,省金融办发布了《科技金融企业经营规范(试行)》。
这是全国第一个由省级政府出台的科技金融行业规范,共七章五十八条,涵盖了从资本金到杠杆率、从底层资产到通道业务、从境内资金到境外监管的全部内容。
文件发出去不到一周,就收到了国家相关部委的回复:“拟将**省作为科技金融监管创新试点省份,相关规范可在试点范围内先行先试。”
消息传来,省金融办一片欢腾。
原本应该是头号功臣的副省长兼金融办主任张鲁宁,却公布身体不适的消息,又以此为由申请调离领导岗位,去了省政协分管老干工作。
而主持金融办日常工作的郑东来给陈青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陈主任,您看到了吧?咱们那个规范,被国家部委采纳了!要搞试点!”
陈青说:“郑主任,恭喜。”
郑东来说:“恭喜什么?这是大家一起干的。您那些材料,起了大作用。”
陈青笑了笑,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陈青接到一个电话。
是储德明。
“陈主任,有空吗?出来坐坐?”
陈青说:“好。”
还是那家茶楼,还是那个包厢。
储德明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许多。他给陈青倒上茶,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陈主任,我那事儿,有结果了。”
陈青看着他。
储德明说:“行里给了我一个处分——党内警告。理由是‘对通道业务审核把关不严’。但保留了职务,让我继续干到退休。”
他顿了顿。
“陈主任,说实话,这个处分,我心服口服。我是有责任,不该轻信那些‘创新’的话。但这个结果,比我想的好多了。我以为,这次肯定要提前退休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好在领导们给了我机会,也要多谢您!”
陈青微微一笑:“储行长,您那些材料,在其中起的作用也不小。”
储德明摇摇头。
“不是我帮您,是您帮我。要不是您坚持查下去,我那些材料,就是一堆废纸。现在好了,事情清楚了,人也处理了,规矩也立了。我这辈子,值了。”
他举起杯。
“陈主任,以茶代酒,我敬您。”
陈青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下午,陈青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
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
“陈主任:我是郑晓东。我老婆孩子都安顿好了,我也准备回老家了。临走前想跟您说一声谢谢。是您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愿意为真相站出来的人。以后有机会,请您来我老家做客。——郑晓东”
陈青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郑晓东非法获取百鸟金融内部资料的事,因为材料最终成为规范百鸟金融模式的重要证据,检察院决定不予起诉。
但他在这个行业里的从业资格也就此葬送。
不管他当初出于什么目的,他未来的生活和道路要重新开始了。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信封里。
想了想,又拿着去卫生间烧掉。
这些,没有任何理由留下。
韩啸又去了海市,一直没有回来。
他不想邀功的原因,陈青也明白。
他的家世和理念,以及韩老太爷的想法,或许是很多仕途家族都不愿意去想的。
持续的家族仕途,不会成就一个伟大的人格和世家,只会滋生出未知的风险。
虽然道路不通,但同样适合百鸟金融的资本操控想法。
一个不受限的发展,风险就已经暗藏其中。
但周末,陈青还是悄悄去了一趟海市,在“In dreams”餐厅里,两人都避开了百鸟金融的话题,说着一些日常的话。
比如严骏在金淇县的工作,开始正向着陈青当初预计的那样,大局观开始得到修正。
啸天实业毕竟是金淇县的重点企业,韩啸能知道这些消息一点也不奇怪。
如果严骏按照这个思路继续发展下去,未来的仕途之路也会越来越好。
就连逢年过节都仅仅发一条消息的江南市市政府秘书二科科长赵皆,最近也外放到了石易县任县委副书记。
听闻这些消息,陈青也只是浅浅一笑。
这些人,其实有的是主动靠近,有的是在工作过程中逐步提拔。
而他,也在不知不觉中似乎成了某些人的主心骨。
只要他的仕途之路没有停止,未来,还会成为话事的领头人。
这一点,陈青也已经意识到了。
所以,现在发改委的工作,他反而觉得真的是一种沉淀。
是对仕途未来的沉淀,也是对一张看不见的网的修补和裁剪。
临走之前,陈青才对韩啸说了声:“老韩,谢谢!”
韩啸出奇地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陈青,一切都在不言中。没有你,啸天实业也不会有今天。”
第592章 教材问题
周日晚上,陈青回到苏阳,已经是晚上8点了。
陈曦还没睡,正在新家的客厅里写作业。
马慎儿在旁边看书陪着女儿。
看见陈青进来,陈曦抬起头。
“爸爸!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陈青暗道庆幸,他是真忘了,反而是韩啸给女儿准备了一份海市的儿童读物。
“你韩伯伯给你买了,你要不要啊?”
陈青从包里拿出来,在女儿面前晃了晃。
陈曦此刻对礼物的判断很简单,只要是爸爸拿回来的,她都高兴。
放下手中的作业,高兴地抱着读物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留下了夫妻二人在客厅相视而笑。
“你的工作要是一直都这样没什么压力就好了!”马慎儿靠在丈夫身边。
“现在不就这样了吗?”陈青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有家、有老婆、有孩子,生活还有什么渴求的?”
马慎儿很满意陈青的回应,她是真的喜欢这样的家庭氛围。
享受了短暂的温存之后,马慎儿忽然抬头:“陈青,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陈青看着她。
马慎儿说:“曦曦的幼儿园,这学期已经快结束了。9月,就要上小学了。”
陈青说:“嗯,我知道。好快的日子。”
马慎儿说:“琴瑟路小学那边我去问了,街道和学校都已经去问过了,没有问题。我们刚好卡在时间点之前买了房子,要不还要等到明年。但有个问题——”
她顿了顿。
“教材。”
陈青愣了一下。
“教材有什么问题?”
马慎儿解释道:“琴瑟路小学是苏阳市的重点小学,今年开始,小学的教辅书据说有很大的变化。老师们都在适应,我怕对咱们女儿的教育有影响。要不,还是去军区那边开个证明,就读原来预计的小学。尽管不是重点小学,但孩子的理解也能快一些。”
“不都是基础教育吗?新的教学,不管是内容还是质量,应该都是提高的。我倒觉得没什么必要。”对此,陈青反而没马慎儿那么紧张。
马慎儿犹豫了一下,站起身,从旁边拿过一本书,递给陈青。
“这是现在一年级的语文课本。你看看。”
陈青接过,翻开。
他小时候的课本是从汉语拼音、音标开始,而这本直接就上了汉字认读。
这对于像陈曦一样,接受过“系统”的学前教育的儿童而言,虽然生僻字增加了不少,但难度不算太大。
可一般家庭的孩子,学前教育更多是托管性质的,这样的教育就脱离了“先工具后内容”的递进式教育。
到底是社会发展后,社会信息量增加,使得递进式教育方式不再适用,还是编撰教材的专家过于理想化了。
陈青作为原林州市市长的身份,不像一些领导干部完全脱离基层,对这方面的了解还多一些。
他能看出问题,他不相信教育主管部门的人看不出问题。
但,这样的教学改变,是普遍还是琴瑟路小学独此一家呢?
“我抽空去一趟省教育厅问问情况再说。”陈青合上课本,“我想的话,应该有一些是根据社会发展必须做的调整。”
陈青知道自己对女儿陈曦从出生之后几乎就没时间关心过。
妻子和女儿好不容易提出了一个需要他这个丈夫和父亲“解决”的事,他当然也上心。
第二天上午,查到省教育厅的电话,看了一下还真有个认识的人。
这人姓方,叫方建国,是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的处长,恰好感觉和女儿遇到的问题有关联。
方建国是陈青在江南市和林州时都打过几次交道的人。
虽然不是很熟悉,但至少不算是陌生。
“方处长,我是省发改委的陈青。有空吗?想请教点事。”电话拨通,陈青还是很客气。
听到陈青的电话,方建国有些意外,毕竟他们虽然认识,并没有多深的交情。
但陈青最近在省里的名声可不小,连忙回应:“陈主任,您说。”
陈青就直接问了问题:“我想问一些关于小学教材的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方建国沉默了一秒。
心里有种直觉陈青的电话不简单。
但也找不到原因,谨慎地问了一句:“陈主任,您怎么突然关心这个了?”
陈青解释道:“我女儿快上小学了。看了教材,有些困惑。”
方建国内心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叹了口气。
“陈主任,您这个问题,问得好。但答案,可能您不愿意听。”
毕竟,类似的问题,教育厅接到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特别是他们基础教育处,更是回答类似的问题不厌其烦,又很无奈。
陈青听出了对方叹气中的情绪变动,不动声色,“方处长,我就是咨询一下,您有话直说。”
“教材的问题,我们教育厅也讨论过。但教材是教育部统编的,地方上没有修改权。我们能做的,就是按教材教。”方建国给出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对于陈青这样在省里工作的体制内干部而言,就足以明白其中的问题。
为了让陈青更理解,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陈主任,说实话,有些内容,我们老师也觉得难教。但没办法。上面定的,必须执行。”
陈青沉默了。
这个回答让他确实没办法再请教,联想到一些看过的新闻,尝试问道:“方处长,有没有地方,尝试过自己编教材?”
方建国的回应也很快,“有。但那是试点地区,需要教育部批准。我们省,没有这个权限。”
至于更细的问题,陈青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咨询。
方建国的回答,又让他明白这不是一地一市的问题,是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
别说学校,就连省教育厅也只能执行。
这种情况,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谢谢!那我再了解一下具体的细节。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抽时间我再向您请教。”
陈青很客气地留了个余地,挂断电话。
方建国的回应至少让他明白,现在的教材问题在于执行。
但根源在哪儿,别说学校,可能连方建国自己都不知道。
晚上,陈青陪陈曦写作业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曦曦,你喜欢上学吗?”
陈曦抬起头,想了想。
“喜欢,也不喜欢。”
陈青说:“为什么?”
陈曦说:“喜欢是因为可以和小朋友玩。不喜欢是因为要背好多好多东西,都听不懂。”
陈青看着她。
“那你喜欢背什么?”
陈曦说:“我喜欢背古诗。老师教的《静夜思》,我背得可熟了。”
她背了一遍。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背完,她眨眨眼睛。
“爸爸,故乡是什么意思?”
陈青说:“故乡,就是出生的地方,长大的地方。”
第593章 教育公平
陈曦说:“那我的故乡是哪?”
陈青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你出生在江南市,但你现在住在苏阳。你的故乡,应该是江南市吧。”
陈曦说:“那我为什么不在故乡?”
陈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因为爸爸的工作在这里。”
陈曦点点头。
“哦。”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陈青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故乡。
这个词,对孩子来说,太抽象了。
甚至对现在的城市人而言,故乡到底是自己居住的地方、出生的地方,还是我们历久以来注重的祖籍?
他和马慎儿都是孤儿,这一点倒从没考虑过。
但对陈曦而言,这个问题或许还真的需要认真的对待。
暂时解决不了,陈青也没想到更好的办法。
时间一晃,陈曦去琴瑟路小学报到,开学的日子转瞬就到了。
恰逢发改委有一些政策研究的课题需要他出差。
陪女儿报到这些事又都是马慎儿去办的。
等他从外地回来,车子驶入未来锦城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青停好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十一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那是女儿陈曦的房间。
他能想象此刻的画面——马慎儿坐在床边陪女儿写作业,陈曦会时不时抬起头问妈妈这个字怎么读、那个题怎么做。
这样的画面,他在林州时错过了太多。
电梯里,陈青整理了一下情绪,摸了一下公文包里出差空隙给女儿买的礼物,确认没有遗漏。
门一开,陈曦就扑了过来。
“爸爸!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陈青笑着从包里拿出买的一套读本,在女儿面前晃了晃:“爸爸这次可没忘。”
马慎儿看着女儿拿着读本离开,才帮着陈青把衣服换下,轻声说:“你的工作要是一直都这样没什么压力就好了。”
陈青知道马慎儿对现在自己的工作时间已经很满意了。
虽然偶尔出差,但在家的时候还是足够多。
陈青揽住她的肩:“我也希望这样的生活能一直持续。”
这话说得很顺,但说出来之后,他自己心里也微微愣了一下——是真的没什么渴求了吗?
然而他的思想还没有回转,马慎儿就已经给他搬出了老问题。
马慎儿从女儿卧室里拿出一本书,递给陈青:“这是你女儿现在一年级的语文课本。你看看。”
陈青接过,翻开。
他小时候的课本是从汉语拼音开始的——a、o、e,然后是b、p、m、f。学会了拼音,才能认字,才能读书。
这是几十年来国内学语文的基本路径。
但眼前这本教材,第一单元就是“天地人”“你我他”。
汉字。
直接上汉字。
陈青往后翻了几页,在目录里才找到拼音教学的内容,被安排在教材的后半部分。
“先识字,后拼音?”他抬起头。
马慎儿点点头:“我问过有二胎小孩的家长,说是教材改了好几年了。专家的理由是‘先让孩子认识汉字,感受母语文化,再学拼音这个工具’。听起来有道理,但实际操作——”
她又递过来一本英语教材。
陈青翻开,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年级英语第一单元,对话直接是“hello, I’m hungry. I want some noodles.”
单词表里,“magic”“noodles”“hungry”赫然在列。
“没有Abc?”陈青问。
“没有。”马慎儿说,“字母教学放在后面,据说要到二年级才系统学。但对话里这些单词,孩子连字母都不认识,怎么读?”
陈青有些呆滞了。
他想起自己在基层工作时接触过的那些家庭——留守儿童的爷爷奶奶,打工回来的父母,双职工家庭的疲惫。
这些单词,这些对话,让那些家庭怎么辅导?
他们家还好,不缺经济条件,马慎儿也有时间全天在家,别的家庭呢?
马慎儿看出了他的表情变化,又说:“你先别急着下结论。我拉你进一个群,你自己看看。”
她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陈青的微信响了。
“琴瑟路小学2024级新生家长群”。
陈青点进去,消息已经99+了。
他往上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我家闺女昨天回来哭,说英语课听不懂。我问她老师教了什么,她说听不懂。我问她学的什么单词,她说不知道。这怎么搞?”
“别提了,我儿子说语文课直接认‘天’字,他问我为什么天是‘天’,我解释了半天,他说妈妈你直接教我怎么写就行了。我心想,这得我教?”
“你们还好,至少能教。我爸妈在老家带孩子,他们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怎么教英语?”
“我听一个过来人说,现在的教材就是给有准备的孩子设计的。那些上过幼小衔接班、提前学过拼音和简单单词的孩子,能跟上。没准备的,从第一周就开始落后。”
“那不等于逼着大家都去报班吗?一个幼小衔接班三四千块,再加上英语启蒙,小一万就没了。这叫减负?”
“最气人的是,学校说‘家校合作’,让家长多陪孩子读绘本、多辅导。我们双职工,下班回家都七点了,哪来的时间?”
“老师说现在课时压缩了,拼音本来要教一个月的,现在两周就过完。孩子没学会,只能家长回家补。这不就是把学校的活转嫁给家长吗?”
陈青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停在一条语音消息上。
点开,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俺不识字,俺儿子媳妇在外打工,俺就管着俺孙女吃饭穿衣。现在老师让家长辅导作业,俺连题目都看不懂,怎么辅导?俺孙女回来问俺,俺只能说不懂,让她明天问老师。俺心里难受啊……”
语音结束。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说:“阿姨别难受,不是您一个人的问题。”
又有人说:“我们年轻人都觉得难,何况老人。”
全程老师几乎不解答这些问题。
但陈青也知道,这和老师无关。就连他前段时间询问教育厅的结果也是这样。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陈青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这个小区里住着的,大多是像他一样的家庭——父母都在省城工作,有稳定的收入,有能力给孩子报班、买书、辅导作业。
但更多的家庭呢?
那些爷爷奶奶带的孩子,那些父母打工顾不上孩子的家庭,那些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的老人……他们的孩子,从一开始就被甩在了后面。
这就是“教育公平”吗?
第594章 干涉教育
那些经济和收入相对落后的区域,他们在同样的教材面前,承受着完全不同的压力。
“陈青?”马慎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么个改法,换我小时候肯定不行。”
马慎儿小时候几乎就是在军营里,大部分时间是跟在三哥马雄身边。
而马雄又经常不在,更多时候还是老爷子在照顾她。
老爷子勉强算是初中,但那时候的教育和马慎儿小时候也不一样,完全是自学加上还有一些辅导。
现在陈曦比马慎儿和自己当初好多了。
但这只是他们一家人。
陈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先了解一下情况。”
教育是基础,能做出这些改变,必然是有长远规划的。
第二天一早,陈青到发改委上班。
办公室里还是那副样子——文件堆得整整齐齐,电脑屏幕黑着。
他开始慢慢习惯了这种节奏:政策研究、文稿审核、会议列席。
没有具体分管事项,没有实权,就像一个被架空的观察者。
这让他脑子里还有更多空间去思考女儿教材的问题,以及那些在家长群里看到的消息。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坐到李花身边。
很久没在一起工作的两人,如今又一起在省发改委工作了。
可李花还是处长,他已经是副主任了。
行政级别上他已经超过了无心的李花。
李花在江南市的时候,身为市政府秘书长,在他印象中好像在教育局外放过两年,对教育系统的情况比较熟。
陈青和她聊了几句闲话之后,直接进入了主题,“李姐,你之前在教育局,对小学教材这块了解吗?”
李花愣了一下:“教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等陈青回答,她似乎也反应过来了,“是陈曦上小学了吧,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陈青笑笑:“是啊。我女儿今年上小学,翻了一下现在的教材,觉得有点……怎么说呢,跟咱们小时候不太一样。”
李花懂了:“你是说先识字后拼音?英语直接上对话?”
陈青点点头:“你居然也知道。”
“天天看新闻,想不知道也难!”李花摇摇头,“这事儿啊,说起来话长。省里搞的‘教育国际化试点’,教材改革是其中一块。牵头的是教育厅副厅长赵立群,联合了省里几所高校的教育专家,搞了好几年推出来的。为此还费了老鼻子劲了。”
“专家设计的?”陈青问。
“对,理念是‘整体语言教学法’——不孤立学拼音、学字母,让孩子在语境中自然习得。听起来很高大上吧?”
李花的笑声中带着一种特别的意味,“但问题是,这个教学法对孩子的语言环境要求很高。国外推行这个,是因为孩子平时就有大量的语言输入。咱们的孩子呢?尤其是农村孩子,哪来的英语环境?”
陈青若有所思:“基层有反馈吗?”
“有,怎么会没有。”李花边吃边说,“下面的学校意见大了去了。但是赵立群那个人,强势,认准的事谁说都没用。他把基层的反馈当成‘执行层面的不适应’,让各学校‘加强教师培训、引导家长配合’。培训?培训经费从哪来?配合?家长怎么配合?”
李花压低声音:“说白了,这套教材是给有准备的孩子设计的。城里那些上过双语幼儿园、家里能请家教的孩子,学这个没问题。但普通家庭的孩子,从一开始就吃亏。”
陈青沉默了几秒。
李花看他这样,有点警觉:“陈青,这是教育厅的事,你别又犯傻!”
陈青笑笑:“我就是问问,了解一下情况。”
李花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下午,陈青在办公室处理完手头的事,拿出手机,又点进了那个家长群。
消息还在刷屏。
有家长发了孩子的作业照片——语文作业是认读“天地人”三个字,每个字写五遍。
但孩子的作业本上,“天”字写得歪歪扭扭,明显是照着画下来的。
有家长问:“有没有人知道,数学题里的‘一共’是什么意思?我家孩子不认识这两个字,题目都看不懂。”
有人回复:“数学题现在也考语文,生字太多了。”
陈青一条一条往下看,心里越来越沉。
他想起昨晚那条老人的语音,想起那句“俺心里难受”。
那些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不会在群里发消息。那些留守儿童的家庭,连抱怨的渠道都没有。
但他们的孩子,也在用这套教材。
他们的孩子,也在承受这一切。
晚上回到家,马慎儿正在陪陈曦写作业。
陈青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陈曦握着铅笔,正在写一个“人”字。马慎儿在旁边轻声说:“撇,捺,对,就这样。”
陈曦写完,抬起头:“妈妈,为什么要先写‘人’?”
马慎儿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这个字简单,容易写。”
陈曦又问:“那拼音呢?老师说拼音要过几周才学。可是爸爸教过我拼音,我觉得拼音也挺简单的。”
陈青蹲下来,看着女儿:“你觉得先学拼音好,还是先学汉字好?”
陈曦想了想,说:“先学拼音好。拼音学会了,不认识的字就能自己拼出来。现在这个‘人’,妈妈教了我会了,但换个字就不认识了。”
陈青摸了摸女儿的头。
这孩子说的话,其实触及了教育的核心逻辑——工具先行,还是内容先行?
拼音是工具,掌握了工具,孩子就能自主阅读。
跳过工具直接学内容,孩子就只能被动地“认”每一个字,学一个是一个,永远无法形成自学能力。
这个道理,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师懂,编教材的专家难道不懂?
还是说,专家假设了“孩子在家里已经有足够的汉字输入”,所以可以跳过工具?
但这个假设,只对少数家庭成立。
陈青把女儿抱起来,对马慎儿说:“明天我去学校一趟,当面了解一下情况。”
马慎儿看着他,有些疑惑:“你去?”
“嗯。只是去问问。”陈青点点头:“不做什么,就是了解一下。”
周三上午,陈青请了半天假,去了琴瑟路小学。
他以新生家长的名义,约了教导主任。
主任姓郑,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
陈青开门见山:“郑主任,我女儿今年要上一年级,我翻了翻教材,有些疑问,想请教一下。”
郑主任笑着点头:“陈先生请说。”
陈青把语文教材翻到目录页:“为什么先识字后拼音?这个编排逻辑是什么?”
郑主任显然被问过很多次了,回答得很顺:“这是省里统一推的改革,理念是让孩子先感受汉字文化,再学拼音工具。专家说,这样更符合母语习得规律。”
“那英语呢?”陈青翻出英语教材,“第一课就是对话,孩子连字母都不认识,怎么读?”
第595章 犯傻!
郑主任的笑容微微一顿:“这个……也是改革的一部分。通过语境学语言,效果更好。”
陈青看着他:“郑主任,您是搞教育的,您说实话——这个教材,零基础的孩子能跟上吗?”
郑主任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语气变了:“陈先生,我跟您说实话。这个教材,对有些孩子确实难。但大纲是上面定的,我们学校只能执行。课时压缩了,拼音两周过完,英语一周两节课,我们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说:“上面说‘家校合作’,其实就是让家长多出力。有条件的家庭,能给孩子报班、请家教,孩子就跟得上。没条件的,确实吃力。”
陈青问:“学校向上反映过吗?”
郑主任苦笑:“反映过,有用吗?上面说了,改革要有魄力,不能听家长抱怨。我们就只能想办法——老师私下整理知识点,周末加课,但这些都是偷偷的,不能拿到明面上说。”
他看了看陈青,忽然压低声音:“陈先生,我多说一句。您要是能跟其他家长一起,合理反映情况,也许有用。但别指望学校,我们没这个胆量。”
陈青点点头,站起来:“谢谢郑主任,我明白了。”
走出校门,陈青回头看了一眼。
崭新的教学楼,漂亮的操场,走廊里贴着“教育国际化”的标语。
但他脑子里,想的是那些看不见的角落——乡村小学的代课老师,留守儿童的家庭,那些连抱怨都没有机会的人。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家长群,翻了翻那些抱怨、焦虑、无奈的消息。
然后他给李花发了条微信:“李花,教育厅那个赵立群,背景你了解吗?”
李花隔了一会儿回复:“了解一点。他之前在省政府办公厅待过,跟张鲁宁关系不错。教材改革张鲁宁刚来的时候也是很支持的,说是‘教育国际化的突破口’。怎么了?”
陈青没回。
他收起手机,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接孩子的家长。
有开奔驰的,有骑电动车的,有穿着工装的,有满头白发的老人。
他们的孩子,都是进同一所学校,用同一套教材,面对同样的课堂。
但起跑线,从来都不一样。
晚上回到家,等陈曦睡了,他才开始处理事情。
陈青把今天去学校的情况给马慎儿说了一遍。
马慎儿听完,问:“那就没办法了。既然都是这样,我们也只能先顾着曦曦。反正我也在家没什么别的事。”
陈青拍着妻子的手,却没有说话。
之前百鸟金融的事都已经让他意识到,他现在是省发改委副主任,一个边缘岗位,一个“沉淀”的角色。
可他的脑子里,就是挥不去那些问题——特别是那些老人无助的语音。
马慎儿看着他的表情,似有所察觉,轻声提醒:“陈青,你已经不是市长了。”
陈青点点头:“我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林州的古城墙,金禾县的矿区,石易县的灾民,还有那些在市政府门口默默支持他的百姓。
他知道,自己可能又要“闲不住”了。
但有些事,如果连看都不看,连说都不说,那这些年走过的路,还有什么意义?
次日早上,他给林州教育局那边打电话,要了林州几所小学校长的电话,挨个打电话询问了一下基本情况。
和琴瑟路小学等几所学校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
这让他下定决心对这个事要去了解一下。
周四下午,陈青提前半小时离开办公室,去了省委组织部。
他约了穆元臻。
穆元臻自从升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后,工作忙得很,但接到陈青电话时,语气还是像在党校学习时一样热络:“陈青?难得你主动找我,什么事?”
“想请教点事,你什么时候有空?”
“现在不行,下午四点后可以。要不你过来,我办公室,聊完正好一起吃个饭?”
陈青应了。
下午去的时候,穆元臻正在批文件,抬起头看见陈青,笑了:“来了?坐,我先把这点签完。”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比严巡的办公室小一些,但收拾得利落,墙上挂着一幅字——“公道正派”,是组织部常见的格调。
几分钟后,穆元臻合上文件,走过来在陈青对面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说吧,什么事?电话里听你语气,不像是工作上的事。”
陈青接过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老穆,你儿子当年上学的时候,遇到过教材问题吗?”
穆元臻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专门跑来找我,就为这个?”
陈青自己也笑了:“没办法,女儿今年上小学,被教材折腾得睡不着觉。”
穆元臻端起茶杯,靠在沙发上,表情放松下来:“我儿子都高中了,小学那会儿的事,早忘了。怎么,现在的教材有什么问题?”
陈青把手机拿出来,翻出家长群的聊天记录递给他:“你自己看看。”
穆元臻接过手机,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那条老人的语音时,他点开听了一遍,表情微微变化。
听完,他把手机还给陈青,沉默了几秒。
“这个群里的情况,普遍吗?”
陈青点点头:“我简单问了一下,城乡都有。重点小学的老师私下承认,教材编排逻辑有问题,孩子学得吃力。普通小学更严重,老师只能自己补课。乡村小学……英语课是语文老师代的。”
穆元臻叹了口气:“教育这块,和组织部的工作没有联系,但也知道一点。赵立群推的那个改革,争议确实不小。但你也知道,张鲁宁在的时候支持他,现在虽然张鲁宁去政协了,赵立群还是副厅长,没人动他。”
陈青说:“我不是要动谁,就是作为家长,想搞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你有什么建议?”
穆元臻看着他,忽然笑了:“陈青啊陈青,你这个发改委副主任,从百鸟金融到小学教材,手伸得够长的。是不是在省城待着太闲了?”
陈青苦笑:“是有点闲。但这事儿,不看不知道,一看就放不下。”
穆元臻点点头,收起玩笑的表情:“理解。我儿子小时候,也遇到过类似问题。那时候还没有这些改革,但学校作业多,家长也跟着累。我爱人天天抱怨,我也只能周末多陪陪孩子,给他讲题。说实话,这方面我还真没什么经验——我儿子上的是省委机关幼儿园、省委机关小学,一路都是系统内,资源有保障,没怎么操过心。”
他顿了顿,看着陈青:“你要听我的建议?要么找教育厅的朋友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协调一下。要么就自己想办法——反正你女儿也要上学,多跟学校沟通,多跟其他家长抱团。有时候,家长的声音大了,学校也会重视。”
陈青摇摇头:“找教育厅的朋友,不合适。我就是想了解情况,不想搞得复杂。”
穆元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赏,也是感慨。
“你啊,还是这个脾气。”他递了根烟给陈青,“陈青,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陈青没说话,只是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穆元臻抽了一口之后,在烟雾中说道:“从江南市石易县开始,你干的事我都知道。你这个人,不管在什么位置,心里都装着事——装着那些跟你没关系的人的事。”
第596章 见老师
他走回来,在陈青旁边坐下,语气低下来:“我不如你。我在组织部,天天考虑的是干部、班子、结构,离老百姓越来越远。有时候我也想,当年外放的时候,其实该选择去别的单位干几年就好了。”
陈青说:“你这话说的,位置不一样,责任不一样。”
穆元臻摆摆手:“行了,别安慰我。说回你的事——我没法帮你解决教材问题,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你这个当爹的,能这么上心,你女儿有福气。”
两人也是许久没坐在一起了,从教育聊到从前,似乎开始回忆往事。
这让陈青感觉穆元臻怕是已经进入年龄自我认定的阶段了,这个时候的他恐怕更多考虑的问题和他自己所说的一样,除了组织部的工作,别的几乎都已不在思考范围内了。
到下班时间,穆元臻站起身,拍拍陈青的肩:“走吧,吃饭去。老冯又去林州了,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这能怪我?”陈青有些苦笑。
“那可不管,我儿子住校,现在家里就有我一个人。”
“那行吧,我请。你说地方。”
“行了,不远处有个小店,简单点,咱俩边吃边聊。”
陈青知道,穆元臻并非是因为一个人,故意这么说,只是找了个借口。
就在省委大楼一条街的一个支路巷子里,还真有一家小饭店。
看起来装修简朴,全是不大的小包厢,一看就知道来吃饭的人都不是仅仅吃饭。
不过,饭店的菜确实做得地道。
穆元臻点了几个家常菜,又要了两瓶啤酒。
“无酒不成席,就喝一瓶。”他给陈青倒上,自己也倒满,“来,先干一个。为……为你这个操心命的爹。”
陈青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他不知道穆元臻找他什么事,所以,也没主动引导话题。
一瓶酒见底,穆元臻才忽然问道:“严骏当初在林州干得怎么样?”
“成长很快。”陈青说,“后来调到金淇县之后我就没过问了。”
后面的话,他没问。
穆元臻忽然问起严骏,是为什么,他也不好猜测。
如果是严骏的工作有什么调动,也不该来询问他。
“现在金淇那边反馈不错。”穆元臻点点头,话锋一转,“严巡对你,是真上心。他儿子放在你身边锻炼那段时间,学到了东西。”
陈青选择了比较稳妥的回应:“严骏本身就是个好苗子,踏实,能吃苦。”
穆元臻笑了笑:“你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副处了吧!”
“老班长,你还不知道吗!”陈青避而不答。
“时间不一样,地方不一样了。总是有些改变。”穆元臻话里有话。
陈青依旧没有询问,只是静静地端起酒杯和穆元臻放在桌上的酒杯碰了一下,慢慢品着。
穆元臻似乎已经明白陈青不会主动提问,终于开口,“老陈,你现在这个位置,有什么想法?”
陈青知道他问的是工作安排。
想了想,说:“没什么想法,沉淀一下也好。干了这么多年,休息休息。”
穆元臻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你这话,自己信吗?”
陈青笑了笑,一口干掉杯中的酒。
穆元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听说,常委会上有人提过,你闲不住,不如外放。包书记没表态,但也没否定。你自己要有心理准备。”
“不奇怪!”陈青点点头:“对别人可能是意外。对我嘛,没有意外才是意外!”
穆元臻看着陈青,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从党校第一次与陈青在一个班开始,他就知道陈青的个性和很多人不一样。
说他不懂判断吧,他总能抓住机遇;
说他不懂变通吧,好像他改变的现实最多。
但就这样一个人,似乎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在支持。
穆元臻也知道因为马家的关系,陈青走了这么多危险的选择,却从没有一次在经济方面出现过问题。
而早期的举报内容还有涉及经济问题的,现在对陈青的举报几乎全是“不干正事”。
然而,穆元臻自己也清楚,发改委内部的工作其实根本就没让陈青分管。他这个副主任是新增的,而不是替补谁。
但他的话点到即止,也不好分析具体的。
毕竟,就像陈青说的,在他身上没有意外的才是意外。
吃完饭,两人离开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暗了,就连巷子里的路灯都亮了起来。
穆元臻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我家那小子,刚上高中的时候也闹过一阵子——课程难,跟不上。我爱人急得不行,后来找了几个家教,又陪读了半年,才缓过来。你女儿还小,现在发现问题,还来得及。多跟老师沟通,多跟家长交流,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拍拍陈青的胳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虽然我在教育系统没什么熟人,但打听个把人、递个话,还是可以的。”
陈青点点头:“谢了,老班长。”
穆元臻笑了:“客气什么。咱俩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穆元臻直接打车离开,陈青也没去开车,在等车的时候,想起刚才穆元臻说的话——“多跟老师沟通,多跟家长交流。”
这话听着简单,但确实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
他拿出手机,点开家长群,找到班主任的微信。
头像是一朵向日葵,名字叫“张老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去,发了一条消息:
“张老师您好,我是陈曦的爸爸。关于孩子入学后的教材和学习安排,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下,不知您什么时候方便?”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复。
看看时间,晚上七点多,老师应该也在休息。
他放下手机,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回了未来锦城。
路上,他想起穆元臻最后那句“办法总比困难多”,嘴角浮起一丝笑。
这个老穆,还是那副样子——说话滴水不漏,但关键时刻,总能给人一点暖意。
车子驶入未来锦城,停稳,他上楼。
推开门,陈曦正在客厅里玩积木。
看见爸爸回来,她抬起头:“爸爸,你吃饭了吗?”
陈青走过去,蹲下来:“吃了。你呢?”
陈曦点点头:“妈妈做的饭,我吃了一大碗。”
马慎儿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水果:“回来了?穆部长那边怎么说?”
陈青接过水果,在沙发上坐下:“他说他儿子都高中了,对小学教材没研究。不过聊了聊,也挺好。”
马慎儿看着他:“就这些?”
陈青笑了笑:“就这些。他还说,让我多跟老师沟通,多跟家长交流。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刻意回避了晚饭时候穆元臻说的别的事和提醒他的话。
这些不是该带回家的东西,他在家里尽量都不会提及。
就这时,陈青的手机响了。
是班主任的短信回复。
“陈爸爸您好,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后可以电话联系。您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先沟通。”
陈青看了一眼,回复:“好的,谢谢张老师。明天我联系您。”
第597章 忙偏了
放下手机,他对马慎儿说:“明天我跟老师聊聊,先听听学校怎么说。”
马慎儿看着他,忽然笑了:“陈青,你现在这个样子,真像个普通家长。”
陈青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啊,他现在就是个普通家长。
为了女儿上学的事,操心,焦虑,找朋友打听,给老师发消息。
跟那些在家长群里抱怨的父母,没什么两样。
但也许,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陈青提前放下手头的工作,拿着手机走到办公室的窗前。
他竟然有些紧张,调整了一下呼吸,拨通了班主任张老师的电话。
响了四声,那边接起来。
“喂,陈爸爸您好。”声音很年轻,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张老师您好,打扰了。我是陈曦的爸爸,昨晚给您发消息的。”
“哦哦,我知道。您说,有什么问题?”
陈青斟酌了一下措辞:“是这样,我翻了翻一年级的语文和英语教材,发现编排逻辑跟咱们小时候不太一样。语文先识字后拼音,英语直接上对话。我有点担心,孩子零基础的话,能不能跟得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张老师的声音传来,依然温和,但语速明显放慢了:“陈爸爸,您提的这个问题,很多家长都反映过。这个教材呢,是省里统一推的,我们学校也只是执行。从教学实践来看,确实……对部分孩子有一定挑战。”
“有一定挑战”这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陈青追问:“那学校有没有什么应对措施?比如补课、增加课时,或者给家长一些辅导建议?”
张老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陈青听出来了。
“陈爸爸,我跟您说实话。课时是上面定死的,语文一周几节课,英语一周几节课,我们只能按课表走。拼音本来该教一个月的,现在压缩到两周过完,老师只能挑重点讲。孩子学不会,我们也没办法。”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上面说‘家校合作’,其实就是让家长多出力。但有些家长确实没时间,有些是老人带,根本辅导不了。我们老师看在眼里,心里也急,但能怎么办?”
陈青问:“那老师有没有向学校反映过这些情况?”
张老师苦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奈:“反映过。年级组反映给教务处,教务处反映给校长,校长……校长也只能往上报。报上去之后,就没了下文。”
“没了下文?”
“对。前年我们学校打过报告,建议适当调整教学进度,增加拼音课时。后来听说是教育厅那边批了四个字——‘按纲施教’。”张老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陈爸爸,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既然您问了,我就说一句——这事儿,根子不在学校。我们也难。”
陈青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郑主任说的话——“上面定的,我们只能执行。”
他想起李花说的——“赵立群强势,谁说都没用。”
现在,连一个普通老师都这么说。
回答和之前了解的没什么两样,看样子这是普遍存在的问题,也形成了共同认知。
“张老师,我理解。”陈青说,“那您建议,家长这边能做点什么?”
张老师想了想,说:“能做的……就是尽量多陪孩子,多辅导。如果家里有条件,可以提前让孩子接触一下拼音和简单单词。网上有很多资源,儿歌、动画片,都行。再有就是多跟其他家长交流,大家一起想办法。”
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陈爸爸,您别嫌我多嘴。咱们家长群里,有很多有用的信息。有些家长自己就是老师,或者有教育背景,他们分享的方法,比我们学校给的都实用。”
陈青说:“我明白,谢谢张老师。”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照射下来,很亮很亮。
但他的心里,沉甸甸的。
张老师的每一句话,都在印证同一个事实——这套教材的问题,学校知道,老师知道,家长知道,唯独决策者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也不认。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青端着餐盘又坐到了李花旁边。
李花正在刷手机,看见他来,点点头,继续看。
陈青吃了几口饭,开口问:“李花,教育厅那个赵立群,你知道他什么来头吗?”
李花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怎么,还在研究教材?”
陈青笑笑:“了解一下。”
李花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跟你说实话吧。赵立群这个人,在教育厅干了十几年,从基教处副处长干到处长,再从处长干到副厅长。他手里推的改革项目不少,但争议最大的就是这个教材。”
“争议这么大,为什么还能推下去?”
李花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说:“第一,他有背景。之前在省政府办公厅待过,跟省领导关系不错。领导支持,谁敢反对?”
陈青点点头。
“第二,他这人强势。下面学校的反馈,他一句话就顶回去了——‘改革阵痛期,要相信专家’。”李花冷笑一声,“专家?那些专家在高校待了一辈子,有几个真去一线教过书?他们设计教材的时候,考虑过农村孩子吗?考虑过留守儿童吗?”
陈青想起那条老人的语音,想起那句“俺心里难受”。
李花继续说:“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这事儿涉及面子。教材推了几年了,投入那么大,要是现在承认有问题,教育厅的面子往哪搁?赵立群的面子往哪搁?所以只能硬撑,撑到把这一届学生送出去,再慢慢调整。”
她摇摇头:“这就是咱们体制里的问题,错了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因为认错比犯错更丢人。”
李花在他面前说话很少隐藏,但从她的话里陈青还是感觉到李花对这个赵厅长并不待见。
陈青沉默着,一口一口吃饭。
李花看着他,忽然说:“陈青,我劝您一句。这事儿你作为家长,跟老师沟通沟通,跟其他家长抱团,想办法让自己的孩子少吃亏,这没问题。但别想着去做什么,这可不是一家企业,水太深。”
陈青抬起头,看着他。
李花的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东西——是善意,也是无奈。
“你一个发改委副主任,何必呢?”
这是李花一贯的处事态度,说得直白一点,不是没有上进心,而是她根本就不想有什么动静。
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
陈青没说话。
李花拍拍他的胳膊:“行了,你自己掂量。”
下午两点半,发改委有个内部会议。
议题是“全省经济运行分析”,陈青分管政策研究,需要列席。
他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人到齐后,主任沈振海主持会议。
各部门汇报数据,讨论下阶段工作重点。
陈青一直在听,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全程没发言。
会议进行到一半,罗建军忽然开口了。
“沈主任,我插一句。”他看向陈青的方向,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藏着东西,“陈副主任最近好像挺忙的,我听说他那个政策研究,都研究到小学教材上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几个人看向陈青。
陈青放下笔,平静地看着他。
第598章 进学校
罗建军继续说:“发改委的职责是宏观经济、产业发展、政策研究,什么时候连教育也要管了?当然,陈副主任关心民生,这是好事,但咱们也得守好自家的田,别到处越界,是吧?”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能听出里面的刺。
沈振海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陈青先说话了。
“罗主任消息灵通。”他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我女儿今年上小学,翻了翻教材,发现有些地方看不懂,就多问了问。这算不算政策研究?算,也不算。但如果一个发改委干部,连自己孩子用的教材都看不懂,还谈什么研究民生政策?”
罗建军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
陈青继续说:“我没越界,也没想越界。就是作为家长,了解一下情况。罗主任要是也有孩子在上学,应该能理解。”
这话把罗建军架在那儿了。
他儿子已经读大学了,但这话没法接。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憋笑。
沈振海看了陈青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敲了敲桌子:“行了,这事和工作无关,就别在会上讨论了。继续下一项。”
会议继续。
陈青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心里清楚,罗建军既然在公开场合提这事,说明他一直在盯着自己。
百鸟金融的事虽然对他没影响,但他那个亲戚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
整改之后,他在全新的百鸟金融科技有限公司的职务被下调了。
而且,他能知道自己在关注教材,说明有人给他递了消息。
是谁?
李花?不可能。
家长群里的什么人?也不像。
他想起了赵立群。
下午四点,陈青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在脑子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从发现教材问题,到家长群里的焦虑,到学校的无奈,到教育厅的背景,再到罗建军的嘲讽。
每一步都清晰,每一步也都沉重。
他不是不知道这事复杂。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省发改委副主任,一个边缘岗位,一个被安排来“沉淀”的人。
但有些事,看都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吗?
忍不住又拿出手机,点开家长群,一条一条往上翻。
有家长发了一个文档,标题是《一年级语文教材常见问题汇总》。点开看,是一位自称“家有俩娃”的家长整理的,详细列出了教材中编排不合理的地方,以及家长辅导的难点。
有人在下面回复:“辛苦了!转给身边有需要的朋友。”
有人问:“这东西发给学校有用吗?”
有人答:“没用。学校能做什么?上面定的。”
陈青想了想,给那位发文档的家长发了条私信。
“您好,我是陈曦的爸爸。您整理的文档我看了,很有用。方便的话,想跟您多交流一下。”
很快,对方回复了。
“您好!我大儿子已经上二年级了,这些是我去年踩过的坑。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陈青问:“您觉得,家长除了自己想办法,还能做点什么?”
对方隔了一会儿回复。
“说实话,很难。我去年联合了几个家长,找过学校,找过教育局,都没用。学校说听教育局的,教育局说这是省里定的试点,要有耐心。最后我们只能自己抱团,互相分享资源,互相鼓励。”
“那您觉得,最根本的问题出在哪?”
对方这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段长长的语音。
陈青点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
“我觉得,最根本的问题是——这套教材不是给所有孩子设计的.....这不是教育,这是筛选......适应期?适应到什么时候?等孩子被落下再适应?”
“说句不好听的,那些专家设计教材的时候,考虑过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吗?”
语音结束。
陈青给对方回复了一个“谢谢。”
放下手机,语音中很多话不好听,甚至刺耳,但未必不是事实。
那些决策者,那些专家,他们的孩子,学前教育就算禁止也不影响他们,有最好的老师,有充足的教育资源。他们永远体会不到普通家庭的焦虑,体会不到老人的无助,体会不到孩子跟不上时的恐惧。
所以,他们可以轻飘飘地说“改革要有耐心”。
所以,他们可以把基层的反馈当成“执行层面的不适应”。
所以,他们可以错了也硬着头皮走下去。
因为承担后果的,不是他们。
他想起自己在林州时,对那些老百姓说过的话——“政府该管的事,早晚会管。”
现在,那些话还在耳边。
但管事的权力,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晚上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着电台,正在播一个关于教育的话题——某个专家在谈“如何培养孩子的阅读习惯”。
他伸手关掉。
现在,他不想听专家说什么。
他只想知道,那些普通家庭的焦虑,什么时候能被看见。
那些孩子的困境,什么时候能被解决。
而他自己,作为一个人,一个父亲,一个曾经主政一方的人,能做什么。
过去几天之后的周五清晨,陈青六点半就醒了。
马慎儿还在睡,陈曦的小床空着——昨晚她抱着那套海市儿童读物睡着了,半夜被马慎儿抱回自己房间。
陈青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完,在厨房热了杯牛奶,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
初夏的早晨,天已经亮得早了。
远处的高楼在晨光里显出轮廓,近处的小区花园里有老人在晨练,收音机里放着戏曲。
他拿出手机,翻出昨晚做的笔记——
“乡村小学:苏阳市下辖平安镇中心小学”
“普通小学:城郊结合部红旗路小学”
“重点小学:琴瑟路小学”
这是他这两天思考后,给自己定的三条线。
虽然琴瑟路小学他已经去过,但还可以再找老师了解一下。
昨天就已经请过假,今天的他不打招呼,不亮身份,就以普通家长的名义去看看。
正常上班的时间下楼,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第一站,平安镇中心小学。
从市区到平安镇,开车要四十分钟。出城之后,路两边的风景渐渐从高楼变成田野,再变成零星的村庄。麦子快熟了,一片一片的金黄。
七点五十,他到了平安镇。
镇子不大,主街就一条,两边是些小商店、早餐铺、理发店。中心小学在镇子东头,门口有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
陈青把车停在桥头,步行过去。
校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红漆斑驳,门卫室是个小岗亭,里面坐着一个穿保安服的老头。
他走过去,敲了敲窗。
老头探出头:“找谁?”
陈青笑了笑:“大爷您好,我是学生家长,孩子明年要上小学,想来看看学校环境,行吗?”
老头打量他一眼:“你不是本地人吧?”
“对,我从市里来的。但孩子户口在本地。”
老头点点头,推开窗:“进去吧,别打扰上课就行。”
陈青谢过,走进校门。
校园不大,一栋三层教学楼,一个水泥操场,几棵杨树。教学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有几块掉了,露出下面的水泥。操场上有个篮球架,篮筐歪了,网早没了。
正是早读时间,教室里传出读书声。
他走到最近的一间教室门口,透过窗户往里看。
二十多个孩子,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没有校服。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女老师,正在领读——
“天地人,你我他……”
第599章 学校交流
语文课。
陈青的目光扫过那些孩子的脸。
有的坐得端正,跟着老师大声念;有的低着头,嘴唇不动;还有一个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他往前走,走到另一间教室门口。
英语课。
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单词。那几个单词陈青认得——“apple”“cat”“dog”。
老师写完后,转过身,指着黑板说:“跟我读,apple——”
下面稀稀拉拉地跟着读:“apple——”
陈青听出来了,那个发音,带着浓重的乡音。
下课铃响了。
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在操场上奔跑。
有几个孩子好奇地看着陈青这个陌生人,但没人上来问。
陈青走到一个站在墙角的小女孩身边,蹲下来。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有些拘谨,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跑。
陈青笑着问:“别怕,叔叔就是问问。你上几年级了?”
“一年级。”声音很小。
“你喜欢上学吗?”
小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
陈青愣了一下:“怎么又点头又摇头?”
小女孩咬着嘴唇,半天才说:“喜欢上学,不喜欢英语课。”
“为什么?”
“听不懂。”她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老师讲的,听不懂。”
陈青沉默了几秒,又问:“那你回家,爸爸妈妈能帮你吗?”
小女孩摇摇头:“妈妈在厂里上班,很晚回来。奶奶不认识字。”
正说着,一个老人在校门口喊:“萌萌!萌萌!”
小女孩抬起头,应了一声,跑向校门。
陈青跟过去,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穿着碎花布衫,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小女孩跑到她身边,老人从袋子里拿出一小袋零食,递给她。
看得出来,老人很疼爱自己这个孙女。
乡村小学一般都比较集中,孩子上学的路途也不近,老人跑一趟也需要时间。
陈青走上前:“大妈您好,我是路过的,能跟您聊聊吗?”
老人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孩子也快上小学了,想看看这边学校的情况。您孙女在这儿上学?”
老人点点头:“萌萌,俺孙女。”
陈青问:“她在学校学得怎么样?跟得上吗?”
老人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和他在电话里听到的那条语音一模一样。
“跟啥跟,俺也不知道。俺不识字,她爸妈在外打工,一年回不来几回。俺就管她吃饭穿衣,学习的事,俺也不懂。”
她顿了顿,把馒头往孙女手里塞了塞:“老师说让家长辅导,俺辅导啥?俺连题目都看不懂。俺孙女回来问俺,俺只能说不会,让她明天问老师。俺心里……”
老人说不下去了。
陈青看着她,看着她身边那个低着头的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家长群里的那些抱怨,想起那些焦虑的父母,想起那些报班的家庭。
那些抱怨,在眼前这个老人面前,显得那么轻飘。
因为至少他们还能抱怨。
而这个老人,连抱怨都不知道跟谁抱怨。
“大妈,您别难过。”陈青轻声说,“萌萌是个好孩子,慢慢来。”
老人摇摇头,与他道别:“走了,我要回家了。家里还一堆事呢!”
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陈青在原地站了很久。
第二站,红旗路小学。
从平安镇出来,已经九点半了。陈青开车往回走,在城郊结合部找到这所小学。
红旗路小学比平安镇中心小学大一些,教学楼也新一些。门口停着不少电动车、三轮车,还有几辆面包车。
他照例以家长身份进去,这次门卫看了看他的穿着,又打量了一下,没多问,直接放行。
正是课间操时间,孩子们在操场上排队。
陈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教学楼里,在一楼的教师办公室门口停下。
门开着,里面有几个老师在休息。
他敲了敲门,一个年轻女老师抬起头:“您找谁?”
“您好,我是学生家长,孩子明年要上小学,想咨询一下情况,方便吗?”
女老师点点头,站起来:“您进来说。”
陈青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
女老师给他倒了杯水,自我介绍姓王,教一年级语文。
陈青没有绕弯子:“王老师,我看了咱们的教材,语文先识字后拼音,英语直接上对话。我想请教一下,零基础的孩子,真的能跟上吗?”
王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
“说实话,很难。”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声音:“我们班四十二个孩子,真正能跟上的,不到一半。那些上过幼小衔接班、家里能辅导的,还行。那些家里不管的、老人带的,从第一周就开始落后。”
陈青问:“那学校有没有什么措施?”
王老师摇摇头:“措施?能有什么措施?课时是固定的,大纲是定的,我们只能按进度走。孩子没学会,只能家长回家补。可有些家长根本没时间,或者自己也不会。”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作业本,翻开递给陈青。
“您看看,这是班上中等水平的孩子写的。”
陈青接过,作业本上是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天”“地”“人”“你”“我”“他”。有几个字写得还算工整,但大多数都像是画出来的。
王老师说:“这不是孩子笨,是他们还没建立‘字’的概念。我们小时候先学拼音,认识了字母,再写字,顺理成章。现在直接认字,孩子只能照葫芦画瓢。写完了也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
陈青点点头,把作业本还给她。
王老师又说:“还有一件事,让家长更累。”
“什么事?”
“数学题里生字太多。”她从桌上拿起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一页,“您看这道题——‘小明和小红一共有8个苹果,小明比小红多2个,请问小红有几个?’”
陈青看了看,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王老师说:“这道题本身不难,但‘一共’‘比’‘多’‘请问’这些字,一年级孩子认不全。很多孩子不是不会算,是看不懂题。最后变成什么?变成家长读题,孩子做题。家长下班回来,先给孩子当翻译。”
她叹了口气:“这不是把学校的活转嫁给家长吗?”
陈青沉默了。
他想起陈曦写作业时的场景——马慎儿在旁边陪着,有时候还要帮着读题。
他以为这是正常的,现在看来,这本身就是问题。
“王老师,您跟学校反映过这些情况吗?”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无奈,也是警惕。
“反映过。没用。”她压低声音,“上面定的,学校能怎么办?我们只能私下想办法。我们年级组自己整理了一份‘知识清单’,把每课的重点、难点、家长怎么辅导,都写清楚。但这是偷偷干的,不能拿到明面上说。”
她顿了顿,看着陈青:“您是家长,我跟您说实话——这事儿,根子不在学校,在上面。”
陈青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王老师。”
第600章 教材报告
走出红旗路小学,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青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接孩子的家长——有骑电动车的,有开面包车的,有步行来的老人。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焦虑,也有对孩子的心疼。
他想起王老师说的那句话——“压根就没考虑过普通家庭的孩子。”
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这是整个改革设计的问题。
下午两点,陈青回到琴瑟路小学。
这次他没找教导主任,而是直接联系了张敏老师——那位之前透露过“老师私下整理知识清单”的一年级老师。
他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
张敏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看起来很年轻。
但坐下来之后,陈青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属于年轻人的疲惫。
“陈曦爸爸,您找我什么事?”她问。
陈青说:“张老师,我想请教您,以您的经验,我们家长能做什么准备?”
张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先生,您能这么上心,您女儿有福气。”
她搅动着杯里的奶茶,慢慢说:“说实话,咱们学校是重点小学,资源比那些普通小学好多了。我们有最好的老师,有最先进的设备,有最多的活动。但即使这样,教材的问题,我们也没办法。”
陈青问:“问题出在哪?”
张敏想了想,说:“知识点编排太碎。您知道吗,一年级数学,数字1到10,分在三个单元讲。今天学1、2、3,过几周学4、5、6,再过几周学7、8、9、10。孩子学完就忘,根本形不成系统。”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递给陈青。
“您看,这是我整理的‘知识清单’。每节课的重点、难点、容易混淆的地方,我都列出来。但这是我自己干的,学校不管。”
陈青接过,一页一页翻看。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条都是这位年轻老师的心血。
他抬起头:“张老师,您为什么要做这个?”
张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骄傲,也有一种无奈。
“因为孩子学不会啊。教材那样编,我们不自己想办法,孩子怎么办?我知道很多家长抱怨学校,抱怨老师,但我们也是没办法。上面定的,我们只能执行。但我们也是人,看着孩子跟不上,我们心里也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班上有个孩子,留守儿童,爷爷奶奶带。开学第一个月,英语完全听不懂,回来就哭。他奶奶找到我,说‘老师,俺们没文化,帮不了孩子,您能不能多费心?’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说‘大妈您放心,我会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每天放学后给他补二十分钟。不敢让学校知道,不敢让其他家长知道。偷偷补。”张敏抬起头,看着陈青,“陈先生,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我没办法。那孩子,真的太可怜了。”
陈青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年轻老师,拿着微薄的工资,承受着来自上面、学校、家长的压力,却还在偷偷给孩子补课。
她本可以不做的。
但她做了。
因为她说“那孩子,真的太可怜了”。
陈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张老师,我替那个孩子谢谢您。”
张敏摇摇头:“不用谢。我就是做我该做的。”
从奶茶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陈青开车往回走,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
同样的学校,同样的教材,对不同家庭的孩子,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对那些有准备的孩子,这是一条平坦的路。
对那些没准备的孩子,这是一堵墙。
一堵他们从六七岁就开始撞的墙。
周一早上,陈青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办公室。
周末两天,他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笔记、照片、录音,全部整理成了文字。
平安镇中心小学的那个女孩,红旗路小学的王老师,琴瑟路小学的张敏——
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无奈,他们说过的话,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落在纸上。
他用的是公文格式,标题叫《关于我省小学教辅材改革适配性的调研报告》。
不是投诉信,不是请愿书,是一份调研报告。
以发改委政策研究的名义。
八点整,他把报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共九页。
第一页是问题概述——教材难度与认知水平不匹配、教学进度过快、知识点编排碎片化、家校责任模糊、改革脱离城乡差异。
后面是典型案例,附了那几所学校的走访记录,以及家长的原始语音转文字。
最后是建议——优化教材编排、保障主科课时、明确家校责任、建立基层反馈机制。
没有一句情绪化的话,全是事实和数据。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往沈振海的办公室走去。
陈青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说“进来”。
沈振海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见他,点点头:“陈青?有事?”
陈青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他面前:“沈主任,我写了一份调研报告,想请您看看。”
沈振海愣了一下:“调研报告?什么主题?”
“小学教材。”
沈振海的手停在文件夹上,看了陈青一眼。
那一眼里,有意外,也有别的东西。
沈振海伸手指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示意陈青坐下。
他没说话,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往下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陈青就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十分钟,沈振海合上报告,抬起头。
“陈青,”沈振海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这份报告,有真实的状况,逻辑清晰,在我看来,框架写得很好。”
陈青等着那个“但是”。
果然,沈振海顿了顿,接着说:“但是陈青,这是教育厅的事。我们发改委,管的是宏观经济、产业发展、政策研究。小学教材,不在咱们的职责范围里。”
陈青说:“沈主任,我知道。但发改委的职责里,有一条叫‘社会发展重大课题研究’。教育民生,算社会发展吧?”
沈振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跟我玩文字游戏?”
“不是玩文字游戏。”陈青的声音很平静,“沈主任,我女儿今年上小学。我翻了翻教材,发现问题。我作为家长,去学校了解情况。我去平安镇,去红旗路,去琴瑟路小学,见了老师,见了孩子,见了家长。我写这份报告框架,不是为了越权,是为了把我看见的事实,用公文的形式呈现出来。”
他顿了顿,接着说:“按程序,这个报告可以放在发改委内部,作为政策研究的参考。也可以按程序上报,作为社会发展课题的成果。我没有越权,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沈振海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叹了口气。
第601章 十年树木
“陈青啊陈青,你这个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陈青没接话。
沈振海叹了口气,“当初同意让你来发改委,我也是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
陈青只能笑脸陪着,“那是您可怜我!”
沈振海瞪了他一眼。
“你在林州干得那么好,为什么调到省城?是因为省里觉得你合适吗?不是。是因为你在林州太拼了,得罪的人太多,需要避一避风头。包书记让你来发改委,是让你沉淀沉淀,不是让你继续冲锋陷阵。”
他转过身,看着陈青。
“百鸟金融那事,你已经闹了一场了。包书记没说你什么,甚至还表扬了你。但那是因为那件事确实涉及金融风险,你撞上了,不能不查。可现在这个教材,是你的职责吗?是发改委该管的事吗?”
陈青说:“沈主任,我没想管。我只是把我看见的,写下来,递上去。接不接受,怎么处理,是上面的事。”
沈振海盯着他看了很久。
拿起那份报告,又翻了翻。
“这份报告,如果递上去,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陈青说:“知道。教育厅那边会不高兴,还有不少人会拿这个说事。”
沈振海点点头:“你都知道。那你还递?”
陈青沉默着一句话不说,就是用最真诚的眼神看着眼前的沈振海。
没有退却和掩饰,眼神里的那股劲,他和沈振海都明白。
但是,沈振海就是迟迟不表态,陈青知道继续逼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沈振海有他自己的考虑,不是他一个报告就可以绝对说服的。
他把报告给沈振海的目的,也是备案。
上次百鸟金融也是沈振海“主动”给了他备案的机会,否则“多管闲事”“胡乱伸手”的事依旧还是会压在他头上。
稍微犹豫了一下,陈青站起来:“沈主任,您不用现在决定。报告放您这儿,您什么时候觉得合适,再按程序处理。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沈振海叫住他。
陈青回过头。
沈振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赏,也是无奈。
“报告放这儿。按程序,我会签批,然后上报。”
陈青愣了一下,刚想感谢。沈振海摆摆手:“别高兴太早。我只是按程序办事。至于报上去之后怎么样,不是我能控制的。”
陈青点点头:“我明白。谢谢沈主任。”
沈振海看着他走出办公室,然后低下头,又看了看那份报告。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这陈青,怎么就闲不住呢?
几天后的下午,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
是李花。
“陈青,方便说话吗?”
陈青心里一动:“方便,你说。”
李花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教育厅那边有人打电话给沈主任了。是赵立群。”
陈青沉默了一秒。
“说什么?”
“不太清楚,但估计是跟您那份报告有关。”李花说,“陈主任,我提醒您一句,赵立群这个人,不好惹。他背后是张鲁宁,虽然张鲁宁去政协了,但人脉还在。您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陈青说:“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陈青一点也不意外,该来的,总会来。
下午四点多,沈振海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青,你来一趟。”
陈青起身,往沈振海办公室走。
走廊里遇到了罗建军,他看了陈青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出好戏的开场。
陈青没理他,径直走过去。
沈振海的办公室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省教育厅的副厅长,赵立群。
陈青第一次在这样的环境见到赵立群。
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典型的机关干部——讲究,矜持,有距离感。
赵立群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喝。
沈振海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陈青进来,说:“陈青,这是教育厅的赵厅长。他来找我,想了解一下你那份报告的情况。”
陈青点点头,走到赵立群面前:“赵厅长好。”
赵立群没站起来,只是微微点头:“陈副主任,久仰。”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语气里,听不出半点“久仰”的意思。
沈振海示意陈青坐下,然后说:“赵厅长,陈青那份报告,是我签批的。按程序,发改委的政策研究成果,可以送相关部门参阅。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赵立群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在脸上挂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沈主任,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有点好奇——发改委什么时候开始管教育的事了?”
他看着陈青:“陈副主任,我听说你在林州干得很出色,调来省城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但发改委的职责范围,你应该清楚。小学教材这种事,是我们教育厅的分内之事。你一个外行,写个报告就否定专家几年的成果,是不是有点——越界了?”
陈青看着他,平静地说:“赵厅长,我没有否定任何人的成果。我只是把我看见的事实,整理成了一份调研报告。报告里没有一句情绪化的评价,全部是客观记录。如果您觉得哪条数据不实,可以指出来,我核实。”
赵立群的表情微微一顿。
他显然没想到陈青会这么直接。
“数据?”他笑了笑,“陈副主任,教材改革是省里的重点工程,是经过专家反复论证的。你跑了几所学校,见了几个人,就敢质疑专家的设计?”
陈青说:“赵厅长,我跑了三所学校,见了十几个老师,几十个家长,记录了二十多个典型案例。专家论证是在会议室里,我调研是在教室里。也许,教室里的声音,也应该被听见。”
赵立群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
这个人,不好对付。
沈振海适时开口:“赵厅长,陈青这份报告,只是作为内部参考,没有公开发布,也没有对外扩散。如果你觉得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内部沟通,没必要上纲上线。”
赵立群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沈主任,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多待了。但有一句话,我想说在前面——”
他看着陈青。
“教材改革,是省里定的事,是教育厅在推的事。如果有人想借题发挥,把事情搞大,那最后难看的,不一定是教育厅。”
说完,他朝沈振海点点头,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振海叹了口气,看着陈青。
“听见了?他这是在警告你。”
陈青点点头:“听见了。”
“你打算怎么办?”
陈青想了想,说:“沈主任,我只做了一件事——把看见的写下来,递上去。接下来怎么做,不是我能决定的。如果上面觉得这份报告有问题,可以退回。如果觉得有价值,可以采纳。我没什么想法。”
沈振海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挥挥手:“行了,你回去吧。”
陈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主任,谢谢您。”
沈振海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刚才赵立群说的那些话,他当然听得懂——“最后难看的,不一定是教育厅”。
那谁是难看的?
发改委?
还是陈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份报告那么简单了。
周五下午,陈青接到一个电话。
是副省长严巡打来的。
“陈青,你那份报告,我看到了。”
陈青心里一紧:“严省长,您觉得……”
严巡打断他:“报告框架写得不错。建议也中肯,你是准备再次做深入调研?”
陈青知道严巡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连忙谨慎地回应:“严省长,这事还真不是我这个发改委的副主任能决定的,还是要看省里怎么想了。”
电话那头严巡沉默了几秒。
“你啊……还是这个脾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赵立群那边,已经有人跟我打招呼了。他说你这份报告,是在质疑教育厅的工作,是在否定专家的成果。他说如果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严省长,我没想闹大。但真要是闹大了,我也不是这一次。”
严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但你得做好准备——这事,没那么容易展开的。”
“我明白。”
“包书记那边,目前还没表态。但有人已经把这事捅到他那儿了。”
陈青回应道:“严省长,要是觉得我有什么工作上的问题,我接受组织上的任何批评和指正。但要让我装沉默,我大概率是做不到的。”
昨晚家长群里有人发了一个链接——本地论坛上,有一篇帖子,标题叫“一年级的教材,谁设计的?我家孩子学哭了”。
陈青点进去看了看。
帖子下面,已经有上百条回复。
有抱怨的,有骂人的,有分享经验的,也有说“专家肯定有道理,是家长不会教”的。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看着那些陌生人的焦虑和愤怒。
直到现在,他依然还是不能忽视那些声音。
虽然只是冰冷的手机或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文字,但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刺在他心里,最后只剩下两个字“难受”。
周五晚上,陈青坐在书房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那个本地论坛的帖子,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一个多小时。
有对老师抱怨的,也有抱怨自己孩子很辛苦的,更多的是对改版教材的无奈。
各种声音汇聚到一起,让他看到的是无处可以改善的心酸。
从帖子里的回复来看,事情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然而陈青从未在任何层面的会议上听到过有人提起过。
他知道,很多的舆情其实并没有被收集。
除了相关行业的从业人员和参与者之外,其余的人并没有多少关注。
就好像之前的百鸟金融事件,大部分投资者选择的是机构,对百鸟金融的操作模式了解不多。
在他们的认知中,机构对这些应该很熟悉。
投资亏损也是因为选择或者别的原因造成的,却根本没有意识到从一开始就注定的结果。
机构的基金经理为了他自己的业绩,只想迅速的完成,真正用心去分析的人少,同样也带有一种侥幸的心态。
但教育不同,这没有任何侥幸。
正所谓树木十年成材,但树人却是百年大计。
把基础教育阶段就开始进行区分精英和普通教育,对当前刚脱贫的很多地区而言根本不适合。
而且,陈青还只是从一个家长的角度来看问题。
同样的,在面对教育这个板块和当初面对金融构建的板块一样,他不熟悉。
正是因为不熟悉,所以他更加焦虑。
第602章 教育情况
论坛的帖子下面,评论已经四百多条。
陈青一条一条看下去——
“同款孩子。我家儿子数学题读不懂,每次都要我读题,我下班回来累得要死,还要当翻译。”
“我们家老人带,根本辅导不了。孩子回来说听不懂,老人只能干着急。”
“专家说先识字后拼音是为了培养语感,语感没培养出来,孩子先厌学了。”
“你们还敢抱怨?我在群里说了一句教材难,就被别的家长怼了,说我不配合学校、不配合改革。”
“配合?怎么配合?我们双职工,哪来的时间?哪来的钱报班?”
“楼上说到点子上了——这就是筛选。筛掉那些家里没条件、没时间、没资源的。”
“我老公说,实在不行就送私立。可私立一年至少也要好几万,普通家庭送得起吗?”
“教育公平?呵呵。”
陈青一条一条看完,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文字,那些愤怒、无奈、焦虑的声音。
这些焦虑和他的想法,都只是一个家长最基本的,但声音却出奇的一致。
说明了这个问题,不简单。
要是真的按照这样下去,从孩子入学开始,未来的路几乎就已经确定了。
寒窗苦读比不上市井里面的一句话:有的人生来就在罗马。
而去罗马的路,却早已经充满了高山和路障。
周六早上,陈青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七点刚过,家长群里的消息就开始刷屏。
他点开一看,愣住了。
有人转发了一个链接——本地论坛那个帖子,被某个本地自媒体转载了,标题改成了《一年级教材太难,家长集体崩溃?教育局这样回应》。
评论区已经炸了。
但真正让他坐起来的,是群里一条接一条的消息——
“你们看论坛了吗?那个帖子火了!”
“有人组织明天去教育局门口反映情况,有人报名吗?”
“我报名!我家孩子都快抑郁了,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我也去!大家一起,人多力量大!”
“真的假的?会不会被当闹事的抓起来?”
“又不是打砸抢,就是去反映情况,合理合法。”
“教育局周末不上班吧?”
“周一!周一上午九点,市教育局门口。愿意去的接龙!”
陈青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接龙的名单已经十几个了,还在不断增加。
而他,深知自己不适合参与。
除了家长的身份之外,他还有一个体制内的身份。
周末的两天,论坛里的发言还在不断地增加。
然而不管是苏阳市、还是省里教育相关的单位没有一个发布任何声明,他也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对论坛里的声音发出回应或者安抚的。
周一早上七点半,陈青比平时提前半小时出了门。
他没有去发改委,而是开车往苏阳市教育局的方向走。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
不参与,不表态,就看看。
苏阳市市教育局在城东,教育局的门口有个小广场。
陈青到的时候,八点二十,广场上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
大多是中年人,也有几个老人。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教材太难,孩子受罪”“家校合作不等于转嫁责任”。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看手机,有人抱着胳膊站着,表情严肃。
陈青把车停在远处,步行过去。
他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
教育局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值班的安保人员紧张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这一个向来是与社会争端几乎不沾边的单位,却没想到遇到这样的情况。
值班的安保人员也傻眼了。
陈青看着其中一个安保人员在值班室里打电话,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透过有些模糊的玻璃能看出他的神情非常紧张。
八点四十,人越来越多。
他粗略数了一下,大概五六十个。
有男的,有女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有拎着菜篮子的——可能是送完孩子顺路过来的。
有人拿着喇叭在组织:“大家不要乱,我们就是反映情况,不是闹事。一会儿教育局上班了,我们派几个代表进去,把诉求递上去。其他人保持安静,不要激动。”
陈青认出那个人——是家长群里那个“家有俩娃”的妈妈,之前给他发过长语音的那个。
家长们似乎都在主动维持着秩序,但这个场面教育局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领导出面,让陈青不只是意外,更觉得难以置信。
估计市教育局对这件事也是万般无奈。
他已经看见好几辆车停在了路边,或者干脆掉头去了市教育局侧面。
应该是有后门或侧门,这些教育局的领导选择了不直面的处理办法。
然而,陈青担心的是,这些家长们除了学校之外,市教育局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途径。
幸好大家的出发点是正确的,只要没有别有用心的人在其中胡乱引导,应该不会发生群体恶性事件。
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接到任何出警的预告或者警车的声音出现。
陈青退开了一点,拨通了严巡的电话。
这件事他的身份“无权”去提醒苏阳市教育局的领导。
只能看省领导提示苏阳市政府的领导,再来安排。
虽然对这个程序一般的东西陈青无奈,但他也必须这样做。
严巡接到陈青的电话,紧张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在现场?”
“送孩子上学回来之后路过。”陈青善意地撒了个小谎言。
“你在现场盯着,我这就给苏阳市市长打电话。”严巡叮嘱道:“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你代表省政府先安抚住,不能让事态扩大。”
“好。”陈青没有推托说自己的身份尴尬。
只要没有实质性的问题,他也只能先暂时这样。
几分钟后,时间已经快到九点了,教育局大门终于打开了。
几个工作人员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你们是干什么的?谁让你们在这里聚集的?”
站在前排的一个人走上前:“我们是学生家长,来反映一年级教材的问题。这是我们的诉求书。”
她把一沓纸递过去。
中年男人没接,皱着眉头:“反映问题可以去信访窗口,谁让你们在门口堵着的?这影响多不好!”
“我们去过信访窗口,没用。学校说听教育局的,教育局说省里定的。我们没办法,只能来这儿。”
中年男人脸色更难看了:“你们这是聚众闹事!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这话一出,陈青就感觉到事情的发展要出问题了。
果然,他的话音落下,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什么叫闹事?我们反映情况就是闹事?”
“你自己的孩子上学吗?你知道教材多难吗?”
“你们教育局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孩子都不上普通学校?”
“别跟他废话,我们进去找领导!”
有人开始往前涌。
保安从门里冲出来,拦在门口。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青暗叹一声,原本不会发生的冲突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那个中年男人的处理方式,不是在解决问题,是在激化矛盾。
他拿出手机,给严巡发了条短信:“家长的情绪被教育局的干部激化。”
严巡没有回信,陈青正准备上前,一辆电视台的车停在了路边。
一个记者和一个摄像师从车上下来,扛着机器往人群走。
陈青认出了那个记者——是林州外聘新城新媒体中心主任商英原来的同事,省台《民生直通车》的主持人,之前来报道过林州古城改造,后来还在百鸟金融案里帮过忙。
或许是电视台的人出现,让原本激动的家长们似乎找到了情绪宣泄的出口,暂时又安静下来。
省台的主持人走到人群前,先是大概的询问了一下家长们,然后就安排摄影师打开了摄像机,对着镜头开始说话:“各位观众,这里是市教育局门口。今天上午,数十位学生家长聚集在这里,反映一年级教材难度过大、孩子学习压力过重的问题……”
摄像师扛着机器,在人群里穿梭。
那个教育局的中年男人看见记者来了,脸色一变,转身就往楼里走。
有家长追上去:“领导,您别走啊!我们的诉求您还没接呢!”
中年男人头也不回:“你们等着,我请示领导!”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主持人走到家长人群最面前,对着刚才说话的家长,递过话筒:“您好,我是省台记者。请问你们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能跟我们说说吗?”
那位家长没有退缩,反而对着镜头,把孩子的困境、家长的无奈、学校的“不作为”只知道执行的现状,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我们不是闹事,是真的没办法了。这样一开始就呈现分化的基础教育,让我们心里难受啊……”
旁边几个家长也红了眼眶,大家的想法都很朴实,希望接受的是一个照顾大多数家庭的基础教育。
主持人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
陈青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事情已经不再是“几个家长抱怨”那么简单了。
媒体介入,舆论发酵,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
陈青再给严巡发了消息,把现场的状况描述了一翻。
不知道主持人是因为素材太多还是别的原因,很有耐心的听着。
这也让冲突的矛盾没有进一步加剧。
时间就在家长的倾诉中一点点的过去,一直到接近十点,教育局终于有人出来了。
这回不是那个中年男人,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她自称是办公室主任,姓刘。
“各位家长,你们的诉求,我们已经收到了。这件事,我们会上报领导,尽快研究处理。请大家先回去,不要在这里聚集,影响不好。”
家长问:“研究处理?研究多久?我们孩子等不起!”
刘主任很公式化地回应道:“这个……我不能给你确切时间。但我们会尽快。”
第603章 碰到商英
“尽快是多久?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学期?”
刘主任被问住了。
电视台的摄像机镜头对准她。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然后说:“这样,你们留几个代表,我们进去谈。其他人先散了吧。”
几个大胆的家长交换了一下眼神,点点头。
“好,我们派几个代表进去。但我们要全程录音。”
刘主任皱了皱眉,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人群慢慢散开。
陈青看着那几个家长跟着刘主任走进大楼,转身往自己的车走。
刚走几步,手机响了。
是商英。
“陈市长——哦不对,现在该叫陈主任了。您怎么也在这儿?”
陈青回头,看见商英站在采访车旁,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笑了笑:“商英,好久不见。”
商英打量着他:“您这是……微服私访?”
陈青摇摇头:“我女儿也在琴瑟路小学上学。过来看看。”
商英眼睛一亮:“您女儿也用这套教材?您也觉得有问题?”
陈青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商英,这个事,我不方便多说。你怎么……”
他指着采访车,“会在车里?”
“说来话长。”商英神色有些不自然,“现在的林州与您在的时候还是有差异,而且我也是借调。所以,还是回电视台了。不过,现在不做主持,做幕后了。”
商英不愿意细说,陈青也不好追问。
她话里的意思已经说得比较明白,虽然他离开林州的时候做了很多安排,但终究新的权利中心主政一方的领导会如何实施和执行,他没有权利去干涉。
对或者不对,也不是他能评价的。
商英选择结束借调回到省电视台,具体的原因是什么都不重要,至少她自己感觉和陈青在林州主政的时候不一样,有这个就足够了。
而商英没有选择把回来的消息告诉陈青,应该也有她自己的考虑。
现在的陈青对林州而言,已经是局外人了。
他没再追问。
商英却开口道:“陈主任,您觉得今天家长前来教育局反应情况……”
“商英,”陈青出声打断了她的话,有些话他是不能回答的,“我只能告诉你,今天拍到的,是真实的。”
商英点点头,压低声音:“我知道。我一直在跟这个选题。您那份报告,我听说了。”
陈青愣了一下。
商英笑了笑:“别奇怪,我在省里也有消息渠道。您那份报告,在教育厅那边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陈青没接话。
商英看着他,忽然问:“陈主任,您觉得,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陈青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希望,那些孩子的声音,能被听见。”
商英点点头,若有所思。
两人告别后,陈青回到车里,发动车子,往发改委开。
路上,他接到严巡的电话。
“陈青,你现在在哪儿?”
“严省长,我刚从市教育局那边回来。事态没有扩大,有家长代表和市教育局的领导交换意见去了。”
严巡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了。那个帖子,还有今天的请愿,包书记都看到了。”
陈青心里一紧。
严巡继续说:“另外,包书记让我转告你——你那份报告,他看过了。”
陈青问:“包书记怎么说?”
严巡说:“他没说。但让我告诉你,这件事,他会关注。”
陈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严省长。”
挂了电话,他把车停在路边,看着窗外的车流。
包书记说“会关注”。
这话听着温和,但分量不轻。
至少,这件事在省内,不再是“教育系统的内部事务”了。
下午两点,家长群里又有新的消息——
“代表们出来了!”
“怎么说?”
“教育局说会研究,但没给具体时间。他们让代表先回去,说下周给答复。”
“下周?下周是几天?一天也是下周,六天也是下周!”
“别急,至少他们答应研究了。而且有记者在,他们不敢敷衍。”
“那个记者是省台的,我认识!她之前报道过好多民生问题,都解决了!”
“但愿吧。”
陈青一条一条看下去,然后关掉手机。
这样的问题,在论证初期基层或许提过,但到底有没有被重视,这会成为一个谜。
只要解不开这个谜,研究就不会有什么结果。
晚上,省台的《民生直通车》用了很短的时间介绍了今天市教育局门口的事。
用词很温和,只说是家长们有序反应问题,教育局很重视。
镜头一带而过,看起来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省台节目他们的谨慎和小心,陈青自然知道这是媒体人的自律和行业要求,新闻要尽量客观。
而且,没有当成新闻进行播放和评论,只是一带而过,应该还有顾虑,也没有等到领导的指示。
然而,这些职业新闻从业者的克制还有规范,但那些自媒体就不一定了。
如果事情发酵之后,最开始初心就会被一些有心人带偏。
周二下午,商英就给陈青打来了电话。
“陈主任,今晚七点半,省台《民生直通车》,记得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陈青心里一动:“你们的报道要播了?”
“对。昨天我们在市教育局门口拍的那些,加上之前积累的素材,剪了一期专题。台里很重视,请示领导后给了黄金时段。”商英顿了顿,“陈主任,有些话我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但您看了就明白了。”
陈青说:“好,我一定看。”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但心里却莫名有些紧张。
商英的性格他很清楚,这绝不是她口中说的那么轻松和简单。
为了让领导同意,她肯定又是去游说了很久。
而且他很清楚,商英的报道一旦播出,事情就不再是“几个家长抱怨”那么简单了。
不到一个小时,陈青又接到严巡的电话。
“陈青,晚上省台要播出昨天教育局的家长递交问题的事,你知不知道?”
“刚知道。省台有记者给我打了电话。”
严巡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包书记对这件事很重视,你注意看看。最好是安静点,不要在这个时候拱火。”
陈青愣了一下。
不要拱火,这是提醒自己不要介入这件事,还是说不要再去调研了?
这话听着很明确,但背后的含义他暂时还猜不透。
但严巡电话里说的,至少说明,包书记不打算压这件事。
晚上八点二十分,陈青提前十分钟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马慎儿从陈曦房间出来,轻轻带上门,也坐过来。
第604章 教材上新闻
电视打开,调到省台。
八点三十分整,《民生直通车》的片头音乐响起。
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穿着浅蓝色西装,表情严肃。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今天的《民生直通车》。今天我们要关注的是一个引发广泛争议的话题——小学一年级基础教材。”
画面切换。
首先是家长群的聊天记录截图,一条一条划过屏幕。那些焦虑的文字,那些无奈的语音转文字,在电视上被放大。
而熟悉的画外音响起:“这是一年级新生家长群的日常。从开学第一天起,焦虑就开始蔓延。”
画面切换。
市教育局门口,昨天上午的场景。
数十位家长举着牌子,站在广场上。商英的采访镜头,一个接一个——
有选择的播放了一些家长的话,镜头还特别对准了几个红了眼眶的家长。
陈青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画外音继续:“家长们的诉求,有没有被听见?我们的记者深入调查后发现,问题远比想象的复杂。”
画面切换。
平安镇中心小学。
破旧的教学楼,斑驳的墙面,简陋的操场。
镜头跟着主持人走进一间教室,二十多个孩子正在上英语课。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单词……
画面切换,乡村生活的片段,老人一大早送孙子孙女出门……
学校门口,黑色头发与花白甚至全白的头发挤满……
一个工厂车间,年轻的、中年的,一双双带着老茧的手和专注的眼睛……
画外音把现在大部分低收入家庭的现状呈现得非常清晰。
陈青看着屏幕,眼眶有些发酸。
马慎儿轻轻握住他的手。
画外音缓缓响起:“老师难,家长难,孩子更难。这套教材,到底是谁设计的?设计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那些普通家庭的孩子?有没有考虑过那些没有英语环境的乡村小学?有没有考虑过那些不认字的老人?”
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是非常工整的办公室场所。
一位教育专家的采访,但画面给打上了马赛克,显然这位专家并不愿意直面镜头说出心里最真实的话。
这让陈青感同身受。
专家的话伴随着记者的提问说了出来。
“这套教材的核心理念是‘整体语言教学法’,在国外也有争议。它假设孩子有足够的语言环境,但我们的孩子,尤其是农村孩子,哪来的英语环境?哪来的足够汉字输入?”
“从教育学的角度讲,先学工具,再学内容,是符合儿童认知规律的。跳过工具直接学内容,对很多孩子来说,太难了。”
“不是说不能改革,但改革要考虑现实条件。城乡差异、家庭差异、资源差异,这些都要算进去。不能用一个理想化的模型,去套所有孩子。”
画面切回演播室。
主持人看着镜头,语气沉重。
“节目播出前,我们联系了省教育厅,希望就相关问题进行采访。教育厅回复说:‘教材改革是省重点工程,专家论证充分,执行层面需要时间适应。家长反映的问题,我们会关注。’”
她顿了顿。
“关注,需要多久?适应期,要适应到什么时候?那些已经跟不上的孩子,谁来帮他们?”
“这是《民生直通车》今天的报道。我们将会继续关注此事。”
片尾音乐响起。今晚的整个节目就只有这么一个内容,这是很少出现的。
那些焦虑的家长,他们的声音,终于可能会被听见了。
手机开始震动。
家长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看了看了!太真实了!我哭了!我家比起镜头中还好都觉得吃力,真不能对比啊!”
“希望这次能有用!”
“转发!让更多人看到!”
“我朋友圈已经转疯了!”
陈青一条一条看下去,然后放下手机。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件事,已经不是“几个家长请愿”那么简单了。
周三早上,陈青一到办公室,就发现气氛不对。
走廊里,几个同事看见他,表情都有些微妙——说不上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
他刚坐下,产业处的老周就溜了进来。
“陈主任,昨晚那个报道,您看了吧?”
陈青点点头。
老周压低声音:“炸了。我早上刷朋友圈,全是转发的。连我老婆都问我,这个陈主任是不是你同事?”
陈青愣了一下:“怎么提到我了?”
老周说:“那个张老师不是说了有位陈主任前来做过调研吗?陈主任——最近您觉得提起这个称呼还能有谁?”
陈青哭笑不得。
“看来我是恶名在外啊!”
“你这也算不上,正常调研嘛。我那个处要是也有相关的研究资格,我也会去调研的。”
虽然明知道老周说这话是废话,但陈青明白,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这件事的影响真的在扩大了。
有的人开始在明里暗里敢说心里话了。
《民生直通车》的播出带来的影响还远超陈青的预计。
仅仅是过了一个上午,商英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陈主任,看朋友圈了吗?”
“看了。”
商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台里电话快被打爆了。全是家长打来支持的。还有几个教育厅的人打电话来,质问我们‘为什么只报负面不报正面’。”
陈青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已经超出了严巡打电话时提到的领导的暗示了。
停顿了一下问道:“那你们台里怎么回应的?”
商英轻笑一声:“事先就有预料,回应的都是统一话术——我们按照事实报道。”
陈青笑了笑,果然还是那个敢说敢做的商英。
可见,为了这个报道,她在省电视台也付出了不少努力。
商英继续说:“对了,陈主任,有件事跟您通个气。今天上午,省教育厅会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应对方案。我们得到消息,赵立群亲自召集的。”
“这不过是程序,没什么奇怪的!”
“陈主任,您不觉得这个程序是被报道推动的吗?”
“嗯。不过,你适当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
尽管对商英付出的努力感到欣慰,毕竟一起在林州工作过,他还是提醒了一下。
“陈主任,这些与您在林州做的相比,真的不算什么。”商英感慨了一句,“做新闻就是这样,随时都有可能被质疑。我有准备的。”
“那就好。”陈青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果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了。谢谢陈主任。”
第605章 书记的想法
通话结束,陈青忍不住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转起了圈子。
刚才和商英通话的时候,他语气轻松,但实际上他内心里很是担忧。
教育厅出面开会,而不是苏阳市教育局开会,而且还是赵立群主持,他会说什么?
面对舆论监督的发声,他又会做什么?
还是坚持他的观点,在“逆境”中强势推进基础教育的改革,还是进行调整?
在结果没出来之前,陈青也知道,从今天起,赵立群不会再把他当成一个“多管闲事”的发改委副主任了。
下午三点,陈青接到沈振海的电话。
“陈青,你来一趟。”
陈青起身,往沈振海办公室走。
这次,走廊里没遇到罗建军,甚至几个身影似乎都故意退回办公室躲开了他。
沈振海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示意陈青坐下,然后开门见山。
“昨晚那个报道,是你推动的?”
陈青摇了摇头。
沈振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面对沈振海,他没有回避,而是把实情告诉了他,“是省台记者商英自己拟的采访题材。从他们的内容,您就知道,他们准备这个事也不是短时间仓促做出的决定。”
沈振海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陈青啊陈青,你说你是不是命里带事?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事。”
陈青没说话,微微苦笑。
沈振海继续说:“刚才教育厅那边打电话来了。赵立群亲自打的。他说,那个报道里提到的‘老师偷偷补课’‘老师自己整理知识清单’,是学校的个别行为,不代表整体。他说,教育厅已经启动调查,会严肃处理‘违规补课’的老师。”
陈青心里一紧。
“处理老师?”
沈振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提醒。
“你别急。这只是他们对外的话术。实际上,赵立群现在压力很大。昨晚那个报道,包书记看了。今天早上,省委宣传部也打电话去教育厅问了。”
他顿了顿。
“陈青,这件事,现在不是你能控制的了。也不是赵立群能控制的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沈主任,那您的意思是要我做什么吗?”
沈振海说:“什么都不做。等。”
“等?”
“对。等上面表态。等教育厅出方案。等事情自己发酵。”沈振海看着他,“陈青,你已经把火点着了。现在,让火烧一会儿。”
“好。”陈青点点头。
沈振海把话都已经说得这么明显了,他自然也不会再去做什么。
毕竟,从他的角度而言,调研拿到的资料已经足够说明这件事的起源,剩下的事恐怕他也真的是有心无力。
正如沈振海所说,省领导已经在关注,他就等一个结果出来再说。
但是要说最后的结果一定能让家长满意、学校满意,这种可能性大概率很难实现。
周四上午,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文件,严巡打来电话,让他准备一下,下午三点去省委包书记办公室。
陈青知道包书记想要听的可能是他的意见,这不会有很明显结果的询问,让陈青不得不比之前任何一次汇报都要精心准备。
包书记是已经有了想法还是教育厅那边已经有了初步的结果?
他仔细把最近这段时间的所有调研资料都再次查看了一遍。
下午,他先去了严巡办公室,等着严巡一起前往包书记的办公室。
“严省长,包书记是不是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不清楚。这件事包书记一直的态度都是关注,但具体关注的走向,我也不知道。”严巡神态显示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没有什么猜测。
对领导的想法没有预估的谈话,再多的准备或许都没用。
两人一起上楼,走到包丁君办公室门口。
秘书看见他们,直接就敲门,推开门开口:“包书记,严省长和陈主任来了。”
里面传来包书记的话,“让他们进来。”
秘书侧身让开,“严省长、陈主任,请进。”
两人走进办公室,包丁君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工作,抬起头,但视线却掠过严巡,在陈青的脸上停留,“坐吧!”
严巡带着陈青在会客区坐下。
陈青把手里准备的资料放在身后,坐直了身子,神色平静地等待。
包丁君没有马上走过来,而是坐在办公桌后面手在头上轻轻挠了几下,似乎在考虑该怎么说话。
大约半分钟之后,包丁君才站起来,走到会客区这边坐下。
秘书上前把他的茶杯拿过来之后,看领导没什么表示,这才退了出去。
包丁君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才开口道:“陈青,你那份报告,我看了。”
语气中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语速平静。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
包丁君继续说:“昨晚省台的那个报道,我也看了。”
“报道里面的有些人,是不是你在调研的时候都见过?”
“是的。”陈青很认真地回答:“是。包书记,我去了三所学校,见了十几个老师,几十个家长。和省台报道的内容有部分差不多。”
陈青之所以这么谨慎地回应,是因为他从话里似乎听出包书记对省台的报道内容,也有严巡的疑问。
他们觉得这件事是自己推动了省台的采访和报道。
但事实并非如此,可《民生直通车》里报道的内容,确实有部分与自己的报告内容有重合。
这大概也是他和商英在林州共事时,双方的了解和宣传手段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相互产生了影响。
听完他的话,包丁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给我说说,你怎么看这件事。”
这是包丁君第一次正面询问陈青的意见。
而陈青也在飞速地判断包书记真实的想法。
他不能把这件事像以往那样激进地汇报,非要把事情说得很明白。
快速判断之后,陈青选择了用家长的角度来汇报。
他从自己女儿入学说起,说到翻看教材时的困惑,说到家长群里的焦虑,说到找教育厅方建国咨询,说到去学校见郑主任,再说到自己如何动心思去调研,省略了一些自己往日的锋芒毕露。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分钟,没有停顿,没有修饰,全是事实。
说完之后,他看着包丁君。
“包书记,我只是从一个家长的角度来分析判断,或许有一些地方是超出了发改委的工作内容。但我个人可以保证,主要出发点还是站在家长的角度,也代表着众多家长的意见。”
办公室里很安静。
包丁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606章 全面筛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陈青,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陈青摇摇头。
包丁君说:“你心里有人。”
他身体往后一靠,真皮沙发传来轻微的皮革特有的声音。
“那些专家,那些领导,他们坐在会议室里,看的是数据、报告、理论。对于民生问题,还是多集中在经济发展方面,对百年树人的重视程度还是不足,所以他们的眼里,少了很多对民生的理解。”
他的目光直视陈青,“但你看见了。而且你把它写下来,递上来。这不容易。”
“包书记,主要是大部分领导干部结婚比我早。”
陈青忽然说出这句话,让包丁君微微一滞,看向严巡,笑了。
“你这个言论倒是……”
陈青陪着笑,他这话既是事实,也是调节气氛的。
气氛缓和之后,包丁君摆摆手,“这件事我已经安排教育厅那边,让他们拿出方案。你那份报告,我会让人转给他们作为重要的参考。”
他看着陈青。
“至于你——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但有一条,这件事也不算是工作之外的事了。工作,要走程序。”
陈青心里稍微安定下来,点点头:“包书记,我明白。”
包丁君摆摆手:“行了,你们回去吧。”
陈青从身后把资料又夹在了手里,和严巡站起来,告辞。
走出办公室,严巡看了陈青一眼。
“听见了?包书记说‘你心里有人’。这是很高的评价。”
陈青没说话。
这个“人”,包书记可没有明说是什么。
周五上午,省教育厅发布了一则简短的通告。
“针对近期部分家长反映的小学一年级教材问题,教育厅高度重视,已成立专项工作组,深入学校调研,广泛听取意见。相关工作进展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通告只有一百多字,但释放的信号很明确——
教育厅,终于动了。
周一上午九点,陈青接到省委办公厅转来的省教育厅的正式通知:
根据省委指示,教育厅成立联合核查组,对小学基层教育问题进行专项调研。
而通知中还明确希望发改委派之前做过调研的陈青作为代表参加。
像这种跨部门的通知,“指定”人参与,还是非常少见。
通知要求周二上午九点,到教育厅三楼会议室集中。
沈振海在通知上签下了“同意陈青同志代表发改委参加联合核查组。”
陈青看到通知和沈振海的签名,想了很久。
“指定”自己这个“刺头”参与其中,是不是有包书记的关系他不清楚,此次的核查组目的恐怕不会轻易改变之前的做法,但这会是一个开始。
中午在机关食堂遇到李花,陈青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李花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提醒道:“赵立群是组长,核查组的成员,应该都是他定的。没有省领导在其中压阵,你要小心一点。”
被李花提醒,陈青心头才想起,核查组的成员连一位主要的省领导都没有。
“我知道了。”
李花叹了口气:“你小心点。这个人,不好对付。”
陈青故意轻松地笑了笑:“没事,又不是第一次了。”
下午在办公室,他又把调研报告复印件、走访记录、典型案例清单、家长群截图、那几条老人的语音备份全都整理出来。
周二上午八点五十分,陈青准时出现在教育厅门口。
这是他第一次进教育厅的大楼。
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步履匆匆,少了学府指导机关的沉稳。
他走进大厅,问清三楼会议室的位置,上了电梯。
三楼走廊尽头,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陈青走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他环顾一圈——有教育厅基教处的,有教研室的,有几个不认识的人,看起来像是高校的专家。还有一个年轻女孩,拿着笔记本,应该是记录员。
九点整,赵立群进来了。
他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
“各位,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他走到主座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陈青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今天这个会,是落实省委指示,成立联合核查组,对近期社会关注的小学教材问题进行专项调研。”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我先介绍一下人员构成——”
“组长,我,赵立群。副组长,教育厅基教处副处长刘建国。成员,省教研室副主任王敏,省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张和平,苏阳师范大学教育学院教授李维民,还有——”他看向陈青,“省发改委副主任陈青同志。”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
赵立群继续说:“核查组的工作,是对教材问题进行核实。不是否定改革,不是推翻成果,是了解情况,收集意见。这一点,希望大家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在陈青脸上停了一秒。
陈青听懂了。
不是否定改革,不是推翻成果。
这是定调子。
赵立群接着说:“下面,我介绍一下核查安排。我们计划用三天时间,走访几所有代表性的学校——”
他身后的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
“第一天,苏阳师范附属小学。这是全省重点小学,教学资源丰富,教师水平高,最能体现教材改革的成效。”
“第二天,苏阳市实验小学。这也是传统强校,硬件设施一流,家长配合度高。”
“第三天,琴瑟路小学。这所学校大家应该不陌生,最近媒体关注比较多。我们去实地看看,了解情况。”
陈青看着那张表格,眉头微微皱起。
三所学校。
全是重点。
除了配套必须的学区范围内的适龄学生外,全是资源充足、家长配合度高的学校。
那些乡村小学呢?那些普通小学呢?那些老人带孩子的留守儿童家庭呢?
一个都没有。
赵立群讲完安排,看向众人:“各位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点头:“赵厅长的安排很全面,我同意。”
有人附和:“重点学校最能体现改革成效,这个思路对。”
陈青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这个安排,不是“全面”,是“筛选”。
第607章 样本为主
筛掉那些真正有问题的地方,只看“成效显着”的样本。
然而,这些他都曾想到过,可他只是协助的组员,大家全都同意,他要是反对,这件事还没开始就会出现对立。
省领导很可能为了让核查组顺利开展工作,直接撤掉他的组员资格。
对于省教育厅的想法,他又只能猜测了。
核查组散会后,陈青回到车上,想了好久。
既然在省领导的想法中,《民生直通车》是自己推动的,那就干脆再推一把。
他拿出手机,给商英发了条短信。
“商英,方便通个话吗?”
商英很快回了:“方便。您说。”
陈青拨通电话,把核查组的安排说了一遍。
商英听完,沉默了几秒。
“三所全是重点?”
“对。”
商英冷笑了一声:“这是要‘走过场’啊。只看好的,不看差的。最后出一份‘总体良好、个别问题需改进’的报告,就把事情糊弄过去了。”
陈青说:“我知道。所以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
“你手里还有平安镇和红旗路小学的素材吗?”
“有。上次拍的那些,都留着。”
“能不能给我一份?另外,如果我需要你到时候去现场,你能来吗?”
商英笑了:“陈主任,您这是要给我独家啊?”
陈青也笑了:“能不能独家,看你怎么写。”
“行。绝对没问题。”商英爽快地答应下来,“您需要的时候,随时打电话。”
周三上午,核查组按计划出发。
第一站,苏阳师范附属小学。
这是一所藏在苏阳老城区的学校,门口两棵大槐树,枝叶茂密,遮出一片阴凉。校门是那种古色古香的样式,挂着好几块铜牌——“省级示范小学”“教育教学改革先进单位”“基础教育研究基地”。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打扮得很精致,说话轻声细语,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她亲自带着核查组参观校园——崭新的教学楼,宽敞的图书馆,设备齐全的科学实验室,还有一面墙的荣誉奖牌。
边走边介绍:“我们学校一直走在教育改革的前沿。这套教材,我们是从试点阶段就开始用的。老师们培训到位,家长们配合度高,孩子们适应得很快。应该说,效果是很好的。”
赵立群听得频频点头:“周校长说得对。改革嘛,总要有一个适应过程。像你们这样的学校,就是典型的成功案例。”
陈青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参观完校园,核查组进了一间教室,听了一节语文课。
讲的是《天地人》。
老师是个年轻女孩,普通话很标准,课件做得很精美。孩子们坐得端端正正,跟着老师一遍一遍读——
“天——地——人——”
“天——地——人——”
下课铃响,老师布置作业:“回家把这三个字每个写五遍,明天检查。”
孩子们齐声回答:“好——”
赵立群满意地点点头。
走出教室,他问陈青:“陈副主任,你觉得这节课怎么样?”
陈青想了想,说:“老师讲得很好,孩子也很配合。”
赵立群笑了笑,没说话。
但他听出了陈青话里的保留——“孩子也很配合”。
配合。
但那些不配合的孩子呢?
那些跟不上、听不懂、不敢提问的孩子呢?
在这个学校,可能没有。
但别的学校呢?
下午的座谈会上,气氛更加和谐。
家长代表来了五个,全是家委会的。有穿名牌的,有拎名牌包的,说话得体,态度积极。
一个家长说:“我觉得这套教材挺好的。我女儿回家经常跟我分享她学的新字,兴趣很浓。”
另一个家长说:“家校合作嘛,我们家长多花点时间陪孩子,很正常。我每天晚上都陪孩子读书,效果很好。”
还有一个家长说:“有些家长抱怨教材难,我觉得是他们自己没用心。教育孩子,哪有不费力的?”
赵立群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他看向陈青:“陈副主任,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陈青沉默了一秒,然后摇摇头。
没什么好问的。
这些家长,和他在平安镇见到的那些老人,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但那些话,只适用于他们自己的孩子。
周四,第二站,苏阳市实验小学。
大同小异。
崭新的教学楼,先进的设备,配合的家长,训练有素的老师。
座谈会上,依然是一派和谐。
陈青依然没有说话。
晚上回到家里,他坐在书房里,翻着这两天的笔记。
赵立群的“完美路线”,确实完美。
只看好的,不看差的。只听支持的,不听反对的。
三天之后,一份“总体良好”的报告出炉,事情就算“圆满解决”。
那些萌萌,那些老人,那些偷偷补课的老师——他们的声音,依然不会被听见。
他拿起手机,给商英发了条短信。
“明天琴瑟路小学。”
商英很快回复:“收到。”
周五早上,核查组按计划出发,前往第三站——琴瑟路小学。
车驶出教育厅,陈青忽然开口。
“赵厅长,我有个建议。”
赵立群转过头,看着他。
陈青说:“这几天我们看的都是重点学校,资源好,家长配合度高。但我调研的时候发现,问题最严重的,其实是乡村小学和普通小学。今天是最后一天,时间还有,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看看那些真正有困难的地方?”
车里安静了一秒。
赵立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陈副主任,行程是定好的。琴瑟路小学是这次的重点,媒体报道过,我们要去核实情况。”
陈青说:“我理解。但包书记当时说得很清楚——‘全面核实’。重点学校看了,普通学校也应该看看。不然,报告写出来,恐怕不够全面。”
他顿了顿,看着赵立群。
“要不,我给严省长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赵立群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这话听着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你要是不让去,我就往上捅。
车里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说话。
赵立群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
“陈副主任说得对,全面核实嘛。那这样——我们先去琴瑟路小学,抓紧时间,下午再去一趟你说的那个……平安镇?”
陈青点点头:“可以。”
第608章 真实记录
车继续往前开。
但陈青知道,赵立群脸上的笑容,已经变了味。
核查组抵达琴瑟路小学,陈青下车后走到最后,给商英再次发了个短信:下午,平安镇。
琴瑟路小学,校长亲自接待,流程和前两所差不多——参观校园,听一节课,开座谈会。
但这次,陈青注意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座谈会上,家长代表发言时,有个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我儿子班上有个孩子,爷爷奶奶带,根本辅导不了。开学才两个月,就跟不上了。老师也急,但没办法。我看着那孩子,心里挺难受的。”
赵立群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他看了刘建国一眼。
刘建国马上接话:“这种情况是个别现象吧?学校有没有采取措施?”
校长连忙说:“有有有。我们安排了老师课后辅导,也跟家长沟通过。但……”
她没说下去。
但陈青知道她想说什么。
但有些事,不是课后辅导能解决的。
这些小小的插曲似乎并不能代表更多人,赵立群也没有过多在意,只是临走前看校长的目光多了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清楚的意味。
下午一点半,核查组的车驶出市区,往平安镇开。
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矮,路边的田野越来越开阔。
赵立群坐在前排,一直没说话。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平安镇中心小学门口。
破旧的铁栅栏门,斑驳的教学楼,简陋的操场。和上午看的那些学校,简直是两个世界。
核查组下车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
有商英和她的摄像师。
还有几个老人,带着孩子。
陈青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萌萌的奶奶,还是那件碎花布衫,还是那头白发。
赵立群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陈青。
陈青平静地说:“赵厅长,这是我请的记者。民生问题,公开透明,应该没问题吧?”
赵立群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进去看看。但新闻采访要真实,而且不能干预核查组的工作,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会和宣传部那边知会。”
陈青知道他的意思:新闻报道不能在核查组结果出来之前发布,以免影响核查结果。
陈青没有回答,这种问题,他是组员,麻烦应该是赵立群自己去解决。
就算他明确提醒了自己,但事后他也不会再去提醒商英该怎么做。
所以,省台会不会播,与他无关。
至于影响,那就更应该是赵立群考虑的问题了。
果然,与原先预定的几个学校不一样,在这里出现了“不配合”的声音。
要说原因也很简单,这里的老师、学生和家长“顾虑”少,虽然对“当官”的有畏惧,但老百姓的认知中对自己后代有了影响的,那就是不行。
赵立群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校长满头白发,眼神有些闪躲,却只是看着,全程没有多说一句,也没有解释。
而省台记者的镜头清晰地记录着这“反常”的一幕,赵立群又不得不强装笑颜。
离开的时候,在校门口他甚至都没有和校长客套。
上车后,赵立群看着陈青,“陈副主任,你这一手,玩得漂亮。”
陈青就这么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起身,“正好发改委也有一些事需要了解,我就不和赵厅长一起回去了。”
说完之后,下车站在车外,目送教育厅的车离开。
灰尘带起,陈青微微扇了扇,转身对校长笑了笑,“您去忙,没事了。”
电视台的摄影师已经在收拾设备,商英走过来。
“陈主任,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陈青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至少,他看见了,还被你们记录下来,就不会再装瞎了。”
搭乘电视台的车,陈青回到省发改委,屁股都还没坐稳,严巡的电话就紧跟着来了。
“陈青,你今天在平安镇把记者叫去的事,有些不合适啊。”
“严省长,我……”
严巡打断他:“别解释。赵立群打电话给包书记告状了。说你‘联合媒体,搞突然袭击’。”
陈青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赵立群的“告状”还丝毫都不耽误。
严巡继续说:“包书记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平安镇,我也想去看看。’”
陈青愣住了。
严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行了,你忙吧。后面的事,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记得,包书记说过要走程序。”
严巡在程序两个字上特别加重了语气。
陈青瞬间懂了。
走发改委的程序肯定是行不通的,这事是教育厅主持的核查组。
但赵立群没想到陈青会这么做,他在车上“请示”去平安镇,在校门口主动告诉赵立群,这都是有人证的。
“程序”走得有点急,但赵立群没反对,这“程序”就没问题。
正如陈青事先猜测的,《民生直通车》并没有再报道,似乎真的按照赵立群的意见执行。
但商英给陈青发来了一条消息:她又再次提交了有关内容的专题报道申请。
陈青明白,按照商英的性格,有前面的同意,这次她完全没必要再写申请的。
这个申请的目的,就是一种“告知”,让有的人知道,省台的专题报道,不是没有做,而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形的压力,谁该承受,自己清楚。
周末过去,核查组并没有召集开会。
也或许是把陈青先排除在外了。
陈青也没主动打电话去询问。
毕竟,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尊重他的意见,而他要做的事已经做了。
周一早上,一份教育厅的红头文件在省常委会上被审议之后,下午就公布了出来。
陈青得到消息,马上就打开省教育厅的官网。
首页头条,一行黑体字——
《关于优化小学一年级教材教学安排的公告》
他点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近期,我厅收到部分家长反映的小学一年级教材教学问题,高度重视,成立专项工作组深入学校调研,广泛听取意见。在深入教育改革不变的前提下,经研究,现就有关事项公告如下:”
“一、关于语文教材编排。即日起,全省小学一年级语文教学恢复‘先拼音后识字’的编排逻辑。新版教材与老版教材适时进行融合,相关补充教材和教学大纲要求,将于一周内配发至各学校。”
“二、关于英语教材编排。一年级英语教材增加字母教学单元,系统教授26个字母及基础发音。起始阶段降低难度,重点培养学生语音意识和学习兴趣。”
“三、关于课时安排。各学校应确保语文、英语主科课时,不得随意压缩。因教材调整需要增加课时的,可适当精简部分非必要副科内容。”
“四、关于家校责任。明确‘作业批改、知识点讲授为学校责任’,家校合作仅为辅助,不得强制要求家长批改作业或承担教学任务。各学校应立即自查自纠,杜绝转嫁教学责任现象。”
“五、关于基层反馈机制。建立教材使用常态化反馈渠道,每学期收集一线教师、家长代表意见,作为教材修订的重要依据。各学校应成立家长委员会,参与教学监督与建议。”
“以上措施,自即日起执行。全省各市、县(区)教育局要加强对学校的指导,确保调整到位。我厅将组织专项督查,对落实不力的单位予以通报。”
第609章 教材
陈青看完了。
虽然依然不忘对教育改革的意识存在,但这份通知已经很明显松动。
这要换作以前,通告就算下发,执行时间也会延后,但这一次要求即日执行,也是原来的基础教育改革之后才能做到的。
毕竟,现在9年制义务教育阶段,考试成绩只是一个参考,不会对学生的成长带来绝对变化。
走了第一步,以后的路或许会逐渐修正。
但教育百年树人的思路,是个长期的问题。
陈青知道他能做的有限,可窗外的阳光给这个城市带来一丝金灿灿的光,就会有更多的光出现。
省电视台当天晚上就播放了一则新闻。
不只是之前核查组去平安镇的画面,还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报道。
省委书记包丁君亲自带队去了平安镇。
而且,包书记没有发任何提前的通知,只是带了秘书和司机前往。
画面中显示包书记不只是和校长、老师进行了沟通,还专门在学校门口等待了一些来接孩子的家长。
看得出来那些朴素的花白头发的老人很激动和拘谨,但画面传递出来的消息已经确定了省委领导的重视程度。
在新闻的最后,画外音播放了包书记所说的话的简要概括。
虽然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但大致和省教育厅的通知相同。
而严巡打来的电话也证实了这份通知确实是在包书记的干预下做的调整。
赵立群作为组长的核查组果然在没有通知陈青的情况下,除他之外的核查组成员给出了一份‘原则同意、逐步改进’的模糊文件,被包书记直接驳回,要求‘要改就改到位,别搞文字游戏。’”
陈青心里,有一股暖流涌过。
再看家长群,再次沸腾了起来,像水滴进热油锅里,炸了。
有人把教育厅的公告截图和地址发到群里,然后是一片刷屏——
“卧槽卧槽卧槽!真的改了!”
“我看了三遍,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是真的吗?这不是做梦吧?”
……
陈青一条一条看下去,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没在群里说话。
但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兴奋,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知道他参与此事的,都一个个打来电话恭喜。
陈青都一一应对回应,然而这些恭喜的话中,陈青隐隐感觉到这并没有结束。
或许还只是一个开始。
次日,教育厅的态度一反常态,沈振海把陈青叫去办公室。
里面赫然还有省教育厅的正、副两位基础教育处的处长。
一声声的感谢,却让陈青完全没有一丝兴奋。
态度转变,并不是真的发生了转变。
教育厅的通知中依然坚持改革的那一句话,还深刻地印在他心里。
教育厅的通告发布已经过去一周了。
真正的改变,其实在日常的生活中没多少人能看见。
不是适龄的孩童家庭和从业人员没人能知道这改变带来的是什么。
教改的方向,始终是一个大计。
陈青并不觉得这是一个结束,甚至连一个段落式的结束都算不上。
可是,他能怎么办?
不是一个人的能力有限,而是从教材发布开始,就有很多人为之做了大量事前工作。
不过,总体而言,教育厅的教改大纲还是如期下发。
但大纲中依然还是有坚持改革思路不变的提示,仅仅是对短期的教材结果不做新、旧教材的强行要求。
陈青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每天按时上下班,偶尔开开会,写写材料,接接电话。
发改委的工作依然清闲,清闲到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同事们说的那样,“来这儿就是养老的”。
沈振海也没再对他有新的工作安排和要求。
反而给他安排的出差越来越多,且更多集中在他之前的“强项”领域。
林州的医改、三城改造又开始出现反复,主要还是落实的监督方面执行松散。
作为原林州主政者,陈青三天两头地前往林州。
但也只能是作为协调,不能强行要求。
因为总体的进程还是在进行,有一些变化是“正常”的。
他的工作被安排得这么密集,陈青心里清楚,是因为省里某些领导觉得他太能找事。
而且他自己知道,教育厅那份通告最后那句“在深入教育改革不变的前提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心里。
“不变的前提下”。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调整可以,方向不改。
那些专家,那个赵立群,他们认定的“改革”,还是会继续推下去。
只是换了个方式,换了个节奏,换了个不那么扎眼的包装。
陈青偶尔会想起平安镇那个奶奶,想起她擦眼睛的样子,想起她说的“俺心里难受”。
那些画面,他不会忘。
但眼下,他能做的,似乎已经到头了。
韩啸在海市的发展似乎有些顺利,甚至在林州的时候遇到啸天分公司的经理,才得知,韩啸差不多的时间都在海市。
怪不得,三天两天的给他寄一些海市出版社出版的少儿读物。
这韩啸的为人处事少了几年前的嚣张,更加内敛。
他离一个成熟的企业家似乎已经越来越近。
只是,之前在省内的那些资源他难道是打算放弃了?
两人的道路不一样,他也不好去追问。
又到一个周日的下午,陈青从外面回到未来锦城,女儿陈曦在客厅写作业,妻子陪在她旁边,很是一幅温馨的景象。
陈青回卧室换了衣服出来,端了杯茶,在沙发上坐下。
这样的日子,真好。
“爸爸,”陈曦忽然抬起头,“你帮我看看这道题。”
陈青凑过去。
是一年级数学,20以内的加减法。题目本身不难,但陈曦指着旁边的插图,皱着眉头。
“爸爸,这个小朋友为什么长这样?”
陈青低头细看。
插图里画着两个小朋友,站在一棵树旁边,正在数苹果。但那个“小朋友”的样子,让陈青愣了一下——
眼距太宽,宽得不正常。
眼睛是歪的,一上一下。
表情呆滞,嘴角下撇,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
旁边那个也好不到哪儿去,姿势别扭,手指头的数量好像也不太对。
陈青想起自己小时候的课本。
那时候的插图虽然简单,但人物是正常的,笑容是阳光的,一看就是给孩子看的。
眼前这个……
“怎么了?”马慎儿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皱了皱眉,“这画的是人还是什么?”
陈青没说话,把数学课本翻到前面几页,一页一页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止那一张。
很多插图都有问题——
有的孩子画得像木偶,表情僵硬;有的场景色调灰暗,背景杂乱;还有一张画的是小朋友在操场上做游戏,但那些孩子的姿势别扭得像是被人摆弄过,完全没有孩子该有的活泼劲儿。
“这是哪个出版社出的?”陈青问。
马慎儿翻到封面:“文风教育出版社。统编教材,全省都用。”
陈青沉默了几秒。
全省都用。
第610章 坏影响
那意味着,全省数量庞大的一年级孩子,每天看的都是这样的插图。
他想起刚才陈曦那句“为什么长这样”。
孩子不懂什么审美,什么导向。
他们只是觉得不对劲,觉得“不好看”,觉得看着不舒服。
但这种“不对劲”,日积月累,会留下什么?
陈青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不是小事。
晚上,陈曦睡了之后,陈青坐在书房里,把女儿的数学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插图的问题,比他想象的更普遍。
有些是人物形象怪异,有些是场景选择不当,有些干脆就是敷衍——背景糊弄,细节缺失,比例失调。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课本,心里回忆了一下,做了个对比。
那时候出版的教材,纸张粗糙,印刷简单,但插图很用心。
小朋友的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笑着,跑着,跳着。一看就是给孩子的画,透着阳光和温暖。
新课本呢?
精致的纸张,彩色的印刷,先进的工艺。
但那些插图,越看越不对劲。
次日,陈青专门给在金淇县的严骏打了个电话,询问了一下他最近的工作,然后才说到请他帮忙找一找金淇县教育局,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当年读书时候的小学全套课本。
这个小心思,他不得不做。
找谁都是找,其实就算过了几十年也未必就真的找不到。
但严骏毕竟是严巡的儿子,他感觉这件事可能比单纯的基础教育大纲改变更复杂。
他需要背书,更需要“程序”。
严骏没有问他为什么,反而说起他可能近段时间要准备争取一下调整岗位。
问他准备向什么方向,严骏的回答让陈青颇感意外,他居然打算到教育线去工作。
正当陈青意外他为什么这样选择的时候,严骏说是因为他想要着重在研究领域方面对社会进行剖析。
从林州到江南市金淇县,他的感触太深了。
这与他之前在家里听到的、看到的,有很大的反差。
对他和很多人而言,关于政策指导作用的研究在政府单位是没办法开展的。
反而去了高校有这样的机会。
陈青心里算是暂时放下心来,只是他这个决定会不会得到严巡的认可,陈青心里没底。
之前,穆元臻还给他提及了严骏,应该是对他有新的工作安排和人事调动。
可去高校这一点,绝对不是省委组织部考虑的范畴。
而严骏的话也让陈青意识到,他可能是结合工作中的感触、自身经历以及在林州注重的数据分析能力,做出了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他没说什么鼓励的话,也没劝阻,仅仅只是表达了对他的尊重和希望他能和他父亲好好沟通一下。
之后不到三天,严骏就找到了陈青当年的教材并邮寄了过来。
陈青打开包裹,确实是自己小时候读过的教材之后,他把自己和女儿的两本课本摆在一起,拍了张照,发到了家长群里。
“大家看看,这有没有什么不同?”他采用了谨慎且稳妥的提问方式。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但我以为是现在的画风就这样。”
“我儿子说过,不想看课本,因为里面的人长得吓人。我还批评他事多。”
“这一对比,老课本多好看啊!新课本这是什么玩意儿?”
“听说这套教材用了好几年了,怎么没人发现?”
“有人发现过,在网上发过帖子,但没人理。”
“这审美,谁设计的?是不是故意的?”
陈青一条一条看下去,心里越来越沉。
他不是学美术的,说不出什么专业的理论。
但他是一个父亲,他知道什么画孩子喜欢看,什么画孩子看了不舒服。
这些插图,孩子看了不舒服。
那就不对。
周一上午,陈青一到办公室,就开始上网查资料。
关键词:新教材数学插图争议。
搜索结果让他意外——这套教材的插图问题,早在几年前就有人讨论过。
2018年,有家长在微博上发过长文,质疑教材插图的“怪异审美”。文章下面有几百条评论,有人支持,有人说“想多了”,有人说“现在的孩子就喜欢这样的”。
2020年,某教育论坛上有人发帖,对比老教材和新教材的插图,结论是“新教材插图风格西化,人物形象怪异”。帖子被管理员以“敏感话题”为由删除了。
2021年,有自媒体发过一篇推文,标题是《为什么现在的教材插图越来越难看?》。推文阅读量不高,评论区吵成一团。
这些声音,都没被听见。
或者说,没人想听。
陈青又查了一下编写团队的背景。
文风教育出版社官网显示,这套教材的编写者都是“资深教育专家”,插图绘制由“专业美术团队”完成。
但具体是哪个团队,官网没写。
他想起之前在教育厅听到的那些话——“教材是教育部统编的,地方上没有修改权。”
是啊,统编的。全国一个样。
如果统编的教材出了问题,那全国的孩子,都得用。
下午,陈青接到商英的电话。
“陈主任,您昨晚在群里发的那些对比图,我看过了。”商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这是个好选题。比之前的教材问题更深。”
陈青说:“你也觉得有问题?”
商英说:“不是觉得,是肯定有问题。我跟几个美术圈的朋友聊了聊,他们说,这种画风在国外叫‘低美感主义’,说白了就是敷衍。但国内教材用这种画风,不光是敷衍的问题——审美导向,价值观导向,都可能有问题。”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陈主任,您知道这套教材的插图是谁画的吗?”
陈青说:“不知道。查不到。”
商英说:“我查到了。是一个叫‘童趣文化’的公司。这家公司,中标价低得离谱,但承接了文教社好几套教材的插图绘制。”
陈青心里一动:“低得离谱?”
商英说:“对。市场价一张图大概八百到一千,他们报价三百。算下来,一套教材的插图费,比正常价格低了一半还多。”
陈青沉默了几秒。
低价中标,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赔本赚吆喝,要么是从别的地方找补。
他问:“这家公司什么背景?”
商英说:“正在查。初步看,法人代表姓钱,跟负责审核教材的某位领导有点关系。具体的,我还在核实。”
陈青说:“小心点。这件事,可能比之前那个更深。”
商英笑了笑:“陈主任,您放心。我干新闻这么多年,知道深浅。”
挂了电话,陈青的脑子里想起教育厅那份通知里的那句话——“在深入教育改革不变的前提下”。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不变”的,不只是“先拼音后识字”的方向。
还有更多的东西。
那些插图,那些外包,那些低价中标的公司,那些“有关系”的人……
它们都在“不变的前提下”,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孩子不懂什么是“审美导向”,什么是“价值观渗透”。
但他们知道,什么是好看,什么是不好看。
那些让他们“不想看书”的插图,就是有问题。
当一个现象被习惯,就会逐渐演变成一种具有引导性的意识形态,这很严重!
而且,还是出现在小学课本上。
第611章 给我查!
周一上午,例行的党组会,陈青简单汇报了一下前段时间去林州关于医改和三城改造的问题,总体确实没有大问题,只是进度和执行上和原来有些差异。
算不上什么问题,最多只是主政官员对轻重缓急的安排。
毕竟,不管是医改还是三城改造都是需要投入大量的财政资金。
而林州的这些举措,都是建立在本地的财政收入上。
新主政的市委书记、市长,需要有一些属于他们自己的个人政绩,这在官场中无可厚非。
听完陈青的汇报,似乎大家都没怎么在意。
毕竟,陈青能安分地做好分内工作,就是发改委大多数人感到安稳的首要条件了。
教育厅在上次的事件后,在全省的各种干部会议上,只要遇到有发改委的同志参加,多少都有些不怎么待见。
陈青也没理会,只是对于这种带着些庆幸和漠视的感觉也有些无奈。
本来准备提一提教材插画的事,话到嘴边也停了下来。
会议结束,回到办公室,陈青就拨通了商英的电话。
“商英,昨天说的那个事,我想拜托你深入查一查。”
商英的声音里带着笑:“陈主任,我就等您这句话呢。说吧,从哪开始?”
陈青把昨晚拍的对比图发给她,又把自己查到的零星资料一并发了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我想知道,它凭什么中标,背后是谁。”
商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主任,这事儿查起来,可能比之前那个更深。教材出版这块,利益链条很长。而且,这是文风教社的统编教材,地方上管不着。”
陈青说:“我知道。但问题出在咱们省的孩子身上,咱们就得搞清楚。”
商英说:“行。我这边动起来。您那边如果有资源,也帮我摸摸底。”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商英说得对,这是统编教材,地方上管不着。
但插图是谁画的,为什么画成这样,这里面有没有猫腻——这些事,地方上可以查。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施局长,方便说话吗?”
施勇是林州市公安局长,还是他因为工作需要,到林州后主动和施勇谈话,邀请施勇调到林州去的。
他原本就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副队长,这层关系对调查文风教材的事或许更方便。
施勇的声音有些意外:“陈主任?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事?”
陈青说:“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他把教材插图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说:“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这个童趣文化公司的背景。法人是谁,股东有哪些,有没有跟教育系统的人有往来。”
施勇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陈主任,这事儿……得小心。教材出版这块,水很深。您之前那个教材的事,已经让有些人很不高兴了。再查下去,可能得罪的人更多。”
“而且,这不属于刑侦范畴,入手去调查,行政干预的可能不大,但是有些压力会来自莫名其妙的地方。”
施勇用他多年刑侦经验告诉陈青,这个查下去的难度不是一点半点。
而且,涉及到了专业领域中比较抽象的艺术类,就更加难以取证。
“我建议,这事最好还是逐级反应比较好。”施勇给出了他的建议。
然而陈青却果断否定:“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知道,那些让孩子看着不舒服的画,到底是怎么进到课本里的。”
施勇叹了口气:“您这脾气,还是没变。行,我帮您摸摸底。但有一条,我不能用警方的资源,只能私下打听。”
陈青也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明白。先谢谢了。”
让陈青没想到的是,最先回复的还是商英。
电话中商英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我查到了童趣文化的中标记录。这套数学教材的插图,一共三百多张,按市场价算,至少得三十万。但童趣文化的报价,只有十二万。”
陈青皱眉:“十二万?三百张图,平均一张四百块钱?”
商英说:“对。这个价格,连成本都不够。您想,专业插画师一张图至少要画半天到一天,按工时算,人工费都不止四百。他们怎么可能赚钱?”
陈青说:“所以呢?”
商英说:“所以,要么是他们赔本赚吆喝,要么是从别的地方找补。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童趣文化不止接了这一单。近三年,他们承接了教育厅下属好几个单位的项目——教师培训手册、学生课外读物、校园文化宣传册,加起来有七八单,总金额接近一千万。”
陈青心里一紧。
一千万。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凭什么接到这么多项目?
商英继续说:“而且,我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童趣文化的法人代表,姓钱,叫钱卫东。这个钱卫东,是教育厅基础教育处原处长钱某某的侄子。”
陈青说:“原处长?”
商英说:“对。已经退休了,姓钱,叫钱国栋。他在位的时候,正好是这些项目招标的时间段。”
陈青脑子里飞速地旋转,思考。
侄子。原处长。近千万的项目。
这些词连在一起,就不只是“审美问题”了。
商英说:“陈主任,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陈青说:“你觉得呢?”
商英笑了:“我觉得不是。但还得有证据。”
从以往的经验和逻辑来看,这明显具备了隐形利益输送的条件基础。
这套操作,他太熟悉了。
从林州的养老地产,到百鸟金融,再到现在的教材插图——每一次,背后都有这个词的影子。
但这一次,涉及的是孩子。
晚上,陈青正在书房里整理资料,手机响了。
是施勇。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我查了一下童趣文化。你说的那些,我也核实了。另外,我还查到一条线——童趣文化的资金来源,很多是来自一些机构赞助的艺术研究项目,参与了很多不需要财政出钱的艺术类活动。”
陈青心里一震。
“机构赞助?”
“对。在文化艺术领域,这种活动也叫交流,费用并不透明。按照他们的行话,艺术无价,而且跨界的事经常发生。”
跨界一词,对现在的陈青而言,有些陌生。
并非这个词的含义他不明白,而是艺术跨界的根基在哪儿?
是跨了行业还是某些界限?
然而,施勇能说的也只有这些,其余的他暂时还真没合适的方式去调查。
“我知道了。谢谢。等我整理整理思路,有什么需要,我再告诉你。”
陈青并没有因此放弃,既然弄不明白,那就一定要弄明白。
第612章 始末缘由
他的思路和商英几乎是不谋而合。第二天下午,商英又来了电话。
“陈主任,我约了一位退休的老编辑。他在教育出版社干了三十年,专门负责教材插图这块。您要不要一起见见?”
陈青想了想,说:“好。什么时间?”
商英说:“今天晚上七点,他家附近的一个茶馆。他不太方便出来太久,家里有老伴要照顾。”
晚上七点,陈青准时出现在城西的一家茶馆。
茶馆不大,装修老旧,灯光昏黄。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画册。
商英已经在旁边了,看见陈青,招招手。
“陈主任,这位是张老师。张老师,这位就是我说的陈主任。”
陈青坐下,伸出手:“张老师,打扰了。”
张老师握了握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商英说你是个干实事的人。我看你面相,像个肯为孩子着想的人。”
陈青笑了笑:“张老师过奖。我就是个家长,看孩子用的课本不对劲,想搞清楚。”
张老师点点头,把面前那本画册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陈青接过,翻开。
是一本80年代的小学语文教材,纸张发黄,但插图很精美——小朋友的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笑着,跳着,跑着。
张老师说:“这是我当年负责的教材。每一张图,都是我亲自把关的。画师画完,我要一张一张审,有问题的打回去重画。一套教材下来,规矩说是要三审三验,但至少在我们内部都要审七八遍。”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现在呢?外包。价格最低的中标。三百块钱一张图,你指望人家给你画什么?画个大概就行了。”
陈青说:“三百块钱一张,够成本吗?”
张老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苦涩。
“够什么成本?低价拿到,现在的技术已经不考虑个人的绘画能力,特别是这种插画,以前有很多书需要。现在嘛,电脑制作,省时省力,至于能不能配套,是个大概就行了。反正孩子不懂,家长也不懂,糊弄过去就行。”
陈青从张老师的话里也听出来了。
而这恰好是低价竞标的根源所在。
商英问:“张老师,这种外包模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老师说:“大概十年前吧。那时候出版社改制,要‘降本增效’。领导说,自己养美术编辑太贵,不如外包,谁便宜用谁。一开始还有点把关,后来连把关的人都裁了。”
他摇摇头,看着陈青。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画得不好看。是没人觉得这有问题。从上到下,都在算经济账,没人算孩子的账。孩子每天看这些东西,看个几年,审美就定型了。那些歪七扭八的人,那些灰不溜秋的颜色,他们会觉得,这就是正常的。”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张老师,您说的这些,有没有人向上反映过?”
张老师苦笑:“反映过。有什么用?人家说,你是老观念,不懂新潮流。现在的孩子就喜欢这样的。特别是日漫对国内插画的影响太大,很多人都在赞别人的产业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市场基础,还怪我们抱着老观念不放。”
说这话的时候,他鼻翼中都带上了冷哼。
这是一种蔑视。
但陈青感觉得出来,他的蔑视不是对自己的不公感到不平,而是对那种工业化产生的东西的不屑。
传统的艺术,讲究对人物意境和画面的适配,但现在流行的日漫却对这些全然不顾。
以至于在水墨画的动画都被工业漫画取代的当下,很多人还不知道,真正的个性和美是各不相同,花应该是百样红,而不是千篇一律。
陈青记得小时候看过的小人书,水浒传梁山一百单八将,个个都有各自的形态特征。
可现在呢,一张脸出现在不同的画面,标注一个名字就代表着另外一个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这些转变的?
陈青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似乎在以经济发展为前提的背景下,文化教育方面的改变悄悄地就来了。
和张老师聊了很久,陈青最大的感受就是抛弃自身文化属性的所谓“艺术”已经在一步步渗透,但大家在从好奇到适应的过程中,背后有一些看不见的影子。
和商英一起离开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不大,刚好能湿了发梢。
两人就这样站在雨里,看着灯光下时不时亮一下的雨滴。
商英站在他旁边,“陈主任,您怎么看?”
陈青眉头都皱到了一起,“这不是审美偏差,是利益输送。说得严重点,是意识形态的输送。可实际上,表现出来的却只是——典型的权力寻租。”
商英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但这事儿,难就难在,教材是文风教社的,地方上管不了。”
陈青说:“管不了,也得有人知道。”
“你那个报道,能发吗?”
商英想了想,说:“能发。但要等证据再硬一点。光有猜测不行,得有实锤。”
越是没有标准的东西,就越难下定义,这一点陈青自然知道,他点点头:“这件事,我们一起努力。”
晚上回到家,陈曦已经睡了。
陈青坐在书房里,有一些明白严骏为什么会打算去高校做研究了。
有技术指标的,有规范性文件的东西很好界定,但很多没有框架原则的东西,想要成为时代真正的良性基础,很难!
否则,这些想法又会被诟病为闭关自守。
他把这两天收集的材料整理了一遍——商英发来的中标记录,施勇查到的资金流向,张老师说的那些话。
他一张一张看着那些插图,那些歪斜的眼睛,那些怪异的姿势,那些灰暗的色调。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包书记说过,“走程序”。
但这一次,程序该怎么走?
如果按照他的不确定的猜测,这就不是某一个简单的问题。
也正如他对商英说的,表面只是利益输送,但这却是这些环节当中最小的问题。
就算查出了利益输送,也只是处理几个人,那些插图,那些让孩子“不想看书”的画,还会留在课本里。
孩子每天看这些东西,看个几年,审美就定型了。
要不是今天和张老师的对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社会正被引导着走上另一种文化丢失的路。
而那些外来的文化和“艺术”,会在孩子们心里留下什么?
他不知道。
因为在这之前,他自己都没有认识到。
文化和思潮从来都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处事哲学的根源。
陈青在对所知信息进行了分析之后,脑子里已经有些紧张。
因为如果一旦成真,这岂止是商业问题,这个严重性有多大,他自己很清楚。
反而越不敢再轻易给领导做任何汇报,包括严巡在内,他都不敢吐露心声。
甚至回到家里,妻子马慎儿察觉有异,陈青也以最近工作比较累为理由暂时回避。
马家这种军旅世家,即便马慎儿只是马家的养女,但从小生活的环境,让她绝不会像陈青这么考虑太多。
就在陈青有些茫然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调查时,商英打来电话,给了他一条并不明确的认知途径。
“陈主任,有个新发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专业记者对新闻的敏感,“童趣文化公司的主要创作者胡勇,最近在海市搞了一个作品展。”
陈青愣了一下:“作品展?”
第613章 作家巡回展
“对。说是‘新锐艺术家巡回展’,海市是第三站。展出的作品,据说跟他一贯的创作风格一致。”
“我也不懂这些,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商英非常兴奋,“我打听到,这个画展不对外。只对圈内人开放,凭邀请函入场。”
“那就更没有意义了,懂的去看才懂,不懂的会去看吗?”
“我是感觉这里面一定会有一些不一样的发现。”商英似乎没有察觉陈青的疑惑,继续说道:“陈主任,您想想,只对圈内人开放,就表示他的作品代表着他自己意识。您想一想……”
陈青原本还有些不怎么在意的,但听到商英最后的话,确实让他感觉到了一点触动。
看不懂“艺术”,但可以看得清楚他的风格,虽然无法去区分什么画风、流派,但至少可以从他一个外行人的角度去理解。
“你是不是有办法进去?”
“就是没办法啊!”商英叹了口气,“我打听了一下,受邀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是圈子里的,是有什么利益交换,还是说有洗钱的嫌疑?”
陈青明白商英说的,通过艺术品洗钱的确是一个很多富豪们干的事。
从“艺术无价”这几个字就能知道。
一个简单的手搓文玩的价格都能从几毛钱变成几千几万,这些民间的文玩他是知道的。
但一个标注了“名家”创作的所谓艺术品,价格就可以从几十块到几十亿,这个差距,外行人不清楚,甚至根本弄不明白。
商英以为她用这个说法能让陈青感兴趣,但却不知道真的让陈青重视的是两个字“意识”。
要知道,一个要靠给小学教材画插图的作者,却搞了一个不对外开放的作品展。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作者本身其实并没有多大的艺术能力和水准,否则和街头卖画的区别在哪儿?
如果这样的人都具备在一个圈子里被大家认可的水平,他需要去画小学教材的插图吗?
如果去做了,那就只能证明他是有目的的。
陈青并没有把这些告诉商英,而是平静地开口询问:“你弄得到邀请函吗?”
商英又叹了口气:“弄不到。我问了几个圈里的朋友,都说这个展的门槛很高,不是熟人带不进去。”
“海市!”陈青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字,想了想,说:“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马上就拨通了韩啸的号码。
啸天实业在林州有投资项目,上次去林州的时候,啸天实业分公司的负责人就说韩啸最近一直待在海市。
虽然陈青不清楚韩啸在海市的业务开展得如何,但仅凭上次收购“In dreams”餐厅的时候,韩啸表现出来的自信,他有理由相信韩啸早已经混进了海市的商圈。
而胡勇在海市搞作品展,必然是和海市的某些人有往来。
或许韩啸有一些门路能搞到。
如果不行,就只能求助马慎儿的三哥了。
电话接通,陈青的话很直接,“老韩,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韩啸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陈主任,您说。”
陈青把胡勇作品展的事说了一遍。
韩啸听完,沉默了几秒才说:“您等等,我需要打听一下。有消息尽快给你回复。”
不到半小时,韩啸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陈主任,您说的这个展,我知道。周六下午两点,就在“In dreams”附近的一个私人画廊。邀请函我能弄到两张,您什么时候过来?”
陈青心里一喜:“我周六上午就到。”
韩啸笑了笑:“行。我安排车接您。对了,这个展的主办方背景有点意思,等您来了再细说。”
挂了电话,陈青给商英发了条消息:“周六上午出发,海市。邀请函有了。”
商英秒回:“收到!我订票。”
周六一早,陈青和商英在机场碰面。
商英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录音笔、相机、笔记本,装备齐全。陈青只带了一个小包,里面是身份证和几份资料。
“陈主任,您紧张吗?”商英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陈青想了想,说:“有点。我对艺术一窍不通,进去也不知道看什么。”
商英说:“没事。您就跟着我,看我怎么问就行。您是‘收藏家’,我是您的‘艺术顾问’。要是您有什么疑惑,记下就行。这一行的人说话不在乎你能看懂多少,只需要高深莫测就行了。”
陈青点点头。
看来这商英事先也做了不少的功课。
只不过她说的话真假陈青自己是无法判断的。
两个多小时的行程,商英一直在拿着平板,做着记录和分析。
陈青不明白新闻行业的资料准备是什么,他只是半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些插图——歪斜的眼睛,怪异的姿势,灰暗的色调。
这些画,为什么会出现在孩子的课本里?
如果只是利益输送,随便找几个画师画点正常的插图不就行了?为什么要专门找这种“怪异”的风格?
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胡勇的画展到底又能让他看到一些什么信息?
接近中午,两人从海市机场出来,韩啸派了车来接,一辆黑色的奔驰直接把他们送到了“In dreams”餐厅附近的一家酒店。
韩啸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
“陈主任,好久不见。”韩啸伸出手,握了握,然后看向商英,“商主任又做回了老本行,佩服!”
商英笑了笑:“韩总客气了。只是喜欢而已。”
三人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找了个位子坐下。
韩啸点了一壶茶,然后从包里拿出两张邀请函,推过来。
邀请函是深灰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胡勇:边界之外”,下面是一行小字:“新锐艺术家巡回展·海市站”。
设计很简洁,但纸张很厚,摸起来有质感。
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陈青翻来覆去看了看,问:“这个展,到底是什么来头?”
韩啸压低声音:“我打听了一下。胡勇这个人,在艺术圈里有点名气,但不是那种‘正路’的名气。他的风格,怎么说呢——有人说他‘前卫’,有人说他‘怪异’,还有人说他‘有想法’。”
“当然,这些都是艺术圈里的人对他的评价,我一个门外汉,只是看不懂。”
他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递给陈青。
“这是我从网上找到的他以前的作品。您看看。”
陈青接过手机,一张一张翻看。
入眼就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他的猜想不是无的放矢。
如果是抽象画,陈青应该完全看不出来。
第614章 艺术审美
这或许是他们这类行业的门槛,但要是真的如此,陈青还真没有任何判断。
但画面上的人物,和教材插图如出一辙——眼距过宽,表情呆滞,姿势别扭。
但比教材插图更夸张,更极端。有些画里的人,甚至看不出是人是鬼,扭曲变形得厉害。
商英凑过来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叫什么艺术?”她低声说。
韩啸说:“我问过几个懂行的朋友。他们说,胡勇的创作理念是‘解构传统审美’,‘打破儿童与成人的认知边界’。听起来很玄乎,对吧?”
陈青把手机还给他:“这个展的主办方呢?”
韩啸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主办方是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叫‘新视野’。这家公司的股东里,有一家境外基金。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陈青和商英交换了一个眼神。
境外基金。
查不到的控制人。
这已经不是“审美问题”了。
正常进行文化交流和艺术品的企业应该是巴不得被人所熟知和了解。
但查不到实际控制人,不会是低调。
韩啸看看手表:“差不多了。画廊在附近,走路十分钟。我先送你们过去,我就在外面等。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下午一点五十分,陈青和商英站在了画廊门口。
画廊在一条老街上,外表不起眼,灰扑扑的门脸,连个招牌都没有。
如果不是韩啸指路,根本看不出这里是个艺术空间的区域存在。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戴着耳麦,一看就是安保人员。
商英递上邀请函。
其中一个男人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陈青和商英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请进。”
推开门,里面别有洞天。
宽敞的空间,白色的墙壁,射灯打在一幅幅画作上。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人不多,大概十几个,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
他们的穿着在考究与随意之间,男人有西装革履的也有所谓的“乞丐风”,而女人却一个个妆容精致,手里端着香槟或红酒,看起来真的像是特殊的群体聚会。
陈青和商英走进去,因为没有熟人,也没有去和谁主动搭话。
陈青来的时候就穿了一身之前马慎儿给他买的名贵西装,价值不菲。
平时上班是绝对不会穿的,倒不是担心被谁认识,又诬告他经济有问题,而是穿在身上总有种被束缚住的感觉。
然而,今天这一身却恰好在这个环境中一点也不违和。
商英的穿着也完全匹配她的身份,大背包和休闲的打扮更像她自己设定的身份。
两人在画廊里慢慢踱步,看似在欣赏画作。
商英已经偷偷地开启了微型录像设备,但陈青的目光却在一幅幅画上掠过。
墙上挂着的画,和他之前在韩啸手机里看到的一样——怪异,扭曲,灰暗。
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小孩,蹲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小孩的脸是扭曲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双手没有伸向天空,反而非常憋屈地垂在身侧。
有一幅画,画的是一群孩子,排成一排,背对着观众。他们的背影都是一样的,分不清谁是谁。
背景是一片灰色的墙,没有窗户,没有门,却在背影的下面画上了一堆尸骨。
还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气球,但气球是黑色的,线是断的。
孩子仰着头,看着气球飘远,脸上没有表情,连眼神都没有。麻木而空洞!
陈青站在这些画前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震撼,不是感动,是一种压抑。
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他想起张老师说的话——“孩子每天看这些东西,看个几年,审美就定型了。”
但这些画,不是“审美”的问题。
是“看世界”的问题。
如果一个孩子,从小看的都是这样的画——灰暗的,扭曲的,空洞的——他会怎么看待这个世界?
他会觉得世界是灰色的,人是扭曲的,希望是遥不可及的。
这就是“解构传统审美”?
这就是“打破认知边界”?
商英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画。她的表情很严肃,手里的录音笔一直开着,但没拿出来。
“陈主任,”她压低声音,“您有没有觉得,这些画……很压抑?”
陈青点点头。
“我学过一点艺术史。”商英的声音很低,“这种画风,跟西方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一种流派很像——叫‘存在主义艺术’。核心是表现人的孤独、荒诞、无意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扭曲的儿童形象。
“但那种流派,是战后西方社会精神危机的产物。把它搬到国内的儿童教材里,合适吗?”
陈青没有回答。
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幅画前面,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姿态很放松。
商英也注意到了那个人。她轻轻碰了碰陈青的胳膊。
“那个人,我认识。姓刘,是京市出版集团的一个处长。上次教材插图招标,他是评委之一。”
陈青心里一动。
评委。
教材插图的评委。
从京市来海市,他出现在这里,看的是这个画家的作品展。
这意味着什么?
商英已经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假装在看画,慢慢靠近那个刘处长。
陈青站在原地,继续看画。
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您对这幅画感兴趣?”
陈青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偏偏腰上的位置还破了一个洞,几根线头“有规则”地张扬着,头发扎成一个小马尾,脸上带着一种矜持的微笑。
“您是……”陈青问。
“胡勇。”年轻人伸出手,“这些画的作者。”
陈青握住他的手,感觉对方的掌心很凉。
“胡先生,久仰。”陈青说,“您的画……很特别。”
胡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骄傲,还是别的什么?
“特别?很多人都这么说。”他转过头,看着墙上那幅画——小孩蹲在荒芜的土地上,眼睛是两个黑洞。
“这幅画叫《等待》。我画的是一个孩子,在等待他的父母回家。但他不知道,父母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青问:“为什么画这样的主题?”
胡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您不是艺术圈的人吧?”
第615章 插画作者?
陈青笑了笑:“我是做文化投资的。最近对当代艺术感兴趣,想了解一下。”
胡勇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为什么画这样的主题?因为这就是现实。”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您看看现在社会,被压抑得喘不过气,而孩子的未来要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未来被期望绑架,被社会的标准格式化,没有未来,没有期待,更没有自我。这不是孩子,这就是现实!”
他指着墙上那幅画。
“我画的,就是社会的真实。是一个不可回避的现状。”
陈青不得不承认胡勇的解释看似很合理,但却把社会的阴暗面当成了社会的全部。
这是一种极端,也可以理解为艺术对极致的追求。
可如果只是艺术作品展,陈青勉强还能接受,但事实真的是这样的吗?
他装作很随意地开口询问:“您很有见解。不过,我听说,您也给教材画插图?”
胡勇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
“画过。那是商业项目,按甲方的要求画的。”
“那跟您的个人风格……一样吗?”
胡勇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您到底想说什么?”
陈青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我就是好奇。您的个人作品这么……深刻。给教材画的插图,应该也很有深度吧?”
胡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能让孩子们只看那些‘漂亮’的东西,那会让他们失去对现实的感知。”
“所以您认为,教材插图应该让孩子感受到……什么?”
“真实。”胡勇的语气变得坚定,“世界的真实。生活的真实!人的真实!未来的真实!”
他指了指墙上的画。
“这些生灵,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样——整天笑嘻嘻,在草地上跑,在花丛中跳。他们有孤独,有恐惧,有迷茫。这些,才是真实的。”
陈青已经被胡勇这样的说辞震惊了。
我们的文化讲究循序渐进,成长的过程本身就是了解社会、分析环境的过程。
一开始就让这种接触社会变成了空洞、无趣,这是什么?
这不是“审美”的问题,而是“世界观”从一开始就被扭曲的引导。
如果一个孩子从小被告知,世界是灰色的,人是扭曲的,希望是虚幻的——他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青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他只是点点头,说:“谢谢胡先生,我理解了。”
胡勇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刚好有人在招呼他,胡勇很礼貌地笑了笑,告辞陈青,转身走向另一群客人。
陈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那个扎成马尾的头发,那个矜持而骄傲的微笑。
这个人,他是“有意识地输出一种价值观”。
一种灰暗的、扭曲的、否定希望的价值观。
而这套价值观,正在通过教材插图,悄悄进入几百万孩子的眼睛。
商英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听到了吗?”陈青低声问。
商英点点头:“听到了。那个刘处长,跟胡勇很熟。我听到他说,‘下一套教材的插图,还是你来画。’胡勇说,‘只要价格合适,没问题。’”
陈青沉默了一秒。
下一套教材。还是你来画。价格合适。
这不是艺术创作,这是生意。
“还有,”商英压低声音,“我还听到一个词——‘基金会’。”
“什么基金会?”
“不知道。他们没细说。但那个刘处长提到,胡勇在海市的这个展,是一个‘国际文化交流基金会’赞助的。赞助金额,不小。”
陈青点点头,这个时候不是讨论的时候。一个国际文化交流基金会,竟然赞助一个画怪异插图的画家。
如果真的只是前卫的创作,为什么又只在圈子内展出?
一个小时之后,两人从画廊出来。
韩啸的车还在门口等着。
上了车,陈青沉默了很久。
商英也没说话。
车窗外的海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繁华得像另一个世界。
如果把画廊里的画作融入进这个世界和城市,这个城市会是一个什么样的?
肯定不是什么梦幻都市,而是一个走向绝境的墓葬。
但这些就是胡勇所说的创作概念——“这就是真实。”
那些刚刚脱离贫困线、仍在为让生活更富足而奔波的人群,那些在海市各在建区域忙碌的身影,那些在办公楼里朝九晚五的人才是真实的。
可是,胡勇没看见。
是选择性的忽视?还是说在他看来这些都不是真实的!
胡勇的“真实”,是另一种东西。
是一种精心包装的、有意识输出的、否定希望的价值观。
“陈主任,”商英轻声说,“您在想什么?”
陈青回过神,看着窗外。
“我在想,”他说,“那些插图,不是‘不好看’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
“这是一场战争。”
商英瞪大了眼睛看向陈青,她去林州的时候是什么样,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她很清楚。
即便这么困难的开局,陈青也从未说过“战争”或者“战斗”之类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询问了。
在林州共事的阶段,她很清楚陈青是个什么样性格的人。
如果需要解释,他会直接告诉你。
但如果不能用常规的手段来分析和解释,陈青会选择闷在心里,安排人去执行,静观结果。
晚上,韩啸请客,三人在现在属于韩啸的“In dreams”里吃饭。
餐厅的餐单上早就已经标注上了汉语文字,陈青摇摇头,“没什么胃口,随意吃点就行。”
韩啸点完之后,看向陈青,“陈主任,您脸色不太好。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陈青点点头,把在展上看到和听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韩啸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胡勇,我打听过。他在圈子里有个外号,叫‘国际胡’。”
陈青问:“什么意思?”
韩啸说:“因为他跟境外艺术机构走得很近。他的画,在国内卖得一般,但在国外有人买。据说,有国外的基金会专门收藏他的作品。”
陈青和商英交换了一个眼神。
“韩总,”商英问,“那个‘国际文化交流基金会’,您了解吗?”
韩啸摇摇头:“不了解。但我可以查。海市这个地方,信息就是钱。只要有钱,什么都能查到。”
陈青看着他:“小心点。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的都大。”
韩啸笑了笑:“陈主任,您放心。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吃完饭,韩啸送陈青和商英回酒店。
路上,陈青看着窗外海市的夜景,忽然说:“商英,你那个报道,暂时别发。”
商英愣了一下:“为什么?”
第616章 根结所在
陈青说:“因为证据还不够。现在我们手里的东西,连利益输送都还不能完全确定。而且——那不是最核心的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商英。
“最核心的,是那些画,那种价值观,是怎么进入教材的。是谁在背后推动。那个基金会,是什么来头。这些,才是最需要弄明白的。”
商英双眼看着陈青的侧脸,那脸上的凝重感绝非伪装,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您说的我会认真考虑。不过,您放心,不会节外生枝!”
从海市飞回苏阳,陈青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一句话也没说。
商英坐在他旁边,几次想开口,看他那个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阳的夜晚比海市安静得多,机场外的灯光稀稀落落,不像海市那样璀璨夺目。
两人取了行李,往外走。
商英忽然停下脚步。
“陈主任,我还是想不通。”
陈青转过身看着她。
商英皱着眉头:“那个胡勇,他的画那么……扭曲,为什么能进教材?就算有利益输送,就算有关系户,那也得有人把关吧?教材审核的人,难道看不出来那些插图有问题?”
陈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许他们看出来了。也许他们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商英愣住了。
“觉得没问题?”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那些歪七扭八的人,那些灰不溜秋的颜色,那些让人看了不舒服的画——他们觉得没问题?”
陈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商英,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觉得,那些画的问题,仅仅是‘不好看’吗?”
商英想了想,摇摇头:“不止。我之前说过,那种画风,跟西方‘存在主义艺术’很像。核心是表现人的孤独、荒诞、无意义。这种价值观,不适合给孩子看。”
陈青点点头:“那你说,一个正常人,看了那些画,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会。”
“那一个正常人,如果觉得不舒服,会不会把它放进孩子的课本?”
商英沉默了。
陈青说:“所以,要么是审核的人不觉得那些画有问题,要么是他们觉得有问题但不在乎。不管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们的教育系统,在某些环节上,已经出了问题。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事,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商英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深。
“陈主任,您是不是从那些画里,看出了更多的东西?”
陈青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向停车场。
话题已经很敏感,不适合在外交流。
上车之后,商英却用她媒体人特有的敏锐察觉到了什么,试探性地带着话题。
“陈主任,我觉得胡勇他是在用一种‘深刻’的话术,包装一种灰暗的价值观。让人觉得,看不懂是因为你浅薄,觉得不舒服是因为你不懂艺术。”
陈青接下了这话。
“对。而且,这种话术在文化圈、艺术圈很有市场。谁反对,谁就是‘保守’,谁就是‘不懂’。所以这么多年,明明很多人觉得插图不对劲,但就是没人敢公开说。”
商英叹了口气:“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没人发现问题,是发现问题的人,被‘专业’这两个字堵住了嘴。”
陈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商英,回去之后,咱们得换个思路。”
商英看着他。
陈青按在车子启动键上的手停下。
“我在想胡勇说的那些话。”
“什么话?”
“‘这就是现实。’他说。‘世界的真实,生活的真实,人的真实。’”
陈青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
“商英,你觉得,什么是真实?”
商英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么哲学的问题。
“真实就是……”她想了想,“就是实际存在的东西,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陈青摇摇头:“不。真实,是人相信的东西。”
商英看着他。
陈青继续说:“一个孩子,从小看的是阳光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画,他就会相信世界是美好的。一个孩子,从小看的是灰暗的、扭曲的、空洞的画,他就会相信世界是绝望的。”
“你相信什么,你看到的就是什么。你看到的是什么,那就是你的真实。”
他转过头,看着商英。
“胡勇想让孩子相信的‘真实’,是灰暗的,扭曲的,绝望的。这就是问题所在。”
商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所以您说,这是一场战争。”
陈青点点头:“对。一场争夺孩子眼睛的战争。谁赢了,谁就决定了下一代人相信什么。”
车窗外,苏阳的夜色渐渐浓重。
陈青说:“之前我们查的是利益输送。那是纪委的事,是法律的事。但胡勇这件事,不光是利益输送。更重要的,是那些画,那种价值观,是怎么进入教材的。是谁在背后推动。那个‘国际文化交流基金会’,是什么来头。”
他顿了顿,手上用力按下了启动键。
“这些,都要查清楚。”
商英点点头:“我明白。这件事,不是查几个人、处理几个人的问题。是根子上的问题。”
汽车驶出停车场,向市区而去。
窗外的黑色渐浓,又再慢慢回到璀璨的灯光之中。
送商英到家门口,陈青在道别前说道:“商英,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再碰。”
商英点点头:“好。”
两人分开后,陈青在路上停下车,他给韩啸发了条消息:“老韩,那个‘新视野’公司和基金会的背景,麻烦你继续查。越快越好。”
韩啸很快回复:“好。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您。”
陈青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又给施勇发了条消息:“施局,方便的话,抽空回一趟苏阳市。有些事想请教。”
施勇的回复也很快:“好。明天联系。”
陈青这才驾车回到未来锦城。
回到家,马慎儿和陈曦母女还没睡觉,都在等他归来。
他这才想起,这次去海市忘记了给女儿买礼物。
然而,陈曦此刻却在客厅的茶几上忙于她的创作,无暇询问。
马慎儿看见陈青脸色不太好,也没多问。
“要是累了就早点休息。”
陈青刚点头,陈曦却举起手里的一张纸,“爸爸,你看我画的画!”
陈青笑着走过去,蹲下来看。
画上是一个小朋友,站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天空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太阳是金黄色的。
小朋友的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陈青看着这幅画,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就是孩子眼里的世界。
明亮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
不是胡勇画的那种——灰暗的,扭曲的,空洞的。
第617章 教材里画画
“画得真好。”陈青摸了摸女儿的头,“曦曦,你为什么画这个?”
陈曦歪着头想了想,说:“因为好看呀。小朋友应该笑,应该有气球,应该有好天气。老师说的,画画要画好看的东西。”
陈青笑了。
老师说的,画画要画好看的东西。
这才是对的。
那些教孩子“世界是灰暗的,人是扭曲的”的人,才是错的。
晚上,陈曦睡了之后,陈青坐在书房里,把这两天在海市的所见所闻,一条一条写下来。
胡勇的画风——扭曲、灰暗、压抑。
胡勇的话——“孩子的审美需要引导”,“这就是真实”。
刘处长的话——“下一套教材,还是你来画”。
“新视野”文化传播公司——主办方。
国际文化交流基金会——赞助商,境外背景。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箭头,写下四个字——
“意识形态输出。”
这不是审美问题。
不是艺术风格问题。
不是利益输送问题。
虽然这些因素都有,但最核心的,是有人在有意识地、有组织地、有资金支持地,向孩子输出一种灰暗的、扭曲的、否定希望的价值观。
而教材插图,是他们选中的载体。
因为孩子不会质疑。
因为家长不会注意。
因为专家会说“你不懂艺术”。
因为领导会说“这是改革的方向”。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战场,是几百万孩子的眼睛和心灵。
他拿起手机,给商英发了一条消息:
“商英,明天开始,我们换个方向。”
商英秒回:“什么方向?”
陈青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然后重新打:
“追那个基金会。还有胡勇在海市的资金来源。不要碰教材的事,不要碰教育厅。先查清楚,谁在背后出钱。”
周一上午,陈青照常去发改委上班。
一切似乎都还是一成不变。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花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
“陈青,你周末去海市了?”
陈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花笑了笑:“韩啸跟我说的。他说你去看了一个什么艺术展。”
陈青心里暗骂韩啸大嘴巴,但脸上不动声色:“嗯,朋友送的票,去看看。”
李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青,你是不是又在查什么?”
陈青没说话。
李花压低声音:“我提醒你一句,前段时间省里有些人在议论你。说你在发改委不好好干本职工作,到处伸手。上次教材的事,已经有人对你有意见了。你再折腾,小心被人抓住把柄。”
陈青说:“李姐,我没折腾。就是周末出去转转。”
李花叹了口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但有一条——别把自己搭进去。”
陈青点点头:“我知道。谢谢李姐。”
下午,陈青接到韩啸的电话。
“陈主任,查到一些东西。”
陈青心里一紧:“说。”
韩啸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新视野’文化传播公司,注册地在京都,但实际运营在海市。法人代表叫王建国,查不到什么背景。但我查到,这家公司的股东里,有一家香江公司,叫‘新亚洲文化基金’。这家基金的出资方,是一家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
陈青沉默了一秒。
开曼群岛。离岸公司。
这套路,他太熟悉了。
百鸟金融那会儿,就是这种操作。
“还有,”韩啸继续说,“那个‘国际文化交流基金会’,总部在瑞士。它在国内的联络处,跟‘新视野’是同一个地址。也就是说,这两家,很可能是一拨人。”
陈青问:“能查到资金流向吗?”
韩啸说:“正在查。但这需要时间。海市这边的人,嘴很紧,要花钱才能撬开。”
陈青想了想,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但你一定要小心,别被人盯上。”
韩啸笑了:“陈主任,您放心。我韩啸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
但这一次,他看清了方向。
晚上七点,陈青准时出现在和商英约定的地方。
商英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整理的材料。
“陈主任,您看看这个。”
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标题是《胡勇作品及教材插图对比分析》。
陈青一行一行看下去。
商英在旁边解释:“我找了几位美术圈的朋友,让他们从专业角度分析胡勇的插图和教材插图的关联。结论是——高度一致。教材插图,基本上就是胡勇个人风格的‘温和版’。构图方式、人物造型、色彩运用,都跟他的个人作品一脉相承。”
她顿了顿,指着屏幕上的一张对比图。
“您看这个。左边是教材插图,右边是胡勇的个人作品。人物的眼睛、嘴巴、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教材插图稍微收敛了一点,没有那么极端。”
陈青仔细看了看,确实很像。
不是“像”,是“同一套模板”。
“这说明什么?”他问。
商英说:“说明教材插图不是独立创作的,而是直接套用了胡勇的个人风格。换句话说,胡勇不是在为教材画画,他是在教材里画画。”
陈青听懂了。
不是为教材创作,是在教材里创作。
教材,成了他个人作品的展示平台。
而那些看教材的孩子,成了他艺术理念的被动受众。
“还有,”商英翻到下一页,“我查了一下胡勇的履历。他本科读的是国内一所美术学院,后来去法国留学了三年。回国之后,风格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陈青皱眉:“法国?”
商英点点头:“对。他在法国期间,师从一个叫皮埃尔的艺术家。这个皮埃尔,是法国‘新现实主义’流派的代表人物之一。这个流派的核心主张,就是‘打破传统的美的观念,呈现生活的荒诞和虚无’。”
陈青沉默了几秒。
荒诞。虚无。
这些词,他听过。
在百鸟金融那会儿,那些搞金融创新的人,也喜欢用各种所谓的、让人无法完全理解的创新词汇。
但那时候,是在骗钱。
现在,是在骗孩子的眼睛。
“商英,”他开口,“你觉得,胡勇自己是这么想的,还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商英想了想,说:“我觉得两者都有。胡勇本人,可能真的相信他的那套东西。但光靠他一个人,做不到让教材用他的插图。背后一定有人——有资源、有关系、有资金的人。”
陈青点点头。
这就是他要查的。
“韩啸那边,查到了一些东西。”他把韩啸查到的信息说了一遍。
商英听完,眼睛亮了起来。
“开曼群岛?离岸公司?这套路,跟百鸟金融一模一样!”
陈青说:“对。所以我怀疑,这不是孤立事件。背后可能是一个网络——用钱开路,用艺术包装,用教材输出。目的,是影响孩子的审美和价值观。”
商英深吸一口气。
“陈主任,这个事,太大了。”
第618章 不能查了
陈青看着她:“怕了?”
商英笑了:“怕什么?干新闻的,就怕没新闻。”
她合上电脑,目光坚定。
“陈主任,您说怎么干?”
陈青想了想,说:“三条线。你走媒体线,继续深挖胡勇的背景,还有那个基金会的底细。韩啸走商业线,查资金流向。我走体制内线,看能不能从程序上找到突破口。”
商英点点头:“那纪委那边呢?”
陈青沉默了一秒。
“纪委那边,等证据再硬一点再说。现在手里的东西,还不够。”
商英说:“好。那我尽快。”
两人又聊了一个多小时,把接下来的计划一条一条细化。
茶馆要打烊的时候,他们才起身离开。
外面下着小雨,和来的时候一样。
商英打着伞,站在门口。
“陈主任,您说,这件事最后能成吗?”
陈青看着雨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知道。但总得有人去做。”
商英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主任,您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管在什么位置,心里都装着事。装着那些跟您没关系的人的事。”
陈青愣了一下。
这话,穆元臻也说过。
他笑了笑:“可能是职业病吧。在基层待久了,看不得老百姓受委屈。”
陈青原本以为自己去海市回来之后的安排,虽然不算隐秘,至少不会引起谁的注意。
可周一晚上刚回到家,严巡就打电话来,让陈青明天早上到他办公室去。
话说得很简单,也没交代什么事。
想了好半天,陈青第一感觉严巡可能还是有所察觉了。
明天让自己去办公室,不外乎又是提醒。
与其等严巡来提醒自己,还不如先把事情告诉他。
毕竟,之前他拜托严骏找教材的事,严巡有没有得到消息按下不表,但商英、韩啸或许能拿到更多消息。
周末去海市不是单位安排的,也不是主任沈振海指派的工作,这件事还必须要有人背书,免得再次背上“胡乱伸手”的骂名。
回拨电话肯定不合适,他拿起手机给严巡发了个消息:领导,正好我也有些工作想向您汇报。
很快,严巡的回信就来了,简单到只有一个字“好”。
次日早上九点,陈青准时出现在严巡办公室门口。
秘书看见他,点点头,敲了敲门:“严省长,陈主任来了。”
“让他进来。”办公室里面传来严巡的声音。
秘书对陈青低声说道:“领导最近心情有些欠佳。”
陈青微微点头,“多谢!”
从秘书的身边走进去,严巡正在处理公务,看见陈青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开口说让陈青来的事,反而问起了陈青:“说吧,什么事?偏偏我找你有事,你才想起汇报。”
“严省长,纯属巧合。”陈青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轻声解释:“周六去了一趟海市。”
严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海市?去干什么?”
“看一个画展。”陈青顿了顿,“一个叫胡勇的画家的作品展。”
严巡的表情变了。
他不是不知道胡勇是谁——上次教材插图的事,教育厅汇报材料里提到过这个名字。
“就是给教材画插图的那个胡勇?”
“对。”陈青这才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严巡面前,“严省长,您先看看这个。”
严巡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十几张照片——胡勇画展上拍的那些作品。灰暗的色调,扭曲的人物,空洞的眼神。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翻到最后,他合上文件夹,看着陈青。
“这是什么东西?”
陈青说:“这是胡勇的个人作品。他在海市搞了一个不对外公开的画展,我去看了。”
“不对外公开?那你怎么进去的?”
“托朋友弄到了邀请函。”陈青没有隐瞒,“严省长,您觉得这些画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看不出来艺术性在哪儿。”严巡少有的对一件事先说了观感,“让人不舒服。”
“对。”陈青点点头:“就是让人不舒服。虽然说我们不是艺术圈的人,不懂他们表达的。可这些让人不舒服的画,跟小学基础教育教材里的插图,是同一个人的手笔。而且——”
他顿了顿。
“教材插图,就是这些画的‘同源版’。构图、人物造型、色彩运用,一模一样。胡勇不是在为教材创作,他是在教材里展示自己的作品。”
这句话说的是胡勇假公济私,在教材中夹带私货。
说得直白点,抬高自己的社会影响力。
当然,这只是是表面理解的意思。
陈青相信,严巡完全能明白他说的意思。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严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目光再次在那些照片上又看了一遍,这才抬头看向陈青,“陈青,不用拐弯抹角,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青把海市之行看到和听到的一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胡勇说的那些话,“新视野”文化传播公司,国际文化交流基金会,京市出版集团的刘处长,以及韩啸查到的那些资金链线索。
他说了整整二十分钟,没有停顿,没有修饰,全是事实。
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严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目光定格在陈青的眼睛上,“陈青,你知道你刚才说的什么吗?”
陈青回应道:“知道。”
“那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么说,意味着什么?”
“当然知道。”陈青一脸严肃地说道:“这就是我要向您汇报的内容。”
“去了海市,看了画展,以及和胡勇的对话和查资料,我反而认为胡勇至多一个小角色。他所做的一切,也不是单纯的利益输送问题,而是意识形态的问题。”
严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震惊,是愤怒,也是一丝担忧。
“你确定?”
陈青说:“严省长,我不确定。所以我需要查。但那些画,那些话,摆在那里。它们不会骗人。艺术本来就是一种意识形态的表达,如果纯属个人情绪或者个性无可厚非,但如果没那么单纯的话……”
陈青话没说完,但严巡已经知道后面半句是什么了。
潜移默化的意识形态的影响,对社会造成的后果是什么,他很清楚。
而且还不能马上体现出来。
如果真的如陈青所担忧的,那就性质变了。
严巡站起来,又坐下,还是坐不住,又站了起来。
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侧看陈青,随即在办公室里慢慢地踱步。
一分钟后,他忽然转身看着稳坐不动的陈青。
“陈青,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
陈青愣住了。
他想过很多严巡的反应,比如劝他谨慎,甚至是在搜集一些确切的证据等等,唯独没想到严巡居然是让他不要再查了。
“严省长,我……我有些不太明白。”
他的语音都有些迟疑了。
严巡没有马上回应,而是走回到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变得严肃。
“我不是要压这件事。我是说,这件事,不是你能查的。涉及境外资金,涉及意识形态,涉及教材出版——这已经超出了你的职权范围,也超出了省里的权限。”
他看着陈青。
“你把材料留下。我来处理。”
第619章 新进展
陈青沉默了几秒,追问了一句说:“严省长,虽然我不该问,但我还是要问一声,您打算怎么处理?”
严巡说:“先向上汇报。这件事,要请示上面的部门领导的意见。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有人在背后推动意识形态的东西,那就不是省里能单独解决的了。”
陈青点点头。他知道严巡说得对,考虑的方向也没错。
只是,如果一旦上面开始查,那自己想要趁还没有公开化的时候调查一些资料的难度无疑就加大了。
“还有,”严巡看着他,“你最近也暂时不要发表任何想法和计划,已经知道的人就不说了,不知道的绝对再严禁告知和讨论。”
“我明白。”
严巡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安排。”
陈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一脸凝重的严巡。
他将此事的重视程度提了上去,如果真能得到重视,问题很快就会得到解决。
但,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但此刻,他只能选择相信严巡的指示。
周三下午,陈青接到施勇的电话。
“陈主任,我到苏阳了。晚上见一面?”
“好。”陈青答应下来。
两人约好了见面地点。
到下午下班,陈青先回家吃晚饭,换了一身衣服出门。
施勇选的地方离他家不远,是一家安静的茶馆。
陈青到的时候,施勇已经在茶馆里泡好了茶。
给陈青准备的是一杯白水。
“陈主任,具体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还是先说说看。”
陈青没有客套,直接把海市的情况说了一遍。
施勇听完,表情平静无波,但眼神里却透着凝重。
“陈主任,您这是捅了个马蜂窝啊。”
陈青说:“我知道。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施勇想了想,说:“从刑侦的角度看,这个事,有几个关键点。第一,资金链。境外基金的钱,是怎么进来的,流向了哪里。第二,关系链。胡勇、刘处长、教育厅的人,他们之间是怎么联系的。第三,证据链。教材插图、胡勇的作品、他的言论,这些东西要固定下来,形成完整的证据。”
他顿了顿。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也需要资源。光靠您一个人,不行。”
陈青说:“严省长已经知道了。他说,他会向上汇报。”
施勇点点头:“那就好。这件事,必须从上面往下压。省里查,阻力太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施勇给了陈青一些建议——哪些线索可以先不动,哪些可以继续深挖,哪些要等上面出手。
虽然公安部门接触类似的案件也是屈指可数,但比起陈青而言,至少要多一些参考。
在听了施勇的全方面建议之后,陈青有些明白为什么严巡不让自己查了。
临走的时候,施勇拍拍陈青的手臂。
“陈主任,您这个人,我服。从林州到现在,您就没停过。”
陈青苦笑:“可能是我命里带事吧。”
施勇笑了:“不是命里带事,是心里有人。”
这话,陈青已经听过好几次了。
但每次听,都觉得沉甸甸的。
这次,更甚从前。
要知道,之前所接触到的事,不管如何,黑、白、灰很容易判断,这次不一样了。
比金融领域更可怕的是,艺术派系和范畴没有标准,无从以规范的原则来进行衡量。
回到家里,他还是很小心地又给商英打了电话,把施勇所说的重点告诉了她,提醒她千万不要越界,更不能去触碰一些暂时不能去接触的辐射问题。
反映问题的角度尽量控制在非意识形态的“错误”方面。
商英几乎是停顿了很久才答应下来。
新闻从业者的素养在这一刻被某些规则暂时进行了调整。
周五下午,陈青接到严巡的电话。
“陈青,你来一趟。”
陈青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文件,往严巡办公室走。
严巡办公室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省委宣传部的副部长常丽。
严巡示意陈青坐下,然后说:“陈青,你那些材料,我报上去了。上面很重视,意见是——彻查。”
他没说“上面”指的是谁,陈青也不追问,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露出了轻松的微笑。
严巡看着他的表情,微微摇了摇头:“你别高兴太早。彻查,不等于马上就能查。这件事牵扯面太广,涉及很多因素,要等上面的统一部署。”
常副部长这时开口了:“陈主任,你那些材料,我们宣传部也看了。有几件事,想跟你核实一下。”
陈青点点头:“您说。”
常副部长问了几件事——胡勇的画展具体是什么时间,有哪些人参加,刘处长是什么身份,那个基金会的名字是什么。陈青一一回答。
问完之后,常副部长点点头:“清楚了。这些情况,我们会进一步核实。”
她站起来,对严巡说:“严省长,我先回去了。有什么进展,及时沟通。”
严巡送她到门口,然后回来,看着陈青。
“听见了?上面要彻查。”
陈青说:“听见了。”
严巡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陈青,你知道这件事,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陈青想了想,说:“是那些画,那种价值观,进了教材。”
严巡摇摇头:“不止。最大的问题是——这么多年,没有人发现。或者说,有人发现了,但没人说。”
他看着陈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想,教材审核,有多少道程序?编写、审稿、校对、出版、发行。每一道程序,都有人把关。那些人,都瞎了吗?”
陈青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也许不是瞎了,是觉得这很正常。”
严巡点点头:“对。这才是最可怕的。不是一个人在犯错,是一个系统在犯错。不是有人故意使坏,是所有人都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
“胡勇的画,在教材里待了好几年。几百万孩子看了好几年。没有人觉得不对,没有人提出质疑。直到你——一个家长,一个发改委的副主任——发现了问题。”
陈青说:“严省长,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很多家长,很多老师。他们早就发现了,只是不知道该跟谁说。”
严巡看着他,大手一挥:“行了。你回去吧。这件事,等上面的通知。这段时间,你安分一点,别再生事了。”
陈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严省长,那些教材,还在用。”
严巡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知道。但换教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先查清楚,才能换。不然,换了这套,下一套还是这样。”
陈青点点头,走了出去。
几天之后,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商英打来了电话。
“陈主任,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陈青心里一紧:“说。”
第620章 基金会
商英的声音压得很低:“胡勇在F国留学期间的那个老师,皮埃尔,他跟一个叫‘欧洲大洲文化基金会’的组织有关系。这个基金会,常年资助国内的艺术家、作家、学者,搞各种文化交流活动。”
陈青皱眉:“文化交流?”
“对。但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这个基金会资助的项目,很多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宣扬独有的价值观,解构传统文化。他们资助的艺术家,画的都是灰暗的、扭曲的东西。他们资助的作家,写的都是社会的阴暗面。”
商英顿了顿。
“陈主任,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陈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是巧合。”
商英说:“我也觉得不是。而且,我还查到,胡勇回国之后,第一个举办的个展,就是这个基金会资助的。那个展的名字,叫‘失落的童年’。”
失落的童年。
陈青想起胡勇画里那些孩子——空洞的眼神,扭曲的姿势,灰暗的背景。
他们想让孩子相信的,就是“童年是失落的”。
“商英,”他说,“你这些材料,整理好,发给我。”
商英说:“好。另外,韩啸那边也有新进展。他说那个‘新视野’公司,跟香江的‘新大洲文化基金’有资金往来。而‘新大洲文化基金’的出资方,就是那个有关联的基金会。”
陈青深吸一口气。
链条越来越清晰了。
基金会之间层层关联,从境外到边境,再延伸至国内,比如海市的文化公司、京市的某些关联企业,最终指向胡勇的画展。
看似链条太远,看似一层层的推开,各自行事,到最后却落到了教材的插图,直接作用到了基础教育的孩子们眼里。
每一步,都有钱。
每一步,都有人。
每一步,都有目的。
“商英,”他说,“你这些材料,暂时不要发。也不要跟任何人说。”
商英说:“我知道。你已经给我说过了,我没那么不知轻重的。”
商英的消息之后,韩啸的信息紧跟而来。
京市出版集团刘处长的儿子在F国的留学费用,由一个名为“教育交流基金会”的机构支付。而该基金会的资金来源,与胡勇那个基金会属于同一家。
陈青心里一震。
刘处长的儿子。F国留学。同一个基金会。
这不是利益输送。这是渗透。
“韩啸,”他说,“这些材料,你能固定下来吗?”
韩啸说:“能。但需要时间。而且,这些材料一旦曝光,会牵涉很多人。”
陈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固定下来。任何人都要保密。”
晚上,陈青回到家,陈曦已经睡了。
马慎儿坐在客厅里看书,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脸色还是不好。”
陈青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慎儿,你说,曦曦以后会恨我吗?”
马慎儿愣了一下:“恨你?为什么?”
陈青说:“因为我总是忙。总是顾不上她。”
马慎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青,你知道曦曦昨天跟我说什么吗?”
陈青摇摇头。
马慎儿说:“她说,我长大了也要像爸爸一样。’”
陈青愣住了。
马慎儿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不恨你。她只会为你骄傲。”
陈青把商英和韩啸发来的消息整理出来又递交给了严巡。
他一切都按照严巡的指示,自己不再去追查。
周四上午,严巡的电话又来了。
“陈青,下午三点,包书记办公室。你跟我一起去。”
陈青心里一震。
包书记要见他。
这次,不是汇报教材的事,是汇报那场“战争”。
下午三点,省委书记包丁君办公室。
包丁君先是肯定了陈青发现问题的积极性,对他善于观察的态度给予了表扬。
但话锋一转,“陈青,这件事,比你想象的更严重。不是几张画的问题,不是几个人的问题。是有人在有意识地、有组织地、有资金支持地,向我们的孩子输出一种价值观。”
“我向上面汇报之后,上面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更大。相关部门都介入了。从现有的材料来看,这不是孤立事件。在全国其他地方,也发现了类似的问题。教材插图,只是冰山一角。”
他转过身,看着陈青。
“陈青,你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但窗户纸后面,是一堵墙。”
陈青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包书记,那墙,也得拆。”
包丁君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脾气,像谁呢?”
严巡在旁边轻声说:“像他自己。”
包丁君没有因为严巡的插话而改变语气。
“陈青,你那些材料,全部移交后就等着。你的任务,也到此为止,以免妨碍后续的查证工作。”
“但是,不是说你的工作就清闲了。”包丁君看着他,“你在发改委也待了一年了。该动一动了。”
陈青愣了一下,这转折来得有些太突然。
包丁君说:“新阳市委书记,下个月退了。我和严巡商量过了,推荐你去。省委已经原则同意,等程序走完,就下文。”
他看着陈青。
“陈青,新阳的情况,比林州复杂。产业转型压力大,民生欠账多。但那里的人,也需要一个心里有他们的人。”
这又是一次没有商量的调动,来得如此快,不容拒绝。
虽然之前穆元臻在找他谈话的时候,似乎有一些暗示,但真的来临他还是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因为这个调动很显然并非是新阳市真的缺少一个什么市委书记的人选,而是他太不安分。
“包书记,我这刚和妻女相聚……”
“陈青同志,”包丁君语气加重了一些,但话语却婉转许多,“你的实际情况,领导都知道。一个好的干部,一个心里有百姓的干部,还能闯、能干、能办成事,你——可是不可多得的,省领导也宝贝得很。但,你也要体谅省里的难处。”
陈青知道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不可能拒绝了,站起来,对着包丁君鞠了一躬。
“包书记,谢谢组织上对我的信任。”
“嗯。”包丁君站起来,“好好准备准备吧!”
陈青和严巡从包丁君的办公室走出来,在省委大院的大楼前,严巡侧头看着陈青,“陈书记,恭喜!”
“严省长,”陈青摇摇头:“没什么好恭喜的。新阳,又是一场硬仗。”
严巡笑了:“你怕打硬仗?”
陈青也笑了:“不怕。就是有点累。”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严巡没有对他这个暗示有任何表示,反而拍拍他的肩膀:“累就对了。”
陈青点点头。
第621章 调级
晚上回到家里,陈青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马慎儿,他要好好想想。
新阳市,他是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绝不简单。
表面上,他似乎又晋升了半级。
但是这半级对他未来而言,实在说不上是好事。
一旦离开省里的部门,想再回来,适合他的位置还有没有都是小事,而是他所做的这些,似乎并不是有的人想看到的。
十天之后,陈青还没等到省委组织部的人事调令,商英却发来消息。
省台接到通知,有关教材插画的事,选题被台长通知随时准备播出,开始制作了。
电视台的速度快到让陈青都感到有些惊讶。
商英刚给他说了的第三天晚上,《民生直通车》就播放了相关内容。
但切入点却是新老教材的插画的区别,从艺术和小朋友的视觉角度进行分析。
对新教材插画中过于夸张、缺少阳光的立意提出了质疑。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新闻,但陈青从中却看到了一个态度。
或许,这是掀起彻查的一个信号。
然而,新闻的最后又再次出乎陈青预料,直接切入了插图背后制作链条的利益交换话题。
一份招标文件出现在屏幕上——文风教育出版社“小学数学教材插图绘制项目”,中标单位:童趣文化有限公司,中标金额:十二万元。
主持人画外音:“十二万元,绘制三百余张插图。平均每张四百元。这个价格,连成本都不够。那么,这家公司为什么能中标?它又凭什么赚钱?”
主持人用了经过采访业内人士这样的含糊话语把这个价格的不合理公布了出来。
节目最后,主持人面对镜头,语气沉重。
“节目播出前,我们联系了文风教育出版社和省教育厅,希望就相关问题进行采访。出版社回复:‘正在核实情况,将尽快回应。’教育厅回复:‘已关注到相关舆情,将配合上级部门调查。’”
“本台《民生直通车》栏目,也会继续关注此事。”
似乎因为某个原因,一切都被按下了加速器,陈青的调令来得也快。
省台《民生直通车》播出教材插图专题后的第三天,省委组织部的正式文件就到了陈青手里。
送调令来的不是副部长穆元臻,也不是干部一处的处长齐文忠,而是齐文忠的下属。
“陈主任,您,您的调令。”小干事一看就紧张到不行。
虽然两周前就已经知道了消息,但看到小干事那紧张的样子,陈青反而不好显露情绪。
“好,我收到了。”陈青接过小干事手上的文件签收表,签下了字,递还给他。
“陈主任,您忙,那我走了!”
小干事逃也似的离开了陈青的办公室。
看着眼前的调令:通知他一周内赴新阳市报到,出任新阳市委书记。
文件措辞很正式,但陈青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别的东西——不是重用,是“挪窝”。
他在省城太不安分了,从百鸟金融到教材插图,每一件事都捅到了上面。
省领导嘴上不说,心里大概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他能干事,恨的是他太能惹事。
与其留在省里继续折腾,不如放到下面去。
穆元臻和齐文忠肯定也知道其中的原因,两人既没有打电话也没有亲自来送调令,显然是明白这对陈青而言,有那么一点不公平。
一个做实事的干部,从林州市长的位置调到省发改委一个没有实权的副主任岗位。
这才一年的时间,又外放到地方上去。
两人都熟知陈青的仕途成长历程,从江南市石易县开始,他的每一次调动几乎全是因为类似的原因。
肯定他能力的同时,又对他爱恨交加。
这一下,陈青不得不考虑如何给马慎儿说了。
正想着该如何给妻子解释,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拿起电话,是严巡副省长打来。
“调令收到了?”严巡的语气平和,似乎只是询问一件普通的事。
“收到了。”陈青语气听不出任何兴趣。
电话里,严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怎么,不情愿?”
陈青想了想,说:“不是不情愿。是觉得……”
后面的话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严巡叹了口气:“陈青,你在省城这一年,干了两件大事。每一件都不是你的分内事,但每一件都干成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是个闲不住的人。留在省里,迟早还要惹事。与其这样,不如去下面主政一方。”
陈青从严巡所说的“每一件都干成了”中听出了暗示,看来省台的《民生直通车》仅仅只是一个开胃菜。
那么接下来,可能还有更深和更进一步的行动。
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松弛了下来,“严省长,我明白。”
“新阳的情况,比林州复杂。产业转型压力大,民生欠账多。最重要的是,市委班子——很团结。”严巡在“团结”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个提醒,可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团结,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坏事。
太团结了,外人就进不去。
“我知道了。谢谢严省长。”
“有问题,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随时给我联系。”严巡说道:“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会给予你足够的支持。”
挂了电话,陈青随意地收拾了一下东西。
他在发改委的时间一年,但真正有关发改委的核心事件与他并没有太多的工作。
来的时候没什么人交接,他走的时候也就没什么可交接的。
与他在林州的时候不一样的,就是在桌子上多了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他把相框放进公文包里,其他的都留在了桌上。
正收拾,沈振海已经敲开了他的办公室。
从他的眼神和表情能看出,沈振海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这并不奇怪,毕竟这是发改委的人员调动,作为主任肯定是会被告知的。
“沈主任,您怎么来了?”
“哎!”沈振海摇摇头,“好歹是副主任调走,我不该来吗?”
陈青笑了笑,“应该是我去给您告辞的。”
“我们就不要说那些虚伪的话了。”沈振海关上门,走过来。“晚上一起吃个饭?给你送行。”
陈青笑了:“沈主任,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沈振海手压在办公桌上:“不是客气。你这一年,给发改委添了不少麻烦,但也帮了不少忙。该送你。”
“那我觉得这践行宴恐怕发改委很多人都已经期待很久了。”
沈振海浅浅地笑出了声。
这种事,意会就可以了。
陈青自己可以说,但发改委的人,谁都不能说。
第622章 新任职
给马慎儿打电话,简单说了一下今晚宴会的主题,马慎儿没有追问,只说等他回来。
晚上,发改委几个处室的负责人凑了一桌。
这一次人比较齐,连李花也在,坐在桌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有人趁着酒劲开起了玩笑,但也只是一些不大不小的。
罗建军似乎也有些酒醉,大着嘴巴说陈青是“省城最不安分的副主任”,祝他到新阳“大展宏图”。
陈青也没计较,这个人趁着酒劲说出来,事后可以来个不不认账。
但在他心里,反正这也是事实,说就说吧!
说出口和憋在心里道理也一样,而且未来在新阳市,还有很多机会要和省发改委接触,还真不能撕破脸。
他一一应对,心里却很平静。
散席的时候,李花叫住他。
“陈青,新阳那边,你了解多少?”
陈青摇摇头:“不太了解。”
李花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在新阳市政府办,听说那边的情况不太妙。经济下行压力大,干部队伍老化,历史遗留问题多。最关键的是,原来的书记和市长配合了七八年,班子铁板一块。你一个人去,怕是不好办。”
陈青笑了笑,然后说:“要不咱们再去搭档一次?”
“我才不去!”李花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陈青笑了:“改不了了。”
晚上回到家,陈曦已经睡了。
马慎儿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几本有关新阳的打印资料——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个了?”陈青在她身边坐下。
马慎儿把资料推过来:“你都要去了,我不得了解一下?”
陈青翻了翻,是些公开的报道和数据。
新阳市,江南省北部的地级市,人口四百多万,经济在全省排中游。
近年来传统产业萎缩,新兴产业没跟上,财政压力大。
城市建设欠账多,民生领域短板明显。
“看起来不太好搞。”马慎儿说。
陈青合上资料:“不好搞也得搞。”
马慎儿看着他,忽然问:“陈青,你想好了?”
陈青愣了一下:“想好什么?”
“去新阳。这不是林州,不是省城。你去了,就是一把手。说话做事,都要负责任。”
陈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慎儿,我在林州的时候,有人说我是‘为民市长’。到了省城,有人说我是‘多管闲事的副主任’。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心里清楚——我做的事,过不了自己这一关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他没说自己做了什么,只说之前做的事,首先是过了自己心理的一关。
“去吧!寒暑假,我会带着曦曦去看你。”马慎儿站起来,“等你哪天真不想东奔西走了,就回来。”
这种默默的支持,让陈青很难受。
一直都是马慎儿在退步,这不好,一直这样下去,对妻子很不公平。
但现实是,他要是不接受省委组织部的调令,仕途也就到此结束。
他不可惜,而是不甘心。
周四上午,陈青交接了省发改委的工作后,去省委组织部报到。
穆元臻这次没有回避,亲自接待了他,在办公室里泡了一壶茶。
“老陈,新阳的情况,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穆元臻给他倒上茶,“但有几句话,我想提醒你。”
陈青端起茶杯:“你说。”
“新阳的班子,是咱们全省少有的领导干部合作时间最长的,省委考虑过很多人选。说实话,一直都没有很合适的。组织部已经讨论了接近半年了。”
陈青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穆元臻也没有打算停下,“你去了,不用那么着急做出成绩。你的能力省委领导都看在眼里。先看、先听、先调研,不要急着动。”
“新阳的历史遗留问题很多,有些是上一任留下的,有些是上上任留下的。你不要一上来就想翻旧账,要先站稳脚跟。”
穆元臻顿了顿,看着他。
他似乎在重点提醒陈青,不要太急于求成。
陈青对新阳市的了解还处于公开的信息,真正的领导班子成员和管理是什么样,他有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
还需要实地看了再说。
“穆部长,别担心。一个市再怎么闹腾,也闹腾不了多大!”陈青笑着回应。
“你啊!”穆元臻轻轻摇头,“你在省城这一年,得罪了不少人。新阳那边,知道你的人有的是。他们怎么看你,你心里要有数。”
陈青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老穆。”
穆元臻笑了:“谢什么?咱俩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是信阳市委办李志远主任的联系方式。也是从基层一步步走出来的干部,你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找他聊聊。但有一条——别让人知道是我介绍的。这个人,可是省委组织部正在考察的干部。”
陈青接过信封,点点头:“明白。”
穆元臻没有说这“考察”是提拔考察还是职务能力考察。
但只要一交流,他就能判断。
所以,也没有追问。
找穆元臻要了一份新阳市委常委的名单和简介之后,他也没多停留。
一周内报道,有足够的时间。
既然调令是悄悄给他送来的,他到新阳自然也没想大张旗鼓。
周六上午,陈青告辞妻女,独自驾车离开苏阳。
车子驶出未来锦城,汇入出城的高速。
后视镜里,苏阳的天际线渐渐远去。
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刚熟悉的地方,都在身后了。
陈青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新阳,在苏阳市的西北方向三百公里外。
位置又刚好在江南市和林州市之间形成一个三角形。
在地理位置上属于省内边沿城市。
城市经济指标,目前在省内排名,最近几年一直靠后。
这个城市即便是在省经济工作会议上也很少发言。
如果对这个城市不了解,大概率会以为主政的地方官属于不争不抢的类型。
实际上就是一个小透明的存在。
宁愿不让人看见,也怕被问及地方的发展规划。
原本这个地方是没有城市的,只是在建国之后开辟三线建设,才新规划的一个城市。
听名字就知道“新阳”,寓意是新的朝阳。
但随着社会发展,原来的老工业城市在经济发展步入精工和转型后,几乎找不到什么新的经济增长点。
城市所在地,资源勘探也没有市场价值。
对陈青而言,来新阳这个城市,所遇到的挑战是前所未有的。
下午两点,车子在穿过类似山区的外围郊区之后,驶入了新阳市区。
陈青把车停在路边,下来看了看。
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想象的要旧。
几十年风霜,让这个城市相比起江南市、林州市而言感觉像一直在原地没有变化。
街道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斑驳,广告牌参差不齐。
路上的车不多,行人也不多,有一种说不出的萧条感。
只不过或许是知道有新的市委书记上任,那种临时修饰感还是很明显。
他上车,继续往前开。
经过市中心的时候,看到几栋新建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
但高楼后面,是成片的城中村,低矮的房屋挤在一起,像城市的一个低洼地带。
他没有急着去市委报到。按照程序,周一上午才正式上任。
这两天,他想先用自己的眼睛看看这座城市。
车子在老城区转了一个多小时。
他看到工厂门口贴着“停产整顿”的告示,看到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老人,看到学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
他看到一条河穿过城市,河水发绿,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他看到一座桥,桥栏杆上锈迹斑斑,桥下的河滩上堆着垃圾。
他在一个街边公园停下,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老人牵着小孙子走过来,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小男孩五六岁,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绘本。
陈青看了一眼封面,是《小王子》。
“小朋友,你喜欢看书?”陈青笑着问。
小男孩点点头:“喜欢。我喜欢看画。老师说我画得好。”
老人插嘴:“这孩子,天天画画。家里墙上全是他的画。”
陈青问:“那你喜欢看课本吗?”
小男孩想了想,摇摇头:“不喜欢。课本里的画不好看。”
老人叹了口气:“现在的课本,也不知道谁画的。那些小人,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陈青心里一动。
连一个普通老人和小孩都觉得不舒服,那些画,确实问题不小。
他站起来,跟老人道别。
走出公园,天已经快黑了。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但比苏阳暗得多,也稀疏得多。
车开到一个茶馆门口停下,走了进去。
茶馆里三三两两的人,老板也无精打采。
一看就知道生意不怎么好,陈青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这才拿出手机,给穆元臻市委办的李志远发了条消息:“李主任,我是陈青。刚到新阳,方便的话,想跟您见一面。另,暂不要通知任何人。”
很快,对方回复了:“陈书记您好。您在什么位置,我马上来。”
第623章 怕事
陈青问了茶馆老板,把地址发给了李志远。
不到半小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就出现在茶馆门口。
看他小心翼翼左右晃动查看的样子,陈青猜测应该是李志远了。
举手向他招了招。
李志远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
“陈书记?我是李志远。”
陈青握住他的手:“李主任,麻烦您了。”
两人坐下。
陈青伸手给他倒上茶,“李主任来得好快啊!”
“陈书记,我住的地方离这里有点远。”
一听李志远的回答,就知道这个人应该是一个比较务实的人。
那么穆元臻嘴里的“考察”两个字应该就是真的考察。
“我没别的意思。对这座城市我还比较陌生。所以……”
陈青自以为自己已经算是开门见山了,可李志远接话更快,更直接。“陈书记,您想了解什么?”
见对方如此直接,陈青也没再绕弯子,说:“先说说班子吧。”
李志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新阳市的领导班子成员工作搭档的时间长,相互之间也很团结。”
又是这个词。
“怎么个团结法?”
李志远看着他,压低声音:“卢远书记和景坤市长搭班子八年,配合默契。下面的常委、副市长,都是他们提拔的。所以——有什么事,大家都是一个声音。”
陈青问:“那卢书记为什么退呢?”
“到点了。六十二了,该退了。但他临走前,把该安排的人都安排了。现在市委、市政府的关键岗位,都是他的人。”
陈青点点头,又问:“新阳市,在你看来,有没有什么比较突出的问题?”
李志远叹了口气:“问题太多了。经济下行,传统产业撑不住,新兴产业没起来。财政吃紧,该发的工资能发,但该办的事办不了。城市建设欠账多,老城区的棚户区拆不动,新城区的项目烂尾了好几个。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一条河,叫清水河。以前是真的清,现在是真的臭。沿岸的企业偷排污水,环保局管不住。老百姓投诉了无数次,没用。”
陈青皱眉:“为什么管不住?”
李志远苦笑:“因为那些企业,是市里的纳税大户。动了它们,财政更吃紧。所以历任领导都不敢动,就这么拖着。”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李主任,你对卢书记、景市长的工作有什么评价?不用说套话,简单点。”
陈青提醒的目的是看李志远会如何说。
李志远想了想,说:“卢书记是个好人。真的,是个好人。不贪不占,一心为公。但他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怕事。太怕事。什么事都想求稳,什么事都不敢碰。新阳的问题,他知道,但他不敢动。因为他怕一动,就乱了。”
李志远并没有对景坤有任何评价,陈青也没特意追问。
卢远是要退了,但景坤还在任上,他不敢评价。
但对于陈青的提问,也没有完全拒绝,这是一个懂得进退和分寸感的人。
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怕事。
这两个字也代表着守成,但现在新阳的状况说明守成依然不行。
他做的每一件,都是别人不敢碰的。但他碰了。
也许这就是把他放到新阳的原因。
“李主任,”他放下茶杯,“谢谢您。今天这些话,很有用。”
李志远摇摇头:“陈书记,我所知也不多。”
陈青理解他的担忧,补充道:“李主任,今天的谈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何况,我现在还不是新阳市委书记,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人。”
李志远紧张地状态似乎松弛了一一些。
“陈书记,明天是周日,您是入驻市委办的招待所还是?”
他小心试探地口气中还是带着市委办主任的工作职责。
“不用。我住进去了不就被大家知道了吗?”陈青笑道,“你明天要是没什么事的话,陪我四处转转。”
李志远点点头,似乎才想起了什么,“陈书记,您吃饭了吗?”
“刚才在外面随便吃了一点。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明早我给你打电话再约见面的地点。”
陈青恰如其分地中断了和李志远的对话。
从李志远的嘴里能听出一些现在新阳市的问题,但他还没有完全放开。
与其一直坐在茶馆里追问,还不如在看到问题之后,直接就事论事。
李志远走后,陈青自己在网上搜索了一下附近的宾馆。
找了一家标注三星级的酒店,位置刚好就在城中村附近。
酒店停车场里只有几辆汽车,一看都是本地牌照,几乎没有一辆外地来的。
而陈青开的是当初在江南市的奥迪A3,牌照还是江南市的。
从江南市到林州市,这辆车除了用着和妻女见面的交通工具外,其实使用频率并不高。
此刻看上去依旧有七八层新。
当他把车停下,从车里下来,没有一个工作人员上前询问。
前台的登记人员倒还算热情,但一看就知道单纯就是因为服务程序所做的,脸上的笑都很公式化。
胖胖的前台小妹在登记完之后,专门提醒道:“先生,晚上您最好不要单独一个人外出?”
陈青有些好奇,“为什么?”
“一个外地人单独在外面,很容易被人盯上。”
“好,谢谢!”陈青笑着回应。
在他的印象中,如今的社会治安,即便是城市的经济不发达,但也不至于有严重的治安问题。
一个前台功工作人员却很特意提醒,那就说明这个问题事实存在。
这或许会成为他对新阳的第一印象的解构。
“如果我有事要出去怎么办?”陈青追问了一句。
“您最好提前给我说一声,如果距离不远,你最好坐三轮车,但时间太晚的话,三轮车不太好找。”
对于服务员的善意提醒,陈青还是非常感谢。
服务行业是对外的窗口,从这里可以看出工作人员的心善,但同时也真的感觉到或许新阳市晚上的治安堪忧。
开了一天的车,陈青也有些累。
进房间看到里面的用具,微微一叹。
虽然卧具都很干净,但明显使用的周期有的长。
白色的床单都有些沉陷灰白的陈旧感。
放下随身的公文包,陈青洗了个脸,再次下楼。
从前台经过的时候,身后还传来前台的高声提醒,“先生,您最好别走远了。没路灯的地方千万不要去。”
陈青转头给了一个微笑,“谢谢,我就找找看有没有吃宵夜的地方,有点饿了。”
第624章 治安问题
陈青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昏黄的路灯下,外面的街道安静得有些过分。
这些年除了最开始去石易县的时候,陈青还没有见过城市的夜晚这么安静。
他其实并不饿,只是想在附近走走。
前台那个胖胖的小妹的话还留在脑子里——“晚上最好不要单独一个人外出”,“没路灯的地方千万不要去”。
她所说的话,让陈青对这个城市的“静”有了一种额外的理解,新阳的治安到底是差到什么程度?
酒店门口的灯箱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昏黄,照着门前一小块地方。
他站在酒店大门口,有一些犹豫,要不要开车。
左右看了看,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超市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
远处有几盏路灯,但间隔很远,中间是大片黑暗。
他正要迈步,一个人影从暗处快步走过来。
“陈书记。”
陈青愣了一下,看清来人——是刚分手不久的李志远。
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紧张,额上甚至还有一些细汗。
“李主任?你怎么在这儿?”
李志远走近,压低声音:“陈书记,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您一个人刚来新阳市,不太熟悉,我想着看您晚上是不是还有什么需要。”
很标准的政府官员下属给上级请示的语气。
用词也是斟酌过的。
“我没什么需要,就是出来随便转一转。”陈青语气平静,“你是有什么事吗?”
李志远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我是怕您一个人晚上出来,万一有什么闪失,我的责任就大了。”
“你是担心我的安全?”陈青直视着李志远。
“陈书记,我也不怕实话告诉您。”李志远苦笑了一下:“新阳的治安,不太好。您一个人晚上外出,很容易被人盯上。”
陈青皱起了眉头,“治安不好到什么程度?”
李志远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然后说:“陈书记,您要不先回酒店?我慢慢跟您说。”
陈青摇摇头:“出来都出来了,走走吧。有你在,应该没事。”
李志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跟在他旁边。
“其实,也没差到离谱。”李志远在陈青身边解释道:“只不过新阳的经济发展受限,整体的收入偏低。老百姓的脾气有些不太好。”
措辞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陈青淡淡一笑,别人或许对这些很担心。
但他,说是死过几次都不为过。
脚步一抬,向着宾馆左边信步而走。
李志远无奈也只能跟着他的脚步,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灯越来越稀,光线越来越暗。
陈青注意到,街边的很多门面房都关着,卷帘门上锈迹斑斑,有的还贴着“转让”的告示。
偶尔有一两家亮着灯的,是那种没有招牌的小店,玻璃窗用报纸糊着,看不清里面在做什么。
要是不知道的,都不知道店里经营的是什么。
看得陈青心头很是不爽。
这样的城市面貌,也难怪要派他来新阳。
这个难度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但现在下结论还早,毕竟现在也只是冰山一角,整个城市的状况还了解得不多。
不能以偏概全。
“这条街一直都这样吗?”陈青问道。
“这条街以前挺热闹的。”李志远叹了口气,“以前新阳市的人多,来自各地的人都有,各种人文也丰富。但后来经济不景气,人也越来越少,越是这样,就越是……”
陈青点点头,这有点类似当初他刚到淇县的时候。
不过那还只是表现在郊区和农村,没有就业机会只能外出务工。
说到底,还是经济发展滞后。
结果虽然一样,但造成的原因就不太一样。
“市里有什么招商引资的举措吗?”
“有。其他城市有的,新阳市也有。”
李志远的语气并不兴奋,从他最开始对卢远书记的评价就知道新阳市的招商引资应该没什么特色。
从资料上分析,新阳市缺乏足够的特有资源,想要以本地特色的企业建设也不容易。
“所以,招商引资没有效果,经济就一直持续下行。人口外流,企业招不到工,不断的恶性循环,是吧!”
“陈书记看得准。新阳市的情况就是这样。”
“这不就是一个谁都看得明白的事吗!”陈青停步仰头看了看,“所以,这就是治安差的症结吗?”
“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吧!”李志远点点头:“有本事的都离开了,剩下的人当中,有些小混混打架斗殴本来是正常的,可人少了,就觉得多了。”
这个道理,陈青倒也认可。
任何事都是概率问题,素质高的人离开的多了,剩下的自然感觉比例增加。
万分之几到千分之几,感觉只是少个零。
但这差距就大了。
看到陈青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昏黄的路灯,他又补充道:“前些年,每年几乎都有一些外地人在城中村遭遇抢劫,然而最后都不了了之。”
陈青皱眉:“是犯罪嫌疑人查不到?”
李志远苦笑:“监控坏的,目击者没有,线索断了。派出所的人手也不够,就顾不过来。”
陈青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路口,前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没有路灯,黑洞洞的。
巷口堆着几个垃圾桶,散发出酸臭味。
李志远停下脚步:“陈书记,别往里走了。这条巷子,晚上没人敢走。”
陈青看了看那条巷子,又看了看李志远。
“你也不敢?”
李志远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陈青转过身,看着他。
“李主任,你跟我说实话。新阳的治安,到底有多差?”
李志远想了想,说:“白天还好。晚上,城中村附近单身的女人不敢出门。开店的人,七八点就关门了。上夜班的工人,要结伴走。派出所接到报警,能出警,但很多时候,查不出结果。”
“为什么查不出?”
“一是证据少,二是人不够,三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有些事,上面不想查。”
陈青心里一动:“上面不想查?”
李志远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城中村的改造,说了十几年。拆不动,就荒在那儿。人走了,房子空了,治安自然就差。但这种事,拿不到台面上说。一说,就要问——为什么拆不动?钱去哪儿了?谁在挡着?”
他摇摇头。
“所以,历任领导的选择是——不提。不提,就没人问。没人问,就没责任。”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李主任,带我去派出所看看。”
李志远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李志远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带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第625章 巡防警局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一栋两层小楼前。楼顶有个牌子,写着“新阳市公安局兰花分局新华路派出所”。牌子上的灯坏了一半,“新华路”三个字只亮了“华”和“路”,“新”字黑着。
门口停着两辆警车,都旧了,车身有些锈迹。
值班室的灯亮着,窗户上贴着“24小时值班”的告示。
陈青走过去,推开门。
值班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靠在椅子上看手机。另一个是年轻辅警,穿着制服,正在吃泡面。
看见有人进来,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什么事?”
陈青说:“没事,路过,进来看看。”
中年男人又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看什么?这里是派出所,不是景点。”
年轻辅警放下泡面,站起来:“同志,你有什么事要反映吗?”
陈青摇摇头:“没有。就是想问问,这附近的治安怎么样?”
中年男人哼了一声:“治安?就那样。你要是有事就报警,没事别在这儿耽误时间。”
李志远从陈青身后走出来,站在灯光下。
中年男人看见他,脸色变了。
“李……李主任?”
李志远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严肃:“马所长,这位是——”
陈青抬手打断他:“不用介绍。我就是路过,随便看看。”
他看着那个马所长,目光平静。
“马所长,你是这个所的负责人?”
马所长站起来,态度一下子变了:“是是是。我姓马,马德明。李主任,这位领导是……”
李志远连忙出声:“这是市里新来的领导。”
他的介绍还是有所保留,没有完全说出陈青的身份。
李志远偷眼看了一眼陈青,见陈青没有反对,稍微松了口气。
他能帮的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值班室里安静了一秒。
马德明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连忙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伸出手,又缩回去,不知道该怎么放。
“领导,您这是有什么事吗?我不知道是您来视察。我……我……”
陈青握住他的手,笑了笑:“马所长,别紧张。我就是路过,随便看看。”
他看了看值班室,又看了看桌上的出警记录本。
“今晚有警吗?”
马德明连忙翻开记录本:“有。今晚接到两起报警。一起是家庭纠纷,已经处理了。一起是……是打架,正在处理。”
“打架?在哪儿?”
马德明指了指外面:“就前面那条巷子。两个小年轻喝多了,打起来了。我们的人去了,还没回来。”
陈青问:“这种打架的事,多吗?”
马德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多。”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补充道:“特别是周末,喝了酒就闹事。城中村这边,更严重一些。”
陈青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过身,对李志远说:“走吧。”
走出派出所,李志远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陈青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李主任,你觉得,马所长这个人怎么样?”
李志远想了想,说:“老实人。干了二十多年,一直在这个所。没什么大本事,但也没出过大错。”
“那为什么治安这么差?”
李志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他管不了。不是他一个人管不了,是换谁来都管不了。”
陈青看着他。
李志远继续说:“城中村鱼龙混杂。派出所那几个人,能干什么?抓几个小混混,关几天就放了。出来还是那样。”
他叹了口气。
“陈书记,这不是一个派出所的问题。是整个城市的问题。”
陈青没有说话。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黑洞洞的巷子,看着稀疏的路灯,看着那些关着门的店铺。
他想起了前台那个胖胖的小妹说的话——“没路灯的地方千万不要去。”
一个城市,连路灯都亮不起来,还谈什么治安?
他转过身,看着李志远。
“李主任,明天,你陪我转转。”
李志远点点头:“好。”
“路线你规划一下,新旧城区我们都要去看看。”陈青改了主意,他让李志远带路,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好。”
“还有,”陈青看着他,“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李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明白。”
两人回到宾馆门口分开。
陈青走回酒店,前台的小妹还在,看见他,松了口气。
“先生,您回来了。我还担心您走远了。”
陈青笑了笑:“没走远。就在附近转了转。”
小妹压低声音:“您没遇到什么事吧?”
陈青摇摇头:“没有。”
小妹拍了拍胸口:“那就好。这条街晚上不太平,您以后要是出去,最好叫个三轮车。虽然贵点,但安全。”
陈青点点头:“谢谢。我知道了。”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上,拿出笔记本,把今晚的事写下来——
“经济发展滞后带来的社会问题比较严重。”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一张地图。
新阳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要解决,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但他知道,总得有个开始。
周日早上七点,陈青刚在酒店餐厅坐下,李志远就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背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比昨晚精神多了。
“陈书记,早。”
陈青招呼他坐下:“吃了吗?”
李志远点点头:“吃了。您慢慢吃,不急。”
陈青几口吃完碗里的粥,站起来:“走吧。今天辛苦你。”
李志远说:“不辛苦。应该的。”
两人出了酒店,陈青发动车子。
“先去哪儿?”他问。
李志远想了想,说:“也没怎么规划,边看边走。”
陈青看李志远不像是在说谎,领导的指示他居然没去规划,那说明只有一个问题,去哪儿看问题都一样。
昨天晚上陈青所看到的,或许已经证实了很多。
“好吧!尊重你的意见。”陈青点点头,按照李志远指的路线,慢慢开。
第一站,是老城区的商业街。
说是商业街,其实已经没什么商业了。
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关着,卷帘门上贴着“转让”“出租”的告示,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显然贴了很久了。
偶尔有一两家开着的,是卖五金建材的、修鞋的、配钥匙的,门面小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
李志远指着街口一栋四层楼:“这里以前是市里最大的商场。曾经人山人海。后来新城区开了购物中心,这边就没人来了。前年关了门,一直空着。”
第626章 即将上任
陈青抬头看,楼的外墙已经斑驳,玻璃窗碎了好几块,雨棚塌了一半。
楼顶上有一块广告牌,只剩下铁架子,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栋楼,是谁的?”
李志远说:“以前是国资的,后来改制,卖给了一个开发商。开发商原本想拆了重建,但手续一直办不下来。后来开发商资金链断了,楼就烂在这儿了。”
“手续为什么办不下来?”
李志远苦笑:“涉及的问题太多。产权不清,拆迁补偿谈不拢,规划调整——一环扣一环,谁都不想碰。”
陈青没说话,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第二站,是工业区。
这片区域在老城区北边,占地很大。厂房一栋接一栋,红砖墙,大烟囱,锈迹斑斑的铁门。有些厂房的屋顶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钢架。空地上长满了荒草,有几辆废弃的货车停在角落里,轮胎瘪了,车窗碎了。
李志远说:“这里以前是市里的工业区。纺织厂、机械厂、化工厂,都在这儿。最红火的时候,几万工人在这个片区上班。后来企业改制,倒闭的倒闭,搬迁的搬迁,就剩这些空房子了。”
陈青问:“这些地,现在归谁?”
“大部分归国资。市里想过盘活,搞工业遗址改造,或者搞文创园。但算来算去,要花很多钱,就一直放着。”
“放着,就是烂着。”
李志远点点头:“对。放着,就是烂着。”
第三站,是新城区的开发项目。
从老城区往东走,过了清水河,就是新城区。这边的路宽了,楼也新了,但走在街上的人不多。有些小区建得很漂亮,但入住率不高,商住两用的配套,底层的商铺空着一大片。
李志远指着远处几栋高层住宅:“那是前几年搞的新城项目。当时说是要建一个新市中心,引进了几个开发商,建了一批楼盘。后来经济下行,房子卖不动,开发商资金链断了,有几个项目烂尾了。”
车开到一栋停工的大楼前。楼的主体已经封顶,但外墙没装,脚手架还没拆,生锈的钢管在风里微微晃动。工地的大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告示,字迹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陈青问:“这个项目,怎么回事?”
李志远说:“开发商叫新阳置业,拿了地,建到一半,资金链断了。银行不批贷款,民间借贷还不上,就跑路了。现在这栋楼,就是一堆烂钢筋水泥。”
第四站,是李志远的老家。
车开到一片老旧的小区前停下。这里的房子比棚户区好一些,但也看得出年代了。墙面刷过漆,但已经斑驳脱落。楼前的花坛里种着菜,不是花。几辆电动车停在楼道口,充电线从楼上窗户垂下来,缠在一起像蜘蛛网。
李志远说:“我家以前就住这儿。八三年建的,四十年了。小时候觉得这楼很高,现在看,也就那样。”
陈青问:“你父母还住这儿?”
“我妈还住这儿。我爸前年走了。”李志远指了指三楼的一扇窗户,“就那间。她不肯搬,说住习惯了。我劝了好几次,没用。”
陈青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中午,李志远带他去了一家路边小店。
店面不大,但干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见李志远,热情地招呼。
“志远,好久没来了。今天带朋友来?”
李志远点点头:“王姨,来两碗牛肉面。多放点辣。”
王姨看了一眼陈青,笑了笑:“好嘞。”
面端上来,汤很浓,牛肉切得大块,上面撒着香菜和辣椒。陈青吃了一口,味道不错。
“这家店开了多久了?”他问。
李志远说:“二十多年了。我小时候就在这儿吃。王姨以前是纺织厂的工人,下岗后开了这家店。靠着这家店,把儿子供上了大学。”
“她儿子现在在哪儿?”
“深市。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听说干得不错。每年过年回来一趟,平时就王姨一个人。”
陈青看着王姨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李主任,你觉得,王姨这样的人,她们想要什么?”
李志远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想要儿子回来,但回来了没工作。想要拆迁,但拆了不知道去哪儿。想要日子好过点,但不知道该怎么过。”
他顿了顿。
“她们不是不想要改变。是不敢要。因为以前的每一次‘改变’,最后都变成了‘变差’。”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下午,两人又去了几个地方——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市人民医院、几所中小学。每一处,李志远都能说出一些故事。
火车站的广场上,有几个等车的人,蹲在花坛边抽烟。
候车厅的灯坏了一半,昏昏暗暗的。李志远说,以前新阳站是这条线上的大站,很多车都停。
后来高铁通了,新阳没站,普通车也少了,车站就荒了。
长途汽车站更惨。
候车厅改成了超市,停车场停的不是大巴,是私家车。
李志远说,现在出门都坐高铁或者自己开车,长途汽车没人坐了。
车站维持不下去,就把大部分场地租出去了。
市人民医院倒是新盖的楼,但李志远说,好医生留不住,都去省城了。
老百姓有个大病,还是往省城跑。
中小学的情况,跟他在省城看到的差不多——教材的问题解决了,但师资、硬件、生源,样样都是问题。
下午四点,两人回到车上。
陈青看了看笔记本,已经记了十几页。
“李主任,谢谢你。今天收获很大。”
李志远摇摇头:“陈书记,我跟您汇报的这些也许有说漏的,但具体的真实情况您还是要找相关部门了解才清楚,我也只是知道一些大概。”
说得谦虚,但陈青却从这“一日游”当中知道,他其实了解的远不止他自己所说的。
他看着窗外,声音低下来。
“我在这座城市活了四十多年。看着它从热闹变冷清,从年轻变衰老。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年那些领导,有一个人敢拍板、敢干事,新阳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陈青没有回答。
问题的严重他不怕,但需要做事的人。
而新阳市的政府班子中,谁是做事的?
傍晚,他把李志远送到小区门口。李志远下车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陈书记,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什么事?”
“景市长那边,您要小心。”
陈青看着他。
李志远压低声音:“景坤在新阳干了十几年,从副市长干到市长。”
陈青点点头:“我知道了。”
陈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然后发动车子,回酒店。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把今天的笔记整理了一遍——
老城区商业街:烂尾楼,产权不清,开发商跑路。
旧工业区:占地大,厂房多,闲置多年,可考虑转型但缺资金。
新城区:楼盘烂尾,银行贷款、民间借贷问题复杂。
老旧小区:拆迁难,补偿款不足,住户诉求多样。
基础设施:火车站、汽车站萧条,人民医院留不住人才,中小学硬件差。
干部队伍:景坤系根深蒂固,卢远时期形成的“怕事”文化。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新阳的夜很安静。远处的清水河边,棚户区的灯光还在亮着。
他想起了王姨那碗牛肉面,想起了火车站广场上蹲着等车的人,想起了李志远说的“也许还有机会”。
明天,就要正式上任了。
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一场硬仗。
这可能是他从政以来最难处理的问题。
第627章 茶
周一早上七点半,陈青从酒店退了房。
前台还是那个胖胖的小妹,看见他拖着行李箱下来,愣了一下:“先生,您要走了?”
陈青笑了笑:“对。去上班。”
小妹没听懂,但还是热情地说了句“欢迎下次再来”。
陈青心想,下次来,不知道会不会吓住她。
他把行李放进车里,发动车子,往市委大院开。
清晨的新阳,比他昨天看到的要安静得多。
街上没什么人,店铺大多关着,只有几家早餐铺冒着热气。
一个卖油条的大爷正在往锅里下面,油锅滋滋地响。
陈青停下车,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站在路边吃了。
味道不错。
他问大爷:“大爷,这生意怎么样?”
大爷摇摇头:“凑合吧。”
这个凑合是真的凑合,绝不是大爷谦虚。
“外地来的吧?”
“嗯。刚来。”
“没事早点回去吧!咱这地儿没什么好玩的。”
大爷把陈青当成了前来旅游的。
“哎!”陈青点点头,顺着大爷的话,也没多说。
七点整,他把车停在市委大院门口。
门卫看见一辆外地车驶进来,犹豫了一下才从大门里探出头来。
“找谁?”
陈青从驾驶室下来,走到门卫值班室,“我是陈青,来报到的!”
“啊!陈,陈书记?”
陈青笑了笑:“应该是书记。”
门卫脑袋一缩,几步从值班室里准备跑出来。
跑了一半,想起忘记开门,连忙又回身把电子门打开,再冲出来稳稳地站在门口,“陈书记,请进。”
陈青走到值班室,探头看见桌上的登记本,拿了过来。
扫了一眼,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事由一栏写下两个字:报到。
七点十分,陈青把车停好,拎着公文包走进市委大楼。
一个人从市委大楼里冲了出来,“陈书记,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说话的是昨天陪了他一天的市委办主任李志远。
陈青看着李志远笑道:“你不是也这么早就来了吗?”
两人相视一笑,这其中的意味两人都明白。
陈青这么早就来,李志远居然也这么早,自然是从前天晚上开始,就知道这个新到任的书记不会走寻常路。
虽然新市委书记报到,并没有要求市委办接。
但他还是早了一个多小时到办公室,别的他不敢提前透露,但自己部门的人他还是必须要通知他们的。
陈青也不点破。
只是他这个小心思要是被其他部门的人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想法就不一定了。
“陈书记,办公室给您收拾出来了。”李志远接过陈青手上的公文包,“原本计划的是早上8点上班就开会,宣布您今天要来报到的接待流程,现在看来没用了。”
“怎么没用!我亲自参加看看制定的流程是怎么样的。正好可以检验一下工作效率。”
李志远心头暗暗对这个书记的工作作风有些期待,这会不会是新阳市改变的一个前兆。
对于陈青这个人,上周在接到省委组织部下发的文件后,他就查了一下。
不看不知道,一看便充满了期待。
不同于以往领导的简历,陈青的介绍几乎都是在某地创立了什么,之后......
之后就没他什么事了。
很明显是被后面的领导摘了桃子。
按照这样的人仕途一般都是要被打压的,但陈青不同,一路晋升。
说明省领导对他的能力是认可的,哪怕最后的成绩给了其他人,也没剥夺他的功劳。
两人一起走进办公楼,李志远主动介绍:“您的办公室还是原来卢书记的办公室,如果有什么需要新增的……”
“先看看。我这人没什么特殊要求。就是新阳市的地图要给我准备一份最新的。”
“已经准备了,就是不知道是挂上还是……”
“直接挂墙上。”
市委书记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五楼,也是最高的一层。
市政府大楼就在一旁,不过除了五层的主楼外,还有一个二层的副楼,与市委大楼相连。
李志远口中介绍着说:“原本两栋楼是要连接到一起的。卢书记说还是要党、政分开,中间这个二层的副楼就成了行政办事大厅。”
市委书记办公室还算是标准,并不超标,也没什么特别的。
前任卢远书记据说是半个月前突然身体不适,去京市住院治疗。
所以,没人交接,工作内容由市委秘书长向陈青汇报。
“陈书记,要不要通知一下今天早上的会议调整一下时间?”
进到办公室之后,李志远小心地问道。
“周一早上是不是有常委会的例会?”
“原则上是的。”
“那就把流程安排会改到常委会之后吧。”陈青坐下,从李志远放下的公文包里取出水杯。
李志远连忙接过来,“陈书记,我办公室的茶叶,您要是不嫌弃……”
“我不喝茶。”陈青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盒子,“养养生。”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包一包养生茶的配方。
这些都是当初在林州的时候,何琪给他的方子,到省发改委之后,就是妻子马慎儿给他准备好的。
李志远有些意外,但还是反应过来,马上把一小袋养生茶袋子装进保温杯,给陈青泡上。
“走吧!去市委办看看。”陈青接过杯子,没有继续坐下,而是直接走向门口。
“在三楼。”李志远连忙跟上。
他完全没想到陈青居然直接去市委办。
陈青跟着领路的李志远走到市委办,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
“同志们,早上好!”陈青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挨个给所有人握手,脸上的表情一直带着微笑。
他现在还不清楚新阳市谁能做事、谁是做事的人。
但市委办的这些人他必须要调动起来,这可是市委的直属部门,掌握着市委工作运转的基础工作。
只要这个部门的人能动起来,至少有一些工作是可以开展起来的。
陈青在市委办转了一圈就出来了。
他知道接下来李志远该通知的人都会去通知了。
而从李志远的介绍中没有听到秘书人选的问题,看来新阳市还没有打算先给他安排。
这一点倒也不错,否则真给他安排了人,他用不用都是个问题。
回到办公室,陈青拿起电话拨通了穆元臻的电话。
“穆部长,我已经到新阳市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等省委组织部的人,不过,你放心,一会儿人就到了。”电话里穆元臻笑道:“昨晚他们就到了。”
正说话,办公室门被敲开,李志远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齐文忠和一个干事。
“陈书记,我来得不算晚吧?”齐文忠脸上带着笑。
陈青放下电话,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伸出手,“老齐,刚刚好!”
两人坐下。
李志远给齐文忠倒上茶水,“书记,那我……”
“一会儿景市长到之后,请他过来。常委会几点开始?”
“一般是8点半。”
“好,那8点半我和齐处长、景市长一起出席。”
李志远离开。齐文忠才开口道:“老陈,你这个工作态度还是一如既往,换成别的人,恐怕还要被你给弄得措手不及。”
第628章 尽情表演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可是按照省委组织部的要求时间来报到的。”陈青笑道。
“你是按照时间来的,但组织部这边……”
“哎,话都是你们说了。”陈青拦住齐文忠的话,“这次是我自己不给组织添麻烦,你们有自己的工作安排,别推到我头上。”
“是。是。”齐文忠陪着笑,“知道您会提前来探点,所以也没给您安排时间。这不也是为了方便您的工作习惯吗。”
两人说话的语气让一边的组织部干事有些傻眼。
他完全不知道一个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处长在一个市委书记面前居然还陪着笑,是为什么。
而且,看样子齐处长一点也没为难的感觉。
“齐……齐处长,您和陈书记。”
“他是我老领导!”齐文忠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前我外放到江南市金淇县的时候,在陈书记手下讨生活呢!”
“啊!”组织部干事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
“行了。”陈青制止了齐文忠继续说下去,“你现在可是管着我的调动呢!”
“我不敢!”齐文忠失声笑了出来,“您的调动就连穆部长都不敢说,我哪儿敢!”
两人说笑了几句,说起当年在金淇县的一些状况。
一直到门口再度响起敲门的声音。
“陈书记,景市长来了。”
敲门进来的是李志远。
陈青还没说话,就有一个声音传了进来。
“哎呀,陈书记,你可算是来了。”
人没出现,声音就先到,话音落下,门外一个微胖的身影就出现了。
“景市长,你好,你好!”
陈青站起来,迎上去和他握手。
“哎哟,齐处长也在啊!”一边和陈青握着手,景坤却把视线投向坐着的齐文忠。
陈青脸上的不悦一闪而过,放开手,“你们认识啊?”
齐文忠点点头,“老同学。”
“哦!”
景坤的手没落下,几步走到齐文忠面前,“齐处长还记得我这个老同学,可真是不容易啊!”
齐文忠站起来,轻轻握了一下,“我是带着省委组织部的工作来的,新阳市市委书记到任,我们前来履行程序,一会儿让市委组织部前来接收一下文件。”
“老李,看看宋部长来没来?”景坤很热情地回头对李志远安排道。
“不用了。”陈青阻止道,“一会儿不是要开常委会吗,就不用先对接了,在会上交接一下。”
“那好,我待会过来通知您开会时间。”李志远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细微变化,退了出去。
景坤似乎毫无察觉,伸手示意了一下,自己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陈青书记,你可是把我盼得好苦呀。”景坤先是感慨了一句,才说道:“你要是再不来,这新阳市就像少了半边天似的。”
陈青坐下,笑了笑,没有接景坤这句话。
“半边天”这种话,听着客气,但仔细品,味道不对。
新阳的天,从来不是一个人撑起来的。
景坤这么说,是在试探,也是在示好。
但示好的方式,带着一种微妙的居高临下——像是在说,你来了,我终于可以歇歇了。
陈青不接这话,景坤也不尴尬,转头跟齐文忠聊了起来。
“齐处长,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吧?你在省里忙,我在下面忙,老同学想见一面都难。”
齐文忠语气平淡:“景市长客气了。您在新阳的工作,省委领导都看在眼里。”
景坤摆摆手:“那还要多谢齐处长在领导面前多说说好话。毕竟新阳这摊子,谁干谁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陈青一眼。
陈青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
养生茶的味道有些苦,但回甘。
他想起马慎儿给他装这些茶包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到了新地方,别急着上火。”
这话十年前,陈青肯定不会在意,但随着年龄增长,他还真的没那么着急了。
有人想表功,想表演,就让他表演好了。
景坤坐了十来分钟,期间基本都是他在说话,陈青和齐文忠则很少开口。
或许是觉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告辞:“陈书记,你们先聊。八点半常委会,我在会议室等您。”
陈青点点头:“好。一会儿见。”
景坤走后,齐文忠的表情微微变了变,压低声音:“老陈,景坤这个人,不简单。”
“我是不清楚的。”陈青看着他:“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不简单法?”
齐文忠看了身边干事一眼,干事心领神会,站起来,“齐处长,我先到新阳市委组织部去对接一下。”
齐文忠点点头,看着干事拿着公文包离开,关上门。
他这才开口说道:“景坤在新阳干了十几年,从副市长一步步干到市长。下面的局长、区长,大部分是他提拔起来的。卢书记之前也提过想让他接替党委书记的位置,实际上——省领导的想法是想把他调走,但考虑到新阳的实际情况,暂时没动。”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省领导对新阳的现状并不满意。
虽然不满意是正常的,毕竟新阳的状况不理想。
可是,齐文忠把话说得这么明显,显然省领导对新阳不满意,还是有一些想法,而陈青就是来对新阳进行全面整改的。
这其中,甚至已经包括了对景坤的考察。
陈青若有所思,点点头:“我知道了。”
“老陈,一会儿程序走完了。我就回省城了,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八点二十五分,李志远前来敲门提醒常委会的开始时间要到了。
陈青和齐文忠一起走向市委一号会议室。
原本应该和陈青、齐文忠一起出现的景坤已经先在会议室等着了。
看见两人进来,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站起来。
按照程序,齐文忠把陈青的任命宣读了之后,简单说了一下,都是程序化的一些事。
因为之前已经办理了接收,齐文忠也没有多停留,也无心倾听新阳市委常委会上的讨论。
陈青和景坤一起把齐文忠送上车,看着黑色的轿车离开。
“陈书记,常委们还等着呢!”景坤在身旁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陈青慢慢转身,看了一眼景坤的背影,这还真是个自负到极点的人。
只要他的自负不会影响到他的工作,陈青也不太愿意和他计较。
回到一号会议室门口,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不高,但能听出是几个人在聊天。
李志远站在门口,看见陈青回来,侧身让陈青进去之后,这才在身后关上了门。
会议室里瞬间就安静下来。
第629章 管不了
陈青一步一步走到主位坐了下来。
长方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常委们的目光都落在陈青身上。
他还没说话,景坤就已经开口:“同志们,陈书记刚来新阳市,没事就别给陈书记添麻烦,属于自己分内的工作,一定要认真完成,不能拖拉。”
陈青眉头微微一皱,接过话。
“各位同志,我从今天起,到新阳工作。初来乍到,情况不熟,以后请大家多支持。但,有一点——”
他目光在景坤脸上停留了一瞬,“我这个人本身就是个麻烦,所以,不怕麻烦多。当然,也不是所有的麻烦都叫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欢迎仪式程序什么的,我听说原本是打算要讨论的,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别的就不多说了。开始开会吧。”
常委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看笔记本。
陈青翻开面前桌上摆着几份材料——常委会会议议程、近期工作汇报、几个待议议题。
他快速扫了一遍,议程排得很满,但真正的“大事”一个都没有。
看到没人主动说话,陈青眼光看向景坤,“景市长,还是你先主持,先说说近期工作?”
景坤微不可察地笑了笑,点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始讲话。
从经济运行到项目建设,从民生保障到社会稳定,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他讲了大约二十分钟,中间没有人打断,没有人提问。
陈青一直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景坤汇报的时候,其他常委都在认真听,没有人低头看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
可以看得出来景坤在新阳市的常委心目中的地位很高,甚至有一言堂的可能。
第二,景坤的汇报很全面,从Gdp到财政收入,从招商引资到重点项目,从教育到医疗,面面俱到。
但越全面,越说明问题——他想让新来的书记知道,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景坤讲完之后,合上文件,看着陈青。
“陈书记,新阳市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您有什么指示?”
陈青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景市长,汇报得很全面。”他放下杯子,“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景坤点点头:“您说。”
“清水河的问题,市里有没有具体的治理方案?”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掉了一般,几个常委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景坤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有。前年做了一个方案,预算两个亿。但财政吃紧,一直没落实。”
陈青点点头:“那城中村的改造呢?”
“也有方案。预算十个亿。同样的问题,没钱。”
陈青看着他,目光平静。
“景市长,您在任上,对这两个问题有什么想法?”
景坤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的想法是,先发展经济。经济上去了,财政有钱了,再慢慢解决这些问题。不能急。”
陈青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向其他常委。
“各位同志,你们怎么看?特别是分管领导,有什么好的建议?”
这等于是点名了,陈青虽然知道常委各自分管的工作,但他依然没有点名。
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刘文彬看了一眼景坤,还是开口了。
他是常委里年纪最小的,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有些书生气。
“陈书记,清水河的问题,确实存在很多年了。我们不是没想过办法,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有些事,不是市里能决定的。”
陈青问:“什么意思?”
刘文彬又看了景坤一眼,视线在其他常委脸上迅速扫了一眼,“沿岸的企业,有些是省属的,有些是市里的纳税大户。关停,市里说了不算。整改,企业不配合。我们夹在中间,很难办。”
陈青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刘市长,你说的这些,具体是哪家企业?”
刘文彬犹豫了一下,说:“比如新阳化工。它是省属企业,环保归省里管。市里只能协调,没有执法权。”
陈青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新阳化工”四个字。
“还有呢?”
刘文彬又说了几家企业的名字。陈青一一记下。
他放下笔,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各位同志,我来新阳之前的工作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城市治理确实不简单,需要我们有更多的决心。”
他顿了顿。
“我刚来,具体的原因我现在还不清楚,刘文彬同志所说的情况,回头准备一下具体原因的资料,我们坐下来好好商讨一下,约谈一下企业,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同志们,希望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可以不急,却不能不做。”
“另外,”他的目光巡视了一圈,看向市委秘书长龚俊杰,“市委的工作,接下来龚秘书长到我办公室我们交流一下。一些人事安排上的事,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常委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景坤最后一个起身,走到陈青面前,伸出手。
“陈书记,您工作上有什么需要支持的,尽管说。我一定全力配合支持。”
陈青握住他的手:“景市长,以后工作,相互配合。”
景坤笑了笑,转身走出会议室。
陈青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李志远走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陈书记,今天的会议纪要,要不要……”
“照实记。一句都不要删。”
李志远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陈书记,刚才会上,您提的那些问题……是不是太急了?”
陈青看着他:“急?”
李志远压低声音:“您刚来,就在常委会上公开质疑景市长的汇报。下面的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您和景市长之间……”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陈青笑了笑:“李主任,你觉得,我是在质疑景市长?”
李志远愣了一下。
陈青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在质疑谁。我是在告诉他们——新阳,需要有一个新的思路。接下来,跟踪一下刘文彬市长的筹备,也把他所说的企业的资料查一下放到我办公室。”
“好的。”李志远答应下来,“刚才您说人事安排的事是……”
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陈青笑了笑,“怎么?有合适的推荐人选?”
李志远摇摇头,“没有。我是觉得这个人选不好选。”
陈青笑了笑,“谢谢你提醒。或许没那么难!”
说完,走了出去。
李志远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几秒,然后快步跟上去。
第630章 白色污水
回到办公室,陈青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把笔记本翻开。
今天会上听到的、看到的,他都记了下来。景坤的汇报,刘文彬的发言,其他常委的表情,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他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常委们发言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强调“在市委领导下”“在景市长带领下”。没有人提卢远。仿佛前任书记已经彻底从这座大楼里消失了。
这不对。
卢远虽然要退了,但还没退。
就算退了,一个干了八年的书记,也不该这么轻易被人遗忘。
除非——有人刻意在淡化他的存在。
陈青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名字:卢远,景坤。然后在它们之间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是什么?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李主任,卢远书记在京市哪家医院?我想去看看他。”
电话那头,李志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陈书记,卢书记的身体……不太好。他走的时候,医生说是突发脑梗。现在在康复,但不方便见客。”
陈青问:“不方便见客?谁说的?”
李志远犹豫了一下:“是……景市长说的。他说,卢书记需要静养,不要让外面的人打扰。”
陈青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一个干了八年的市委书记,突然脑梗住院,然后“不方便见客”。
而他的继任者,在常委会上连名字都没人提。
这不是正常的人事更替。
他拿起手机,给穆元臻发了条消息:“老穆,卢远书记的事,你知道多少?”
穆元臻隔了一会儿回复:“老卢的确是身体原因住院的,事情有点急。所以你的调令也下得有点急。”
陈青看着这条消息,可以撇开一些异常因素。
但是一个刚离任的市委书记就这么被淡忘了吗?
窗外,新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先发展经济。经济上去了,财政有钱了,再慢慢解决。这套说辞,他听过太多次了。
在金禾县听过,在林州市听过,在省城也听过。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逻辑——等等,再等等,等条件成熟了再说。
但等了这么多年,条件成熟了吗?
没有。清水河还是臭的,城中村还是老样子,治安问题依旧还是老问题。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
“李主任,帮我约一下环保局长马伟才,下午两点,我要听他汇报清水河的详细情况。”
李志远说:“好。我通知他。”
放下电话,陈青大约有些明白李志远的提醒,这个秘书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他也不能把李志远一直当成秘书来使用。
他的秘书,不只是工作能力要突出,还要在新阳市现在的状态下,辅助他工作,对新阳还要熟悉,否则只会步履艰难。
龚俊杰很快就到陈青办公室汇报工作来了。
但第一个话题却没有说工作,而是说起陈青的住宿安排。
“市委招待所,给我准备一个房间暂时过渡。”陈青还不知道新阳市对领导干部的住宿安排有没有什么文件,稳妥起见,他决定还是先不着急。
“陈书记,是这样的。新阳市委领导在市委小区有几套房是空着的。”
“有标准吗?”陈青打断龚俊杰的话。
“嗯,有的。”
“那你把标准文件和房源资料准备一下,拿来给我看看。”
“好。”龚俊杰点点头。
陈青抬起头问道:“另外,原来卢远书记的秘书是谁?”
“萧红。”龚俊杰马上就说了出来,“之前就已经安排外放去了明阳区任副区长,分管文化旅游。”
“什么时候的事?”
“卢远同志住院前大概半个月吧!”
“这样啊!”陈青微一沉吟,“听名字是个女同志吧。替我约一下,让她来我办公室,我找她谈谈。”
“您看什么时间合适?”
陈青看了看表,“今天下班前吧。下午还有一些事,具体时间不清楚,让她四点到。你来安排具体的时间。”
“好。”龚俊杰的回应依旧很及时,“陈书记,常委会上您说人事问题,是不是秘书人选的事?”
陈青点点头,“你有什么建议?”
“其实,市委、市府还是有一些笔杆子都不错的。年龄、阅历和岗位也合适,要不要我给您准备一份名单?”
“可以。我参考一下。”
龚俊杰离开,刘文彬马上就跟着进来。
“陈书记,约谈这些企业可能需要花一些时间。”刘文彬有些为难,“而且,要全部约齐也不容易。”
“你先把企业目录和负责人名单拿给我,先试试。看看到底是时间不凑巧还是别的原因。”
刘文彬无奈也只能离开,按照陈青的要求去准备资料。
之后景坤的秘书前来询问,欢迎宴安排在中午还是晚上合适。
陈青想拒绝,但考虑一来就拒绝,可能会让大家对他的印象一下就拉开了距离。
“晚上吧!”陈青说道:“中午有些不太习惯,而且下午还有事。”
推到晚上,陈青是觉得他还有一些事要去看看。
昨天李志远陪他转了一圈,有一个遗漏的点他当时没有想起。
就是这穿城而过的清河水的水质问题的根源。
中午在机关食堂吃完饭,陈青换了件旧夹克,一个人出了市委大院。
他没有开车,而是步行。
李志远站在二楼窗口,看着他走出大门,消失在街角。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新来的书记,跟以前的不一样。
以前那些,来了就开会、听汇报、看材料。
这位倒好,报到第一天就往外跑。
李志远不知道陈青要去哪儿,但他知道,这座城市,会让这位新书记看到很多东西。
好的,坏的,都有。
陈青直接去了就近的清水河边。
河水发绿发臭,泛着白色的泡沫。
他沿着河岸走,走到昨天看到过的排水管前。
管子还在排水,乳白色的污水流进河里,散开一片浑浊。
他蹲下来,拍了张照片。
然后站起来,回转到路边找了个小商店,买了两小瓶矿泉水,喝光了瓶中的水之后,回到河边,装了两瓶子的水盖上。
带着这两瓶水回到办公室,门口,环保局局长马伟才已经在等着了。
“陈书记。”马伟才微微弯腰打着招呼。
“你是环保局马局长?”
“是的陈书记,我是马伟才。”
“进来吧!”陈青手里拿着两瓶装着浑浊的清水河河水的瓶子打开了门。
马伟才的眼神微微一缩,似乎有所触动。
第631章 萧红
“叫你来,主要是让你看看这些水。”
陈青坐下后,示意马伟才在自己对面坐下,把其中一瓶水推向他。
“之前我相信你们对清河的水质做过分析,那些资料我可以参考。但今天,这两瓶是我刚从河里装的。”陈青指着瓶子说道:“这一瓶你带回去,我要一份完整的水质分析报告。”
马伟才背后一阵冷汗。
陈青当面告诉他,这是两瓶水,让他带走一瓶去做水质分析。
这就说明这个检测结果和分析报告,要是不准确,陈青手里还有一份“原始样品”。
“好的,书记。我尽快给您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
陈青把另一瓶拿起来,站起身,转身放到身后的书架上,“那我等你的报告出来。其他没什么事了!”
马伟才没想到被书记召见就这么简短,可他也不敢多停留。
陈青这一招让他毫无准备,也没给他任何回旋的余地。
尽管他可以做到“问心无愧”,可环保出了大问题,这就是事实,不容回避。
马伟才走后,陈青坐在椅子上,看着书架上那瓶浑浊的河水。
瓶子里的水已经沉淀了一会儿,底部的泥沙聚成薄薄的一层,上层的液体依然发绿,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浑浊。
他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不是水质报告,而是马伟才离开时的表情——那种紧张,不像是面对新领导时的正常反应,更像是一种被突然戳中要害的心虚。
也许是他想多了。
也许不是。
三点五十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陈青在办公室里回应。
龚俊杰带着一位女性走了进来。
女人,三十多岁,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下身是黑色西裤。
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练,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书记,萧红来了。”龚俊杰的声音不大。
“陈书记,您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嗯。我和萧红单独谈谈。”陈青站起身,指了指沙发,示意萧红坐下。
萧红微微欠身,等着陈青落座之后,才在他侧面的沙发上半坐下来。
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标准,双眼平视着陈青,一看就是非常知道该如何和领导交流的模样。
“萧红同志,”陈青靠在椅背上,语气尽量放松,“你给卢远书记当了几年秘书?”
“六年。”萧红回答得很干脆。
“六年,不短了。”陈青点点头,“卢书记走的时候,你被安排到明阳区任副区长?”
“是的。分管文化旅游。”
“看来卢远同志对你的工作很肯定啊!”
“主要还是卢书记平时的指导有方,也给我这个锻炼的机会。”
萧红的语气不亢不卑,完全符合一个领导秘书被外放任职的样子。
而且,语速平缓,把控节奏的能力也很不错。
“卢书记的身体,一直不太好?”陈青看似随意地问道。
萧红的背微微有一些调整,看得出来这个问题让她完全没有想到。
犹豫了一下才回应,“卢书记有高血压,但一直控制得还可以。走之前那段时间,工作压力比较大,睡眠不好。有一天在办公室晕倒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怀疑是因为脑梗。”
“晕倒那天,你在吗?”
“在。”萧红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天下午有个会,卢书记中午没休息,一直在看材料。三点多的时候,我去给他送文件,他站起来接,忽然就倒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
陈青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说这些,不过是要把萧红带回到她当市委书记秘书时候的状态和心情。
马上他就切入了话题,“萧红同志,你在新阳工作这么多年,又在领导身边,对这座城市了解很深吧?”
萧红说:“我是新阳人,在这长大,在这上学,在这工作。除了读大学那几年,没离开过。”
“那你觉得,新阳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萧红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着头,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书记,您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官话?”
陈青笑了:“你说呢?”
萧红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绷着了。
“真话就是——新阳的问题,不是没钱,是没人敢干事。”
陈青没有打断她。
“包括景市长和卢书记?”
陈青的话突然问得这么直接,萧红的表情瞬间变了,有些发白。
“陈书记,领导的工作不是我一个下属可以评价的。”
陈青又点点头,“分管文旅工作适应了吗?”
“还好,谢谢陈书记关心。已经有些上手了。”
“听说过林州的文旅发展吗?”
“听过,那是省文旅的标杆项目,我们局里也有文件,我正在学习。”
萧红的话很谨慎。
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马上补充道:“陈书记如果指导一下全市的文旅工作,明阳区也会跟着受益。”
“有没有想过继续回来做书记秘书?”陈青再次试探着开口。
萧红的表情有些发愣,犹豫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她压低声音,说:“陈书记,如果您觉得我做这个副局长不合格,完全可以把我调离岗位。我现在刚轻松一些,家里的安排……也刚上正轨。”
这话说得含蓄,但陈青听懂了。
没这个打算回来做他的秘书。
是对他这个人有意见还是单纯的觉得市委书记秘书这个岗位对她而言压力太大,或者是厌倦了都不重要。
因为,萧红表达了她不想再做市委书记秘书这个工作。
“好。尊重你的选择。今天就这样吧!如果,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陈青果断中止了谈话。
今天和萧红的谈话会不会被市委常委的某些人知道,陈青不清楚。
但一个显然对市委书记秘书工作已经清晰表达不愿意的人,他是不会留下的。
因为,现在的陈青,在新阳市没有人脉和落实的根基。
他可以是新阳市高高在上的一把手,无人能“撼动”,但也无人可用。
萧红站起来,陈青伸出了手。
萧红犹豫了一下,才伸出手,“陈书记,对不起,辜负您的……”
话没说完就被陈青打断,“萧局长,没有辜负,因为我甚至都没有期待!”
萧红失态了,第一次表现出了不该是她表现的状态,“陈书记,对不起!”
“行了,你去吧!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
萧红走了,带着唯一的一次失态离开。
或许他们见面的场景会传开,但陈青的决定和做法显然会让听到的人大吃一惊,甚至无法理解。
第632章 人事权
手机响了。是李志远。
“陈书记,环保局马伟才已经把清水河的水质监测历史数据送过来了。另外,刘文彬市长那边也把企业名单整理好了,问您什么时候方便听汇报。”
陈青看了看手表,快五点了。
“明天上午吧。今天晚上的欢迎宴,几点?”
“六点半。在新阳宾馆。”
“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回到座位上,翻开面前的材料。
马伟才送来的水质监测报告厚厚一摞,他翻了几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专业术语。
他看不懂,但他看得懂结论——近三年的监测数据,清水河的水质始终是劣五类,主要污染物是氨氮、总磷、化学需氧量,超标倍数从三倍到十几倍不等。
结论下面有一行小字:“建议:加强沿岸企业排污监管,推进污水处理设施升级改造。”
然后他拿起刘文彬送来的企业名单,一页一页看。
二十三家沿岸企业,名称、性质、法人代表、排污情况,一一列明。
排在第一行的,就是新阳化工——省属企业,法人代表代东强,排污口两个,主要污染物氨氮、挥发酚,长期超标排放。
两份材料送来的速度之快超乎想象,但也说明了一点,这些材料一直都有人在做。
陈青粗略看了一遍,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
站起来,穿上外套,准备去新阳宾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架上的那瓶河水。
瓶子里的水已经完全沉淀了,底部的泥沙厚厚一层,上面的液体依然发绿。现在的新阳,连一瓶河水都装不干净。
他关上门,走了出去。
参加欢迎宴的都是市委常委和市直机关的领导,人多反而让宴会结束得很快。
陈青简单地发表了一下“就职宣言”,吃饭,十分钟的事就结束了。
餐桌上一瓶酒都没有放,所以这样的速度和吃个便餐没什么区别。
从新阳宾馆出来,龚俊杰亲自开着陈青的车,送他去了市委第一招待所。
陈青要了一个底楼的单间,一个箱子就是他全部的行李。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墙上挂着一幅不知谁写的字——“宁静致远”,笔力软绵绵的,像是应付差事。
窗帘是深蓝色的涤纶布,拉不严实,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模糊的光带。
龚俊杰留下了一个文件《关于新阳市干部居住环境的要求》,以及五个人的简历后离开了。
所有的材料都来得很及时,甚至基本可以说要什么就送什么。
想要就有。
但是,陈青都没有去研究那个文件,也没去看那五个人的简历。
而是拨通了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穆元臻的电话。
“穆部长,我在新阳的人事权有多大?市管还是省管?”
他这话直接得连穆元臻都有些震惊。
“老陈,别激动,你是想要调谁,你说句话,只要条件合适,不管是调出还是调进,我尽力。”
“我要你这句话形成文件,可以吗?”
沉默,电话两头的人都沉默了。
陈青在等待,穆元臻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虽然是副部长,但他的话并不能代表省委组织部的意见。
陈青的要求,说大不大,但这个口子不能开。
省委和省委组织部才是干部任免的最终决定人和决策单位,然而现实的情况是陈青为什么会被外派到新阳市,大家都清楚。
“老陈,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至少,我现在不能回答。”
“那你就该请示请示,该拒绝拒绝。我等着!”陈青的回应也很迅速,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把自己外派到新阳市来,一点支持都不给那怎么行。
虽然说起来,自己是没任何条件提要求的,但有一点,他可以不用干这个市委书记,甚至可以辞去市委书记的职务。
这一点,有马家在,有马慎儿在,这就是他的底气。
第二天的工作,市长景坤一大早前来“汇报”了一下近期的主要工作,剩下的就是各常委挨个前来汇报。
这样的工作持续了两天,到陈青到新阳的第三天,省台《民生直通车》播出了一期重磅专题。
这期节目,比之前任何一期都狠。
商英在节目里把胡勇的画展、童趣文化的中标内幕、刘处长的儿子留学、境外基金会的资金链条,一条一条地抖了出来。
画面配上证据,证据配上采访,采访配上点评。
节目的最后,主持人面对镜头,语气沉重:“目前,有关部门已介入调查。本台将持续关注。”
陈青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看完这期节目,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把火,烧大了。
果然,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消息就炸了。
微博热搜第一,朋友圈刷屏,各大媒体转载。
话题阅读量破亿,评论区一片哗然——
“原来那些丑插图背后,有这么大的利益链!”
“境外基金?这是要干什么?”
“我们的孩子,看了好几年这种画!”
“教育厅的人呢?出版集团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听说已经有人被抓了?真的假的?”
新闻播出,陈青都没来得及去看孩子的家长群,严巡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胡勇被带走调查,童趣文化被查封,刘处长被双规。那个境外基金会,也在查。”
从这条短信里,陈青看到的不是结果,而是这件事的发展其实在他来新阳之前就已经有了结论。
但他这个“始作俑者”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而且还是通过新闻报道之后才知道。
可,在陈青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教材插图的事至少是一个引子,后续上面还有什么严厉的核查他已经不去想了。
改变来自于周五的常委会,气氛与周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议程进行到一半,副市长刘志远忽然开口:“陈书记,约谈的企业九成已经回复,主要市委召集,给他们一天的时间提前通知,随时都可以前来市委开会。”
陈青面不改色,他心里有一些衡量。
不是因为别的,只能说《民生直通车》来的正是时候。
“同志们,我知道大家都看了《民生直通车》”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教材的事,省里会处理。我们还是把精力放在新阳的工作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的会议,既然刘市长给了一个很准确的信息,我想增加一个议题——清水河的污染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
市长景坤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
第633章 改时间
陈青继续说:“我来新阳这几天,在街上转了转。老百姓跟我反映最多的问题之一,就是清水河。臭了太久了,没人管。沿岸的企业偷排污水,环保局管不住。我想问一句——为什么管不住?”
会议室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陈青的目光看向分管环保的副市长赵少康。
赵少康犹豫了一下,说:“陈书记,清水河的问题……比较复杂。”
陈青看着他,目光平静。
“所以,为了经济,就可以让老百姓闻臭水?为了税收,就可以让孩子的健康受影响?”
赵少康不说话了。
问题很实在,他逃不了,即便是今天才上任,那也是他的问题。
陈青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清水河的事,我管定了。从明天开始,环保局牵头,对沿岸企业进行排查。该整改的整改,该关停的关停。有什么阻力,来找我。刘市长通知下去,下周一常委会之后,下午就召开这些企业的座谈会。”
他看向景坤。
“景市长,您觉得呢?”
陈青事先没有一点商量就已经表明态度,公布了会议时间,这让景坤脸色很不好看,但陈青发问,他又不能不答。
沉默了几秒,然后才点点头:“陈书记说得对。该管。”
陈青知道,景坤嘴上说“该管”,心里未必这么想。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是行动,不是表态。
周日,国家相关部门发布了一条重磅消息——
“针对近期社会关注的小学教材插图问题,各部委联合成立调查组,对教材编写、审核、出版、发行等环节进行全面彻查。经查,文风教育出版社在教材插图绘制过程中,存在违规招标、利益输送等问题。相关责任人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教育部已责成相关单位立即停止使用该套教材,并组织专家重新编写。”
消息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审查和决策的速度之快,让陈青倍感意外。
随着这件事基本可以落地,周日晚上穆元臻打来的电话才算是对他现在的工作给予了很大支持。
“老陈,新阳市的人事任免,你可以一言定之。但你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既是给了陈青人事任免的最大权限,即陈青可以调动任何人离开或来到新阳市,但相应地,他要承担由此产生的结果。
好的结果自然不用说。
但如果新阳市的发展出现停滞或者没有什么变化,陈青就要承担主要责任。
挂了穆元臻的电话,陈青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新阳的事,很多。
他知道,这些事和教材插图相比,也不轻松。
教材插图,是有人在做坏事。查清楚,处理掉,就能解决。
但新阳的事,不是有人在做坏事。
是没人做好事。
是所有人都怕做事。
这种怕,比坏更可怕。
因为坏,可以抓。怕,没办法抓。
只能一点一点地,把怕变成不怕。
周六和周日,不用陈青打电话安排,李志远就已经到市委招待所来等着。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不知道。”李志远很诚实地回应,“您的思路和想法,我一直在考虑,不得要领。”
陈青没有计较他这话是不是出自真心。
在某些方面,李志远有些像当初在石易县初遇时的邓明。
那时候邓明只是一个小科员,被张池推荐才在自己身边工作。
邓明的优势就在于他为人处事八面玲珑,而现在的李志远很像当年的邓明。
他对领导的意图虽然猜测不全,也能结合领导的说话,有一些自己的认知。
这是自己在新阳的第一个周末,因为上周的陪伴,他居然知道这两天自己一定会暗访。
陈青笑了笑,“既然来了,那就一起走吧。不过,这一次,你要好好给我规划一下行程。”
“陈书记,行程您心里不是已经有了吗?”李志远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忐忑,毕竟这么大胆地给领导说话,这还是他第一次。
陈青点点头,“沿着清河走一走吧,看看有谁能接受?”
李志远没说什么话,静静地站在陈青身边。
两人从市委招待所出来,没有开车,径直走向了穿城而过的清水河边。
清水河的味道不像鱼塘的腥味,也不像海水的腥味,是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腥臭。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李志远停下脚步,“陈书记,您还是直说吧。”
“你不是天天都生活在这个城市吗?这才不到一个小时就受不了了吗?”
“陈书记,我……”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陈青脚步未停,“你有没有发觉,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就连我也不觉得这个味道有什么不能接受了。”
“陈书记,您说吧。我尽全力做。”
陈青拍了拍李志远的肩膀,本来想说点什么,提醒他今后不要走上邓明的路,可手刚拍上李志远的肩膀,他忽然说不出来了。
邓明是邓明,李志远是李志远,相近却不一样。
“好好准备一下吧。周一的座谈会可不轻松。”
“好的。”李志远郑重地点点头。
“走吧,去你最不愿意看的地方看看。”
“什么地方?”李志远有些不解。
“城中村”
周末的两天,陈青和李志远像是两个普通市民在新阳市里“散步”。
陈青很少询问李志远,这一次李志远也没解说。
普通人日常的两天,在他们的眼里却已经截然不同。
清冷的新阳市似乎并没有因为他们二人有任何改变,也没有因为陈青这个新任市委书记发生变化。
但在李志远的眼里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就像陈书记所说,习惯了之后似乎就没觉得有什么怪异。
然而,这习惯是真的该习惯的生活吗?
自然不是。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陈青提前到了办公室。
李志远已经在他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书记,早。这是今天下午座谈会的企业名单和座位安排,您过目。”
陈青接过文件夹,推门进去。
李志远跟在后面,把桌上的保温杯拿去清洗之后,熟练地从后面书架角落的那个盒子里找出养生茶的茶包,给陈青泡上,放在桌上。
陈青已经看完了所有的参会名单。
“代东强来不来?”
李志远犹豫了一下:“他秘书回复说,代总今天上午在省城有个会,下午不一定赶得回来。如果赶不回来,就派副总代东明参加。”
陈青抬起头,看着李志远。
“不一定赶得回来”这种话骗鬼的。
每一次,都是不想来的人在找借口。
要证实他是不是说谎很简单,只是他没必要去证明一家企业的老板会不会前来。
市委召集的会议,而且也不是临时通知的,都可以找借口,其用意自然也就明白了。
“你给他秘书回电话,”陈青说,“就说我说的,下午的会,希望代总能亲自参加。如果实在赶不回来,我改时间,等他。”
李志远愣了一下:“改时间?陈书记,二十多家企业都通知了……”
第634章 罚款50万
“那就改。”陈青的语气很平静,“新阳化工排在第一,它不来,会开得有什么意义?”
“不过,改时间的原因要告诉所有人,就说是因为代总的关系,我说的,等代总有时间了再开会。”
李志远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这不是在商量。
他更从陈青最后的话里听出了一些自己还不明白的道理。
“好的,领导。”李志远点点头,“我这就去打电话。”
陈青叫住他:“等一下。景市长那边,今天上午有没有什么安排?”
“今天的常委会例会取消了,因为景市长九点有个会,十点半结束。他说开完会过来找您,商量下午座谈会的事。”
陈青心头冷笑。
常委会例会,他这个党委书记还没说话,就有人先取消了。
这胆子不是一般的大,更像是在示威。
不过,景坤要来找他商量——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他至少愿意来,坏事是来之前,他肯定已经想好了怎么说。
甚至包括取消常委会例会的理由都已经想清楚了。
“取消就取消,现在的常委会开了和没开也没什么区别。”
陈青脸上却丝毫没有露出不满,李志远还没到能让陈青表露所有心事的信任程度。
李志远离开之后,仅仅过了半小时,他又回到陈青的办公室。
“陈书记,刘市长回信说,代东强秘书那边回话了。说他下午一定到。”
陈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
九点整,他开始处理桌上的文件。
这些天积累下来的请示、报告、情况说明,堆了厚厚一摞。
他一份一份地看,该签的签,该退的退,该问的问。
大部分文件都是例行公事,没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
但有一份,让他多看了几眼——市财政局关于上半年预算执行情况的报告。
报告里有一行小字:“新阳化工上半年环保罚款50万元,已缴入国库。”
五十万。罚款。缴入国库。
然后呢?然后继续排。
他在报告旁边批了一行字:“请环保局提供近三年新阳化工环保处罚及整改情况详细说明。”然后把文件放在一边。
十点二十分,李志远又来敲门。
“陈书记,景市长来了。”
话音刚落,景坤的声音已经在走廊里响起来了:“陈书记,忙着呢?”
陈青站起来,迎到门口。
景坤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那种标准的、看不出深浅的笑。
“景市长,请进。”
景坤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李志远倒了茶,退出去,带上门。
“陈书记,下午的座谈会,我听说您让李主任给代东强打电话了?”景坤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对。二十多家企业,排头的不来,会开得没意义。”
景坤点点头,把茶杯放下:“代东强这个人,脾气不太好。您别往心里去。”
陈青笑了笑:“景市长放心,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脾气不好的。”
景坤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但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是试探,还是警惕?
“陈书记,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景坤靠在沙发上,语气变得正式起来,“下午的座谈会,您打算怎么开?是让企业挨个表态,还是先听听他们的困难?”
陈青说:“先听困难,再讲道理,最后定规矩。”
景坤点点头:“这个思路对。不过——”他顿了顿,“新阳化工那边,您得有个心理准备。代东强这个人,在省里有人。他要是不配合,我们光靠市里的力量,不太好办。”
陈青看着他:“景市长说的‘省里有人’,是谁?”
景坤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具体是谁,我也不太清楚。但他在省国资委、省环保厅都有关系。前几年市里想动他,每次都是省里有人打招呼。”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新阳化工动不得,动了会有麻烦。
陈青笑了笑,他虽然只是在省发改委待了一年的时间,但只要对方敢说是谁,他马上就敢打电话过去询问。
这个时候的他,在省直机关和部门的印象中可是一个“雁过拔毛”的狠角色,趁着课本插图事件的余波未消,谁都不敢明里暗里地给他使绊子。
陈青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景市长,”他放下杯子,“我问您一个问题。”
“您说。”
“清水河,您刚来新阳的时候,是什么样?”
景坤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青会问这个。
“那时候……比现在好一些。但也不算好。”
“那这十几年,它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景坤不说话了。
陈青没有追问。他只是说:“景市长,我知道动新阳化工有阻力。但有些事,不是因为有阻力就不做。我们不做,河不会自己清。老百姓不会自己搬到好地方去住。”
他看着景坤。
“这本来应该是市政府的首要工作之一,我倒没希望谁来扛雷。但我只希望,在下午的会上,市委市政府的意见要统一。”
这番话指明工作职责后,景坤脸上的肉都抽了抽。
他没想到陈青会这么直接,但他又无法反驳。
“陈书记,”沉默了好一阵,景坤才开口,“您这个人,跟我见过的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多了张嘴还是多了条腿?”
景坤被陈青这带有调侃的话逗乐了,却又不敢敞开笑。
只能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来掩饰。
看着景坤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陈青内心却一片平静。
这些年他见过的地方官员太多了。
自负到极点的景坤,现在还只被他当作一个无为的官员,希望对方不要成为阻碍的障碍。否则,他不介意给省委组织部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把景坤给调走。
“下午的会,我一定和市委的意见保持统一。”景坤放下茶杯,“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的——新阳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您要有耐心。不要太着急。”
“景市长,”陈青微微点头:“我有耐心。但老百姓,没有太多耐心了。”
景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佩服,还是无奈?也许都有。
十一点,景坤离开。
陈青目送他离开的背影,这么一个人是怎么在新阳市主政这么久的?
到底又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正想着,李志远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进来汇报。
“陈书记,这是龚秘书长转来的,明阳区副区长萧红让人送来的。说是卢书记以前让她整理的,关于新阳化工的初步材料。”
陈青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材料,有十几页。
首页的标题是:《关于新阳化工有限责任公司环保问题的情况汇报》。
落款是卢远的名字,却没有日期。
陈青一页一页地看。
材料很详细。
第635章 说困难
新阳化工的历史沿革,改制过程,股权结构,环保设施,排污数据,历年处罚记录,整改情况。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
材料的最后,是卢远的手写字迹——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工整,但有几处涂改的痕迹。
“新阳化工的问题,根源不在企业,在监管。监管的问题,根源不在能力,在决心。多年来,历次检查、处罚、整改,最后都不了了之。”
问题说得很直接,却没有成为上报材料的内容。
也不知道这份材料在卢远手里压了多久。
却在现在,通过萧红转到了陈青手上。
陈青看完,把材料放在桌上。
一个在新阳多年的领导都这么无奈,根源恐怕不只是猜测的或者外界以为的那么简单。
陈青把材料锁进抽屉,拿起电话。
“李主任,下午的座谈会,几点开始?”
“三点。在市委三号会议室。”
“好。你告诉刘文彬,让他提前半小时到会场,把座位重新排一下。新阳化工的位置,放在我身旁。”
李志远愣了一下:“陈书记,这是……”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新阳化工,坐在我身边。我也想看看新阳化工的领导人是不是头恶虎!”
下午两点四十分,陈青从办公室出来,向三号会议室走去。
没带笔记本,就是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不同的是保温杯里的养生茶包已经被他扔掉,保温杯里就只有一杯温热的白开水。
会议室在三楼,是个能容纳近百人的大会议室。
原本安排的位置被调整了,其余桌椅都撤走了,看上去很符合座谈会环形而围坐的样子。
而原本的主席台台沿被两块巨大的从顶部垂下的绒布遮挡。
刘文彬站在会场门口,看见陈青过来,迎上去。
“陈书记,座位重新排了。企业的人陆续到了,代东强还没到。”
陈青点点头:“不急。等。”
他走进会场,在主座的位置坐下。
随后就看见景坤走了进来,坐在了陈青的右手边。
他手里拿着一个超大的笔记本,茶杯看上去非常精致。
还是市面上据说比较畅销的养生杯。
“代东强还没来?”景坤问。
“没有。”陈青喝了口水,“不急,等一等。”
两点五十分,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二十一家企业的代表到了,只有新阳化工的位置空着。
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看手机,有人不停地看手表。
刘文彬走过来,压低声音:“陈书记,代东强还没到。要不要先开始?”
陈青看了看手表:“还有几分钟才到三点,不急。”
刘文彬低头退开,走到一边摸出手机再次拨打电话。
但显然电话并没有打通。
会场里越来越安静。所有人都知道,新来的书记在等一个人。
因为事先有传言说代东强不来,这个会议就要延迟。
三点整,会场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拎着公文包。
代东强。
工作人员引导他走向陈青,低声告诉了他陈青的情况。
然而代东强的脸色一点也没有明显变化,反而走到陈青身侧的时候弯下腰说:“陈书记,对不起,我没迟到吧!”
“代东强?”陈青抬眼看着他。
“哎!就是我。”代东强脸色有些不自然地回应,“一路紧赶慢赶,没办法。”他走到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坐下来。从头到尾,没有看主席台一眼。
“坐吧,会议马上开始。”
代东强见陈青连握手的想法都没有,也没有多说,坐了下来。
他的位置比在座的,除了市委书记陈青和市长景坤外,是最突出的。
陈青看着他坐下,然后示意主持人拿过话筒来。
“同志们,时间到了。开始开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代东强的脸上停了一秒。代东强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清水河,怎么治。”陈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座的企业,都在清水河沿岸。你们的排污口,都在河里。这条河臭了多久,大家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
“我来新阳之前,在省城听人说起新阳,说这个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我来了之后,看到的不是山清水秀,是河臭水脏。”
会场里很安静。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桌面,有人偷偷看代东强的反应。
代东强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陈青继续说:“今天请各位来,不是要兴师问罪,是想听听大家的困难,看看有什么办法,能把这条河治好。”
他看向代东强的方向。
“代总,您是省属企业的负责人,又是市人大代表。您先说说?”
代东强慢慢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书记,”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稿子,“新阳化工是老国企,建厂五十年,为新阳的经济发展做过贡献。环保的问题,我们一直在抓。但化工企业的环保改造,投入大、周期长、技术复杂,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他顿了顿。
“市里要治河,我们支持。但支持是有条件的——不能因为治河,就把企业搞垮了。几千号工人,要吃饭。”
会场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不能把企业搞垮,这是底线。
陈青看着他,很是认真地听他说完之后,才问道:“代总,您说支持,那我问您一个问题。”
“您说。”
“新阳化工的排污口,在清水河上,排了多少年了?”
代东强沉默了一秒:“这个我不清楚,要回去查。”
“我帮您查。”陈青伸出手翻了翻,“新阳化工建厂五十年。环保设施是九十年代上的,用了快三十年。近五年的监测数据,cod、氨氮、挥发酚,全部超标。最高的超标十几倍。”
他抬起头,看着代东强。
“代总,五十年了。不是一天两天,是五十年。您说支持,那您打算怎么支持?”
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代东强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莫名伤害的痛,却又无法反对。
“陈书记,历史遗留的问题是要解决。”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们不是不想改,是没钱。环保改造要几个亿,企业现在亏损,拿不出这么多钱。”
陈青点点头:“钱的事,我们一会儿再说。但我先问一句——如果市里帮你们协调资金,你们愿不愿意改?”
代东强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如果能解决资金,我们当然愿意。”
第636章 和区长吃饭
“好。我等的就是代总这句话。但是——”陈青声音变得凌厉了不少,“代总,您这句话,我记住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您说的话,算数吧?”
代东强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当然算数。”
回答这句话他一点压力都没有。
陈青说协调资金,这个资金从哪儿来?
上级主管单位是不可能有的,即便有也不可能拨下来,这一点他很清楚。
政府和企业要分开,这已经不是嘴上说说的事了。
该管的时候一寸地方都要管,要钱的时候,大门都是朝另外一个方向开的。
陈青转过头,又看向其余的人。
“各位,代总表态了。其他企业,有没有什么困难?有的话,现在说。没有的话,我们就定规矩了。”
身旁景坤的眉头不知道何时皱了起来。
陈青是市委书记,他说的话就等于是代表了市委、市府的意见。
可亲口许诺的环保资金,从哪儿来?
张口就协调,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协调出来这么大的资金缺口。
可是,上午在陈青办公室,他又一口答应了陈青,要和市委意见统一。
这个时候反对,哪怕是质疑都不合适。
会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第二排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
“陈书记,我是明阳印染厂的。我们厂的情况跟新阳化工差不多,设备老化,没钱改造。如果市里能帮我们协调资金,我们也愿意改。”
他开了头,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有人提资金问题,有人提技术问题,有人甚至还提出土地问题。
陈青一一听着,让刘文彬记下来。
二十多分钟后,没有人再说话了。
陈青站起来,走到座谈会的中间,像个演说家。
“各位,大家的困难,我听到了。资金、技术、土地,都是实际问题。这些问题,市里会想办法帮大家解决。但有一条——”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困难是困难,规矩是规矩。从今天起,清水河沿岸的企业,谁再偷排,我关谁的厂。不管是省属的还是市属的,不管是大企业还是小企业,一视同仁。”
他看着代东强的方向。
“代总,您没意见吧?”
代东强站起来,看着陈青。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代东强说:“没意见。不过——”
然而,他本来想说的是等协调的资金下来了之后,却被陈青直接打断,
“没意见就行。我相信各位老板都是知道信誉和商誉的重要性。”陈青大手一挥:“好。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如此高效,甚至都没有讨论细节的“决定会”就这么结束了。
大家都面面相觑,说了什么?
解决了什么?
好像都没有实际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陈书记似乎定了个规矩,谁再偷排,就要被关停。
陈青率先走出了会议室,甚至连他的保温杯都没有拿。
他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顿时一大片的议论声就起来了。
“景市长,陈书记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大胆开口询问起了刚起身的市长景坤。
“你们没听明白吗?那还开的什么会!”景坤模棱两可的低声呵斥了一句,也跟着陈青身后离开了会议室。
他不能做任何解释,因为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陈青的意思。
这就“愉快”地决定了??
会议室里,企业的人无奈,也只能起身陆续离开。
代东强是最后起身的。
在他站起来之后,眼睛看向旁边刚才陈青坐的位置,很是复杂。
而另一边,陈青走出会议室之后,脚步不快,却一刻也没停留。
身后,李志远手里拿着陈青“遗落”在会议室的保温杯追了上来。
“陈书记,您走之后,代东强的脸色很难看。”
陈青笑笑:“脸色难看就对了。”
李志远猜不透陈青的意图,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刚才省城那边来电话,说代东强上午确实在省城苏阳市,但不是开会,而是在省国资委。”
陈青停下脚步,看着他。
“确定?”
“消息是这么说的。”李志远回应道,“具体是不是还不清楚。”
“省国资委。”陈青嘴里轻轻念了一句,嘴角轻笑,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
李志远走在陈青的身后,耳朵里听到陈青嘴里轻轻念出“省国资委”四个字之后,脚步却丝毫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通常领导在重复一个词之后,就应该展开说明,可陈青似乎就只是随口说说。
李志远有些摸不透这位新来的市委书记。
他刚才说代东强去了省国资委,陈书记的反应居然是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他张了张嘴,想问,又忍住了。
李志远虽然知道陈青是从省发改委外派过来的,但发改委和国资委是两个部门。
而且据说这位新市委书记在省发改委仅仅只是待了一年的时间,之前还是地级市市长。
然而,李志远怎么都想不到的是陈青在发改委还有一个相当熟悉的人。
回到办公室,陈青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马骏的号码,却没有马上拨出去。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代东强去省国资委,找谁?谈什么?这些问题,很快就能知道答案。
因为他知道,马骏应该会告诉他的。
只是,现在打电话过去,马骏未必已经知道代东强的来意。
等一等,让子弹飞一会儿。
他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卢远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
材料很详细,但有一个问题——它只说了“有问题”,没有说“问题出在谁身上”。
卢远知道是谁,但他没写。
是不敢写,还是不想写?
陈青把材料放回去,拿起电话。
“李主任,帮我约一下萧红。晚上,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请她吃饭。”
李志远愣了一下:“陈书记,您要见萧红?”
“对。有些事,想请教她。”
李志远犹豫了一下:“陈书记,萧红现在是明阳区副区长,您见她,会不会……太引人注目?”
陈青笑了笑:“我请一个副区长吃饭,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再说,她是卢书记的旧部,我了解一下卢书记的工作情况,很正常。”
李志远不再说什么,答应一声,挂了电话。
下午五点,陈青处理完手头的文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窗外,新阳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西边有一道缝隙,透出一点橙红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李志远安排的地方在城西一条老街上,是一家叫“老地方”的私房菜馆。
李志远这样安排,应该是主动为领导考虑,尽量减少两人见面被外界看到并引发猜测。
然而,新阳市的环境下,如果真的有人留心要知道,陈青明白不会太难。
他在地方上执政的经验已经足够,见识过太多的人。
从单纯的带有黑社会性质的一些暴力企业到心机深沉的“伪善”人,甚至是站在幕后指挥的人。
但是,新阳这个地方的治理和改观不会一蹶而就。
他现在还没有太大的动作,也是想在更多地了解情况之后,并且确保自己手上有能做事的人才行。
否则,即便他要做什么,执行不到位也等于是空头支票。
第637章 得到名单
私房菜馆的门面不大,招牌也有些旧了,但里面收拾得干净,包厢里摆着老式的八仙桌和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看着倒有些味道。
陈青到的时候,萧红已经先到地方等待了。
或许是知道今天见的是陈书记,她有些紧张。
她尽管换下了职业套装,套了一件带有女性化特征的针织开衫,看起来少了一些副区长的硬朗,多了一些女性的柔和。
萧红估计是做好了应对陈青所有问题的准备,先把自己置于一种看似“柔弱”的角色。
看见陈青进来,她站起身的动作都显得缓慢一些,微微欠身。
“陈书记,您好!”
然而对陈青而言,在他的身边出现的女性,虽然也有一些柔弱外表的存在,但接触更多的还是带有干劲的女性比较多。
越来越高的女性社会地位,如果用什么男性主导的思想去和她们打交道,怎么吃亏的都不知道。
所以,萧红精心的准备其实作用不大。
陈青进来后也只是随意摆摆手:“坐。别拘束,今天就是随便聊聊。你可以紧张,但也没必要太紧张。”
这种带着实话的开场白,反而让萧红有些意外,脸色有些许不自然了。
两人坐下。
服务员进来倒茶,陈青点了几个菜,都是李志远事先给他推荐的本地特色。
“边吃边聊,怎么样?”陈青问道。
“听书记您的安排。”萧红的回应依然还是很谨慎。
陈青笑了笑,让服务员尽快上菜。
之后,他故意找了一些和萧红能有共同话题的事。
两人都是有孩子的,而且孩子的年龄也都相仿。
在这个方面陈青倒也能说上一些,毕竟为了教材的事,他可是实地走访了好几家学校。
从家长和领导的角度都有所了解。
这一点是很多家长和领导干部都不具备的。
一直到服务员上完菜之后,萧红似乎也意识到接下来的话题要真正进入到实际的问题了。
果然,陈青端起茶杯,把话题直接带入了今天的主要目的。
“萧红同志,”陈青言辞恳切,“今天请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一下卢书记在的时候,新阳化工的事。”
萧红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陈青继续说:“卢书记那份材料我看过了。写得很详细,但有些地方,没写透。你是他的秘书,材料也是你整理的,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萧红放下茶杯,双手放在了桌子下面,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书记,您想知道什么?”
“代东强背后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很直接。
萧红的表情没有变化,从双肩的动作看得出来,她的双手在桌子下面应该是绞在了一起,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陈青也没有急着让她马上回答,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让场面不至于冷到给对方压力。
好一会儿,萧红在陈青的咀嚼停下的时候,才开口。
“陈书记,这个问题,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
说完,她又端起茶杯,浅浅的喝了一口,“不是我不想说,是我真的不知道。卢书记在世的时候,提过几次,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名字。没有真正的实际证据,我更不能胡乱——攀咬。”
最后这两个字,萧红说得很重。
“那,卢书记他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萧红想了想:“卢书记说过一句话——‘新阳的事,绕不开代东强。不是因为代东强有多厉害,是因为代东强背后的人,不想让新阳好。’”
陈青心里一动。
“不想让新阳好?”他重复了一遍,这绝不应该是出自一个领导干部之口。
萧红点点头:“卢书记的原话。我当时不太明白,后来想了很久,大概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是——有些人,不想让新阳有改变。因为改变了,他们的利益就没了。”
陈青没有说话。
他在想这句话的分量。
一个地方的施政策略发生变化,会导致某些行业或企业发生改变。
这种改变最直接的就是对企业的收益和既得利益者的收益数字发生波动。
当初在金淇县,这个波动的曲线是向上的。
而在林州的时候,最初的一些企业和背后的资本的波动曲线是向下的。
只有完全跟着新出台的政策执行的企业,曲线才会上扬。
而新阳市目前的问题大概就是在大环境下的“最后挣扎”,不想改变。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改变,波动的曲线就是下行。
而且,这种下行一启动就像是滑坡,无法阻止。
“萧红同志,”陈青忽然转了个话题方向,“你在明阳区干得怎么样?”
萧红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还行。刚上手,有些工作还在熟悉。”
“文旅这块,你有什么想法?”
萧红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明阳区有清水河的一段,还有几处老建筑。如果能跟城中村的改造结合起来,做一个文旅项目,应该不错。但——”她顿了顿,“没钱。也没人敢拍板。”
陈青看着她:“如果钱的事解决了,你敢不敢干?”
萧红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林州的文旅项目是从一个什么状态起步的,她很清楚。
如果陈青真的打算把林州的文旅改革放到新阳市来执行,前车之鉴,她怎么可能看不到未来的一片大好光景。
这对她这个副区长而言,是妥妥的工作成绩。
“陈书记,您要是敢拍板,我就敢干。”萧红的双眼都有些放光。
“好。这话我记下了。”陈青笑了:“不过,成绩是需要实干出来的,信任也是相互的。不是嘴上说说。”
萧红兴奋的神色一滞,陈青的话是什么意思,她马上就明白了。
她既不是陈青的老部下,以前也没有任何交道。
现在,她一个副区长在市委书记面前,拿什么来证明自己能做好,愿意做好,还愿意跟随他的领导去执行。
萧红沉默下来,耳边是陈青悠然自得品尝美食的声音,她连筷子都没有举一下。
陈青开出了条件,她接还是不接?
又过了好一阵,萧红才再次开口。
“陈书记,有件事,我想跟您汇报。”
“你说。”陈青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卢书记住院之前,让我整理过一份名单。不是新阳化工的,是——”她压低声音,“是市里一些干部的名单。谁跟代东强走得近,谁帮他说过话,谁在常委会上投过反对票。”
陈青看着她,身子微微后靠在椅背上。
萧红像是下定了决心:“名单在我手里。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给您。”
陈青端起面前的茶杯,这倒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第638章 二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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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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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因为你
周三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陈青的车已经驶出新阳,上了去省城苏阳的高速。
他一个人开车,没有带任何人。
保温杯里泡着养生茶,后座放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清水河治理的方案初稿、新阳化工近五年的排污数据、刘文彬整理的企业名单,还有那份卢远的手写材料。
这些东西,他都要带去省城。
新阳到苏阳,三百公里,开车要三个多小时。
天边渐渐亮起来,远处的山峦从夜色里浮现,却又时隐时现在灰蒙蒙的白雾里,像水墨画,很美。
这样美丽的景色,在江南市、苏阳市和林州市都不多见。
灰蒙蒙的白雾是山峦中的水雾,但靠近城市边缘的水雾中却夹杂着污染物,这很讽刺。
就像是在一片白雪大地上突然发现雪地里有被人撕烂的破絮。
九点刚过,他到了省城。车直奔省环保厅的方向开。
到了环保厅大楼前,他把车停在大楼前的停车场,拎着公文包走进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都是来办事的。他在前台登记,报了自己要见的人——省环保厅副厅长周树阳。周树阳是他在省发改委时认识的,打过几次交道,不算太熟,但至少说得上话。
等了大约十分钟,一个年轻人从电梯里出来,快步走过来。
“陈书记,我是周厅长的秘书小刘。周厅长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年轻人说话有些紧张。
这只能说陈青之前一年在省直单位和机关太出名了。
小刘应该是知晓他的“威名”,自然流露出来的畏惧感。
“你认识我?”陈青随口问道。
“您以前在发改委的时候,官网上有您的照片。”小刘小心翼翼地回应道。
“哦!”陈青点点头,他没有追问小刘的全名叫什么。
陈青跟着他上了五楼。
周树阳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话声。
小刘敲了敲门,侧身让陈青进去。
周树阳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电话。
看见陈青,他招招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好的”“知道了”“我回头再跟你联系”,就挂了。
“陈书记,好久不见。”周树阳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伸出手,“听说你去了新阳?怎么样,还习惯吗?”
陈青握住他的手:“还行。就是活儿不好干。”
周树阳笑了:“你什么时候干过好干的活儿?”
他招呼陈青在沙发上坐下,让小刘倒了茶,“说吧,什么事?你打电话说要来,我就知道有事。”
陈青也不绕弯子,从公文包里拿出材料,递给周树阳。
“周厅长,这是新阳化工近五年的排污数据。cod、氨氮、挥发酚,全部超标,最高的超标十几倍。我想请您帮忙——这个事,省厅能不能出个面?”
周树阳接过材料,没有马上看,放在茶几上。
“陈青,你跟我说实话,你是想让我出面帮你压新阳化工,还是想让省厅直接执法?”
陈青想了想,说:“都想要。”
周树阳笑了:“你倒是不客气。”他拿起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后面,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数据,确实触目惊心。”他合上材料,看着陈青,“但新阳化工是省属企业,执法权限在省里。市环保局只有监督权,没有处罚权。你让我出面,是想让我直接给它下整改通知?”
陈青点点头:“对。如果省厅能下这个通知,我在市里就好办了。”
周树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青,我跟你说实话。新阳化工的事,不是没人知道。以前也有人提过,但每次要动,就有人打招呼。你确定要碰这个?”
陈青看着他:“周厅长,我新阳的清水河,臭了十几年了。沿岸的居民,闻了十几年的臭水。我再不碰,谁来碰?”
周树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材料先放我这儿。我研究一下,尽快给你答复。但有一条——省厅出面可以,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事,没那么简单。”
“周厅长,这个我知道,但我想告诉您的是,这个事不解决,下一次新阳的市委报告中,我就要把现状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周树阳无奈地看着陈青,“我的陈书记啊!你这是要……”
陈青赶紧拦住了他的话,“周厅长,实话实说这可是我们干部的工作标准和原则。”
“好吧。”周树阳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陈青也没再停留,“那就多谢周厅长对工作的支持了。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有空欢迎来新阳市,欣赏青山绿水的风景。”
话里又带上了一些提醒,陈青在省直机关单位没打算像在新阳市那样怀柔,反正大家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虚与委蛇反而会拖延问题解决的时间。
从环保厅出来,已经十点多了。
陈青上了车,没有急着走,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二哥,我回省城了。方便见一面吗?”
电话那头,马骏的声音很平静:“来我办公室吧。”
省国资委和陈青在省发改委时的办公地点只隔两条街。
他把车开过去,在停车场停好,走进大楼。
马骏的办公室在七楼,比周树阳的大一些,但也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字——“公生明,廉生威”。马骏看见陈青进来,示意他坐下。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到您办公室来呢!”陈青坐下,说话就委婉了许多。
马骏盯着他,“看样子又瘦了。新阳的饭不好吃?”
陈青笑了:“除了家里,外面都差不多。”
马骏也笑了,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说吧,什么事?是不是还是那个化工单位的事。”
“嗯。上次给您打电话没有细说。”陈青接过茶杯,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清水河的污染,新阳化工的排污,代东强的不配合,市里的阻力。他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抱怨。
马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打电话之后,我问了一下,代东强上次来的确是在抱怨你们市里准备大搞环保改造,对产值和利润都会带来直接影响。希望国资委出面和你们市里‘协调’减缓步伐,不要着急。”
陈青问:“周副主任具体怎么说的?”
马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周没点头,给推了。”
陈青心中暗笑,马骏这个“推”字用得好。
国资委有自己的打算,不可能给企业做背书的。
当然,马骏的提醒和他陈青的名字也可能有一定的作用。
马骏放下茶杯:“代东强这个人,我了解。他在省里有些人脉,但那些人脉,现在不太敢动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青心里虽然有些猜测,但还是摇摇头,想听听马骏是怎么说的。
“因为你!”
果然如此!
第641章 回新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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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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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谁干的!
陈青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句话,说得好。我也怕他们知道我不怕!”
听完陈青这句话,李志远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这个书记还真不是一般的狠人。
“陈书记,我也知道,跟着您干,会有麻烦。今天晚上的事,就是证明。”
他抬起头,看着陈青。
“但我还是想跟着您干。因为——新阳,不能再这样了。”
陈青拍拍李志远的肩膀。
“志远,你放心。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石头我带走了。明天早上,你正常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老婆和孩子要是觉得不安全,就搬到市委招待所我隔壁住!”
“不用。我不相信他们还敢做什么。别忘了我也是土生土长的新阳人!”
见到李志远没有动摇,陈青安慰道:“那就别多想。早点休息。”
他出了门,下楼,上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给施勇发了一条消息。
“施局,有个事想请你帮忙。你在新阳市有没有熟悉的干警?”
施勇很快回了电话。这个点了,他还没睡。
“陈书记,什么事?”
陈青把李志远家被砸的事说了一遍。施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陈书记,这种事,在新阳不常见吧?”
“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施勇说:“我建议您,第一,让李志远这两天注意安全,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第二,这件事不要声张,但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您自己也要小心。他们动李志远,不是在警告他,是在警告您。”
陈青说:“我知道。”
“新阳这边我没有直接认识的人,但可以通过省厅原来的同事问问,您放心,这件事就算查不到,也一定会有些线索。”
“那就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凌晨两点多的新阳,比白天安静得多。
路灯隔得很远,中间是大片黑暗。
他开得很慢,经过清水河大桥的时候,停了一下。
桥下的河面黑漆漆的,看不见水,但那股味道还在。
和砸李志远家窗户的石头一个味。
有人从河里捞起它,用它砸碎了李志远家的窗户。
这不是随机的暴力。这是精心设计的警告。
清水河。鹅卵石。窗户。
每个细节都有含义。
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没有返回招待所,而是直接去了市委办公室。
值班的人看见书记大半夜前来,吓得不行,以为有什么紧急的事件,连忙打开了大门。
“陈书记,您这是有什么指示?”值班的安保问得有些委婉。
“没事。就是睡不着,就来了。”陈青尽量平静地回应了之后,把车停在了大院的停车场。
他拿着装有石头的塑料袋上楼到了办公室。
打开灯,找了个透明的密封袋,把那块石头换了个袋子,放在书架上,和那瓶河水并排放着。
瓶子里的水已经完全沉淀了,表面是清水,底下一层黑色的淤泥。
石头放在旁边,灰黑色的,这是新阳带给陈青的两次不一样的“经历”。
他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马骏发了条消息:“二哥,代东强的事,可能要提前动手了。”
马骏没回。这个点了,他大概睡了。
陈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光带还在,微微晃动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李志远说的那句话——“我怕他们知道我害怕了。”
害怕是正常的。但比害怕更重要的,是害怕之后的选择。
李志远和他一样,选择了不退缩。
周四早上七点,李志远也早早地来了办公室。
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很整洁,虽然眼睛下面还是青黑色的,但精神比几个小时前好多了。
“陈书记,早。”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给陈青泡好养生茶。
陈青看着他:“昨晚睡了吗?”
李志远笑了笑:“睡了一会儿。我老婆今天一大早就带着我和孩子回来了。不愧是我的老婆和儿子!”
看他说起时神情骄傲的模样,就知道他老婆和孩子都和他做了一样的选择,并没有劝他退缩。
陈青也笑了:“家里窗户修了吗?”
“老婆今天请了假,早上就去找人来修。”
陈青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有些事,问多了反而是负担。
八点半,刘文彬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李志远在,打了个招呼,然后在陈青对面坐下。
“陈书记,清水河治理的详细方案,我改了一下。预算还是两个亿,但可以分三期。第一期五千万,先把主要的排污口堵住。第二期一个亿,做河道清淤和生态修复。第三期五千万,建沿河公园和绿道。”
他把方案递给陈青。
陈青翻了翻,比之前的版本详细多了,有数据,有图表,有时间表。
“这个方案,你跟财政局碰过吗?”
刘文彬摇摇头:“还没有。我想先给您看,您觉得行,我再去找财政局。”
陈青说:“不用找财政局了。明天上午,你直接上常委会。把方案给所有常委讲一遍。”
刘文彬愣了一下:“上常委会?陈书记,这个方案还没跟景市长——”
“不用跟他商量。”陈青的语气很平静,“这个方案,是我让你做的。有问题,来找我。”
刘文彬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我回去准备。”
他走后,李志远进来收拾茶杯。
“陈书记,刘市长好像有些紧张。”
陈青说:“紧张就对了。不紧张,怎么干事?”
十点,马伟才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进门的时候,神情比前两天轻松了一些。
“陈书记,报告做好了。近五年新阳化工的排污数据、处罚记录、整改情况,全部在里面。”
陈青接过,翻了翻。
数据详实,图表清晰,每一笔都有出处。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一行字:“以上数据,真实有效,可查。”
他抬起头,看着马伟才。
“老马,这份报告,你确定没问题?”
马伟才挺直了腰:“陈书记,我干了二十三年环保。新阳化工的事,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这份报告,我敢签字。”
陈青点点头:“好。那就签字。”
马伟才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最后一页盖着环保局公章的地方下方写上一排字:如有不实,本人愿承担一切责任。马伟才。
陈青把报告收好,锁进抽屉。
“老马,有件事我要问你。”
“您说。”
“昨晚李志远的家被砸的事,你知道吗?”
马伟才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听说了。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大家都在议论。”
陈青心头冷笑,这事明明发生在半夜,可偏偏今早就有人在推动这个消息,用心已经很明显。
“你觉得,是谁干的?”他没有追问消息来源。
第644章 我跟你干
马伟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书记,我不敢说。但我能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代东强手下有几个人,是专门帮他处理‘麻烦’的。不是公司的人,是外面的人。据说,以前有人举报新阳化工,那几个人就去找过举报人。谈完之后,就没人再举报了。”
陈青看着他:“你见过那些人吗?”
马伟才摇摇头:“没见过。但我知道,他们在新阳待了很多年。代东强对他们很好,给钱,给房子,给车。他们是代东强的‘白手套’。”
陈青点点头,没有追问。
马伟才走后,陈青的电话响起,是施勇打来的,他的学弟是新阳市公安局刑侦副队长,叫公孙文,一会儿会给陈青打电话过来。
一个刑侦副队长,确实很难有机会直面市委书记。
施勇打电话来也是告知陈青这个消息,“陈书记,虽然很多年没联系了。但公孙文这个人基本操守是没问题的,您可以放心。”
和施勇通完电话不到十分钟,果然陈青的手机上有来电,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是陈书记吗?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公孙文。”
“公孙队长,你去了解一下……”陈青直接就吩咐他去了解一下昨晚李志远家窗户被砸的事,“但记住,这个事不能对外公开是我让你查的,有任何消息直接给我电话联系。”
电话里公孙文显然是从施勇那儿知道了陈青的行事风格,没有多说什么话,等陈青说完之后,才回道:“陈书记放心,我会尽快查找线索。”
“嗯,辛苦你了!”陈青接着说道:“如果这件事真的是蓄意威胁,那有关嫌疑人和他手下、背后的那些关系网,就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你要注意人身安全。”
“谢谢陈书记。我会尽快完成您交办的任务。”
公孙文主动挂断电话,尽显做事果断的风格。
下午两点,陈青正在看文件,李志远敲门进来。
“陈书记,景市长来了。”
陈青抬起头,看见景坤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表情比平时严肃。
“景市长,请进。”
景坤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李志远倒了茶,退出去。
“陈书记,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景坤开门见山。
陈青看着他:“听说了什么?”
“李志远家被砸的事。”景坤端起茶杯,没有喝,“这种事,在新阳很久没发生过了。”
陈青说:“是吗?那我来了,就发生了。”
景坤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书记,我不是来替谁说话的。我是想提醒您——有些人,不想让您干事。您越干事,他们越急。越急,手段就越极端。”
陈青点点头:“我知道。”
“陈书记,我跟您说句实话。”景坤像是在诉苦一般,“在新阳,被拦的方式有很多种——打招呼,讲道理,谈条件。实在不行,就来硬的。”
“您比我硬。所以,他们开始来硬的了。”
陈青看着他:“景市长,您怕吗?”
景坤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苦涩。
“都是爹妈养的,都是肉长的。又不是钢筋铁骨。”
一句话就说明了景坤的心态,怪不得这些年他在任上什么都没改变。
现在无论说什么话,想要改变景坤也不可能。
唯有用事实说话。
新阳的事和他在江南市给柳艾津当秘书那段时间相比,还不太一样。
江南市那些黑恶势力是仗着有领导干部撑腰,表面是正经商人。
但新阳市领导干部几乎全被裹挟了,或许还不是金钱和利益,而是各种“威胁”。
“陈书记,李志远的事,我会让人查。但您要有心理准备——查不出什么。”景坤似乎想给陈青一个交代。
“那你打算怎么查?”
“这种事只有督促公安机关。”
景坤说得很直白。
又说了一些场面话,景坤走了。
陈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沉默了很久。
景坤说的对,即便是公孙文也未必能查出什么。
因为他们太熟悉这套游戏规则了——怎么做事不留痕迹,怎么说话不落把柄,怎么让人害怕又不犯法。
但他不在乎。
因为查不出什么,不代表什么都没发生。
那块石头,那扇碎了的窗户,那些半夜不敢睡的人——这些,都是证据。
不是法律上的证据,是人心的证据。
晚上,陈青没有回招待所。他让李志远在市委附近的一家小餐馆订了个包厢,请刘文彬和马伟才吃饭。
菜很简单,四菜一汤,没有酒。
刘文彬和马伟才都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说什么。陈青也不急,慢慢地吃,慢慢地聊。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刘市长,马局长,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
两人看着他。
“昨晚李志远家被砸的事,你们都知道了。那块石头,是从清水河里捞的。那些人想告诉李志远——别管清水河的事。”
刘文彬的脸色变了。马伟才放下筷子,表情凝重。
陈青继续说:“他们砸的是李志远的家,但想警告的是我。因为我动了清水河,动了新阳化工,动了有些人不想让动的东西。”
他看着他们。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你们表态。我只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走。清水河的事,我管定了。谁拦我,我跟谁干。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后是谁。”
刘文彬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杯,站起来。
“陈书记,我跟您干。”
马伟才也站起来,端起茶杯。
“陈书记,我也跟您干。”
陈青站起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和他们碰了一下。
“好。那就一起干。”
茶杯碰在一起,声音很轻,但在那个安静的包厢里,听得很清楚。
吃完饭,陈青送他们到门口。刘文彬先走了,马伟才留到最后。
“陈书记,”他压低声音,“有件事我想告诉您。”
“什么事?”
“代东强手下那几个人,我知道其中一个,叫赵铁柱。以前是新阳化工的保安队长,后来辞职了。但工资却照常领着。”
陈青心里一动,默默点了点头。
陈青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马伟才走了。陈青拿出手机,给公孙文发了条消息:“赵铁柱。原新阳化工保安队长,查一下。”
第645章 钱难要
周五上午八点半,陈青提议召开的市委常委会在市委一号会议室举行。
陈青掐着点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常委们的表情和往常一样——严肃、专注、看不出深浅。
但今天,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李志远家被砸的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尽管景坤市长已经表态要追查,而且陈书记也没有表示过什么,这很不符合陈书记的性格和工作作风。
有人猜测陈书记也终于“妥协”和退了一步,毕竟李志远家发生的事,是下班时间。
是不是个人恩怨也不一定。
有人同情,有人担忧,有人在静待着最终会是什么结果。
毕竟,陈书记昨天提议召开市委常委会的时候,并没有具体说明常委会讨论的议题。
陈青在主座坐下,保温杯放在面前。
今天没泡养生茶,是白开水。
他看了一眼坐在左手边的的景坤,景坤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同志们,开会。今天议程不多,先听刘文彬同志汇报清水河治理方案,然后讨论几个人事调整的事。”
陈青开口就直接把议题公布,没有去看其他常委的脸色。
翻开了面前的笔记本,“刘市长,你先来。”
刘文彬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但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从没有一次在常委会上的发言,让他感觉紧张。
但今天不一样,一旦发言,就已经旗帜鲜明地表明了态度,说是没有了退路都不为过。
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ppt,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陈书记、景市长,各位常委……”
在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背景之后,开始介绍起了方案。
“清水河治理方案,分三期。”
“第一期,资金投入大约五千万,重点是封堵沿岸主要排污口,尤其是新阳化工、明阳印染等几家重污染企业……”
“第二期,资金投入大约一个亿,主要用于河道的清淤、生态修复和两岸护坡加固。如果资金充足,也可以考虑固化护坡。这个有备用方案,随时可以根据资金状况进行调整……”
“第三期,五千万的资金投入,主要是改善沿河的绿化地带建设成休闲小公园和步道建设……”
“……整个方案总预算两个亿,计划分三年按资金筹备情况实施。”
他讲得很详细,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张图都有标注。
对治理方案的最后结果,刘文彬给出了几张精心绘制的效果图。
但整个会议室里除了刚开始有人提笔写了几个字之外,就只剩下刘文彬的讲话的声音。
看似都在专心听方案,实际上是大多数常委认为这又是一次毫无意义的方案,根本没必要记录,也没必要在方案结束后需要什么论证环节。
直到最后,刘文彬放了一张对比图。
左边是不知道多少年前一个摄影爱好者拍摄的清水河的景象,从照片上能看出那时候的清水河不只是名副其实,河堤两岸更是柳树成荫。
但右边的这张就是现在的清水河真实的景象,大家几乎每天都要从河边经过,不用细看都知道照片是真实的。在那些排污口的周围十几米的水域,全是白色的泡沫,在阳光下反射,如果单独看起来,还觉得很漂亮,可这裹在漂亮泡沫下的黑色清水河。
“这个排污口,是新阳化工的老排污口,从最初低产能的时候,还不会给清水河带来太多影响。或者说是被清水河稀释之后,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影响。”
“但几十年过去,产能一再的突破新高,排污量越来越大。近五年的监测数据,污染物指标最高的超标十几倍。”
“必须要承认,沿岸的企业也在进行一些环保改造,但实际效果呢?”
“投入多少资金进行环保改造,我不说大家都心里明白。所有的环保改造投入都是用来交罚款的。”
“这个状况还需要持续多久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大家明白清水河的环保治理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刻。”
刘文彬讲完之后,并没有等待往常常委会该有的论证询问环节,而是直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会议室里依然还是安静,多了他的脚步,和几声低低的叹息声。
陈青的目光扫了在场的人一圈,“同志们,对文彬通知的方案,有什么意见?都展开说说。”
沉默。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看着桌面,有人偷偷看景坤的脸色。
景坤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青等了几秒,见没人说话,敲了一下桌面,让所有的目光转向自己这边。
“文彬同志的方案我看了,很详细,也很有操作性。”
“但是——”说到这里,他刻意地停下,眼睛扫过会议桌上每个人的表情。
他想知道有多少人会以为他按照领导的常规套路,先捧后质疑。
果然,就在他停下不语之后,不少人的眼里有了一丝轻蔑。
因为在他们看来,所谓清水河治理方案第一条就根本通不过,封堵排污口,谁敢去?谁又真的堵得住?
都以为陈青不过是虚张声势,新官上任三把火做做样子,甚至还鼓励刘文彬拿出治理方案,但最终的结果依旧是用各种质疑变成了事实上的否定。
陈青把这些人的目光都收进眼里。
除了组织部长朱长春、市检察院检察长丁恒、人武部长田博文上校之外,其余人对此都没有抱任何的想法。
十三个常委,除了这三人可能是中间派之外,他和刘文彬只有两票,劣势很明显。
所以,他果断地把原本准备的话语提前。
“但有一个问题——钱从哪儿来?两个亿,市财政我问了一下,是拿不出来的。这笔资金怎么来?”
他看着刘文彬。
他事先已经给刘文彬透露了消息,刘文彬会意,立即翻开笔记本。
“陈书记,省里有生态治理专项资金,我初步了解了一下,如果市里面提出申请,大概能争取三千万到五千万。向沿岸企业自筹一部分,大概两千万到三千万。剩下的,可以通过发行专项债券、引入社会资本来解决。具体的融资方案,我正在起草详细的方案。”
陈青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至少第一期的投入能解决,走出第一步,后面就不难了!”陈青直接下了结论。
按照正常情况,他这个市委书记开口了,别的人即便要反对都要衡量一下,在常委会上虽然票数是通过方案的绝对指数,但这也要看领导对方案的重视程度。
他的话说出口,首先是那三位应该是中立的常委微微点了点头。
紧接着其余常委中有人也开始不自觉的表现出了一些细微的动作。
这些动作的含义至少没有表现出反对的迹象。
趁着这个时候,陈青直接开始了最后的询问,“同志们,大家还有意见吗?”
就在此时,分管财政的副市长赵少康开口了。
他是景坤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为人性格比较谨慎,从各方面的反馈来看,平时在常委会上很少说话,即便要发言,说话都很谨慎。这和他分管的工作有关。
“陈书记,方案是好方案。但两个亿的资金,不是小数目。省里的专项资金,要竞争性申报,我们不一定能拿到。专项债券要省里批,周期很长。社会资本——说实话,新阳这地方,谁愿意来投?”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钱的事,没那么简单。
第646章 找人
财政的分管领导说出了担忧,陈青却没认为对方是在唱反调。
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其余还有些态度游离的常委的心彻底压住。
陈青看着赵少康:“赵市长,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赵少康犹豫了一下,说:“我的想法是,先易后难。先把能做的事做了,比如封堵排污口、加强监管。大的投入,等条件成熟了再说。”
陈青没有马上回答。
表面看,赵少康是认可了他刚才所说的第一期做了没问题,但对后面的资金投入保持着谨慎的态度。
陈青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赵市长,你觉得,什么时候条件能成熟?”
赵少康愣了一下。
陈青继续说:“我来了这些天,听了很多次‘等条件成熟’。清水河的问题,等了十几年。棚户区的问题,等了二十年。烂尾楼的问题,等了快十年。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会议室里很安静。
他看向所有人。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如果大家习惯了等待,那省里的专项资金,我去争取。债券的事,我去省里协调。社会资本,我去找。但有一条——方案定了,就要干。不能再等。”
他看着赵少康。
赵少康低下头,不再说话。
一个最好的压制方案的理由被陈青一手包揽下来的话语给彻底压了下去。
景坤始终没有开口。
目光再次巡视了一圈之后,陈青没有直接提议投赞成票。
而是再次询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或者反对这个方案基线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陈青已经不是一次地肯定并推动这个方案,虽然不是一言堂,可真要在常委会上明目张胆的反对,还真没谁敢!
陈青合上面前的清水河治理方案的文件夹。
“既然没人反对,那清水河治理方案原则通过。刘市长,你继续完善细节和资金来源的方案。下一个议题——”
“陈书记,是不是……再论证一下可行性?”景坤终于开口了。
“景市长是对方案有什么不同意见?”陈青的目光看了过去,很慢,但眼神中毫无任何情绪。
景坤的脸色微微一变,“陈书记,不是有意见,而是一个方案再怎么也需要完善之后……”
陈青直接打断了景坤的话,“什么地方还没完善的,你说说看!”
“我……”景坤一时语塞。
方案他事先没看过,也不知道。
而刚才刘文彬在讲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新阳化工那边会有什么反应,根本就没有细听。
如果是换一个市委书记,他或许还可以用一些套话来反驳,但面对陈青,他有些不敢。
这是一个去年一年把省里可以说搅得最后省委书记和省长都亲自下场解决问题的人,他敢怼陈青,结果好不到哪儿去。
“陈书记,总要投票吧!这是常委会的决议过程。”
“那好。温秘书长,记录一下。”陈青看向市委秘书长温臣。
温臣答应的话刚出口,陈青就先一步举手,“我同意刘文彬同志提出的清水河治理方案,请同志们举手表决或者反对。”
“我同意!”刘文彬第一个跟上。方案是他提的,但他也是常委之一,自然是有投票权的。
“我同意。”人武部长田博文上校第三个举手。
他举手,陈青一点也不意外。
陈青的工作作风跟军人相似度很高,作为现役军官,对陈青的认同度高实属正常。而且,他并不涉及市政管理事务,要反对也没有合适的理由。
“我同意。”第四个举手的是组织部长朱长春。
“我同意。”第五个举手的是市检察院检察长丁恒。
五票之后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些,陈青的眼光看向了温臣,温臣犹豫了一下,举起手,“我同意。”
还差一票,陈青的目光迅速锁定了刚才发言的赵少康,不管他是不是景坤提拔起来的。
开口发问了,陈青以绝对的压力让他没有了反驳的借口,他要是敢反对,今天下一个议题就是人事变更,开刀的人不介意多一个。
赵少康在陈青的目光逼视下,眼角看了看景坤,缓缓抬起了手,“我原则上同意。但……”
“好了。七票赞成,温臣记录下来。清水河治理方案通过!”
被打断了“但”后面的话,赵少康也没办法。
而接下来剩下的六票,有五票几乎就在没有任何阻力和眼光逼迫下都举起了手。
“我同意。”
“我同意。”
……
剩下景坤一个人,他几乎是在温臣要收笔的瞬间抬起了小手臂,“我也同意!”
毫无波澜的全票通过,这个结果,倒是让提案的刘文彬非常意外。
程序上至少已经没有任何瑕疵,剩下的就是陈书记能不能真的拿到这些资金。
可是,刘文彬也很清楚,陈青大包大揽下来之后,其余常委是真的一点都不出力的话,恐怕也没人敢。
“好了。现在第二个议题——人事调整。”陈青低下头,不再看众人。
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几个常委的表情微微变了变。景坤放下手,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青。
陈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有几个岗位,需要动一动。第一,环保局长马伟才,调任市委政研室主任。第二,市发改委副主任林海,调任环保局副局长,主持工作。第三,市委办副主任空缺,拟从明阳区调萧红同志回来,任市委办副主任。”
他一条一条地说,语气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
但每一条,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马伟才调离环保局——这是明升暗降。政研室主任,听起来级别一样,但实权差远了。
环保局正在搞清水河治理,这个时候换将,谁都看得出是什么意思。
林海是省发改委下来的干部,虽然没有跟陈青在省城共过事,但对陈青的了解程度远超其他人。
在这个时候,林海可以算是他的人了。让他主持环保局工作,等于把清水河治理的实权交到自己人手里。
萧红回市委办——这是最让人意外的。
萧红是卢远的人,外放明阳区还不到半年,又调回来。
而且,陈青一直没有启用秘书,最近的工作都是李志远主任在代。
萧红的回归这个位置,很有可能接替李志远成为陈青的秘书人选。
景坤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突然袭击的措手不及。
“陈书记,”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稳,“这几个调整,是不是太急了?马伟才在环保局干了多年,对情况熟悉。清水河治理正在启动的关键时候,换将恐怕不太合适。萧红同志刚去明阳区,还没熟悉工作,又调回来,对她的发展也不利。”
陈青看着他,平静地说:“景市长,马伟才同志在环保局干了多年,成绩有目共睹。但环保局的工作,不能总是一个人干。政研室也需要有经验的同志。这是正常的轮岗。”
他顿了顿。
“至于萧红同志,市委办缺人,她有经验,回来最合适。明阳区那边,再安排别人去。”
景坤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看其他常委,想找个人帮腔。
但经过刚才清水河治理方案的投票,还有谁在这个时候敢反驳陈青的意见。
景坤的目光注视下依然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笔记本,看桌面,看窗外——就是不看景坤。
第647章 档案
陈青把文件推到会议桌中间。
“这是省委组织部关于干部任免权限的函。新阳市的处级干部调整,市委有权决定。报省委组织部备案即可。”
景坤看着那份文件,根本没想到陈青手上还有这么一张王牌,他就算不同意也毫无办法,只能点头,“那就按陈书记的意见办。”
陈青看向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
没人说话。
“好。那就这样。散会。”
常委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陈青刻意减慢了速度,他知道景坤肯定有话要说。
景坤看了看人离开得差不多了,站起身走到陈青身边,“陈书记,您这一手,玩得漂亮。”
陈青平静地看着景坤:“景市长,不是玩。是干事。”
景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佩服,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都有。
但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了。
“希望你是对的。”他说完抬脚向会议室外走去。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陈书记,有些事,不是换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陈青说:“我知道。但换了人,至少有人开始解决。”
景坤没再说话,消失在走廊里。
回到办公室,李志远已经在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有些复杂。
“陈书记,萧红那边,我通知了。她问什么时候报到。”
陈青坐下来:“下周一。”
李志远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陈书记,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你说。”
“萧红回来,会不会……有人觉得,您是在拉卢书记的人?”
陈青笑了:“我就是拉卢书记的人。卢书记在新阳干了八年,他的人,是干事的人。不干事的人,我不要。干事的,不管是卢书记的人还是谁的人,我都要。”
李志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陈青正在看文件,门被敲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马伟才。与前几次见陈青不同,他这次进了办公室门之后,直接走到办公桌前,站着。
在陈青的示意下,也没坐下。
“陈书记,我不坐,就是来……跟您告别的。”
陈青笑了笑,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示意他到接待区,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老马,先坐。”
马伟才坐下,腰背挺得很直。陈青又转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老马,调你去政研室,是不是想不明白?”
马伟才接过水杯,没有喝。
“陈书记,说实话,刚开始不太理解。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您是在保护我。”
陈青看着他。
马伟才继续说:“我在环保局干了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不少。如果继续下去,可能会惹出新的麻烦。您把我调走,是让我避一避。”
“你是这么想的?”陈青语气平静。
马伟才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陈书记,这是新阳化工近十年的排污数据、处罚记录、整改情况,还有——每次有人‘打招呼’的记录。谁打的电话,什么时候打的,说了什么。我全记下来了。”
他看着陈青。
“这些东西,在我手里以后也没什么用了。交给您,或许您还有机会能用得上。”
陈青看着那个U盘,点点头。然后他拿起来,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
“老马,谢谢你。”
马伟才站起来:“陈书记,该谢的是我。您让我知道,在新阳,还是有人敢干事的。”
“老马,我也给你说个实话。”陈青回头在他对面坐下。
“你在环保这边干的时间不短,得罪人的事肯定是有的。调你去政研室一个是保护,另外一个,你确实缺少一个真敢干下去的动力和支撑。”
马伟才听到陈青这么一说,连忙想辩解。
陈青抬手制止他的解释,“你看,每次你来,带上一些资料或者透露一些信息。”
陈青笑了笑,“我们之间又不是警官和犯罪嫌疑人之间的关系,但你一点一点的带出来,我相信你是有苦衷和为难之处的。既然如此,就不必让你为难了。”
“但是,我也相信你是个好同志。”陈青继续说道:“新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需要在环保上下很大的功夫,也需要对相关的政策研究得更透彻,这个人无疑你最合适。”
马伟才听到陈青的这一通解释,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调离环保局局长的岗位了。
正如陈青所言,他确实不够坚定,甚至还考虑分局的工作压力。
至于每一次送一些材料,那倒不全是为难。
而是他不太敢相信陈青,毕竟新阳市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
这就是体制内多数人正常的心理状况,看到了新领导也许能做、敢做,但他依然还是会选择观望。
可陈青不这么想,没有给他那么多的时间去等待这些人的观望。
“谢谢陈书记,我现在心里舒畅多了。”马伟才的身姿微微有一些松弛,“陈书记放宽心,您交给我的工作,我保证会做得更好,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嗯。我相信!”陈青点点头,“好好干,以后新阳市的青山绿水你也是有功劳的。”
送走马伟才,解开他心里的疑惑,陈青的人事调整原因在向省委组织部备案的时候,才让省委组织部和省领导们都松了口气。
因为陈青在人事调整方面就是在未雨绸缪。
也坚定了下一步陈青在新阳市的工作一定会有非常大的震撼。
这些都是省里几天之后的判断。
而在新阳市委书记办公室,陈青拿着马伟才给的U盘看了很久。
里面装的东西,或许真能掀起一场大的风暴。
但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时候。
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要让清河治理方案得到落实,并执行。
周六上午,陈青没有去办公室。
他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把马伟才留下的那个U盘插进电脑,一份一份地看。
U盘里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多得多——不是简单的几份处罚记录,而是一个完整的档案库。
他把文件按年份排列,从十五年前开始,一直到三个月前。
十五年。
马伟才在环保局干了二十三年,从普通科员干到局长。
这十五年,他什么都没忘。
陈青从最早的年份开始看。
那时候马伟才还是环保局的一个新晋的副科干部,新阳化工的排污问题第一次被正式记录在案。
报告写得很详细——排污口位置、排放物种类、超标倍数、建议处罚金额。
报告的最后一页,有当时的环保局长签字,还有一行批示:“请企业限期整改。”
然后是第二年的报告。
同一家企业,同一个排污口,同样的超标数据。
这一次的批示多了一行字:“已约谈企业负责人,承诺年内整改。”
第三年。还是同样的数据。
批示变成了:“企业已制定整改方案,报市政府审批。”
第四年。数据更差了。
但这一年的报告,少了几页。
陈青翻来覆去地看,发现中间有一个月的监测数据是空白的。他记下了这个日期。
后面的年份,记录越来越详细,但整改的痕迹越来越少。
每一次都是“已处罚”“已约谈”“已上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到了最近几年,报告变得越来越“规范”——数据还是那些数据,但措辞变得温和了。
“严重超标”变成了“略高于标准”,“立即整改”变成了“逐步推进”,“关停”这个词,再也没出现过。
陈青看得眼睛发酸,站起来倒了杯水,又坐下继续看。
第648章 会议记录
他看到一份五年前的会议纪要。
是市政府召集的环保专题会,参加的人有当时的市长、分管副市长、环保局长、新阳化工的负责人。
纪要里有一段话:“关于新阳化工排污问题,会议要求企业限期整改,环保局加强监管。企业负责人表示,将积极配合,争取年内完成整改。”
陈青注意到,这段话的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字体很小排得很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放大了看,是马伟才写的——“会上有人提出关停排污口,被市长否了。理由是‘影响经济’。”
这个市长当然是还在任上的景坤。
这也是陈青第一次看到相关会议纪要上没有的领导明确指示的记录。
虽然不是官方的,只是马伟才自己备注的,而且字体还写得那么小,很明显如果被无意看见,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他把这份纪要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一份八年前的内部报告,标题是《关于新阳化工环保问题的情况汇报》。
报告的结尾,有一段话:“鉴于新阳化工多次整改不到位,建议提请市政府依法关停其排污口,或向上级主管部门报告,请求协助处理。”
这段话的旁边,有马伟才的批注:“报告交了。没有下文。”
陈青把这份报告也存下来。
他看了一个上午,把U盘里的东西看了大半。
总结下来,有几个规律——
第一,每次有人想动新阳化工,就会有人出来挡。
挡的方式有很多种:开会、谈话、调走提意见的人、把报告压下来。
第二,来自市级层面的阻挡人一开始并不是代东强,而是比代东强更有权力的人。
有些是市里的,有些是省里的。名字出现在报告里,但都被涂掉了。
陈青从这些痕迹中也能分析出马伟才当时矛盾的心理,这也是陈青要调离他的最根本的原因所在。
或许他有一些不忿,甚至憎恶,却没有直面的勇气,始终还是缺少一份胆量。
可以理解,却不会得到陈青的支持。
做事,特别是做对老百姓有益的事,要是没有勇往直前的勇气和敢于直面威胁的气魄,总归会在权衡之后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这就是马伟才最大的性格“弊端”。
而陈青总结出来的第三个规律,就是最近五年,几乎没有人再提关停排污口的事了。报告越来越“温和”,数据越来越“规范”,但清水河越来越臭。
陈青把U盘拔出来,锁进抽屉。
被马伟才涂掉的名字,用刑侦手段恢复是可以做到的。
但现在这些材料,不是证据,是定时炸弹。谁拿着它,谁就是靶子。
马伟才拿了十五年,没炸。
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选择了一个对他最有利的方式。
既会表露出工作的积极性和对职权的尽责,却又把最重要的东西——那些名字、那些批示、那些被涂掉的字——都藏在了批注里,而不是正文里。这样,就算有人看到了原始报告,也没有任何证据。
但陈青知道,那些名字,才是关键。
什么时候去碰这些名字,需要好好想想。
下午两点,陈青的手机响了。是李志远。
“陈书记,萧红来了。她说有东西要交给您。您现在方便吗?”
“让她来招待所。我在房间。”
二十分钟后,门被敲响了。陈青打开门,看见萧红站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陈书记,这是您要的东西。”
陈青接过信封,让她进来。萧红在椅子上坐下,陈青给她倒了杯水。
“你看了吗?”他问。
萧红摇摇头:“没有。卢书记给我之后,我就一直收着。没打开过。”
陈青点点头,没有当着她的面拆开。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转身看着她。
“萧红,有件事我想问你。”
“您说。”
“卢书记住院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他觉得自己会有危险?”
萧红的表情变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陈书记,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卢书记住院前一周,有一天下午,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没让我进去。我送文件的时候,看见他在写什么东西。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锁进抽屉里。然后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
“他说:‘萧红,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把这些东西交给继任者。’我当时没明白,以为他说的是退休。后来他住院了,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不在了’,不是退休。”
陈青看着她。
萧红的声音低下来:“陈书记,卢书记的身体一直不好,有高血压。但那天在办公室晕倒,医生说是因为情绪激动。他晕倒之前,刚接了一个电话。”
“谁的电话?”
“不知道。他没说。但接完电话之后,他的脸色就很差。我去送文件的时候,他手都在抖。”
陈青沉默了很久。
“那个电话,你没查?”
萧红摇摇头:“怎么查?卢书记不说,我不能问。后来他住院了,我查过他的通话记录。那天下午,他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省里的,一个是市里的。号码我都记下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陈青。
陈青接过来,没有马上打开。
“萧红,你把这些告诉我,不怕吗?”
萧红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勇敢,而是一种释然。
“陈书记,我跟了卢书记八年。八年里,他教会我很多东西。他说,当官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做事。但他没做成的事,我希望您能做成。”
她站起来。
“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
陈青送她到门口。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陈书记,卢书记住院之后,景市长去看过他。只有一次。但那次之后,卢书记就不再见任何人了。”
她走了。陈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沓纸,全是手写的。卢远的字迹,蓝黑墨水,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第一页,是一份名单。不是萧红说的那份“谁跟代东强走得近”的名单,而是另一份——上面写着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着这个人的职务、跟新阳化工的关系、帮过什么忙。
第649章 账有问题
陈青一个一个地看。
第一个名字,他认识。省环保厅的一个处长。后面的小字写着:“2016年,新阳化工超标排污,拟处罚200万。此人打电话,要求‘酌情处理’。最终罚款20万。”
第二个名字,他也认识。省国资委的一个副主任。后面的小字写着:“2018年,新阳化工改制,此人帮助协调关系,使企业以低于市场价30%的价格获得厂区土地使用权。”
第三个名字,他不认识。是一个姓钱的,后面没有职务,只有一行小字:“新阳置业老板。其兄为新阳化工实际控制人。2019年,以工业用地名义低价拿地,后变更为商业用地,开发房地产。项目烂尾,银行贷款未还。”
陈青看着这个名字,想起李志远说过的那些话——新阳置业的老板姓钱,是新阳化工钱老板的弟弟,拿了地,建到一半,资金链断了,跑路了。
代齐伟。
他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名单的最后一页,只有一个名字,没有小字。名字是——景坤。
陈青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是一封信,写给“继任者”的。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但我希望,你能比我勇敢。”
“我在新阳干了八年。八年里,我做了很多事,也很多事没做。没做的事,不是因为不想做,是因为不敢做。我怕。怕得罪人,怕担责任,怕影响自己的前程。现在想想,这些怕,都是借口。”
“新阳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清水河臭了十几年,不是没人知道,是没人敢管。棚户区拆不动,不是没钱,是没人敢拍板。烂尾楼立在那儿,不是没办法,是没人敢碰。”
“这些事背后,都有一个影子。这个影子,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在新阳织了一张网,网住了干部,网住了企业,网住了这座城市。谁想动这张网,谁就会被网住。”
“我没能撕开这张网。我希望你能。”
信的落款是卢远,日期是他住院前三天。
陈青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名单上的那些人,省里的、市里的、企业的,他们不是代东强的人,他们是代东强背后的人。
代东强只是站在前面的人,真正在后面织网的,是这些人。
他在名单里,但没有小字。
卢远没写他做了什么,只是把名字写在那里。
这是什么意思?是没来得及写,还是不敢写?
还是——写了也没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张网,比他想象的更大。
或许从新阳市建市开始就已经在慢慢形成了。
因为这是一个新出现的城市,这是一个完全没有地主和地缘情怀的城市,这是一个一切都从零开始的城市。
一张白纸上第一个书写的人总是会留下痕迹,除非撕掉,这个痕迹就永远存在。
手机响了。是公孙文。
“陈书记,您让我查的那个赵铁柱,有消息了。”
陈青心里一动:“说。”
“赵铁柱,五十二岁,新阳本地人。以前是新阳化工的保安队长,后来跟着代东强私人干了。他在老城区有一栋房子,在老街那边。平时不住,但每周都会去一次。李志远家被砸的那个晚上,他的车出去之后最近的监控两头对比,他应该是出现在了李志远家的那段路上。”
陈青问:“能查到他跟代东强在私人雇佣关系中做了些什么事吗?或者他们的关系除了雇佣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关系存在。”
公孙文说道:“能。但需要时间。赵铁柱这个人,很谨慎。他没有正式在新阳化工挂职,工资也不从公司走。我查了一下,他名下有几辆车、一套房子,还有一个小门面。这些资产,跟他本人的收入对不上。但钱从哪儿来的,暂时查不到。几乎都没有走银行账户过。”
陈青说:“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对李志远这个案子进行延伸。另外,你也可以保留和我的通话记录,以便以后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出示成为你的证据,证明你查这些都是我授意的。”
“陈书记,您放心。我会在合法范围内操作,不会使用任何超越正常的手段。”
“行。这个你比我专业。”陈青认可他的做法。
“另外,还有个事要给您汇报。”公孙文说道:“昨晚赵铁柱去了省城。开的是一辆黑色奥迪,车牌号我已经记下来了。”
“你怎么确定他去了省城?”
“高速路收费凭证就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是从苏阳南上的高速路。”
“嗯,”陈青沉默了一秒,“继续盯着。”
挂了电话,陈青有些不解。
代东强去省城还可以解释,赵铁柱去省城,是去找谁?
去找名单上的那些人?还是去找别的什么人?
他想起萧红说的那个电话——卢远接了一个电话之后,手都在抖。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是名单上的人,还是名单外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张网,正在收紧。而他,正在网的中间。
晚上九点,陈青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马伟才。
“陈书记,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有。什么事?”
马伟才的声音压得很低:“陈书记,有件事我想了一整天,还是觉得应该告诉您。”
“你说。”
“您让我整理的那份报告,我交之前,删掉了一些东西。”
陈青心里一动:“什么东西?”
“2018年,新阳化工有一次排污超标特别严重,cod超标了三十多倍。当时我主张上报省厅,请求省厅介入。但有人不同意。那个人找了我,让我把报告改一改。”
“谁?”
马伟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景坤的秘书。姓孙。他跟我说,景市长认为,这件事不宜扩大,内部处理就行。”
陈青没有说话。
马伟才继续说:“那次之后,我就留了个心眼。”
“你留意到了什么?”
马伟才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新阳化工的事,不只是排污的问题。它的账,也有问题。”
陈青坐直了身体。
马伟才说:“2018年那次整改,企业报了一个方案,预算八千万。但实际上,真正用于环保设备和上缴罚款的钱,不到两千万。剩下的六千万去哪儿了?”
“我知道了。”陈青挂断电话,马上就给马骏发了一条消息:“二哥,2018年新阳化工有一笔环保整改资金八千万,这件事,你能查吗?”
马骏过了几分钟才回复:“能。具体什么问题你发给我。”
陈青把马伟才说的那些,整理了一下,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陈青看着手机通话记录,这个马伟才还真是的,真是一点一点给。也不知道他手里还有什么材料。
嘴里骂了一句:“马伟才,把你调走,还真是一点没错!”
第650章 安排房子
周日,李志远带着陈青去看了市委给外来领导安排的房子。
原本是没打算那么早的,但考虑到后续市委招待所被人盯太久。
真有什么汇报不一定能完全保密。
房子在市税务局小内的一套三室两厅。
家具、电器都齐全。
房间提前被打扫过很干净。
除了主卧之外,一间书房、一间客卧原来应该是一个大的房间隔断的。
这样不会超标,还能有功能区分。
“陈书记,如果您夫人和小孩来新阳市,也不会打扰到您紧急工作。”李志远说道。
“行,就这套吧!”陈青点点头,他也没什么东西要搬。
一个旅行箱,剩下的也就是日常用品。
换季前回一趟苏阳市,去一些衣服就可以了。
“另外,需要安排工作人员的话,我给后勤那边说一声。”
“不用。我就一个人,三餐就在机关食堂就解决了。”
李志远贴心的叫人来换了门锁,把钥匙交给陈青之后就离开了。
税务局小区不大,但人来人往的很有意思,李志远给他挑选的这套房子倒是用了心。
周一上午,萧红正式到市委办报到。
陈青在办公室里见了她,简单交代了几句工作,然后说:“下午跟我去一趟明阳区。”
萧红愣了一下:“去明阳区?”
“对。你不是在明阳区分管文旅吗?我去看看。顺便——”他顿了顿,“看看城中村的情况。”
萧红没有问为什么,点点头:“好。我准备一下。”
下午两点,陈青换了件旧夹克,没带任何人,只叫了萧红。
车是陈青自己开来的奥迪A3,由萧红驾驶,陈青坐在副驾。
“你熟悉路,你开。”他说。
萧红发动车子,驶出市委大院。她没有往明阳区政府的方向开,而是拐进了一条老路。
“陈书记,去明阳区有两条路。一条是新路,快,但什么都看不到。一条是老路,慢,但能看见老城区。”她看了陈青一眼,“您想走哪条?”
陈青笑了:“你说呢?”
萧红也笑了,踩下油门,往老路开。
老路很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
墙面斑驳,窗户上的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木框。
有些房子已经没人住了,门上挂着锁,锁都生锈了。
偶尔有一两家开着门的,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在做什么。
陈青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萧红开口了,“小时候上学走这条路,后来上班也走这条路。以前很热闹,路边都是摆摊的,卖菜的、卖早点的、修鞋的。现在都没了。”
“人呢?”
“走了。年轻人去外地打工,老人跟着去带孩子。留下来的,要么是实在走不了的,要么是不想走的。”
萧红一路介绍道:“新阳市居民本来大多是外来搬迁户,所以大部分人在外地都有亲戚,甚至家人。在新阳觉得没什么前途就回老家去了。”
车开到一个路口,萧红放慢了速度。
路口的右边是一条巷子,巷口堆着几个垃圾桶,地上有积水。
“这条巷子进去,就是明阳区最大的城中村。是当年大建设时留下的一些外来人口聚居形成的。那时候的新阳市对外不显眼,但经济和条件都很不错。”
“城市也在逐渐形成中,慢慢的和市政府的规划就有些脱节,形成了现在的城中村。”
历史遗留问题,陈青没想去打听,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城中村能形成,至少说明当时的新阳市需要这样的一些人存在。
与新阳市几乎最早的市民都有固定工作的家庭不一样,他们靠自力更生生存在这个城市,还一直延续下来,不是没有存在的道理的。
“现在还有多少人住在这里?”
“具体数量要问派出所户籍管理单位才知道。但总得有几百户人家,都是几十年的老房子。没有暖气,没有天然气管道,用的都是煤气罐,很大一部分上厕所要去公厕。”
陈青说:“进去看看。”
萧红犹豫了一下:“陈书记,车开不进去。只能走进去。”
“那就走进去。”
萧红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了车。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有些挤。
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有些地方已经碎了,露出下面的泥土。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有些地方的绝缘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铜线。
走了大约五分钟,到了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
这里似乎还形成了一个小广场,几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老人坐着聊天。
旁边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上的砖都酥了,用手指一戳就能戳下一个洞。
一个老人看见他们,站起来,打量着陈青。
“同志,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陈青走过去,蹲下来:“大爷,我是路过的。来看看。”
老人上下打量他:“看什么?看我们这破房子?”
陈青笑了笑:“大爷,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似乎又觉得不对,收了回去,“我是跟着我屋头妈老汉来的,来的时候三岁,现在都退休了。你说好多年!”
这口音一听就是老人的乡音未改,标准的西南口音。
“怎么没想过搬出去啊!现在城里那么多房子呢?”
“搬?搬哪点?不要钱嗦?”
老人话有些急,但看上去却很开朗。
说完,还和旁边的一个老人聊了起来,“都说要改造,说了起码有二十年了,改造个cZ,逗起人耍。”
“你就等着你儿子来接你吧!别想那有的没的了!”旁边大爷打趣道,“说不定还给你抱个大孙子回来。”
“大孙子,不给我弄个小祖宗回来我就阿弥陀佛了!”
几位老人的对话,显然没把陈青和萧红当成什么外人。
或许这就是城中村里的实际情况,来的人都是客。
但这样的居住环境,一旦发生自然灾害或危机,很容易造成重大事故。
乐观和开朗是人的个性,但不是每一个在这城中村的人都是这样。
更多的或许也只是在苦中作乐。
旁边一个老太太插嘴:“还是搬走的好。咱这根本就不让拆,没钱买新房就离开好了。”
陈青接过话题问:“谁不让拆?”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听说是开发商那边的人。反正每次说要拆,就来一帮人,挨家挨户地谈,谈完了就没下文了。”
第651章 被遗忘的群体
陈青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小广场的地面坑坑洼洼。四周的建筑就像城市的一张旧膏药,没有任何治疗作用,反而成了一块狗皮膏药。
他想起李志远说过的那些话——明阳区的棚户区,说了二十年要拆,拆不动。
“大爷,”他转过身,“如果有一天,政府说要拆,您愿意搬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说:“愿意。怎么不愿意?住这儿几十年了,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下雨天还漏水。但搬了去哪儿?我们没钱买新房。政府给的补偿,不够买半套房子。”
陈青问:“补偿标准是多少?”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每次都不一样。反正每次都说‘政策变了’,补偿越来越少。”
“张老婆子,那一会说签字,你不是第一个去的,拿了钱也没看你搬。”
“那是签字费,又不是搬迁费!”张老太太嘴一瘪,“就十个名额,我不签总有人签,谁叫你自己腿短跑不过。”
虽然老人家斗嘴很有意思,但陈青从老人的斗嘴里听出了一些问题。
但显然不适合问这些老人家。
两人又在城中村转了一大圈,白天的城中村没有李志远口中那么危险,反而异常的安静,几乎看不到人来人往。
有开着门的屋子,里面也传出人声。
从城中村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萧红开着车,陈青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城市里一群被发展遗忘的群体,他们曾经为这个城市做了很多贡献,也是这个城市的居民,你说对吗?”陈青忽然开口问道。
“陈书记,其实有些也是当年建设的时候工厂里的,只是因为各种原因离开。再加上一些特殊原因,住进了这一片。”萧红没解释是什么特殊原因。
但一个城市的前进路上,总会有一些不合群的被丢下。
他们不愿离开,留在了这个城市人口最混杂的地方。
“棚户区改造,说了二十年了。但二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城中村的拆迁就变得更难了,有人收购有人抛售,我倒觉得有人把城中村当成了敛财的工具。一个消息出来,房价上涨,一个消息出来,又变得一文不值……”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这种利用拆迁来制造城中村房价上涨、暴跌的行为,还真是炒房客的手段。
只是,太不光彩!
而且,谁是背后利益获得者?还能一遍一遍地反复操作!
清晨六点,新阳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陈青站在税务局小区那套三居室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
搬家已经三天了,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新地方。
表面上,招待所比较安静,不轻易被人打扰。
但实际上是在市委招待所,没人敢轻易前来,让他可以免受一些莫名而来的拜访。
这里生活气息更重。
虽然税务局小区里除了在职人员之外,也因为时间久远有了非系统内的人居住。
早晨的楼下的小区里已经有老人在晨练,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他站在阳台上喝了杯白开水,然后回屋换了衣服,出门。
从税务局小区到市委大院,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他选择走路。这几天他刻意不开车,想用自己的脚,一寸一寸地丈量这座城市的清晨。
就像当年到一个新的地方任职时一样。
只有真实地与这个城市接触,才能看到很多在会议上听不到的事。
这些事或许只是市井闲言碎语,却也能从侧面反映出这个城市的一些现状。
市里面的舆情报告,总会有一些选择。
并非是工作人员对舆情的分析和前瞻不足,而是他们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判断体系。
更注重的是有关上级和市级发出的通知、安排的任务的关注,而日常的市民生活,反而不在他们关注的范围内。
陈青喜欢在安静的早上与这个城市“见面”,早餐匆忙、行人的匆忙,甚至公交车的焦急都是这个城市真实的生活。
一个城市的灯亮到什么程度、城市交通运营到几点和一个城市的早晨状况,都是这个城市的经济缩影。
从早上最早上班的环卫工人,到彻夜加班的工人、忙碌准备早市的菜农,他们也是组成这个城市不可或缺的一面。
和早餐店的老板、顾客的随意几句交流,往往能得到一些收获和反思。
就像今天早上,老板的抱怨进餐的人数减少,要准备涨价,而食客在理解与抱怨中反映出的就业不理想,这种情况在各种报告中却几乎不可能看到,也找不到属于普通老百姓的朴素认知。
一个城市的管理要是被老百姓认为失败的,即便是上级领导认可,其实也一样是个失败者。
离任之后被骂都是小事,离任之后都不知道这个城市曾经有过他的出现,那才是最大的讽刺。
政府官员为官一任,老百姓都不知道你是谁,做了什么,那你到底做了什么呢?
从早餐店出来,陈青继续向前,而沿途清水河没有因为晨光的金色而美丽,那刺骨的味道反而在清晨更明显。
也怪不得小区的老人宁愿担着在小区内被住户责怪,也不愿意到这河边来晨练。
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分钟,他到了办公室。
萧红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书记,早。”萧红很熟练地做起了秘书的工作,包括这位新领导喜欢喝白开水,却也会在早上泡一杯养生茶。
陈青坐下来,接过保温杯:“你昨晚没睡好?”
萧红笑了笑:“做您的秘书工作,这是免不了的。”
“可能会比跟着别的领导更辛苦。”陈青笑了笑。
“陈书记,我不怕辛苦。就是我这个年龄,家庭、孩子总是需要照顾,有些对不起他们。”
她这话倒不是抱怨,而是说的实情。
“我不强求别人和我一样,因为我有个很好的妻子。但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这个人不是一点不讲人情的,只是因为刚来新阳市,我需要一个强有力而且熟悉新阳的助手。”
“我知道,陈书记,您放心。我不会因为家庭耽误工作。”
“那倒也不必。有些不重要的工作,你也可以适当分摊一些出去。”
陈青这个时候不会给萧红任何承诺,但正如他自己所说,等一切都走上正轨,他还是会外放萧红,让她能有时间照顾家庭和孩子。
翻了翻萧红递过来的工作日程安排后,陈青抬头问道:“对了,公孙文那边有消息吗?”
萧红接手秘书工作之后,陈青把与公孙文的联系事务交给了她。
这既是一种考验,同时也是让萧红明白自己没有把她当成外人,而是自己的核心圈子人物。
萧红翻开文件夹:“我正要跟您汇报。公孙队长昨晚来过电话,说赵铁柱那边有新发现。”
陈青放下保温杯。
萧红继续说:“赵铁柱妻子名下有一套房产,在城东的新楼盘,一百二十平,市值大概八十万。这套房产的登记时间,是卢远书记住院后第三天。”
陈青心里一动:“第三天?”
第652章 谁安排
“对。卢书记住院后第三天。”萧红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公孙队长查了这套房产的原房主,是一个叫周海的人。这个周海,是省城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而这家贸易公司,跟新阳化工有业务往来。”
陈青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公孙文整理的线索链——赵铁柱妻子名下的房产、原房主周海、周海的贸易公司、新阳化工的业务往来。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公孙队长说,这不是买房,是‘答谢’。”萧红的声音低下来,“赵铁柱帮代东强办了事,代东强给好处。但好处不走公司账,不经过银行,用房子来付。查不到资金流水,查不到转账记录。”
陈青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卢远住院后第三天。有人急着“答谢”赵铁柱。为什么是第三天?因为前两天的慌乱过去了,该处理的事处理完了,该善后的善后了。第三天,一切尘埃落定,可以开始“答谢”了。
“公孙文还说什么了?”他问。
“他说,赵铁柱那边他会继续盯着。但有一条——赵铁柱这个人嘴很硬,除非有确凿证据,否则他不会开口。这套房子,是个突破口。”
陈青点点头:“让他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对了,上次说的那个电话号码,查了吗?”
萧红点头回应说:“查了。”她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那个号码,是省城的一个手机号。公孙队长查了一下,登记人是一个叫刘洋的人。这个刘洋,是省环保厅的一个普通科员。”
陈青皱眉:“普通科员?”
“对。普通科员。但这个刘洋,是省环保厅处长魏永年的外甥。”李志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号码,在卢书记住院后第三天停机了。注销手续,是魏永年亲自去营业厅办的。”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魏永年。这个名字,他在卢远的名单上见过——省环保厅的处长,2016年新阳化工超标排污,拟处罚二百万,此人打电话要求“酌情处理”,最终罚款二十万。
“公孙队长说,这个魏永年,跟代东强关系很深。”李志远说,“新阳化工每次遇到环保问题,都是魏永年在省里帮忙‘协调’。2018年那笔八千万的技改资金,也是魏永年帮着跑下来的。”
陈青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养生茶的味道有些苦,但回甘。
“萧红,”他放下杯子,“帮我约一下景市长。今天上午,我想跟他聊聊。”
萧红愣了一下:“景市长?什么议题?”
“没有议题。就是聊聊。”陈青看着窗外,“随便聊聊。”
八点四十分,景坤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看不出深浅的笑。
进门的时候,他扫了一眼陈青的办公室,目光在书架上那瓶河水和密封袋里的石头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陈书记,您找我?”他在沙发上坐下,萧红倒了茶,退出去。
陈青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景市长,没什么大事。就是随便聊聊。”
景坤点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
陈青也不急,靠在沙发上,话题似乎真的很随意。
“景市长,您在新阳多少年了?”他忽然问。
景坤愣了一下,然后说:“十几年了。一步步从基层走到现在。”
“十几年,不短了。”陈青说,“您对这座城市,应该很有感情。”
景坤笑了笑:“说没感情,那是假的。新阳这地方,虽然穷,虽然破,但待久了,就不想走了。”
陈青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景市长,卢远书记住院的时候,您去看过他吗?”
景坤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细微,但陈青看见了。
“去过。”景坤放下茶杯,“他刚住院的时候,我去过一次。”
“他怎么样?”
“不太好。医生说脑梗,要静养。我去的时候,他刚做完检查,很疲惫。没说几句话,就让我走了。”
陈青看着他:“景市长,卢书记住院之前,您跟他有过工作上的交流吗?”
景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他住院前一周,我们开过一次常委会。会上讨论了几个议题,其中有一个是关于新阳化工环保整改的。卢书记提了一个方案,说要加大力度。我当时……有些不同意见。”
“什么不同意见?”
“我说,新阳化工是市里的重点企业,三千工人要吃饭。环保要抓,但不能把企业抓死。”景坤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青点点头:“这个意见,您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景坤没有马上回答。他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书记,我跟您说句实话。”他看着陈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新阳化工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卢书记想动,我也想动。但每次要动,就有人打招呼。不是市里的,是省里的。打了几次,就不敢动了。”
陈青问:“卢书记住院前那个电话,您知道是谁打的吗?”
景坤的表情变了。
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紧张。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陈书记,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陈青看着他:“景市长,我这个人,不怕知道。”
景坤苦笑了一下,“陈书记,我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卢书记住院前那个电话,是谁打的,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电话之后,卢书记就不再见任何人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青。
“我去医院看他,护士说他需要静养。我后来打听了一下,他的病房外面,有人守着。不是警察,不是保安,是几个不认识的人。”
陈青心里一震。
卢远的病房外面,有人守着。
这件事,萧红也提过。
“景市长,您觉得,那些人是谁安排的?”
景坤摇摇头:“不知道。但我劝您一句——有些事,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查,对谁都不好。”
陈青没有说话。
他看着景坤,从这个干了十几年的市长眼里,他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害怕,是疲惫。
景坤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陈书记,卢书记的事,我也想知道真相。但有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
对于陈青这次的随便聊聊,景坤应该知道原因,但他还是坚持原来的想法。
这个人很难被自己拉到改变新阳的现状中来,他在某些方面和原来的环保局局长类似。
甚至他的仕途成长都在这里,看得更多,习惯更深。
把刚才和景坤的谈话内容,分析了一下,陈青记在了工作笔记中。
写完之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李花,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第653章 找姐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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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画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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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巡访
旁边几个老人都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粗糙。
不过老人能说出这个带有一些现代意味的词,倒是让陈青觉得能聊下去。他坐过去,在老人身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大爷,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四十年。我三十岁那年搬进来的。”
“四十年,不短了。”陈青说,“您刚来的时候,这儿什么样?”
老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他眯着眼,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
“给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明白。那时候虽然条件一般,但好歹人都说真话。新华村可是最热闹的地方。”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走的走,散的散。年轻人留不住,老人也不想待。这地方,像被忘了一样。”
是啊!这个地方原本就叫新华村,可慢慢的,新华村这个名字没人叫了,都叫它城中村。
在城市里的村庄,讽刺中带着多少时代的伤感,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
陈青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这些老人的记忆。
旁边一个老太太插嘴:“不是被忘了,是被耍了。”
陈青看向她,“大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太太说:“二十年了,说要拆,说了多少次了?我记不清了。每一次都说‘快了快了’,每一次都落空。我儿子结婚的时候,说要拆,我让他等等,等拆迁了给他买新房。等了二十年,孙子都上初中了,还没拆。关键是不拆就算了,自己家房子漏了也不让修。”
陈青的目光看向随行的住建局的人。
张盛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陈青没有怪他,因为城市建设规划里就明确规定,进入拆迁征地范围内的旧房、危房是不允许再施工的。
新阳市一直都有规划要对新华村这一带进行旧城改造和搬迁,所以规矩是早就有了,但就是一直没有执行。
也就导致出现了现在的情况。
老太太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充满愤怒了。
陈青等她稍微平静了一点,才开口问:“大妈,您还记得,第一次说要拆,是什么时候?”
老太太想了想:“大概是九几年吧。那时候市里来人,说要搞旧城改造,我们这片要拆。大家高兴啊,觉得终于能住上新房了。结果没下文了。”
“第二次呢?”
“过了两三年,又说要拆。这次还贴了告示,说补偿标准是多少多少。大家又高兴了一场。结果又没下文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旁边的老人接过话,“后来我们都麻木了。每次说拆,我们就当听个响。”
陈青问:“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都落空?”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戴眼镜的老人说:“有说是开发商没钱,有说是政府政策变了,总之理由不少,行动全无。”
“不是有前来登记的吗?”
“是啊!登记。”老人冷冷一笑,“就是为了炒房。反正我们这些人好骗。来回倒腾,空手套白狼,害苦了不少人。”
“害苦?”
刚才那老太太这下笑了,“可不是吗,他儿子、孙子全都陷进来了。”
“去!”眼镜老人脸上一红,“我一家三代都在一起,没什么不好。”
问到大爷之前在哪儿工作,才知道他是新阳化工最早一批改制出来的。
要不然也不会住进新华村。
陈青不用再细问就知道,这个老人大概就是被这涨跌的消息弄得一家三代都在这里买了房。
一个要被拆的城中村,居然还成了炒房的区域,想来也真是可笑。
眼镜老人也大概是那种自以为对社会了解多的老人,一家人才会一次次被欺骗。
说他们也是利益驱使没错,但真正的原因是那一次次的有人背书的结果。
如果真的严格执行即将拆迁区域冻结一切的政策,又怎么会有这可笑和可怜的悲剧。
或许是刚才被老太太讽刺,眼镜老人可能觉得有些受不了,站起身转进一个巷子。
陈青跟了过去。
走了一段,萧红才疾步跟了过来。
“书记,这老人家姓周,姓周,七十多岁了。他是新阳化工的老职工,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他可能知道的比其他人多一些。”
陈青点点头。
前面周大爷已经走到了一个平房的底楼,走了进去。
“大爷,我们能聊聊吗?”陈青跟在身后走了进去。
周大爷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还是没有驱赶他们,就在房间拉过一张木凳,坐了下来。
陈青也不在意,走去一看,屋子很小,也还算是干净。
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工作服站在一个会场的台上,笑得很灿烂。
背后拉着一条很有时代感的红底白字的横幅——“新阳化工八五年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
陈青在那张照片前站了一会儿。
“那是我。”周大爷在他身后说,“八五年,我刚当上车间组长。那时候新阳化工,多红火啊。”
陈青转过身,看着老人。七十多岁,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
“周大爷,您在新阳化工干了多少年?”
“也不长。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一直到响应政策号召自谋出路。”周大爷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随即长叹一口气。
“你那时候认识代东强吗?”
“他啊!”周大爷语气并不讨厌,“我徒弟的徒弟那一辈的。我离开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撒尿呢!”
“那您对代东强这个人,怎么看?”
周大爷沉默了好一阵,“是个实在人。”
“实在人?”
“是啊!要是没有他,我这会儿连退休工资都没有。”
陈青大概明白了。之前企业没有缴纳社保,但1991年之前的国企员工视为缴纳。
而像周大爷这样响应自谋出路的90年代后期才从工厂离开的人,刚开始根本也没想过要交社保。
而且更多的企业也没有那么规范缴纳社保。
就全靠当年在国企的工作年限。
那8000万里的6000多万资金,为这些新阳化工的老人们提供了基本保障。
这对新阳化工的老人而言,是什么样的一个大恩,他不用去问都知道。
虽然没有了解到代东强在新阳化工现有工人心中的太多印象,但却了解了他所做的事带来的影响。
从周大爷的嘴里,没有听到对当年作为厂先进工作者,主动带头“自谋出路”的后悔,却听到了对代东强的评价。
从周大爷家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照在那些低矮的屋顶上,给灰暗的瓦片镀上一层金色。
但那些金色的光,照不进窄巷,照不进那些黑洞洞的窗户。
萧红跟在陈青身后,没有说话。
陈青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萧红,你刚才听到周大爷说的了吗?不少的孩童在河边玩,回来就起疹子。”
萧红点点头。
“一个老人,既感激代东强,又心疼这条河。他心里得有多矛盾,你知道吗?”
萧红没有说话。
第656章 消息源头
陈青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路边抽烟。
二十多岁,穿着夹克,头发有些长,看起来不像住在这里的人。
年轻人看见他们,站起来,掐灭了烟。
“您是陈书记?”
他问。
陈青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年轻人笑了笑:“我看了新闻,您来新阳那天,电视上播了。”
陈青点点头:“你住这儿?”
“我在这儿长大的。”
年轻人指了指身后的一栋楼,“三楼,那间窗户开着的就是我家。”
陈青抬头看了看。
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你叫什么名字?”
“小陈,跟您一个姓。”
年轻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亲近,也是疏离。
陈青也笑了:“那我们是一家子,小陈,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从小住到大,二十多年了。”
小陈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我爸妈是新阳化工的工人,后来厂里效益不好,他们就去南方打工了,我一个人在这儿长大。”
“现在呢?还在新阳?”
小陈摇摇头:“我去年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这次回来是看我奶奶的,她一个人住这儿,我不放心。”
陈青问:“你奶奶多大?”
“七十八了,腿脚不好,上下楼费劲,我跟她说,搬出去住,她不肯,说不想给我添麻烦。”
小陈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陈书记,我跟您说句实话,这地方,真的该拆了,我奶奶住了几十年,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下雨天还漏水,屋里到处是盆,就算我租房也比这条件好。”
他看着陈青。
“我小时候,每次下雨,我爸妈就用盆接水,滴答滴答的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
陈青没有说话。
他看着小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怀念,有心疼,也有一丝希望。
“小陈,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姓张,大家都叫她张婆婆。”
陈青点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过身,对萧红说:“走吧。”
走出巷口,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清水河的方向。
河面上泛着光,但那股味道,隔了这么远,还能闻到。
“萧红,”他说,“你回去之后,把刚才那几个人的名字记下来,周大爷,张婆婆,还有那个小陈,等城中村改造启动的时候,我要亲自去告诉他们。”
萧红点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住建局局长张盛想要解释,陈青摇手拒绝了。
“我知道这不是你们的问题,今天带你们来的目的,不是追责,而是让你们自己看看。”
陈青的语气没有责怪,“回去之后,你们想想,先不要说是不是你们的工作范围,先想想这新华村被叫做城中村,你们自己觉得该怎么做。”
“另外,”陈青当做大家的面对萧红安排了工作,“萧红,回去之后查一下,这些年城中村每次传出拆迁消息,是谁在背后传的,我要源头,有需要的话,让市公安局和新华派出所配合。”
“通知住建局和规划局的领导和相关负责人,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听城中村改造的专题汇报。”
萧红说:“好的领导,我这就通知。”
张盛赶紧接过话:“萧主任,我回去传达就行了,就不用再麻烦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住建局和规划局的专题汇报会在市委三楼会议室准时开始。
陈青处理完当天的签批文件后,几乎是卡着时间点走进会议室的。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住建局长张盛、规划局长李守英以及两个局的相关科室负责人都在。
墙上已经调试好的投影画面,是新华村的俯拍地图。
“大家都知道今天的会议主题,我就不多说了。”
陈青说了开场话后,扫了一眼全场,视线看了看身后,萧红赶紧走了过来。
“景坤市长怎么没来?”
“景市长说他还有另外一个市政府的会议,看那边结束的时间。”
陈青点了点头,知道这是借口,景坤应该是不想参加这种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讨论会。
陈青回头看向住建局局长,“张局长,你开始吧!”
张盛站起来,擦了擦有些稀疏的头顶的汗珠,指着投影开始汇报。
“陈书记,城中村,不,新华村改造的方案,我们做了很多版,最近一版是去年做的,涉及拆迁户数八百多户,建筑面积约十二万平方米,预算……”他顿了顿,“预算比较大,一直没有落实。”
陈青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预算的事先不谈,我问你几个问题。”
张盛点点头。
“第一,城中村现在的实际居住人口是多少?”
张盛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规划局李守英局长,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
一个年轻科长站起来,翻了翻笔记本:“陈书记,根据去年底的摸底,常住人口大约两千三百人,其中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占六成以上,年轻人很少。”
陈青点点头,问:“第二,这些年,城中村的房产交易频繁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张局长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这个……”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科长。
年轻科长翻开另一份材料:“陈书记,近十年的交易记录,我们粗略统计了一下,大约有三百多笔,但这里面有很多是反复交易!同一套房子,买卖好几次。”
陈青放下笔,看着那个年轻科长:“反复交易?”
年轻科长犹豫了一下,说:“因为……拆迁传闻,每次有消息说要拆,就有人买,等消息没了,又有人卖,反反复复。”
陈青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看着投影上一遍遍播放的区域图片,没有说话。
从全局到局部,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是一张标注了“重点监控区域”的图片,“停一下。”
工作人员连忙按下了暂停键。
“这个‘重点监控区域’是什么意思?”
他问。
张盛又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是以前领导要求的,说这几片区域情况复杂,要重点监控,具体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陈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规划局那边的规划是什么时候制定的?”
陈青的目光又看向规划局局长李守英。
“陈书记,规划最早的一版大概是20多年前了,那个时候我还在读大学。”
李守英赶紧站起来回答,“最近的一版是3年前。”
“20多年重复的工作!”
陈青的语气很平淡,却冷得没有一丝情感。
与会的人个个都低头。
第657章 不看材料
汇报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张盛和李守英都讲得很详细,从规划到预算,从拆迁到安置,面面俱到。
似乎所有方案都经过一次次的推敲,但却都是“过去”的,遇到了什么困难,不外乎就是资金、市政府没有下最后的确认通知。
但关于“未来”该怎么干,却只字未提。
一天的时间,陈青知道也不可能强求他们拿出具体方案。
在听完所有汇报之后,陈青收起自己手中记录的笔。
“今天,你们相互都了解了,也只是一次交流,下一次再召集大家开始,我想听到的,你们应该知道,散会。”
陈青没有给出具体的任务和指示,但就是这样的压力让住建局和规划局的人一个个脸色都白了。
散会后,萧红跟在陈青身后回到书记办公室。
陈青像是随口询问道:“萧红,你觉不觉得,今天他们是不是都像是在念经?”
萧红想了想,说:“他们不敢说,新华村的事,牵涉太多,谁都不敢拍板,谁都不敢动。”
陈青点点头:“你帮我约一下那个年轻科长,就今天下午,不要让别人知道。”
萧红愣了一下:“您要见他?”
“他叫冯建,我看过他的胸牌,今天在会上,他拿出来的那些数据,看起来不像是临时准备的。”
萧红点点头:“好,我来安排。”
下午三点,冯建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门口。
他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生气。
进门的时候,因为紧张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眼神很坚定。
“陈书记,您找我。”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腰背挺得很直。
陈青给他倒了杯水:“冯建同志,别紧张,今天叫你来,不是听工作汇报,是想跟你聊聊,你在住建局干了多少年了?”
冯建说:“八年。”
“八年,不短了,你对城中村的情况,应该很了解。”
冯建点点头,没有说话。
陈青也不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冯建同志,”陈青放下杯子,“今天在会上,你提到的那些交易数据,是你自己统计的?”
冯建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是,我从五年前就开始关注城中村的房产交易,因为每次有拆迁传闻,房价就涨,涨完又跌,跌完又涨,我觉得不对劲,就自己做了记录。”
“你发现什么了?”
冯建从带来的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陈书记,这是近十五年来城中村房产交易的详细记录,我按时间顺序排了序,您看!”
他翻开第一页。
“2008年,第一次拆迁传闻,传闻出来前三个月,有七套房子被同一批人买走,买入均价每平米八百元,传闻出来后,房价涨到每平米两千元,那七套房子全部卖出。”
他翻开第二页。
“2010年,第二次传闻,同样的模式!传闻前低价买入,传闻后高价卖出,这次涉及的房子更多,有十五套。”
他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陈青的眉头就紧一分。
十五年的记录,厚厚一沓。
每一次涨跌,都对应着一次“拆迁传闻”。
而每一次,都有人在低点买入、高点卖出。
“这些人,你能查到是谁吗?”
陈青问。
冯建摇摇头:“查不到,所有的交易,都通过中间人,合同上的买方,不是真正的买家,但!”
他顿了顿。
“我查了资金流向,这些交易的资金,大部分来自同一家公司。”
陈青看着他:“哪家公司?”
冯建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递过来。
“新阳置业。”
陈青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
新阳置业,法人代表!代齐伟。
“你确定?”
他问。
冯建点点头:“我反复核对过,虽然资金经过了多个账户,但源头都是新阳置业,陈书记,我虽然是工科生,但这点账,我还是能看明白的。”
陈青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这些材料,你给过别人吗?”
冯建摇摇头:“没有,我不敢给,以前有人提过城中村的事,后来……”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陈青看着他:“那为什么现在给我?”
冯建抬起头,目光很坚定:“因为我在新闻上看到过您,您在林州做的事,我在网上查过,我想,也许您能改变新阳。”
陈青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冯建同志,谢谢你,这些材料,先放我这儿,但有一条!从现在起,你不要再查这件事了,交给我。”
冯建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陈书记,我明白。”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陈书记,有件事我想告诉您,新阳置业的代齐伟,是代东强的亲弟弟,这件事,您应该知道。”
“我知道。”
陈青点点头,给了冯建一个坚定的眼神,“是谁的亲戚在我这里都一样。”
冯建走了。
陈青把他留下的那沓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十五年的记录,每一次涨跌,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这不是一个人的工作,这是一颗心的记录。
代齐伟。
代东强的亲弟弟。
兄弟俩,一个做化工,一个做地产。
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一个踩红线,一个钻空子。
新阳的这张网,越织越密。
他拿出手机,给萧红发了条消息。
“通知一下明阳区公安分局的人,我要去了解一下新华村治安的情况。”
萧红很快回复:“好。”
周六上午九点,陈青准时出现在明阳区公安分局的会议室里。
分局局长彭明亮,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说话声音洪亮。
一大早八点半就在分局门口等着了。
陈青的车刚到,他就疾步迎了上去,亲自打开车门。
“陈书记,欢迎您来分局指导工作。”
陈青笑了笑:“彭局长,不是指导工作,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您请!”
彭明亮在前引路,带着陈青到了会议室。
一进会议室,陈青就看到桌上已经摆上了水果和标准的白色茶杯。
在他铭牌前的桌子上放了一份打印整齐的汇报材料。
“都坐吧!”
陈青看了一眼身后跟随进来的人。
彭明亮挨个介绍了分局几个副局长、刑侦队长、治安队长后,依次坐下。
而他自己坐在陈青的左侧,翻开汇报材料,准备开始念稿子。
陈青摆摆手:“彭局长,不用念材料,我就问几个问题。”
彭明亮合上材料,点点头。
“第一,新华村的治安怎么样?”
彭明亮想了想,说:“陈书记,新华村的情况比较特殊,常住人口不多,但流动人口大,治安案件不多,但……有些事不好说。”
陈青看着他:“不好说?什么意思?”
第658章 言尽于此
彭明亮犹豫了一下,看了旁边的副局长一眼,然后说:“陈书记,我跟您说实话,新华村的治安,表面上看没什么大问题,打架斗殴、偷盗抢劫,与其他城市同类型的区域相比不算多,但纠纷多,这些年因为房屋买卖的纠纷报警的特别多,但这些都属于民事纠纷,我们也只是出面登记,劝诫双方克制,最后都不了了之。”
彭明亮显然是从萧红那边知道了陈青想要了解的问题,在回答的时候,特意把这个问题说了出来。
“为什么不了了之?”
陈青问道。
“因为找不到买方,中间人只是代表买方,且这些都属于民事纠纷,这还是要以合同为准,构不成诈骗或重大欺诈,所以只能是这个结果,一切按照合同执行,当然!也有一些因为不满产生的过激行为,只要没有出现重大伤情,也都是以调解为主。”
陈青点点头,又问:“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那些‘看房’的人,背后是谁?”
彭明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书记,我们私下查过,那些人,跟新阳置业有关系,但新阳置业的老板代齐伟,从来不露面,所有的事,都通过中间人办,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存在明显的违法行为,从公安机关的角度,我们也没办法去追责。”
陈青没有追问。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微微皱眉!苦涩的茶味,他到现在已经完全不适应了。
旁边萧红注意到这个情况,连忙和身边分局办公室的人低声询问:“书记面前的水是什么水?”
“茶啊!都一样的,书记进门的时候才泡的。”
“我说了,书记只喝白开水,你们怎么安排的?”
“啊!”
分局办公室的人瞬间傻眼了,“对不起,真没留意这个问题。”
马上就想去换,却被萧红拉住了:“不用了,下次一定要注意。”
会议桌上,陈青不知道是因为喝了茶,还是别的原因,抱着手臂过了好一阵,才看向彭明亮。
“彭局长,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们配合调查代齐伟的事,有没有什么阻力和困难?”
彭明亮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陈书记,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绝不会有任何阻力或者困难,查证属实也绝不会徇私枉法。”
陈青点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今天我也不说只有分局领导能听的话,敞开了讲,对代齐伟这个人,我要查,具体查什么,回头我让萧红给你们一些资料。”
陈青直言不讳说了自己的目的。
彭明亮当即站起来保证:“陈书记,我在此表态,全力配合市里的安排。”
陈青点点头,“好,话先说到这里,说一说那些合同纠纷的出警情况。”
他当着分局的这些负责人说出这些话,其实不担心有人透露给代齐伟。
从这几天得到的消息来看,交易的事,真的很难确定代齐伟这个人的性质!主要还是消息来源、散布渠道和背书人这三样。
他甚至不怕代齐伟知道,越是陈青要求得严格,代齐伟就越容易带出别的问题。
从分局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青上了车,萧红坐在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陈书记,回市委?”
她问。
陈青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不,去新阳化工,我要见代东强。”
萧红愣了一下:“现在?周末,他不一定在吧?”
“在。”
陈青看着窗外,“他一定在。”
新阳化工的厂区在周末显得格外安静。
车间里的机器停了,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人在巡逻。
陈青的车停在厂门口,门卫认出了车牌,连忙开门。
代东强果然在。
他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三层,门开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
陈青走上去,敲了敲门。
代东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
看见陈青进来,他站起来,表情有些意外,但并不慌张。
“陈书记?您怎么来了?”
他走过来,伸出手。
陈青握住他的手:“代总,周末不休息?”
代东强苦笑:“休息?哪敢休息,厂里一堆事,省里那笔技改资金还没着落,工人们天天问,睡不着啊。”
他招呼陈青在沙发上坐下,让秘书倒了茶。
“陈书记,您今天来,是有事?”
陈青也不绕弯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放在茶几上。
“代总,你看看这个。”
代东强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铁青。
翻到最后,他的手停住了,手指微微发抖。
“陈书记,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青看着他:“代总,你先别管从哪儿来的,我就问你一件事!这些事,你知道多少?”
代东强没有马上回答。
他放下材料,似乎是在斟酌该怎么回答。
“陈书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弟弟的事,我知道一些,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青。
窗外是灰色的厂房和烟囱,天空也是灰蒙蒙的。
“我不太懂地产,但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在炒房,我也没在意,但有人偷偷告诉我他在利用城中村炒房,连他自己的地产项目都没心思管了,我骂过他,甚至还打过他。”
他转过身,看着陈青,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愤怒、无奈、心疼,交织在一起。
“我弟弟这个人,从小就脑子活,能赚钱,我爸妈走得早,是我把他拉扯大的,他要做生意,我帮过他,他要开公司,我出过钱,但后来他做的事,我真的管不了。”
他走回来,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摩挲着。
“但是!陈书记,这不犯法吧?”
陈青看着他,目光平静:“代总,‘伐冰之家,不畜牛羊;食禄者不与民争利,’这句话你应该听过吧?”
代东强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陈青继续说:“利用内部消息炒房,哄抬房价,坑的是那些普通老百姓,他们等了二十年,盼了二十年,被你们代家折腾了二十年,你说,这犯不犯法?”
代东强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代总,”陈青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来逼你教育弟弟,但你刚才有句话说错了!他一直在拿法律当儿戏,脑子活是好事,但活过了头,未必就是好事。”
代东强低下头,沉默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陈书记,你想让我做什么?”
陈青说:“我想让你劝他,让他配合调查,把该交的交出来,他应该知道,至于那些钱,奉劝他一句,别以为可以用合同来掩盖违法的事实。”
代东强苦笑:“这个方面,他不可能听我的。”
陈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代总,我知道你很爱护你弟弟,但爱护有个度,别让我对你少有的一些好感都消失。”
代东强愣了。
他有些不太明白陈青话里的意思!明明陈青一到新阳市,就在环保问题上针对新阳化工,哪儿来的好感?但不管为什么,他从这句话里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那不是威胁,是一种提醒。
一种来自一个他本以为是对手的人的提醒。
陈青话说完,不等代东强再有表示,就站起身离开。
“代总,我希望我下次来新阳化工的时候,是为了新阳化工的未来而来。”
“陈书记,您别着急,晚上一起……”代东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青打断。
“吃饭什么的就不用了,言尽于此!”
陈青匆忙来一趟就走了。
第659章 溺爱害人
代东强送陈青离开,回到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份材料,脸色铁青。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齐伟,你过来一趟,现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代东强的声音突然变大:“我说现在!我在厂里。”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青的话让他有种莫名其妙的紧张和压迫。
以前他从不相信弟弟会犯多大的错,总觉得那些事不过是“做生意的手段”。
但这次,他似乎感觉到了陈青的话绝不是威胁!甚至能感觉到,一旦处理不好,弟弟和他的新阳化工都很危险。
陈青这个人,他以前不认识也不了解。
甚至陈青刚来的时候,他还有些轻视。
但这半月以来,他该了解的都了解了。
这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官员,在他手上不知道多少人栽了跟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弟弟的事,他不能不管。
但怎么管,他还没想好。
*****
周一早上八点半,代东强带着代齐伟去了明阳分局。
他去的时候,明阳分局还在开局办公会。
昨天萧红把陈书记要调查的事件全部转给了彭明亮。
经过一天的消化和整理,今天早上彭明亮正在部署该如何侦查。
因为他们侦查的方向其实还不是代齐伟!陈书记没有让纪委调查,而是让他们分局介入进去调查,说明在陈书记的心里,对这些事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不是单单违纪,而是严重的犯罪行为了。
周日晚上研究到半夜,今天一早刑侦队按照程序通知代齐伟来分局配合询问。
没想到代东强亲自带着弟弟过来了。
得知这两兄弟主动前来,彭明亮马上结束了办公会,亲自去见了这对兄弟。
推开分局接待室的门,分局刑侦队长王翰和代东强两兄弟都在里面。
“彭局长,您好!”
代东强看见推门进来的彭明亮,主动上前伸出手。
彭明亮也象征性地和他浅浅一握,“代总,我们好像没有请你来吧?”
代东强有些尴尬:“彭局长,我弟弟可能是有些问题,我这不是陪着他来,看看是不是有些问题可以……”
彭明亮打断了他的话:“代总,没什么可以不可以的,一切都是依法询问,既然你来了,那就一起吧!”
彭明亮和代东强都坐了下来。
彭明亮看向正在接受询问的代齐伟。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看起来比代东强年轻得多,也油滑许多。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慌张,而是无所谓的态度。
刑侦队长王翰甩出了一叠资料:“代齐伟,你先自己看看,再如实地交代情况。”
代齐伟拿起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翻完之后,把材料放回桌上,背靠在椅子上,还翘起二郎腿。
“王队长,这些东西,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材料从哪儿来的不需要给你交代,你只需要说这些材料是不是真实的?”
代齐伟依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王队长,我不太明白您说什么,这些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翰指着资料:“十五年了,八轮涨跌,每一次,你的公司都在低点买入,高点卖出,这些钱,从新阳置业出去,经过几道账户,最后变成了城中村的房子,你认吗?”
代齐伟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王队长,说话要有证据,您说的这些,都是猜测。”
王翰看了一眼旁边的代东强,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份材料,是市局刑侦副队长公孙文查到的赵铁柱房产的资金链。
“那这个呢?赵铁柱的房子,钱从你的公司出去,经过四道账户,最后变成了购房款,这件事,你也要说不知道?”
代齐伟不说话了。
他看着那份材料,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僵硬。
代东强在旁边,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齐伟!”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到底干了多少事?”
代齐伟转过头,看着哥哥,嘴角竟然还扯出一丝笑:“哥,你吼什么?我干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赚钱?你以为你的化工厂就干净?”
代东强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指着弟弟:“你!!”
彭明亮站起来,拦在两人中间,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两兄弟居然自曝,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代总,你坐下,代齐伟,你也坐下。”
代东强喘着粗气,坐下了。
代齐伟也坐下了,但脸上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戒备。
王翰直视着代齐伟,目光如刀:“代齐伟,今天叫你来是配合调查,不是要抓你,但如果你不配合,后果自负,别的你可以先不认,但赵铁柱的房子,牵出了你。”
说着,他把视线转向代东强:“赵铁柱有什么问题,代总自己应该清楚。”
代东强的目光狠狠地瞪向弟弟,他完全没想到这个不着调的弟弟简直是无所顾忌,真以为他这个哥哥无所不能吗!
“王队长,这些事到底……”他很想知道,公安局要他弟弟认这些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怎么看,这个事也不是什么大事,甚至都算不上犯罪!最多是交易过程中有一些不公平。
王翰没有回答,还是看向代齐伟:“你现在不认,可以,等检察院来找你的时候,就不是认不认的问题了。”
代齐伟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看着自己的哥哥代东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代东强在旁边,声音沙哑:“齐伟,听哥一句劝,该认的认,如果真有什么不当的地方,该退的退,该给人道歉就道歉。”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明显还是抱着想大事化小的态度。
代齐伟看着哥哥,又看着对面王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双手。
“王队长,”他的声音很低,“我认,但有一条!我做的事,跟我哥没关系。”
王翰看了看彭局长。
彭明亮微微摇头。
王翰这才说道:“代齐伟,今天我们本来就只是叫你来配合调查,你的问题与你哥有没有关系,也不是你说了算的。”
代齐伟有些不解地看着王翰。
“坐下!”
王翰声音提高了几分。
代齐伟全身抖了一抖,收回手坐了下来。
他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还是后悔?也许都有。
代东强坐在旁边,看着弟弟,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他想起陈青说的那句话!“别让我对你少有的一些好感都消失。”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弟弟,他从小拉扯大,舍不得打舍不得骂。
现在,他害了他。
但其实到现在,代家这两兄弟,还没有明白分局在查什么。
彭明亮看了一眼代东强,又看了看王翰,微微点头。
王翰会意,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变得客气了些:“代总,接下来的询问涉及一些具体细节,您在这里可能不太方便,要不您先到隔壁休息室等一下?”
第660章 依法处理
代东强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彭明亮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代总,配合一下工作,这是程序。”
代东强看了一眼弟弟。
代齐伟低着头,不说话。
代东强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着彭明亮走出了接待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王翰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代齐伟,请你好好配合,我问你什么,你最好如实回答。”
走廊里很安静。
彭明亮领着代东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代总,坐,可能要等一会儿。”
代东强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彭明亮示意办公室的干警给他倒了杯水。
而他也没有离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代总,你们兄弟俩,感情不错吧?”
代东强抬起头,看了彭明亮一眼,苦笑了一声:“彭局长,我从小把他拉扯大,爸妈走得早,我又当哥又当爹,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他要开公司,我出钱,他要搞地产,我帮他找关系,我……”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是不是害了他?”
彭明亮没有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代总,有些路,是自己选的,你是他哥,不是你替他选的。”
代东强沉默了很久。
接待室里,王翰的询问依旧在继续。
“代齐伟,那些拆迁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代齐伟靠在椅背上,不再翘二郎腿了,但嘴还是紧的:“王队长,我说了,都是市场传闻,我听说的,大家都听说的。”
王翰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你手机通话记录的调取清单,每次拆迁传闻出来之前,你都跟同一个号码通过话,这个号码,我们已经查过了!是市住建局的一个科室电话,你怎么解释?”
代齐伟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秒,又放下。
“我……我有朋友在住建局,聊聊天,很正常。”
“聊天?”
王翰冷笑了一声,“聊完天,你的公司就开始低价收房,收完房,消息就传出来了,传出来之后,房价涨了,你的房子就卖了,十五年了,八次,一次不落,你跟我说是巧合?”
代齐伟不说话了。
王翰敲了敲桌面:“代齐伟,你现在不说,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你现在说,是配合,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变了。”
代齐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是……是住建局的一个科长,姓孙,他每次有新消息,都会提前告诉我。”
“叫什么名字?全名。”
“邓……邓毛宇,规划科的。”
王翰在本子上记下来,又问:“还有谁?光靠一个科长,你不可能每次都那么精准,谁给你背书?谁让老百姓相信消息是真的?”
代齐伟抬起头,眼神闪烁:“什么背书?我不懂你的意思。”
王翰盯着他:“代齐伟,你每次放出消息的时候,都有市里的文件或者会议纪要作为‘依据’,老百姓看到红头文件,才会信,这些文件,谁给你的?”
代齐伟低下头,不说话。
王翰等了十几秒,然后说:“你不说,可以,那我们就从邓毛宇开始查,查到他,他自然会说出上面的人,到时候,你的‘配合’就没有意义了。”
代齐伟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伸手擦了擦,又放下。
“是……是市政府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姓赵,他每次都会把市里关于城中村改造的内部讨论内容告诉我,有时候是会议纪要,有时候是领导批示的复印件。”
“赵什么?全名。”
“赵……赵成瑞。”
王翰又记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代齐伟,目光如刀。
“还有吗?”
代齐伟摇摇头:“没有了,就这两个,邓毛宇给我消息,赵成瑞给我文件,我拿到这些东西,就让中间人去操作,买房子、卖房子,都是他们办的。”
王翰合上本子,站起来。
“代齐伟,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算你配合,如果有隐瞒,后果你自己清楚。”
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彭明亮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站起来,对代东强说:“代总,你等一下。”
他走出去,接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代总,你弟弟今天暂时不能跟你回去了。”
代东强猛地站起来:“为什么?”
彭明亮看着他:“他交代了一些事情,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按照程序,他可以先回去,但鉴于涉及的人员和事项比较复杂,我们建议他留下来配合,当然,不是拘留,是配合调查。”
代东强的脸色灰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停着的警车,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彭局长,我能跟他说几句话吗?”
彭明亮想了想,点点头:“可以,五分钟。”
代东强走进接待室的时候,代齐伟正低着头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齐伟。”
代齐伟抬起头,看见哥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
代东强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伸出手,捏住弟弟的肩头。
“齐伟,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干了多少事?”
代齐伟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哥,对不起,我……我贪心了,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赚点快钱,后来胆子越来越大,收不住手了,我以为……以为有那些文件在,就不会有事。”
代东强握紧他的手:“那些文件,谁给你的?”
“代总,适可而止。”
王翰在旁边提醒道。
代齐伟摇摇头:“哥,你别问了,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代东强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
“齐伟,你在里面好好配合,该说的说,该认的认,外面的事,哥帮你盯着。”
他转身要走。
“哥!”
代齐伟叫住他。
代东强停下来,没有回头。
“哥,我对不起你。”
代东强没有说话。
他走出接待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彭明亮等着他。
“代总,你弟弟的事,我们会依法处理。”
代东强点点头,没有说任何话,径直走向楼梯口。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独。
从分局出来,代东强没有回厂里,也没有回家。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清水河边,一个人下了车,沿着河岸慢慢地走。
河水还是那个颜色,发绿发臭,白色的泡沫在岸边堆积。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座桥下,停下来,靠着桥墩,点燃一支烟。
烟雾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爸妈走得早,他十三岁,弟弟七岁。
他背着弟弟去上学,弟弟趴在他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叫他“哥”。
“哥,我饿了。”
“哥,我不想上学了,我要跟你去干活。”
“哥,等我长大了,我要赚很多钱,让你过好日子。”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烟盒空了,才把最后一个烟头扔进河里,看着它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
第661章 情况特殊
手机响了。
是厂里的副总。
“代总,省里那笔技改资金的事,有消息了,省环保厅那边说,要我们再补一份材料。”
代东强沉默了几秒,说:“你让技术科准备,我一会儿回去。”
他挂了电话,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城中村!那些低矮的房子,那些蜘蛛网一样的电线,那些在昏暗灯光下坐着的人。
他想起陈青说的那句话!“别让我对你少有的一些好感都消失。”
好感?陈青对他有好感?他不信。
但陈青说的另一句话,他信了!“伐冰之家,不畜牛羊;食禄者不与民争利。”
他弟弟做的事,就是在与民争利。
那些老百姓,等了二十年,盼了二十年,被他弟弟当韭菜割了八茬。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陈书记,我是代东强。”
电话那头,陈青的声音很平静:“代总,什么事?”
“我弟弟的事,我知道了,他该承担的,我不会护着,但我想问您一句话!新阳化工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代总,新阳化工的事,跟你弟弟的事,是两码事,你的问题,你自己承担。”
代东强苦笑了一声:“陈书记,我跟您说实话,新阳化工的环保问题,我知道,我一直拖着,不是不想改,是没钱,那八千万的事,我知道您肯定也知道了,我用那笔钱补了老工人的社保,剩下的,除了上缴罚款,连买设备都不够。”
他顿了顿。
“我知道这不合法,但那些遗留问题,真的我看不下去,我……”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书记,我不是坏人,但我做的事,不说对不对,有错我人,但新阳化工,不能倒。”
陈青过了很久才开口。
“代总,新阳化工的事,我会想办法,省里的技改资金,你去争取,市里也会配套一部分,但有一条!这次的钱,必须用在环保上,一分都不能挪。”
代东强说:“陈书记,我保证。”
“还有,”陈青的声音沉下来,“你弟弟的事,你不要插手,法律怎么判,就怎么判,你越插手,他越麻烦。”
代东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明白。”
挂了电话,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回厂里。”
他对司机说。
车发动,驶离河岸。
后视镜里,清水河渐渐远去,城中村渐渐远去。
新阳市最近市民们讨论最多的,就是市政府不断发布的公告数量,超过了以往一两年的总和。
但围绕的只有两个问题:一是清水河治理的阶段性意见征求公告,随之出台了结合市政府方案和市民建议的第一版、第二版、第三版……二是新华村拆迁势在必行,但如何安置以及补偿标准等问题。
从未在城市治理和城市规划中参与过的市民,参与热情之高,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
虽然质疑的人不少,可市委、市府的态度非常明确。
新阳电视台几乎每天都在采访本地官员,对落实市委、市府的政策有什么样的解读。
一位城市治理专家偶然了解到此事,居然主动申请到新阳参与电视台的解读节目。
当晚,他是第一位非新阳市且非官员的参与者。
陈青原本没有在意,但萧红在听到这个事之后,马上感觉到有问题。
一边给陈青打电话,一边就收拾准备出门。
“书记,今天晚上的新阳时政解读栏目来了一位特别嘉宾,是国内着名的城市管理专家司徒空先生。”
“哦!”
陈青有些意外,“咱们市电视台还有这个能量?”
“不是。”
萧红解释了是司徒空自己主动要求前来的。
“哦!他还主动来的?”
陈青原本是在办公室审批最近不断的新的公告,听到这个消息也有些意外。
对于新阳市而言,先不说别的烂尾楼,单是代齐伟的公司就有两个小区。
如今代齐伟已经被拘押,而且涉及的也不只是通过虚假手段蒙蔽制造新华村房价涨跌获取暴利这一个问题,还有包括烂尾楼的收尾问题。
然而赃款已经挥霍一空,留给政府的选择并不多。
多数城市面对这样的状况,都是采用缩减小区配套、由政府财政资金来兜底的方式。
这样,既加重了地方财政压力,同时也相当于缩减了购房者的应得利益。
而今天晚上的时政解读就是新阳市政府根据陈青的建议,提出的几个方案。
而且对于这个问题,已经在市政解读栏目上说了很多次了。
几个方案都有利弊,但大多数官员倾向于向其他城市的解决方案靠拢!这样做没有争议。
而楼房毕竟是商品,有潜在的风险,只是大多数人认为房价问题不应该成为市场问题,而是政府应该成为最后的保障。
所以,听说司徒空要来,陈青还挺欢迎。
可是从萧红口中得知是司徒空自己要来的,这就让他有些疑惑了。
“没错。”
萧红继续汇报道:“司徒空一直认为住房就是商品,肯定会在节目中把烂尾楼归结为投资失败,这可能会增加市民的抵触情绪,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政府形象,很可能就因为他一句话就……”
后面的话萧红没说,但陈青明白这个意思了。
“你马上给电视台打电话,让他们问问司徒空即将要谈论的主要概念,如果就是朝这个方向,那就终止。”
“书记,司徒空毕竟是顶尖专家,这样直接把他撸下节目,会不会不太好。”
“再顶尖的专家也要考虑实际问题,如果给城市带来的是负面效应,那就对不起了。”
挂断电话,陈青打开办公室的电视,看到节目已经开始了。
这个时候正是主持人在介绍今天的论证主题。
嘉宾除了司徒空之外,还有住建局的几位科长。
可能是因为有司徒空在场,连副局长都没有参加!也是避免自己在节目上被司徒空驳斥。
另一边在路上的萧红挂了电话,马上就按照陈青的指示联系了电视台节目组。
因为节目的开办本来就是市里要求的,所以节目组在接到萧红电话之后,也果断地在主持人刚请住建局的科长介绍完之前几次讨论后市政府的应对办法时,马上插入广告,把司徒空请到后台。
“司徒先生,不好意思,有个紧急问题,可能需要先提前沟通一下。”
栏目组导演很客气地表达了意思,希望司徒空简单说说今晚他是否会有不同的观念。
司徒空摇头,“我一直坚持住房就是商品,要让大家今后不再为烂尾楼的事出现买单,那就必须要让大家清醒认识到这个问题,我是不会变的。”
导演一听就知道糟了。
最开始只是想到司徒空的名声,平时根本就请不到,加上又是这么顶尖专家主动要求参与进来的。
所以事前并没有充分沟通,这下好了。
市委书记亲自打电话来过问。
“司徒先生,新阳的情况可能有些特殊,您看能不能在节目中不要涉及商品自负盈亏这种观念,谈一谈住房的刚需……”
第662章 新出路
然而,导演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司徒空果断拒绝了,“不行,这就是我的观点,我来节目上也是为了推广这个观点,而不是为你们政府服务的。”
导演虽然没说,但司徒空已经猜到可能有行政手段干预进来了。
对于研究者而言,他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这是他安身立命的东西,而且权威也不容被质疑。
导演急得额头冒汗,赶紧走到一旁,拨通了萧红的电话。
“萧主任,司徒先生不肯改口,他说他的观点就是这个,不能变,您看这……”
萧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等一下,我问书记。”
她此刻已经赶到了市委书记办公室门口,捂住话筒,敲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陈青正在看电视,屏幕上是广告,节目还没恢复。
“书记,司徒空不肯改,他说他的观点就是住房是商品,不会变。”
萧红没有客套,直接汇报了电视台那边的结果,又指了指捂住的手机,“电视台在等您指示。”
陈青没有回头,目光还停留在电视屏幕上。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让他说。”
萧红愣了一下:书记居然改变了想法,“书记,让他说?万一!”
“让他说。”
陈青转过身,看着萧红,“他是专家,有表达观点的权利,老百姓也有判断的权利,我们搞了这么多期节目,不就是为了让大家参与讨论吗?如果他说的有道理,我们听,如果没道理,老百姓自己会反驳。”
萧红有些担心:“可是万一舆论失控……”
陈青笑了笑:“萧红,你信不信,新阳的老百姓,比我们想象的清醒?”
萧红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拿起手机给导演回了电话。
“节目继续,让他说。”
导演挂了电话,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到后台。
“司徒先生,节目继续,您有什么观点,尽管说。”
司徒空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整了整领带,跟着导演回到演播厅。
广告结束,镜头重新切回演播厅。
主持人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对着镜头说:“欢迎回来,刚才我们听了住建局几位科长的介绍,大家对市政府在烂尾楼问题上的应对思路有了初步了解,接下来,我们有请着名城市治理专家司徒空先生,谈谈他的看法,司徒先生,请。”
司徒空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演播厅里的观众,然后开口。
“各位观众,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批评谁,也不是为了替谁说话,我是想跟大家分享一个观点!住房,首先是商品。”
演播厅里安静了一秒。
几个住建局的科长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皱眉,有人低头。
观众席上,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司徒空继续说:“既然是商品,就有涨有跌,买房子跟买股票一样,有赚就有赔,烂尾楼的问题,本质上是投资失败的问题,开发商资金链断了,项目烂了,买房子的人亏了,这个亏,应该谁来承担?”
他顿了顿。
“有人说,政府应该兜底,但政府的钱,是纳税人的钱,凭什么用大家的钱,去补贴少数人的投资失败?”
观众席上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一个中年男人举起手,主持人犹豫了一下,示意他发言。
“司徒先生,我不同意您的说法。”
中年男人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房子不是股票,股票跌了,我可以不卖,房子烂了,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一家老小,租了五年的房子,就等着这套房交工,现在开发商跑了,你告诉我这是投资失败?”
司徒空看着他,表情平静:“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法律上,购房合同是您和开发商之间的民事行为,政府不是合同的一方,没有义务为开发商的违约行为买单。”
中年男人的脸涨得通红:“那政府批的地呢?政府发的预售许可证呢?政府监管的资金呢?这些都不管了?”
司徒空刚要开口,主持人适时插话:“这位观众,请您先坐下,我们让司徒先生把话说完。”
中年男人坐下了,但胸口还在起伏。
司徒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您说的监管问题,确实是政府需要反思的,但反思不等于兜底,政府可以完善监管制度,可以追究开发商的责任,可以用法律手段保护购房者的合法权益,但用财政资金去填烂尾楼的窟窿,这不公平。”
他看了一眼观众席,又看了一眼那几个住建局的科长。
“新阳市政府最近提出的几个方案,我研究了,说实话,有些方案,是用财政资金兜底,这条路,走得了一时,走不了一世,今天这个烂尾楼兜了底,明天那个烂尾楼怎么办?后天呢?大后天呢?财政的钱是有限的,老百姓的税是有限的。”
演播厅里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看着司徒空,有人看着那几个科长。
住建局的一个科长举手了。
主持人示意他发言。
“司徒先生,我理解您的观点,但新阳的情况比较特殊,一个小区的烂尾楼,牵涉到几百户家庭,有的人等了七八年,有的老人已经等不到了,如果我们不管,他们的生活怎么办?”
司徒空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些:“我没有说不管,我说的是,怎么管,用财政资金兜底,是最简单的办法,但不是最好的办法,新阳可以探索其他路径!比如引入新的投资者,盘活烂尾楼项目;比如用法律手段追缴开发商的资产;比如通过资产重组,让项目重新启动,这些办法,都比直接兜底更可持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理解大家的焦虑,但焦虑不能成为政策的导向,政策要有原则,要有底线,住房是商品,这个底线不能破,破了,以后所有的开发商都会觉得!反正有政府兜底,我随便干,最后坑的,还是老百姓。”
演播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有人鼓掌,有人没动。
节目结束后,司徒空没有马上离开。
他坐在演播厅里,看着工作人员收拾设备。
导演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司徒先生,辛苦了。”
司徒空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导演,我今天的发言,会不会被剪掉?”
导演苦笑:“不会,我们直播的。”
司徒空点点头,站起来,准备走。
“司徒先生,”导演叫住他,“有人想见您。”
“谁?”
“咱们新阳市委的陈书记。”
司徒空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在哪儿?”
书房里,陈青关了电视,靠在椅背上。
萧红站在旁边,等他开口。
“萧红,你觉得司徒空说得怎么样?”
萧红想了想,说:“有道理,但不完全对,住房是商品,但也是民生,不能只用市场逻辑来套。”
陈青点点头:“你说到点子上了,住房是商品,也是民生,市场逻辑和民生逻辑,不能偏废,司徒空看到了市场的一面,但没看到民生的一面,那几个科长看到了民生的一面,但不知道怎么用市场的办法解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不过,他有一点说对了!用财政资金兜底,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要找到一条新路。”
第663章 治理河污
萧红说:“书记,司徒空还在电视台,安排什么时候见面?”
陈青转过身,看着她:“你安排一下,明天上午,我请他喝茶。”
晚上,陈青回家之后,对司徒空今天所说的话又想了想,似乎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但能否行得通,也可以听一听司徒空的意见。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青在他的办公室见到了司徒空。
司徒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色的夹克,看起来比电视上瘦一些。
进门的时候,他打量了一下办公室的布置,目光在书架上那瓶河水上和密封袋里的石头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陈书记,久仰。”
他伸出手。
陈青握住他的手:“司徒先生,昨晚的节目,我看了,说得好。”
司徒空有些意外:“您不生气?”
陈青笑了:“我为什么要生气?您说的是实话,虽然不全对,但说的是实话。”
司徒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陈书记,您这个人,跟我见过的领导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不怕听实话。”
陈青招呼他坐下,让萧红倒了茶。
“司徒先生,今天请您来,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您说。”
“烂尾楼的事,您觉得,新阳应该怎么处理?”
司徒空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书记,我跟您说实话,昨晚在节目上,我说的话,是我的学术观点,但学术观点,不等于操作方案,新阳的情况,我了解得还不够,如果要我提建议,我需要更多的时间调研。”
陈青点点头:“那就调研,新阳欢迎您。”
司徒空看着他:“陈书记,您不怕我调研出什么不好的结果?”
陈青笑了:“怕什么?不好的结果,也是结果,知道了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司徒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书记,我还有另外一个请求。”
“您说。”
“我想去新华村看看,不是走马观花,是住下来,跟老百姓聊一聊。”
陈青想了想,说:“可以,我让人安排。”
司徒空摇摇头:“不用安排,我自己去,带着问题去,才能找到答案。”
陈青看着他,从这个专家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傲慢,是认真。
“好,我尊重您,但有一条!您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好的坏的,都行。”
司徒空站起来,伸出手:“陈书记,谢谢您。”
陈青握住他的手:“司徒先生,该谢的是我,您肯来新阳,是新阳的福气。”
司徒空走后,萧红进来收拾茶杯。
“书记,您真的让他一个人去新华村?”
陈青点点头:“让他去,专家要接地气,才能出真知。”
萧红有些担心:“万一他说出什么不好的……”
“问题压下其实也没有解决,新阳的问题也是很多城市的问题,不是单一的。”
陈青说出了观点,又果断转移了话题,“关于清水河治理的方案,第三版出来了吗?”
“出来了,根据市民的意见,调整了几个细节,主要是河岸绿化带的设计,还有亲水平台的位置。”
“好,明天开会讨论,另外,新华村拆迁的补偿标准,也要尽快定下来,代齐伟的那些赃款,能追回多少算多少,不够的部分,市里想办法,烂尾楼的事可以找到合适的方法后执行,但新华村没有拖下去的必要,这一次要动真格的。”
萧红点点头:“好,我通知各部门。”
陈青转过身,看着办公桌上那堆材料!清水河的治理方案,新华村的拆迁计划,烂尾楼的处置方案。
每一份都是厚厚的一沓,每一份都关系着成千上万人的生活。
他想起司徒空昨晚在节目上说的那句话!“用财政资金兜底,是最简单的办法,但不是最好的办法。”
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有些时候,是唯一的办法。
在他心里,其实昨晚初步的方案已经想好,首先要切割产权。
之后其实可以仿效金融AbS的做法,物业收入同样可以打包出售。
可是,体量小的话形不成优势产品,所以,单是新阳一个城市肯定是不行的。
而且,这个想法现在还不能告诉司徒空,必须要先给省领导请示之后才行。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这些记下来之后,准备写成一个简单的报告。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代总,我是陈青,技改资金的事,跑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代东强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在等,省环保厅那边说,要等领导批示。”
“别等了,你先把方案报上来,市里先配套一部分,环保设备,先上马,钱的事,后面再说。”
代东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书记,谢谢您。”
陈青说:“不用谢,把设备装好,把河治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这是代东强在与市政府签订的一项协议中约定:环保设备更换和清水河治理的款项先由市政府出资开工,新阳化工则以全部资产抵押,一旦资金出现问题,新阳化工将不再独属于省国资委。
这看似不合理、不合规的协议,签的是决心。
陈青也把这份协议发给了马骏,请他在省国资委的会议上请示。
他做好了打算,如果省国资委不通过这个方案,他就强行关闭新阳化工。
最终妥协的一定会是国资委,毕竟环保是国策。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
他走下楼,出了市委大院,沿着街道慢慢地走。
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了些,有人在讨论昨晚的节目,有人在议论新华村拆迁的事。
更多的人在为自己的生活忙碌。
清水河边,河水还是那个颜色,但岸边的围挡已经架起来了,工地上有人在忙碌。
治理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清淤,这些淤泥已经联系到加工企业,不会污染农田和土地,而是会被加工制成行道地砖使用。
一台挖掘机停在河滩上,履带上沾着黑色的淤泥。
几个工人正在架设管道,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在河面上回荡。
他站在岸边,看了很久。
清淤的味道四溢,似乎是把不知道多少年的伤疤全都揭开。
最多一年之后,河边应该有淡淡的清香,会有不少的市民逗留。
第664章 见一面
三天后,关于如何解决烂尾楼的方案,陈青通过快递寄给了严巡副省长、省发改委、省政府办公厅、住建厅和省金融办。
新阳市的清晨六点,邮政快递的车驶出新阳,而新阳市中级法院门口已经拉起了三重警戒线。
陈青的车是在七点一刻到的。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边的法官通道进入。
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他能看到对面马路上黑压压的人群!那是自发赶来的三百多名新阳化工退休老工人。
他们大多两鬓斑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举着的硬纸板标语被雨水打湿了一半,墨迹晕染开来,依稀能辨出几个字:
“代厂长守了厂三十年,不能寒了老伙计的心!”
“陈书记,舆情组反馈,现场已经有七家省级媒体,还有三个直播平台在连线。”
萧红的声音压得很低,递过来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庭审旁听人员登记表》。
陈青接过,目光在第一页就停住了。
被告:代东强。
辩护人:张立峰(省城知名刑辩律师)。
证人:赵铁柱(已羁押)。
他轻轻合上文件夹,看向窗外。
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条蜿蜒的泪痕。
“赵铁柱那边怎么样?”
“凌晨四点醒过来的,血压有点高,法警已经把他押到候审室了,他说……只想见您一面,作为证人。”
陈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按程序走,该问的问完,别让他在庭上说不该说的话,代齐伟的罪,得他自己认。”
八点三十分,法槌敲响。
虽然陈青不在审判庭内,但他能通过加密视频系统看到现场。
镜头扫过被告席,代东强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倒也不是故意这样。
最近保释在外,他也是真的在忙。
公诉人念起诉书的时候,语速很快,每一个罪名都像一块砖,重重砸在地上:
重大责任事故罪、滥用职权罪、污染环境罪(共犯)……
镜头给了一个特写,代东强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九点四十五分,庭审进入质证环节。
赵铁柱被带了上来。
他瘦得脱了形,手腕上的铐子显得格外沉重。
律师张立峰站起来,试图做无罪辩护,强调“代东强是为了保全国有资产才违规操作”。
就在这时,赵铁柱突然抬手打断了他。
“律师,我认罪。”
整个法庭一片死寂。
赵铁柱转过头,看着被告席上的代东强,声音沙哑却清晰:“排污是我带人干的,地下管道是我找人埋的,假账是我做的,代厂长拦过我,骂过我,甚至拿扳手砸过我的头……但我没听。”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揉皱的信封,那是他在看守所里反复折叠了无数次的纸:
“这是我写的认罪书,所有的事,都是我干的,跟代厂长没关系。”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陈青在监控室里眉头紧锁。
他知道,赵铁柱这是在抢罪责!他想把代东强摘干净。
但这恰恰不是陈青想要的,却又是他有一些期望的结果。
法治的根基,是事实,而不是人情。
哪怕赵铁柱把所有罪都揽过去,只要证据链指向代齐伟,判决就不能含糊。
十一点二十分,审判长宣读判决:
被告人代东强犯重大责任事故罪、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鉴于其自首情节及对地方经济的贡献,依法适用缓刑三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被告人赵铁柱犯包庇罪、伪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法槌落下的瞬间,被告席上的代东强闭上了眼睛。
而在法院外的马路上,那群举着标语的老工人,有人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下午两点,雨还在下。
陈青没有回市委,而是直接去了隔壁的信访接待室。
这里是老楼改造的,隔音不太好,能隐约听到外面人群呼喊的口号声。
三百多个老工人并没有散去。
他们推举了三个代表,站在陈青面前,为首的正是当年新阳化工的老车间主任,姓刘,人称“刘老斧”。
“陈书记,”刘老斧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代厂长有罪,我们知道,但他这把年纪,要是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陈青没有立刻说话。
他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的硬壳笔记本,封皮上印着褪色的红五星,那是他从档案局调出来的1978年版《新阳化工安全生产记录》。
他翻到第47页,指着一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不知道是哪位当时的时任领导自己写的:
“今日氯气罐阀门老化,强行焊接,险些泄漏,罚自己三天工资,记大过一次。”
“刘师傅,”陈青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当年你们用命护厂,靠的是这本账,靠的是这条命,今天,我们要用同样的规矩来治这个厂,治这条河。”
他把笔记本合上,轻轻推回到桌子中央:
“代东强为了你们老一辈付出贡献的工人做了事,我也认,但他有罪,法律更不能忘,如果今天我们为了一个‘功臣’破了法,那明天,谁还敢信这个法?”
刘老斧愣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红脸色苍白地冲进来,“书记,刚收到的……赵铁柱在送去看守所的路上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但可能希望渺茫。”
陈青叹息了一声,赵铁柱也不是个干净的人,但最后依然选择用剩下的生命去为代东强顶罪,只能说代东强这个人用人方面真的很有一套。
然而,陈青接受法院对新阳的最终审判结果,并非没有原因。
新阳化工还需要有人支撑,没有人比代东强更适合。
如果之后他不再犯事,或许可以放过他;否则,法律绝不能被人情左右。
即便这个人情上千人,那也不行。
现在,一场关于“功”是否应该抵罪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有人在为他说话,陈青可以暂时接受,因为另一场关于救赎与新生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雨下了一夜,到清晨也没有停的意思。
陈青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积水被雨滴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远远的清河的清淤工程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这场雨似乎是在为清淤的收尾鼓劲,也让辛苦的工人有休息的机会。
他手里端着那杯白开水,已经凉了,一口没喝。
第665章 保密不对外
景坤在按照市委常委会的决议,监督和指挥这场清河历史上的第一次河道清理。
按照景坤的说法,对于另外两项重要工程,他自认没有能力解决,希望书记能全程指挥。
他知道这其中一半是这个原因,另一半是不想在处理最棘手的两个大工程时落下把柄。
迄今为止,他没有“过”,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虽然他手上握着省委组织部给的人事权,但之前已经有了大调整,再换血主要领导的话,来自省里可能不知道的压力会更重,下一步他的计划就很难实施下去。
司徒空这个老专家,在新阳住下了,还叫来了不少人。
态度从最开始的侃侃而谈,到现在陈青要是没有特意叫他,他都不会主动联系陈青。
得到的消息是,司徒空准备全面对新阳这个年轻却老迈的城市进行一次学术上的深入研究。
似乎正是他自己所说,他说的是学术,实际操作不妄言。
实际上,是因为在新阳几天之后,他就知道了陈青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在省级层面的领导就没有谁对陈青不是又爱又恨的!
他虽然觉得自己掌握的学术方向没问题,但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因为,据说陈青给省里邮寄了一份关于烂尾楼处理的新方案。
但具体内容是什么,不管从什么渠道都没有得到具体的消息。
唯一能知道的就是陈青的这个新方案,在省常委会上有领导甩了脸子,摔了杯子,大骂陈青“简直胆大妄为”。
会引起这样严重后果的方案,司徒空不会认为是陈青在空谈。
他也和最初来新阳参加节目时候的局长们不参与的心情一样了,他怕自己在陈青面前露怯,毁掉了自己的名声。
正当陈青在雨中陷入沉思,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萧红走了进来,他才收回视线,转过身来。
“书记,中院那边来电话了,代齐伟案,明天上午九点宣判。”
她顿了顿,“赵成瑞那边……昨晚又交代了一些东西。”
陈青转过身:“交代了什么?”
萧红把一份材料递过来,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陈青接过来,没有马上看,先放在桌上。
“赵成瑞本人呢?”
“在看守所,昨晚交代完之后,情绪不太稳定,看守所那边安排了值班医生。”
陈青点点头,拿起材料,一页一页地看。
赵成瑞的交代很零碎,像是被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先是说“只是帮朋友忙”,然后说“收过几次红包”,最后才承认,那些红头文件复印件,不是他自己从办公系统里调的,是“有人让他调的”。
“有人让他调的”,但没说这个人是谁。
陈青把材料放下,看着萧红:“他没说那个人是谁?”
萧红摇摇头:“他说不敢说,说那个人在新阳待了十几年,根基很深,他说了,家人会有麻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雨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书记,”萧红的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要让检察院那边……”
“不急。”
陈青端起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让他再想想,等他想清楚了,自然会说的,反正问题没交代清楚,拘押着也一样算是服刑。”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的宣判,你替我去旁听,我就不去了。”
萧红愣了一下:“您不去?”
“代东强的案子,我去了,代齐伟的案子,我不去。”
陈青看着窗外,“让人知道,这两个案子,在我心里,分量不一样。”
萧红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转身要走。
“萧红。”
陈青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过头。
“赵成瑞的事,不要对外说,一个字都不要说。”
萧红看着他,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隐瞒,是等。
等猎物自己走出来。
她点点头,走了出去。
次日早上八点四十分,萧红到了新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雨还在下,法院门口的台阶被淋得发亮。
她走进去后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前面坐着的,有市检察院的人,有纪委监委的人,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看起来像是省里来的。
被告席上空着。
法警站在旁边,表情严肃。
旁听席上很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看手机。
只有雨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细细碎碎的。
八点五十八分,代齐伟被带了上来。
萧红第一次在法庭上看到他。
囚服外披了一件稍厚的外套,眼里不但没了桀骜的光,而且一点光都看不到。
他走上被告席的时候,脚步很慢,坐下之前,目光扫过旁听席,没有找到想找的人,然后才低下头,坐了下去,眼睛无神地看向前方地面。
九点整,法槌敲响。
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公诉机关指控的诈骗罪、非法经营罪、行贿罪,三项罪名全部成立。
判决书里详细列举了代齐伟的犯罪事实!十五年,八轮涨跌,通过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获取内部信息,操纵新华村房价,非法获利数千万元。
萧红听到“数千万元”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几千万被他挥霍,却让数百上千的家庭陷入困境。
审判长继续宣读。
宣读到行贿罪的部分时,他提到了两个名字!邓毛宇、赵成瑞。
“被告人代齐伟为获取新华村拆迁内部信息,向新阳市住建局规划科科长邓毛宇行贿共计人民币一百二十余万元,向新阳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赵成瑞行贿共计人民币八十余万元……”
代齐伟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五百万元,违法所得予以追缴。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萧红没有回头,她盯着被告席上的代齐伟,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法槌再次敲响。
宣判结束。
法警走过来,准备带代齐伟离开。
他站起来,转过身,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这一次,他看到了萧红。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法警扶着他的胳膊,把他带了下去。
直到代齐伟走出法庭,萧红收回视线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看见几个人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脸色铁青。
旁边有人低声叫他“赵主任”。
赵成瑞。
他低着头,被两个穿制服的人夹在中间,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冲着走廊这边喊了一声!
“我是替领导办事的!”
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回荡。
旁边的人立刻拉住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再说话,被带进了电梯。
萧红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反复响着那句话!“我是替领导办事的。”
第666章 十二年
领导。
哪个领导?市里的?还是更高处的?
她拿出手机,想给陈青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收了起来。
书记说,不要对外说。
一个字都不要说。
她加快脚步,走出法院大楼。
雨还在下,台阶下面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
她撑开伞,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到车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
灰色的墙面在雨里显得格外沉重,窗户里透出白晃晃的灯光。
代齐伟还在里面,邓毛宇、赵成瑞也在里面。
但那个“领导”,还在外面。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回到市委大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萧红把车停好,快步上楼。
陈青办公室的门开着,她敲了敲,走进去。
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显然没有在看。
他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宣判了?”
他问。
“宣判了,十二年,罚金五百万,追缴违法所得,邓毛宇、赵成瑞已经被带回看守所继续羁押。”
萧红把宣判结果简要汇报了一遍。
陈青点点头,没有问细节。
萧红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赵成瑞被带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喊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是替领导办事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
陈青手里的笔停下来。
他看着萧红,目光平静,但萧红感觉到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旁边的人把他拉住了。”
陈青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像是要停了。
“萧红,”他终于开口了,“你觉得,他说的‘领导’,是谁?”
萧红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他说的时候,很激动,不像是编的。”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代齐伟的案子,到这里就结束了,但赵成瑞的事,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看着萧红,“回去之后,你跟公孙文说,赵成瑞这条线,继续盯,但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以为,我们只查到他就停了。”
萧红点点头:“明白。”
“还有,”陈青走回来,坐下,“今天的事,除了公孙文,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景市长。”
萧红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书记,代齐伟宣判的事,要不要对外发通稿?”
陈青想了想,说:“发,该让老百姓知道的,让他们知道,代齐伟判了,新华村的事不只是翻篇,还要变样了。”
萧红走了。
陈青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代总,我是陈青。”
电话那头,代东强的声音有些沙哑:“陈书记,我弟弟的案子……判了?”
“判了,十二年。”
沉默。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陈青能感觉到,代东强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代总,”陈青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他做的事,他自己承担,你的事,你自己承担,新阳化工的事,你也要承担。”
代东强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努力控制的哽咽和沙哑:“陈书记,我知道,设备的事,我已经在安排了,下个月开工。”
“好。”
陈青顿了一下,“代总,有件事我想问你。”
“您说。”
“赵成瑞这个人,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认识。”
代东强的声音很低,“但不熟,他跟代齐伟走得近,我劝过我弟弟,离他远点,他不听。”
“你知道他背后是谁吗?”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了。
然后代东强说:“陈书记,有些事,我不知道,有些事,我知道,但不能说。”
陈青没有追问。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知道,但不能说”!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景坤说过,代东强也说过。
赵成瑞的背后,到底站着谁?
那个人在新阳待了十几年,根基很深。
深到什么程度?深到让一个市长不敢说,让一个企业家不敢说。
这不是害怕,是恐惧。
能让一个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恐惧到不敢开口的人,不只是一个“领导”那么简单。
但新阳的未来,不需要这样的人存在,甚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院子里那棵树上。
树叶上的雨珠被照得发亮,像一串一串的珠子。
带着雨后清新空气扑面而来,让他郁闷的心情好了一些。
站了一会儿,他回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在“赵成瑞”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下午三点,萧红敲门进来。
“书记,司徒空来了,他说想见您。”
陈青抬起头:“请他进来。”
司徒空进门的时候,陈青差点没认出他。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夹克上沾着灰,鞋上全是泥浆。
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很亮,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司徒先生,您这是……”陈青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
司徒空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一个大帆布包放在脚边。
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笔记本和资料。
“陈书记,我在新华村住了这些时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有精神,“跟四十多户人家聊过,您猜怎么着?那些老百姓,不是不讲道理,他们等得太久了。”
陈青给他倒了杯水。
司徒空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的字。
“您听听这个!有个老太太,姓张,七十八了,她说她不怕搬,就怕搬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她说‘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年,隔壁是老周,楼下是老刘,走了,就散了’。”
陈青没有说话。
他见过张婆婆,在新华村的巷口,那个不肯签字的老人。
司徒空继续说:“还有个老工人,姓周……”
司徒空说了足足有五六分钟才停下,他合上笔记本,看着陈青。
“陈书记,我搞了一辈子学术,可这次住到新华村,感触太深了。”
陈青在他对面坐着,看着侃侃而谈的司徒空。
“司徒先生,您这次来,不只是跟我聊这些吧?”
司徒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书记,您这个人,眼睛太毒了。”
他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份材料,递给陈青,“这是我写的调研报告,新华村改造与烂尾楼盘活,我有些想法。”
陈青接过来,没有马上看,放在茶几上。
“司徒先生,您上次在节目上说,住房是商品,这个观点,您现在还坚持吗?”
第667章 使绊子
司徒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书记,我跟您说实话,住房是商品,这个观点,我坚持了二十年,但这次在新华村住了一周,我有点动摇了。”
他看着陈青。
“商品是有涨有跌的,有赚有赔的,但老百姓的房子,从开始房改开始,就不是以商品进入市场的,我以前觉得这是他们不懂市场,现在我觉得,是我太冷血了。”
陈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司徒空犹豫了一下,看着陈青的样子,斟酌了一下,才继续说:“您寄给省里的那个方案,我听说了,AbS模式,把烂尾楼的未来收益打包成资产包,通过金融市场融资,用融来的钱把楼盖完,这个思路,对。”
陈青心里一动:“您怎么知道的?”
司徒空笑了:“我毕竟还是有一些关系在的,专家这个名头也不是白来的,据说在省常委会上有人摔了杯子,大骂您‘胆大妄为’,但也有人说,这个思路,可能是条新路。”
陈青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摔杯子的事,严副省长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没跟他提过。
但也不意外!一个新方案出来,总有人反对,有人支持。
反对的人,不一定是不对;支持的人,不一定是对。
可是,到了摔杯子的程度,他大致也能猜到应该是谁。
但这些都不重要。
“司徒先生,”他放下杯子,“您觉得,这个方案,能成吗?”
司徒空想了想,说:“能成,但有三个问题,我也准备和您探讨一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谁来给这个资产包做信用背书?投资者凭什么相信未来的收益能兑现?第二,新阳一个城市的体量太小,形不成规模优势,第三!您这个方案,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靠烂尾楼吃灰色利益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陈青点点头。
这些问题,他都想过。
“第一个问题,省里可以背书,我寄方案给省里,就是这个意思,第二个问题!”
他顿了顿,“可以联合周边几个有烂尾楼问题的城市,打包成一个大的资产包,体量够了,投资者就敢投。”
司徒空看着他:“第三个问题呢?”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前。
“第三个问题,我不怕,谁挡路,我就搬谁,烂砖就该去放破烂的地方。”
司徒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陈书记,这个事,我帮您。”
陈青握住他的手:“司徒先生,这是要准备搞另一套学术研究?”
被点破的司徒空脸上微微有些发热,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最关键的原因是我是被新华村那些老百姓打动的,至于学术研究,这个思路是您提出来的,我不会据为己有。”
陈青笑了笑,“我提的是方案,您研究的是学术,这并不影响,如果能形成有效的结果,谁提的一点也不重要。”
司徒空抹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陈书记真的是心胸开阔。”
“对你们而言看重的,在我这里或许一点也不重要。”
陈青站起来,“我只希望司徒先生说到做到,毕竟你才是专家,有些事和门道,你比我懂。”
司徒空随着陈青一起站起来,“陈书记,您可以绝对放心,我用我的人格担保,一定尽心尽力做好,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似乎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如今目的达到,而且来得这么轻松,对司徒空而言才是真的收获。
“陈书记,我有个学生在京城的评估公司,我让他来,帮您做那两个试点项目的资产评估,免费的。”
陈青笑了:“那就谢谢司徒先生了,市政府这边会做好接待工作,不会丢了您的面子。”
司徒空走后,陈青坐在办公桌前,翻开他留下的那份调研报告。
报告写得很详细,从新华村的历史沿革,到每一户人家的具体情况,到老百姓的真实诉求,到烂尾楼盘活的可行性分析。
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每一页都有折痕和批注。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手写的字!“新阳,一个未来的新城,一定有希望。”
这么明显的恭维,陈青一笑了之。
不过他的调研补充了很多资料,观察角度不一样,收集的信息也不同。
对新阳未来的发展和民心所想,确实能提供不少的帮助。
这原本应该对所有新阳官员公开的报告,陈青暂时却不想拿出来。
因为有的人拿到之后,或许还会适得其反。
他把报告合上,锁进抽屉。
晚上,陈青没有回税务局小区。
他在办公室加班,把那两个试点项目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代齐伟的新阳置业烂尾楼,和城西的那个小区。
一个烂了八年,一个烂了五年。
一个涉及三百多户,一个涉及两百多户。
加起来,五百多个家庭,等了五年到八年。
两个项目的汇总分析上写得很清楚:
“新阳置业项目:地下管网不合格,需要追加两千万,代齐伟赃款追回一千二百万,缺口八百万。”
“城西项目:主体结构完好,配套设施缺失,预算一千万。”
“资金缺口:总计三千万,AbS融资到位前,需要先垫付。”
“欠款:债权人分散,目前还在统计中。”
他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仅仅是资金缺口就是三千万。
不是小数目。
市财政拿不出这么多钱。
新阳化工的技改资金,也不能全借。
他拿起电话,想拨马骏的号码,眼角余光看到窗外的夜色,又放下了。
时间太晚了。
第二天一早,陈青刚到办公室,萧红就进来了。
“书记,省里来电话了,关于您那个方案,让您下周去省城汇报。”
陈青放下公文包:“谁打的?”
“省政府办公厅,说包书记要听您当面汇报,时间定好之后,先报备。”
陈青点点头。
包书记要听当面汇报,这说明方案没有被毙掉,也没有被搁置。
摔杯子的人摔了杯子,但方案还在桌上。
“还有,”萧红犹豫了一下,“省环保厅那边也来电话了,说新阳化工的技改资金,可能要重新审核。”
陈青看着她:“重新审核?为什么?”
“没说,只说‘程序需要’。”
陈青沉默了几秒。
技改资金重新审核,这不是巧合。
有人不想让新阳化工顺利拿到钱,不想让环保设备顺利安装,不想让清水河变清。
有的人,不只是在省里摔杯子,还在省里使绊子。
“萧红,”他说,“你帮我约一下代东强,今天下午,我要见他。”
萧红点点头:“好。”
下午两点,代东强来了。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
“陈书记,您找我?”
他在沙发上坐下。
陈青给他倒了杯水:“代总,技改资金的事,您听说了吗?”
代东强点点头:“听说了,省环保厅说要重新审核,我让人去问了,说是程序需要,但具体什么程序,说不清楚。”
陈青看着他:“您觉得,是谁在使绊子?”
第668章 过方案
代东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书记,有些事,我不知道,有些事,我有猜测,但那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又是类似的话。
陈青没有再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代总,设备的事,还能按期开工吗?”
代东强说:“能,市里配套的资金已经到了,我先用那笔钱把设备订了,技改资金什么时候到,我什么时候装,实在不行,我先把厂里的流动资金垫上。”
陈青看着他:“您不怕资金链断了?”
代东强苦笑:“怕,但河已经清了,设备要是还跟不上,别说排污,我连生产都没办法进行了,陈书记,您说话算数,我也说话算数。”
陈青点点头,站起来,伸出手。
“代总,谢谢您。”
代东强握住他的手:“陈书记,该谢的是您,新阳化工的事,我会扛到底。”
他走了。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司徒先生,您那个学生,什么时候能到?”
电话那头,司徒空说:“下周一,陈书记,您那边,准备好了吗?”
陈青说:“准备好了,等他的人来了,先看看之前的评估报告有没有大问题,要是没有,我就去省城。”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
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下周,去省城。
见包书记,汇报方案。
不管摔杯子的人是谁,不管使绊子的人是谁,方案必须过。
鱼死不了,网要是敢阻拦,那必须破!
周一早上八点,司徒空的学生团队准时到了新阳。
带队的人叫方远,三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做事干脆利落。
他是京城那家评估公司的项目经理,专门做资产证券化项目的评估,手里经手的项目少说也有几十个。
相互介绍之后,陈青直接提出了要求。
方远大概是延续了司徒空的一些性子,语气不疾不徐,“陈书记,我这次带来的团队,一共五个人,评估周期大概一周。”
陈青听到这个时间微微皱眉,“时间上可否压缩一点,如果需要配备人手,我这边可以协调。”
方远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
“方远,陈书记既然这么说,就是时间比较急,分两步,第一步框架评估一个估值,后面再来精细调整。”
司徒空说着方案,眼神看向陈青征询他的意见。
陈青想了想,“可以,如果两三天能出一个不一定精准的估值,也可以,后面的时间可以延长一些。”
方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陈书记,我这边没问题。”
陈青微微一笑:“那就辛苦方经理了,新阳条件有限,吃住行都已经安排好了,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萧主任说。”
方远点点头,没有客套:“陈书记,我需要两个项目的全部资料!施工图纸、工程预算、预售合同、购房者名单、债权人名单,越详细越好。”
陈青看了萧红一眼。
萧红说:“资料已经准备好了,在会议室。”
方远带着团队去了会议室。
陈青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打开电脑、铺开图纸、架起投影,动作熟练得像一支特种部队。
司徒空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学生,脸上带着一种骄傲的表情。
“司徒先生,您这个学生,靠谱吗?”
陈青问。
司徒空笑了:“陈书记,方远是我见过的最较真的人,您给他一百个数据,他能查出哪一个是错的,您放心。”
陈青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接下来的时间,方远的团队像钉子一样钉在会议室里。
白天看资料、算数据、跑现场,晚上开会讨论、写报告。
团队晚上一直到深夜才离开。
第三天刚上班,方远来找陈青,脸色不太好看。
“陈书记,代齐伟那个项目,地下管网有问题。”
陈青放下手里的文件:“什么问题?”
方远把一张图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这是施工图纸,这是实际测绘的数据,差距很大,地下管网的管径、材质、铺设深度,都不达标,按照现在的标准,全部要换。”
“要多少钱?”
“两千万,只多不少。”
陈青沉默了几秒。
这个数字,和他之前的估算差不多。
方远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陈书记,还有一件事,这个项目的地下管网,不是施工方的问题,是设计的问题,设计图纸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陈青抬起头:“设计图纸是谁做的?”
方远翻了翻资料:“新阳市建筑设计院,五年前的图纸。”
陈青皱眉。
新阳市建筑设计院,是市住建局的下属单位。
图纸有问题,不是施工方偷工减料,是设计方故意留了窟窿。
这个窟窿,是为谁留的?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
“方经理,”他转过身,“图纸的事,先放一放,先把评估报告做出来,资金缺口的事,我来想办法。”
方远点点头,没有再问。
周三下午,初步评估报告出来了。
方远把报告送到陈青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快到下班时间了。
报告很厚,有六十多页。
陈青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结论!
“经粗算评估,两个试点项目的未来收益,足以覆盖建设成本及融资成本,
但代齐伟项目存在地下管网不合格问题,需追加投资两千万元,建议:解决资金缺口后,项目具备资产证券化条件。”
陈青合上报告,看着方远:“方经理,这份报告,你能签字吗?”
方远点点头:“能,每一个数字,我都核实过,精算的话还需要几天的时间。”
陈青站起来,伸出手:“谢谢您。”
方远握住他的手:“陈书记,这是我该做的,司徒老师特意交代的,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方远离开,陈青马上让萧红和省办公厅联系,确认包书记是否能抽出时间。
之后,陈青坐在办公桌前,把报告又翻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二哥,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电话那头,马骏的声音很平静:“说。”
“新阳市代齐伟那个项目,地下管网有问题,设计图纸是新阳市建筑设计院出的,五年前,这个事,能查到是谁批的吗?”
马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青,你这是在查人。”
陈青说:“我不是在查人,我是在查钱,两千万的窟窿,总得有人填。”
马骏叹了口气:“行,我帮你问问,但你记住!有些事,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查,对谁都不好。”
陈青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又是这句话!“查到这里就够了。”
景坤说过,代东强说过,现在马骏也在说。
够了?不够。
赵成瑞还没开口,设计院的图纸又被查出问题。
够了?不够。
第669章 能赔吗?
次日周四上午,省办公厅回信,周五下午包书记有空。
时间确认,周五早上,陈青带着方远的评估报告,去了省城。
出发前,萧红问他:“书记,要不要我陪您去?”
陈青摇摇头:“不用,你留在新阳,省里的事需要的不是人多。”
萧红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陈青一个人开车去的省城。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开得不快,一边开一边想。
包书记要听当面汇报,这是好事,也是压力。
好事是因为方案还在桌上,没有被毙掉。
压力是因为!如果方案被毙了,新阳的烂尾楼怎么办?那些等了五年八年的老百姓怎么办?
没钱就是最大的问题,这些年陈青觉得自己一直在“要钱”的路上,只不过出资的各不相同。
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了包丁君的办公室外。
包丁君的秘书看见他,快步迎上来:“陈书记,包书记已经在等您了。”
秘书敲了敲门,推开。
“包书记,陈书记来了。”
包丁君少有的没有埋头批阅文件,看上去是做好了准备听取陈青的汇报。
他脸上带着平和的表情,目光却在陈青脸上“盯”了好一阵,这才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吧。”
陈青坐下,把评估报告放在桌上。
包丁君没有马上看,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陈青,你那个方案,在省里引起了不小的争论。”
陈青点点头:“我听说了,还是体制外的人告诉我的,有人摔了杯子。”
包丁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陈青话里的意思还是因为他话中所说的场景。
“摔杯子的人,有他的道理,你这个方案,胆子太大了,资产证券化,金融创新,这些东西,你自己就已经敲碎了一次,风险有多大,你应该很清楚。”
“这不一样。”
陈青想要解释,却被包丁君拦下,“不用给我讲具体的,你只需要知道搞好了是样板,搞砸了就是烂账,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陈青看着包丁君:“包书记,我不说负气的话,但我相信,如果我不担这个责任,新阳的老百姓就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包丁君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也没再看陈青。
他而是拿起评估报告,一页一页地翻。
陈青坐在对面,一动不动,看着包丁君的表情。
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包丁君合上报告,抬起头。
“报告的结论我相信,但有一个问题!代齐伟项目的地下管网,要追加两千万,这两千万,从哪里来?”
陈青说:“代齐伟的赃款追回了一千二百万,剩下的八百万,我想从新阳化工的技改资金里借,等AbS融资到位了,再还。”
包丁君看着他,目光有些锐利:“新阳化工的技改资金,是省里的钱,你借了,能还上吗?”
陈青说:“能,方远的报告里算了,两个项目的未来收益,足以覆盖建设成本和融资成本,还有盈余,还八百万,没有问题。”
包丁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青,你知道为什么有人摔杯子吗?”
陈青摇摇头。
包丁君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因为你这个方案,动了很多人的利益,烂尾楼为什么烂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它盖起来,地在那儿,楼在那儿,钱也在那儿,只不过,那些钱,不在账上。”
他转过身,看着陈青。
“你搞AbS,把烂尾楼的未来收益打包卖掉,切割资产,等于是在红线边缘跳,断了那些人的财路,他们能不急吗?”
“企业要是觉得亏,拿钱出来啊!别说什么市场环境不好的话,商品买卖有合同,拒不按照合同执行,谁下的令,那就是无限责任,别说什么公司法,胆敢违反契约精神,让这么多人陷入困境,我不介意做这个恶人。”
“你做得了什么恶人?如果只是你新阳的两个项目,再恶省里都可以给你兜底,但你要做AbS,那就需要大量的资产,你觉得哪个城市会安心把项目生存的契机交给新阳市来主导?”
“不就是要权嘛,我可以放,按照这个思路来做,新阳市做辅助都可以。”
包丁君摇摇头,“我都不知道你胆子从哪儿来。”
“我也不知道,从小就是孤儿,我也不知道我父母是不是这样的性格。”
“行了,你也别在我这里表态了。”
包丁君叹了口气,“你这个方案就算有再多的不足,有一条是对的:老百姓等不起了,AbS是投资,这才是真的风险,老百姓的房子是应该有保障。”
他看着陈青。
“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一条!先试点,新阳先拿两个项目做试点,证明模式可行,才能扩大规模,试点期间,省金融办全程跟踪,定期向我汇报。”
陈青站起来:“包书记,谢谢您。”
包丁君摆摆手:“别谢我,试点项目不能出问题,出了事,不只是你的问题,也是我的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省金融办那边,我会打招呼,金融机构的事,你自己去跑,能跑下来的,算你的本事,跑不下来的!”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陈青点点头:“我明白。”
从省政府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陈青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省城的灯火比新阳亮得多,也嘈杂得多。
他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严省长,方案过了。”
电话那头,严巡一点不意外:“包书记通知你来,我就猜到了,但是,陈青,你这个事责任大,金融AbS别把你自己拉下来了,省里有人盯着你,等着看你出问题。”
陈青说:“严省长,那就让他们等着,老婆孩子还在家等我呢,我怕什么!”
严巡被陈青的话说得无语了,“好了,有需要就早点告诉我。”
“多谢严省长,今天我就不来府上打扰了,改天去蹭饭。”
“滚!”
严巡在电话里传来毫不客气的声音,但这不是骂,是两人关系维持的基础。
能用这样的词,严巡没有把陈青当成下属看。
挂了电话,陈青直接把这个消息发给了萧红,让她告诉司徒空和方远。
然后开车回了未来锦城。
看到丈夫突然回来,马慎儿却一点也不意外。
“我猜你最近就要回来,事办完了还是……”
“办了一些,还有更多的事,我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爸爸,晚上我陪你。”
晨曦在一边已经很着急了,趁着他说话的当口,直接拉着陈青就要父亲抱。
第670章 钱从哪来
马慎儿摇头,女儿是爹的小棉袄,完全不把她这个整天辛苦为她考虑的母亲放在首要的位置。
不过,她的脸上却带着幸福的笑。
女儿没有因为父亲缺少陪伴而疏远,反而很亲近,这才是一家人的样子。
好好在家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陈青去了省金融办。
因为百鸟金融的事,陈青和省金融办可没少打交道。
看见金融办副主任郑东来,陈青脸上就堆起了笑。
眼前这位现在是财神爷手中的笔,他可一点不能得罪。
“郑主任,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看着一脸假笑的陈青,郑东来苦笑,“陈书记,咱们说事,好不好?”
见对方没有为难的样子,陈青也收起假笑,“郑主任,都听您的。”
把资料给郑东来,原以为他会说放下看完之后再联系。
没想到他直接就翻了起来,不像是仔细看,反而像是在确认对比。
等他放下资料开口说话,陈青才知道原因。
“陈书记,包书记昨天上午就已经召集我们开会讨论过了,这个事,我们配合,有一条!AbS产品的设计和发行,需要专业的金融机构来做,新阳那边,有合适的合作方吗?”
陈青说:“还没有,所以我来省城,就是来找合作方的。”
郑东来想了想,说:“省城有几家券商,他们或许会有兴趣做这个新的类型,我帮你联系一下,但有一条!他们认不认这个项目,要看评估报告。”
“这个就更没问题了。”
陈青抬头,“评估方我可是司徒空专门从京城邀请来的专业机构,他们应该信得过。”
郑东来点点头,“那行,如果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再联系我,等确认合作之后,我这边就出协调函。”
陈青没想到这么快,连忙致谢:“谢谢郑主任。”
“陈书记别给我带来麻烦,我就千恩万谢了。”
郑东来说话还是忍不住有些提醒。
“放心,您今天的决定会是非常英明的。”
从金融办出来,陈青按照郑东来给的名单,一家一家地跑。
但一天跑下来,没有一家点头。
听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AbS项目,风险还没分析,就已经被否定了。
郑东来所指的几家券商,同样持保留意见,有些敷衍,说他们在研究研究。
一天跑下来,没有一家点头。
陈青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省城夜景,有些疲惫。
他知道,这些券商不是不看好这个项目,是不敢接。
烂尾楼的项目,太敏感了。
接了,万一出事,名声就毁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二哥,金融机构的事,您有熟人吗?”
马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省城有一家券商,叫华信证券,他们的总经理,是我大学同学,我帮你打个招呼,但有一条!他们认不认这个项目,要看报告,我不能替他们做主。”
陈青说:“明白,谢谢二哥。”
第二天上午,陈青去了华信证券。
总经理姓刘,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很快,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他看了方远的评估报告,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陈书记,这个项目,我们感兴趣,不过我们需要实地考察,光看报告不行,要去现场看。”
陈青说:“随时欢迎,新阳随时恭候。”
刘总笑了:“陈书记,您这个人,跟别的领导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市委书记带头搞金融创新,关键是自己就‘枪毙’过一个项目。”
“刘总,那可没有‘枪毙’,而是合规的调整。”
刘总没有争辩,点点头:“行,下周我带团队去新阳,如果现场没问题,这个项目,我们接了。”
从华信证券出来,陈青站在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严巡发了一条消息:“严省长,金融机构的事,有眉目了,华信证券下周来新阳实地考察。”
严巡很快回复:“好,别大意,华信那边,我帮你盯着。”
陈青收起手机,上了车,往家的方向开。
红绿灯一个接一个。
他开得不快,一边开一边想。
华信证券来考察,这是关键。
如果考察通过了,AbS产品就能设计发行。
产品发行了,融来的钱就能把楼盖完。
楼盖完了,老百姓就能住进去。
这条路,走出了第一步。
周一下午两点,华信证券的车队准时出现在新阳市委大院门口。
三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是省城的,擦得锃亮。
刘总从第二辆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四个西装革履的下属,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做足了准备。
陈青站在办公楼门口迎接,身边是萧红和住建局局长张盛。
他没有穿西装,还是那件深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保温杯。
“刘总,欢迎来新阳。”
他迎上去,伸出手。
刘总握住他的手,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笑着说:“陈书记,新阳比我想象的安静。”
陈青笑了笑:“安静好,安静的地方,适合干事。”
刘总也笑了,没有多说什么。
陈青领着他们往会议室走。
方远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面前摊着那厚厚一摞评估报告。
这才是最精准的精算评估报告。
司徒空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像一个普通的旁听者。
“刘总,这位是方远,评估公司的项目经理,这份报告,是他带着团队做的。”
陈青介绍道。
方远站起来,微微点头。
刘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报告,没有马上说话,坐下来,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陈青坐在对面,端着保温杯,一口一口地喝白开水。
他不急。
他知道,这些搞金融的人,最怕的就是急。
你越急,他们越觉得你有问题。
你稳得住,他们才会认真看。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刘总合上报告,抬起头。
“方经理,这份报告,我能信吗?”
方远看着他,目光平静:“刘总,每一个数字,我都核实过,您可以不信我,但您不能不信数据,以我个人的从业经历和背景,我相信您应该有判断。”
刘总点点头,又看向陈青:“陈书记,报告我看了,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但有一条!代齐伟那个项目的地下管网,要追加两千万,这笔钱,从哪里来?”
第671章 利益链条
陈青说:“代齐伟的赃款追回了一千二百万,剩下的八百万,从新阳化工的技改资金里借,等AbS融资到位了,再还。”
刘总皱了皱眉:“AbS最怕的就是账目上的资金有违规,您这样操作……”
陈青把方远的报告翻开,指着最后一页的数据:“您看,方经理算过了,两个项目的未来收益,足以覆盖建设成本和融资成本,还有盈余,还八百万,没有问题。”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省领导同意的,如果需要,我可以给出一份领导签字同意的报告。”
刘总看着那页数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陈书记,光看报告不行,我要去现场看看。”
陈青也站起来:“好,现在就去。”
一行人出了市委大院,先去了城西的那个项目。
烂了五年的小区,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但外墙没装,脚手架还没拆,生锈的钢管在风里微微晃动。
工地的大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告示,字迹模糊不清。
刘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进去看看。”
张盛连忙让人开门。
一行人走进去,踩着碎砖和杂草,走到楼底下。
刘总抬头看了看楼体,又蹲下来看了看地基,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主体结构没问题,配套设施缺失,但能补,这个项目,问题不大。”
陈青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接着,他们去了代齐伟那个项目。
烂了八年的小区,比城西那个更破旧。
楼体倒是立着,但外墙的瓷砖已经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
工地的围挡倒了一半,里面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刘总走进去,走了几步,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指抠了抠地面。
地面是碎的,下面的土是湿的。
他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地下管网的问题,比报告里写的严重。”
他转过身,看着陈青,“陈书记,这个项目,如果要盘活,光靠AbS融资不够,地下管网要全部换,这两千万,省不下来。”
陈青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从技改资金里借那八百万。”
刘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书记,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这个项目的地下管网,设计图纸有问题,这件事,您查了吗?”
陈青看着他,目光平静:“查了,设计图纸是新阳市建筑设计院出的,五年前,谁批的,还在查。”
刘总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圈,然后说:“陈书记,项目我们感兴趣,但有三个条件。”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地下管网的问题,必须在AbS融资到位前解决,不能等到钱来了才发现窟窿更大,第二,省里的背书,必须落实到文件上,不能口头承诺,第三!”
他顿了顿,“新阳市政府要出具一份书面承诺,保证AbS产品的未来收益,优先用于偿还投资者本息。”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三个条件,第一个最急,第二个最关键,第三个最狠。
书面承诺,意味着市政府要为这个项目兜底。
如果项目出了问题,投资者找的不是券商,是政府。
“刘总,”他开口了,“第一个条件,我来想办法,第二个条件,省里的文件,我去跑,第三个条件!”
他顿了顿,“我可以出,但有一条,你们的产品设计,必须透明,每一笔钱去了哪里,用了多少,还剩多少,都要公开,还有,AbS的轮转数要严格控制在四轮以内。”
刘总看着他,忽然笑了:“陈书记,您这比我还熟悉,还防着我们?”
陈青也笑了:“不是防着,大家都透明,合作才顺利。”
刘总点点头,伸出手:“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青握住他的手:“定了。”
从工地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陈青让萧红安排晚饭,刘总拒绝了:“陈书记,饭就不吃了,我们回去做方案,方案做好了,再来新阳。”
陈青没有勉强,送他们上车。
三辆黑色的轿车驶出市委大院,消失在夜色里。
陈青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渐渐远去,站了很久。
“书记,”萧红在旁边轻声说,“华信证券的条件,太苛刻了,书面承诺一出,万一项目出问题,市里就要兜底。”
陈青转过身,往办公楼里走:“不会出问题。”
“万一呢?”
陈青停下来,看着她:“萧红,没有万一,报告里的数据比我说的更有说服力,这些人都是专业的,他们比你更怕出问题。”
萧红没有再说话。
当天晚上,马骏的回复消息就来了。
“陈青,你让我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陈青坐直了身体。
“新阳市建筑设计院五年前的那批图纸,审批人是一个叫孙启明的人,当时的副院长,分管技术,现在已经退休了。”
“孙启明?”
陈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退了三年了,退休之前,是设计院的副院长,他批的图纸,不止代齐伟一个项目,还有好几个项目,都有类似的问题。”
陈青沉默了几秒:“还有好几个项目?”
“对,我让人查了一下,孙启明经手的项目,至少有四五个,地下管网都有问题,不是偷工减料,是设计的时候就留了窟窿,这些窟窿,后来都变成了追加投资,追加的投资,进了谁的口袋,你应该能猜到。”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二哥,”他开口了,“孙启明现在在哪儿?”
“在新阳,退休之后就没离开过,我让人查了一下,他的退休金不高,但他儿子开了一家公司,规模不小,做建材的。”
陈青没有追问。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孙启明。
设计图纸。
地下管网。
追加投资。
建材公司。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拼成一幅图!一个副院长,利用手中的审批权,在图纸上做手脚,留下窟窿。
然后,这些窟窿变成了追加投资。
追加的投资,流进了他儿子的建材公司。
一环扣一环。
每一步都合法,每一步都合规。
但合在一起,就是犯罪。
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公孙队长,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电话那头,公孙文的声音有些沙哑:“陈书记,您说。”
“新阳市建筑设计院,有个退休的副院长,叫孙启明,你帮我查一下,他儿子开的建材公司,跟代齐伟的项目有没有业务往来。”
公孙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书记,这个事,是不是跟赵成瑞那条线有关?”
陈青说:“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查了才知道。”
公孙文说:“好,我明天就去查。”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赵成瑞的背后有人,孙启明的背后也有人。
第二天一早,陈青就安排同步推进承诺刘总的三件事。
一切按部就班,没有耽误一点时间。
而公孙文查到的信息也浮出水面:孙启明儿子的建材公司,跟代齐伟的项目确实有业务往来。
而且!不止代齐伟一个项目。
又是一个利用自己知识和地位捞取利益的线条。
陈青指示公孙文继续深挖,这一次要挖到底。
第672章 继续查
公孙文的消息是在周三上午送到的。
陈青正在办公室里看华信证券发来的方案初稿,基本可以确定他设想的烂尾楼的融资模式可行。
但华信证券也提到了一个关键问题:体量小,发行时间可能还会慢一些。
这是一个辩证的问题,除非新阳市能为烂尾楼拿出不同的有效盈利模式。
这个方面,华信方面说得很含蓄。
也能看出来,实际上华信证券并非不看好,而是部分源于对马骏这个人的认可。
陈青当然不会让自己提出来的规划最终又坑害了投资者。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新阳靠什么来支撑未来的产业增长。
正和善于经营的韩啸通话,寻找灵感的时候,萧红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有些凝重。
陈青匆忙结束和韩啸的通话,看向萧红,“什么事?”
“书记,孙启明的事,公孙队长那边查到了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说完,她把手中的信封放到陈青面前,“孙启明儿子的建材公司,除了跟代齐伟的项目有业务往来,还有另外三个项目,都是孙启明经手的,地下管网都有问题,追加的投资都流进了他儿子的公司,总金额!大概一千五百万。”
陈青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打开。
他放在桌上,看着萧红。
“孙启明本人呢?”
“在家,公孙队长说,他退休之后就不怎么出门了,但他儿子那家公司,还在正常经营,账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初步判断!”
萧红犹豫了一下,“您还是自己看吧!”
陈青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资料。
资料上显示,孙启明的设计缺陷,并不会影响验收。
这就是他作为设计者高明之处。
然而,最终地下管网出现问题,都是在几年之后。
要解决这个问题,那就必须要找当初的设计者。
孙启明就是利用这种必须与他二次联系的绝对掌控权,给出修改方案。
“那些开发商就这么傻吗?”
陈青有些不解。
萧红摇头,“书记,公孙文了解到的信息是每次孙启明都会找到合适的借口,比如开发商提供的地质依据不足,而且,设计费收得很便宜,几乎是市场价的一半。”
陈青瞬间就明白了。
开发商贪婪,想要压缩成本,而孙启明就是利用这一点。
利用技术上的高明,制造了设计的隐形缺陷,开发商是有苦说不出,只能怪自己倒霉。
这是一个高明到极点的手段。
而施工方案和解决问题所需的建材配套,恰好是孙启明儿子所经营的范围和强项。
说到底,孙启明是利用了开发商的贪婪,但他这样做也一样是利用职务之便。
似乎看起来目的很单纯,也没有更多的其他牵扯。
估计也还有项目本身存在一定的问题,他才敢下手,也算是个谨慎的人。
“书记,孙启明的事,不好下结论,特别是之前的项目,除非有更懂技术的,从设计缺陷中指出他的故意行为,否则,很难定罪。”
“公孙文有什么建议?”
“只能从别的方向来查,这种高智商且技术含量很高的犯罪嫌疑,如果不能从在源头找到故意的动机,几乎不可能定罪。”
“还真是个人才啊!”
陈青冷笑一声,“鸟过留影,我就不信一点痕迹都没有。”
萧红没说话,专业的人都已经说了,她确实也没什么好的建议。
“深挖。”
陈青抬头看向萧红,“让公孙文继续查,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源头不好查是因为技术,让他撇开技术,多注意人际关系。”
萧红点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陈青叫住她,“赵成瑞那边,有动静吗?”
萧红摇摇头:“没有,他还在看守所,什么都不肯说,检察院的人去了几次,他都说是自己干的,没有别人。”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赵成瑞不说,孙启明不好查。
但他们不说,不代表没有。
那些窟窿,那些钱,那些流进孙启明儿子公司的追加投资,都是证据。
只要证据够了,说不说,都一样。
“让公孙文查仔细了,此事内部也要控制知情人。”
萧红走了。
陈青靠收回心绪,结合与韩啸的通话,继续看华信证券的方案。
方案做得很细,每一笔钱都有出处,每一个环节都有说明。
AbS产品发行周期、轮转都写得很清楚。
优势在于有政府背书,不担心“抵押物”最终成空。
劣势在于体量不足,缺乏新颖的盈利模式,比起单纯的金融产品,对市场缺少金融诱惑。
解决办法只有一个,让原本的烂尾楼所在地,成为商业的新贵。
这就需要按照金融AbS中最有效的办法,不断给出利好消息。
为此,陈青和市政府金融办、住建局、文旅局、招商局都讨论过,目前大家都还没有稳妥的投资方案。
在这个区域,周边城市间隔都比较远,这也是当初选定新阳建设新城的原因。
没有历史沉淀,没有有效的经济增长手段,更别说单独针对其中某一两个区域大力发展了。
而且这个区域还只是“两个烂尾工程的小区”。
这的确是一个难题。
难在资源有限。
除非创造出一种崭新且独具特色、不会被轻易复制的资源。
这是陈青第一次感觉到有心无力。
任凭他脑子转得快,敢冲敢闯,也找不到难以被复制的城市发展道路。
他在办公室里把自己进入体制内之后所听、所见、所闻都一一复盘,一个企业的名字猛然跳了出来!绿地集团。
当初在江南市石易县,绿地集团破天荒地开发小鸟电力。
最初大家都猜不透原因,直到冷链物流基地出现,大量的用电需求成为了一个经济闭环。
既然没有可以利用的资源,就创造资源。
而企业在这方面的敏锐程度自然是超过他这个一直从政的人。
借用绿地集团的思考力,可以让他从而有效解决这一问题。
想到这个事,陈青又陷入了矛盾之中。
身为市委书记,相关规定要求他的亲属不能在他所任职的区域内从事生产经营活动。
这也是当初他决定卖掉江南市房子的原因。
因为只要绿地集团还在江南市正常的从事经营活动,他就算再调动也不可能再回到江南市去了。
解决这个问题其实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与江南市进行经济交流活动,由江南市那边提出要求。
但这些问题他不想事后再来解释,必须要走到前面。
周四上午,陈青让萧红通知召开市委常委会临时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关于引进绿地集团参与新阳烂尾楼盘活的议案。
消息传出去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萧红进来送材料的时候,欲言又止。
陈青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第673章 绿地楼盘
萧红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书记,绿地集团是您夫人家的企业,这个时候引进绿地,会不会有人拿这个说事?”
陈青看着她:“萧红,你觉得,我是在以权谋私?”
萧红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别人这么想。”
陈青笑了笑:“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我怎么做,是我的事,绿地集团有实力,有经验,我看中的不是他们能不能盘活烂尾楼,而是要把烂尾楼的融资能力提升,最大限度的保障投资者的利益,也是变相保护老百姓的居住安全。”
他顿了顿。
“我问心无愧。”
萧红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下午三点,常委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除了市委常委还有不少关联局办和市直机关的干部。
常委们的表情和往常一样!严肃、专注、看不出深浅。
但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引进绿地集团的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等着看陈青怎么收场。
陈青在主座坐下,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清了清嗓子。
他看了一眼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的景坤。
景坤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同志们,今天开会,只有一个议题。”
陈青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关于引进绿地集团参与新阳烂尾楼盘活的议案,但首先,我要给大家说一件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几个常委交换了一下眼神。
“新阳烂尾楼目前最严重的是两个小区,涉及五百多户家庭,未来会不会再出现新的烂尾楼盘,或者还有开发商拖到最后成烂尾楼的,都是未知数。”
“之前,不少同志已经知道,我找过省领导、省金融办,跑了很多券商,最终华信证券同意了融资方案。”
“这是一次非常大胆的尝试,有风险,但比起让老百姓无家可归,比起政府财政压力,这个风险值得冒一冒。”
不少人都点头认可。
毕竟,把烂尾楼做成金融业独有的融资方案,之前是闻所未闻。
可实际上在陈青把道理说清楚之后,大家也都如同恍然大悟一般,原来还可以这样做。
陈青停顿了一下,把众人的反应收进眼底。
“方案有了,但要让融资顺利进行,保障投资者利益,我们也不得不考虑。”
“引进绿地集团,很多人会以为我是想让绿地集团来接受烂尾楼,对吧?”
他这话说出口,众人全都傻了。
今天的议题不就是引进绿地集团盘活烂尾楼的问题吗!?
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刘文彬第一个开口了,“书记,绿地集团引进不是为了盘活烂尾楼,难道是为了接手新华村拆迁的地块吗?”
陈青看着他,没有回应,而是对住建局局长张盛示意了一下。
张盛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开始介绍方案。
从项目的现状,到AbS融资的模式,到绿地集团的优势,介绍得很详细,让之前还有些不太清楚的人对这三个方向都有了深刻认识。
“大家可能觉得我只是介绍现状,”张盛在最后说道:“但可能有部分领导和干部看到了AbS融资中的关键问题,烂尾楼交付之后的物业收益是要回到基金中去的,如果没有足够的盈利模式,看似稳定的物业收益最终无法让基金快速运转,这会导致融资金额迟滞、资金不足,烂尾楼的复工和完工依然遥遥无期。”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景坤开口了。
“陈书记,方案我看了,AbS的思路和现在的问题我们也看到了,但干部管理条例的问题无法回避!”
他没有直接说陈青在新阳市担任市委书记,他夫人家族企业进入新阳市,这不合规。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青身上。
陈青看着他,目光平静:“刘市长,你说的条例我当然知道,我也想过,不是没有别的企业,但要说能如臂使指,我想不到还有第二家企业愿意陪着新阳来冒这个险,如果有,今天这个会上大家也可以提出来,马上约谈企业负责人。”
此话一出,景坤低下了头。
新阳市因为陈青的到来,的确发生了很多变化,虽然迄今为止一切都还在进行中,没有看到实际的最后结果。
而之前的政府行为,说得好是求稳,说得不好就是懒政。
惯性的思维模式,别说陪着新阳冒险,但求无过的思维模式就没人愿意主动去揽下这件事。
陈青把目光投向招商局的位置,“招商局也可以提一提,有没有合适的企业愿意和新阳一起承担这个风险?”
招商局的局长、副局长都低下头,不敢回应。
“几百户家庭等着,大家没有好的办法,没有好的方案,为什么就不能打破一些固有的认知?”
“引进绿地集团是我建议的,全程我会请省里的相关部门与绿地集团进行洽谈,避免有人说我以权谋私,这个事,景坤同志,你来完成和协调,有没有问题?”
景坤没想到陈青还是把他最不愿意碰的两件事扔了过来。
作为市长这本是他义不容辞的工作,可不做没人说他有错,做了要是不成功,他就有责。
“陈书记,我自认能力无法和省里领导协调……”
“我不是让你协调。”
陈青直接打断了景坤的话,“我执行,既然市政府提不出好的方案,我提了,你们执行,能行吗?”
景坤咬咬牙,陈青是直接把他逼到必须要做二选一的地步。
“陈书记,您这就有点一言堂了,对引进绿地集团的事,我反对,不能看着我们有的同志明知违规还向着错误的道路上前行。”
陈青没有对景坤的态度马上反驳,而是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众人。
“景坤同志的觉悟很高啊!还有谁反对,在座的都可以发表意见。”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书记和市长的意见相左。
而且从规则上而言,市长的话很站得住,但书记所提的问题,又的确是解决烂尾楼很好的方案。
至于绿地集团的背景,要绕开制度的规定也不是没有办法。
但两位领导之争,发言表态就代表了站队。
看到无人说话,陈青干脆直接说道:“那就表决,反对的请举手。”
景坤看着陈青直接把议题拉到了投票环节,而且还是同样的方式,不是赞成投票,而是反对的举手。
上次的事还历历在目,他知道,自己的反对没有任何作用了。
“陈书记,你真的执意要这样做,我也有一条要求:谈判要省领导牵头,程序上的问题你要承担全部责任,绿地集团在新阳市,不能搞任何特殊化。”
第674章 通过了!
萧红站起来,却被陈青抬手示意她先安静。
“景市长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如果没有,我同意你的提议。”
陈青看着景坤,“但市政府由你牵头来参与执行,这个工作还有什么困难?”
“我,原则上没问题。”
“好。”
陈青马上说道:“既然没问题,那就形成常委会决议,提报给省办公厅、省纪委监委。”
他扫了一眼全场。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他看向市委秘书长温臣,“温秘书长,记录,常委会原则同意引进绿地集团参与新阳烂尾楼盘活项目,我请示省领导拿下批文之后,走公开招标程序,财政全程监管。”
温臣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陈青看向景坤。
景坤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
“景市长,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景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按常委会决议办。”
陈青站起来:“好,散会。”
常委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刘文彬快步走到陈青身边,“陈书记,要是可以,这事我来牵头也行。”
陈青笑了笑,“有需要你牵头的事。”
景坤却在这个时候站起身看着陈青,眼神复杂,“陈书记,这个字签下去,您担的责任不小,我也是为你的前途考虑。”
陈青斜了景坤一眼:“景市长,怕前怕后就是新阳的积疾。”
景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佩服,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也许都有。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施政的思想有差异,他们是永远不能在一条线上平行前进的。
陈青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
萧红跟进来,给他换了杯白开水。
“书记,其实您完全没必要这样做,华信证券只是说会影响投资者的信心,不表示融资不行。”
“行不行是另外一回事,这个试点要做就做全套。”
他其实还有更多的选择,钱家、韩家其实都可以帮助他,甚至都不用采用融资模式。
但这样做的结果是,他的施政一直靠的是朋友支持。
这一次他在红线的边缘踩得很深,新阳需要大力支持,不是嘴上说说。
省领导的态度,也是支持决心的展现。
破冰之行,不是换干部就能解决的,陈年旧疾的毛病要压在某些人身上,才是真的治病救人。
就像他在会上说的,谁能让他如臂使指?
钱家、韩家或许也能做到,但他和这两家产生了利益往来,不是收受金钱才叫受贿。
而且综合钱家盛天集团和韩啸的啸天实业而言,绿地集团在经营策略和战略上更具有长远规划的能力。
萧红从陈青的眼里看到的不是即将上战场的决绝,反而是一种自信。
正准备退出,电话响起,是公孙文的。
她停在原地,指了指自己的手机,“书记,公孙队长的来电。”
“接吧。”
萧红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一分钟之后即挂断电话。
“书记,孙启明可能有所察觉,他儿子已经准备好材料,向市监局提出了注销申请。”
陈青放下水杯:“注销?”
“对,公孙队长说,可能是有人走漏了消息,孙启明知道我们在查他,所以让他儿子把公司注销,应该是想销毁证据。”
陈青手指敲了几下,“让公孙文加快速度,发个内部通告,严密注视这父子,注销手续要审查得很仔细。”
萧红明白了陈青的意思,“好的,领导我马上去办。”
常委会上的决议虽然是集体意见,但景坤给出的条件却没那么轻松。
尽管省领导都明确表示了支持,甚至用两个烂尾的楼盘做AbS融资也获得批准。
但陈青很清楚,景坤设置的条件才是真的最难的。
新阳市不像他之前执政的地方,上下齐心,风险共担。
这里,不会有人主动承担责任,甚至都不会敢于承担责任。
他现在能调动部分人的积极性,完全在于他过往的威慑和省委组织部给他的人事调整权。
但这个权力对省管干部无效,他最多只能提出建议,或者违规强行暂停对方的工作权限。
可偏偏这一招对新阳市的官员无效。
相比起来,孙启明父子的事算是小事了。
安排好接下来的工作后,陈青等着市委办把今天的会议纪要和决议拿到手之后,第二天直接启程去了省城苏阳市。
一路上已经没心思去想太多,吩咐司机到了之后叫他,他就一人躺在后排上假寐。
真想睡也睡不着,新阳的压力和发展的契机都不能拖延。
从最开始不急到现在,是不得不急。
到省城的时候,因为是临时前来汇报工作,一直等到包书记有空了,请了省长郑立过来,才给陈青留了一些时间,让他进去。
两人在会客区沙发上坐着,像看怪物一般的看着进来的陈青。
“包书记,郑省长。”
陈青躬身问好,脸上带着一些痞笑。
郑立摇摇头,这个最早是他原来秘书,后来江南市市长柳艾津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
这些年来,除了在县级领域搞出不少事,他的关注度越来越高,但能解决问题的事,却已逐渐落到包丁君的决策权限上了。
就像这次一样,包书记都已经批准了他的新金融方案。
原以为这已经是够疯狂的举动了。
没想到还有比这更疯狂的。
包丁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拿着新阳市常委会的会议纪要,也没有像之前一样让他坐。
“陈青,你那个引进绿地集团的方案,常委会通过了?”
“通过了,景市长有不同意见,但常委会表决通过了。”
“你们就是这么儿戏的对待工作的吗?”
陈青站着,嘴角裂开,“包书记,市委常委的决议通过,但这不是来像您和郑省长请示来了吗?”
“你简直就是胡闹!”
包丁君敲着桌子,把会议纪要扔在茶几上。
郑立在一边耐着性子,说道:“陈青,你不知道有《领导干部配偶、子女及其配偶经商办企业管理规定》吗?”
陈青点点头,“知道,认真领悟和学习过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包丁君手指着陈青,“明知故犯!”
陈青收起刻意的笑容,站直身子,“包书记,因为新阳没有别的选择。”
办公室里安静了。
郑立放下茶杯,看着陈青,眼神复杂。
第675章 走捷径
“陈青,”郑立开口了,“你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还是只想走捷径?我和书记都知道,你是用起来更顺手,能帮新阳快速找到出口,解决遗留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口子一开,别的地方呢?是不是都要有样学样?以后,是不是不可避免的就形成了利益链?”
陈青看着他:“郑省长,绿地集团愿意来新阳,不是因为它是马家的企业,是因为这个项目有潜力,AbS融资的模式,是全省第一例,哪个企业愿意冒这个险,跟新阳一起趟这条河?”
郑立没有马上回答。
看向包丁君。
相比而言,他对这个方案的反对没有包丁君的反对那么强烈,接受度可以说只是在衡量。
“陈青,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对吗?”
他很认真地看着陈青,“不是因为你这个方案不好,是因为我们不想看着你犯错误,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因为这件事被人抓住把柄,你的前途就毁了。”
陈青怎么能不知道郑立说的是事实,勉强调整了一下语气。
“郑省长,”他抬起头,“我不是没有想过这条路有多难走,但如果因为怕犯错误就不敢干事,那新阳永远不会有变化,新阳市财政兜不了底,清河治理、新华村开发、城市发展,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不需要大量的支持。”
郑立看着他,没有说话。
包丁君这个时候开口,语气没了刚才那么强烈。
“陈青,你的方案,我和郑省长都看了,AbS的思路是对的,华信证券的方案也扎实,但引进绿地集团这件事!”
他顿了顿,“我不同意,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这个口子不能开,再多的理由,都必须要坚持规定,这是红线,决不能越过。”
陈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明知道包丁君说得对,他也不愿意就这样放弃。
“包书记,”他开口了,“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能不能请求您,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回去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包丁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行,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临出门前,郑立像是想起了什么,提醒道:“陈青,回去和你妻子好好商议一下,别那么固执。”
陈青点点头,脑子里却没有把郑立的提醒所含的深层次的意思理解透彻。
从省政府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青站在打开的车门旁,像根木雕一样一动不动。
久到司机都不得不小心提醒:“陈,陈书记,咱这是去哪儿,还是要等哪位领导?”
陈青这才回过神来,“把我送回未来锦城,你自己在附近休息,今晚不回信阳了。”
就在刚才走出大楼的瞬间,晚风吹过来打在脸上,让他冷静了些。
郑立的提醒瞬间就再次出现在脑子里,他专门提醒自己是为什么呢?
包书记说得很明确,《规定》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是自己问心无愧就可以更改的。
但郑立提醒得对,自己没办法解决,不是所有人都没办法。
只是自己被一些思维固化了,只想着程序正义。
司机把他送到未来锦城的时候,路灯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有一次突然回来,推开门,让妻子和女儿都面露惊讶。
和女儿陈曦说了几句,马慎儿才插上嘴,“吃饭了没?”
“没有,不饿。”
马慎儿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去厨房煮了碗面,让这对父女独处一会儿。
直到她端着面出来,陈曦才嘟着嘴离开了父亲的怀抱。
坐在餐桌上,马慎儿才有机会问道:“是不是工作不顺?”
陈青一边吃着面,一边简单地把当下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这个事,看来我是走不通领导这边的意见了。”
马慎儿眼睛看着陈青,没有着急给他答案。
直到陈青吃完面,马慎儿才推开碗,没有着急收走。
“老公,你知道企业最稳妥的产业投资类型是什么?”
陈青心头一动,但还是微微摇头。
“是长远的发展。”
马慎儿平静地分析道:“你如果让绿地集团去新阳市没问题,但避不开制度和规定的要求。”
“是啊!”
“但如果不是投资,而是公益呢?”
“这……”陈青傻眼了,“这怎么行!绿地集团说到底不是我们家的,还属于马家。”
“这没错,绿地集团虽然总部在苏阳市,却没有在苏阳市投资项目,就是因为二哥,但在苏阳市还是做了不少的事,都是公益项目。”
“这不一样,”陈青摇摇头,“虽然这个试点不是大项目,但老爷子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你错了,他会同意。”
马慎儿说道:“我已经听说了,你把烂尾楼做成金融AbS来融资的思路最近在省里已经传得很开了,这是全省乃至全国第一例,如果把烂尾楼的经营找到了合适的利润来源模式,你说还有谁在类似产业上有绝对优势?”
马慎儿淡淡一笑,“那就是已经做过的企业,才知道其中的门道,更具有竞争优势。”
“你是说……”
“两个小区的体量小,人力和资金投入不算大,又不是做剩下的工程量,主要是……”马慎儿的手指在陈青的额头上点了点,“这儿的使用。”
陈青心里一动。
马慎儿继续说:“你想想,全省有多少烂尾楼?如果新阳的试点做成了,这个模式就可以推广,到时候,哪个企业有经验,哪个企业就有市场,绿地集团有机会去冒这个险,不是帮你,是帮自己。”
陈青看着妻子,嘴角逐渐扬了起来。
“慎儿,你这个思路很对,做公益,我看包书记和郑省长还担心什么!”
马慎儿点点头:“不过,现在绿地集团总经理是马慎行,这个事,你还要和他商议。”
陈青愣了一下:“马慎行?”
马慎儿点点头:“李花的前夫,你和李花的关系也不错,他这个人,比我更看重效益,只要说明了情况,他会知道该怎么选的。”
第二天一早,陈青给马慎行打了电话。
马慎行在电话里很爽快答应:“陈青,你约个地方,我过来找你。”
上午十点,陈青在省政府附近的一家茶馆里见到了马慎行。
之前除了在马家家宴上见过,两人私下并没有接触。
毕竟,马慎行的前妻李花以前也是自己在石易县的搭档,他和李花的关系还很莫逆,多少有些尴尬。
尽管马慎儿已经给他说了马慎行的性格,他也从李花的只言片语中知晓了一些。
可他依然还是有一些小心。
“行哥,麻烦你了。”
“不必客气。”
马慎行说话很理智,“都是一家人,慎儿昨晚已经大致跟我说了。”
陈青点点头,把他现在的困境简单地再说了一遍。
第676章 公益行动
“这个事不难,慎儿的选择没问题,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见见省领导,当面解释绿地集团的立场。”
“太感谢了!”
陈青完全没想到马慎行答应得如此爽快。
“都说了是一家人。”
马慎行眼睛四周扫了一圈,“你约我在这个地方见面,不就是希望能尽快去见领导吗!”
“行哥,”陈青没有再说什么恭维的话,而是竖起了大拇指。
“那就走吧!”
马慎行站了起来,“你的时间、我的时间都宝贵!”
陈青当然求之不得。
短短的几句交谈,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初李花宁愿放弃优渥的贵妇生活都要选择离婚了。
马慎行这不愿意多浪费一分钟时间的个性,或许真如马慎儿所说看重利益。
但他实际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完美主义者。
他喜欢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偏偏李花又是一个喜欢自在的女人。
两人在一起生活,要说相互之间有约束的话,可能马慎行对李花的约束更多。
陈青带着马慎行离开茶馆,直接去了省委大楼。
秘书看见陈青再次前来,连忙上前问道:“陈书记,你这怎么又来了?”
陈青不答反问:“包书记现在有时间吗?”
“里面没人。”
秘书也没为难,“你等等,我问一声。”
陈青和马慎行等着,秘书敲门进去,很快就出来。
“十分钟,包书记说只有十分钟的时间给你,快进去吧!”
“谢谢!”
陈青也不废话,和马慎行一起进了包丁君的办公室。
一进门,陈青还没开口,包丁君就先开口了,“你这是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就回去好好做你的事。”
“包书记,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绿地集团的总经理马慎行。”
马慎行上前先微微鞠躬,“包书记好,我是代表绿地集团前来说明我们在新阳市的公益行动的。”
包丁君原本还有些诧异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你说什么?公益行动?”
陈青在一边连忙点头:“对,绿地集团不赚新阳这个项目的钱,就是帮助新阳市把这个试点做成功。”
*****
从省政府出来,阳光很好。
陈青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萧红,省里同意了绿地集团介入,批文马上下来。”
电话那头,萧红的声音有些激动:“书记,太好了!”
陈青笑了笑:“好,你通知张盛,公开招标的公告,下周发出去,还有,告诉公孙文,孙启明那边,可以动手了。”
萧红说:“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陈青才发觉身边还站着马慎行。
但他的目光却在看向不远处省发改委的大楼,那里,有他的前妻!李花。
“行哥,要不,我带你过去?”
陈青笑着问道。
“不了,我公司还有事。”
马慎行收回目光,“明天我会安排人先到新阳,实地了解具体的状况,包括对运行的基本判断。”
和马慎行就在省委大院分开,陈青在车上给妻子马慎儿打了电话,告诉他包书记和郑省长已经同意了绿地集团作为唯一的企业,参与到新阳市的烂尾楼金融AbS融资项目中。
“是不是说你现在马上就要赶回新阳市了?”
马慎儿在电话里声音很平静,似乎一切早就知晓。
“是的,虽然领导同意了,但要把这么一个新的模式做好,有太多事是没有经验可借鉴的。”
“我知道,早上送曦曦的时候我就已经告诉她,爸爸今天要走了。”
听到妻子如此体贴,陈青眼里有些发涩,“慎儿,对不起,等新阳安稳了……”
“行了,你先忙你自己的,家里有我,不会亏待了你女儿的。”
电话那边马慎儿说完,主动挂了电话。
陈青看着熄灭的屏幕,久久没有收起。
不知不觉都已经快十年了,一直都是马慎儿在背后支持着自己。
司机开着车极速向着新阳市返回。
而得到消息的新阳市,不管是市府还是市委这边都震惊不已。
参加了前几天市委常委扩大会的人都知道,景市长的条件几乎是不能办到的,可陈书记去了省城,一切障碍就消失了。
省里的批文比预想的来得快。
陈青回到新阳的第二天上午,省委办公厅的文件就送到了市委大院。
萧红拿着文件进来的时候,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她把文件放在陈青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书记,批下来了,包书记和郑省长都签了。”
陈青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批文写得很正式,措辞严谨,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
但他注意到,文件里没有提“公益”两个字,用的是“试点项目专项支持”。
这是包书记的智慧!既给了绿灯,又留了余地。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萧红,通知张盛,公开招标的公告,明天发出去,还有,新闻发布会,后天上午十点,市委三号会议室。”
萧红点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书记,还有一件事,公孙队长那边来电话了,说孙启明儿子的公司,注销手续被市监局卡住了,他们按照您的指示,以‘资料不全’为由,暂缓办理。”
陈青坐直了身体:“孙启明那边有什么反应?”
“公孙队长说,孙启明昨天去了一趟市监局,问注销的事,办事的人告诉他,材料有问题,要补,他没说什么,走了,但公孙队长说,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孙启明急了。
他急,就说明他怕。
他怕,就说明证据快到手了。
“让公孙文加快速度,证据链做实了,就动手,不要让他跑了。”
萧红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下午两点,陈青去了新阳化工。
代东强在办公室里等他,面前摊着一堆图纸。
看见陈青进来,他站起来,表情有些复杂。
“陈书记,省里的批文,我听说了,绿地集团的事,确定已经定了?”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定了,公开招标,绿地集团会参与,毕竟新的模式,谁都没有经验,有一些企业合作,对大家都好。”
解答了代东强的疑惑,陈青直接询问起了技改资金审批的事,这也是一个被卡住的环节。
“代总,技改资金的事,您那边怎么样了?”
“技改资金的事,我在全力跟进,有省国资委出面,他们也最多只是拖一点时间。”
代东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青面前:“设备已经订了,下个月安装,这是合同,您看看。”
陈青接过来,没有看,放在桌上:“代总,时间上你自己把握,毕竟新阳化工不能因为这个而造成停产。”
“您放心。”
第677章 人无再少年
代东强拿过一个平板电脑,打开其中一个文件,“您看,从清河开始清淤开始,我们厂的排污管口就已经关掉了,生产任务按照保证交付的最低要求,所有的污水都已经先在厂内储存在专用水池中,其余的污染物也在联系,对了,就是您曾经工作过的江南市的企业前来商谈合作的事。”
陈青看着他,“说我的名字是管用,打折多少我就不保证了。”
代东强笑了,“谢谢陈书记,带队的是石易县县长赵皆,他说来了之后要亲自拜访您,不知道您是不是能抽出时间?”
“赵皆?”
陈青听到这个名字微微点了点头,“他现在都是县长了啊,不错。”
“您也认识?”
“以前我在江南市市府秘书二科科长的时候,他是二科的人。”
“那这打折的事,我一点都不担心了。”
“行了,公事公办,他也是带队的政府官员,不是企业的人。”
陈青虽然这样说,但他知道,现在新阳化工的资金也紧张,赵皆带队前来应该也是知道自己在新阳市。
虽然最开始这个人有点见风使舵,但后来一直都很用心。
每年过节都没忘记发个消息。
在林州的时候,如果有合适的位置,他其实也想过调他过去的,只是因为有欧阳薇,确实没有合适他的岗位。
有赵皆带队过来,新阳化工的环保处理就不会有压力,即便是资金被抽走一部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从新阳化工出来,陈青回到办公室,萧红跟着进来汇报:
“书记,公开招标的公告已经拟好了,张盛那边等您审。”
陈青接过公告,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递回去:“发吧,另外,新闻发布会的事,你安排一下,让电视台直播。”
萧红愣了一下:“直播?”
“对,直播,让全市的老百姓都看见,新阳的烂尾楼,要活了。”
萧红点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陈青叫住她,“公孙文那边,让他加快速度,孙启明的事,不能拖了。”
萧红说:“好,我给他打电话。”
第二天一早,公开招标的公告在新阳市政府网站上挂了出来。
同时,市电视台、市日报、市晚报都发了消息。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新阳都炸了锅。
有人在街上议论,有人在网上发帖,有人跑到市委大院门口来看公告。
那些等了五年八年的人,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站在公告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看错了。
虽然他们并不清楚后续这笔钱是通过物业收入来平账,也代表着在平账之前,物业收入的盈利与他们没有关系了。
但老百姓对八年的“流离失所”有了着落,根本不会关心这些问题。
这虽然也是一种损失,可相比起缩减配套,这才是最合理的市场规则。
陈青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外面的人群。
萧红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萧红,”他开口了,“你说,这些人,等了多久了?”
萧红想了想,说:“最久的,八年了。”
“八年,一个人,能有几个八年?”
他转过身,“新闻发布会的事,准备好了吗?”
萧红点点头:“准备好了,电视台的直播车已经到了,张盛那边,发言稿也拟好了。”
“发言稿不用了。”
陈青说,“我来讲。”
萧红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第二天上午十点,市委三号会议室坐满了人。
除了市里的干部,还有记者,有购房者代表,有自发来的老百姓。
电视台的直播车停在院子里,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主席台。
陈青走上台,没有带发言稿。
他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那些脸!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期待的,有紧张的。
“各位父老乡亲,”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今天请大家来,是告诉大家一件事!新阳的烂尾楼,要活了。”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有人站起来,又坐下。
陈青继续说:“我知道最长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八年,但今天,我站在这里,告诉你们!不用再等了。”
他把省里的批文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是省里的批文,AbS融资模式,全省第一例,绿地集团,愿意来新阳,帮我们处理缺失资金的问题,但我也要提醒大家,很长一段时间,物业盈利部分不能归业主所有,我在这里给大家鞠躬,希望大家能理解。”
“我在这里保证,今后的物业收益部分全程透明,市政府审计监管,每一笔钱去了哪里,用了多少,还剩多少,都会公开。”
然而,陈青这一番真情表露和提醒,台下的反应却是完全没人在意,一个个的声音都是在询问,是不是真的可以收房?真的可以安稳的住新房?
陈青看着他:“能,开工竣工,我都会参加,一天没有竣工,市政府每天都会派专人盯着。”
现场没有欢呼,却是无数的低低的抽泣声。
很多人都没想到,在极度的欢喜之后,不是兴奋,而是伤感。
但只有这些人自己才清楚,买的房子烂尾之后过的是什么日子。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在工作人员的劝导下人群慢慢散了。
陈青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椅子发愣。
这样的结果对他而言,太震撼了。
他做好了该怎么解释物业收益没有了的打算,却没有一个人关心和询问。
萧红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书记,您讲得真好。”
陈青接过水,喝了一口:“不是我讲得好,是老百姓等得太久了,我们很多人从来没有站在他们的角度来看待问题。”
他走出会议室,往办公室走。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公孙文。
“陈书记,孙启明和他儿子已经抓捕归案,犯罪材料都已经供认不讳,下一步准备移交检察院起诉。”
陈青停下来:“好,我要给你们请功,在新阳,无论任何人,还是背后有谁,都绝不轻饶。”
孙启明父子被抓的消息,在新阳市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震动。
因为陈青特意交代,对孙启明父子的作案动机和犯罪过程不要宣扬。
这是一起技术类型的职务犯罪,很难被人抓到具体的线索。
如果不是陈青指示暗查,而恰好代齐伟公司所属楼盘烂尾,有专业人员前来对建筑状况和已经完成的部分进行核查,这个问题就不会暴露出来。
而且,孙启明从原单位已经退休三年了,他儿子开的公司也不算大,在新阳排不上号。
大多数人只知道“有个退休的设计院副院长被抓了”,至于为什么抓、抓了之后会怎样,没人关心。
或者说,没人敢关心。
陈青是在孙启明被移送检察院的当天,才拿到完整的审讯记录。
公孙文亲自送到他办公室的,厚厚一沓,用牛皮纸信封封着。
他进门的时候,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精神还好。
“陈书记,孙启明交代的审讯笔录全在这里了。”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设计图纸的事,追加投资的事,他儿子公司的事,都认了。”
陈青没有马上打开信封,看着他:“还有呢?”
第678章 周海
公孙文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他交代了周海。”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公孙文翻开笔记本:“孙启明说,每次项目出问题,需要‘技术指导’的时候,都是周海来牵线,周海帮他联系开发商,帮他谈价格,帮他把钱洗干净,他儿子公司的账,也是周海帮着做的。”
“周海是什么人?”
“省城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表面上是做建材生意的,实际上!”
公孙文顿了顿,“我们查了一下,他名下有三家公司,都是空壳,没有实际业务,只有资金往来。”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周海现在在哪儿?”
公孙文摇摇头:“还在查,孙启明被抓之后,周海就不接电话了,我们查了他的行踪,三天前还在省城,后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青只是思考了片刻就做出了指示。
“找,一定要找到他。”
公孙文点点头:“已经在找了,省城那边,我托了朋友帮忙。”
陈青转过身:“不只是省城,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都要查,他可能要跑。”
公孙文说:“明白。”
汇报完之后,公孙文留下了一份完整的案情分析就离开了。
陈青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类型的犯罪。
职务和技术结合,再加上外围的一些配合,最终形成一条极不容易被察觉的利益链。
有技术不用在如何提升设计能力、如何让设计更完善上面,反而用在了投机牟利上。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审讯笔录中孙启明自己所说的话。
年轻的时候他也是抱着一腔正直的心态,可后来经济越来越发达了,人心却越来越趋利。
商业楼盘的开发商偷工减料已是常态,材料供应商偷工减料更是见惯不怪。
而他们设计院辛辛苦苦做的设计,却被一再修改,最后验收的时候还能通过。
他心里不平衡,最终才走上了这条路。
虽然他的辩解看似是在说他也是趋大流,但真正的原因还是他自身的问题,到这个时候或许他都还没意识到。
他的设计缺陷能瞒过人,却瞒不过天理。
退休三年了,依然还是被挖了出来。
在光明下的阴影终究还是会被揭开,为自己所犯的事付出代价。
三天后,公孙文的电话汇报再次来了。
“陈书记,周海在省城苏阳市机场被拦下,他买了去东南亚的机票,单人,没有托运行李,随身带了一个U盘。”
陈青心里一动:“U盘?”
“对,我们还没看内容,但他说,里面是近十年的资金往来记录,谁给的钱,给了谁,多少钱,都有。”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把人带回来,U盘,你亲自保管。”
公孙文说:“好。”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周海”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当天晚上,公孙文把周海带回了新阳。
陈青没有去见周海。
审讯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他只是在办公室里等,等公孙文的电话。
凌晨两点,电话来了。
“陈书记,周海开口了。”
公孙文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他交代了跟孙启明的往来,也交代了跟赵成瑞的往来,赵成瑞给他的文件,他转手卖给了代齐伟,孙启明的‘技术指导’,也是他牵的线。”
陈青问:“赵成瑞的文件,从哪儿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公孙文说:“他说是赵成瑞自己给的,赵成瑞说是‘领导’让给的,但具体是哪个领导,赵成瑞没说过,他也没问过。”
“上游呢?孙启明和赵成瑞的钱,最终去了哪儿?”
“境外。”
公孙文的声音压低了,“周海说,每次钱到账之后,他会通过一家香港公司转出去,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他不知道是谁,每次都是单线联系,对方用的是网络电话打给他,钱到了境外账户之后,就查不到了。”
陈青沉默了很久。
“那个网络电话,能查到吗?”
公孙文说:“查了,大多数显示Ip地址归属地是东南亚,但号码就是临时生成的,完全无法查到使用人。”
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海是中间人。
赵成瑞给他文件,孙启明给他牵线,他负责把钱洗干净,转到境外。
他的上游,在境外。
赵成瑞的上游,在境内。
“公孙队长,”他开口了,“周海的事,先到这里,U盘里的东西,你整理好,锁起来,赵成瑞那边,继续审,让他说出那个‘领导’是谁。”
公孙文说:“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感觉到有些事已经开始浮出水面,甚至新阳市长久以来积疾的根源也在慢慢被扒开。
不知道为什么,陈青总感觉这个人很近,近到他随时都能看到。
又感觉很远,因为他似乎一直在遥控着新阳市,所有查到现在的问题,背后都有一个众人避讳的名字。
似乎整个新阳市的官场都知道,却谁都不会谈起。
灵机一动,他也不顾时间早晚,给远在省城的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穆元臻打了电话。
“穆部长,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老陈,深更半夜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问一个问题?”
“老班长,这事我还只能问你。”
“真拿你没办法,说吧!”
电话里传来穆元臻似乎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
“是这样的。”
陈青简单询问道:“在新阳市的历史上影响力最大的人物是谁?是不是政府单位的?”
“就这?”
穆元臻显然被陈青的问题给气到了。
“陈青,你翻一番新阳的历史,几十年又不长,一查就知道了啊!”
“新阳市首任政府官员是军管制,第二代的就是以丁老他们那一届的领导,把新阳从无建设到有,立下了汗马功劳。”
“丁老?丁兆堂?”
“没错。”
“好,谢谢老班长,打扰你休息了!晚安!”
陈青匆忙就挂了电话,也不顾对面穆元臻会不会真的生气。
因为,丁兆堂这个人在新阳,他几乎是随时可以看到有关他的一些报道和记录。
他是仅存的政府接管新阳市后的第二代新阳市的领导干部,也是唯一还健在的第二代新阳市的领导干部。
这样的一个人,在新阳市的影响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第679章 求见面
第二天一早,陈青到了办公室,让萧红把景坤请来。
景坤来的时候,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自从陈青来了之后,只要是陈青请他过来谈话,基本上就没有轻松的话题。
他在沙发上坐下后,看着陈青,“陈书记,是有什么工作指示吗?”
陈青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在景坤的对面坐下。
“景市长,是有件事想请教你。”
景坤点点头,没说话。
“丁兆堂丁老,您熟悉吗?”
景坤的脸色变了。
他端着保温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水面上漾起一圈细纹。
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很久。
“陈书记,”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您怎么突然问起丁老?”
陈青看着他:“赵成瑞交代,他手里的内部文件,是‘领导’给的,周海也交代,他经手的钱,最终去了境外,我想知道,这个‘领导’,是不是丁老?”
景坤沉默了更久。
久到陈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
“陈书记,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真的不敢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所有来新阳的官员都不可能避开丁老说过的一句话!‘新阳的事,按规矩办,’我最初在市里有一些起色的时候也不懂,后来懂了。”
陈青疑惑地看向景坤,“新阳什么规矩?”
“他的规矩,就是新阳的规矩,谁改了规矩,谁就走人,卢书记不走,是因为他没改规矩,我还在,是因为我也不敢改。”
陈青看着他:“那现在呢?”
景坤苦笑了一下,“陈书记,你来新阳可以说是例外,在我知道的范围内,但凡是重要的厅局以上的干部的任免,就连省委组织部都要参考丁老的意见,你明白了吗?”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陈青大概有些明白了。
他来新阳任职可不是什么正常的晋升和调岗,而是在省发改委连续做了两件极大影响力的事件。
而穆元臻似乎早就在处理百鸟金融的时候,就给他提过关于陈青的工作安排问题,当时也就是说到严骏的时候带上的。
当时还以为就是省里领导对他的“折腾”不满,现在看来,恐怕那个时候就已经有想法了。
景坤见陈青并没有太大触动,接着说道:“陈书记,丁老八十了,他儿子丁建国,是新阳最大的建筑商,新阳这些年的工程项目,他拿了不少,但您要查他,得有证据,光靠赵成瑞的几句话,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陈书记,我不是不想说,我是怕,说了也没用。”
他走了。
陈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景坤终于说了一个让他感觉到很重要的事,算不上什么交代,更像是对陈青的提醒。
只不过,陈青来新阳可没什么想法,他要做的是对得起自己的职位和职责。
来新阳他也的确忽视了对老干部的拜访。
原因是新阳的老干部基本上退休之后都没有留在新阳。
而他,还没有经历一次春节团拜的场景,也不知道市里有多少这样新阳市原有的领导干部。
忙前忙后的,确实疏忽了这一点。
也正因为这一点,或许已经有不少人暗中联络做了很多事。
但涉及到真的有类似丁老这样的人存在,那么有的事就能说得通了。
陈青拿起电话,拨打了公孙文的手机。
“公孙队长,赵成瑞那边,继续审,让他说出那个‘领导’是谁,还有,有关丁建国的事,查一下,新阳这些年的工程项目,他拿了多少,怎么拿的,跟谁有关系,注意控制范围。”
公孙文说:“明白,陈书记,周海那个U盘,我们分析了一下,里面有一笔账,跟清河护岸工程有关。”
陈青心里一动:“什么账?”
“三年前,清河护岸工程第一次招标的时候,有人给周海打了一笔钱,数额不大,五十万,但备注栏写的是‘大理石项目咨询费’,后来这个工程不知道为什么停了,这笔钱也没动。”
“继续查。”
他说,“把这条线摸清楚。”
挂了公孙文的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说明清河的治理并非没有人想做,但为什么停下,现在还不知道。
大理石。
清河护岸。
三年前就有人开始运作了。
那笔五十万的“咨询费”,备注栏写得清清楚楚,毫不遮掩。
这说明什么?说明做这件事的人,根本不觉得这是问题。
或者说,他觉得没人敢查。
他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丁兆堂”的名字,并在下面画了一条粗重的红线。
然后在旁边写下一行字!“新阳的规矩,就是他的规矩,谁改了规矩,谁就走人。”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眼睛里的怒火都能把这行字“烧”了!
上午九点,萧红敲门进来。
“书记,看守所那边来电话了,赵成瑞说,他想见您。”
陈青抬起头:“见我?”
萧红点点头:“他说,有些话,只想跟您说。”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去看看。”
看守所在城东,开车二十分钟。
陈青到的时候,公孙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脸上有掩饰不了的疲惫。
“辛苦了!抽时间好好休息!”
陈青拍了拍公孙文的肩膀。
“应该的,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公孙文的态度非常的恭敬,汇报道:“陈书记,赵成瑞今天早上突然说想见您,我们问他什么事,他不说,只说见了您才说。”
陈青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在地上,亮得刺眼。
两边的铁门一扇一扇地关着,偶尔从里面传出人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赵成瑞被关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里。
陈青进去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上,没有戴铐子。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陈青进来,他站起来,又坐下。
“陈书记,谢谢您来。”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那张铁桌子。
公孙文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赵主任,您找我什么事?”
赵成瑞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青,眼眶红了。
“陈书记,我愧对您这一声‘赵主任’。”
第680章 讲真话
“你现在说这些没用,好好反省,认真交代问题,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赵成瑞咬了咬自己的下巴,直视着陈青,“陈书记,被抓前我就有预感,这是我应得的下场,我想了三天三夜,”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有些话,我憋了十几年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陈青没有说话。
赵成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是丁老,丁兆堂。”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停住了。
赵成瑞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那些文件,是他让我给周海的,他说,这些文件是‘帮助新阳发展’,我知道那些文件是用来炒房的,但我……还是没能守住底线。”
陈青问:“他为什么要让你给这些文件?”
赵成瑞说:“小时候我家就住在他家不远,我挺崇拜他的,他也是看着我长大,领着我参加工作。”
这话说出来,陈青有些明白了。
但从小崇拜的人,最终却又引着他走上犯罪的道路,这是多么大的讽刺。
赵成瑞继续说道:“丁老在新阳几十年,他的话,没人敢不听,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说让你去死,你也去死?”
陈青眼中有怒火。
赵成瑞低下了头,眼泪一直滴落在了地上。
陈青发完火后看着他:“那现在为什么又好说了?”
赵成瑞慢慢抬起头,“陈书记,您来新阳之前,我不说,是因为没人会查,我知道,您早晚都会查到的,我也想戴罪立功,家里还有老婆,还有孩子,我这些年做的事,该还,但有些事,不该我一个人扛。”
悔恨的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双眼。
“陈书记,丁老在新阳待了三十年,新阳是他一手建起来的,他是新阳的‘老书记’,是这座城市的‘影子’,每一任书记、市长来,都要先去拜访他,省里也会征求他的意见,他说谁行,谁就行,他说不行,谁也干不长。”
陈青沉默了很久。
类似的话,景坤也说过。
现在,赵成瑞也在说。
“赵主任,”他开口了,“丁老的儿子丁建国,你知道多少?”
赵成瑞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丁建国不算什么,但我知道,只要丁老在,没人敢跟他争。”
“清河护岸工程呢?”
赵成瑞愣了一下:“清河护岸?那个工程……三年前不是停了吗?”
“为什么停了?”
赵成瑞摇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时有人提议用大理石,说好看,后来工程为什么停了,都不知道,反正之后就没下文了。”
陈青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赵主任,我来,是给你机会,还有什么要交代的,配合公安机关才是你的出路,该承担的就必须要承担,该从轻的有法律法规的存在,不会被忽视的。”
赵成瑞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一句:“陈书记,谢谢您。”
从看守所出来,阳光刺得陈青眯了眯眼。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公孙文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公孙队长,”陈青转过身,“赵成瑞的话,你都听到了。”
公孙文点点头:“听到了。”
“记下来,整理成材料,报给省纪委。”
公孙文犹豫了一下:“陈书记,丁兆堂在新阳的影响力……省纪委那边,会不会!”
陈青看着他:“会不会什么?包庇?”
公孙文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件事牵扯太大,要不要先跟省里通个气?”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整理材料,材料齐了,我亲自送上去。”
公孙文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市委大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陈青没打算通过市纪委,就是知道这件事恐怕还没上报到省纪委,丁兆堂可能就先知道了。
要想查证,不是市纪委和市公安局能做的,只能让省纪委牵头来完成。
有没有问题,有多大的问题,都需要省纪委核查之后公布。
下午两点,萧红敲门进来。
“书记,景市长来了,他说想见您。”
陈青抬起头:“请他进来。”
景坤进门的时候,表情比上午更凝重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等陈青开口,就说:“陈书记,我听说您去看守所了。”
陈青看着他:“景市长消息灵通。”
景坤苦笑了一下:“陈书记,我不是来打听消息的,我是来提醒您的。”
“提醒什么?”
“丁老的事,您要慎重。”
景坤的声音很低,“他在新阳几十年,根深蒂固,您动他,就是动新阳的根基。”
陈青看着他,目光平静:“景市长,新阳的根基,是那些为这个城市做出贡献的所有人,不是一个人。”
景坤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陈书记,”他抬起头,“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青看着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新阳的规矩,要变了。”
景坤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规矩变了,有些人会恨您,他们会说,您是新阳的‘掘墓人’。”
“景市长,”他说,“新阳的规矩,如果是对的,我改它干什么?如果它是错的,不改,那才是真正的罪人。”
景坤不说话了。
陈青看着他:“景市长,影子再长,也长不过太阳,新阳的天,该亮了。”
景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开口说道:“丁建国的公司,有一笔账,跟清河护岸工程有关,三年前,他用大理石的名义,报了一笔预算,那笔钱,后来被审计卡住了,但丁建国没放弃,据说材料已经和供应商签了合同,他必须要把这些材料用出去。”
三年前就签了合同。
材料压在手里,三年了。
这笔账,不是小数目。
丁建国不是一个人在等,他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大理石用上去的机会。
清河护岸工程,就是那个机会。
大量的大理石用在护堤坝上,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之前所有关于清河治理的方案都没有涉及在两边河堤上修建小型公园或休闲场所。
那这大理石要用在什么地方?
难道真的像讽刺相声里说的给河道贴一层瓷砖?
景坤说出这些,却没有解释后面的,站起身离开了陈青的办公室。
陈青鼻翼中冷哼出声,明明什么都知道,可就是懒政,就是怕!
第681章 看档案
第二天一早,陈青让萧红去找新阳建市以来的档案资料。
萧红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下午就把资料送来了。
厚厚一摞,用档案盒装着,纸张已经发黄了。
陈青一盒一盒地翻,从第一任军管会主任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新阳的历史不长。
建市之初,这里是荒山,第一代人在这里搭帐篷、挖地基、盖厂房,硬生生建起了一座城。
那些名字,有的他听过,有的没听过。
但翻到七十年代末的时候,一个名字开始反复出现!丁兆堂。
最开始是副市长,然后是市长,再然后是新阳建市后的第二任市委书记。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中年人站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身后是正在建设中的厂房。
旁边有一行字:“丁兆堂同志在工程建设现场指挥施工。”
陈青继续往后翻。
丁兆堂的照片越来越多。
有他视察工厂的,有他慰问工人的,有他站在新落成的市政府大楼前的。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笑得很自信。
那时候的新阳,是全省的样板,是“工业新城”的典范。
翻到九十年代,照片开始变少。
再后来丁兆堂从省政协副主席、新阳市政协主席的位置上退休了。
陈青合上档案盒,靠在椅背上。
丁兆堂曾经是新阳的功臣。
没有他,就没有这座城。
但功臣,也会犯错。
他犯的错,或许出发点不是贪钱,而是太爱这个城市,爱到想把一切都抓在手里,爱到不愿意让别人改变它。
下午,萧红把丁兆堂儿子丁建国在新阳参与的工程项目汇总送了过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真的吓了一跳。
工程之多,简直难以相信!市政府大楼的装修、商业中心建设、学校的改建、住宅小区、开发区开发。
其中记载他唯一失败的就是三年前清河护岸工程的招标记录显示,当时有两家公司投标。
一家是省城的建筑公司,报价四百万,用青石。
另一家是丁建国的公司,报价八百万,用大理石。
评标结果没有公示。
工程在招标之后不久就停了,是省里审计的时候查过这笔账,发现大理石报价虚高,直接卡住了。
陈青把材料放下,看着窗外。
三年前被挡住不死心吗?现在有他在,更别想了。
晚上,陈青直接给严巡打了电话。
“严省长,有件事想向您汇报。”
“说吧,又是什么事晚上给我汇报。”
严巡并没有拒绝,但也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陈青把赵成瑞交代的、景坤提醒的、自己查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说完之后,陈青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严巡的呼吸都加重了。
“陈青,”严巡声音低沉了许多,“你知道丁兆堂是什么人吗?”
陈青说:“知道,新阳的功臣,没有他,就没有这座城。”
“那你还查?”
“严省长,功臣不是犯错的理由。”
严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材料整理好,我让人去取,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交给省纪委。”
陈青说:“好,我也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我动不了。”
“动!你最好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严巡无奈地提醒陈青。
“我知道,这不就联系您了吗!”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最近真的有些疲倦了,很多时候已经没有年轻时候在金淇县那股几天不合眼都有精神的干劲了。
他接触的层面更多、更大、更复杂了。
三天后,省纪委的人到了新阳。
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住进了市委招待所。
带队的是监察处一位姓周的处长,四十出头,说话很客气。
他先见了陈青,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把赵成瑞的笔录、周海的U盘、丁建国的工程记录都带走了。
没有给陈青任何说明和解释。
像一阵风来,又像是一阵风走了。
陈青原本以为这事至少要拖上很长一段时间,可一周后,省纪委书记武仝亲自带人再来新阳带走了丁兆堂。
到这个时候,武书记才给陈青一个明确的结果:丁兆堂利用职务影响,为他人谋利,违反廉洁纪律,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退休待遇降一级。
至于丁建国,所涉经济案件移交给非关联的明源市经侦大队调查起诉。
武仝临走的时候,看着陈青,“我知道你是个认真负责的好干部,但此事,到此为止,与之相关的人,通知法院尽快依法判决。”
之后,市法院、检察院突然就接到了督办案件,要求尽快审理相关案件。
不到十天,一审判决:
赵成瑞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周海因洗钱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孙启明因受贿罪、为亲友非法牟利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陈青得知这些消息之后,沉默了。
他知道,正如武书记的提醒,此事到此为止。
至于为什么,他不想去深挖。
省纪委的人走了之后,新阳的天空像是被洗过一样,蓝得有些晃眼。
陈青心里的石头虽然搬走了,或许还带走了压在新阳头上已久的阴云。
但他办公室书架上的那瓶水和装在密封袋里的石头还在,新阳还有很多有待改善的未完的事。
清河的清理已经完成,但接下来第二步就是护岸工程,这件未完的事,不知道还会不会因为三年前审计卡住的未完之事,还有没有人再来插上一脚。
那些曾经压在丁建国手里的大理石,如今该何去何从,或许不久之后就会露出端倪。
清河的河道目前正在进行全面的除害消毒,把残留的有害物质通过生物酶进行分解。
这一步完成,接下来就是河道护岸工程。
每天都有环保局对河道的监察报告送到陈青办公室。
看到数据一天天的向好的方向扭转,陈青才松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他当初在江南市对环保这一块的理解就已经相当有基础,清河的治理还很有可能留下隐患。
毕竟清河不是一条完全的天然水域,当年新阳市刚建成的时候,引入一条支流的水,挖沟建渠形成的,主要目的是为这座城市增添一些水汽。
而如今城市建设几十年,各种城市绿化已经成型,对于这个城市而言,水分子要求也没那么强烈了。
所以,过去几十年,看见清河水一天天发臭,真正上心的人并不太多,哪怕它已经成了一条臭水沟。
而如今,臭水沟将成为过去,清河即将成为这个城市里一条青色的飘带。
第682章 打招呼
下午两点,萧红敲门进来。
“书记,石易县的赵县长来了。他说想见您。”
陈青抬起头:“请他进来。”
赵皆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比在江南市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几盒石易县的特产。
“老领导,好久不见。”他站在门口,面对陈青,他这个县长也有些拘谨。
陈青笑了:“进来坐。别站着。”
赵皆在沙发上坐下,把袋子放在茶几上:“陈书记,这是石易县的特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个心意。”
陈青看了一眼袋子,没有推辞:“行。我收下了。你这次来,是跟新阳化工谈合作的事?”
赵皆点点头:“对。代总那边,我们已经谈得差不多了。环保产业园的企业愿意来新阳,帮新阳化工处理污染物。价格也谈妥了,比市场价低两成。”
“低两成?还有赚吗?”
赵皆笑了:“还是您考虑得周到。放心,石易县有政策补贴,不会让他们亏本的。当然,长期下来也会有利润。您在这里,这个优惠就不算什么。”
“是你要求的吧?”陈青摇摇头,“你这是拿我的名字去压价。”
赵皆连忙摆手:“不是压价。是企业自愿的。他们说,陈书记当年帮他们协调过贷款,解决过难题。这个人情,一直记着。”
陈青没有问有哪些企业来参与,知道了反而还需要和他们接触。
既然赵皆用他的名字,企业也认了。
他记在心里就行。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皆,你回去之后,替我谢谢他们。新阳化工的事,不是我的事,是新阳的事。他们能来,我感激。但利润没有,也容易出事,这一点切记!”
赵皆点点头:“好。我一定把话带到。”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主要还是赵皆在汇报江南市的变化,虽然也谈起了金淇县,但更多还是石易县。
当年规划的县域经济走廊,已经成了两县主要的经济要道。
甚至又准备扩建公路了。
对这些改变,陈青也总算有种成就感。
至少,县域经济发展试点给石易县带来了根本性的转变,到目前为止依旧是唯一的环保产业园。
金淇县虽然赵皆说的少,但有鲲鹏计划助力,金淇县在某个浪潮来临的时候,很有可能行政区域也会发生变化。
说了有半小时,赵皆忽然停下了话题。
“老领导,您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您是冲在前面的。现在您是在后面推的。”
陈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可能是年纪大了。”
赵皆也笑了。他站起来,伸出手:“老领导,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还是同样的心愿,任何时候我都是您的兵,随时等候您的安排。”
陈青笑了笑,怎么能不知道他的意思。
虽然赵皆现在也是省管干部了,但也不过刚入圈层。
早些年这话绝对真心,现在嘛,是他必须要这样说了。
“你的心意我一直都记得。”陈青握住他的手:“好好干。”
赵皆走了。陈青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驶出市委大院。
这个一直不刻意保持联络,却不越距的曾经短暂的下属,虽然给了他一个机会升任副科,但时隔多年,当年那点小提拔的机会还值得他这么恭敬吗?
不过,赵皆应该不会再有机会共事了。
又过了几天,环保局新任局长林海拿着最新的数据,带着兴奋前来汇报:
“陈书记,现在的清河河道已经完全符合土质水域最低标准了。最多十天之后,只要有一场大雨,清河河道清淤算是真的完成了。”
“是吗?”陈青也激动了,接过林海递上来的监察数据表,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陈青坐下来,马上拿起电话,拨了水利局局长吴道恩的号码。
“吴局长,清河护岸工程,可以启动了。下周一把方案报上来。”
电话那头,吴道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陈书记,方案用哪个?三年前那个——”
“审计都过不了的方案还考虑什么,用青石的。”陈青的语气很平静,“预算控制审计通过的金额。公开招标,全程透明。”
吴道恩连忙答应:“好的。书记,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吴道恩刚才的出神不是犹豫,是压力。
丁建国人虽然已经被带走,但他的企业因此也陷入了清算。
仓库的大理石还压着,三年前签的合同,三年的仓储费,一屁股债。
有人不会就此自认倒霉。
周一上午,水利局的方案准时送到了陈青桌上。
方案原本就做得很详细,需要青石筑堤坝底部两侧的总长四公里,预算三百八十万。
招标文件已经拟好,评标细则、专家名单、时间节点,一一列明。
陈青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建议采用青石材料,符合清河护岸工程实际需求。大理石虽美观,但造价过高,且耐久性不及青石。”
这是当年审计局局长顶着压力认可的文件,据说已经被调走。
但没过就是对新阳市的贡献,这个人陈青会记得,新阳市的市民也绝不会忘记。
他在那行字旁边批了一行字:“同意。请景坤市长慎重考虑。”
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批顺序倒置,但景坤在这件事上没有提出异议,在陈青签批的旁边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同意!景坤!”
但也仅此而已,一个字都没多的。
方案报上去之后,消息很快传开了。
市民们并不清楚大理石和青石方案中选择了青石,但就像陈青预计的一样,有人记得。
还没招标,新阳市就有各种消息传开。
有说陈青“不近人情”,放着好好的大理石不用,非要用丑不拉几的青石。有人说他“故意跟丁家过不去”,丁建国刚出事,他就把大理石踢出局。还有人说他“死脑筋”,不知道变通。
这些“舆情”,陈青甚至都懒得理会。
越是有人传,说明就越有人想要插进来。
周三下午,萧红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微妙。
“书记,水利局那边说,有人打招呼了。”
陈青抬起头:“谁?”
第683章 中标公司
萧红犹豫了一下,说:“省城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姓魏。他说,他手里有一批大理石,质量好,价格可以商量。希望我们能考虑。”
陈青看着她:“你跟老吴说了吗?”
萧红说:“老吴说,他不敢做主。让我问您。”
陈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姓魏。还是省城苏阳的建材公司。
周海那个U盘里五十万的“大理石项目咨询费”。不是丁建国在等,是有人在帮他等。丁建国倒了,换一个人来。
丁建国都被带走了,这些人都不收敛,到底是因为资金和货品被积压,还是别的?
“你跟老吴说,”陈青开口了,“招标的事,按程序走。谁打招呼都没用。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萧红点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陈青叫住她,“查一下这个姓魏的,跟丁建国什么关系。”
萧红说:“好。”
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让他们撞。
周五上午,公开招标的公告在市政府网站上挂了出来。
同时,市电视台、市日报都发了消息。
消息传出去之后,议论声依旧是两个方向。
但陈青很清楚,故意制造这些舆论的人才是希望引起市政府注意的人,毕竟陈青来了之后,很多政府的公共事务都发布出来,让市民积极参与,说出自己的意见。
很多意见还被采纳了。
他们也想利用这个来制造舆论,企图改变市政府的想法。
然而,这一次他们注定是要失望了。
因为,陈青没有打算理会这明显不是真的希望参与到清河的治理当中来的人散布出来的混淆视听的消息。
他甚至都没有要求相关部门出面澄清。
陈青在乎的是,下个月,清河护岸工程能开工。
相对而言,工程难度不高,资质要求也不高,所以报名参与施工竞标的单位不少。
但审核报名还是花了不少的时间。
最终,能进入投标报价的企业保留了三家。
一家是本地的,两家是省城的。报价都在三百五十万到四百万之间,用的都是青石。
最后比的就是质量和速度了。
十天后,如林海所言,一场大雨袭来,护河工程进入了倒计时。
开标的这天,评标委员会由五名专家组成,他们都是从省专家库里随机抽取的,开始了他们专业的评审。
陈青在办公室里等结果。
萧红每隔一小时进来汇报一次进度。
十一点的时候,结果出来了。
中标的是省城的一家建筑公司,报价三百七十万,工期四个月。评标报告上写着:“该公司施工方案合理,报价适中,且有类似工程经验,建议中标。”
陈青看完报告,这次没有先签字,而是让萧红把最终的结果送到市长景坤那里。
十分钟后,景坤同样签下了“同意!景坤”四个字,让秘书送回到了陈青办公室。
“通知他们,下周一开工。”
萧红点点头:“好。”
她走了。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清河护岸的事,终于定了。
陈青不介意景坤这样类似于静默的不反对,不支持,不表态的工作状态。
既然他们都想看到第一个历史性的改变,那就看吧!
相关流程和手续办结,施工单位正式进场。
施工的准备工作并不复杂,设备也主要是运输和吊装,市交通局和交警队都开了绿条,发放了专用通行证。
开工仪式没有领导讲话,没有剪彩,没有鞭炮。
清河河道中有一层薄薄的水,是大雨留下的痕迹。
施工还需要清除余水,这次不用再排到专门的区域,只需建一个小型拦河墙——它连坝都算不上,用抽水机就能完成。
抽水机启动的声音代替了热闹的开工鞭炮。
陈青也只是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就返回办公室。
进场的第二天,陈青再度去了清河岸边。
河岸上,运输青石的车辆排成排,正在吊装下货。
河道里,已经有工人开始在指挥吊车放下青石到合适的位置。
机械化是保障施工进度必不可少的。
陈青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青石。一块一块的,码在河滩上,灰黑色的,粗糙的,不起眼的。
但结实。
一个老石匠蹲在河滩上,正在检查石头。
这些已经经过加工的条石,在他看来似乎还有一些缺陷,时不时的用手里的凿子和厚实的斧子背敲打归整。
陈青走过去,蹲下来。
“老师傅,这青石,能用多少年?”
老石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五十年没问题。除非河道发生巨变拉扯,五十年一点问题都没有。”
“为什么只能用五十年?”陈青追问了一句。
老石匠似乎听到了一个笑话,抬起头看着陈青,“你见过什么石头不风化的?”
“那要是维护得好呢!”
老石匠抬手指了指天,“这个没答案。”
陈青问:“那大理石呢?”
老石匠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大理石好看,但不经用。密度大脆性强,水可不是什么姑娘,猛着呢!”
陈青笑了。
这才是他真正要的答案。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青石看起来密度不如大理石,但却能够化解冲击力。
河堤不是给人看的,是挡水、护岸的。
在耐用与安全面前,美观一钱不值,
老石匠又说:“书记,我听说有人想用大理石。那是糟蹋钱。新阳的钱,不该这么花。”
陈青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老师傅,您放心。新阳的钱,会花在刀刃上。”
晚上,陈青在办公室里加班。萧红进来,给他换了杯白开水。
“书记,那个姓魏的建材公司,查到了。”
陈青抬起头:“说。”
萧红翻开笔记本:“魏永年,省城人。他跟丁建国的公司有业务往来。三年前,丁建国的大理石,就是从他那里进的货。合同金额五百万,丁建国付了三百万定金。剩下的两百万,一直没付。”
陈青问:“现在呢?”
萧红说:“丁建国出事后,魏永年通过律师找过丁建国,想要回那批货。但现在丁建国不只是要退还原来的盈利款项,还要面临罚款。丁建国是不可能答应退的。魏永年只能到处找人,想把大理石用出去。清河护岸工程,就是他盯上的。”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五百万的货,三百万的定金。
丁建国和魏永年都想把那些大理石变成钱。
只不过,丁建国是想拿钱抵债,魏永年是想收回尾款。
“萧红,”他开口了,“你跟老吴说,清河护岸工程,每天都要有现场监督,绝不能有一点问题。在没有全面验收之前,严禁任何人和单位放水掩盖施工现场。谁要是违反了,等着吃牢饭!”
萧红点点头:“好。”
这些年,陈青见识过资本太多疯狂的举动了。
为了利益,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更何况现在这两个被逼得没办法的商人。
他们的手段或许没有资本那么高明,但恰恰他们真要想做点什么,那就一定会有万无一失的办法。
除了小心监管之外,最后的验收也是最后消除任何可能的最后关卡。
交代好清河护岸工程监管工作后,陈青的注意力转回到了烂尾楼项目上。
第684章 绿地方案
两个烂尾楼项目复工的施工进度还算顺利。
城西那个小区,外墙已经开始粉刷;代齐伟那个项目,地下管网正在更换。
工地上每天都有工人进出,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到晚不停。
那些等了五年八年的人,隔三岔五就跑去工地外围看,看一眼,安心几天。
为了安全,街道和社区几乎每天都要安排人去劝导别靠太近,防止出现意外。
但陈青知道,复工把楼盘盖起来,只是第一步。
AbS融资的钱,是要还的。
投资者的本息,是要付的。
如果物业收益不够,最后还是市财政兜底。
兜一次可以,兜两次呢?兜三次呢?
他不想也不能让新阳背上新的包袱,增加财政压力。
周四上午,萧红敲门进来。
“书记,绿地集团的马总来了。他说想跟您汇报商业运营方案。”
陈青抬起头:“请他进来。”
马慎行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和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一丝不苟,明明从他的眼睛里能看到亮光,但依然保持着足够的分寸感和节制。
“陈书记,方案做好了。”他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陈青,“您看看。”
“行哥,赶紧坐。”陈青接过来,没有马上打开。先招呼马慎行坐下。
他看着马慎行,问:“这个方案,你们有没有做过测试?”
“目前市场上暂时还没有任何参照,我们团队只能进行模拟运行。”马慎行实话实说:“从上次考察回去就开始做。运行推算,前后做了七八版。司徒空老师也帮着看过,提了不少意见。”
他没有给出绝对的结果,但却说明了他们对这个方案的重视程度。
马家有军人世家背景,做事的严谨程度本来就已经足够高了。
但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做了七八版,可想而知为了能达到自认为合格的方案,都做了多少努力。
没急着说感谢,陈青翻开方案。
第一页是封面,上面印着几个大字——“新阳烂尾楼商业运营方案”。
内页中的首页,AbS融资的核心优势——“资产联合经营”。
字是一样的字,看似也没什么新颖的,但几个字组合到一起就有了新的运营模式。
不只是创新,更是在当前经济环境下的金融新模式,要说陈青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概念是他提出的,但具体方案的落实是绿地集团运营管理团队一项一项落实的。
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
方案写得很详细,从市场分析到商业模式,从收益预测到风险控制,每一个环节都有模拟数据支撑,每一张图表都很清晰。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一页的标题是:“为什么不出租?”
陈青的心收缩了一下,这就是方案最核心的突破。
下面是一段分析——出租是一次性收益,租约到期后可能空置,商户不稳定,商圈难以形成气候。
而且,出租的收益是固定的,每年多少钱,算得出来。
但联合经营的收益是浮动的,商户赚得多,用物业作为资产的联合经营就分得多。
而且,上不封顶。
解释得非常明确,但如何实施才是关键。
陈青继续往下翻。
翻到“联合经营模式”那一节,他看得很仔细。
方案的核心是:绿地集团以商业物业作价入股,与品牌商户成立合资公司,共同经营。
收益按股比分红。
商户负责日常运营,绿地集团负责品牌引入和物业管理,市政府负责监管。
陈青问:“商户愿意吗?把利润分给你们,他们不心疼?”
马慎行开口:“陈书记,您想过没有,为什么大品牌都愿意进商场,不愿意在街边开店?因为商场有人气,有客流,有品牌效应。联合经营,就是商场模式的升级版。我们把商圈做起来,商户赚得更多,我们分一点,大家都赚。”
“当然,这表面看是一种很理想的商业模式,在别的地方或许难以实现。”马慎行揉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关节,“政府的支持,是最关键的,政策倾斜,交通疏导、周围配套商圈的相关措施——停车场、娱乐消费等等,都要形成核心。”
“如果是在其他城市,这肯定涉嫌官商利益捆绑,被人诟病。但——这却是最有效的盈利点,足够燃爆投资者投资信心。”
陈青知道马慎行能说出这句话,是给他提醒。
一旦其中有任何经济利益的往来,陈青必定会有无数被人举报的理由。
丁兆堂这几十年来,就是利用自己是这个城市的功臣,从而“控制”着这个城市,就算他本人没有任何直接的经济利益,但他儿子却从中牟利。
打着一切为了城市好的幌子,到最后还是私心作祟。
这不只是对这个城市人心的考验,更是对陈青的底线考验。
“行哥对我没信心?”
马慎行第一次难得笑了,“慎儿也不会相信。”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算过一笔账。如果出租,每年收益五百万。如果联合经营,政策配套到位,三年后每年收益可达两千万,十年后可能过亿。这不是画饼,是有数据支撑的。”
陈青看着方案里的数据,沉默了一会儿。三年后两千万,十年后过亿。这个数字,确实比出租好看得多。
“这些收益,怎么分?”他问。
马慎行翻开方案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表格:“按约定,前五年收益优先偿还AbS投资者本息。五年后,收益归新阳市国资委。也就是说——用五年的收益,换了一个长期下蛋的鸡。”
“所以,这两个烂尾楼项目的商业资产必须要全部纳入国资,而不是对外销售。已经销售的,必须回收,这又是一笔投入。这一笔钱可以通过银行以资产抵押方式回收,最终以收益偿还银行。对银行而言,也是对赌。当然,如果您做出指示,对赌也是一项工作要求。”
马慎行说得很直接,没有把概念模糊。
这是明显的行政干预商业。
所以,马慎行才一次次地提醒,未来的陈青在这方面要承受的不只是压力,还会有举报等麻烦。
换句话说,陈青需要用自己的政治生命来为这个城市的换血担保。
值不值得另说,这个代价确实太大。
陈青靠在椅背上,看着马慎行。
这个方案,他相信绿地集团考虑了很久的唯一可行。
最终受益的除了自己,谁都在受益,他们不是在单纯地帮新阳,也是在为绿地集团新一次崛起奠定最扎实的长远底气和势力。
但,这就够了。
“行哥,”他开口了,“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一条——联合经营的合同,要由市政府审定。每一家入驻的商户,都要公开招标。不能有猫腻。”
马慎行点点头:“小陈,您放心。绿地集团不是我自己的,不会砸自己的牌子。这个项目做成了,有多少烂尾楼的市场需要,我们就有多少的行业霸主地位。”
陈青看着他:“你们已经想好了?”
马慎行点点头:“想好了。这个项目,绿地集团在做公益的同时也是在为自己打广告,我们输不起,也不可能会输。项目成功带来的最终长远收益是个天文数字。这个账,我们算得过来。”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马总,合作愉快!”
马慎行握住他的手:“陈青,该谢的是您。慎儿找了个好丈夫。你这头脑要是回来管理绿地集团,我都要让贤。”
“如果闲下来,我宁愿回家陪曦曦和慎儿。”
两人相识一笑,这一笑的内容是作为马家相关的人自己才明白的。
马慎行走后,陈青坐在椅子上,把方案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萧红的号码。
“萧红,你请景坤和在家是常委、张盛、还有财政局的赵局长,下午三点到市委会议室来。讨论绿地集团的方案。”
萧红说:“好的。我这就通知。”
第685章 妥协签字
下午三点,会议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常委们的表情和往常一样——严肃、专注、看不出深浅。但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绿地集团的方案,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更多的人在等——等景坤先开口。
陈青在主座坐下,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他看了一眼景坤。景坤坐在他对面,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同志们,今天开会,只有一个议题。”陈青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讨论绿地集团提交的烂尾楼商业运营方案。方案大家都看了,我就不念了。直接说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张盛第一个开口。
“陈书记,方案我看了。联合经营,确实比出租收益高。但风险也大。商户经营不好,我们跟着亏。出租至少是稳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刘文彬跟着说:“我同意张局长的意见。稳一点好。新阳经不起折腾了。”
陈青没有马上回应。他看向赵少康。
赵少康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陈书记,从财政的角度,出租是稳的,联合经营是活的。稳的,每年五百万,不多,但够用。活的,可能亏,也可能大赚。这个风险,值不值得冒,要看市里的决心。”
陈青点点头,站起来,在会议室里慢慢踱步。
“同志们,AbS融资的钱,是要还的。投资者的本息,是要付的。新阳不是一个独立的世外桃源,需要与整个大环境关联到一起。谁能保证大环境一直好?商户的承受压力是有限的。但大型企业就要有所考虑。新阳的配套政策、周边的配套设施,是能坚定大型企业即便收缩,也会稳定他们在新阳的商业信心。”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新阳的财政,经不起兜。所以,我们必须让物业收益最大化。只要我们选对了商户,做对了商圈,这个风险是可以控制的。用硬实力铺垫未来的商业收益。”
他走回来,坐下。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景坤脸上。
“景市长,您觉得呢?”
景坤沉默了几秒。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看着景坤,等着他开口。
“陈书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方案我看了。联合经营的思路,我赞成。但有一条——五年后收益归国资委,这个没问题。但国资委的监管权,不能等到五年后。现在就要介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几个常委交换了一下眼神。
陈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景坤继续说:“AbS项目涉及国有资产。如果等到五年后再监管,中间出了什么问题,谁来负责?我的意见是,国资委派员加入项目监管委员会,从现在就参与决策。”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谁都挑不出毛病。
但陈青听出了里面的意思——监管权提前介入,等于在项目里插了一根钉子。
这根钉子,以后想拔,就难了。
“景市长的意见,有道理。”陈青点点头,“监管提前介入,对项目是好事。我同意。”
景坤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青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有一条,”陈青看着他,“监管是监管,决策是决策。国资委可以派员参加监管委员会,但没有一票否决权。项目的运营决策,由绿地集团和市政府共同决定。”
景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以。”
陈青看向其他人:“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没有人说话。
“好。那就这么定了。”陈青站起来,“张局长,你牵头,跟绿地集团对接,把合同细节敲定。刘市长,你负责监管,全程跟踪。赵局长,你把资金监管方案做出来……景市长,最后的把关还是要你来,制定相关的政策和配套安排。”
景坤点点头,“陈书记,我知道你没有说有一样东西,政策支持,最终是你还是我来签字?”
“市政府牵头,市委兜底。”陈青看着景坤,“你可以选择不接受。如果是这样,我会选择向省委组织部提交人事变更申请,你走或者我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景坤。
景坤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明白了。我签字。”
陈青点点头:“好。散会。”
常委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张盛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陈青一眼,欲言又止,然后走了。
刘文彬经过陈青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陈书记,您这一步,走得险。”
陈青笑了笑:“险,也得走。”
景坤最后一个起身,走到陈青面前,伸出手。
“陈书记,我签字。但有一条——出了事,责任不是我一个人的。”
陈青握住他的手:“景市长,出了事,责任我先扛。”
景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佩服,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都有。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陈青坐在椅子上。
萧红跟进来,给他换了杯白开水。
“书记,景市长今天在会上的表现,有点奇怪。”她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哪里奇怪?”
“他明明可以反对,但他没有。他提了监管权的事,您答应了,他就没再说什么。这不像是他以前的风格。”
陈青放下水杯,靠在椅背上:“萧红,你知不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会改变?”
萧红摇摇头。
“当他发现,反对没有用的时候。”陈青看着窗外,“景坤不是变好了。他是看清了。新阳的规矩,变了。”
有句话在他心里没有说出来,规矩是向集体决策在慢慢转变。
但现阶段的新阳的“规矩”,表面上还是他一个人有最终裁定权,因为新阳长久以来形成的潜意识里,就必须要有一个定海神针,一个领头羊。
下午两点,萧红敲门进来。
“书记,代总来了,你有没有时间见他?”
陈青抬起头:“请他进来。”
代东强进门的时候,虽然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精神状态还不错。他在沙发上坐下,陈青给他倒了杯水。
“代总,最近你也够忙的,有时间就该多休息。”
代东强摆摆手:“陈书记,我没事。我就是想跟您聊聊。”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聊什么?”
代东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书记,我以前觉得您是来找茬的。新阳化工的事,您盯得紧,我心里不舒服。现在我知道了,您是真正来办事的。想不起来,别的我不好说,新阳化工有你才真正有了第二次生命。”
陈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代东强继续说:“绿地集团的方案,我听说了。联合经营,好思路啊!这个方案,绝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方案是绿地集团做的,数据分析和市场分析也是他们做的。”陈青摆摆手,“代总不是来给我戴高帽子的吧!”
“没有。绝对没有。”代东强矢口否认。
“陈书记,我来就是想说说心里话。不吐不快,人啊,总是有过经历,才知道时代改变,不只是有代价。”
陈青看着他:“代总,您能这么想,新阳化工就有希望。”
代东强似乎真的只是来说说心里话,说完就走了。
背影虽然看上去没以前那么风光,但腰背挺直了。
第686章 新东西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企业家,现在头发白了大半。但他眼睛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是坦然,也是释然。
晚上八点,陈青还在办公室。
萧红回家吃完饭,又返回来了。
“书记,那个姓魏的建材公司,又查到了新东西。”
陈青抬起头:“说。”
萧红翻开笔记本:“魏永年不光跟丁建国有业务往来。他还跟省城的一个私募基金有联系。那个基金,之前跟百鸟金融有过合作。”
陈青心里一动:“百鸟金融?”
“对。公孙队长查到的。魏永年的公司,有一笔资金是从那个基金来的。金额不大,五十万。但时间点很巧——正好是清河护岸工程招标的前一个月。”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五十万。又是五十万。周海那个U盘里,也有一笔五十万的“大理石项目咨询费”。数字一样,时间点一样,连备注都差不多。
“萧红,”他开口了,“让公孙文继续查。把魏永年跟那个基金的往来,查清楚。还有,那个基金跟百鸟金融的关系,也要查。”
萧红点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她转身要走,陈青叫住她。
“萧红,景坤今天在会上的表现,你觉得他是真妥协,还是在给自己留后手?”
萧红想了想,说:“我觉得,两者都有。他不想跟您对着干,但他也不想完全放手。监管权提前介入,就是他留的后手。”
陈青点点头:“很多人都在等着出错,容错在新阳是没有宽容的环境的。所以,我们不能出错。”
窗外,新阳的夜很安静。远处的清河方向,机器的轰鸣声还在。
那些青石,正在一块一块地铺下去。那些石头,会在这里至少安静地待上五十年。
常委会后的一个月,新阳的变化像春天的草,悄无声息地往上蹿。
清河护岸工程的青石堤坝已经铺了大半,青灰色的石头在河床底部的两侧延伸,像一道结实的脊梁。
老石匠每天蹲在堤坝上,一块一块地检查,用凿子敲敲,用斧背拍拍,偶尔喊一嗓子:“这块偏了,往左挪两指!”工人们都听他的,没人敢马虎。
烂尾楼工地的进度更快。
城西那个小区,外墙已经粉刷完毕,脚手架拆了一半,露出了米黄色的墙面。
代齐伟那个项目,地下管网全部更换完毕,工人们开始铺设小区道路。
每天傍晚,都有附近的居民站在工地外围,隔着围挡往里看。
看的人多了,社区就在围挡上开了几个观察窗,装了透明塑料板,安全又方便。
“张婆婆,您又来了?”社区工作人员笑着打招呼。
张婆婆拄着拐杖,眯着眼往观察窗里瞅:“我来看看我的房。那栋,三楼,阳台朝南的。你帮我看看,外墙刷好了没有?”
“刷好了,米黄色的,好看得很。”
张婆婆点点头,眼眶有些湿:“等了八年了。八年。”
消息传到省城,比陈青预想的快。
先是省报经济部的一个编辑,通过司徒空的关系打听新阳的AbS模式。
然后是省金融办的一个处长,打电话来要方案材料。
虽然是省金融办同意的,但具体的方案只有初稿,这个电话让陈青意识到可能有人在盯着新阳的试点。
他以方案目前还处在印证阶段、尚未最终确定为由暂时推脱了。
接着,省城几家券商也派人来考察,想看看这个模式能不能复制到其他城市。
华信证券的刘总在电话里对陈青说:“陈书记,你们新阳这下出名了。省里已经在研究,要不要把AbS模式推广到全省。”
陈青说:“老刘,你觉得可能性有多大?”
“这个我还真不好说。毕竟,不是每个城市都有一个像您这样的书记或者市长。”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这其中缺了您的眼光、绿地集团的推演,市里的支持都不行。不过,您可得待价而沽,轻易别说出核心问题。”
刘总笑了:“陈书记放心,这可是我的饭碗。再说了这是能复制的吗?您就放一百个心。以后您在哪个城市做,绿地集团去到哪儿,我这边就跟到哪儿。别人,哼!”
最后的鼻音中带着鄙视。
正如陈青所说,关键的三个事项掌握在不同人手里,这铁三角缺一不可。
本来是硬着头皮卖了省国资委马主任一个面子,现在却成了香饽饽,怎么可能轻易透露。
而且,复制得了吗!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林岚来了。
她不像当年的商英那样直接,而是用了记者的另一种方式。
她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到的,没有通过市委宣传部,没有联系任何人,自己买了张长途汽车票,一个人来的。
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背着帆布包,在新华村附近找了一家民宿住下。
民宿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手脚麻利,说话大嗓门。
“姑娘,你一个人来新阳旅游?”王老板一边铺床单一边问。
林岚把包放下:“不是旅游,是采访。”
“采访?采访谁?”
“随便走走看看。”
王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但转身出门后,就给社区居委会主任赵常新打了个电话。
赵常新就是老赵,五十三岁,新华村土生土长的居民,社区居委会主任。他皮肤黝黑,嗓门也大,走路带风,在新华村说话比街道干部还管用。
“王老板,啥事?”赵常新正在家里吃晚饭。
“老赵,有个省城来的女记者,住我店里了。说是来采访的,新阳刚有点起色,别是来挖黑料的。”
赵常新放下筷子:“她长什么样?”
“短发,戴眼镜,背个大包。”
“行。我知道了。”
赵常新挂了电话,想了想,又拿起手机,逐级上报。
不到一个小时,市委办副主任,陈青的秘书萧红就收到了这条信息。
这原本是收集政府公告反馈意见的渠道,现在反而成了居民直通领导的一个最快捷通道。
萧红收到消息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复,而是走到陈青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书记,有个情况。”
陈青抬起头:“说。”
萧红把赵常新的消息说了一遍。陈青听完,靠在椅背上。
“省报的记者?叫什么名字?”
“还不知道。老赵说登记的名字叫林岚。”
陈青想了想:“你让老赵盯着点,别惊动她。看看她去了哪些地方,问了哪些人。另外,让公孙文查一下这个林岚的背景。”
萧红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687章 复杂东西
第二天一早,赵常新的消息就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了。
“书记,那个女记者一大早就去了烂尾楼工地,在附近转了好几圈,跟几个等房的住户聊了天。”
“她又去了清河边上,跟老石匠聊了半天。”
“她来社区了,问了好几家回迁户的情况。还问您了,问您在新阳干得怎么样。”
陈青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烂尾楼、清河、新华村,全是新阳变化最大的地方。
她不是来旅游的,是来做功课的。
而且,她选择不通过宣传部,说明她想看到的是“真实的新阳”,不是被安排好的“样板间”。
“赵常新同志,我是陈青。”陈青拨通了赵常新的电话,一两句寒暄之后,就直接问道:“这个林岚有没有特别关心的问题?”
赵常新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我看啊,她可能什么都问不到。”
一问才知道,林岚碰壁的时候太多了。
这个节骨眼上,老百姓担心发生变化的心情有多大,远超陈青这个市委书记。
说话谨慎得很。
陈青也笑了:“老赵,新闻采访自由,下次她再问,该说什么说什么,不用藏着。也不用特意给谁交代。”
赵常新愣了一下:“书记,您不怕她说您坏话?”
“怕什么?我又没干坏事。”
和基层的老百姓说话,陈青很直接,一点没有套用官话,以免理解错误。
下午,公孙文的调查结果送到了陈青桌上。
“陈书记,林岚,三十一岁,省报经济部记者,从业八年。她之前跑过环保线,写过几篇有分量的调查报道,得过省新闻奖。她的导师跟司徒空是旧识,两人有过学术往来。”
陈青翻着材料,看到最后,问了一句:“她来新阳,报社知道吗?”
公孙文说:“知道。她报备的选题是‘新阳城市治理经验调研’,报社已经批了。给的采访时间是一周。”
陈青合上材料。
正常采访,但选择不打招呼,说明她不想被安排。
这样的人,要么是较真,要么是带着任务来的。不管是哪种,都得先见见。
“她还在新阳吗?”
“在。住在老赵那个社区的民宿里。”
“给社区传个话,”陈青想了想:“让她看,让她问。新阳不怕人看。”
公孙文点点头,退了出去。
林岚是在周六下午主动找上门的。
她背着那个大帆布包,在市委大厅前台登了记,说想见陈青。
前台给萧红打了电话,萧红又问了陈青。
“让她上来吧。”陈青说。
萧红愣了一下:“您要见她?”
“一个记者,不打招呼暗访了两天,现在又主动上门。她要是不来,我反而觉得奇怪。她来了,说明她有底气。”陈青合上面前的文件,“让她上来。”
几分钟后,林岚被萧红领进了办公室。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脚上的运动鞋沾着泥,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
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陈书记,打扰了。”她站在门口,微微点头。
陈青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林记者,请坐。萧红,倒茶。”
林岚对于陈青知道她的身份,似乎一点也没觉得奇怪。
她仅仅是愣了一下,就明白陈青这是摆开架势,等待她出招了。
现在倒也不用铺垫太多,对这样的采访对象更应该谨慎。
林岚在沙发上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她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看着陈青:“陈书记,我可以录音吗?”
陈青看了一眼那支录音笔:“可以。但有一条——你录了,我也可以不回答。”
林岚笑了:“那是您的权利。”
萧红倒了茶,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岚打开录音笔,按下红色按钮,然后翻开笔记本。
“陈书记,我在新阳待了两天。看了烂尾楼工地,看了清河,看了新华村社区,跟不少人聊过。我想问您几个问题。”
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问。”
“第一个问题。烂尾楼AbS模式,全省第一例。您当初是怎么想到这个点子的?不怕风险吗?”
陈青放下水杯:“怕。但更怕老百姓没房子住。风险可以控制,老百姓的耐心控制不了。”
林岚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又问:“第二个问题。清河护岸,您坚持用青石,不用看上去更加漂亮美观的大理石。有人说您不近人情,有人说您故意跟丁家过不去。您怎么看?”
陈青看着她:“使用寿命是硬伤,还有就是清洁成本太高,最后很难达到长久的美观,河道不像河道,不是家里的鱼缸。另外就是安全性,青石能用五十年,大理石承受不了五十年的冲刷,当然如果用足够重量和体积的,成本上涨就是个天价了。河堤不只是给人看的,是挡水、是防护。这个道理,小学生都懂,你说是吧!”
林岚点点头,又问:“第三个问题。我在新华村社区,听到有人说,您是‘新阳有史以来最敢干’的书记。也有人说,您‘太独’,什么事都是您说了算。您觉得自己是哪种人?”
陈青笑了:“两种都是。敢干,是因为老百姓等不起了。独,是因为没人敢拍板的时候,总得有人拍。等大家都敢拍了,我就不独了。”
林岚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陈青,目光里似乎有一种穿透的力量,却依然看不出一丝伪装。
“陈书记,我采访过很多地方的领导。他们说话都很小心,滴水不漏。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不怕说错话。”
陈青又笑了:“说错话,最多被骂几句。干错事,老百姓要骂一辈子。你说,哪个更可怕?”
林岚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写。
又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录音笔。
“陈书记,谢谢您接受采访。稿子写出来,我会发您一份确认。”
“社会新闻好像不需要我确认吧!”陈青说:“如果是涉及某些问题需要审核的,你发给萧红。但相信你会真实报道。”
林岚又愣了,“陈书记还真……”
她也想不出什么形容词,留下了半句。
陈青也没追问。
就看见林岚站起来,背上帆布包告辞离开。
然而,林岚走到门口,却停下来,回过头。
“陈书记,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新阳这两天,还遇到一个人。他说他姓周,是省城一家投资公司的。他说他也在考察新阳的烂尾楼项目,也是想找机会合作。”
陈青心里一动。
姓周,省城,投资公司。
“他叫什么?”
“周明。他说他跟华信证券有合作。”
陈青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林记者。”
林岚走了。
陈青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茶。
周明。华信证券。投资公司。
他拿起电话,拨了华信证券刘总的号码。
“刘总,您认识一个叫周明的人吗?省城一家投资公司的。”
电话那头,刘总沉默了一会儿:“认识。他来找过我,说想参与新阳的融资项目。我没答应。这个人,背景有点复杂。”
“怎么个复杂法?”
“他之前跟百鸟金融有过合作。百鸟出事之后,他倒是没被牵连,但他的资金来源,查不太清楚。陈书记,您怎么突然问他?”
第688章 来新阳
陈青说:“他来新阳了。”
刘总的声音紧了一下:“他来新阳干什么?”
“说是考察项目。”
刘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书记,您小心这个人。他不是来做投资的,他是来摘桃子的。”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有意思,资本的嗅觉向来很敏感。
他想起萧红查到的那个信息——魏永年的公司,有一笔资金来自省城的一个私募基金,那个基金跟百鸟金融有过合作。
魏永年、周明、百鸟金融,这些线索像一根绳子,慢慢拧在了一起。
晚上,陈青把萧红叫到办公室。
“萧红,你让公孙文查一个人。周明,省城一家投资公司的。他跟魏永年有没有关系,跟那个私募基金有没有关系,都要查清楚。”
萧红点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还有,”陈青说,“林岚的采访稿如果发过来,不用干涉。她写什么,都让她写。新阳不怕被写,即便是质疑的声音,也没什么。”
萧红犹豫了一下:“书记,万一她写得不客观呢?”
陈青看着她:“新阳的事,是客观的。客观的事,就不怕被人写。”
周明来新阳,不是偶然。
有人在盯着新阳,盯着AbS项目,盯着那些还没建起来的商铺和住宅。
他们想在新阳的模式成熟之前,抢先一步摘走最甜的果子。
但新阳的果子,真的能被摘走吗?
很多人可能还是不清楚他陈青历来不是个手软的人,而且新阳的老百姓想的可不是什么资产包,而是希望。
如果这个希望被人打破,都得问问新阳人答不答应。
周明的事还在查,新阳化工老厂区的转型方案先摆上了陈青的案头。
方案是代东强让人送来的,厚厚一摞,封面印着“新阳化工老厂区工业遗产改造规划”。
陈青一页一页地翻。
方案的核心是把老厂区改造成“工业遗产+环保科技”园区——保留部分厂房作为工业博物馆,剩下的改造成环保科技企业的办公区和孵化器。
预算八千万,资金来源包括省里的产业转型专项资金、市里的配套资金,以及社会资本。
陈青看完,把方案放在桌上,给代东强打了个电话。
“代总,方案我看了。思路对。但有一条——老厂区的职工宿舍,怎么安置?”
电话那头,代东强沉默了一会儿。
“陈书记,这正是我要跟您说的。老厂区有六栋职工宿舍楼,住了三百多户。大部分是退休老职工,还有一些下岗后没搬走的。按照方案,这些宿舍楼要拆。但——肯定有人不愿意搬。”
“不愿意搬是为什么?”
“补偿标准谈不拢。市里的标准是每平米三千,他们要求五千。还说这是丁老当年定的规矩,老厂区的房子,不能低于这个价。”
陈青听到“丁老”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丁兆堂定的规矩?”
“对。九十年代定的。那时候新阳房价低,有一套计算方式。新阳的宿舍楼补偿标准是比照市里最高标准的商住楼价格来确定的。”
新阳化工原来是市里的重点企业,自成一个社区。
而且还是和新阳化工的服务配套,所以居住条件很成熟,哪怕是出租也是有价无市。
但现在新阳化工早就没了当年的环境和地位,宿舍毕竟是宿舍,怎么可能还比照商业住宅的标准来执行。
这明显不合理。
更为关键的是,就这么一件事,依然能看出来,丁兆堂的影响力还在,“规矩”还在。
“代总,你先别急。抽空我去看看。”
陈青没有强硬的要求代东强自己解决这些问题,毕竟解决问题的方式方法多的是,但丁兆堂的这个“规矩”不破,还会一个接一个的来。
第二天一早,陈青一个人去了老厂区。
老厂区在新阳化工新厂的北边,占地不小。
厂房一栋接一栋,红砖墙,大烟囱,锈迹斑斑的铁门。
有些厂房的屋顶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钢架。
空地上长满了荒草,几辆废弃的货车停在角落里,轮胎瘪了,车窗碎了。
但最扎眼的,是那六栋职工宿舍楼。
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墙面斑驳,窗户上的漆都掉了。
楼下堆着杂物,晾衣绳上挂着褪色的床单。几
个老人坐在楼下晒太阳,看见陈青走过来,有人站起来,有人扭过头去。
“大爷,晒太阳呢?”陈青走过去,蹲下来。
一个戴眼镜的老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旁边一个老太太倒是嘴快:“你是哪个单位的?”
陈青笑了笑:“我是市里的,来看看。”
“市里的?”老太太上下打量他,“来看什么?看我们什么时候搬?”
陈青问:“大妈,您不想搬?”
老太太哼了一声:“搬?搬去哪儿?补偿三千块一平,够买什么?周边的新房都卖到六千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辈子就这套房,搬走了就买不回来了。”
戴眼镜的老人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不是我们不讲理。是丁老当年定的规矩,老厂区的房子,补偿不能低于商品房的价格。我们没按照六千来要,就已经够给面子了。”
陈青没有说丁兆堂已经被纪委带走了,而是笑道:“大爷,丁老退休很多年了?”
老人冷笑了一声:“退休了,规矩还在。新阳的规矩,就是他定的。谁改了规矩,谁就是跟新阳过不去。”
旁边几个老人纷纷附和。
有人点头,有人叹气,有人站起来走了。
陈青没有争辩。他站起来,在宿舍楼周围走了一圈。
墙根堆着煤球,楼道里堆着杂物,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从窗户里伸出来。
有些窗户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噗噗地响。
他回到办公室,把萧红叫进来。
“萧红,老厂区宿舍楼的事,你查一下。谁在组织那些老人不签字?”
萧红说:“书记,您怀疑有人煽动?”
“不是怀疑,是肯定。补偿标准是市里定的,不是针对老厂区一家。别的地方都能签,为什么这里签不了?”
萧红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两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书记,组织那些老人的,是一个叫老魏的人。老魏叫魏德厚,六十七岁,新阳化工退休工人。当年曾经当过丁兆堂的司机,跟了丁老十几年。在那些老人里,他说的话比街道干部还管用。”
陈青问:“他背后有人吗?”
萧红犹豫了一下:“有。公孙文查到,老魏的儿子在丁建国的公司上班。丁建国出事后,他儿子就失业了。老魏对这事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是您把丁家搞垮了,害他儿子没了饭碗。”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老魏把账算在他头上。这不是钱的事,是恨。
“老魏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萧红翻开笔记本:“公孙文说,老魏最近跟一个退休老干部接触频繁。那个人姓季,叫季崇文。”
陈青心里一动。季崇文。丁兆堂的老部下,省政协原副主席。上次丁兆堂的事,季崇文来“提醒”过他。现在,他又冒出来了。
“季崇文跟老魏见了多少次?”
第689章 支持还是反对?
“至少三次。都是在季崇文家里。老魏每次去,都带一个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公孙文推测,可能是钱,也可能是别的。”
陈青靠在椅背上。
季崇文不是在帮老魏,他是在给自己制造筹码。
老厂区的改造,是新阳化工和市里都很重视的项目。
如果卡在这里,进度就要拖。
拖得越久,对新阳化工和市里都没有好处。
到时候,季崇文就可以出来“调解”,拿这个当人情,换别的东西。
“萧红,你让公孙文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萧红点点头:“好。”
第三天,陈青决定亲自去见老魏。
他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去了老魏家。老魏住在老厂区宿舍楼的一楼,门口堆着一堆杂物。门开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陈青敲了敲门。
“谁啊?”老魏探出头来,看见陈青,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是——”
“陈青。”陈青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那些遮遮掩掩的话也没必要说。
老魏的脸拉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陈青笑了笑:“魏师傅,不请我进去坐坐?”
老魏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了。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丁兆堂和老魏的合影,两人都穿着工作服,站在工地上,笑得很开心。
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像是刚才有客人来过。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老魏在他对面坐下,不说话。
“魏师傅,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聊老厂区的事。”
老魏哼了一声:“聊什么?补偿不到五千,免谈。”
陈青看着他:“魏师傅,您在新阳化工干了一辈子,为这座城市出过力,流过汗。我尊重您。但补偿标准是市里定的,不是针对您一个人。别的地方都能签,为什么这里不能签?”
老魏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别的地方是别的地方!这里是老厂区!是丁老亲手建的!丁老当年说过,老厂区的工人,不能亏待!”
陈青没有反驳。
他站起来,走到那张老照片前,看了很久。
“魏师傅,您跟了丁老十几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魏愣了一下,然后说:“他是个好人。心里装着工人,装着新阳。”
陈青转过身,看着他:“那您觉得,如果丁老还在,他会支持老厂区改造,还是反对?”
老魏不说话了。
陈青继续说:“老厂区的厂房,有的塌了,有的漏了。宿舍楼的电线老化了,墙也裂了。再不改造,迟早出事。丁老当年建这座厂,是为了让新阳人过上好日子。现在,厂子老了,该升级了。这不是拆掉历史,是让历史活下来。”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改造方案。老厂区的烟囱不拆,留着做工业博物馆的标志。那棵槐树也不砍,丁老当年带着工人种的,会留在园区里。你们这些老工人,园区建成后需要保安、保洁、讲解员,优先录用。”
老魏看着那份文件,没动。
陈青站起来:“魏师傅,我不逼您。您慢慢想。但我希望您知道,改造老厂区,势在必行。谁阻拦都没用。如果真的有意见,你忍心看着这些老同事和你一起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下去吗。好好想想!”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您儿子的事,我听说了。他如果在外面不好找工作,可以来找社区,重新就业培训,有本事的人离职之后一样有本事生存。”
老魏抬起头,看着陈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青走了。
当天晚上,萧红打电话来。
“书记,老魏那边有动静了。他召集了十几个老职工,在宿舍楼下开了个会。您猜怎么着?他说,先不反对了,看看市里到底怎么搞。”
陈青问:“季崇文那边呢?”
“季崇文今天没出门。但老魏从您那儿回去后,给季崇文打了个电话。电话内容不知道,但打完电话,老魏的脸色不太好。”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季崇文不会善罢甘休。老魏暂时松口了,但他还在等。
等什么?等市里出错,等老职工们重新团结起来,等他找到新的发力点。
“萧红,你让代东强明天去老厂区,跟老职工们开个座谈会。把改造方案详细讲一遍,把安置方案也讲清楚。老百姓怕的不是拆,是拆了没人管。”
萧红说:“好。我通知代总。”
代东强的座谈会开得很顺利。
他把改造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又把安置方案一条一条解释清楚。
老职工们问了很多问题——搬去哪儿、什么时候搬、补偿款什么时候到账、园区建好了能不能回来上班。
代东强一一回答,没有敷衍,也没有推诿。
虽然这些人的态度变化这么快让他有些疑惑,但陈书记来了一趟的事他是知道的。
散会的时候,好几个老职工拉着他的手,说:“代厂长,我们信你。更相信老书记交代下来的,一定没问题。”
代东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有人用了丁兆堂的名义,却直接抹去了陈书记前来做工作的事。
但现在不是把话挑明的时候,以免再次反悔。
座谈会之后,代东强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陈青。
这种虚名在这个时候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陈青也不在乎。
只不过老魏玩这一手的目的,恐怕是在等有些人出手。
果然,三天后,季崇文来了。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通过任何人,自己拄着拐杖,坐着一辆黑色轿车,直接到了市委大院。
门卫拦住了他,他报了名字,门卫不敢做主,打电话给萧红。
萧红知道不能拦,让门卫放行,马上就打电话给陈青。
“书记,季崇文来了。在门口,说要见您。”
陈青放下手里的文件:“请他上来。”
该来的人始终要来,没什么可怕的。
季崇文进门的时候,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
陈青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
“季老,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带个话就行。快坐,萧红,赶紧给季老泡一杯好茶。”
一连串热情又不失礼貌的话之后,季崇文在沙发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旁边,眼睛看着陈青:“陈书记,我怕我再不来的话,有些事就来不及了。”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萧红泡的茶,双手恭敬地放在他面前。
对萧红示意她离开,这才开口笑道:“季老,您说。”
进门就着急的季崇文此刻反而不急了。
第690章 我帮你!!
他喘息了两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手掌微收,在沙发上清弹,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陈青也不着急,静静地等待着。
好一阵,季崇文才开口:“陈书记,新阳化工老厂区的事,我听说了。”
陈青点点头:“老厂区改造,是市里的重点项目。方案已经定了,补偿标准也是按政策来的。”
季崇文看着他:“政策是政策,人情是人情。老厂区那些老工人,跟着丁老干了一辈子。他们不是不讲理,是怕。怕搬走了,就回不来了。怕新阳化工的根,被您连根拔了。”
陈青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季崇文,从这个老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执念。
像这样的执念,如果经济一直维持在上世纪,倒也一点没错。
哪怕就是几栋破旧的老房子,那也是新阳化工的根。
可现在不一样了,守着破旧的老房子,没有任何意义。
“季老,新阳化工的根,不是几栋老房子。是那些工人,是那条清河,是这座城。房子拆了可以建,但人走了这个城市空了,就真的没了。”
季崇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书记,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是来跟您商量。老厂区的改造,能不能缓一缓?等老工人们想通了再说。”
陈青摇摇头:“季老,不能缓。宿舍楼的电线老化了,墙也裂了。冬天取暖靠煤炉,随时可能出事。等出了事再改,就晚了。”
季崇文的手有些颤抖地摸到了靠在旁边的拐杖上,似乎想要握紧,寻找一些力量的支撑。
“那补偿标准呢?能不能提到五千?”
“不能。”陈青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补偿标准是市里定的,不是针对老厂区一家。提了老厂区的,别的地方怎么办?政策不能因人而异。而且,现在的标准还是代东强自己补贴了一部分,现在新阳化工资金有多紧张,季老可以去问一问。”
季崇文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陈书记,您看看这个。”
陈青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纸张已经发脆了,边角有些破损。标题是:“新阳化工老厂区改造规划方案(1985年草案)”。
他一行一行地看。
方案虽然没有现在这样多华丽的辞藻堆砌,但写得也很详细。
从厂区布局到职工安置,从资金筹措到时间节点,一一列明。
方案的最后一页,是丁兆堂的亲笔签名,旁边盖着新阳市委的公章。
陈青抬起头,看着季崇文。
季崇文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丁老当年亲手做的方案。他早就想改造老厂区了。但那时候没钱,厂里效益不好,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哪有钱搞改造?方案做出来了,一直没实施。丁老退休的时候,把这个方案交给我,说——‘老季,我办不成了,你替我盯着。总有一天,新阳有钱了,把这个事办了。’”
他的眼眶红了。
“陈书记,我不是来跟您作对的。我是怕,您把老厂区拆了,把丁老的念想也拆了。”
陈青看完也明白,这份方案最终是改造,而不是拆完之后变成别的。
他把那份档案放在茶几上,推到季崇文面前。
“季老,这份档案,您收好。将来作为有历史意义的档案。即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丁兆堂同志会被历史怎么记录,也不影响这份规划方案在当时的价值。”
季崇文愣了一下。
陈青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走回来,放在季崇文面前。
“这是现在的改造方案。您看看,跟丁老当年的思路,有什么不一样?”
季崇文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在发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保留烟囱作为工业博物馆标志……保留厂区槐树……优先录用老职工……”他抬起头,看着陈青,嘴唇哆嗦着。
“陈书记,这——”
“季老,我没有拆掉丁老的念想。”陈青看着他,“或者说我没有忘记这个城市是怎么建设起来的,但建设和改造不是说抹去,是让更多人的都记住。不是去烂房子那边吊唁,而是在有历史意义的博物馆一样的地方去参观,去听那些解说。”
季崇文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陈书记,我……”他的声音哽咽了,“我错怪您了。”
陈青没有说话。
从纸巾盒里抽出纸巾,递给了季崇文。
季崇文接过来擦了擦眼角,放下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这是激动和愧疚,或许还有一丝欣慰。
“陈书记,老魏那边,我去说。”
陈青看着他:“季老,您能出面,最好。但有一条——不要逼他们。让他们自己想通。”
季崇文点点头,站起来,拄着拐杖。
陈青扶了他一把,一直送到楼下,看着他上车,看着他的车驶出市委大院。
下午,萧红敲门进来。
“书记,季崇文去了老厂区。”
陈青转过身:“哦!还真去了。”
“对。直接去了老魏家。在老魏家待了半个多小时才走,之后老魏挨个去敲了几个老职工家的门。”
“等等看吧!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陈青也知道,季崇文去了之后肯定是有变化的。
第二天一早,门卫在上班的时候,专门拦下了陈青的车。
“陈书记,刚才新阳化工一个姓‘魏’的老工人送来的。我看价值不大,他又非得要送,就留了个电话和地址,让他走了。”
陈青隔着车窗看到门卫手上拎着两个袋子。
“什么东西?”
“蜂蜜。”
“嗯,谢谢,你帮我问一下这个市场价多少,回头我让萧红给你送过来,下班后就麻烦你帮我把钱给送这蜂蜜的人送过去。”
门卫一听,就知道这是自己惹祸了,连忙说道:“书记,不用。我下班后给送回去。以后绝不再私自留下了。”
“不用送回去,给我吧!”陈青伸手把两个袋子接过来。
到办公室之后,萧红进来,陈青特意把两瓶拿出来,“一瓶你拿着,另一瓶就麻烦帮我寄到苏阳,小孩子吃蜂蜜还是有用的。”
萧红一看就知道是有人送的,但绝对不高级,就是普通的玻璃瓶,点了点头。
陈青顺道就把给门卫说的事说了。
“好的,我一会儿就把钱给门卫。”
下午,新阳化工那边传来消息,拆迁同意书,已经有很多以前拒绝的老工人主动来签字了。
带头的就是老魏。
新阳的规矩,还真的需要时间来改变。
丁兆堂的影响力是几十年累积下来的,也怪不得上面希望他到此为止。
有的人或许光辉了一生,但退休之后,放松了自我管束,这才会一步步滑落下来。
老厂区拆迁同意书签完的那天下午,代东强来了陈青办公室。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比平时凝重。
“陈书记,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代东强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没有打开。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代总,您说。”
代东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青。
“我想把我手里的新阳化工的股份,分给工人。”
陈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代东强继续说:“我手里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些年,新阳化工能活过来,不是靠我一个人。是那些工人,在车间里流汗,在机器前熬夜。没有他们,我什么都不是。我想把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分三年逐步转让给全体员工,成立员工持股会。以后,新阳化工是他们的。”
新阳化工是代东强一手从上一次的危机中扭转过来的,当年就是因为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才挑起了这个重担。
省国资委原本是打算全部打包甩卖的,是代东强买下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救回了濒临破产的新阳化工。
可以说代东强对新阳化工而言,同样是功不可没。
省国资委为他说话,也是肯定他的贡献。
要不然新阳化工早就贱卖了,更别说创造利润和保障这么多工人的退休生活了。
看到代东强愿意把属于他自己的股份拿出来,这一点是真的出乎陈青的意料。
“代总,你可想好了。这些原本就是属于你的。”陈青正色道:“你能一直保留国资委持股51%,没有贪心或者转移资产,这份贡献应该有属于你的收益。”
代东强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好了。我欠他们的。还欠这条河,欠了十几年。这笔债,该还了。”
陈青问:“国资委和其他股东那边?他们同意吗?”
代东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我还没跟他们说。但我估计,有人会反对。”
陈青靠在椅背上。新阳化工除了代东强,还有几个小股东,其中最大的一个,是省城的一家投资公司,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这家公司的背景,陈青知道一些——当年新阳化工改制时进来的,跟省里某些人关系密切。
“代总,您先回去。这件事,不急。您先把方案做出来,我帮您看看。”
代东强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一周后,代东强把方案送来了。方案做得很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分三年逐步转让。第一年转让百分之十,按每股净资产作价,员工按工龄、岗位、贡献分配认购额度。资金不够的,可以由公司提供无息贷款。员工持股会成立后,选派代表进入董事会,参与公司决策。
陈青看完,给代东强打了个电话:“代总,方案我看了。思路对,操作也合规。但有一条——其他股东那边,您准备怎么谈?”
代东强沉默了一会儿:“陈书记,我想先跟您通个气。省城那家投资公司,我约了他们下周见面。他们要是不同意,我怕是……”
“怕是谈不下来?”
“嗯。”
陈青想了想:“代总,您先谈。谈不下来,我帮您谈。”
代东强说:“好。谢谢陈书记。”
第691章 韧性再生
周一上午,代东强在省城约见了那家投资公司的负责人。对方姓孙,四十出头,说话客气,但态度很硬。听完代东强的方案,他放下茶杯,笑了笑。
“代总,您要分股份,我没意见。但有一条——您分的是您的股份,不是我的。我的百分之十五,不动。员工持股会可以进董事会,但不能影响决策。重大事项,我保留一票否决权。”
代东强说:“孙总,员工持股会是全体工人的代表。如果他们在董事会没有话语权,那持股还有什么意义?”
孙总收起笑容:“代总,我不是不讲理。但这个方案,风险太大。工人持股,今天是股东,明天可能就卖了。到时候股份散在外面,谁来管?我不能拿自己的钱开玩笑。”
两人不欢而散。
代东强回到新阳,直接去了陈青办公室。他把谈话经过说了一遍,脸色不太好。
“陈书记,孙总不同意。他说可以给员工持股会一个董事会席位,但不能有一票否决权。”
陈青问:“您觉得,他的底线是什么?”
代东强想了想:“他怕的是,员工持股会被变卖,影响对公司的控制。”
“国资委吃素的?”陈青笑了:“他还真以为你没了股份,他就能对公司全权控制了。”
“他能同意股份转让我都有些意外,提这个要求其实也没什么不合理。”
“省国资委那边你准备怎么谈?”
“其实我年龄也差不多了,他们可以派人来接手,我逐步退出。”
陈青其实这几天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最终还是绿地集团的方案给了他提示。
此刻面对代东强的困境,他轻轻一笑:“那你有没有想过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给市国资委代管?”
“这个没有意义,我还不如直接推给省国资委。他们就一句话的事。”
见到方案被否定,陈青反而高兴,这下算是看出来代东强是真的想把股份拿出来分给新阳化工的工人了。
“这样呢?”陈青忽然低声说道:“在职就是股东,离职就不是。股份永远保留在新阳化工在职工人手里。”
代东强脑子转了一圈,笑了,“陈书记,还得是你!这个行。股份不会被转卖出去。”
“这个事啊,你还得找省国资委谈,孙总和几个小股东那边是没办法的。”
两代人都是喜欢走极端的人,他们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
代东强带着这个思路重新写了方案,递交给省国资委。
而陈青也事先给马骏说了情况,方案几乎没有收到任何阻碍就通过了。
法律文件的办理很快。
当一切都成事实,代东强召开了一次全员大会。
在职员工持股大会定在了一个周六的上午,在老厂区的空地上举行。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红砖墙上,暖洋洋的。
台下坐满了工人,有年轻的,有头发花白的,有抱着孩子的。
代东强站在台上,穿着一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
他站在话筒前,台下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各位师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讲话的,是来还债的。”
台下有人低声说:“代厂长——”
代东强摆摆手,不让人打断。
“我以前做错过事。欠清河的,也欠大家的。今天,我把我所持有的股份还给你们。以后,新阳化工的职工是真正的主人,也希望你们以主人的姿态,不要再对不起这条河。否则,对不起子孙后代,对不起活着的每一个新阳人。”
他深深鞠了一躬,很久没有直起身。
台下有人哭了。有人鼓掌。
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久。
在他讲完之后,厂大门宣传栏上贴出了具体的方案,省国资委的批复文件。
至于接任代东强的人选,省国资委的意思是让代东强自己挑选,甚至以最大股东的身份,认可总经理享有10%的股红收益。
新阳化工这一改制,除了进一步巩固了省国资委的控制之外,更重要的是,这种主人翁的职工持股分红是从未有过的实践。
林岚的稿子是在新阳化工股份持有大会变更的第二天发过来的。
不是发给萧红,而是直接发到了陈青的手机上,附带了一条消息:“陈书记,稿子写好了。您先看看,有没有需要核实的地方。如果没有,我就交稿了。”
陈青点开,标题是《老工业城市“韧性再生”的新阳样本》。
他没有急着看正文,而是先看了最后的编者按——“本报记者历时半月,深入新阳街头巷尾,记录一座老工业城市的艰难转身。”他往下翻,一行一行地看。
稿子很长,六千多字。
从张婆婆在烂尾楼工地外围的等待写起,写到清河边的老石匠,写到新华村社区的回迁户,写到老厂区那些守着旧房子的老工人,写到代东强在员工持股大会上的鞠躬。
每一个故事都有名字,有细节,有温度。
写到他的时候,林岚用了他在座谈会上说的那句话——“当官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做事。”她把这句话单独成段,加粗。
陈青看完,给林岚回了一条消息:“不用核实。都是真的。谢谢你,林记者。”
林岚回复:“陈书记,应该谢谢您。新阳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城市更新。”
稿子发出的第二天,省委办公厅的电话就打到了陈青的办公室。
“陈书记,包书记看到了林岚同志的那篇报道。他让您把新阳的AbS项目方案、清河治理方案、老厂区改造方案,整理一下,报省委。”
陈青问:“包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说:“包书记说,新阳的经验,值得总结。”
当天下午,陈青让萧红把三个方案整理好,派人送去了省委。
林岚的报道拉开了新阳市频繁出现在新闻上的序幕。
这一次,新阳市又打破了点什么,没人去质疑,也没有人去探究。
新阳市和陈青不出意外又登上了新闻头条。
但奇怪的是,大媒体的报道仅仅一带而过,反而是一些中小新闻媒体连续报道了好几天。
探究新阳市改变的根源。
有不少闻到风声的终于压不住了。
新阳化工的在职职工持股的新闻发布之后三天,周明的拜访消息就来了。
他没有通过萧红预约,而是直接让省城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主任给陈青打了电话。
那位主任姓钱,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在省城律师圈子里很有名望。
陈青在省发改委的时候因为百鸟金融、教材插图的事跟他打过一次交道,印象不深,但知道他业务能力很强。
“陈书记,周总想跟您聊聊新阳的AbS项目。他在省城做了不少投资,对城市更新很有经验。您看能不能抽个时间?”
陈青想了想,说:“钱主任,周总如果想聊,让他直接来找我。不用通过您。”
钱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转告他。”
第二天上午,周明就到了新阳。
或许是因为陈青和钱主任电话里的语气,他没有让钱主任陪同,一个人来的。
一身精明商人的打扮,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进门的时候,他打量了一下陈青办公室的布置,似乎很有感触。
“陈书记,久仰。”他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一直想要来拜访,又怕被打扰您的工作。”
陈青握住他的手,没有太热情但也不冷淡,“周总,请坐。”
几句寒暄之后,陈青主动打开了话题。
“周总到底有什么事,可以直说。我这人对谈正事和真正的合作从来不拒绝。”
周明对陈青这么直接的开场白有些无奈,准备好的说辞似乎一点用处都没有。
“陈书记还真是让我意外。”
“直接点不好吗?”陈青嘴角带笑。
周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书记,新阳的AbS项目,我在省城就听说了。全省第一例,了不起。”
第692章 提问问答
陈青看着他,下巴扬了一下:“周总,您来新阳,不只是为了夸我吧?”
周明笑了:“陈书记爽快。那我就直说了。”
他打开文件,推到陈青面前,“我想收购这个项目的一部分收益权。”
陈青没有看文件,看着他:“为什么?”
周明说:“因为看好新阳的AbS模式,如果做成了,就是全省的样板。现在介入,成本最低。等模式成熟了,再想进来,就晚了。”
陈青靠在椅背上:“周总,您跟华信证券的刘总谈过?”
周明点点头:“谈过。他没同意。但我理解,他有他的考量。所以我想直接跟您谈。”
陈青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几页。
方案写得很专业,溢价20%收购优先级收益权,条件是未来十年的物业收益优先分配给周明的基金,新阳只能拿次级收益。表面看,新阳不亏——溢价20%,等于白赚一笔。但深层的问题,他看得清楚。他把文件放下。
“周总,这个方案,我不能同意。”
周明的表情没有变化:“陈书记,能说说原因吗?”
“第一,AbS项目的收益权,是给投资者的保障。如果我把优先级卖给您,投资者的信心会受影响。第二,未来十年的物业收益优先分配给您,新阳拿次级收益,等于把最稳的收益让出去,风险全留给自己。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书记,您说的这两点,我都理解。但您想过没有,AbS项目需要持续的资金支持。如果我能提供更低成本的资金,对项目是好事。至于收益分配,我们可以再谈。”
陈青看着他:“周总,您能告诉我,您的资金从哪里来吗?”
周明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陈书记,这个——是商业机密。”
陈青也笑了:“那我的决策,也是机密。”
两人对视了几秒。周明先移开了目光。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陈书记,我听说您在新阳干了不少事。清河清了,烂尾楼活了,老厂区也要改造了。这些事,都需要钱。我能帮您。”
陈青摇摇头:“周总,新阳需要的不只是钱。”
“那,还有什么?”
“是能陪着新阳一起长跑的人。不是来摘桃子的。”
周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穿后的尴尬,但转瞬即逝。
“陈书记,您不再考虑考虑吗?毕竟,资金迅速进场,对全局安排都有好处,而且——”周明眼神中带着透视本质的神色,“我分析过,您在新阳的时间也未必会待多久,好好的给您的前途加上一笔浓墨重彩,不好吗?”
陈青笑了,笑得有些失态。
看得周明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周总啊!”陈青停下笑,“您对我的研究看来还真不少,可是你只看到了表面,对我这个人的了解还是太浅了啊!”
“陈书记,只要允许,我们可以加深更多了解的。”
“我要说没必要的话,确实不太好。但事实就是,你的方向认知有问题,或许永远都不会了解我这个人。”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拒绝了,周明脸色有些难看。
“既然陈书记这么说,要不您再想想,只要您说出要求我们都可以答应,我等您的消息。”
陈青站起来:“周总,如果只是这些,不用等。”
虽然看似留了一个口子,实际上周明知道,这个机会恐怕根本等不到。
周明走了。
但对他的调查却有了进展。
周明和魏永年有联系,虽然不是直接的,而是通过周海这个中间人。
周海、魏永年、周明,这些名字像一根绳子上的结,一个一个地系在一起。
三年前,有人想在大理石工程上做文章,被审计卡住了。
三年后,他们换了种方式,想从AbS项目上撕一块肉下来。
“萧红,你让公孙文继续查。把周明跟周海、魏永年的关系,查清楚。还有,周明背后的基金,跟百鸟金融有没有关联,也要查。”
萧红点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晚上,陈青给华信证券的刘总打了个电话。
“刘总,周明来找过我了。”
电话那头,刘总的声音有些紧:“陈书记,您没答应他吧?”
“没有。但我担心,他不会死心。”
刘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书记,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周明之前来找我的时候,提过一个条件——他愿意溢价30%收购优先级收益权,但要求我们修改AbS产品的条款,去掉那个‘反收购条款’。”
陈青问:“他这纯粹是痴心妄想还是失心疯了!”
“那倒没有。”刘总解释道:“但他在省城有些关系。我怕他会从别的渠道施压。”
陈青想了想:“刘总,如果他把价格抬得更高,您会动心吗?”
刘总笑了:“陈书记,您放心。华信证券做的是长线生意。这个项目做成了,我们在全省的市场就有了。为了这点溢价,砸了自己的牌子,不值得。”
陈青也笑了:“好。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针对周明的调查加强了深度,而消息也跟着来了。
魏永年在省城又注册了一家新公司。经营范围跟建材无关,法人是魏永年的老婆,经营项目居然是投资和咨询。
有的人和资本似乎又开始在暗地里布局,对新阳的AbS融资和闲置商业合股经营不死心。
周明走了,但跟着就是新阳市报给省里的三份方案的领导批示下下来了。
省委书记包丁君的批示写在一张A4纸上,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很重:“新阳经验,核心在‘敢担当、善作为、守底线’。请省发改委、省住建厅组织专班,赴新阳深入总结,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郑立省长也批了:“同意。新阳的AbS模式、联合经营、员工持股,都是破冰之举。要总结好,推广好。”
消息传回新阳,萧红的眼睛亮了。
“书记,省里终于认可了。”
陈青摇摇头:“不是认可,只是一种需要。新阳的这三份方案都很难被复制。”
萧红没有争辩。
她知道,陈青似乎并不在乎这些。
一周后,省发改委、住建厅联合考察组来到了新阳。
带队的是居然不是省发改委的老熟人,而是他离开之后新调来的一位姓周的副主任——周杰,五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陈青感觉他在发改委比自己在发改委待得更舒服。
考察组在新阳待了三天,看了烂尾楼工地、清河、新华村社区、新阳化工老厂区,跟不少人都聊过,甚至还专门找了林岚的报道里写过的人。
最后一天,考察组在市委会议室开座谈会。周杰坐在陈青对面,翻开笔记本。
“陈书记,新阳的变化,我们都看到了。但有三个问题,想请您解答一下。”
陈青点点头:“您说。”
“第一,AbS模式虽然创新,但风险极高。如果物业收益不达预期,谁来兜底?最后还是财政兜底。这不是在给新阳埋雷吗?”
陈青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周主任,您说得对,有风险。但烂尾楼的风险,是老百姓在扛。AbS模式的风险,是市场在扛。您觉得,哪个更公平?”
周杰愣了一下,没接话。
陈青继续说:“老百姓等一套房,等了八年。八年里,他们租房、借住、挤在父母家。孩子不能落户,老人看病不方便。这些风险,谁替他们扛了?AbS模式至少让市场来分担风险,而不是让老百姓一个人扛。”
周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第二个问题。绿地集团以‘公益’名义参与,实则是为了抢占全省市场。这不是变相的利益输送吗?”
陈青笑了:“周主任,您说得也对。绿地集团确实有商业考量。但它帮新阳解决了问题,新阳给它一个机会,这是双赢。如果全省的烂尾楼都能用这个模式盘活,受益的是千千万万的家庭。这笔账,您算过吗?”
周杰没有回答。旁边的一个专家插话:“陈书记,AbS模式需要物业收益稳定。如果经济下行,商户经营困难,物业收益下降,投资者的钱怎么还?”
陈青看着他:“这位专家,经济下行的时候,老百姓更没能力买房。烂尾楼如果还是烂着,连物业收益都没有。AbS模式至少还有物业。商户经营困难,我们帮他们度过难关。商圈活了,物业就活了。这是正循环。”
专家不再提问了。
周杰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伸出手。
“陈书记,您的解答,我明白了。考察报告,我会如实写。”
陈青握住他的手:“周主任,谢谢您。”
三天,没有半点有实质性的调查,正如他之前所说,是一种需要。
需要具有轰动效应的东西出来。
所以,这三天他也没陪同。
他甚至还在想,要是罗建军带队前来是个什么样。或许会不断地给自己找问题,这或许才更有意思。
考察组走后第三天,周杰打来电话。
“陈书记,考察报告写好了。结论是——新阳模式有风险,但方向正确。建议在全省有条件的地市试点推广。”
陈青说:“辛苦周主任了。其实您没必要专门打个电话来通知我的。”
第693章 规矩不能破
周杰笑了:“陈书记,不是报告重要,是程序很重要。而且,我见过不少试点,先不说成功率,单是这一点,您都算是个奇迹了。新阳能成,不是因为模式好,是因为您敢扛事。”
明显带有亲近的话语,一点也引不起陈青的兴趣。
当天晚上,萧红把老周的考察报告打印出来,放在陈青桌上。
“书记,省里的结论出来了。新阳模式,可以推广了。”
陈青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一会儿。
“萧红,你知道新阳模式的核心是什么吗?”
萧红想了想:“AbS融资?联合经营?员工持股?”
陈青摇摇头:“都不是。核心是,有人敢拍板了。”
多少年了,新阳一直还活在老领导丁兆堂的阴影下,没人敢拍板。
但现在有了陈青,虽然这三份方案都还在进行中,可这样才具有新闻的可持续性了。
省里的考察报告下来后,新阳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往前推。
清河护岸工程、烂尾楼复工融资、新华化工老厂区的拆迁都在顺利推进,还没有出现一起在规划之外的事件。
似乎整个新阳市都是一片向阳的感觉。
唯独就是新华村那块地,像一根嚼不烂,吐不出的鱼刺,扎在陈青心头。
景坤之前就已经甩开了对新华村项目的责任,先承认了自己的能力不足。
陈青就算想问责,也很难!
尝试和省委组织部沟通,能否更换市长。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提出辞职被批的可能性为零,但一个坐等不想“功”也没法定“过”的市长,确实有些令人头痛。
市委办的几个科员几乎都已经被陈青用到了极致。
住建局更是被一天一报弄得有些紧张了。
在清河清淤开始,拆迁公告和补偿标准都已经公示,这次是签字搬家直接和市政府住建局签订合同。
选择货币补偿的,三个工作日拆迁款就到账。
如果在一年内选择在原烂尾楼的两个小区购置剩余房源的,还享受折扣。
这也极大地刺激了销售和拆迁工作的推进。
但住建局和自然资源管理局那边原本有意向的开发商却一个个开始犹豫了。
把信誓旦旦的住建局和自然资源管理局的人弄得一筹莫展。
两个局领导合计私下一了解,不是没人要,是有人在背后做手脚。
市里给的期限越来越临近,但如何应对,还是没有一个完善的措施。
商业用地的招拍挂迟迟没有动静,萧红作为督办人,都已经把这个消息压了几天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不得不向陈青汇报。
“书记,新华村那块地,有人在底下搞小动作。”
陈青正在审批新华化工老厂区方案的修改意见,听到萧红的汇报,放下文件:“具体说说,是怎么回事。”
此刻的陈青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揉了揉眼睛。
身子靠向椅子的后背,伸展了一下双臂。
萧红翻开文件夹:“市自然资源局初步评估的地价是八千万。消息传出去之后,好几家开发商都说‘太贵了,没利润’。但他们查了一下,这些抱怨的开发商,私下都在跟一个人接触。自然资源局的科长郑双。”
“一个科长,他的权力有多大?”
“是没多大。”萧红犹豫了一下,“但他是景市长的小舅子。”
陈青的手收了回来,“景市长知道吗?”
萧红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但我估计他应该不清楚。但郑科长是他的小舅子,这个关系摆在那里。”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景坤知不知道,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管不管。如果他不管,陈青就得替他管。
“把这个问题放到常委会上。到时候记得提醒我。”陈青没有去追问自然资源管理局为什么没法推进。
丁兆堂的事还历历在目,懒政的主要目的是怕失去权力,因此不敢承担责任。
光靠压力是改变不了的。
萧红下来把这个消息通知了住建局和自然资源管理局,并提醒他们,一旦上了常委会讨论,结果或许就不是他们期望的缓慢和各打五十大板了。
可是,两个局长两天时间还是没有和开发商达成意向,甚至宁愿放弃保证金都可以,摆明了就是对新华村的开发前景不抱希望。
而且,都明确说了担忧点就在政府出面复工,又采用了金融AbS类似的融资方法,为了还债,政策倾斜都是可以想象的。
这样一来,新华村的开发前景就有些尴尬了。
两天后,常委会上,新华村地块的招拍挂方案搁置被提上了常委会的议程。
自然资源局的局长汇报了目前的状况以及对该地块的评估结果,建议起拍价八千万。
话音未落,刘文彬就开口了,“陈书记,八千万的起拍价,是不是高了点?周边几个城市的同类地块,起拍价都在六千万左右。我们定得太高,万一流拍了,反而不好。”
陈青看着他:“刘市长,你觉得多少合适?”
刘文彬犹豫了一下:“七千万?或者六千五百万?”
陈青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景坤。景坤坐在对面,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景市长,您觉得呢?”
景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刘市长的意见,有道理。起拍价太高,确实可能影响开发商的积极性。我建议,再评估一下。”
陈青点点头,没有反驳。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萧红,让她分发给在座的常委。
“这是省评估院的报告。新华村地块的评估价,是八千万。不是市里定的,是省里定的。谁觉得高了,可以去省评估院提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
刘文彬昂起头,看向陈青,他知道这位市委书记在这个时候想听的是实话。
“陈书记,八千万的价格我认可,只是新华村毕竟要考虑大部分回迁的住户,本身人口密度就比较大,开发商没有利润,是不会接招的。”
“你说的没错。但这不是理由。”陈青把目光看向了景坤,“景市长,市政府对此有什么好的建议和提案吗?”
“没有。”景坤回答得很直接。
陈青也没想解决问题,只不过是提上常委会之后就有了记录,不管是谁最后都不能说他陈青做事太独。
“既然没有意见,权威评估出来的地价是八千万,就没有可争议的。”陈青继续说:“招拍挂的底价,就定八千万。一分不降。谁觉得贵,可以不买。新阳的地,不愁卖。”
他的目光扫了整个会议室一眼,“大家谁还有意见?”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人说话。
“既然没人反对,今天的例会就到这里。八千万的地价挂出去,如果没人递标书,正好两个烂尾楼楼盘需要商业合作。或许还可以配套就做了。”
陈青这么一说,好多人眼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陈书记哪儿是在讨论啊!分明是在说如何处理这件事。
住建局和自然管理局的领导反应过来,都直接开口,“好的,陈书记,底价八千万。每次加价不少于一百万,无上限。”
陈青笑了笑,“继续下一个议题前,非常委的同志可以退场了。”
与来的时候紧张不一样,列席的都站起来,浑身轻松离开了会议室。
常委会的例会结束,景坤叫住了起身要离开的陈青,“陈书记,您等一下。我有话跟您说。”
陈青点点头,坐回椅子上。景坤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陈书记,郑双的事,我听说了。”
陈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景坤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我小舅子,不懂事。我会说他。您能不能——放他一马?”
陈青靠在椅背上:“景市长,不是我不放。是他自己在给自己挖坑。散布谣言,干扰招拍挂,这是违纪。我没让纪委查他,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景坤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但有一条,”陈青看着他,“规矩立了,谁都不能破。他再敢乱说话,我不管他是谁的小舅子,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景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点点头:“陈书记,我明白了。谢谢您。”
“先不要谢我,处罚肯定是免不了的。是市政府出文件还是市委出文件,你自己斟酌。”
景坤的脸上有些发僵,可他没办法反对。
第二天,市政府发出通告,对自然资源管理局科长郑双党内警告记过一次,调离现有岗位。
但具体的岗位却没在公告中写出来,显然还在考虑。
郑双的处分通告贴出来的那天,新阳的开发商圈子炸了锅。
不是因为这个处分有多重——党内警告记过,调离岗位,不痛不痒。
真正让他们炸锅的,是通告里那句“具体岗位另行通知”。
岗位待定,意味着郑双还在体制内,但谁也不知道他会去哪儿。
不知道,就不敢用。
不敢用,那些私下联络的关系就断了。
住建局、自然资源管理局、新阳城投等单位纷纷传来消息。
萧红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就觉得这位书记的手腕真不一般。
“书记,通告贴出去之后,有好几家开发商打电话来问招拍挂的事。态度比之前积极多了。”
陈青点点头:“人都是这样。不见棺材不掉泪。招拍挂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第694章 交房进度
萧红翻开笔记本:“定在下周三上午,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目前有意向的有三家企业——一家是本地的兴阳地产,两家是省城的。省城那两家,有一家是周明关联的基金旗下的公司。”
陈青心里一动:“周明?”
“对。不是直接持股,但穿透之后,实际控制人跟周明是同一个。”
接到意向之后,审核股权穿透,这是陈青来之后才定下的规矩。
他不相信资本闻到新阳的味道不来,所以任何一次对外的经济活动都必须要细心。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周明上次被拒后,表面上是退了,实际上换了个马甲,又来了。
就因为他在常委会上那没有明说的暗示,连这种不确定的事都要参与进来,可见周明根本没死心。
“萧红,盯紧那两家省城的企业,特别是他们的官网消息和传闻,任何小事都不要放过。招拍挂之前,不要出乱子。”
萧红点点头:“好。”
周三上午,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大厅里坐满了人。
陈青没有坐在主席台上,而是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萧红。
景坤坐在主席台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自然资源局、住建局、财政局的人分坐两侧,表情各异。
竞拍开始前,主持人宣读了规则:起拍价八千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一百万,价高者得。
三家企业代表坐在前排,表情都很放松,像是来走个过场。
第一轮,省城A企业举牌:八千一百万。
第二轮,兴阳地产举牌:八千二百万。
第三轮,省城b企业举牌:八千三百万。
然后,奇怪的事发生了。省城A企业和省城b企业开始交替举牌,每次加价都是一百万,不多不少。本地企业举了一次之后,就不再举了。两家的报价像是商量好的一样,你追我赶,但谁也不肯多出一分。
陈青皱起了眉头。
萧红凑过来,压低声音:“书记,这两家在演双簧。”
陈青没说话。他盯着那两家企业的代表,一个穿深色西装,一个穿灰色夹克,两人始终没有对视,但节奏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不是竞拍,这是表演。
价格抬到八千八百万的时候,陈青站了起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暂停一下。”
主持人愣了一下,看向主席台上的景坤。景坤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陈青走到台前,拿起话筒,看着那两家省城企业的代表。
“你们两家,什么关系?”
穿深色西装的代表站起来:“陈书记,我们是独立企业,没有关系。”
陈青看向穿灰色夹克的。他也站起来:“我们也是独立企业。”
陈青笑了:“独立企业?那为什么你们的报价节奏一模一样?每次加价都是一百万,不多不少,像是在演双簧?”
大厅里有人低声议论。两家代表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萧红,”陈青头也不回,“把这两家企业的资料调出来。”
萧红快步走过来,把一份文件递给他。陈青翻开,念道:“省城A企业,股东里有明达投资。省城b企业,股东里有明达投资的子公司。明达投资的法人代表,叫周明。”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家企业的代表。
“你们告诉我,这不是关联关系?”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穿深色西装的代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穿灰色夹克的低下头,不说话。
陈青把文件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围标,是违法行为。我不管你们背后是谁,在新阳,就得守新阳的规矩。这两家企业,取消竞标资格。现在,立刻,出去。”
两家企业的代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需要我叫保安吗?”陈青看着他们。
穿深色西装的代表先动了,收起桌上的牌子,快步走出大厅。穿灰色夹克的跟在后面,头都没回。
大厅里只剩下本地的兴阳地产。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他站起来,看着陈青。
“陈书记,现在就剩我们一家了。这标,还怎么投?”
陈青看着他:“你愿意按底价拿地吗?”
代表想了想,说:“八千万,我们愿意。但我们有一个条件——政府的配套政策和资金要一步到位。”
陈青还没开口,景坤就已经开口说话了:“这个条件,不用你提。会与相关要求一起写进合同。”
陈青嘴角微微一翘,走会了原来的位置坐下。
景坤主动开口,这很意外。
而台上,景坤转向主持人:“继续。”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省城A企业、省城b企业因围标被取消资格。本地企业——兴阳地产,愿意按底价八千万竞得新华村地块。还有没有其他企业参与竞拍?”
大厅里安静了十秒。
“没有。成交。”
槌子落下,声音清脆。
景坤主动起身走到兴阳地产代表面前,伸出手:“恭喜。”
代表握住他的手:“陈书记,我们不是来投机取巧的。新华村这块地,我们想好好做。”
景坤点点头:“好。我信你。但有一条——合同里会写明,回迁房先建,建好了再建商品房。质量标准,跟商品房一样。谁要是偷工减料,我不管他是谁,该停工的停工,该罚的罚。”
代表笑了:“景市长,您放心。我们做的是长线生意,不会砸自己的牌子。”
竞拍结束后,景坤走到陈青身边,低声说:“陈书记,您今天这一手,够狠。”
陈青看着他:“不是狠,是公道。”
难得景坤没有在这件事上开口阻拦陈青,还选择了支持。
景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明的事,我会让人查。他再敢来新阳搞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青看了他一眼。景坤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景市长,谢谢。”
景坤摇摇头:“不用谢。新阳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转身走了。陈青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景坤在变。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
从沉默到开口,从旁观到参与,从躲事到扛事。
这个过程很慢,但确实在发生。
兴阳地产中标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新阳。
老百姓高兴,等了二十年,终于有人拿地了。
赵常新在社区办公室里,被居民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问:“老赵,开发商靠谱吗?回迁房什么时候建?我们什么时候能搬?”
赵常新一一回答,声音沙哑,但底气很足:“靠谱。合同里写了,回迁房先建。陈书记盯着呢。”
但开发商那边,高兴的劲头还没过,就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中标后第三天,兴阳地产的一位李姓副总没有直接去找陈青,而是先去了市政府,约了景坤。景坤在办公室里见了他,李副总说了来意,景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李总,这个事,你去找陈书记。我做不了主。”
李副总笑了笑:“景市长,您是市长。回迁房的事,您总该能说上话吧?”
景坤看着他:“我是市长,但规矩是陈书记定的。合同是白纸黑字签的。你想改合同,找我没用。”
李副总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好。那我去找陈书记。”
下午,李副总到了市委。
萧红通报后,陈青让他进来。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比在景坤那里更谨慎。
“陈书记,打扰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陈青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李总,什么事?”
李副总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陈书记,我们公司刚做了个测算。如果先建回迁房,资金要压一年多才能回笼。公司目前的资金链,有点紧。您看能不能——先建几栋商品房?等回笼了资金,再建回迁房?反正老百姓也不差这几个月。”
陈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副总连忙补充:“陈书记,我们不是不建回迁房。只是缓一缓。几个月的事。”
陈青靠在椅背上:“合同怎么写的?”
李副总愣了一下:“合同写了回迁房先建。但——”
“没有但是。”陈青打断他,“合同怎么写的,就怎么办。资金紧张是你们的事,不是老百姓的事。如果毁约,你应该知道后果。”
李副总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陈书记,我们不是要毁约。只是缓一缓。您通融一下,我们记您的情。”
陈青笑了:“李总,投标前你们没看公告,没考虑清楚,是不是以为既成事实了,市里就只能退让?”
“陈书记,不是这个意思。”李副总有些急了,不得不开口:“陈书记,明说了吧!其实我们也不想参与的,您在,利润就高不了。我们资金压力确实有点大。”
“那你们还敢来竞标?真的不知道竞标是法定程序,要承担法律后果的吗?不要给我说你们不知道。”
李副总吓得汗水直冒。
陈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打开,看了一眼。
“回迁房的施工进度表。是你们报上来的。地基两个月,主体六个月,装修四个月,绿化两个月。明年这个时候,交房。你告诉我,缓一缓,缓到什么时候?”
李副总不说话了。
陈青看着他:“李总,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但规矩立了,谁都不能破。今天你缓一缓,明天别人也来缓一缓。到最后,回迁房什么时候建?谁来保证?”
第695章 新生机
“回去跟你们老板说,合同怎么写的,就怎么办。回迁房不建好,商品房一块砖都不许动。这是新阳的规矩。”
李副总站起来,勉强笑了笑:“陈书记,我回去跟公司商量。”
陈青点点头:“你们怎么商量我不不管。但有一条——进度不能拖。进度拖一天,你们就要准备承担巨大的后果,这是我陈青说的,你可以原话告诉你们老板。”
李副总走了。景坤后脚就来了。
“陈书记,我来解释一下,不是我没有拒绝。我已经很明确拒绝了他们暂缓回迁房的要求。”
“这家企业是本地的,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陈青看着景坤,“审查的时候是不是没有对他们的资质和背景全面审查?”
“陈书记。这家企业我还是知道的。您也不必多想,这就是他们的一贯套路,试探无果,还是会执行的。”
陈青看着景坤,“你是故意让他们来找我的?”
“一半一半吧!毕竟新阳市有很多已经形成了‘规则’。”
陈青有一些明白了。景坤这是在借他的手,在对外宣告一个有过去痕迹的“规则”已经在发生变化了。
“景市长,我希望你是变了。哪怕多给我找一些麻烦事,我也不介意。”
景坤摇摇头:“不是变了。是想通了。以前我的确怕担责任。现在想想,我凭什么怕?”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坚硬,“陈书记放心,兴阳地产那边,我会盯着。他们要是敢拖进度,我第一个不答应。”
新华村改造新建奠基之后,新阳的春天才算真正来了。
清河护岸工程收了尾,青石堤坝从河这头延伸到那头,灰黑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当工人们撤走了最后一块围挡,清河公园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新阳人面前。
支流临时堤坝开始放水,河水沿着改造完毕的清河河道流入新阳市的当天,没有像以往的市政工程举行大型活动。
《新阳晨报》头版头条刊登了陈青撰写的一篇《不是新生》的文章。
对清河改造工程给新阳带来的变化,用了四个字“不是新生”来概括。
陈青在文章的开头就回顾了曾经的清河是什么样。
迅速把第一代、第二代的新阳市人拉回了几十年前的新阳。
之后陈青用经济发展中走过的一些曲折来阐释清河的变化,乃至新阳市的变化,告诉大家这段历史不是错误,而是代价,是落后要崛起的代价。
一代人为了建设出一个新的城市付出了他们的时间、青春,乃至生命。
为了更好的生活,在条件简陋的情况下实现了新的城市、新的发展。
新阳要延续这种精神。
今天的清河并非新生,而是要延续新阳的第一代、第二代人的精神,不同的是在现代的规划和城市更远的发展目光指导下,向前,向上。
加上配图,一整版的文章,让清河的水从支流口流入新阳的当天,这个城市没有欢呼,而是不少的市民在河边默默地祭奠。
就像陈青在文章中所说,这条清河是新阳的标志,门脸,要让自己的大门和脸面保持干净,是每一个新阳人的责任。
清河的河水清了,清得能看到河床两边堤坝的青石,能看见河床底下的石头。
岸边的步道铺好了,花坛里种上了月季和桂花,亭子立在水边,长椅安在树荫下。
而环保局对水质的监测却一点不敢放松。
从开始放水起,一整天之后,清河的水流恢复了原来的速度,缓慢流过这个城市,从一头到了另一头。
而环保局的取样也从源头到城市末端,经过一天的沉淀后在此取样。
三天之后,林海拿着环保局的最新监测数据,站在陈青办公桌前,声音有些发抖:“陈书记,清河的水质,达到了三类标准。三类!”陈青接过报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林局长,辛苦了。”
林海摇摇头:“不辛苦。这是我这一辈子干过最有意义的事。老了,我也可以炫耀一下。”
他的话包含了大部分为治理清河付出了心血的人的心情,面对这带有“王婆卖瓜”的自嗨,陈青笑了。
清河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陈青没有让宣传部大张旗鼓地宣传。
他只是在周五下午给萧红交代了一句:“明天上午,我也去清河公园转一转。”
萧红愣了一下:“书记,要不要清场?最近这几天清河边上的人实在太多了。”
“不用。我和大家一样,也就是新阳的市民。老百姓的公园,老百姓有权利自己去看,随时去看。”
周六上午,阳光很好。
清河公园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清河园”。字体是陈青随手写的,不是不认真,而是陈青觉得这才符合埋在清河两边的青石的风格。
这个题字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是他手写的,只是说在电脑上看到还比较符合就下载下来了。
这个名字留下,并不能成为记录他陈青在新阳所做之事的凭证。只有在老百姓心里、甚至野史中都还能记得,那才是真正的留名。
就像他在《新阳晨报》上的文章,这不是新生,不要给清河附加上一段本不该被铭记的痛点。
在河边,遇到了同样前来的代东强。
此时的代总已经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锋芒,更像一个平常的老百姓,就连衣着都很普通。
看见陈青,他快步走了过来。
“陈书记,您也来看看。”
“是啊!”陈青点点头,“清河水应该就是这个样子,我要记下。”
他用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代东强笑了,很自然。大口的呼吸了一下,“这个味道终于回来了。”
现在的清河已经没了刺鼻的味道,站在河边只有草木清香和淡淡的水腥味道。
陈青看着他:“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代东强松了一口气才笑道:“还行。医生让我多休息。我每天来河边走走,看一看。”
陈青点点头:“那就好。新阳化工能完成彻底的转变,你同样功不可没。这个企业的历史上你有两次扭转大局的功劳!”
代东强没有谦虚或者惭愧,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书记,我想退休了。”
陈青知道,代东强把股份分给在职职工持有的时候,应该就有这样的想法了。
“新总经理是省国资委安排的还是你选的?”
“两个方向都有,他们也提了人选,我也提了人选,最后确定的时候,据说还是省委包书记和郑省长听完汇报之后确定的。”
代东强继续说:“我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年轻人。”
陈青想了想:“代总,您再坚持一段时间。等老厂区改造完了,等园区建起来了,您再退。遗憾会少很多。”
代东强点了点头。
“陈书记,我不打扰您了,我也该回厂里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脚步比平时轻快。
陈青站在公园门口,看着远处。
清河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步道上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奔跑,有年轻人在拍照。
亭子里有人在下棋,长椅上有人晒太阳。
这座城,终于活过来了。
第696章 全省推广
萧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书记,清河公园的事,要不要发个新闻?”
“嘴上的传播才最有用。何况,你觉得新阳还有人不知道这事吗?”
萧红知道,陈青的意思是不想大张旗鼓地宣传政绩,那些虚名不足以成为这个城市的骄傲。
萧红点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一个孩子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风筝沿着公园的空地奔跑。风筝在他的手里逐渐放高,虽然还有些矮,但陈青相信要不了多久,这个孩子手里的风筝会越来越高,飞在蓝天之下,飞在绿水青山之间。
清河公园开放后的第三天,省委的文件正式下到了新阳。
萧红拿着文件进来的时候,手微微有些发抖。
她把文件放在陈青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书记,省里下文了。新阳经验,全省推广。”
陈青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文件很长,但核心内容只有几行——“新阳市在烂尾楼盘活、清河治理、老厂区转型等方面的探索,形成了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请各地市结合实际,认真学习借鉴。”
文件的最后,盖着省委的大红公章。
这是一份倡导性的工作文件,并没有实际的要求。
省委省政府更看重的是结果,不是手段和过程。
陈青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
“萧红,你怎么看?”
萧红想了想,说:“书记,这是好事。新阳的经验,能被全省看到。”
陈青摇摇头:“不只是看到。我们省面临类似情况的城市并不少,省里想把新阳的变化形成一股压力,让别的城市管理者用心思考。”
萧红愣了一下:“但是咱们这个地方的特殊性,别的城市能复制吗?”
陈青笑了,这也是省里的文件是倡导性文件而非指令性文件的根本原因。
“萧红,你让张盛把AbS项目的全套资料整理好。还有清河治理的方案,老厂区改造的规划,都整理出来。省里发出了文件,我们也要有个姿态,就是要炫耀。”
萧红被陈青所说的目的给震惊了。
这位不看重名利的书记,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陈青没有听到萧红的回应,抬头看着她,“怎么了?不适应?”
“不是,书记您别误会。我只是……”萧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此刻自己的心情,这种突然的反差让她有些不适应。
“只是为什么这么高调,对吗?”
萧红有些尴尬,脸色微红,“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您为什么忽然要——”她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陈青最开始说的那个词“炫耀”。
陈青手指了指文件的最后,“省里下个月要召开全省城市更新经验交流会,新阳作为第一个发言的城市,你觉得我们低调能起到文件的效果吗?”
萧红有些明白了,点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她转身要走,陈青叫住她。
“还有,通知上说,让我作主旨发言。但是,我不想去。”
萧红迟疑了一下,小心地问道:“那让景市长去?”
“不,你去发言。”
萧红愣住了:“我去?书记,我只是——”
“你也是新阳人。”陈青打断她,“是新阳模式的参与者、见证者。从AbS项目到清河治理,从老厂区改造到新华村拆迁,每一件事你都从头跟到尾。你去讲,比我讲更有说服力。”
萧红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书记,我怕讲不好。”
陈青看着她:“不用怕。讲实话就行。新阳的事,是真实的。真实的事,不怕人听。”
萧红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书记,我——”
“萧红,”陈青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需要这个平台。新阳也需要有人在省里说话。我去省里,别人会说‘陈青又来要政策了’。你去,别人会说‘新阳的干部,行’。”
萧红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点点头。
“书记,我去。”
陈青笑了:“好。稿子你自己写。写完我帮你看。这个机会,是我当初承诺你的,现在,离给你兑现承诺的时机不远了。”
萧红脸上闪过惊喜,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书记,我都忘记了。您还记得,谢谢!”
“不是我记得。而是你自己用实际行动证实了,你应该被记得。”
他这句话的重量足以改变萧红的未来,但身为一个女性,她想要获得认可,这条路还很长。
忽然之间,脑子里闪过当年把他从杨集镇调到市政府做秘书的市长、如今省政协的副主席柳艾津。
她是陈青心目中一位很复杂的城市管理者,从最初的严谨到后来又有一些走前任老路的无奈。
说到底,还是承受压力方面欠缺。
希望萧红不会在陈青某一天离开新阳后,也走上这样一条回头路。
一周后,萧红把发言稿拿给陈青看。
稿子写得很朴实,没有大话套话,只有故事——张婆婆的故事,老石匠的故事,代东强的故事,赵常新的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有名字,有细节,有温度。
陈青看完,改了几个字,递回去。
“好。就这么讲。”
次月,全省城市更新经验交流会在省城大礼堂举行。
各地市的主要领导、省直部门的负责人,坐满了整个会场。
萧红坐在台下,手心冒汗。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很多。
轮到她了。
主持人说:“下面,请新阳市的萧红同志发言。她是新阳模式的参与者、见证者。”
萧红站起来,走上台。
她站在话筒前,深吸一口气。
“各位领导,我叫萧红。我不是什么领导,我是新阳市委的一名普通干部。今天,我想给大家讲几个故事……新阳的改变,不是因为一个人。是因为终于有人敢拍板了。陈书记常说,当官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做事。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萧红说完这句话,鞠躬,台下沉默了几秒才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包丁君坐在第一排,鼓掌,对身边的郑立说:“这个年轻人,不错。”郑立点点头:“是陈青带出来的。”
散会后,萧红被一群人围住了。
有各地市的领导,有省直部门的处长,有记者。
有人要名片,有人要资料,有人约她“再聊聊”。
萧红一一应对,不卑不亢。
这一切,陈青只是在电视上看到简讯,但陪同前去的市委宣传部已经把发言同步直播到市委、市府的内部频道。
萧红的发言和会后备受欢迎的程度,深深刺进了不少新阳干部的内心。
第697章 住院
第二天,当萧红回到新阳,已经是晚上了。
萧红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陈青办公室。
陈青还在加班。看见她进来,抬起头,笑了:“讲得好。很不错,我不只是看了新闻,全程看了直播,效果非常好。”
萧红走到陈青的办公桌前,站住,整个眼眶都是红的:“书记,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这一次深深的鞠躬致谢,包含了她内心的情感,陈青给她的这个机会,让她一辈子都足以受用。
陈青站起来,绕过桌子,拍拍她的肩膀:“先坐下说。”
萧红赶紧端起陈青办公桌上的水杯,续上水放到已经在沙发上坐下的陈青面前,说:“书记,您还有什么指示?”
陈青指了指沙发,再次示意她坐下。
“这次汇报,你给新阳加了分,未来你或许会是新阳的一张名片。这个要求,对你而言,只会是越来越重。”
“书记,”萧红看着他:“我这两天也在仔细想,离您的高度我还差了太多。”
“先不要给自己否定。”陈青摆了摆手,“现在有两条路,你自己考虑一下。”
萧红赶紧坐直了身子,平视着陈青。
“第一条路,继续在新阳,为新阳的发展贡献你自己的力量。第二条路,就是更快地把省里的倡导性文件,变成可复制的模式。这是一个带有研究性质的课题,不容易,但却能为你治理城市带来更多的经验。”
萧红有些愣住了。
“书记,我愿意留在新阳。但您说的第二条路,我有些不太明白该怎么做。”
陈青笑了笑,“省发改委主任沈振海前段时间给我打电话,希望能借调一个有宏观概念的人去省里,参与制定全省的城市更新导则。”
“借调去发改委?”
“没错。”陈青点点头,“这不是简单的借调,是要参与城市新规则的制定。要调研要总结经验,成功之后,在某种程度上而言,你就是一个城市治理的专家学者了。”
萧红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极度加速。
陈青给她的两条路,无疑都是向上的。
第一条很明显,就是直接晋级。
按照她之前的级别,可以担任某个局办的局长或领导,或者升任副市长。
可以说是用最短的时间实现了职业晋升。
这是当初陈青希望她从区文旅局副局长回市里再做他的秘书时候曾经说过的承诺,虽然当时没有说明具体的岗位,可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路确实就是这样的。
但第二条路,晋升要被搁置,但却更有意义。
如果能像陈书记一样坚持,不管是再回信阳还是任何一条路,她的前途将更加灿烂。而不再是局限在新阳市。
萧红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书记,我想选第二条路。”
陈青笑了:“有眼光,这才是一个合格者该有的格局。丰富自己的治理经验,任何岗位对你而言都不再是问题。下周,你这个副主任兼秘书的岗位也要调整一下了,把副字去掉,借调到省里去,也有足够的级别说得上话了。”
萧红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没想到最后陈青不仅给了她更宏远的职业规划和前景,还帮她同时实现了两条路。
她庆幸自己选择了第二条路,但更庆幸自己在选择的时候,没有考虑晋升这死板的职业规划。
“书记,谢谢,我会记住您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陈青点点头,起身揉了揉腰,走到窗边。
“萧红,现在的信阳是不是比当初更让人喜爱。”
萧红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顺着陈青的目光看向远处,明亮的城市街灯,让这个城市更有温度的同时,很多变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
这一切的改变都源自身边这位敢拍板,不计名利和个人荣誉的市委书记。
“书记,我相信您所主持过工作的地方,所有人都和我一样,会记住您的。”
陈青摇摇头:“我还真怕被人记住,身上的责任越重,心里就越不能平静。”
萧红没接话,因为她现在还没到那个高度,责任二字对她的压力还在执行层面。
如果哪天她也需要面对陈青当初的状况,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能顶住压力做到心中有信念、有目标,奋勇向前。
“好了,早点回去休息。你家里人还等着呢!”
陈青没有转身,只是挥了挥手。
“您也早点休息!”萧红默默地鞠躬离开。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车驶出市委大院。
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像一颗流星。
他知道,萧红的路,才刚刚开始。
新阳的路,也在继续。
他的路,一直都在路上。
萧红以市委办办主任的身份,借调省城的消息传开后,新阳官场又起了一阵波澜。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无感。
但陈青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新阳的事,不能停。
清河清了,烂尾楼活了,新华村的地卖了,老厂区的改造也接近尾声。
但新阳化工的代东强,却在这个时候病倒了。
消息是林海去新阳化工抽验排污数据回来后前来说的。
新接任萧红岗位的是市委办的一个新人,研究生学历的林广春,一个有着中性名字的年轻女孩。
听到林海的消息有些诧异,“林局,这个消息也需要告诉陈书记?”
林海看着林广春,“小林,你知道书记为什么受人尊敬吗?”
“当然是他带给信阳的变化。”
“你错了!”林海看着林广春,“咱们一个姓,但我也不得不说,‘林’字拆开,你还真的是‘木’到无双了。”
林广春脸上一红,“林局,你这不是也骂自己吗?”
“行了,你自己慢慢观察,书记有空吗?”
林广春没再追问,敲开了陈青的办公室门,“陈书记,环保局林海局长来了。说有事要给您汇报。”
“让他进来。”陈青头也没回,他此刻正在接听电话,对于林广春这冒失的举动没有责怪。
但林海走到门口却自觉停了下来,再度把门拉过来虚掩着,狠狠地瞪了林广春一眼。
“小林同志,没看见书记在打电话吗?”
刚说完,就听见里面陈青的声音传出来,“林局,有事进来说。”
林海这才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陈书记,对不起。刚才是我太着急了。”
陈青已经挂了电话,和颜悦色地说道:“什么事直接说。”
“陈书记,代东强住院了。”
陈青抬起头:“怎么回事?”
林海说:“心脏问题。医生让他休息,他不听,每天还去厂里。前天在办公室晕倒了,送到医院,医生说再这样下去,随时可能出事。”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哪家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
陈青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去看看。”
第698章 驯服?
门外,林广春还没想明白,就看见陈书记一边穿外套一边走了出来。
“书记,您这是要去哪里?要安排车吗?”
“医院,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自己开车。”
林海在身后对林广春摇摇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个小姑娘需要成长的路还很长,够她学习的。
陈青自己开车,林海赶紧坐进了副驾驶,给市第一人民医院打电话通知,说陈书记马上要来见代东强。
陈青没有阻止林海的“提前通知”,一路驾车到了医院,把自己的奥迪A3停在了医院大门内的停车场。
走进住院部,面对迎面而来的医院领导只说了一句,“代东强在那个病房?带我去。”
“五楼心外科。我这就带路。”院长丝毫没敢耽误。
代东强住的病房只有他一个人。
陈青到的时候,他正半躺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笔,在批什么。
看见陈青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想把文件收起来,动作太大,扯动了输液管,疼得龇牙咧嘴。
“代总,您这是住院还是办公?”陈青在床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堆文件。
代东强苦笑:“陈书记,厂里的事多,闲不下来。”
陈青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你现在的事,是养病。厂里的事,不是还有接班人吗!”
代东强叹了口气:“新的负责人是不错,但我不放心。老厂区改造到了关键时候,园区招商还没完成,员工持股会刚起步。我要是倒下了,谁来盯着?”
陈青看着他:“代总,你不是铁打的。新阳化工也不是靠你一个人。别早早的就想好自己的墓志铭写的是积劳成疾不幸过世。”
代东强笑了,第一次听到陈青带着幽默玩笑的责怪,他反而心情舒爽了许多。
“陈书记,我下个月就退了。”
陈青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代东强不是一时冲动。这个想法,在他心里已经转了很久,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新阳化工,也是不想给接任者压力。
否则,这个光环只属于他代东强,而不是接任者。
“你想好了?”
代东强点点头:“想好了。我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应该成为过去了。”
“我尊重你的选择。”陈青点点头,“我也没理由阻拦你的心意。”
代东强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他知道陈青听明白了,他不想成为新阳化工的另一个“丁兆堂”。
一周之后,代东强的辞职报告递交给了董事会。
他这个董事长兼总经理正式移交了权力。
在办完交接手续后,他选择了离开新阳。
没有告诉任何新阳化工的员工,悄悄离开,只是在走的时候给陈青发了个消息:我去苏阳定居了。
一个非常有争议的人物,就这样默默离开。
就像陈青所说,他在新阳化工的历史上,有两次“非常之举”,对新阳化工而言“有功”,但对新阳市,他有过。
回迁房奠基后三个月,主体已经封顶了,比进度表提前了半个月。
六栋米黄色的楼矗立在新华村的地块上,在秋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围挡上的观察窗还在,但来看的人越来越少了。
不是不关心,是放心了。
市住建局的人也放下心来,不用每周都汇报进度。
陈青心里的又一块石头落了地,刚来新阳的目标一个个都在实现或正在实现的途中了。
看完封顶的初检报告,包括资金状况,基本确定不会有问题了。
正感慨的时候,林广春敲门进来。
最开始的短发现在也长了,扎成了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到市委办工作三个月了,她还是没有完全适应陈青的工作节奏。
不是不努力,是陈青太忙了。
忙到有时候一天要见五六拨人,批几十份文件,接十几个电话。
“书记,省政协发来一个邀请函。”林广春把文件夹打开,放在陈青桌上。
陈青抬起头:“什么邀请?”
“省政协和江南市联合办了一个城市发展论坛,邀请您去参加。时间是下周三,地点在江南市国际会议中心。”林广春顿了顿,“协办方是盛天集团。”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盛天集团的钱鸣,离开林州之后基本没联系了。但他年龄也不小了,还这么有奋进精神,确实要给个面子。
“论坛的议题是什么?”
林广春翻开下一页:“城市转型与可持续发展。主旨发言的有省里的专家、高校的学者,还有几个地市的领导。省政协那边,负责协调和主持的是柳艾津副主席。”
陈青没有说话。柳艾津。他的老领导。当年把他从杨集镇调到市政府的人。
这些年,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想到这里,他似有所感,“盛天集团的联系人是谁?”
“钱,”林广春又看了一眼,“钱春华,钱董。”
“钱春华?”陈青眼睛微微一亮,这才是很多年没有见过的朋友了。
“书记,您去吗?”林广春的话打断了陈青的联想。
陈青起身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去。回执填好,发过去。”
多年前的人又出现了,最后一次见还是金淇县,这么多年,她可还好?
下午,景坤来了。
进门来就感觉他精神状态很好,不像以前那样半天看不到一张有表情的脸。
而且,自从郑双被处分后,景坤像是变了一个人。
郑双的处理最后以调到农业局结束,没有再加重处罚。
景坤现在开会时会主动发言,工作时主动担责,遇到问题时也会主动想办法。
有人说他是“被陈青驯服了”,陈青不同意。
他知道,景坤不是被驯服了,是想通了。
“陈书记,我听说您要去江南市参加论坛?”景坤在沙发上坐下。
陈青给他倒了杯水:“对。下周三。”
景坤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陈书记,您放心去。新阳的事,我盯着。”
陈青看着他,景坤的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是坚定,也是坦然。
“景市长,你其实更应该去。”
景坤愣了一下:“我去?我去干什么?”
陈青说:“去听听,去看看。别的城市怎么转型的,怎么发展的。新阳不能总关起门来搞。”
景坤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苦涩,也有一种释然。
“陈书记,我遗失了多年的责任,没脸去。新阳的事,我盯着就行。您去,代表新阳。”
陈青没有勉强。他点点头:“好。那新阳的事,拜托您了。”
景坤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陈书记,您放心。新阳等您回来。”
第二天,市委办主任李志远前来汇报工作,询问去江南市参加会议,哪些人陪同前往。
陈青想了想,原本他一个人带个秘书就可以。
但江南市他算是足够熟悉,产业方面,或许还可以有更多合作。
林海还算是对工作很负责,也在环保局工作了不短时间了。
趁这个机会,倒也可以增加一些交流的机会。
“李主任,这样安排。你和环保局林海,加上小林,和我一起去。”
第699章 差点丢脸
李志远没想到自己前来询问一下,把自己也安排上了。
“书记,我去的话是有什么事吗?”
“我打算趁机和江南市环保产业园的企业加强一些交流,新阳化工和几家企业的环保问题虽然已解决,但还是要为今后的发展做好更多预防措施。你去正好可以安排和石易县对接一下,政府层面增加一些联系。”
“好。我明白了。那我下来就给石易县联系,正好上次赵皆赵县长亲自带队过来,也算熟悉。”
“嗯。”陈青点点头,“注意一下,对方可能很客气,不要以为我们是市级机构就高人一等,在环保方面还差了人家很多。”
“好的。”李志远离开办公室,迎面看见林广春,“小林,去江南市参加城市论坛的事联系过了没有?”
“昨天就已经联系了。酒店都已经定好。”
“定了几间?”
“两间。”
“酒店定在哪儿的?”
林广春连忙翻开手中的笔记本,“江南市开发区金翠酒店,三星级标准,看了一下不超标。”
李志远心里默念了一下,对林广春说道:“刚才陈书记说还要我和环保局林海局长一起去。问一问主办方那边有没有人员限制。”
“好的。”林广春答应得很爽快。
李志远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自己办公室去通知林海去了。
把消息告诉林海之后,李志远放下电话,有些不太放心,马上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江南市开发区金翠酒店”的位置。
地点不错,离江南市会展中心很近。
但看了一下会展中心几个字之后,他马上再看手里的资料,论坛的举办地是江南市国际会议中心。
马上又搜了一下“江南市国际会议中心”。
这一搜把李志远吓了一跳,“江南市会展中心”在江南市开发区,“江南市国际会议中心”是在江南市金淇县。
李志远背心汗都掉下来了,要不是刚好陈书记安排他和林海一起前去,真要是陈书记带着林广春一起去参会,那脸就丢大了。
这个事掩饰不下去,林广春订酒店用的是市长备用金,回来之后报销。
每一笔资金走向都要经得起查。
林广春的岗位是在市委办,他这个主任是有责任的。
没办法,他只能再次起身去了市委书记办公室。
“陈书记,我是来认错的。”李志远低着头。
“怎么回事?”陈青有些诧异看向这市委办主任,“哪儿出错了?”
“小林提前订了酒店,但地方订错了。订到了江南市会展中心附近。”
“会展中心?”陈青眉头一收,“我记得论坛是在江南市国际会议中心。”
李志远闭着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陈青把林广春叫了进来,“小林,你提前订的酒店在哪儿?”
林广春眨巴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李志远,还是老实回答,“金翠酒店,三星级,没超标啊!”
李志远摇头,“你弄清楚‘会展中心’和‘国际会议中心’的区别了吗?一个在开发区,一个在金淇县。”
说到后面,李志远的语气都生硬了不少。
“啊!”林广春这才后知后觉知道了,“对不起,我看邀请函上写的……”
陈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广春的脸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小林,”陈青的语气没有责备,但很认真,“以后遇到不确定的事,先问。不要自己瞎琢磨。”
林广春点点头:“书记,我错了。我现在就改。”
“先等等。这样的会议,周围的酒店不一定还有。”陈青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铃声响了三声后接通,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您好,哪位?”
“金淇县文旅局吗?我是陈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声音变了,变得激动起来:“陈书记?您是陈书记?我是小刘啊!刘敏!您还记得我吗?”
陈青笑了:“记得。刘敏,我问你个事。下周三,江南市有个论坛在你们那儿的会展中心开,住宿怎么安排的?”
刘敏说:“陈书记,您要来?太好了!住宿的事,您放心。我们早就看到受邀名单了,老书记的住宿,我们早就安排好了。金淇大酒店,三个套房。”
陈青愣了一下:“三个?咋这么多?”
刘敏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从收到回执开始,县里就已经给您安排好了接待标准,您随行人员肯定和您住一起。”
“没这么多!”陈青看了一眼林广春,犹豫了一下,“那就麻烦了,三间,下周二我们就到。”
“好的,陈书记,您放心。要是不够,我马上再协调。”
“不用了。”陈青语气随和,“刘敏,替我谢谢大家。”
刘敏说:“陈书记,您跟我们客气什么?您回来,就是回家。”
挂了电话,陈青看向李志远,“李主任,到时候就麻烦你和林局住金翠酒店,也好方便去石易县,免得麻烦石易县那边。”
“好的,陈书记。”
林广春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小林,”陈青开口了,“以后记住了。做事之前,先仔细核对。这次还是小事,如果因为行程安排错误,导致了大问题,那就真的麻烦了。”
林广春低下头:“书记,我记住了。”
周二清晨,新阳的秋雾还没散尽,陈青的车已经驶上了高速。
李志远开车,林海坐在副驾,陈青和林广春坐在后排。
林广春抱着一个公文包,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摩挲,还是有些紧张。
陈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三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江南市地界。
窗外的风景渐渐熟悉起来——不是新阳那种灰蒙蒙的工业城市色调,而是绿树成荫、高楼林立的现代化都市。
林广春第一次来江南市,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眼睛亮亮的。
“书记,江南市真漂亮。”
陈青笑了笑:“漂亮是漂亮,但跟新阳不一样。各有各的美,新阳啊,还有很大的潜力。”
林广春没听懂,但没敢再问。
车子没有进江南市区,而是沿着城市快捷道往金淇县方向开。
这条路陈青太熟悉了。
当年他在这里当县委书记的时候,这条路还在修,路基坑坑洼洼,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离开的时候,因为金淇新城的建设,这条路才开始修建,他走的时候还没完工。
现在路面平整宽阔,两边是新栽的银杏树,叶子正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书记,快到了。”李志远放慢了车速,“我把您送到之后,就和赵县长联系,去石易县。”
陈青点点头,“车你们开走。在金淇县,我应该不缺车。”
第700章 出狱了
李志远没有反对。
金淇县可是陈书记曾经工作过的地方,金淇县的发展有一大半的功劳都属于陈书记,这一点他丝毫没有怀疑。
很快,金淇新城就出现在视野里。
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陈青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他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有不断新建的工地。
现在,一座新城已经完全覆盖,一个个有特色的建筑拔地而起。
江南市国际会议中心,是他当初同意的的未来建设的规划项目计划,而现在居然已经能承办会议了。
车子拐进金淇大酒店的路口,陈青一眼就看到了酒店门口站着的一排人。
打头的是金淇县县委书记赵建国,旁边是县长秦睿,后面跟着县委、县政府的班子成员。
再往后,是石易县县长赵皆很无奈地站在后面。
看感觉是被金淇县的人直接安排在了后面,对他这个石易县县长的尊重在这个时候全然不顾。
李志远把车停稳,陈青推开车门。赵建国第一个迎上来,双手握住陈青的手,声音有些激动:“陈书记,欢迎回家!”
陈青握住他的手:“赵书记,太客气了。这么多人,影响不好。”
赵建国摇摇头:“陈书记,您说这话就见外了。金淇县的今天,有您的功劳。我们来接您,应该的。”
秦睿也走过来,笑着伸出手:“陈书记,好久不见。您比上次见面时年轻了。”
陈青笑了:“秦县长,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众人都笑了。
赵皆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握住陈青的手:“老领导,石易县的变化,您有空也要去看看。”
陈青拍拍他的肩膀:“这次时间紧,下次。下次一定去。正好这次我也带了两个人去石易县学习。”
赵皆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林海和李志远走上来和赵皆打完招呼,赵皆趁机说道:“二位,要不就干脆等论坛会议结束,再去石易县。”
两人看向陈青,陈青想了想,“也行。”
酒店大堂里,金淇县的工作人员已经办好了入住手续。
赵建国亲自陪着陈青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书记,其实一直有间套房给您留着。”赵建国的声音很低。
陈青看着他:“留着干什么?浪费。”
赵建国摇摇头:“不是浪费。是念想。金淇县的干部,不能忘了根。”
陈青没有说话,这份感情用钱是无法解释的。
但他们这样做,要是被公开,很可能就会被人诟病。
可是这话他不能当众说出来,赵建国选择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说,知道的范围也不多。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在赵建国的引领下走到顶楼的那间套房门口。
门已经打开,服务员站在门口,弯腰施礼。
这一幕可是至少五星级总统套房的待遇,陈青暗自叹了口气。
“赵书记,谢谢。”
赵建国摆摆手:“陈书记,您先休息。晚上钱董设宴,在二楼宴会厅。您的秘书和随行人员都在下一楼层。”
对于赵建国这样的安排,陈青也不好反对。
这一层他刚才看了一下,几乎全部都是他住这一间的规格,如果全部住这一层,说不定就破坏了别人安排。
等赵建国离开,陈青让服务员也离开。
然后马上给马慎儿打了个电话,把金淇县的安排说了一遍,“老婆,这事恐怕还是要先把费用结了。只是,这好几年了,费用可能不低。”
马慎儿笑了,“没事,少些麻烦总是好的,待会儿我就给金淇县联系。用绿地集团的名义包下来,就算是给金淇县的支持。”
解决了这个事之后,陈青才松了口气。
只是,这一下费用真的不低,要是没有马慎儿,这事他恐怕还只能认下,未来怎么解释都难了。
去卫生间洗了脸,林广春把他的行李箱拿了上来。
“书记,晚上的晚宴前,我再来请您。”
“去吧,休息一下。别给主办方找麻烦。”
原本还有些想法的陈青,有种被架着无法脱身的感觉,他有些后悔这一趟来了。
晚上六点半,二楼宴会厅灯火通明。
钱春华站在门口迎接。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深色西装,头发剪短了,比当年最后见面时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沉稳的光。
看见陈青从电梯里出来,她迎上去,伸出手。
“陈哥,好久不见。”
陈青握住她的手:“钱董,现在该这么叫了?”
钱春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也是感慨:“还是叫我春华吧。叫钱董,生分了。”
陈青也笑了:“好。春华。”
在陈青身后,林广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眼睛在钱春华身上多看了两眼。
陈青和钱春华两人并肩走进宴会厅。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金淇县的几个老同事,石易县的赵皆,还有从省城赶来的严骏和司徒空。
唯独没有见到主办方省政协的人。
这些人应该都是被金淇县的安排给拦住了,要不下午也没办法休息。
严骏比在林州时稳重了许多。他站起来,走到陈青面前,微微鞠躬:“陈书记。”
陈青拍拍他的肩膀:“严骏,大学教书还习惯吗?”
严骏笑了:“习惯。教学生,比当官简单。”
众人都笑了。
司徒空坐在旁边,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陈青。
“司徒老师,您也来了?”陈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司徒空放下茶杯:“陈书记,您的新阳样本,我写进了教材里。这次论坛,我是来给您捧场的。”
陈青愣了一下:“写进教材了?”
司徒空点点头:“城市治理的经典案例。我跟几个教授一起写的,下学期就用。”
陈青摇摇头:“司徒老师,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司徒空笑了:“火烤过了,就是真金。”
宴席开始,钱春华举杯:“第一杯,敬陈书记。欢迎回家。”
众人举杯,陈青也举了。
酒是红酒,不烈,但喝下去,胸口暖暖的。
席间,赵皆过来敬酒,说了很多石易县的变化。
环保产业园扩了二期,入驻企业翻了一番,成了全省的标杆。
陈青听着,点点头,说:“赵皆,你干得不错。”赵皆眼眶红了:“老领导,是您打下的底子。”
严骏也过来敬酒,说自己在大学里开了门课,叫“城市治理实务”,用的全是陈青的案例。陈青问他:“学生爱听吗?”严骏说:“爱听。比听那些理论有意思多了。”
司徒空在旁边插话:“那当然。理论是从实践里来的。陈书记的实践,就是最好的理论。”
李志远在一旁,微笑的看着眼前这位书记,心里很是感慨。
当初,陈青刚到新阳,就是他第一个接待的。
陪着陈书记转了两天,把新阳的各种都看在了眼里。
当初的他也不相信陈青会把新阳改变成现在这样,可事实就是这样。
林海的目光显得就比较平稳,他原本就隶属发改委系统,别的不说,但就是在省发改委期间,陈青干的两件大事,任何一件拎出来都足够任何人炫耀一辈子了。
只有林广春,对这一切感觉还是很陌生。
陈青在新阳市受民众喜欢的程度,她是知道的,但在当县委书记的时候就能被人这么……她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感觉。
整个今天在场的人,官场、学校、商界都有。
可个个对陈书记的态度就像他天生就该是高位一般。
因为明天是开幕,所以,酒宴并没怎么喝酒,陈青也只是浅尝了几杯。
众人也没多劝。
宴席散后,钱春华送陈青到房间门口。
林广春跟着一起返回,原本是想汇报一下明天的时间安排,因为刚才在宴席中就有人找他询问陈青的时间安排,想要抽时间单独见见陈书记。
然而,当她站在旁边,看到钱春华似乎有意要跟着陈青一起进房间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丝警惕。
“书记,您该休息了。”林广春本能的就挡在钱春华面前。
在她看来,钱春华这酒后进领导的房间,是不妥当的。
万一传出什么消息,对陈青的影响就大了。
但当万万美想到,自己这一举动,钱春华愣了一下,看向陈青。
陈青笑了:“小林,没事。是老朋友。”
林广春的脸上微微一愣,正犹豫要不要离开,李志远从后面赶过来,一把拉住林广春的胳膊:“小林,我们去检查一遍明天的安排。”
又对陈青说:“书记,您早点休息。”说完,拽着林广春走了,林海跟在后面,头都没回。
走廊里安静下来。
钱春华看着陈青,笑了:“你这个秘书,挺负责。”
陈青也笑了:“心眼不坏,就是眼神有点不太好。”
钱春华摇摇头:“小姑娘还是为你好。是怕你被人打扰。”
“进去坐会儿吧!”陈青脸色如常的发出邀请。
钱春华笑了笑,“算了,不辜负小姑娘的心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里的灯光很柔和,照在钱春华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春华,这些年,还好吗?”陈青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钱春华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笑了:“还好。盛天集团发展得不错。我父亲身体也还行。就是——”她顿了顿,“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
“等我空下来,我去看钱叔叔。”
钱春华突然抬头:“陈青,明天,有人想见您。”
陈青看着她:“谁?”
“殷建国。”
很遥远的一个名字,忽然出现,让陈青还愣了一下。
随即想起了是谁,“他出狱了?”
第701章 新模式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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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资金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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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立碑
殷建国的表情微微变了变:“这个——陈书记放心,资金没问题。”
“你的资金,是不是从周明那里来的?”
殷建国愣住了。
陈青的语气丝毫没有留情面,“周明在新阳搞过事,被我赶走了。他现在想借你的手,再回来。殷建国,你以为你还是城建局副局长?你在我面前哪儿来的勇气谈合作?”
殷建国的脸色变了。
虽然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让他羞愧。
但他的眼睛里,还有不甘。
“陈青,我实话跟你说。我出来之后,想东山再起。周明找到我,说他有钱,我在江南市还有些关系,合作共赢。他说,只要我能让你在新阳的项目上松个口,他愿意出资金,利润对半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走投无路了。陈青,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你就不能帮帮我?”
陈青把沙发上的资料拿起来,殷建国的脸上露出喜色,但下一秒,陈青直接就扔到了他脸上。
“你在我面前讲情分?你有这个资格吗?”
殷建国低下头,看着散落在地的资料,恼羞成怒。“陈青,我告诉你,你可以羞辱我,但你必须要帮我。”
陈青笑了,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在挥舞,“我还必须要帮你?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说什么!”殷建国已经是无所顾忌,“我知道你和盛天集团的钱董有往来,也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要是你不帮我,信不信我让你身败名裂。”
陈青已经懒得再废话,对着门口叫道:“小林,送客!”
林广春几步冲了过来,“同志,请离开,否则别怪我叫保安把你架走。”
“好!陈青,非要做得这么绝,是吧!”殷建国语气狠厉,说着最后的“哀求”,但却毫无用处。
陈青根本就无惧殷建国所谓的举报,和钱春华之间的关系,都已经不知道被举报多少次了。
别说在新阳市,就算省纪委看到也会嗤之以鼻。
妄图用这些来威胁他,这个殷建国到底是忘记了什么还是关傻了!
想了想,陈青拿起电话给金淇县政法委书记刘勇打了个电话。
电话挂断,看到林广春站在门口背着他,微微笑了笑,这年轻人还是太年轻了。
而楼下,殷建国在酒店大堂转来转去,陈青对他的威胁都毫不在意,他实在没招了。
就算举报了陈青,陈青下马对他也没任何好处。
左思右想,都没拿定主意。
然而,他没注意,两个青年一左一右出现在他身旁,“殷建国,我们是金淇县公安局的,要是不想当众丢脸,乖乖的跟着我们走。”
陈青没想到来江南市参加论坛,竟先后见到了改变他人生的人。
前妻似乎已经真的转变,宁愿一个人在夜市摊上讨生活,但看得出来她的心情是轻松愉快的。
反而当年那个不顾伦理的殷建国出狱后,凭借当年的一些关系和野心居然还想东山再起。
只不过当年就心术不正,现在更是异想天开,陈青没有借现在的权势打压他就已经算是心慈手软了。
论坛接下来的时间,有一些公开的讨论,陈青作为嘉宾被邀请上台公开讨论了一些城市建设的经验。
他自己才发现,似乎这些年做了不少在别人看来难以置信的事。
城市发展不是孤立的,而研究新型城市发展模式是这个论坛最大的贡献。
从其他城市主政领导的谈话中,他也吸取了不少的经验。
这一趟来,收获颇丰。
论坛闭幕式结束,人群从江南市国际会议中心的主会场涌出,像退潮的海水。
陈青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走廊里,端着一杯水,等电梯的人流过去。
钱春华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陈青,这次论坛,你的发言反响很好。好几个地市的领导找我打听新阳的AbS模式。”
陈青喝了一口水:“他们不是打听模式,是打听能不能复制。”
钱春华笑了:“能复制吗?”
陈青摇摇头:“不能。每个城市的情况不一样,新阳的模式,只能参考,不能照搬。”
钱春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是这样。不藏私,也不吹牛。”
“那倒没有。因为真正设计融资模式的是绿地集团,我只是提了个概念。”
“那就可以理解了。”钱春华点点头,“不过,你真的不知道?”
“你说呢?”陈青没有回答。
这些年,马慎儿都选择默默支持自己,小小的“自私”并不算什么。
更何况马慎行代表绿地集团在省里以公益为理由介入,不管于公于私,绿地集团的优势都应该予以保持。
这不只是亲戚和家族事业,而是政府信用。
电梯到了,陈青走进去,钱春华跟在后面。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关上,缓缓下行。
“春华,殷建国背后的人,还有没有找你?”
钱春华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没有。他上次被你拒绝后,就消停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陈青,“不过,找我也没用。不是吗!”
“这些人的起点就有问题,所以我没打算合作。”陈青点点头:“如果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出大厅。
阳光照在会议中心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金淇有今天,当初有多少人能想到。
鲲鹏计划依然安静地执行,人们看到的只是金淇在稀土深加工领域的成功,却没看到在这个县城成功的背后,他陈青所付出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还要不要再多停留两天,再好好看看这个曾经属于你……”
“不,这个城市不属于谁。”
陈青眯了眯眼,遮挡了一下阳光带来的刺目感。
如果不能认清现实,就算他陈青做出了一些成绩,一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睁开眼,就看见赵皆站在台阶下面,似乎一直在等他。
“老领导!”赵皆快步走上来,双手握住陈青的手,“可算等到您了。”
陈青笑了:“赵皆,你还没回去?”
赵皆摇摇头:“等您呢。老领导,石易县的变化,您得去看看。当年您规划的环保产业园,现在已经扩到三期了。您都已经到江南市了,县域经济走廊的另一端,您要是不去看看,我回去铁定能被人骂死。”
陈青犹豫了一下。他本想今天直接回新阳,新阳还有很多事等着他。但赵皆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
“赵皆,你这是道德绑架。”
赵皆笑了:“老领导,您说是就是。反正您今天走不了。车已经准备好了。”
陈青看了一眼身后的李志远和林海。李志远微微点头,林海倒是眼睛一亮——他对石易县的环保产业园早就想回去看看了。林广春站在最后面,抱着公文包,一脸茫然。
“行。去看看。”陈青说,“但有一条,正常的交流,毕竟没有报备的行程,时间别耽误多了。”
赵皆连连点头:“好好好。只要您去我就有交代,看完就走。”
钱春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
她对陈青说:“你先忙。我在金淇还有些事要处理。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陈青点点头:“好。你也别太辛苦,多陪陪钱叔叔。”
钱春华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的车停在门口,司机打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车窗摇下来,冲陈青挥了挥手。
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没人看见她眼角的点点晶莹的泪光被强制压了回去。
她很想时光能倒流,能早早就把握住机会。
可惜,时光不可能倒流,缘分擦肩而过,如同金淇县这条金河的水,一路向东,再没有覆水。
李志远开着新阳开过来的车,陈青、林海和林广春上了赵皆准备的接待车考斯特,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江南市区,上了通往石易县的县域快速通道。
这条路还是当年在金淇县时,为了帮助石易县走出困境,不让作为县域经济试点的石易县经济下滑而打通,主持修建的。
车窗外,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峦。陈青看着那些山,想起了当年在石易县的日子。那时候他刚对地方主官的施政理念有了一些理解和想法,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干。现在想想,有些事,干对了。有些事,干得还不够。
“老领导,快到了。”赵皆在旁边指着前方。
陈青应了一声,收回目光。
石易县的环保产业园在县城东边,占地不小。
当年陈青规划厚离开的时候已经建设好的是一期工程,现在已经扩到了三期,厂房一栋接一栋。园区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江南市石易县环保产业园”几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陈青同志奠基”。
陈青看到那行字,皱了皱眉:“赵皆,这是谁的主意?”
赵皆嘿嘿笑了:“老领导,这不是我的主意。是企业的主意。他们说,没有您当年打下的底子,就没有这个园区。这块碑,是他们集资立的。”
陈青摇摇头,这种虚名让他有种枷锁压身的感觉。
第704章 参观园区
赵皆带着他们参观园区。
第一站是城市污水处理微缩中心,巨大的池子里,浑浊的污水经过一道道工序,变成清澈的中水。
既是对石易县的污水处理,也同时在展示企业的处理能力。
企业陪同人笑着介绍,类似的处理能力可以扩大十倍,足以满足任何一个大型城市的需求,正是因为有石易县给的政策支持,最近几年的科研水平提升超过了企业数十年的研究成果。
陈青点点头,污水处理一直是各城市最大的问题。
当下的污水处理已经很难满足净化功能,只是以最低标准满足需求。
这是因为现在的污染源越来越复杂,企业要是还守着原来的理念,早晚会因为无法适应市场被淘汰。
环保事业需要更多新技术、新理念,而石易县坚持了这样的发展思路,把无资源区域变成了技术型发展区域。
第二站、第三站……每一个企业陪同人员都兴致高昂,看得出来,不少企业当初在行业中完全处在生存边缘,现在已经是行业龙头企业。
林海看得入迷,拿着笔记本不停地记。
这无异于免费给他这个环保局长在增长知识点,完全没想到环保产业发展能形成集群优势。
林广春也跟着记,但她记的东西,明显不如林海专业。
李志远走在最后面,时不时看一眼手表,心里算着时间。
参观完园区,赵皆带他们去了园区旁边的一个小山坡。山坡上种满了树,郁郁葱葱的,风一吹,沙沙地响。
“老领导,您看那边。”赵皆指着远处,“那是当年您规划的生态廊道。现在树都长起来了。”
陈青看过去,果然,一条绿色的带子从山脚延伸到山腰,把园区和县城连在了一起。
他想起当年在石易县的时候,有人说他“不务正业”,搞什么环保产业园,搞什么生态廊道。
现在,那些不务正业的事,都变成了正业。
“赵皆,你干得不错。”陈青说。
赵皆眼眶红了:“老领导,是您打下的底子。”
陈青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参观完园区,赵皆小心翼翼地问道:“老领导,接下来去冷链基地看看?”
陈青笑了,“不去了。”
冷链基地是绿地集团建设的,他也是因此和马慎儿深入接触的。
他真去看了,到时候还真不好开口。
万一这基地的负责人开口,有他在,石易县的领导怕是不好拒绝。
“老领导,其实可以去看看的,小鸟电力目前的发电量足以支撑环保产业园和冷链基地需要,但要再发展……”
陈青瞬间就明白赵皆什么意思了。
“赵皆,我现在是新阳市委书记,可不是江南市委书记,找我没用。”
赵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您在江南市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这事换个思路想想。”陈青拦住了赵皆的话,这几天的论坛,让他对新阳的发展也有了一些想法。“赵皆,石易县的旅游搞得怎么样?”
赵皆眼睛一亮:“老领导,您问到点子上了。我们这几年搞了‘高速路+旅游’,把高速公路沿线的景点串起来,搞了一条旅游环线。效果不错,去年旅游收入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陈青心里一动。
新阳缺少区位优势,没有高铁,高速路也不多。
但新阳有山,有林子,有清河。
如果能把山区景点串起来,搞一条生态旅游环线,说不定能走出一条新路。
“赵皆,你们的环线与省城和周边城市有串联吗?”
赵皆愣了一下:“没有。县里的规划毕竟有限。”
陈青看着他:“如果新阳加入,包括环保产业的拓展,再主动走远一些呢?”
赵皆眼睛更亮了:“老领导,您是说——”
“我是说,新阳和石易可以合作。新阳有山,有林下经济,有清河,有化工产业迭代。石易有环保产业园,有旅游环线。两个地方联手,把苏阳、林州、新阳、江南串起来,搞一个四方生态旅游环线。省里肯定会支持。”
赵皆激动地站起来:“老领导,这个主意好!我回去就让人做方案。”
陈青摆摆手:“不急。先谈合作。新阳的化工企业需要环保处理,石易的环保产业园需要业务。这是双赢。”
赵皆连连点头:“对对对。双赢。”
两人当场敲定了合作意向。
新阳的化工企业污染物处理,由石易县环保产业园承接,价格优惠。
石易县的旅游环线,纳入新阳的山区景点,共同开发。
林海和赵皆的副手具体对接,一周内拿出框架协议。
意向协议签订很快,双方在园区会议室里很快就拟定了方案,很简单,没有鲜花,没有记者,只有双方代表签字、盖章。
陈青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赵皆签了,两人握手。
“老领导,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就在这时,陈青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他看了一眼是李志远发来的。
李志远就在旁边,怎么还发短消息,上面只有几个字:书记,新阳出大事了。
他连忙招手让李志远过来,“什么事?”
“书记,”李志远的声音有些紧,“新阳第三储备粮库失火了。”
陈青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对赵皆说:“赵皆,合作意向达成,剩下的细节后续双方再仔细谈论签订,刚接到消息新阳那边有些事需要处理,我们得马上赶回去了。”
赵皆连忙站起来:“老领导,不耽误您的工作。欢迎您随时前来。我送您。”
“嗯。”陈青头也不回,快步走向停车场。
告别也很简单,匆忙的样子让赵皆感觉到新阳有大事发生。
看着远去的车影,赵皆却一点也不担心。
他是看着这个老领导从杨家镇到市里之后,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成就的。
虽然他当上石易县县长与陈青没有直接关系,可未来呢?
别的不说,这一趟邀请陈青来石易县,未来几年石易县还能更上一个台阶,这可比直接晋升对自己而言更有资本。
而另一边上车离开的车里,林广春不断地打电话询问。
陈青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储备粮仓失火,这绝不是小事。
消息一个个传来,消防队已经在全力扑火,公安、武警也在维持现场秩序,着手调查。
景坤等一众市领导也已经到了现场指挥。
车在高速上飞驰。陈青脑子里飞速运转。粮库失火,是意外还是人为?
如果是意外,损失多少?
如果是人为,谁干的?为什么?
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公孙队长,储备粮库现场情况有什么发现?”
电话那头,公孙文的声音很沉稳:“我已经到了现场。火已经扑灭,没有人员伤亡。但——损失不小。”
“多少?”
“初步估算,六百七十吨粮食过火。具体数字,要等清点。”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六百七十吨。不是小数目。
“保护好现场。对所有细节都不要放过,等我回来。”
“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但他心里,一片阴沉。
新阳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刚消停几天,又出事了。
回程的车以极限速度返回新阳。
穿多大山,陈青不断地查看新阳的新闻,网上已经有不少的现场图片和视频。
这一点,陈青一直坚持只要是事实绝不掩盖。
因而,他现在看到的信息基本都是真实的。
从起火之后现场视频可以看得出来,储备粮库过火面积和回报的差不多。
车上的三人都不敢说话,这种事要不了多久省里就会过问。
不会因为陈青在出差,这个事就不会追究。
陈青在等,等景坤的电话,等他告诉自己,具体的原因。
但一直还没有最后的通报商议。
李志远把车开得飞快,车速表指针在一百二和一百四之间来回跳动。
他平时开车很稳,从不超速,但今天不一样。
书记的脸色,让他不敢慢。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新阳市区。李志远没有询问就知道,此时没有必要回市委,而是直接去了第三储备粮库。
粮库在城东,占地不小,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
门口停着消防车、警车、救护车,还有几辆黑色的小轿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粮食烧焦的怪味,刺鼻,让人不舒服。
陈青下车的时候,景坤迎了上来。
他的眼睛里有很深的忧虑,一圈看不见的深暗色隐隐开始出现,头发也有些乱。
“陈书记,你可算回来了。”景坤的声音有些沙哑。
“情况如何?”陈青完全没有客套,直接询问结果。
“火已经扑灭了。暂时还没有人员伤亡。”
陈青点点头,往里走。
“书记,现在还很危险,你别进去。”景坤连忙阻拦。
可完全没有作用,陈青的脚步一点没有停顿的意思。
景坤只好跟在旁边,边走边汇报:“起火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值班人员发现火情后立即报警,消防队十五分钟赶到,一个小时控制火势,两个小时完全扑灭。过火的是三个粮囤,主要是玉米和小麦。”
“损失多少?”
景坤犹豫了一下:“初步估算,六百七十吨。”
陈青停下脚步,看着景坤。
景坤低下头,没说话。
六百七十吨。这是够一个乡镇半年的基本粮供应。
“人呢?值班的人呢?”
“在办公室。粮食局长崔长顺也在。”景坤指了指不远处的二层小楼。
陈青没有先去办公室,而是走向了火灾现场。
三个粮囤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铁皮顶棚塌陷,墙体发黑,地上全是水渍和烧焦的粮食。
空气中那股焦糊味更浓了,呛得人喉咙发紧。
几个消防员正在收拾水带,看见陈青,立正站好。
“辛苦了。”陈青对他们点点头,然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烧毁的粮囤。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三个粮囤的位置是并排的,中间那个烧得最严重,两边的稍轻。但值班室就在旁边,只有十几米远,完好无损,连玻璃都没碎。
“起火点在哪里?”陈青问。
第705章 巧合失火
消防队长走过来,指着中间那个粮囤:“初步勘查,起火点在这个粮囤内部。具体位置还要等专业鉴定。”
“内部?”陈青皱起眉头,“粮囤内部怎么起火的?”
消防队长犹豫了一下:“这个……可能是电路老化,不排除工作不仔细高湿高温高压引起的,也可能是雷击。昨天确实有雷阵雨,但不大。”
陈青站起来,看了看天。天晴了,太阳挂在西边,把云层染成橙红色。
他想起昨天确实有雷阵雨,他在石易县的时候也听到了雷声。
但雷击只烧粮囤,不烧值班室?
值班室就在旁边,完好无损。
“崔长顺呢?”陈青问。
景坤说:“在办公室。”
陈青转身走向那栋二层小楼。
楼是老式的,墙面斑驳,楼梯扶手生了锈。
他上楼,走进办公室。崔长顺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在发抖。
看见陈青进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
“陈……陈书记。”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崔局长,说说情况。”
崔长顺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有些发颤:“陈书记,初步判断是电路老化引发的火灾。昨天有雷阵雨,可能是雷击导致线路短路。我们已经启动了应急预案,正在统计损失……”
陈青打断他:“电路老化?粮库的电路,多久没检修了?”
崔长顺愣了一下:“这个……每年都检修。但设备老化,难免有疏漏。”
“每年都检修,还能老化到起火?”陈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个粮囤同时起火,值班室完好无损。崔局长,你觉得这正常吗?”
崔长顺不说话了。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陈青的决定来得很直接:“崔局长,你先停职。等查清楚了,该是你的责任,跑不了。不是你的,不会冤枉你。”
崔长顺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景坤在旁边,没说话。
陈青转过身,看着景坤:“景市长,通知审计、财政、粮储三家,明天一早联合核查。账目、库存、采购记录,全部调出来。还有,保护好现场,任何人不得破坏。”
景坤点头:“好。我马上安排。”
从粮库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陈青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夕阳把云层染成橙红色,像一幅油画,但空气里那股焦糊味还在。
“书记,”李志远走过来,压低声音,“您觉得不是意外?”
陈青没有直接回答:“六百七十吨粮食,说烧就烧了。如果是意外,那这个意外也太巧了。如果是人为,那这个人胆子也太大了。”
李志远点点头,没再问。
上了车,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烧毁的粮囤和旁边完好无损的值班室,这个距离连一点过火的灼热感都没有。
太不正常了。
车驶回市委大院。
陈青下车,上楼,进办公室。林广春跟进来,给他换了杯白开水。
“书记,您还没吃饭。我去食堂打点?”
陈青摇摇头:“不饿。你先回去休息。”
林广春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陈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视线却看着窗外的夜色。
此刻新阳的夜很安静,似乎储备粮库的事已经过去,并没有引起这个城市多大的触动。
手机响了。是公孙文打来的,“陈书记,现场勘查有了初步结果。”
陈青坐直了身体:“说,什么情况。”
公孙文的声音很低:“起火点确认在中间那个粮囤内部,但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电路短路痕迹。我们提取了残留物,送去做技术鉴定。另外,值班室的监控录像,事发前两个小时被人关了。”
陈青心里一沉:“确定是人为关的?”
“对。值班人员说,是设备故障。但我们检查了监控设备,没有问题。是人为关闭的。”
陈青沉默了很久。监控被人为关闭,起火点在粮囤内部,值班室完好无损。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
“公孙队长,这件事,先不要声张。继续查。把值班人员的背景查清楚,还有粮库近三年的账目,也要查。”
公孙文说:“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的怒火都有些压抑不住。
如果一切是真,太嚣张了。
真当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瞎的,他们是怎么敢的?
新阳的夜里,并不是陈青一个人在熬夜。
消防队的初步调查结果,让市政府的人完全坐不住。
景坤连夜召开了协调会,向省里汇报相关的情况。
陈青全程视频在线,没有到会议室参会,他需要时间捋一捋自己的思绪。
市政府的协调情况需要时间了解,而他也需要这些资料。
天亮的时候,李志远和林广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早餐。
看着陈青一夜过去,额角鬓发间似乎添了银丝,两人都震惊了。
林广春把豆浆、油条放在桌上,轻声说:“书记,您一夜没睡?”
陈青摇摇头,没说话。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但他没有放下,捧在手里,感觉一点暖意似乎让心脏跳动正常了。
李志远汇报道:“书记,审计、财政、粮储三家,九点的会议安排在粮库会议室。景市长和江市长已经过去了,您看……”
“安排车,现在过去也差不多了。”
林广春点点头,转身出去。
李志远继续汇报,“市委办的工作人员已经通知下去,从现在开始全部加班,随时协调。”
“宣传部那边注意,不要刻意掩饰。只要是事实的,就别压着。”
“书记,这虽然是事实,但会不会给新阳带来太大的压力。”
“你觉得压住了就没压力吗?”陈青声音平静,“到现在省里还没有来电话询问,你一会儿先按照目前的事实情况写个说明,先报给省里的相关部门。”
“好吧。我这就安排。”
“嗯。市里面要是有什么舆情,注意分辨,正常的质疑都收集起来。很可能会有重要的线索。”
李志远点头应下,退了出去。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亮了,新阳的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晨风里的气息隐隐还有一丝大火之后残留的气息。
前几天的论坛受欢迎程度超过了他的预想,虽然知道很多官员的话未必全是真的,但金淇县和石易县的变化让他看到了老百姓的生活变化和信任。
粮库起火,烧掉的不只是粮食,还是隐患的暴露。
民生的基本问题,不只是环境的改变,还有更多。
林广春进来说车已经备好,陈青收拾好心情,走出办公室。
八点四十五分,陈青到了粮库。
会议室在二层小楼的二楼,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审计局长、财政局长、粮储局长已经到了,景坤和负责农业板块的江一波市长坐在主位两侧,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
粮食局局长崔长顺不在——他已经被停职了,今天来的是粮库的负责人,姓孙,四十出头,看起来很紧张。
陈青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今天叫大家来,只有一个事——粮库的账,一笔一笔地查。审计负责查账,财政负责核对资金,粮储负责清点库存。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另外,”陈青敲了敲桌子,“不要拿账本上的数据来给我说,这句话不要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之前一直没有关心过,不代表我不知道。”
没有人说话。
审计局长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财政局长看了粮库负责人一眼,这一眼代表着他明白陈青指的是什么。
粮库负责人低着头,只能不停地点头。
陈青站起来:“现在就去。先清点失火仓库的库存,再对账。”
粮库的库存清点从上午九点开始。
粮储局调了二十多人,一袋一袋地搬,一秤一秤地称。
这些已经不能再推入市场的粮食不代表没有作用,清洗之后还能替代杂粮进入家畜配粮。
陈青没有走,就站在粮库里,看着那些人在粮食堆里忙碌。
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混着灰尘,呛得人嗓子发干。
江一波走过来,低声说:“陈书记,您先回去休息。这里我盯着。”
陈青摇摇头:“不用。我在这儿看着。”
江一波还想再劝,景坤上来眼神示意他不用再说。
时间久了,景坤对陈青的工作态度已经有些了解了。
他并非是事事都要参与,但重要的事,他绝不会只等报告。
江一波和景坤站在陈青旁边,不再说话。
中午,李志远送来盒饭。陈青站在粮库门口,端着盒饭吃了两口,放下。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下午,清点继续。陈青坐在粮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工人一袋一袋地搬。李志远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书记,公孙队长那边有消息了。”
陈青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
“值班室那个值班员,叫刘杰明,在粮库干了五年。他的银行账户,最近几个月有几笔大额进账,总共十五万。汇款方是一家贸易公司,法人叫周玉奎。”
陈青心里一动:“周玉奎?”
第706章 劝诫!
“对。粮商。跟粮库有业务往来,常年供应粮食。”李志远翻开笔记本,“公孙队长查到,周玉奎的公司,近三年跟粮库签了十几份采购合同,金额不小。”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值班员账户里多了十五万,粮库就失火了。这不是巧合。
“继续查。周玉奎的背景,还有他跟粮库的关系,都要查清楚。”
李志远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青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工人在粮食堆里忙碌。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他不急。他在等。等账目对完,等库存清完,等真相浮出水面。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陈青坐在主位,景坤、江一波在旁边。审计局长、财政局长、粮储局长分坐两侧,表情都很凝重。李志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审计局长先开口:“陈书记,账目核对完了。近三年的采购、入库、出库、轮换记录,我们逐笔核对,发现了问题。”
陈青看着他:“说。”
审计局长翻开笔记本:“第三储备粮库失火的三个粮仓账面库存,九百八十吨。报损数是六百七十吨,但根据现场清仓残留和消防队对失火后损毁粮食的估算,残留粮一百一十吨,毁损物残留估值二百吨左右,总计只有三百一十吨左右。差了六百七十吨刚好就是报损的六百七十吨。”
会议室里安静了。景坤的眉头皱了起来。
江一波的脸色很不好看,这可是他分管的工作,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难辞其咎。
财政局长低头不说话。粮库负责人的脸色煞白。
陈青没有马上说话。他看了一眼李志远,李志远把文件夹递过来。
陈青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账面上的数字,和现场清点的数字,差了整整六百七十吨。六百七十吨粮食,不翼而飞。
“这三百一十吨又准备怎么销账?”他这话看似不关心那对不上数字的六百七十吨,反而问起了真实核查的数据。
谁都没回答,也不敢回答。
“说啊!”陈青一掌拍在桌子上。
“做假做到这个程度了,你们的良心在哪里?”
“九百八十吨的库存损失,居然还只报六百七十吨,粮食局还真……”陈青手指着粮库负责人,“还真有良心啊!”
“崔长顺呢?给我叫过来。”
他的怒火已经压抑不住了。
景坤说:“在家。停职后就没出来过。”
“叫他来。现在,马上!”
半小时后,崔长顺来了。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他在陈青对面坐下,不敢抬头。
陈青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崔局长,你看看这个。账面九百八十吨,实存三百一十吨。差了六百七十吨。你给我解释解释。”
崔长顺翻开文件夹,看了几页,脸色惨白。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陈书记,这……这可能是自然损耗。粮食储存时间长,会有损耗。还有轮换滞后,轮换需要时间,账面上的数字……”
陈青打断他:“自然损耗?六百七十吨,损耗率超过百分之六十八。国家规定粮食储存自然损耗率是多少?你告诉我。”
崔长顺不说话了。
陈青看着他:“轮换滞后?粮库的粮食,三年轮换一次。账面上轮换了,粮食还在库里。这叫轮换滞后?这叫空库充数。”
崔长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额头冒出细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崔局长,我再问你一遍。六百七十吨粮食,去哪儿了?”
崔长顺低着头,不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陈青等了十几秒,然后说:“崔局长,你先回去。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崔长顺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转身走了,脚步踉跄,像踩在棉花上。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陈青坐回主位,看着在场的人。
“三天时间,账对完了,库存清完了。但粮食去哪儿了,还不知道。接下来,查资金流向。每一笔采购款,每一笔轮换补贴,每一笔仓储费,去了哪里,都要查清楚。”
审计局长点头:“好。我们马上查。”
散会后陈青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林广春进来低声劝道:“书记,您三天没好好休息了。回去睡一觉吧。”
陈青摇摇头:“睡不着。你帮我约一下公孙文,晚上我要见他。”
林广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九百八十吨的损耗啊!
关键是实际库存只有三百一十吨,这数字简直触目惊心。
晚上七点,公孙文来了。
“陈书记,周玉奎那边,我们对他的流水和往来进行了查找,有了一些发现。”
陈青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银行流水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
公孙文指着其中一页:“周玉奎的公司,近三年跟粮库签了十八份采购合同,总金额一千二百万。但粮库实际收到的粮食,只有不到一半。剩下的钱,通过‘转圈粮’的方式,回到了周玉奎和粮库相关人员手里。”
“转圈粮?”陈青问。
公孙文解释:“粮不出库,账上反复买进卖出。先卖给周玉奎,再从周玉奎手里买回来。一来一回,套取轮换补贴、仓储费、烘干费。钱进了私人腰包,粮食还在账上。账上有粮,库里没粮。”
陈青沉默了很久。转圈粮。粮不出库,钱进腰包。这手法,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是窝案。
“周玉奎现在在哪儿?”
公孙文说:“在省城。我们盯着,没动。”
陈青点点头:“继续盯。向省公安厅报备,请他们协助,不要打草惊蛇。等证据链完整了,再收网。”
初步数据出来的会议之后,白天,陈青在办公室里看审计、财政、粮储三家提交的每日报告。
那些数字像一根根刺,扎在眼里——账面九百八十吨,失火前实存只有三百一十吨,六百七十吨粮食凭空消失。
粮库的账目核查告一段落,但这个窝案让陈青第一次没有急着要马上侦破。
几百吨储备粮就这么在“大火”中消失了,其中涉及的人会有多少,他自己都不敢想象。
景坤前来他办公室,下巴都低到胸口上了。
去参加城市论坛前,他那点自信瞬间因为粮库“失火”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景,这事慢慢来。”陈青拍着景坤的肩头,语气异常的沉重。
这个与周边城市相隔最远的新阳市,还有多少问题他不知道。
但刚开始有些恢复过来的市政府部门的执行力不能垮。
“陈书记,我发觉自己真的没用!”景坤的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
“别那么低沉,整个市的官员都看着呢!振作一下。”陈青安慰道:“给你说个高兴点的事。”
陈青把在石易县触及的思路告诉了景坤,“这些事我来办,你安心把工作推进。不急,要深挖到底。”
景坤抬起头,看着陈青,用力点了点头。
第707章 试点乡镇
他走之后,陈青的确如他给景坤说的一样,同样是无资源的石易县,靠着当年的县域经济示范县,以环保产业园起家,影响力越来越大,不只是稳住了县里的经济,还把曾经差一点就搬迁到金淇县的环保企业留了下来。
这是领导干部的思想转变,也是一个县经济腾飞的重要助推。
新阳的资源和新的起点,他心里已经看到了一些契机。
傍晚,他让林广春通知林海和李志远,下班后不回家,跟他去山里。
林广春愣了一下:“书记,晚上去山里?天都黑了。”
陈青穿上外套:“天黑才能看清楚。白天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你看的。”
车出城,往南开了四十分钟,进入新阳南部山区。
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碎石路。
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树越来越密。天彻底黑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
李志远开得很慢,怕路边突然窜出什么。
“书记,这是要去哪儿?”林海从副驾驶座回过头。
陈青看着窗外:“去看看新阳的‘家底’。”
车停在一个山村的村口。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依山而建,高低错落。
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陈青下车,站在村口,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味道,跟粮库里那股焦糊味完全不同。
一个老人从路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照了照陈青的脸,认出来了:“陈书记?您怎么来了?”
陈青笑了:“大爷,来看看。村里今年收成怎么样?”
老人摇摇头:“不行。地薄,种啥都长不好。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家伙。”
“那山上的林子呢?”
“林子?”老人又摇摇头,“林子又不能当饭吃。”
陈青笑了笑:“大爷,晚上能上山吗?”
“陈书记,别进太深就没啥大问题。太深了就不好说了,各种传闻都有。”
“谢谢。”陈青没有让大爷带路,而是告辞了村民。沿着大爷指的进山路,从村子边开始向里而去。
林海和李志远跟在后面,林广春拿着手电筒照着路。三人都很紧张,不知道陈书记这是要干什么。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一处山坡。
坡上种着一些矮矮的灌木,在月光下看不清是什么。
“林海,你认识这是什么吗?”陈青蹲下来,指着那些灌木。
林海凑近看了看:“像是连翘。中药材。”
陈青点点头:“对。连翘。清热解毒,是很多中成药的原料。这片山坡,土质适合种连翘。一亩地,种好了,年收入三四千块。比种玉米强多了。”
林海愣了一下:“书记,您懂这个?”
陈青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不懂。但有人懂。石易县的赵皆给我讲过,他们那里有人种中药材,一亩地顶三亩玉米。新阳有山,有林子,有气候,为什么不能搞?”
李志远在旁边,若有所思:“书记,您的意思是,发展林下经济?”
陈青看了他一眼:“李主任,你说到点子上了。林下经济,就是利用林地资源,种药材、种食用菌、养蜂。不征地、不拆迁、不搞地产,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增收。”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群山。
月光下,山峦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层层叠叠,延伸到天际。
“新阳没矿、没区位、没传统产业。但新阳有山,有林子,有清河。这些,就是资源。以前我们守着金山要饭吃,是因为没找到开山的钥匙。”
林海的眼睛亮了:“书记,这个思路对。环保局的监测数据显示,新阳山区的空气质量和土壤环境,在全省都是前列的。搞林下经济,有基础。”
陈青点点头,继续说:“不只是林下经济。山区海拔高,夏天凉快,可以搞高山民宿。城里人周末想找个地方避暑、吸氧、吃农家饭,这就是市场。还有,我打算找找省文旅局,看能不能让苏阳、林州、新阳、江南四个地方联手,搞一条四方生态旅游环线。把山里的景点串起来,让游客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
林广春在旁边听得入神,手里的笔记本已经记了好几页。
她小声问:“书记,这些事,能成吗?”
陈青看着她:“能成。但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有人带头干。我打算让市里分管副市长秦侠牵头,环保局提供足够的检测数据支持,林业局、农业局、文旅局配合,一个月内拿出方案。”
林海挺直了腰:“书记,环保局没问题。”
“嗯。环保不只是治理,也要有发现,这个思路未来或许还有新的方向,这是我带你来的真正目的。当初在石易县,我其实也没有想那么远,但如今的石易县,你也看到了。环保产业,大有可为啊!”
陈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刻的心情暂时好了很多。
这片林子在晚上依旧安静,夜鸟的声音也不多,说明人可以在这附近活动。
下山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车在崎岖的山路上慢慢开着,月光从车窗外洒进来,照在陈青的脸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山坡上看到的那些连翘,那个老人说的话——“林子又不能当饭吃。”
林子能当饭吃。
只是以前没人教他们怎么吃。
手机响了。是赵皆。
“老领导,没打扰您休息吧?”赵皆的声音有些兴奋。
陈青笑了:“没有。在山里,刚看完一个村子。”
赵皆说:“老领导,您上次说的那个四方生态旅游环线,我让人做了个初步方案。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过来新阳当面汇报?”
陈青想了想:“下周。到时候让林海跟你对接。新阳这边,也先做个方案,两边碰一碰。”
赵皆连声答应:“好好好。老领导,您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陈青看着窗外。
月光下,山峦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卷。
新阳的山,比石易县的山更高、更密、更原始。
但原始,不是贫穷的理由。
回到市委大院,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青下车,对林海说:“林局长,明天你牵头,把林业局、农业局、文旅局的负责人叫上,开个会。通知景坤市长和秦侠副市长,讨论林下经济和高山民宿的事。方案要快,但不能糙。”
林海点头:“明白。书记,您早点休息。”
陈青走进办公楼,林广春跟在后面。到了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
“小林,你也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
林广春犹豫了一下:“书记,您呢?”
陈青笑了笑:“我把今天的事理一理。”
他推门进去,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清河方向,隐约有灯光。
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几行字——
“林下经济:连翘、食用菌、养蜂。试点乡镇选三个。”
“高山民宿:海拔八百米以上村庄,闲置农房改造。统一标准,统一营销。”
“四方生态旅游环线:新阳、石易、林州、苏阳。争取省里支持。”
写完之后,他把便签贴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粮库的六百七十吨粮食和山上的连翘,交替出现。
一边是黑洞洞的窟窿,一边是绿油油的希望。
不是有人在负重前行,就可以肆意挥霍。
山河虽美,但人心不能没有底线,更不能没了良心。
第二天上午,市委三楼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陈青、景坤、分管农业的副市长秦侠坐在对面。林业局、农业局、文旅局、环保局的负责人分坐两侧,每个人面前都摊着笔记本。林海和李志远坐在陈青右手边,手里拿着两人连夜赶出来的提纲。
“今天这个会,两个事。”陈青开门见山,“第一,林下经济和高山民宿怎么搞。第二,四方生态旅游环线怎么推。”
他看了一眼秦侠:“秦市长,你先说说。”
秦侠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翻开笔记本:“陈书记,林下经济的事,我昨晚想了一下。新阳南部山区有林地面积一百二十万亩,适合发展林下种植的至少有三十万亩。如果按每亩年收入三千元计算,一年就是九个亿。这还只是种植,不包括加工和旅游。”
停了一下,他继续说道:“这些数据以前也不是没有考证过,但缺乏领头的,提了就放下了。”
这就是原来的新阳,不是没有看到问题,而是没人去改善。
都在等,都在看,到了后来就放下,没人再管。
但秦侠能拿出这些数据,反倒是让陈青心里有些安慰了。
至少,有过前提调查和分析出来的数据,要说服大家并不难。
至于没有领头的这件事,本来就是一个笑话。
政府作为主管一地的权力代表,还缺一个领头的吗!
陈青点点头:“数字好看,关键是落地。试点乡镇选哪几个?种什么?谁来种?谁来收?这些问题,都要有答案。”
林业局长举手:“陈书记,我们建议选三个乡镇试点:清溪镇、石桥乡、云雾乡。这三个乡镇海拔都在八百米以上,林地资源丰富,老百姓也有种植中药材的传统。”
农业局长补充:“种什么要因地制宜。清溪镇的土质适合种连翘和黄精,石桥乡适合种食用菌,云雾乡海拔高、温差大,适合养蜂和种高山蔬菜。”
陈青看向林海:“环保局这边,能提供什么支持?”
第708章 查粮食
林海说:“我们可以对试点乡镇的土壤、水质、空气质量做全面监测,为林下产品的品质背书。还可以对接石易县的环保产业园,帮老百姓找销路。”
陈青点点头,又看向文旅局长:“高山民宿呢?”
文旅局长早有准备:“我们初步摸排了三个乡镇的闲置农房,大概有二百多户愿意参与改造。每户改造成本控制在十万以内,可以搞统一标准、统一营销。客源方面,可以对接省城的旅行社和线上平台。”
陈青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全场:“方案我听了,思路对。但有一条——不能搞成形象工程。老百姓要的是增收,不是看热闹。秦市长,你牵头,林海配合,林业、农业、文旅各司其职。一个月内拿出详细方案,上常委会。”
秦侠点头:“好。”
散会后,陈青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公孙文的电话就来了。
“陈书记,线索有了新的突破。”
陈青坐直了身体:“说。”
公孙文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前查到的,至少三任粮库主任、两个财务、一个库管,还有粮食局的几个人。崔长顺是第三任,前面的两任,一个调走了,一个退休了。但钱,他们都拿了。”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三任主任,两个财务,一个库管,粮食局的几个人。
这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一群人干的。
从粮库到粮食局,从主任到库管,上下其手,层层分润。
“周玉奎现在还在省城?”
“在。我们盯着。他最近跟一个姓赵的人接触频繁。那个姓赵的,是江一波的外甥。”
陈青心里一动:“江一波?”
“对。分管农业的副市长江一波。他外甥叫赵强,在周玉奎的公司占股百分之三十。周玉奎的账上,每年有一笔固定的钱转给赵强。”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江一波。分管农业的副市长。粮库的事,归他管。他的外甥在周玉奎的公司占股,每年拿钱。这不是巧合。
“公孙队长,证据链要扎实。每一笔钱,每一个环节,都要能对上。”
公孙文说:“明白。周玉奎的账上,有一本暗账。我们拿到了。上面记录着每一笔分赃的去向。谁拿了多少,什么时候拿的,清清楚楚。”
陈青的心沉了一下。
暗账。连账都记了,说明他们根本不觉得这是问题。
或者说,他们觉得没人会查。
“继续盯。不要打草惊蛇。等证据链完整了,我亲自向省里汇报。”
公孙文说:“好。”
挂了电话,陈青双手交叉,捏得手指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现在查到的只是一些明面上的分赃,可他按照经验分析,绝不止这些,还有更多,甚至官职很高的人参与。
他们或许是在某些方面提供支持,或许只是默许,才造成了现在的结果。
继续查的根本原因就在这儿,这次出事的是新阳的储备粮库,在其他城市呢?
会不会也有同样的事情发生,仅仅是处理新阳市的这些蛀虫,根本不能解决根源问题。
否则,怎么会有连续几届的主任都参与进去。
似乎这些人都已经形成共识,如果不暴雷,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还会持续多久。
外面的阳光是那么强,但那些光,这么多年竟然照不进粮库的黑洞。
可想而知,这是一个多大的漏洞。
甚至连他都没有想到会这样。
失火只是一个毁灭的开始,他们想的是毁灭之前的所有证据。
但在陈青看来,这是他们毁灭自己的开始。
下午,李志远送来了一份材料。是粮库近三年的轮换计划审批记录。
陈青一页一页地翻,发现每一份轮换计划上,都有同一个人的签字——江一波。
“这些轮换计划,都是江一波批的?”陈青问。
李志远点头:“对。江副市长分管农业,粮库的轮换计划必须经他审批。三年,十八份轮换计划,每一份都有他的签字。”
江一波。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开会很少发言,在常委会上总是附和多数意见。
看起来不争不抢,像一潭死水。但这死水下面,藏着散发着恶臭的淤泥。
“李主任,你帮我约一下江一波。今晚,我想跟他聊聊。”
李志远犹豫了一下:“书记,您要跟他摊牌?”
陈青摇摇头:“不是摊牌。是试探。看他敢不敢来。”
晚上七点,江一波来了。
他看起来表情平静。进门之后快速扫了一眼陈青的办公室,目光在那面贴满便签的墙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陈书记,您找我?”他在沙发上坐下,陈青给他倒了杯水。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江市长,粮库的事,您知道多少?”
江一波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他放下水杯,看着陈青:“陈书记,粮库的事,我分管。失火是意外,我已经安排人调查了。”
“不是失火。”陈青看着他,“是人为。监控被人关了,起火点在粮囤内部,值班员账户里多了十五万。这些,您知道吗?”
江一波的脸色变了。不是慌张,是一种被突然戳中的僵硬。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书记,这些事,我不清楚。”
“那周玉奎呢?您认识吗?”
江一波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认识。粮商。跟粮库有业务往来。”
“您外甥赵强,在周玉奎的公司占股百分之三十。每年分红。这件事,您清楚吗?”
江一波不说话了。他的手不再搓膝盖,而是收紧握成了拳头,用力的样子不知道是在压抑情绪还是感到紧张。
陈青没有逼他。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江市长,我不是来审您的。我是来提醒您。粮库的事,已经查到这个地步了,瞒不住。如果您知道什么,现在说,还来得及。”
江一波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声音沙哑:“陈书记,我……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陈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没有拦。
很快,李志远走了进来,疑惑道:“书记,他走了。”
陈青点点头:“他会回来的。等他回来的时候,就是他想通的时候。”
李志远问:“您觉得,他会交代吗?”
陈青摇摇头:“不知道。但他外甥的事,他脱不了干系。与其等我们查到他头上,不如自己先说。”
李志远叹了口气,对大多数人而言,已经开始适应陈青的工作方式。
陈青手段强硬,但并非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如果江一波够聪明,能看清形势,或许受到的处罚会轻一些,否则,自毁前程是必然的,还有没有更严重的后果就难说了。
“老李,你也回去休息。我还有些电话要打。”
“好的。书记,您还是要注意休息。”李志远用手示意了一下他的鬓角,灯光下,两鬓的银发虽少却很明显。
陈青用手摸了一下,苦笑,“岁月终究一个都不放过。”
李志远离开后,陈青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多。
这个点,省领导应该还没休息。
除了第一天让市委办发了一份简要情况汇报后,到现在新阳市还没有给省领导再次汇报进展情况。
他拨通了严巡的电话。
“严省长,休息了吗?”
严巡的声音有些沙哑:“没。在看文件。什么事?”
“严省长,我想跟包书记汇报点事。新阳粮库的事,有进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严巡说:“你等一下。”
过了大约五分钟,电话响了。是包丁君的秘书打来的:“陈书记,包书记在线上。您说。”
陈青深吸一口气,把粮库案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账面九百八十吨,实存三百一十吨但已经在大火中烧毁后仅剩一百吨熟粮,有六百七十吨粮食凭空消失;监控被人为关闭,起火点在粮囤内部;值班员账户多了十五万;粮商周玉奎通过“转圈粮”套取补贴,涉及三任粮库主任、财务、库管、粮食局多人;江一波的外甥在周玉奎公司占股,每年分红;江一波本人审批了所有轮换计划。
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包丁君的声音传来,不高,但很沉:“陈青,你打算怎么查?”
“包书记,我想深挖。”陈青的声音很平静,“这不是新阳一个地方的问题。三任主任,从调走的到退休的,都拿了钱。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一群人的问题,是一个系统的问题。如果只查新阳,不查根源,换了人,过几年还会出事。”
包丁君没有马上回答。
陈青能听见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
“陈青,你知道深挖意味着什么吗?”
陈青说:“知道。可能会牵扯到很多人,可能会有人打招呼,可能会有阻力。但六百七十吨粮食,是老百姓的口粮。不查清楚,我对不起新阳的百姓。”
又沉默了几秒。
包丁君说:“你查。省里支持你。但有一条——证据要扎实。每一笔钱,每一个环节,都要能对上。不能给人留下把柄。”
陈青说:“包书记,我明白。”
包丁君又说:“粮库的事,我会在省委常委会上讨论,授权新阳为基点着手调查,省公安厅、省纪委全力协调配合。”
“谢谢领导。”陈青稍微松了口气。
从包书记的话里,他感觉到的不是授权的兴奋,而是以新阳为基点着手调查意味着新阳要承受来自各方的压力。
最终能不能顶住这一波压力,对新阳的领导班子也是一次考验。
第709章 签约仪式
第二天,陈青照常上班。
上午,他去了粮库现场,看了一圈。
烧毁的粮囤还在,焦黑的铁皮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工人们正在清理废墟,烧焦的粮食已经装车运走。其余的粮仓已经有人在注意核对库存,整个粮库的工作人员已经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
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但比前几天淡了一些。
陈青看住一个个紧张的粮库工作人员,脑子里也有一些想不明白。
这么大规模的转移资产,虚构库存,有几个无辜的?
是随波逐流还是另有原因?
“现在粮仓是谁在负责?”
“没有变,还是原来的主任在负责。”林广春低声回应。
“把他的档案和家庭条件、社会活动都查一遍。”林广春答应下来,马上就给市公安局打了电话。
到底是谁在做恶?
到新阳之后他一直有些想不明白。
代东强的恶中带着被人极度赞赏的善意。
可他,只是这新阳众多历史性代表人物之一。
80%的官员到别的城市不到三个月就得走人,可是在新阳,身居高位者却不在少数。
从粮库出来,陈青上了车。李志远问:“书记,回市委?”
陈青点点头。
车刚启动,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省城的。他接起来。
“陈书记,我是省粮食局的。听说新阳粮库出了事,我们想派人下来了解一下情况。”
陈青说:“应该的。随时来。”
挂了电话,李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书记,省粮食局的人,是不是来帮倒忙的?”
陈青笑了笑:“不一定。看他们是来查问题的,还是来捂盖子的。”
火灾已经过去几天了,这个时候才想起要来看看,陈青甚至都有些想笑。
下午,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林下经济的方案,林广春敲门进来。
“书记,省粮食局的人到了。人已经在市粮食局了,说要见您。”
陈青放下文件:“让他们来市委。”
半小时后,省粮食局的人到了。带队的是一个处长,姓吴,叫吴春,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很有官场的气息。他在沙发上坐下,林广春给他倒了杯水。
看到就是一杯白水,吴春的脸色有些不满。索性直接开口,对着陈青说道:“陈书记,新阳粮库的事,省局很重视。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陈青看着他:“吴处长,您想了解什么?”
吴春笑了笑:“主要是损失情况、起火原因、以及后续的处置方案。省局也好向上面汇报。”
陈青示意林广春把两次给省领导的情况汇报拿给他看。
吴春看完,点点头:“陈书记,这些情况,我们回去会如实汇报。另外,省局建议,粮库的事,最好由粮食系统内部处理。毕竟涉及到粮食安全,不宜扩大影响。”
陈青看着他:“吴处长,您的意思是?”
吴春又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新阳可以先拿出一个处理方案,报省局审批。该追责的追责,该整改的整改。没必要搞得满城风雨。”
陈青盯着吴春那张脸,“吴处长,满城风雨是什么意思?”
“现在网上什么样的内容都有,新阳市不该控制一下舆情吗?”
“吴处觉得有多少是胡说的?”
“陈书记,有一个也不行。所以,最好还是让不知情的人不要胡乱说。”
“吴处长,就算火灾是意外,那还有六百七十吨粮食,不是小数目。如果内部处理,怎么向老百姓交代?”
吴处长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陈书记,我不是说不查。是说,不要扩大。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但不要牵连太广。”
陈青点点头:“吴处长的建议,我不会考虑。新阳有自己的处理方式。”
吴春完全没想到陈青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很是尴尬。
从任何角度他都不能给陈青下指示和命令,省粮食局对地方的控制能力几乎等于没有。
现在又没有公粮可交,地方政府对粮食局而言,几乎完全不受控。
“既然陈书记这么说,那我们肯定尊重新阳市的处理。”吴春站了起来,“陈书记,那我就等着看新阳的方案是怎么办的。”
“吴处可以多看看新阳的电视新闻,就知道了。”
陈青根本就没再给任何好脸色,这些人脑子里就没想过这假账还可以追究,但那消失的六百七十顿怎么办?
八点半,陈青的办公室进来了昨天这个时候离开的副市长江一波。
一进门,江一波给人的感觉就紧张到了极点。
看样子还真是认真思考之后还是没有拿定主意。
“江市长,想通了?”陈青声音不高,但江一波能听得清楚。
江一波抬起头,看着陈青。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后悔,也是无奈。
“陈书记,我……我想跟您说说粮库的事。”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你说。”
江一波的手习惯性地在膝盖上搓了搓,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
“陈书记,轮换计划是我批的。但我不知道他们搞‘转圈粮’。我以为……以为那些粮食真的轮换了。周玉奎是我外甥赵强介绍给我的,说他是正经粮商,信誉好。我信了。后来,赵强告诉我,他在周玉奎的公司入了股,每年有些分红。我没在意,以为是正常的投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粮库失火后,我才知道出事了。赵强来找我,说让我想办法把这事压下去,不然他也要进去。我……我让他不要乱说。”
陈青看着他:“江市长,你知道‘转圈粮’的事吗?”
江一波摇摇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不会批那些轮换计划。”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不该信。江一波的话,听起来像是真话,但真话也可能是假的。
“江市长,你外甥赵强,现在在哪儿?”
江一波说:“在新阳。他昨天来找过我,说想跑。我没让他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陈青点点头:“江市长,你能来找我,说明你还想解决问题。粮库的事,省里已经知道了。包书记的态度是——查到底。你外甥的事,他自己扛。你的事,组织会调查。如果你能配合,主动交代,组织会考虑从轻处理。”
江一波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哽咽:“陈书记,我……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新阳的百姓。”
陈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江市长,回去好好想想。把您知道的事,都写下来。明天一早,交给纪委。”
江一波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有些佝偻,像是拖着负重前行的工具。
江一波走后,陈青不再去思考这个人,对他而言,江一波已经是给了机会不珍惜的人。
微微摇头,事都教不会的人,在他心里已经给江一波判了个不可原谅的结果。
这些线索自有专人去查,他现在更关心的是秦侠在撰写的林下经济的方案。
粮库的黑洞要堵,但新阳的路,不能停。
第二天一早,陈青把秦侠叫到办公室。
“秦市长,林下经济的方案,进展如何?”
秦侠翻开笔记本:“陈书记,三个试点乡镇的摸底已经完成了。清溪镇适合种连翘和黄精,石桥乡适合种食用菌,云雾乡适合养蜂和高山蔬菜。老百姓的积极性很高,但有两个问题:第一,缺启动资金;第二,缺销路。”
陈青点点头:“资金的事,市里想办法。销路的事,可以对接林州古城先打开市场,再通过合作方式外销。既要和成熟的中药材加工企业合作,也要确保属于我们自己的销售渠道。另外,四方生态旅游环线的方案,可以和省文旅厅探讨,也要同步推进。”
秦侠说:“好。我下午就召集林业、农业、文旅开会,把任务分下去。”
陈青看着他:“秦市长,林下经济和高山民宿,是新阳未来的出路。你牵头,要有一颗为民的心,千万不能搞成形象工程。市里要的是实实在在的Gdp,老百姓要的是增收,不是看热闹。”
秦侠点头:“陈书记,我明白。”
一周后,秦侠把详细的实施方案送到了陈青桌上。
方案是在原有的调研资料和新的市场环境下做出来的初稿,上报项目和与省文旅谈深度合作已经足够。
陈青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这个方案先上常委会,通过之后就开始运作。”
紧急召开的常委会上,经过近五个小时的讨论,方案获得了全票通过。
景坤第一个表态:“陈书记,林下经济的事,我支持。新阳的山区,是该变一变了。”
秦侠补充了几句,把方案的核心内容又讲了一遍。没有人反对,连平时话最多的刘文彬都没说什么。
会后,陈青把秦侠留下来。
“秦市长,方案通过了,接下来就是干。试点乡镇的启动资金,财政先拨五百万。不够再说。”
秦侠点头:“好。我下周就带人下去,把合作社建起来。”
陈青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新阳的山区,靠你了。”
签约仪式定在清溪镇。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山坡上,连翘的叶子绿得发亮。
镇政府门口拉了一条横幅——“新阳市林下经济试点项目签约仪式”。
第710章 记录的证据
台下坐满了老百姓,有老人,有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秦侠站在台上,手里拿着签约文本。
“各位父老乡亲,今天请大家来,是告诉大家一件事——从今天起,咱们山里的林子,能生钱了。”
台下有人问:“秦市长,怎么生钱?”
秦侠笑了:“种连翘。一亩地,种好了,年收入三四千块。比种玉米强多了。市里提供种苗和技术,合作社统一收购。你们只管种,剩下的交给市里。”
有人又问:“卖不出去咋办?”
秦侠说:“卖不出去,市里兜底。”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声“好”。一个老大爷站起来,声音发抖:“秦市长,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种好事。您说话算数?”
秦侠看着他:“大爷,我说话算数。陈书记也说话算数。”
陈书记说话算数这一句比任何承诺都管用。
因为陈青来新阳之后,说出的每一个承诺最后都落实了,实打实做事的领导,没人不会相信。
签约仪式很简单,没有鲜花,没有记者,只有秦侠和三个乡镇的负责人签字、盖章。
陈青没有去,他在办公室里看粮库的调查进展。安排了林广春去,拍了视频和照片,发到市委的工作群里。
陈青点开看了,嘴角微微上扬。
当天晚上,新阳电视台播了这条新闻。
令不少人没想到的是,原本是不受城里人关心的山区,在新阳本地就已经形成了一股“移民”潮,不少人已经开始准备居家去这几个地方租房、租地了。
林下经济刚开始起步,石易县关于高速经济和旅游线路延伸的方案就送到了新阳。
这么远的距离,原本是很难实现跨区域的旅游方案,但有陈青这个老领导,在石易县一点阻碍都没有。
虽然明知道前期是为四方城市旅游做铺垫,但旅游延伸方案其实也在打通石易县的环保产业外延。
一周后,三个试点乡镇的合作社全部成立。
清溪镇种连翘和黄精,石桥乡种食用菌,云雾乡养蜂。
原本清闲的农村农业局现在是忙得有些转不过来了,临时外聘了技术团队和技术专家现场指导。
高山民宿的改造也同步启动,首批五十户,每户补贴五万块,统一设计、统一施工。
总算是把储备粮库带来的阴霾驱散了不少,没有因此影响市政府刚刚恢复的一点自信和工作人员的主动性。
市电视台开始筹拍《新的信阳》纪录片,为将来的完整记录开始准备素材。
电视台要拍纪录片的消息,是景坤告诉陈青的。
那天下午,景坤来到陈青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陈书记,市电视台想拍一部关于新阳变化的纪录片,叫《新的新阳》。他们找了我,我说这事得您点头。市政府是执行层面,领路的还是您。”
陈青接过文件夹,翻了翻。
策划案写得很简单,大致分三个板块:清河治理、烂尾楼盘活、老厂区改造。
都是已经做成的事,素材现成,拍起来不难。
但陈青觉得少了点什么。
“景市长,这个策划案,格局小了。”陈青合上文件夹,“新阳的变化,不只是清河清了、楼盖了。是人心变了。老百姓从不敢信到愿意信,从愿意信到跟着干。这个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景坤愣了一下:“那您的意思是?”
陈青想了想,说:“我推荐一个人。省台的商英。她拍过林州的古城改造,拍过教材插图的调查报道,有经验,有眼光。让她来策划,这部片子能拍出深度。”
景坤点头:“好。我让电视台联系她。”
景坤走后,陈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
纪录片的事,他没放在心上。这是城市宣传的必需,但新阳不像当初的林州,过渡的宣传费用和必要性还不足。
以后四方城市旅游换线开通,那个时候跟着其他三个城市一起宣传,事半功倍。
他在等,等公孙文的调查结果。
晚上七点,公孙文带着一个大大的公文包来了。
整个人看上去疲倦了太多。
从陈青到新阳后,他的工作几乎就没有停歇过。
陈青给他申请了个人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反而越发让公孙文的积极性前所未有的强。
有时候,陈青都想强制他休假,可事情一个接一个地来。
陈青招呼他坐下,林广春倒了茶,退出去。
“陈书记,粮库的案子,查到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很可能是突破口。”公孙文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粮库的老库管,叫王德厚。五十六岁,在粮库干了二十年。他老婆患尿毒症,常年透析,家里一贫如洗。”
陈青拿起那些纸,一页一页地翻。是王德厚的个人资料、家庭情况、银行流水。
公孙文指着其中一页:“他的银行账户,近三年有六笔大额进账,总共十八万。汇款方是周玉奎的公司。每次转账的时间,都在粮库轮换计划审批之后。但标注的都是社会捐赠。”
陈青放下材料:“王德厚现在在哪儿?”
“在粮库。涉及三个失火仓库的库管停职了,但没离开。他每天下班就去医院看老婆,然后回家,哪儿也不去。”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管了二十年粮库的老库管,老婆重病,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的账户里多了十八万,不是他主动要的,是有人硬塞的。这种人,不是主谋,是被裹挟的。
“公孙队长,我想见见他。”
公孙文犹豫了一下:“陈书记,您亲自去?”
“亲自去。”陈青站起来,“这种人和他的家庭状况,你吓他,他更不敢说。”
晚上九点,陈青的车停在了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
王德厚的老婆住在肾内科,病房在五楼。
陈青没有让人通知,和随行的公安干警一起上了楼。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在白墙上,有些刺眼。
他找到506病房,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三张床,王德厚的老婆躺在靠窗的那张。
她瘦得厉害,脸色蜡黄,手臂上扎着针,输液管连着床头的吊瓶。
王德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皮。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花白,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
看见陈青进来,王德厚愣住了。
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滚到了床底下。
“陈……陈书记?”他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床沿才站稳。
陈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床上的女人。“嫂子,身体怎么样?”
王德厚的老婆不认识陈青,但看他穿着和气场,知道不是一般人。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陈青摆摆手,让她躺着。
“王师傅,我今天是来看嫂子的。”陈青看着王德厚,“嫂子的病,医院怎么说的?”
王德厚低下头,声音沙哑:“尿毒症,要透析。”
“费用不低吧?有没有什么困难?”
王德厚没回答,但他老婆不知道,替他说了出来,“一个月五六次,一次好几百。社保报一部分,剩下的就自己掏。老王东拼西借的才勉强够我治疗。”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走廊里的林广春说:“小林,你给卫健委打个电话,让他们协调一下,嫂子的透析费用,能减免的减免,能走绿色通道的走绿色通道。”
这话没有压低声音,病房里的人都听见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王德厚突然得到了贵人帮助,但众人看向王德厚的眼神还是充满了羡慕。
林广春点点头,拿出手机立即就开始联系。
王德厚愣住了。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青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王师傅,粮库的事,我知道你不是主谋。但你手里有账,对吗?”
王德厚低下头,不说话。
“王师傅,我不是来逼你的。”陈青的声音很轻,“粮库的案子,省里在查,市里在查,早晚要查清楚。你现在不说,以后也得说。但你现在说,算主动配合。等查到你头上再说,性质就不一样了。”
“而且,你想想嫂子,以后谁来照顾?”
王德厚抬起头,看着陈青,眼泪掉了下来。
“陈书记,我……我对不起国家。”他的声音哽咽,“我管了二十年粮库,从没出过事。后来,主任让我签字,说只是走个形式,粮不出库,账上走走。我不签,他就扣我工资。我老婆要看病,我没办法……”
他从病房的柜子里的一个旅行袋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发黄的本子。
他把本子递给陈青,手在发抖。
“这是真实台账。十年的。每一笔粮进出,每一笔钱,我都记了。真的账,假账,两本。”
“粮库失火之后,我就随身带着了!”
王德厚自己其实很明白,这种事只要认真查,早晚都能查到。
所以,这些账本他不放家里,随身带着的目的,就是刚才陈青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要是被判了,老婆就没人照顾了。
陈青接过本子,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工工整整的字迹。每一页都有日期、数量、经手人。十年,一千二百个月,他一天都没落下。
“王师傅,谢谢你。”陈青站起来,“嫂子的事,你放心。政府会管。”
王德厚哭着点头,说不出话。
陈青走出病房,把那个本子递给公孙文。“收好。这是铁证。”
公孙文接过本子,翻开看了几页,深吸一口气。“陈书记,有了这个,窝案跑不了了。”
第711章 抓到人了
陈青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病房中的王德厚。
不管如何,他拿到的资金只要是汇款之外没有别的进项,最多也就是收缴非法所得,而汇款的社会捐助,那就只能是周玉奎的公司认下了这笔“善心捐赠”。在经济上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但违法就是违法了,没有任何理由来开脱。
王德厚的账本,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粮库黑洞的大门。
公孙文拿到账本的当天晚上,连夜组织人手核对。
十年,一千二百个月的记录,每一笔粮进出,每一笔钱流向,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
但公孙文不嫌烦,他知道,这些数字后面,是一个个涉案的人。
三天两夜之后,他带着分析报告,敲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陈书记,账本核对完了。”公孙文把报告放在桌上,声音有些沙哑,“三任粮库主任,全部涉案。第一任叫钱永年,五年前调任市粮食局副局长,现已退休。第二任叫刘长河,三年前调任市粮食局储备科科长,目前在任。第三任就是崔长顺,已被停职。”
陈青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公孙文在旁边指着数字:“这是他们的分赃记录。钱永年任职期间,通过‘转圈粮’套取补贴一百二十万,个人分得四十万。刘长河任职期间,套取补贴二百万,个人分得六十万。崔长顺任职期间,套取补贴三百万,个人分得八十万。还有粮库的财务、库管,都拿了钱。”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三任主任,从调走的到退休的,一个都没落下。
这不是巧合,是制度性腐败。
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会被拉下水。
“周玉奎呢?”
公孙文翻开另一页:“周玉奎是操盘手。所有的‘转圈粮’都是经他手操作的。三年,他从中获利四百万。他的公司,除了跟粮库做‘转圈粮’,还做粮食贸易,但大部分利润都来自套取的补贴。”
“江一波的外甥赵强呢?”
“赵强在周玉奎的公司占股百分之三十,三年分红一百二十万。他本人没有参与具体操作,但知情。周玉奎的账上,有一笔笔转给赵强的记录,备注写的是‘投资回报’。”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二十万。
一个没有实际业务的公司,三年分红一百二十万。
这不是投资回报,是分赃。
“还有谁?”
公孙文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个人。粮食局的副局长钱永年——就是第一任粮库主任。他退休后,跟周玉奎还有往来。周玉奎的账上,去年有一笔五十万转给钱永年,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陈青心里,一片阴沉。
从粮库到粮食局,从主任到库管,从在职到退休,这条利益链,像一根藤,结了一个又一个瓜。
“公孙队长,证据链完整了吗?”
公孙文点头:“完整了。王德厚的真实台账、周玉奎的暗账、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环环相扣。每一笔钱,每一个环节,都能对上。”
陈青转过身:“那就收网。你和市纪委的同志一起带人去省城和省公安厅、省纪委配合,把周玉奎控制住。赵强也在省城,一并控制。粮库这边,钱永年、刘长河、崔长顺,还有财务和库管,全部控制。”
公孙文立正:“明白。”
他转身要走,陈青叫住他。
“公孙队长,证据要保护好。人抓了,不能让他们串供。”
公孙文点头:“陈书记,您放心。”
当天下午,公孙文带队奔赴省城。
陈青把所有的常委全都聚集到市委会议室,开会等待。
晚上七点,电话响了。是公孙文。
“陈书记,周玉奎抓到了。在省城一家高档酒店,正跟人吃饭。我们进去的时候,他脸都白了。”
陈青问:“赵强呢?”
“也抓到了。在周玉奎的公司,正在销毁文件。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他手里的文件还没进碎纸机。”
陈青松了口气:“人带回来。连夜审讯。”
公孙文说:“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目光微微一缩,对纪委书记摆摆手,“动手吧。”
市纪委书记点头,第一个离开了会议室,带上纪委的人直奔江一波的住处。
今晚,注定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
第二天一早,粮库这边也收网了。
钱永年在家中被带走。他退休三年了,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
公安上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警车,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刘长河在办公室被带走。
他正在批文件,看见公安进来,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墨水溅了一桌。
崔长顺已经停职,在家。
公安敲门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呆坐着。
开门,看见公安,什么也没说,伸出手,让戴上了手铐。
财务和库管也被陆续带走。
王德厚没有被抓,他主动交出了账本,配合调查,陈青让公孙文按证人处理。
当天下午,省纪委的人到了新阳。
带队的是周正良,省纪委副书记,陈青的老熟人。
他没有去市委,直接去了市公安局的审讯室。
随后又去了纪委。
一直到深夜,陈青得到消息,周正良已经从纪委过来,他才动了动身子,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几分钟后,周正良进来,一脸的疲惫。
“周书记,辛苦了。”陈青站起来走上前。
“没有你辛苦!”周正良感叹了一声,陈青每到一个城市,这样的事情就难免。
只是,这一次牵扯出来的蛀虫数量之庞大,令人难以想象。
两人简单寒暄之后坐下,陈青看着周正良,“书记,新阳给省里丢脸了。”
“这不是你的问题。”周正良摆摆手,“储备粮库的案子,省里很重视。包书记让我亲自来盯着。”
他翻开笔记本,“周玉奎已经开口了。他交代了‘转圈粮’的操作细节,也交代了跟粮库几任主任的分赃。赵强也交代了,他承认在周玉奎的公司占股分红,但说是正常的投资。”
陈青问:“江一波呢?”
周正良合上笔记本:“江一波的事,省纪委已经着手调查。他外甥赵强在周玉奎公司占股,他本人审批了所有轮换计划,这是事实。但他是知情还是失职,要等调查结果。”
陈青点点头:“周书记,粮库的案子,证据链完整了。涉案人员,三任主任、财务、库管、粮商,该抓的抓了,该控制的控制了。下一步,怎么处理?”
周正良看着他:“陈书记,您的意见呢?”
陈青想了想,说:“我的意见是,依法处理,不扩大、不株连。涉案的,该判的判。没涉案的,不牵连。粮库的窟窿,该补的补。新阳的事,不能因为查案停。”
周正良点点头:“包书记也是这个意思。粮库的事,查清楚,处理好。但不要影响新阳的发展。”
陈青叹了口气:“新阳的财政压力又大了不少!”
周正良是真没办法回应和安慰。
从职务上他是省纪委副书记,比陈青高。
但从为官而言,他对陈青是高看的。
其实他来找陈青的真实目的,就是希望陈青能尽量控制范围,没想到陈青自己主动说出来了。
新阳一个市出问题,还算是小事。
可如果牵扯太多,对省里影响太大了。
而陈青是一个爱较真的人,但这一次陈青似乎退了一步。
目的达到,他也没打算继续留下,站起来,对陈青伸出手,“陈青,粮库的案子,省纪委会配合跟进一查到底,但新阳的案子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陈青站起来,握住周正良的手,“周书记,我知道。我尊重省里的决定,毕竟,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纪委怎么处理接下来的事,都与新阳的粮仓硕鼠案无关。”
在省发改委的日子,他就明白了。
有些事不能扯到一起来计算,否则影响实在太大了。
周正良走了。陈青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驶出市委大院。
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像一颗流星。又像是一道闪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但总会是光明的前行。
希望这一次的严查能真的彻底割开新阳的旧伤。
周正良离开后的第二天,新阳的天空格外蓝。
粮库的案子提格移交给省纪委后,他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
不是不关心,是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上午十点,林广春敲门进来。
“书记,省台的商英记者来了。她说您让她来的。”
陈青转过身:“请她进来。”
商英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背着个大帆布包,还是那个干劲十足的样子。
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眼睛很亮。
她站在门口,笑了:“陈书记,好久不见。”
陈青也笑了:“商英,你还是老样子。坐。”
商英在沙发上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录音笔,放在茶几上。
林广春看着陈青对这一切完全没有诧异,也不好出口阻拦,给商英倒了杯水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商记者,您这是?”
“采访你们书记,我要是不做好准备,怕记下的内容有缺失。”
林广春看向陈青,事先陈青并没有告知他会接受采访,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青抬起头说道:“小林,你去忙,我和商记者谈谈,后面的安排都延后。”
“好。”林广春走了出去。
办公室就剩下陈青和商英。
“陈书记,市电视台找我拍纪录片的事,景市长跟我说了。我看了他们的策划案,格局确实小了。”商英翻开笔记本,“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还真是一点不耽误时间,”陈青笑了笑,“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商英眼睛一亮,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讲。
“我看了新阳这几年的变化,大致分几个板块:清河治理、烂尾楼盘活、老厂区改造。这些是看得见的变化,拍出来不难。但我来了之后,又听说了林下经济和高山民宿的事,还有四方生态旅游环线的规划。这些是正在发生的变化,更有生命力。”
她顿了顿,看着陈青。
“所以我想,纪录片不能只拍已经做成的事,还要拍正在做的事。清河清了,为什么清?楼盖了,为什么能盖?老百姓从不敢信到愿意信,这个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陈青点点头,没有说话。
商英继续说:“还有,我去了山区,看了那些合作社和高山民宿的建设。老百姓脸上的笑,不是装出来的。他们是真的觉得日子有盼头了。这些,镜头能记录下来。”
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商英,你说的这些,都对。但你漏了一样东西。”
商英愣了一下:“什么?”
第712章 双人双锁
“人文。”陈青看着她,“一个城市的改变,不是因为建设了多少,而是保存了多少。保存什么?不是老房子,不是旧街道,是人心,是人性里善的东西。这些东西,不会因为经济的起落而发生巨大的变化。”
商英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城市发展,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经济不计代价,还是为了人的幸福宜居?”
商英记录的笔都有些抖了。
陈青是谁,她当然清楚,陈青所做的事,她也知道很大一部分。
但在纪录片里把城市发展的留存作为主要信息之一,这还是一个新的方向。
原本觉得没什么难度的纪录片,一下子不只是深度有了,难度也大大增加了。
陈青继续说道,“新阳以前的问题,人,还是那些人,但看不到希望,被一种无形的规则束缚,可这种束缚下又是最朴素的底层思想,信任与托付。这是一个非常深的问题,我也在思考。”
商英有些茫然了,陈青所说的概念,她几乎没理解到点在哪里。
“陈书记,抱歉打断一下。我有些不太明白。”
陈青摆摆手,“商英,其实我真的不希望你明白。记录最真实的人和人心就好。”
“人,好拍,也好记录。但人心也是通过事件来折射的。这么多重要的事件,我觉得也能看到人心向善、向好和积极的一面了。”
陈青摇摇头,“我知道你会这样理解。我希望的是,这部纪录片,不只是一部城市建设的宣传片,更是一部关于城市发展的人文思考片。它要回答一个问题——城市,到底是为谁建的?”
商英沉默了很久。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又写了一行。
这段话她听明白了,但似乎还是有些不明白。
因为城市建设为谁建,这不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吗!
可她知道,如果陈青说的只是浅表的答案,就不会说不希望她明白了。
“陈书记,您说的这个角度,我从来没想过。”她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以前拍纪录片,拍的是成绩,是数据,是领导的政绩。您让我拍人心,拍人性,拍城市发展的代价和选择。这个,不好拍。”
陈青笑了:“好拍的话,我就不找你了。带着你的思考和疑惑去拍,或许在你们看来不是一个成熟的纪录片,但我相信这会是一个非常出彩和能留下思考的纪录片。”
商英也笑了。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录音笔。
“陈书记,这个片子,我接了。但有一条——您得让我自由采访,自由拍摄。不能安排,不能摆拍。”
陈青看着她:“商英,你什么时候见我安排过?”
商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在林州的时候,您就没安排过。”
“行了,剩下的事,你和宣传部、市电视台对接,需要什么辅助,就找他们。有困难解决不了……”
“您放心,我一定来找您!”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一刻有一种曾经在一起工作过,现在又能共同完成一个项目的熟悉和亲切感。
商英站起来,背上帆布包,“陈书记,粮库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您放心,纪录片里不会提。但我想问您一句——您不觉得委屈吗?干了这么多事,还要被人查、被人告、被人打招呼。”
陈青摇摇头:“事办成了,委屈不委屈的,不重要。”
商英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青的意思,她似乎有一些懂了!
商英走后,陈青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粮库临时负责人孙一鸣的号码。
“孙一鸣,粮库的清理工作进展如何?”
孙一鸣的声音有些紧张:“陈书记,废墟清理完了。三个烧毁的粮囤已经拆除,地面硬化也做好了。剩下的粮仓,我们按照省粮储局的要求,重新盘了库,账实相符。”
陈青问:“人员呢?”
孙一鸣说:“该抓的抓了,该停职的停职了。现在粮库就剩几个没涉案的老员工,加上我从粮食局申请调过来的几个人,勉强能维持运转。”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粮库,管着全市的储备粮,只剩几个人在撑。
这不是长久之计。
“孙一鸣,你先顶着。新的管理制度,市里正在制定。下周,我去粮库看看。”
孙一鸣连声答应。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
粮库的案子,省纪委还在深挖,但新阳这边,不能等。
案子要查,窟窿要堵,制度要建。三条腿,一条都不能瘸。
最近这段时间,他也安排市委办查阅各地粮食局系统对粮库管理的先进方法,结合新阳目前的情况,给出了一套最符合新阳的储备粮库管理制度——“双人双锁、季度航拍、补贴公开、农户监督员。”
这是市委办经过全力查询和分析后才定下来的四条规矩。
双人双锁,是防止监守自盗;
季度航拍,是用技术手段核对库存;
补贴公开,是把轮换补贴、仓储费晒在阳光下;
农户监督员,是让种粮的人来监管储粮的人。
这四条代表的是目前最符合新阳的制度,他反复验证并向省发改委和相关部门求证可行性之后,认为可行。
如今,相关单位的补充意见和省发改委的建议都已经给出了结果,是时候可以推行了。
陈青拿起电话,拨了秦侠的号码。
“秦市长,粮库的新管理制度,目前有了一些新的补充资料和制度。你让粮食局、财政局、审计局各出一个人,明天上午到市委来一起商量。”
秦侠说:“好。我通知他们。”
挂断电话,又把林广春叫来,让她通知市委常委们明天也一起到会,还有粮库的临时负责人孙一鸣。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市委常委、粮食局、财政局、审计局的负责人,还有粮库的孙一鸣以及陈青亲自通知的市委办代表——主任李志远。
作为拟定初稿意见的市委办,他们才是对这制度理解最透彻的。
陈青也没有多余的客套话,亲手把市委办工作人员的心血凝聚出来的制度的四个要点写在白板上,转过身,看着他们。
“这是市委办的同志们,辛苦整理出来最符合新阳储备粮库管理的四条框架,请李主任给大家介绍一下,并对省发改委和相关部门的回复意见做一个通报。”
李志远颇为激动,市委办科室从来都是隐在领导身后的,还从没有领导把市委办的工作成绩推到前台。
昨天接到电话,就把这个消息发到了市委办的工作群里。
犹如一颗炸弹投入深水中,从最底部开始涌上无数的气泡,翻滚起浪花。
所以,他今天不是作为市委办主任来做汇报的,而是代表了整个市委办的工作。
可以说,从参加工作开始,他就从来没有任何一次报告这么细致和充满激情。
等他介绍和通报结束,感觉自己的胸腔都还在上下起伏。
陈青的声音就已经在会议室响起,“大家都说说,发表一下意见,有没有要补充的?”
会议室里安静,无人接话。
陈青敲了敲桌面,“给大家机会商议,是因为大家都是新阳的一份子,有义务和责任对自己的工作负责。”
话音刚落,粮食局副局长韩建年开口了。
他的年龄已经五十出头,在粮食系统干了快三十年,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带着足够的分量。
“陈书记,这四条框架,想法是好的。但实际操作起来,问题不少。”
陈青没有介意他的反对,而是点点头,“展开说说,尽量详细。”
韩建年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双人双锁。粮库的粮食,有时候需要紧急调运。比如冬天来了,省里突然要调粮,半夜三更的,我们上哪儿去找粮食局的人来开锁?等两个人到齐,黄花菜都凉了。”
陈青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孙一鸣。孙一鸣低着头,没说话。
韩建年继续说:“第二,季度航拍。一架无人机飞一次,两万块。一年八万。这钱,财政出得起,但有必要吗?粮库的库存,人工盘库就能盘清楚。花这个冤枉钱,老百姓知道了,怎么想?”
财政局长在旁边点头,但没敢出声。
韩建年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补贴公开。轮换补贴的计算公式很复杂,涉及粮价、仓储时间、水分损耗,老百姓看不懂。公开了,他们反而觉得有猫腻。到时候,举报信一封接一封,我们粮食局不用干别的了,光解释就忙不过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
几个人的目光在陈青和韩建年之间来回扫。
韩建年竖起第四根手指:“第四,农户监督员。种粮大户、退伍军人、退休教师,他们懂粮食保管吗?粮库的温度、湿度、虫害防治,都是专业活。外行监督内行,不但帮不上忙,还可能添乱。”
最后他还是补充了一句:“陈书记,我不是反对,但这四条框架还有待完善。太理想化未必是好事。”
他说完了,靠在椅背上,等着陈青的回应。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陈青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缓慢,似乎也在慎重思考。
过了一分钟之后,陈青才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指着那四行字。
“韩建年同志说的很专业,你说的这些,我也都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概括起来就是——麻烦、费钱、没必要、外行不能管内行。”
韩建年点点头:“陈书记,我觉得还需要调整和完善,而且我是怕好心办坏事。怕浪费了市委办同志们辛苦取得的成绩。”
陈青转过身,看着他:“韩局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粮库的‘转圈粮’,搞了多少年?”
韩建年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这个……大概有十来年了。”
“十来年。三任主任,两个财务,一个库管,还有你们粮食局的几个人,都拿了钱。为什么?因为监管形同虚设。粮库的钥匙,一个人拿着。账本,一个人记着。补贴,一个人说了算。老百姓,连粮库的门都进不去。”
陈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每个人的心头敲响重锤。
“双人双锁,麻烦?六百七十吨粮食不见了,不麻烦?季度航拍,费钱?六千七百吨粮食值多少钱,你算过吗?补贴公开,怕老百姓看不懂?看得懂‘转圈粮’的人,不该看懂的都看懂了。农户监督员,不懂业务?那些签字造假的人,倒是很懂业务。”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韩建年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713章 百姓反应
陈青走回座位,坐下。
“韩局长,你说的这些问题,我都想过。双人双锁,紧急调运怎么办?加一个应急通道。省里紧急调粮,可以走特批程序,但事后必须补手续。季度航拍,钱从哪儿来?从粮食系统的‘三公’经费里省。省下来的钱,比航拍费多得多。补贴公开,老百姓看不懂?那就让粮食局出一份通俗版的解读,贴在粮库门口,发到网上去。看不懂公式,看得懂数字就行。农户监督员,不懂业务?那就培训。一个月培训一次,直到他们懂。”
他看着韩建年。
“韩局长,这样的方式能解决吗?”
韩建年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青扫了一眼全场:“还有谁有补充意见?”
财政局长举手:“陈书记,航拍经费的事,我回去再算算,看看能不能从其他渠道挤一挤。”
陈青点点头:“好。三天之内,把预算报给我。”
审计局长说:“补贴公开,我们支持。但粮食局出的解读版,审计局要审核,不能有误导。”
陈青说:“这条,我同意。”
孙一鸣最后开口:“陈书记,农户监督员,人选怎么定?”
陈青说:“从种粮大户里选,从退伍军人里选,从退休教师里选。不拿工资,给补贴。每年轮换。具体办法,粮食局拿方案。韩局长,你来牵头,有问题吗?”
韩建年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陈书记,我愿意尽心尽力。”
“那就投票,集体讨论,就要有集体决议。”陈青首先举起手,“我赞同。”
就在他举起手的同时,其余常委有犹豫的,但景坤第二个举起手之后,其余的常委也都纷纷举手。
与会的非常委虽然没有举手投票的资格,但看到这一幕,全都松了一口气。
陈青的手臂一收:“那就这么定了。粮食局起草《新阳市地方储备粮管理办法》,下周交给我。财政局把航拍经费列入预算。审计局负责监督执行。散会。”
人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韩建年走在最后,经过陈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书记,我……我不是要跟您对着干。”
陈青看着他:“我知道。你是怕麻烦。但有些麻烦,不能怕。粮库的案子,就是怕麻烦惹出来的。”
韩建年低下头,走了。
一周后,《新阳市地方储备粮管理办法》正式出台。
陈青在文件上签了字,然后让林广春通知粮食局,第二天上午去粮库挂牌。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粮库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陈青到的时候,粮食局、财政局、审计局的人已经到了,孙一鸣带着几个员工站在门口,表情都有些紧张。
韩建年站在人群里,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来了。
粮库的墙上,新挂了一块不锈钢牌子,上面刻着“新阳市地方储备粮管理办法”几个大字,下面是四条规定的简要说明。
陈青站在牌子前面,没有讲话。
他从兜里掏出两把钥匙,一把递给孙一鸣,另一把递给经省委组织部考察后新调任的粮食局长何春。
虽然只是一个仪式,但却代表着一个新的管理办法出现。
“从今天起,粮库的钥匙,分两个人管。你们俩,当着大家的面,把钥匙收好。”
孙一鸣接过钥匙,手有些抖。何春也接过钥匙,表情严肃。
韩建年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牌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陈青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人。
“规矩立了,就要守。谁破了规矩,谁下台。不管是粮库的普通员工,还是粮食局的领导,一视同仁。”
他的目光在韩建年脸上停了一秒。韩建年低下了头。
阳光照在牌子上,那几个字闪闪发亮。
何春暗暗把手中的钥匙捏紧,对他而言,肩头上的担子不小。
亏空的数目虽然可以销账,起火残留也可以转移账目,但九百多吨的粮食补足需要时间,这也是他上任后的首要工作之一。
孙一鸣站在牌子旁边,低声对身边的员工说:“从今天起,粮库的规矩,变了。”
员工们点点头,有人掏出手机拍了照,发到了工作群里。
从粮库出来,陈青上了车。李志远问:“书记,回市委?”
陈青点点头,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但他心里,亮堂了一些。
车开了几分钟,他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拨了公孙文的号码。
“公孙队长,王德厚的事,处理结果出来了没有?”
公孙文说:“出来了。检察院那边,鉴于他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且家庭困难,决定不予起诉。但他的非法所得十八万,要全部追缴。”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十八万。
他老婆做透析,花了不知道多少。剩下的,可能早就花光了。
“公孙队长,你跟检察院说一下,追缴的事,可以分期。他老婆的病,不能停。”
公孙文说:“明白。陈书记,还有一件事。江一波的处理结果,省纪委今天上午已经有了初步的意见,但暂时没有通报,应该是还在考量。”
陈青坐直了身体:“初步意见是什么?”
“他听说大概率是免去副市长职务,退缴违法所得,因为举报有功,党内严重警告,调离新阳。”
陈青沉默了很久。
没有移交司法机关,这个结果,意料之外也在预想的范围内。
江一波不是主谋,是失职。
但他的失职,让六百七十吨粮食从账面上消失了。
然而,结果也表明了他能承受的责任范围。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新阳祛除毒瘤,还需要一步一步来。
车驶回市委大院。
陈青下车,上楼,进办公室。
林广春跟进来低声说道:“书记,韩建年今天在粮库门口,脸色一直不太好。”
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脸色不好,说明他想通了。想通了,就好。”
放下水杯,陈青看向林广春,“你的工作还要有更多的推进,多向李主任学习,调整自己的思路,未来才会有更好的前途。”
林广春点点头,“陈书记,我会努力的。”
陈青提醒林广春,是因为自从他出任一地领导之后,从县委副书记、县长、县委书记、市长、市委书记,身边的工作人员中林广春的学历最高,专业最适配,但感觉对自己的辅助最少。
虽然书记秘书的身份,对她今后的人际关系会有提升,但要是自己没有能力,未来的路走不长。
新阳要的不是传声筒和听话的干部,而是要有自己的见解,一心为公的干部。
韩建年尽管心里有些抵触,但他至少敢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
只有敢表达自己真实的意愿,最终才能逐渐形成自己的工作思路,而不是随波逐流。
新阳的未来,才更有希望!
省委组织部在几天之后,发出一则通知,内容是涉及江一波的。
鉴于所涉案件复杂,暂停江一波的副市长职务,停职接受调查。
这个结果陈青之前就已经有所预料,也没去过问为什么只是暂停,但他的工作还是暂时移交给市长景坤代管。
而粮库的制度牌挂上去之后,陈青把精力转回到了山区。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清溪镇的连翘和黄精种下去了,石桥乡的食用菌大棚建起来了,云雾乡的蜂箱摆满了山坡。
高山民宿首批五十户改造完成,统一的白墙青瓦,在青山绿水间格外显眼。
相关的消息不断从各渠道汇总到陈青办公室的桌面上。
以前在新阳从未被重视的产业正一步步迈开了新的步子。
按照陈青最开始的要求,每月要有数据和真实情况的汇总。
三个月之后的下午,秦侠敲开陈青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
甚至都忘记了一些基本的礼节,“陈书记,陈书记,好事啊!”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夹打开,拿出统计数据铺在茶几上,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陈书记,三个试点乡镇的数据出来了。清溪镇种连翘和黄精两千亩,农户平均增收八千块。石桥乡食用菌大棚一百个,户均增收一万二。云雾乡养蜂五百箱,蜂蜜供不应求,户均增收一万五。高山民宿,五十户,入住率百分之八十五,户均收入十万以上。”
陈青有些无奈地放下手里的工作,从办公桌后走出来,站在茶几旁边,一页一页地翻看。
统计的数据分类详细准确,图表和数字清晰,每一笔都有出处。
他翻看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试点乡镇农户平均增收一万两千元。同比增幅百分之三百。”
他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点点头,把铺满茶几的文件收拢,又拿起来坐下再看了一遍。
“秦市长,老百姓的反应怎么样?”
第714章 百姓感谢
秦侠笑了:“反应热烈。清溪镇有个老大爷,种了五亩连翘,收了四万多块钱。他拉着我的手说,‘秦市长,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种好事。’石桥乡有个年轻姑娘,以前在省城打工,一年回不了几次家。现在回来种食用菌,一年收入十几万,还能照顾父母。她说,再也不出去了。”
陈青点点头:“好。下周我也去看看。”
秦侠说:“书记,您去,老百姓肯定高兴。”
陈青摆摆手:“不是去给他们添麻烦。是去看看,还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
秦侠走后,陈青心情也很激动。
这并非什么开创性的发展,但对于新阳这个“死水潭”能有新发展,要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换思路、敢想、敢干,这才是一个城市新生的起点。
一周后,陈青去了清溪镇。
他没有提前通知,只带了李志远和林广春。
车到镇上的时候,正是上午。
街道两边停着不少外地牌照的车,有省城的,有林州的,还有江南市的。
路边新开了几家农家乐,门口挂着红灯笼,生意看起来不错。
李志远把车停在镇政府门口。
陈青下车,没有进去,沿着路往山上走。
山坡上,连翘的叶子已经落了,但地里有人在忙。
几个老人蹲在地头,正在给连翘剪枝。
陈青走过去,蹲下来。
“大爷,这连翘,今年收成怎么样?”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陈书记?您怎么来了?”
陈青笑了:“来看看。收成怎么样?”
老人的眼睛亮了:“好!今年种了五亩,收了四万多块钱。以前种玉米,一年不到一万。陈书记,谢谢您!”
旁边几个老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
有人说种了黄精,收入更高;有人说准备明年扩种;有人问能不能再多种几亩。
陈青都耐心地一一回答,不太能给出准确答案的,让林广春都记录下来。
从山坡上下来,陈青又去了石桥乡。
食用菌大棚建在村口,一排排的,白色塑料膜在阳光下泛着光。
和农户一起摘了些成熟的菇类,满手都是醉人的香味。
最后一站是云雾乡。
改变也是显而易见,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但这样的环境下能短暂地度假、休息,还是感觉会很惬意。
从云雾乡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陈青坐在车里,一个颠簸,陈青忽然没来由地咳了起来。
刚开始车里的李志远和林广春还没在意,但过去一分钟了,陈青的咳嗽依旧没有停止。
“书记,您怎么了?”李志远赶紧停车,转身看过来。
“没,没事,”陈青按住胸口,大口吸了两口气,“就是胸口有些闷,大概是突然呼吸这么丰富的养分有些虚不受补。”
陈青终于停下了咳嗽,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还是很亮。
“我送您到医院检查一下,您可千万不能出事。”
李志远可不信陈青的解释,连忙又启动车加速返回市区。
“小林,联系市一院,让他们准备一下。”
林广春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掏出手机给市一院院长打电话。
陈青本来想阻止他们如此兴师动众,但胸口的闷痛感,还是让他很难受,只好闭上眼睛,任由他们安排了。
车到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院长已经带着心内科的主任在门口等着了。
陈青被直接送进了检查室。
心电图、抽血、ct,一项一项地做。
李志远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不停地看手表。
林广春抱着陈青的外套,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一个多小时后,心内科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
“陈书记的身体没有大问题,是过度劳累引起的。血压偏高,心率不稳,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好好休息。不能再熬夜了,不能再这么拼命了。”
李志远问:“严重吗?”
主任说:“现在不严重,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
陈青被安排进了独立病房。
他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连着床头的吊瓶。
林广春站在床边,眼眶有些红。
“书记,您吓死我了。”
陈青笑了笑:“没事。可能就是太累了。休息两天就好。”
李志远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些凝重。
“书记,省纪委来电话了。江一波的处理结果,明天正式公布。他们说,如果您身体允许,希望您能到场。”
陈青坐起来,看了看时间,“回复省纪委,我去。”。
“书记!”林广春惊叫了一声。
陈青摆摆手:“又不是什么大病。住院的事,不要声张。明天上午,我去省纪委。”
李志远急了:“书记,医生说您需要休息——”
“江一波的事,我不去,谁去?”陈青看着他,“通知秦侠,山区的事,让他继续盯着。粮库的事,让何春盯紧。我办完事就回来。”
李志远知道劝不住,叹了口气,转身出去打电话。
陈青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输液瓶里的一滴一滴的通过输液管进入身体,他的眼睛不受控制的想要闭上。
最终还是强撑着吩咐林广春注意启程去省城的时间,这才闭上了眼。
一夜的输液,陈青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胸口的痛感基本消失了。
这也是他到新阳后,少有的安稳休息的一天。
天亮的时候,林广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早餐。看见陈青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外套,她愣了一下。
“书记,您怎么不叫护士?”
陈青扣上扣子:“又不是动不了。车安排好了吗?”
林广春点点头:“李主任在楼下等着。医生说您还需要休息——”
“回来再休息。”陈青打断她,穿上鞋,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
林广春赶紧上前扶住,陈青摆摆手,站稳了。
“走。”
住院部楼下,市一院的救护车停在门口。
“车呢?”陈青看着迎上来的李志远。
“书记,您还需要休息,今天还有治疗,所以,医院安排了随行医生和护士,一起到省城。”
“李志远,这不是闹笑话吗?开个救护车去省城,你这是要让我上头版头条啊!”
“书记,这次您无论如何也要听我的。”李志远第一次违背陈青的指令,“我开车跟在后面,大不了,进省城之后再换。”
陈青看到李志远坚定的眼神,无奈地摇头,只能答应下来。
陈青上了救护车,吃完林广春带的早餐,马上又被挂上吊瓶。
虽然救护车座椅没那么舒适,好在医院已经提前把座椅上铺了垫子,这才让他没那么辛苦。
林广春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不时看陈青一眼。
车驶出新阳,上了高速。
陈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趁机再休息一下。
李志远开着车在救护车的后面一直跟着。
三个小时后,车驶入省城苏阳。
在高速路口,护士拔下输液口,用胶布暂时把输液的留置针固定。
“书记,您注意点,别动这个针,回去的时候我再接着给您输液。”
陈青点点头,看了看窗外,“辛苦你们了。你们也休息一会儿。”
说完,穿好外套和林广春下车,换到了李志远开的车上,一路向省委大院而去。
十点,李志远把车停在省委大院内的停车场。
林广春又检查了一下陈青手臂上的留置针头,确认没问题,这才让陈青下车。
陈青下车后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大楼,这些年进进出出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微微感叹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领,往里走。
林广春跟在后面,李志远留在车上等。
省纪委的办公室里,周正良和省委组织部的部长施拓、副部长穆元臻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了。
看见陈青进来,三人都起身,面带微笑。
穆元臻更是走上前伸出手,“老陈,不好意思,把你叫来。”
一边说,还用力地握了握,这本是很平常的事,却让陈青一下没忍住,轻呼了一声。
“怎么了?”穆元臻连忙松手,“我没用力啊!”
跟在陈青身后的林广春连忙解释,“各位领导,陈书记昨天视察回来就住进了医院,今早还是救护车送来省城的。”
“什么?”
这话一出,周正良和施拓都震惊了,赶紧询问是怎么回事。
陈青摆摆手,示意林广春不要说话,“三位领导,没事,就是休息不好。没什么大事。”
“坐下,快!”周正良赶紧招呼陈青坐在了独立的沙发上,“现在身体怎么样?要不要在省城找个专家看看。”
“周书记,真的没什么事。你们放心,我能来就代表着一切没问题。”
他怕林广春再说什么,让林广春暂时到外面等着。
“陈青啊,工作重要,但身体也不能不顾,你要是累出什么问题,我们怎么给你家人交代。”施拓在旁边感叹道:“要是所有干部都能有陈青这样的干劲,我们组织部就少很多事了。”
“施部长谬赞了。愧不敢当。”陈青谦虚了一句,赶紧转移话题:“施部长、周书记,江一波的事,省里怎么定?”
周正良没有马上回答,在陈青旁边坐下,看了看施拓。
施拓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直接说。
“陈青,江一波的案子,省纪委认真负责调查了前后所有的时间段和事件。结论是——他对粮库的‘转圈粮’问题负有主要领导责任,但本人没有直接参与分赃,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完全知情。他的外甥赵强在周玉奎公司占股分红,他承认知道这件事,但说是‘正常投资’。”
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周正良继续说:“省纪委的意见是,免去江一波副市长职务,退缴违法所得,党内严重警告,调离新阳。”
陈青放下水杯:“周书记,江一波本人是什么态度?”
第715章 女儿的思念
周正良说:“他交代了所有知道的情况,配合调查。粮库的轮换计划是他批的,但他说不知道那些计划是用来搞‘转圈粮’的。我们核对了证据,没有发现他直接参与分赃的记录。”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江一波不是主谋,是失职。
但他的失职,让粮库的漏洞存在了三年。
六百七十吨粮食从账面上消失,他坐在分管农业的位子上,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就是最大的问题。
当然,这就是纪委的“意见”。
叫他来省纪委,也是知道陈青的脾气,虽然上次去的时候就给陈青打过招呼了,但真的就直接这样宣布,他们担心陈青会有意见。
虽然不一定会闹,但要是陈青对省里有了意见,影响了新阳市刚有起色的工作,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陈青明白自己来就是听通知的,他也无权对最后的结果表示反对,甚至都不能说保留意见。
“我尊重组织的调查和结果处理,新阳在逐渐向好的向上的积极的方向前进。省领导也给了很多支持,我希望后面这些支持能继续,不要让新阳半途而废。”
施拓知道陈青指的是用人方面的权力,当即表态:“陈青,你放心。之前省委常委就有了决议,只要这份决议没有被修改,就依然有效。”
“那就好。我没什么意见。尊重组织决定。”说完之后,陈青看向周正良,“周书记,我能见见江一波吗?”
周正良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在留置点。我安排。”
因为陈青身体的关系,原本计划中午请他吃饭的穆元臻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中午就在机关食堂随便吃了点。
吃完饭,周正良亲自带着陈青去了江一波所在的留置点。
留置点在省城西郊,疗养院中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
陈青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走进一楼的会见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墙是白的,灯是白的,连空气都是白的。
等了大约五分钟,门开了。
江一波被带了进来。头发白了不少,看见陈青,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椅子上坐下。
隔着那张桌子,两个人面对面。
陈青看着江一波,江一波看着桌面,不说话。
“江市长,瘦了。”
江一波抬起头,眼眶红了:“陈书记,我……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新阳的百姓。”
陈青看着他:“不是对不起我。是对不起你分管的那摊事。粮库的‘转圈粮’搞了三年,你坐在分管农业的位子上,视而不见,我是真的没想到。”
江一波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声音哽咽:“陈书记,我不是不知道。是……是不敢知道。我怕。我怕知道了,就要管。管了,就要得罪人。得罪了人,就干不长。我……我好不容易能当上副市长,不敢得罪人。”
陈青沉默了很久。
“江市长,你现在知道了。怕吗?”
江一波抬起头,看着陈青,眼泪还在流:“怕。但不怕了。该承担的,我承担。”
陈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江市长,省纪委的处理结果,你听说了吗?”
江一波点点头:“听说了。免职,退赃,党内严重警告,调离新阳。”
陈青看着他:“你觉得委屈吗?”
“感谢组织给我机会。”江一波摇摇头:“不委屈。这是我应得的。”
“你应该庆幸是遇到现在的我和新阳这个阶段,否则,你不会就这样轻易处理。”
江一波脸色煞白,头低得更低了。
他不敢回答,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正良从陈青的话里也听出了他的意思,也没说话,假装没有听见。
陈青看着江一波低下的头,沉声说道:“既然组织上给了你一次机会,希望你能对得起这次机会。否则,就算你已经不在新阳了,我也一定会让你为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承担责任。”
周正良第一次觉得自己在陈青面前,坚持的还是太少了。
江一波用力地点头,陈青没有再说话。
他起身走向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江一波,赎罪的方式有很多种,希望你不要什么都不选,走上一条自甘堕落的路。”
江一波站起来,对着陈青鞠了一躬。
陈青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从留置点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陈青和周正良告辞,“周书记,辛苦您了。”
“陈青,辛苦的是你。”周正良轻轻地握了一下陈青的手,“明天一早就会对外公布,文件也会及时发给新阳市。”
“感谢纪委,我们就此分别了。”
周正良上车走了。陈青站在疗养院门口,看着西边的天际线。
夕阳把云层染成橙红色,像一幅油画。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拨了景坤的电话号码。
“景市长,省纪委对原副市长江一波的处理结果出来了。免职,调离。我还在省城有些事,你明天一早召集常委开个会,把江一波的分管工作重新分配一下。农业这一块,暂时由秦侠兼着。”
景坤说:“好。书记,您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一早。今晚我在省城住一晚,顺便去拜访一下严省长。”
挂了电话,陈青上了车。
林广春问:“书记,去哪儿?”
陈青靠在椅背上:“严省长家。上次答应去蹭饭的,一直没去。”
林广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志远发动车子直奔严巡家里。
林广春又赶紧给在高速路口等待的新阳市一院的救护车打电话,让他们继续等待。
陈青独自在严巡家里的沙发上坐下,严巡已经知道了陈青住院的事,关心道:“身体怎么样?听说你住院了。”
陈青接过严巡递过来的茶杯:“没事。就是累的。休息两天就好。”
严巡看着他:“你这个人,就是不知道休息。在新阳干了这么多事,能不累吗?”
陈青笑了笑,没说话。
严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江一波的事,处理完了。省里的态度是——内部了结,不扩大。粮库的案子,到此为止。”
陈青点点头:“我知道。这样处理,合适。”
严巡看着他:“你不觉得委屈?”
陈青摇摇头:“不委屈。事办成了,老百姓满意了,委屈不委屈的,不重要。”
严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青,你这个人啊,基本原则很强,但这些年也有些变通了。”
陈青笑了:“严省长,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严巡也笑了:“夸你。夸你还不行吗?”
两人又聊了一些日常的工作,也提到了严骏。
严骏最近在苏阳大学很沉得住气,据说已经准备提副教授了。
严巡低声问道:“党校今年要招全日制研究生,我已经在省常委会上提议,你必须要去。”
陈青一愣,“严省长,没必要吧!新阳那边……”
“又不让你停职,只不过时间安排上你自己要做调整。省党校那边一周最多只能请假一天,两年很快的。”
陈青点点头,答应下来。
他甚至都没追问为什么推荐他去党校读研究生。
有的事说不开也不能说开。
但读完研究生,他在新阳市的时间估计就不多了。
吃完饭,陈青告辞。
严巡送他到门口,拍拍他的肩膀。
“陈青,新阳的事,你干得不错。但有一条——身体是自己的。别拼得太狠。”
陈青点点头:“严省长,我记住了。”
他上了车,车驶出家属院,汇入车流直奔高速路口,重新坐上救护车,陈青已经疲倦到睁不开眼了。
救护车启动,返回新阳。
车上陈青已经闭上了眼睛,浅浅入睡。
救护车驶入新阳市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陈青在车上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发现车已经停在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口。
李志远打开车门,林广春撑着伞在外面等着。
深秋的雨,不大,但很凉,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书记,到了。”李志远的声音很轻。
陈青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下了车。
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他清醒了不少。
护士举着输液瓶,送他走进住院部大楼,值班医生和院长全都迎上来,领着他回了病房。
“陈书记,您明天还有治疗,今晚好好休息,不能再熬夜了。”护士一边给他量血压,一边叮嘱。
陈青点点头,躺下。
林广春帮他盖好被子,轻声说:“书记,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陈青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陈青还在吃早饭,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愣住了。
马慎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手里拎着一个包。
她看着陈青,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慎儿?你怎么来了?”陈青放下筷子,站起来。
马慎儿走进来,把手里的包放在椅子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摸了摸他手臂上的留置针。
“严省长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住院了,还带着针去省城开会。”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青听得出来,平静下面压着东西。
“没事,就是累的。休息两天就好。”陈青笑了笑。
马慎儿没有笑。
她看着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青,你答应过我什么?”
陈青愣了一下。
“你说过,会注意身体。你说过,不会让我担心。”马慎儿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做到了吗?”
陈青不说话了。
林广春站在门口,进退不是。
李志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病房里的情景,拉住了林广春,两人退到了走廊尽头。
马慎儿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递给陈青。
“曦曦画的。她说,爸爸好久没回家了,她想爸爸了。”
陈青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大人站在一座城市前面,手里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是孩子用心写的四个字——“爸爸加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716章 定调子
陈青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慎儿,我——”
“别说对不起。”马慎儿打断他,“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好好的。”
陈青点点头,把手机还给她。
马慎儿站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输液架,又看了一眼陈青。
“今天的治疗,做完。然后,我陪你去省城,做个全身检查。”
陈青想说什么,看见马慎儿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上午的治疗结束后,陈青正拿着手机准备问一问景坤,昨天的安排如何。
林广春进来说:“书记,景市长打来电话,说上午的常委会之后要您参加再最后讨论,等您定时间。”
陈青正要回答,马慎儿从旁边走过来,看着林广春:“告诉景市长,会议推迟。陈书记要去省城做检查。”
林广春看了一眼陈青,又看了一眼马慎儿,不知道该听谁的。
陈青叹了口气:“慎儿,咱能不能就在这个医院做,检查嘛,都是设备,在哪儿都一样。”
马慎儿态度坚决,林广春都准备退出去通知景坤了,却被陈青叫住。
“老婆,”陈青第一次在马慎儿面前撒娇,“你放心,我真的会注意身体了。就这一次。”
“不行!”马慎儿咬着牙,狠心拒绝,“我可不想当寡妇。”
林广春看到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这位做事严谨的书记,居然还有这么一面。
看着温馨,却又透着一种心酸。
最终在陈青不断的“哀求”下,马慎儿终于答应了就在新阳市一院做全面检查。
“小林,通知景市长,会议时间定在明天早上,我这边做完检查就过去。”
林广春点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
下午和第二天一早,该做的各项检查已全部做完。
院长亲自带着院内的专家会诊后明确告诉马慎儿和陈青:
“陈书记,身体没有大问题。双肾结石有些明显,但现在问题还不大,多喝水,另外就是过度劳累,加上精神压力大,导致血压波动、心率不齐。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再熬夜了。我开些药,按时吃。一个月后再复查。”
“看吧!”陈青自己也松了口气,“我就说没什么大问题了。”
院长刚想补充,就被陈青一个眼神制止了。
之后,马慎儿陪陈青回病房,默默地收拾,一言不发。
陈青知道马慎儿其实很不想自己马上就工作,但还是选择了支持。
“慎儿,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严省长说,省委党校今年要招全日制研究生,他提议让我去读。两年,每周可以请假一天。”
马慎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好事。你去读。新阳的事,交给别人。”
陈青点点头:“新阳的事暂时还放不下,没让我停职。”
马慎儿看着他:“那也有大部分时间在省城,可以好好调养一下身体。”
陈青笑了:“你看,这不就有机会休息了。”
马慎儿无奈地笑了,有些苦涩,但也为这个男人感到骄傲。
她没有让陈青送她,自己驾车离开了新阳。“陈青,你要记住。保重身体,我和曦曦等你回家。”
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眼前。
陈青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渐渐远去,站了很久。
直到李志远来提醒他,陈青这才上车,直奔市委。
下午两点,陈青再度走进会议室,所有常委和机关直属单位的领导都在。
中午和景坤碰了头,知道了上午的会议内容之后,陈青原本是想站着发言的,却被景坤硬压在位置上,“老陈,你坐着就行。大家能听得见。”
陈青无奈,只能挺了挺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大一点:“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会,只讲三句话。”
会议室安静了。
“第一句,以前的错,改了就好。”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粮库的案子,省里处理了,市里处理了。该抓的抓了,该免的免了。这是过去的事。过去的事,翻篇了。从今天起,谁再翻旧账,谁就是跟新阳过不去。”
会议室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有人看着桌面。
“第二句,以后的事,按制度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粮库的新制度,挂上墙了。双人双锁,季度航拍,补贴公开,农户监督员。四条规矩,谁破了,谁下台。不管你是粮库的普通员工,还是粮食局的领导,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
“不只是粮库。新阳所有的部门,所有的单位,都要有规矩。规矩立了,就要守。守规矩的,组织保护你。破规矩的,组织处理你。”
会议室更安静了。
“第三句,新阳的发展,不能停。”
他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
“粮库的事,处理完了。山区的事,刚起步。林下经济、高山民宿、生态环线,这些事,不能停。停了,老百姓的盼头就没了。停了,新阳的路就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再说一遍——不折腾、不翻案、向前看。以前的错,改了就好。以后的事,按制度来。新阳的发展,不能停。”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久。
陈青把对经一波的处理延伸到了现在的新阳市,就是希望大家不要背包袱。
这也相当于给大家吃了定心丸,过去的翻篇了。
当然,大家也知道这个翻篇是有一定范围的,只是对那些有小错误的不会深挖追究。
散会后,景坤跟着陈青回到办公室。
“陈书记,您今天的话,我服。”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景市长,不是服我。是服规矩。规矩立了,谁都得守。”
景坤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陈书记,省委党校的事,我听说了。您安心去读,新阳的事,我可以给你立军令状。”
陈青看着他:“景市长,您能盯着,我放心。”
景坤笑了:“陈书记,以前我怕事。现在不怕了。您把路铺好了,我走就行。”
陈青也笑了。
这样最好,终究新阳还是要让新阳人自己知道自己是主人,才会有更多用心和积极的方法。
几天之后,省委组织部果然发来询问函,陈青已经考虑清楚了,给穆元臻打了电话,询问了具体时间之后,让林广春填好表返回了同意参加的意见。
省委党校的入学时间还早,现在只是统计。
从穆元臻的嘴里知道这次全日制研究生的招生,不只是培养高学历的干部,主要还是对新型经济下的治理输送新理念的管理。
具体时间暂时还没有确定,最终省委常委和省党校、省委组织部共同研究之后才会确定名单。
但无论如何,留给陈青的时间也不多了。
好在另一个困扰林下经济和民宿扩大的问题已经得到解决。
四方城市环线旅游的最后一环,新阳和江南市的最后一里高速公路建设完成,标志着全省新的旅游生态、古城文化、产业新势力、经济中心形成了一个闭环。
省交通厅、文旅厅和四市的市长都发表了讲话,恭贺的同时,都在为这个意义重大的建议正式落实举行庆典活动。
新阳市的庆典放在了云雾乡。
这一天,天还没亮透,陈青的车已经驶出了市委大院。
李志远开车,林广春坐在副驾,陈青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份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四方城市生态环线新阳段的每一个节点。
六十公里的环线,串起了四个乡镇、十几个景点,从清溪镇的连翘基地到石桥乡的食用菌大棚,从云雾乡的高山民宿到粮库的警示教育点,像一条项链,把散落在山里的珍珠一颗一颗地串了起来。
车到云雾乡的时候,太阳刚升起,阳光照在山坡上,白墙青瓦的民宿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陈青下车,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味道,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秦侠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笑。
“陈书记,环线已经全线贯通了。省交通厅、文旅厅的领导昨天就已经到了,现在在游客中心休息。”
第717章 环线通车
陈青点点头,没有急着去游客中心,而是沿着路边走了几步。
路是新铺的柏油路,黑黝黝的,白色的标线在阳光下反着光。
路边立着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四方生态旅游环线·新阳段”,下面是一张地图,标注着各个景点的位置和距离。
“秦市长,这条路,花了多少钱?”
秦侠翻开文件夹:“省里补贴了一部分,市里配套了一部分,总造价三千万。比预算省了两百万。”
陈青点点头:“省下来的钱,用在景点配套上。停车场、厕所、休息亭,这些不能省。”
秦侠说:“已经安排了。”
陈青转过身,看着远处的群山。
阳光照在山峦上,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
“走吧。去见见省里的领导。”
游客中心是一个新建的二层小楼,白墙黛瓦,跟周围的民居风格一致。
门口停着几辆省城牌照的车,陈青走进去的时候,省交通厅的副厅长和省文旅厅的处长正在喝茶。看见陈青,两人站起来,伸出手。
“陈书记,恭喜恭喜。新阳的生态环线,是全省县级环线里第一个通车的。”
陈青握住他们的手:“感谢省里的支持。没有省里的资金和政策,这条路修不起来。”
寒暄了几句,通车仪式开始了。
仪式很简单,没有红地毯,没有气球,只有一条红绸带横在路中间。
省交通厅的副厅长想请陈青剪彩,陈青摇摇头,指了指秦侠。
“秦市长,你来。这条路,是你带着人修出来的。”
秦侠愣了一下,想推辞,陈青已经退到了人群后面。
秦侠看了看景坤,景坤点点头。
秦侠深吸一口气,走到红绸带前面,接过剪刀。
咔嚓一声,红绸带断了。掌声响起来,不大,但很真诚。
陈青站在人群后面,鼓掌,没有上前。
仪式结束后,陈青没有坐车,而是形式上陪着省里来的领导沿着环线走了一段。
采集了一段新闻素材之后,陈青就直接坐上车,沿着环线走了一圈。
六十公里,开了两个小时。每到一个节点,就停下来,有人专门给领导做全面介绍。
不只是省里来的领导要了解,陈青自己心里也要有个概念,否则,今后有什么问题,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来的。
“景市长,这条路通了,新阳的山才算真正打开了。”
景坤站在他旁边,点点头。
“陈书记,以前我不敢想这些。”
陈青笑了。新阳不敢想的事太多了,一件件的在唤醒,一件件的在实现。
生态环线通车的消息,省电视台的新闻播了,省日报的头条登了,连省政府的内部简报都专门写了一期。
通过省级媒体和四个市媒体的大力宣传,通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全省,乃至向外扩展。
新阳从一个没人关注的“工业尾巴”,一下子成了全省关注的“生态样板”。
陈青的名字,又出现在了各种会议、文件、报道里。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开始动心思。
殷建国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通过任何人,直接到了新阳。
那天下午,陈青正在办公室里看秦侠送来的林下经济扩面方案,林广春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微妙。
“书记,有人想见您。”
“谁?”
林广春犹豫了一下,“是我们在江南市金淇县遇到的那个殷建国。”
“他怎么来了?不见。”陈青直接拒绝了。
“他是拿着省文旅厅的介绍函来的。”林广春补充道:“要不要我给省文旅厅那边回复一下。”
陈青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和殷建国上一次见面,是在金淇县的酒店里。
那时候殷建国想通过他拿新阳的项目,被他拒绝后威胁不成,被金淇县的公安带走。
“他在哪儿?”
“在楼下大厅。说如果您没时间,他就等您有时间的时候预约。”
陈青想了想:“让他上来。”
林广春点点头,转身出去。
几分钟后,殷建国被领进了办公室。
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些,脸上的笑容也更圆滑了。
进门之后,似乎之前的所有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陈书记,好久不见。”他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
陈青没有握,指了指沙发:“坐。”
殷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他在沙发上坐下,林广春倒了茶,退出去。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不说话。
殷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书记,新阳的生态环线了不起。全省的样板。”
陈青看着他:“殷建国有话就直说,这是在新阳,用不着你来夸我。但我提醒你,随时可以让你离不开新阳。”
殷建国有些尴尬地笑了:“陈书记还是这么爽快。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我在省城注册了一家公司,叫‘建业生态’。专门做生态旅游和林下经济的开发。新阳的生态环线,我看了规划,觉得很有前景。我想参与。”
陈青没有看那份文件,看着他:“你的资金从哪里来?”
殷建国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陈书记,这个——您放心,随时可以检测账面资金。”
陈青也笑了:“殷建国那些话你说给别人听可以,换个马甲就想要在我这里找项目,你觉得可能吗?”
殷建国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尴尬。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陈书记,我跟周明已经没有关系了。这次是我自己的钱,干干净净。”
陈青看着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新阳的项目,公开招标。你想参与,可以来投标。但有一条——不搞特殊。谁中标,看实力,不看关系。”
“另外,我劝你一句。踏踏实实做点实事,比到处找关系强。”
殷建国站起来,脸色难看。他把茶几上的文件收起来,塞进包里。
“陈书记,真的一点情面……”
“我们之间有情面吗?”
殷建国出奇地没有再继续纠缠,而是起身告辞离开了。
正如陈青所言,这里是新阳市,陈青一句话,殷建国就没有半点挣扎的机会。
陈青亲自打电话去了金淇县,询问了原因,得知殷建国只是被行政拘留了十五天顶格处罚就放了。
晚上,陈青接到赵皆的电话。
“老领导,殷建国去找您了?”
陈青说:“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赵皆的声音有些紧:“老领导,他跟我也说了。想通过我牵线,参与新阳的生态项目。我没答应。刚才又给我打电话,让我帮他给你说说情,被我拒绝了。”
陈青问:“赵皆,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赵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领导,我说实话。殷建国这个人,心术不正。我听说了,跟周明的公司还有来往。”
陈青心里一动:“跟周明还有来往?”
赵皆说:“对。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肯定有联系,是我们县里的企业给我说的。”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周明。又是周明。这个人像一条蛇,打了一次,又钻出来一次。
殷建国来找他,不是自己想来的,是有人在背后推。
“赵皆,谢谢你。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有人盯着新阳的生态环线,盯着林下经济,盯着高山民宿。他们想在新阳的蛋糕做好之前,先切一块走。
他拿起电话,拨了公孙文的号码。
“公孙队长,殷建国的事,你盯一下。他跟周明还有没有联系,查清楚。”
公孙文说:“明白。陈书记,还有一件事。周明最近在省城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叫‘明远投资’。经营范围是投资咨询和资产管理。”
陈青问:“跟殷建国有关吗?”
公孙文说:“暂时查不到直接关联。但两家公司在同一栋写字楼。”
陈青冷笑了一声:“同一栋楼。不是巧合。”
公孙文说:“我也这么觉得。继续查。”
第718章 书记画像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资本像水,堵不住。但可以修渠。渠修好了,水就往该去的地方流。新阳的渠,正在修。但有些人,不想让水往该去的地方流。他们想把水引到自己的田里。
生态环线的配套项目和二期的规划项目,是在通车后第三周开始招标的。
高山民宿集群、林下产品加工园、环线驿站运营权,三个项目打包招标,总预算六千万。
消息一出,省城十几家企业闻风而动。
报名、买标书、看现场,一时间新阳市委招待所住满了操着省城口音的生意人。
陈青没有过问招标的具体事务。
他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秦侠,只交代了一条——股权穿透审查,每一家报名企业都要查到底。
开标的前三天,林广春她拿着一沓资料走进陈青办公室,表情比平时凝重。
“怎么了?”
“书记,高山民宿集群项目的报名企业里,有一家叫‘新阳生态发展’的公司。注册地在新阳本地,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易群升的人。但我们做了股权穿透,发现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周明。”
陈青接过资料,一页一页地翻。易群升持股百分之四十,一家省城的投资公司持股百分之六十。那家投资公司的股东穿透之后,是周明。三层股权嵌套,如果不是一层一层地剥,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周明的新马甲。”陈青把资料放在桌上,“他换了个壳,又来了。”
林广春问:“书记,怎么办?”
陈青淡淡一笑,早就预防到了这些人的手段,平静说道:“招标的事,按程序走。但这家公司,取消资格。”
林广春愣了一下:“取消资格?用什么理由?”
陈青转过身,看着她:“关联围标前科。上次在新阳化工的项目里,周明就搞过围标。把这条写进取消资格的通知里,公开。”
林广春犹豫了一下:“书记,公开的话,会不会打草惊蛇?”
陈青笑了:“蛇早就惊了。让它知道,新阳不欢迎它。”
林广春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招标办的通知贴了出来。“新阳生态发展有限公司因关联围标前科,取消投标资格。”消息传开,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冷眼旁观,有人等着看笑话。陈青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新阳的生态项目,不能变成资本的游乐场。
下午,秦侠来了。
“陈书记,取消‘新阳生态发展’的资格,会不会影响招标?其他几家企业,会不会担心新阳的投资环境?”
陈青看着他:“秦市长,你觉得,什么样的投资环境是好环境?”
秦侠想了想:“政策稳定,办事高效,公平公正。”
陈青点点头:“对。公平公正。如果让有围标前科的企业中标,那才是对好企业的伤害。公平公正,不是给谁面子,是给规矩面子。”
秦侠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公孙文打来电话。
“陈书记,周明今天下午飞去了深市。我们查了,他在深圳有一家关联公司。”
陈青问:“去深市干什么?”
公孙文说:“不清楚。估计是被取消资格的事,刺激到他了。”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周明去深市,不是去旅游,是去找新的资金,新的马甲。
他不会死心。新阳的生态项目,他盯上了,就不会轻易放手。
可他以为在深市这么一个开放的区域,就可以不被查到吗?
只要敢出手,就不可能完全隐藏得了,总是会有迹可查的。
新阳的旅游和林下资源的发展,带动了城市和乡村的人口流动,为此省文旅厅还专门开设了一四方旅游环线的网站。
这可以说是自林州古城景区之后,省文旅的又一次重磅举措,取得了很好的社会效益和宣传效果。
新阳市文旅和市委办负责舆情的都在关注。
这一天,负责收集舆情的小刘在网上看到了几条信息。
不是新闻,是游客发的帖子。帖子不长,配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是云雾乡一家民宿的文化墙,墙上用粉笔写了几行字——“清河清了,人心亮了。”
旁边画了一个简笔小人,方方的脸,大大的眼睛,表情很夸张,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大嗓门的书记。”
小刘觉得有意思,但不敢大意,把情况报给了林广春。
林广春看了照片,又搜了搜,发现类似的帖子不止一条。
清溪镇有,石桥乡有,云雾乡有好几家。内容大同小异——陈青说过的话,陈青做事的场景,配上夸张的简笔画。
有的画他在河边指石头,有的画他在山坡上看连翘,有的画他在粮库挂牌子。
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亲切。
只不过这些简笔画中,有的有专业画功,有的很明显只是随意勾画,虽然没有丑化,但夸张成分很多。
林广春拿不定主意,把情况报给了秦侠。
秦侠看了照片,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老百姓是好意,但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万一被有心人利用了,传到网上去,说不清楚。他想了想,拨通了陈青的电话。
“陈书记,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
陈青放下手里的文件:“说。”
秦侠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说:“陈书记,我已经让文旅局通知那几个乡镇了。这些文化墙,虽然不是恶意的,但毕竟不合适。我让他们整改,把画像和语录都擦掉。回头再批评一下民宿经营者——”
“秦市长。”陈青打断了他。
秦侠停下来。
“老百姓画我,是善意。只要不是恶意的,没关系。”陈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让文旅局不要小题大做。擦什么擦?留着。”
秦侠愣了一下:“陈书记,万一被有心人利用——”
“利用什么?老百姓画了几笔,就利用?”陈青笑了,“秦市长,新阳的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他们画我,不是给我脸上贴金,是给他们自己提气。他们觉得日子有盼头了,才会画。你把画擦了,盼头就没了。”
秦侠不说话了。
“还有,”陈青继续说,“你让文旅局的人去看看,只要是善意的,就别管。但有一条——不能收费。不能打着我的旗号做生意。”
秦侠说:“明白。陈书记,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秦侠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文旅局长的号码。
“老张,文化墙的事,不用整改了。陈书记说了,只要是善意的,留着。”
文旅局长愣了一下:“秦市长,这——”
“陈书记的话,你听着就行。”秦侠的语气很坚决,“但有一条,你派人去查一查,有没有民宿打着陈书记的旗号收费。如果有,严肃处理。”
文旅局长说:“好。我马上去办。”
消息传到云雾乡,民宿老板们松了一口气。
那个在文化墙上画陈青简笔画的年轻人,叫小周,以前在省城打工,去年回来开了民宿。
在林广春给秦侠说的时候,秦侠已经事先通知文旅局那边先给这个小周打了招呼,这很不尊重领导。
但当时并没有说要怎么处理,也没有说合适不合适,只是让他暂时保留别动,否则就算是销毁证据,毕竟在网上已经有很多照片了,擦了也没有。
现在得到最终消息,不用擦墙,领导还同意了,小周高兴得跳了起来。
“我就说嘛,陈书记不会怪我们。”
旁边一个老人问:“你画的什么?”
小周指了指墙:“画的是陈书记在清河边上,指着那些青石。您看,这个表情,多像。陈书记就是这样的,皱着眉,瞪着大眼睛,跟石头较劲。”
老人笑了:“像。真像。”
第719章 采访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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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建设工程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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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教授称赞
简单的一个字回应,就看常委会结束之后,林广春会用怎么样的方式来汇报。
他收起手机,转身回屋。马慎儿已经醒了,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有些乱,但眼睛里带着笑。
“这么早?”
陈青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报到。下午去就行,上午在家陪你们。”
马慎儿笑了:“曦曦知道你今天不走,昨晚高兴得睡不着。”
陈青也笑了。
上午,陈青陪陈曦去了公园,一家三口在外面吃了饭,逛街,买了些日常用品才返回家里。
下午三点,陈青穿上深色的夹克,提着公文包,出了门。马慎儿和陈曦送他到车库,看着他的车离开。
从未来锦城到省委党校大约需要半小时车程。
陈青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都是各地市的牌照。
他把车停在规定的停车位,向着熟悉的报到处走了去。
与前几次短期培训班不一样,还真有些大学报到的感觉。
所有的流程走完,陈青的宿舍被安排在了三号楼。
领了一堆书籍、课程表和学员手册后,他被告知明天上午九点在大礼堂举行开学典礼。
拿着钥匙,回到停车场把行李搬下来,陈青就准备入住。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陈书记!”
陈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同样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寸头,脸上带着笑。主动伸出手:“陈书记,我叫柴易军,林州市副市长。”
“哦!林州市的。”陈青点点头,“柴市长,你好!”
虽然他并不认识,但是在林州任职的官员,他自带着一种亲切。
“叫我易军或者老柴都行。我可担不起咱林州的老领导这么称呼。”
“我早就不在林州了,你这声老领导可把我叫老了。”陈青的语气很随和,“你什么时候去的林州?”
“就是您到发改委的那年,不过我最开始没在市里,是借调到新城开发区的。后来主动申请留了下来,所以您不认识我。”
“哦!是这样啊!”
两人寒暄一阵,都住三号楼,不过陈青住206房间,柴易军住204房间。
三号楼是一栋老式的四层楼,红砖墙,木门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陈青的206在二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热水瓶,两个杯子。
比起短训班而言,待遇似乎还好上不少。
看到这个环境,陈青也暗自庆幸,这样一来,晚上加班,就不会影响到别人了。
柴易军放好行李,过来串门,在椅子上坐下。
“陈书记,新阳的生态环线,我们林州想学,能取经吗?”
陈青给他倒了杯水:“可以。生态环线不是新阳一家的,是四家联动的。林州那边的生态环线建设难度还是比新阳大,毕竟三座城的文旅压力就有点大了。”
“这个,您比我更了解。”柴易军点点头,“但去年也开始在做下面区县的生态旅游,但运营跟不上,游客还是喜欢集中到古城和新城区。”
陈青说:“老柴,林州有林州的优势。古城是你们的招牌,生态环线是辅助。要是没有拿得出手的特色,人流分去了其实对林州的文旅并没有什么好处。可以结合新城新媒体运营的模式,把拍摄基地做一些引导,或许才能吸引不同的人流量。”
柴易军眼睛一亮:“陈书记,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回去我就跟欧阳市长汇报。”
“欧阳?欧阳薇?”
“对。欧阳市长是今年年初才确定的常务副市长,最近为这个文旅的事都已经苍老了不少。”
柴易军只知道陈青在林州做市长的时候,欧阳薇是副市长,根本不知道欧阳薇是陈青的秘书一步步提拔起来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柴易军走了。
陈青没有打算给欧阳薇打电话,他相信欧阳薇自己会处理好,刚才自己说的,不过是基于原来对林州的了解,现实情况还是需要林州政府根据实际情况分析判断,给出适合的方案。
傍晚,陈青去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又有人过来了。
“陈书记,这儿有人吗?”
陈青抬起头,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孙敏,省发改委城市发展处年轻的副处长,和李花不一样,是一个很上进的榜样。
“小孙啊,坐吧。没人。”
孙敏笑了,“都好久没人叫我小孙了。您这一叫,我感觉自己年轻了好多了。”
陈青笑了笑,这种对话他还真的越来越不擅长了。
感觉自己都有些跟不上了。
当然,他现在的工作和社会生活环境也不允许他有这样的说话方式。
孙敏说起萧红,也是非常羡慕,萧红年纪和她差不多,却已经是正处了。言辞中不乏羡慕。
陈青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讨论,只是随口应付。
可能是看到这位曾经在发改委的副主任不愿意谈论这些事,孙敏也没再说,只是低头吃饭。
晚上,陈青在宿舍里查看林广春发来的一周工作汇报和下周工作安排,密密麻麻的比在上班的时候还要详细。
虽然这增加了陈青的工作量,但他还是回复鼓励了对方。
然后他给秦侠打了个电话:“秦市长,明天常委会上讨论生态环线的运营状况时候,要提醒大家盯紧服务质量。游客来了,留不住,就是失败。”
秦侠说:“陈书记,您放心。我们正在制定服务标准,下个月实施。”
挂了秦侠的电话,他又挨个给其余需要联系的人打了几个电话。
未来两年,他大部分时间应该等不到汇报,必须事前主动询问。
周一上午九点,大礼堂座无虚席。三百多名本科和研究生学员坐得整整齐齐,主席台上坐着省委副书记、党校校长和省委组织部的领导。开学典礼很简单,校长讲话,学员代表发言,然后宣布课程安排。
陈青坐在第二排,旁边是柴易军,身后是孙敏,还有一些熟悉的面孔。
他大概都能知道哪些是研究生学员。
典礼结束后,各自回教室。
上午的第一堂课就紧跟着开始,陈青走进教室,才知道他们这个班只有三十名学生,其中二十人来自各地市,十人是省直机关或者省属事业单位。
授课的是文教授,城市经济学专家,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城市之道”。
“同学们,什么是城市之道?”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员,“我们不是普通的高等院校,所以给出的答案或许你们以前并不明白。”
对于一个城市的治理者而言,这的确和普通高校在教授的内容上、学员的认知上不同。
文教授继续说道:“不是高楼大厦,不是Gdp增速,不是招商引资的数字。是人心。城市之道,在人心。”
陈青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文教授。
文教授继续说:“我研究城市经济三十年,去过很多城市。有的城市,楼很高,路很宽,但老百姓不开心。有的城市,楼不高,路不宽,但老百姓脸上有笑。为什么?因为前者的城市治理者,也就是当官的,心里没有百姓的位置,后者心里有人。”
台下安静了。
文教授推了推老花镜:“这个观点,在我们这一届的学员中,有一个人最有发言权。那就是新阳市的陈青同志。他在新阳的实践,证明了一件事——心里有人,路就走得对。”
全场目光转向陈青。陈青面不改色,低下头,继续记笔记。
柴易军在旁边举了个大拇指,陈青没理他。
文教授似乎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似乎只是在证明他传授的观点有事实依据,随口举了个例子而已。
下课铃响,文教授收起讲义,走到陈青面前。
“陈青同志,下节课,我想请你讲讲新阳烂尾楼盘活的创新,AbS融资的实践。可以吗?”
陈青站起来:“文教授,您安排。”
文教授点点头,走了。
柴易军凑过来:“陈书记,您这是要当助教啊。”陈青笑了:“不是助教。是案例分享。”
中午,陈青在食堂吃饭。
孙敏端着餐盘坐过来,低声说:“陈书记,文教授说的那个观点,您有多少的体会?”
陈青看了一眼四周:“体会很深,人心在哪儿,城市的风向标就在哪儿。这是我最大的感触。”
下午的课是区域规划,授课的是李教授,年轻一些,四十出头,说话很快。
他讲到区域协调发展时,举了新阳、石易、林州、苏阳四方生态环线的例子。
他说:“这个环线,是全省区域协调发展的典范。四个城市,打破行政壁垒,资源共享,优势互补。这个思路,值得推广。”
陈青听着,没有说话。
这个环线的构想,是他在金淇县参加城市发展论坛后,到石易县和赵皆聊天时偶然想到的。现在,成了全省的典范。
他完全没想到,第一天上课,上下午都点了他的名。
似乎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被高高挂起,压力很大啊!
开学的第一天,陈青就被架在了火上。
上午文教授点了他的名,下午李教授又点了他的名。两次点名,都不是批评,是表扬。但表扬比批评更让人不自在。散课后,柴易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陈书记,您这是被当成标杆了。”陈青没接话,收拾好东西,回了宿舍。
晚上,他给林广春打了个电话。
“小林,新阳那边,有什么情况?”
林广春的声音有些紧:“书记,常委会通过了生态环线二期工程进度的审核。秦市长让我把会议纪要发给您。”
陈青说:“好。发到我邮箱。还有,明天有一件事要你办。你查一下,我们班同学里,有没有人对新阳的AbS模式有质疑。尤其是搞金融出身的。”
林广春愣了一下:“书记,您这是——”
第722章 培训酒店
“明天我要讲新阳的案例。提前做准备。”陈青的语气很平静,“知己知彼。”
林广春说:“好。我马上去查。”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桌前,马上把学员名单发给了林广春。
这才翻开笔记本,把新阳的AbS模式中重要的点再仔细回想,一条一条地写下来。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写给明天那些可能提问的人看的。
早上起来,邮件里已经有了一封林广春在凌晨4点半发来的邮件,陈青打开,快速浏览了一遍之后,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要点。
第二天上午,还是文教授的课。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讲义,只端着一个保温杯。
他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青身上。
“上节课,我们讲了城市之道,在人心。今天,我们不讲理论,讲案例。”他喝了一口水,“请新阳市委书记陈青同志,分享新阳的实践。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陈青站起来,走上讲台。他没有拿稿子,站在讲台旁边,面对着三十个同学。
“文教授,各位同学,我叫陈青。新阳市委书记。”他顿了顿,“今天不讲大道理,而且AbS模式也不是我发明的。是被逼出来的。刚好之前接触了这样的案例,深入了解过。而老百姓等不了了,就得想办法。想了,就做成了。”
说得异常的简单,他知道,同学的提问才是关键,而他没必要去把细节都讲完。
果然教室里安静了几分钟之后,一个同学举手了。
陈青认识他,叫赵志远,省金融办,从百鸟金融就有往来,所以他的提问没有纠结兜底什么的,而是直指思想的起点。
“陈书记,第一个吃螃蟹的,要不是嘴头硬,那就是不计后果的疯狂。您觉得您像是哪一种?”
陈青笑了,“如果非要二选一,我就是第二种。新阳的情况是根本等不起了。虽然当时的想法很疯狂,但也没你说的那样不计后果,我记得来省金融办的时候,也和你商量过的。”
赵志远笑了,“陈书记,实话说,当时金融办的人都认为你连券商那一关都过不去,所以也没人当这个讨厌鬼。”
他这话一出,整个教室里哄堂大笑。
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陈青做了,还成功了!
虽然说不上是打脸,但陈青用事实证实了自己刚才说的话,去做了,就做成功了!
虽然有些傲娇的成分,但事实确实就是这样。
另一个同学举手了。
陈青不认识,是个女的,穿着深色西装,短发,看起来很干练。
“陈书记,新阳的模式,能复制吗?”
陈青说:“不能照搬。每个城市的情况不一样。但思路可以学——把老百姓放在心上,认真思考就对了。据我所知,绿地集团已经开始和不少城市接触了,大家可以看最后的结果就知道了。”
那女同学点点头,没再问。
又一个同学举手了。是柴易军。他站起来,笑着说:“陈书记,我没有问题。我就是想说,新阳的生态环线,我们林州想学。您得给我们开个后门。”
教室里哄堂大笑。陈青也笑了:“老柴,后门没有。正门开着。你随时来。”
文教授走上讲台,拍了拍陈青的肩膀。
“陈青同志,讲得好。新阳的实践,证明了一个道理——城市治理,不是靠文件,不是靠会议,是靠人。心里有人,路就走得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下课后,每人写一篇心得。下周交。”
教室里一片哀叹。
陈青走下讲台,回到座位。
柴易军凑过来,低声说:“陈书记,您这课讲得太好了。我都想调到新阳去了。”
陈青笑了:“林州不差。你把古城和环线串起来,不比新阳差。”
下午没课。陈青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查看林广春发来的会议纪要。生态环线二期工程,预算四千万,涉及三个乡镇,十二个景点。秦侠在纪要里写得很详细,每一个项目的进度、资金、责任人,一一列明。陈青看完,给秦侠打了个电话。
“秦市长,二期工程的资金,落实了吗?”
秦侠说:“省里配套了一部分,市里配套了一部分。缺口还有八百万,正在想办法。”
陈青想了想:“缺口的事,让景坤市长考虑,如果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再告诉我,进度要推进,不能等。承建单位那边,可以让他们也想想别的办法,比如换经营权或者收益比例。”
秦侠说:“好。陈书记,您在党校还习惯吗?”
陈青笑了:“不习惯。刚来就是被点了两次名,压力有点大。”
秦侠也笑了:“陈书记,您是新阳的招牌。不点您点谁?”
省委党校的学习生活,在第三周的时候渐渐开始有了节奏。
陈青每天上午上课,下午自习,参加教授制定的讨论。而晚上除了复习白天的资料外,还要处理新阳的事务,忙碌而充实。
他也渐渐适应了这种工作、学习的生活节奏。
甚至偶尔还能抽时间和妻子女儿通电话。
这一天,陈青中午正在食堂吃完饭,刚回到宿舍,准备看看下午的学习资料,林广春打来了电话。
“书记,有个事要跟您汇报一下。”
林广春的声音有些兴奋。
“别急。什么事,感觉你还挺高兴的。”陈青还第一次在林广春的汇报电话中听到她这么兴奋。
“是这样的。”林广春的兴奋不只是没有压抑,反而有些语无伦次,激动道:“卫宁县之前申请的‘林下经济综合服务基地’项目,省发改委和省财政厅已经批了。”
“这是好事啊!”
“是的。总投资一亿两千万,但其中卫宁县要发行专项债券募集六千万的资金。”
陈青坐在床边,听着林广春带着兴奋汇报的结果,心里其实也很高兴。
这个项目最开始是卫宁县有想法,上报给市里后,景坤来问过他的意见,陈青表示了支持。
新阳市所属的区域内的县政府能有这样积极主动的开展工作的状态,而且还的确是贴合了林下经济的发展。
加上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到省委党校学习,就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个项目上,让景坤市长全权负责。
“项目内容具体是什么?”陈青坐到了书桌旁,翻开工作笔记,拿起笔,“简单说一说。”
“好的,书记。”
林广春电话里有翻动文件的声音。
“项目是集农业技术培训、林下产品加工、电商物流于一体的综合服务平台。省里专家评审通过的。卫宁县很重视,书记县长亲自跑的。”
陈青问:“可研报告谁做的?数据扎实吗?”
林广春说:“省里专家评审通过的。具体数据和报告我稍后发给您。”
“好的。景坤市长他们有什么意见?”
“专项债券方面,景坤市长的意思一县一策,让卫宁县在自己区域范围内发行,可以对外。但主体必须是在卫宁县城投。”
“嗯。这个方法可以,也能让卫宁县有迫切感。不能欠债不还嘛!”
挂了电话,等了几分钟,显示有新邮件送达。
陈青打开电脑,点开邮箱。
林广春发来的材料不少,可研报告、规划方案、资金概算,近百页。
他一页一页地翻。
可研报告里写着:项目建成后,年培训5000人次,带动林下产品销售额2亿元,年收益3000万元。
陈青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卫宁县山区人口不到十万,每年真有五千人需要培训?
他想了想,没有马上质疑。
毕竟是卫宁县自主申报的,一开始就保持怀疑的话,以后各区县的自主意识就会受到打压。
而且,项目是经过省里专家评审通过的,就算有一些夸张成分,初心是好的,应该就不会太离谱。
他拿起电话,拨了景坤的号码。
“景市长,卫宁县那个项目,您知道具体情况吗?”
景坤立即就回应:“知道。省里刚批的。卫宁县的王世安县长来汇报过几次,也单独找过我,说项目资金缺口大,希望市里配套一些。我让财政局在看了。”
“嗯。区县能自主有意识地开展工作,而且项目的立项也紧贴现在市里的方向,在支持的大原则上,还是要保持必要的谨慎和审核。”
“陈书记放心,立项没什么问题。数据有些夸张我是知道的,这也是为了能拿到项目资金。”
“这个我可以理解。”陈青还是能认可这个说法的:“景市长,这个项目要盯紧。可研报告里的收益测算,市里要有一份准确的数字,一点不注水的。以前有的地方搞过类似项目,立项时吹得天花乱坠,建成了啥也不是。”
景坤沉默了一会儿,说:“陈书记,您放心。我会盯着的。”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树上掉下几片树叶,在风里打着旋落在地上。
不知道是因为这景色还是别的原因,他心里有些不安,但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卫宁县的县委县府领导的兴奋,是从省里批复文件下来的那天开始的。
这兴奋劲儿不比林广春给陈青汇报的时候差。
县长王世安拿到文件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在卫宁县干了六年,从副县长干到县长,一直想搞个大项目。这回,终于搞成了。
“老刘,省里批了!一亿二!”他拿着文件冲进县委书记办公室,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县委书记刘牧接过文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笑了:“老王,这下卫宁县要翻身了。”
两人在办公室里抽着烟,规划着项目的未来。
培训中心、加工车间、电商大楼,还有配套的便捷酒店和专家公寓。图纸摊在桌上,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老王,这个酒店,是不是有点大?”刘牧指着图纸上的一栋楼,“规划里说的是‘培训配套用房’,怎么变成了酒店?”
王世安摆摆手:“老刘,你不懂。专家来培训,得住吧?外面的人来考察,得住吧?酒店就是配套。再说了,省里专家评审的时候,也没说不行。”
刘牧犹豫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王世安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明天我去市里,找景市长汇报。市里配套资金的事,得尽快落实。”
第723章 虚假基地
第二天一早,王世安西装革履,到了市政府。他在走廊里等了半个小时,才被秘书领进景坤的办公室。
“景市长,卫宁县的项目,省里批了。这是规划方案,您过目。”王世安把图纸摊在茶几上,指着那些标注,一条一条地介绍。
景坤听着,偶尔点点头。他对农业不熟,但数字听得懂。
总投资一亿二,专项债六千万,县里配套三千万,缺口三千万希望市里支持。
“老王,缺口三千万,市里财政也不宽裕。”景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世安连忙说:“景市长,卫宁县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大项目。您帮帮忙,市里配套一部分,我们自己再想办法凑一部分。”
景坤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让财政局研究一下。你先回去,把项目前期工作做好。”
王世安连声道谢,出了办公室。他走在市委大院的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卫宁县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专题会是在一周后开的。景坤主持,财政局、发改委、审计局、农业农村局的人都到了。王世安带着卫宁县的一班人,坐在会议室里,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卫宁县的林下经济综合服务基地项目,省里批了。今天开这个会,就是研究市里怎么支持。”景坤开门见山。
财政局长先开口:“市里财政紧张,最多能配套五百万。剩下的两千五百万,县里自己想办法。”
王世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他站起来,拿着投影笔,走到屏幕前。
“各位领导,这个项目是卫宁县林下经济的里程碑。建成后,每年可以培训五千人次,带动周边农户增收。我们有信心,三年内把卫宁打造成全省林下经济示范县。”
屏幕上,ppt一页一页地翻。
效果图里,几栋气派的楼房矗立在山脚下,广场宽阔,绿化精致。王世安讲得激情澎湃,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秦侠坐在景坤旁边,翻着可研报告,眉头越皱越紧。等王世安讲完,他开口了。
“老王,你们县山区人口不到十万,每年真有五千人需要培训?”
王世安愣了一下,然后说:“秦市长,可以辐射周边县。而且,陈书记打通了四城环线旅游,咱们市里也形成了旅游环线,来往也方便,我们县是第一个,将来其他兄弟区县就没必要再搞类似的基础建设投资了,完全可以到我们卫宁县来嘛!我们做过市场调研,需求很大。”
他的话说得自信又风趣,引得大家都呵呵笑了起来。
“你老王倒是走了一步先,后面的其他区县想要再立项,恐怕就难了。”
一阵笑声之中,秦侠忽然插话问道:“年收益三千万,怎么算出来的?培训能有多少收入?加工车间能有多少利润?电商平台能卖多少?”
王世安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秦市长,这个数据是省里专家评审通过的。我们请的是省农科院的专家,权威性没问题。在立项的时候每一项都认真估算过,要说是绝对准确,我也不敢这么说,但估算的收益是有数据支持的。”
秦侠看了景坤一眼,没再问。
景坤放下茶杯,说:“老王,项目是省里批的,市里支持。但有一条——资金使用要规范,不能挪用专项债。你签个字,责任到人。”
王世安连连点头,在会议纪要上签了字。
知道其余的资金,市里恐怕是要帮忙协调了。
正如其他人所说,安宁县的确是抓住了一次机遇。
这次机遇能不能带动全县改变,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一次。
散会后,秦侠在走廊里叫住了景坤。
“景市长,卫宁县那个项目,我总觉得不踏实。可研报告里的数字,太大了。培训五千人次,培训什么?谁来培训?培训完了能干什么?这些都没说清楚。”
景坤叹了口气:“秦市长,您说的我都知道。但省里已经批了,县里积极性这么高,陈书记的意思也是要我们在支持的前提下,严谨地对待,我们总不能泼冷水。先盯着吧,发现问题及时纠正。”
秦侠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消息传到陈青这边,已经是几天后了。
林广春把一周的工作落实和执行情况以及这一次讨论的会议纪要发到他的邮箱,又打了电话,把会上的情况说了一遍。
秦侠的质疑,王世安的辩解,景坤的拍板,一五一十。
陈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小林,卫宁县的王世安,有没有他的个人资料?”
“最开始立项的时候我就查了一下。”林广春说:“王世安是卫宁县成长起来的干部,从市农业局调任的副县长,然后常务副县长,直到现在的县长。他在卫宁县工作时间六年,也给市里提过一些项目立项申请,只是原来条件有限,市里没同意。他本人的干部评价是有激情,有干劲,但有时候……行事太急。”
“太急?”陈青问。
“对。据说当年就是因为在农业局搞过几个项目,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都半途而废了。有人说是前期工作没扎实,也有说是因为项目本身有问题,但私下了解还是领导不重视的关系占了很大一部分。”
陈青在笔记本上写下“王世安”三个字,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小林,你帮我盯着卫宁县的项目。可研报告、规划设计、资金拨付,每一个环节都要盯。发现问题,及时汇报。”
林广春说:“好的,书记。”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对卫宁县的现状进行了记录。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要是这个项目能顺利开展,对全市的干部,特别是区县党委政府的引导作用无疑是巨大的。
他抱着乐观的态度,期待着这个项目能打开局面的同时,真正地为安宁县的发展提供帮助。
而另一边,在市里开完资金协调会之后的王世安回到卫宁县,连夜召开了项目推进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分管副县长、发改局长、财政局长、农业局长,还有设计院的工程师。图纸铺了一桌,香烟点了一屋。
“市里配套五百万,缺口两千五百万。大家说说,怎么办?”王世安敲着桌子。
财政局长说:“书记,县里财政拿不出这么多。要不,专项债多申请一些?”
发改局长摇头:“专项债已经批了六千万,不能再多了。再申请,要等明年。”
农业局长说:“能不能找社会资本?酒店和专家公寓,可以招商引资,让企业来建、来经营。”
王世安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酒店和专家公寓的标准提高一些,社会资本看重的可能性也大一些。配合我们民宿的中低端消费,也能吸引部分高端客户,就按四星级标准建,对外经营。既能服务培训,又能赚钱。一举两得。”
设计院的工程师插话:“王县长,如果按四星级标准建,预算要增加。原来规划的培训配套用房,设计标准说好听是快捷酒店,实际上就是按照普通招待所来设计的。要改成酒店,还是四星级标准的话,整体结构、装修、设备都要升级。”
王世安摆摆手:“升级就升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牧在旁边听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王世安,最终没开口。
散会后,刘牧在走廊里叫住了王世安。
“老王,酒店的事,是不是再研究研究?省里批的是‘林下经济综合服务基地’,不是酒店。万一上面来检查,发现不对……”
王世安拍拍他的肩膀:“老刘,你太谨慎了。招待所也好、快捷酒店也好、星级酒店说到底,也就是配套,配套就是服务基地的一部分。省里专家评审的时候,图纸上就有这栋楼。他们没说不行,就是默认了。”
刘牧张了张嘴,没再说。
他知道,王世安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王世安在会上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资金缺口要解决,这对于刚有一点起色的县财政而言很困难。
现在也只是看到了对以前的财政欠款有了偿还的能力,服务基地也是为了更好地让县里的经济发展具有多元化和长远发展。
这一点当初在设计立项的时候,两人就已经私下商议过。
未来能增加的项目,随着经济变化,财政压力减小,可以适当增扩一些。
但现在王世安的打算似乎不是建成之后来增补扩建,而是要一次到位。
是不是有些急他现在还无法判断,趋势是好的,只要持续下去,一次性到位确实要减少一些过渡性投资。
基于负责的态度,刘牧把自己的想法认真地记录了下来,留待今后来论证。
而另一边,省委党校的课程,在第四周的时候,讲到了“城市治理中的政府投资风险”。
文教授在课堂上放了一段省电视台的调查节目。
画面里,一个占地近百亩的建筑群,气派的楼房,宽敞的广场,然而大门口一块牌子上明明写的是“现代农业示范区培训基地”。
所有人都看得有些忍俊不禁,低声笑了起来。
这么宏大的一个建筑圈,从每一栋楼上的名字完全找不到现代农业示范基地的感觉。
高档的“求真”、“求是”、“求实”的楼宇名称,感觉更像是一个大学校园或者是图书馆。
但里面的画面却显示是餐厅、健身馆、室内游泳池、室内球场,就是找不到一处跟立项内容相关的设施。
第724章 学术讨论
“这是邻省某县的一个‘现代农业示范区’项目。”文教授指着屏幕,“总投资三个多亿,专项债两个亿。建成之后,实际上是酒店、会议中心、休闲娱乐中心。仅有的公寓楼实际上全是租给了当地政府、学校的外来干部和老师居住。农业示范功能几乎为零。项目建成两年,收益不到预期的十分之一,专项债利息都还不上。”
教室里安静了。
文教授关掉视频,推了推老花镜:“这个项目,从立项到建成,一年半时间。可研报告注水,规划设计擅自修改,专项债资金一再增加。”
“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签字,但每一个环节都没人负责。下面的不敢问,上面的随意安排,造成立项、规划、建设成了三步各是各的。”
“最终看上去是漂亮,但堆高政府的负债之后呢?未来该如何偿还?”
文教授停了停,“我知道在座的都是各地的官员,你们心里怎么想的,我也很清楚。政府债务堆高了,但你的政绩出来了,换届之后拍拍屁股就走了。”
下面的人全都不说话。
文教授的分析也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一个事实状况。
有的时候是迫于无奈,基础建设改善必须要搞,否则和周边相比落后了一年,你就会落后两年、三年……想要追赶难上难。
好的资源,不管是来自省里的,还是投资者的,都会向更好的城市去。
这就是不能落后的最根本原因,Gdp有指标的啊!
然而,确实也存在形象工程,但在任的领导是绝对不会这样说的。
地标、城市的骄傲等等说辞,最终的目的就是必须建、建成了是为这个城市增添色彩。
甚至就是为了一年一度的某个活动。
陈青心里的想法其实和文教授分析的差不多。
林州当年他去的时候新城那一大片就是这样,建成了,看上去很美,最后却是一座空城。
要是没有他利用短剧基地商用结合的模式,新城想要繁荣起来简直是难上难。
一贯爱提问的文教授意外地没有提问,而是在长篇幅地对播放的视频做了分析和解释之后,感叹道:“城市治理中的政府投资风险,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是可以避免的,不是流程有问题,就是这里——”
他用手指了指脑袋,“因为我们有很大一部分同志迎合上级要求,但心里却没有为老百姓的长远考虑,眼里只有政绩。”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文教授继续说:“这个案例,值得每一个人深思。你们都是各地市的领导干部,手里都握着项目审批权、资金分配权。你们的每一个决策,都关系着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搞面子工程,搞形象工程,害的不只是自己,更是老百姓。”
“这节课之后,大家针对政府投资风险的防范写一篇论文。我刚才说的只是对现状的分析,不代表治理就应该是这样。你们要有自己的思考方式。”
下课铃响,文教授收起讲义,走了。
柴易军凑过来,低声说:“陈书记,您脸色不太好。”
陈青摇摇头:“没事。在想那个案例。”
柴易军说:“那个项目,我听说过。整改很难。不只是酒店,所有的场地为了解决资金缺口,都是签的长租合同。现在已经租出去了,要改回农业示范,赔偿就是一大笔。县里财政本来就紧张,这下更麻烦了。”
“确实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陈青点点头,“最开始发现更改规划与立项有差异的时候就应该立即叫停。”
“陈书记,没几个有您这样的魄力。要是您遇到了,我想要是项目建设已经开始了,您也会选择接受。”
陈青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地上的金色阳光照亮了走廊的一半,中间的分界线却有些模糊。
他拿出手机,拨了林广春的号码。
“小林,卫宁县项目的可研报告、规划设计、资金拨付情况,你帮我再整理一份。越详细越好。”
林广春说:“好的,书记。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陈青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他想起文教授说的那句话——“决策者心里没有老百姓,只有政绩。”
他不知道王世安心里有没有老百姓,但他知道,有些项目,就像文教授分析的一样,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确实很少有人能挥刀斩断,柴易军说的也没错。
这不是知错就改的问题,而是所有投入进去的资金最终成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笔支出就会成为难以摆出的一笔“无头账”。
周五,关于卫宁县的“林下经济综合服务基地”的完整资料再次发了过来。
这一次整合的,不只是立项资料和报表,还有区域规划图。
建筑规划和项目立案申请上的项目是配套的。
陈青总算是放下心来了,暗自责怪自己有些风声鹤唳,担心过头了。
毕竟,从项目立项的研讨、市里审批、专家审核、甚至财政资金、城投管理层层都有人要把关的。
之后,陈青就安心地开始撰写文教授安排的论文。
结合他自己的城市治理中的心得,还专门列举了治理中政府投资风险的几个要点。
包括决策随意、投入结构失衡、质量和效率不高、缺乏与市场接轨的商业化运作手段等等。
为此,他翻阅了不少的资料,也给出了自己认为合理的建议:民主与决策相结合、多级投入、监管落地、大胆创新等等的个人体会。
柴易军的论文中把陈青在林州当市长期间的一些政务决策和当下被调整的一些决策做了对比,也提出了林州发展出现停滞和当政主官的个人能力有很大关系,甚至认为当政主官的思维是防止政府投资风险的最重要因素。
而民主参考最多只能是其中附带的补充。
文教授审阅论文后,在全班将他的论文作为范本进行传阅。
“同志们,从陈青同志的论文当中可以看出,一个心中装着老百姓兼顾着当地经济发展的地方政府官员的重要性。再结合之前大家看到的专题采访,所以,我们得出一个结论——”
文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了“发展、创新≠盲目数据化”。
很明显,教授并没有否定数据,而是要将数据与实务、监管、发展密切关联。
直到下课前,他又再次肯定了陈青论文当中民主与决策相结合的重要性。
下课后,柴易军又追到了陈青的宿舍,讨论起了两人在观点上的差异。
“陈书记,准确地说自从您离开林州之后,林州的发展在持续上扬之后已经出现了停滞的现象。从我的分析来看,要是林州没有您在任的时候所做的这些举措和决定,现在的林州早就成为一个全省经济排名垫底的城市了。”
“可是,您离开之后,林州的经济上扬停滞,不正说明了在城市治理中政府投资风险的主要因素还是决策者的能力。”
陈青耐心地解释了当时他出任林州市常务副市长开始,林州的实际状况。
“当时,的确有决策层面方向偏差的问题,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资本的贪婪。要控制资本无休止资金积累中的不良举措,合理利用资本的作用。”
“可是,这还是因为您的关系。”
“我不否认这一点。但真正决定如何改变林州三城,林州的很多同志,包括老百姓都给了我足够多的参考。”
两人的讨论深度是为了学术,这属于正常交流。
从柴易军的坚持中,陈青也体会到一个在普通干部心中的观念。
就是跟着走的风险最小。
这个风险自然是指自身在城市发展中的作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且还能在城市上行阶段跟着仕途上升。
反而在积极筹措如何改善民生、甚至为此降低经济指标方面,缺乏一种长远的认知。
说到底,是官本位,是盲目的以数据说话的应付。
然而,这又不是一个个别现象。
经济在持续的发展,领导处理的问题越来越多,很难有实地考察的机会,脱离群众成为了决策失误的致命问题。
陈青将两人的观点反复地进行分析之后,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一地主官治理城市,到底该遵循哪些基础原则。
有那么一瞬间,他对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进行了回顾。
大部分时间,不管是争取项目还是政策、资金,在他身后其实有很大的一股力量在推举着。
如果一开始,他不是被柳艾津安排到石易县去工作,没有亟待解决的问题,他会不会还有现在坚持的观点。
而因为在石易县的“成功”,之后领导对他的安排似乎更像是一颗钉子,专门去一些问题比较严重的地方任职,这就导致他的仕途中只有两种可能。
失败,从此沉寂。
成功,有了他现在的观点和领导对他的固化认知。
再回到他自己的事业发展与家庭关系,要是当年钱春华有马慎儿的一半勇气对抗,或者说钱家有人能像马雄一样支持马慎儿,他又会走上一条什么仕途?
马家不干涉地方和钱家隐隐对地方有影响,自然会有不同的结果。
可偏偏钱家人不进入政府公务员层面,而马家却有人进入了公务员层面,是不是也代表着更深层次的一些思考?
第725章 新规划设计图
周五的晚上,陈青没有留在学校,而是回了未来锦城。
他抱着这个问题,需要找一个能站在局外人角度讨论的人。
陈曦看见父亲回来,却少有的没有贴身上来,站在了一米远,“爸爸,你回来了。”
陈青有些诧异的张开双臂,“曦曦,怎么了?不欢迎爸爸回来?”
“老师说了,男生和女生之间要有距离。”
听到这话,陈青有些傻眼了,看向妻子马慎儿,带着求助的目光。
马慎儿笑了,笑得开心。
“现在知道你是曦曦爸爸了。你女儿已经把你划分到了男生那一边了,离我们远点!”
陈青只好看向女儿,“曦曦,我是爸爸。”
“爸爸也是男的啊!”
这一下陈青是真的没办法了。
“好吧!”陈青有些无奈地站直了身子,“那晚上不准找我给你讲故事了。”
“不行!”陈曦一下就慌神了,“爸爸,晚上你要给我讲故事。”
“那怎么行!男生要和女生保持距离,爸爸是尊重你的决定啊!”
陈曦咬着下唇想了好一会儿,“那还是算了,爸爸你就不算男生好了!”
她似乎自己想通之后,将“顾虑”抛到了九霄云外,又恢复到了那个粘着父亲的小女孩状态。
但这一幕,让陈青心中似乎就有了答案,同样的话,就会有不同的解读。
林州当年的发展,现在新阳的新生,其实只是解读的方法不一样。
城市治理同样也是一个道理,当孩子确认你是最亲的人,那些隔阂自然就消除。
而要让市民确认你是可以相信的人,心里就要有百姓,才能真正和他们融入到一起。
而他心里要是没有这个三口之家,女儿的这种稚嫩的男生和女生的距离认知感,也会越来越深。
放下了要和妻子讨论的需求,一家人过了一个快乐的周末。
周六下午,林广春打来电话:“书记,刚才给您发来了一个邮件。您看看。”
“什么事,先说说。”陈青一边走向书房,一边问道。
“就是卫宁县林下经济综合服务基地的规划似乎变了,我不确定这个变更会不会有问题。所以,给您请示一下。”林广春电话里的声音显得有些紧张。
陈青明确给她指示过,她的工作包括对卫宁县林下经济综合服务基地的情况跟踪。
所以,她也和卫宁县那边的县委办保持着经常性的直接联系。
周五,卫宁县常委那边确定了新的规划设计方案,据说已经在县委常委会上通过了。
但她看到新的设计方案的时候就有些傻眼了,
原本基地的建设以培训为主,包括实验场地、教学场地,甚至能控制温度模拟气候的封闭实验场地,主要是更注重与林下经济的自然环境结合。
可在最新的建筑设计方案的效果图中,几栋气派的楼房矗立在山脚,广场宽阔,绿化和周边的道路建设给人一种高档社区的感觉。
原本的“培训配套用房”外观更像是酒店。
而标注的建筑群中多了星级酒店、大型展览中心、运动休闲馆、会议中心,原本的技术培训中心还在,却已经放到了最角落。
至于林下产品现代化加工车间、电商物流中心统统都放到了街道对面的上山脚下,预留的防止地质灾害的数百米山体距离被取消了。
这感觉有些舍本逐末,不仅把立项内容排除在规划之外,还大建目前尚不具备条件的高档场馆。
陈青从林广春的电话里感觉到了异样。
马上打开邮件,调出来那份新的规划设计图。
静静地看着林广春在邮件中描述的那些错愕,心头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
最开始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一个只有十几万人的小县城,居然用数亿的资金去修建这样的建筑群,关键还是政府负债占了一半。
“小林,你确定这就是卫宁县确定的新的规划设计图?”陈青在电话里问道,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嗯,我反复确认过了。”林广春很认真地回应,“为此,我还专门去了一趟,施工工地外已经立起来的项目介绍上的施工图纸昨天晚上连夜换了。”
“小林,卫宁县这个基地项目,开工了吗?”
“土地平整和征地搬迁都已经完成。”林广春说:“下周一奠基。王世安县长已经发了邀请函,请景市长去开工奠基仪式剪彩。”
陈青想了想,说:“我今天晚上就回新阳,暂时不回市里。我会在卫宁县住下,周日去施工现场看看。你辛苦一下,周日全天值班等我电话。”
林广春犹豫了一下:“书记,您一个人去?要不要带人?”
陈青说:“不用。你也不用来,更不要通知市里领导和县里。我自己开车。”
林广春说:“好。我给您发定位。”
挂断电话后,他才发觉马慎儿就站在书房门口,脸上带着不舍。
“对不起,新阳可能有大项目出了规划上的问题,我要回去看看。”
“去吧!”马慎儿走过来,“我就当你这个周末没回家。现在可比你在新阳一年到头见不到人的时候好多了。”
晚上吃过晚饭,陈青没有开他那辆奥迪A3,在新阳这辆车已经太显眼了。
而是开了家里平时妻子送女儿上学的车,出城上高速,直奔西北方向的卫宁县而去。
新阳在苏阳市的西北方,而卫宁县在新阳市西北角,旅游环线开通之后,从苏阳出发到卫宁县也要四个半小时。
当车开到卫宁县县城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曾经晚上九点就人烟稀少的县城,如今已经有了一些夜色经济。
虽然大型的商场、门市都已经关掉,但零零散散的夜市在街上已经不算稀奇。
围坐在一起喝酒吃烧烤的人口音中不少外地的游客。
陈青找了家小旅馆登记住下,旅馆老板登记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和我们市委书记一个名字?”
“陈青嘛,这个名字很普通,重名了而已!”
“外地来的?”
“苏阳。”
“行。看在你和咱市委书记一个名字的情分上,给你打个折,198元。”
“198?”陈青眉头微微一皱,还是忍住耐心问道:“那你们原价是多少啊?”
这个价格就算快捷酒店也不算便宜,可他入住的这个说只是个老式的小旅馆都不为过。
几十到一百元的价格算是合理的,这打完折还要198元,这个价格就有些离谱了。
“原价258,这也就是看你和咱们书记同一个名。”
陈青没有辩解,按照198元的价格支付了费用,拿了钥匙去了房间。
房间的设施与他所想的一样,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旅馆,这个价格确实不太合理。
他把地址和价格的疑问发给了林广春,让她明天一早询问一下县里相关部门,有没有对价格进行监控。
一个真正的外地人如果真的第一次来卫宁县,下次绝不会再来。
陈青在小旅馆简单休息后,天色刚刚亮起来,便起身。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驾车沿着卫宁县城外围的道路,向“林下经济综合服务基地”规划地块走去。
清晨的卫宁山区雾气缭绕,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香。
陈青边走边观察沿途的村落与农田,偶尔遇到早起的村民,便以“外地考察者”的身份停下,以问路为借口,攀谈几句。
从村民口中得知,大家对“基地”的期待很高,但普遍不清楚具体要建什么,只听说“能培训技术、卖山货”,也有人传言“要盖大宾馆”。
停停走走,大约一个小时后,陈青抵达规划地块。
这是一片位于山坳的平整土地,约两百亩,现场已有推土机在施工,工人驻扎的临时板房也已齐全。
陈青把车停在了工地外面。
他下车,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的景象。
看来县里对工期的要求很高,这么早的时间就已经有挖掘机正在挖地基,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样子。
罐装水泥车进进出出,显然是在浇筑地基。
一块大大的施工告示牌上,正如林广春所说,一看就是才更换上去的工程建设完成的效果图,上面连灰尘都还没有。
到这个时候,陈青已经大为光火,知道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为了更好地观察现场的施工全貌,他又上车,开到了不远处的高坡之上。
几百米的距离让他可以俯瞰整个规划区域的施工。
他数了数,已经有四处地基在同时施工,按照林广春最后发给他的效果图位置对比,应该是星级酒店、大型展览中心、运动休闲馆、会议中心。
而新的规划中真正的培训基地却没有一点动工的迹象。
从山坡上下来,陈青驾车返回施工工地,找到了工地办公室。
门敞开着,他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坐着几个人,正在看图纸。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抬起头,看见陈青,愣了一下。
“你是谁?”
陈青说:“路过的。进来看看。这个项目,是卫宁县的那个林下经济综合服务基地?”
男人点点头:“对。你是——”
陈青没回答他的问题,走到办公室墙上贴着的施工效果图前一看,还是原来的规划设计图。
“这张图和门口的效果图为什么不一样?”
他的问话让这个男人警惕了起来,“你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
“我是新阳市委书记,陈青。”陈青脸色一寒,“现在,马上停工。”
说完,伸手就把那张旧的效果图从墙上扯了下来。
工地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那几个正在看图纸的人全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刚才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陈青把扯下来的效果图卷在手里,看着他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谁是负责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额头上有汗。
他走到陈青面前,腿有些软:“陈……陈书记,我是项目办主任,姓赵。这个项目……”
“不用解释。”陈青打断他,“从现在起,工地全面停工。所有施工图纸、设计变更记录、审批文件,封存待查。任何人不得擅自动工。”
赵主任连连点头,手都在抖。
他连忙对其他人传达陈青刚才的指示。
但他转过头还是很小心地追问了一句:“您,您真的是陈书记?”
“你可以不信!后果自负!”
第726章 情绪反常
陈青转身走出办公室,上车,发动,驶离工地。
后视镜里,几个人站在工地办公室门口,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些人不认识他,刚才或许只是被他的气势震慑,但肯定会求证。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驶出不远,陈青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拨了景坤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起来。
“景市长,卫宁县的项目,可能已经出现了重大问题。”
他尽量控制自己的的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规划擅自变更,建设内容与立项严重不符。培训基地被挤到角落,星级酒店、展览中心、运动休闲馆成了主体。我刚从工地出来,已经下令停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景坤的声音有些紧:“陈书记,您在现场?”
“在现场。我现在回新阳。您通知秦侠、财政局长、审计局长、发改委主任,今晚开会。不管多晚,等我。”
景坤说:“好。我马上通知。”
挂了电话,陈青发动车子,继续前行。
至于身后卫宁县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浪,他现在无暇去顾忌。
甚至昨天晚上的高价小旅馆的事都已经抛在了脑后。
返回市里的路上,窗外原本美丽的景色此刻在他眼中竟然很是讽刺。
从昨晚的小旅馆天价到基地的施工现场,他可以很肯定一点,卫宁县有大问题。
而这个问题的始发到底是这个县城的管理者还是别的原因,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工地上的画面——那张刚换上去的新效果图,星级酒店的地基,被挤到山脚下的培训基地,还有赵主任那张煞白的脸。
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层层审计和检查,但依然能做到推开了原来的立项设计。
要说没人发现其中的问题,他是不会相信的。
但发现了,却没人及时制止。
要不是自己安排林广春时刻关注,一旦地基浇筑完成开始施工,更改就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整个新阳市、卫宁县很可能就要无奈吞下这个苦果。
一个半小时后,陈青的车驶入新阳市委大院。
整个行政中心,从市委到市府办公楼已经有不少的办公室亮起了灯。
周日的加班或许对他们而言来得有些突然,却不知道这个突然也有很大一部分是他们其中一些人还在按照以前新阳市的“规则”在运转。
他下车,快步上楼。
林广春之前已经接到电话,就在他办公室门外等着。
“陈书记,您没事吧!”林广春上来接过陈青的公文包,担心地问道。
“没事。我让你准备的资料呢!”
林广春推开办公室的门,“已经放在您办公桌上面了。”
陈青走进去坐下,办公桌上放的不是基地的规划,而是有关这个基地市里和县里的会议纪要。
他一刻也没耽误,直接翻来一个纪要一个纪要的查看。
“书记,那个小旅馆的事,卫宁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已经上门核查了。刚才回电,说已经让店家停业整顿。”
“好,我知道了。”陈青头也不抬,“你先出去,谁来了也不见。等我先看完这些会议纪要。”
“好!”林广春给陈青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他的办公桌顺手的位置,这才退了出去。
刚走出来,李志远就从走廊尽头跑了过来。
“小林,陈书记是不是回来了?”
“嗯。”林广春点点头,低声道:“现在谁都不见,在看会议纪要。”
李志远长出了一口气,“这次陈书记恐怕要真的冒火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力。
一个小时之内,林广春挡下了好几波前来的领导和电话。
整个新阳市第一次有政府官员感觉到头顶的这个帽子和屁股下的凳子不稳了。
一个小时以后,陈青在办公室里把林广春叫了进来。
“通知市委常委、财政、审计、发改委、纪委以及相关科室的负责人十分钟后在会议室开会。”
“好的。”林广春答应之后,汇报了另一件事,“卫宁县县长王世安在赶来市里的路上,要不要……”
“让他回去。”
“好!”
林广春后背都发紧。
跟在陈青身边工作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陈书记这么火大。
之前就算面对清河、新阳化工乃至新华村的事,他都非常平静。
而这一次,显然已经不一样了。
十分钟后,陈青从办公室出来,脸色虽然有些冷,但还是保持着克制。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和身后林广春的脚步声。
一路走到会议室,林广春赶紧上前几步先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满了人。
景坤、秦侠等一众常委、财政局长、审计局长、发改委主任,还有几个相关科室的负责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进门的陈青身上。
“陈书记,辛苦了。”景坤站起来,拉开了主座的位置。
陈青摆摆手,走到主座坐下,把卷在手里的那张旧效果图展开,铺在桌上。
“这是卫宁县项目原来的施工效果图。我今早在工地办公室看到的。新效果图昨晚连夜换了,但这张还没来得及扔。”
他指着图上标注的建筑,“培训基地在角落,加工车间和电商物流中心被放到了山脚下,预留的地质安全距离取消了。主体建筑是星级酒店、大型展览中心、运动休闲馆、会议中心。总投资一亿两千万,专项债六千万,就建这些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了。
财政局长低头翻着材料,审计局长皱着眉头,发改委主任脸色凝重。
秦侠拿起那张效果图,看了一会儿,放下。
“陈书记,这个项目,当初的可研报告我仔细看过。里面写的确实是培训基地、加工车间、电商中心。没有酒店,没有展览中心,没有运动休闲馆。”
陈青看着他:“秦市长,您觉得,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秦侠想了想:“出在规划阶段。可研报告是立项的依据,规划是对可研的落实。规划擅自变更,又没有报原审批部门批准,等于绕开了监管。”
景坤开口了,声音有些沉:“陈书记,这个项目,我批的。我有责任。”
陈青看着他:“景市长,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是怎么办。项目已经开工,地基都浇筑了。叫停,损失不小。不叫停,建成了也是个四不像。”
财政局长小心翼翼地问:“陈书记,能不能让卫宁县整改?把酒店和展览中心的规模压缩,增加培训设施?”
陈青摇摇头:“已经浇了地基,怎么压缩?拆了重建,损失更大。不拆,培训基地还是被边缘化。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走偏了。”
审计局长说:“陈书记,我建议明天就派调查组进驻卫宁县。查清楚三个问题:第一,规划谁改的?第二,资金怎么用的?第三,谁签字同意的?”
陈青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这个建议对。”
他转向景坤,“景市长,明天一早,市里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卫宁县。由你担任组长,秦市长任副组长。财政、审计、发改派人。我还在党校学习,这件事也没时间来介入处理。但这件事,我会盯着。处理进度和结果,必须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景坤点头:“好。明天一早就出发。”
直到这个时候,陈青安排完工作,才站起来扫了一眼全场,一拳砸在了会议桌上。
这一拳砸的不是怒火的宣泄,而是一种无奈。
“我希望这只是一个监管失察,如果一旦事情还牵扯到别的,就别怪我没有把话说在前头,没有任何人情可讲。不要以为做了决定,错误改正就是了。一亿多的资金啊,而且是否增加了政府负债也不清楚。”
“陈书记放心,我……什么都不说了,您看结果。”景坤也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散会。大家回去准备,明天一早出发。”陈青也不再多说。
一切都等最后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后,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人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青和景坤。景坤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效果图,沉默了很久。
“陈书记,这个项目,是我大意了。”他的声音很低,“王世安来汇报的时候,讲得天花乱坠。我以为省里专家评审通过了,问题不大。没想到……”
陈青看着他:“景市长,不是您大意。是有些人太急。急着出政绩,急着见成效。一急,就容易走偏。以后,但凡遇到数据太漂亮的项目,多留个心眼。”
景坤点点头,站起来:“陈书记,您连夜从省城到卫宁,又赶回市里,辛苦了。下午我先安排调查组的人员,明天我去卫宁县,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您汇报。”
陈青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景市长,辛苦您了。”
两人走出会议室。
陈青返回办公室,想起文教授在课上说的那句话——“决策者心里没有老百姓,只有政绩。”
王世安心里有没有老百姓,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项目,差一点就成了第二个被省电视台曝光的反面典型。
林广春跟着进来问道:“书记,调查组明天进驻卫宁县,我需要去吗?”
“去。你代表市委办,负责记录和协调。记住,只听、只看、只记,不表态。”
“明白。”
“这次发现问题很及时,处理得也很有效率。这才是你该做的工作,及时、准确汇报。”陈青对着林广春第一次表扬了她。
“书记,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林广春现在顾不上高兴。
陈书记今天的情绪反常,已经让她想到了接下来的风暴。
对于这个项目走偏的现象,就连她最开始汇报时都有些担心是否合适。
现在看来,还好自己的选择没错!
周一的清晨,天还没亮透,新阳市委大院的门已经开了。
昨晚陈青没有回在新阳的税务局宿舍,而是留在了办公室。
他有些想不明白,到底是自己不够努力,还是其他原因,导致新阳出现了这种看似积极、实则全为政绩的做法。
他来到新阳后,感受到的是当地政府官员的懒政,可偏偏第一次有区县主政官员提出的方案,却走上了他最不想看到的路。
这一晚的行政中心因为他的办公室亮灯,不少人都不得不加班。
换作是以前,陈青一定会让人去问问,现在他却没心思去管,甚至也懒得去过问。
第727章 阶段性总结会
柴易军的那些话一直在他的耳边回响,城市治理的关键就是主政官员。
如果真的是这样,公务员的录取就不应该这么多框架,而是需要先考核人品。
因为只要主政的官员有脑子就行了,剩下的人只需要执行就可以了。
一大早,设定的闹钟时间到了,他必须要赶回省城苏阳,回党校上课。
当他下楼,就看见行政中心的门口站了很多人,以景坤为首。
“你们这是?”
景坤上前,“陈书记,我们这是在等您。知道您心情很不好,这件事新阳会给您一个交代。”
“我也是新阳人,你们这是把我不当新阳人了?”陈青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不是的。”景坤连忙解释,“您去了省委党校学习,新阳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是我们对不起您的信任。”
“行了,景市长。那些煽情的话就不用说了。还是想想怎么解决卫宁县的事吧!我等你们消息。”
说完,陈青打开车门,上车,点火,汽车驶出了新阳市行政中心的大院。
景坤回过头,看了看在院子里的所有人。
“大家刚才看到了陈书记的表情,听到陈书记所说的话了。”
秦侠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
“景市长,调查组的人齐了。财政、审计、发改,每家两个人,加上纪委的一位同志,一共九个人。”
景坤点点头:“走吧。到了卫宁县,先封存资料,再约谈相关人员。不要给他们串供的时间。”
秦侠说:“明白。”
车驶出市委大院,上了通往卫宁县的高速。
景坤坐在第一辆车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秦侠坐在副驾驶,翻着调查方案,心里盘算着到了之后先查什么、后查什么。
后排的林广春抱着笔记本,手心有些出汗。
这是她第一次以市委办代表的身份参与这样的调查,陈青的话还回响在耳边——“只听、只看、只记,不表态。”
车队下了高速,进入卫宁县地界。
路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树越来越密。
晨雾还没散尽,笼罩在山腰上,像一条白色的纱巾。
景坤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秦市长,您说,王世安现在在干什么?”
秦侠想了想:“应该在办公室。陈书记不想见他,他应该要回去想一想了。”
景坤没有接话。
车队驶入卫宁县城,穿过县城主干道,直奔县委大院。
门口的保安看见车牌,连忙开门,一路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车停稳,景坤下车。他抬头看了一眼县委大楼,深吸一口气,然后往里走。秦侠跟在后面,林广春跟在秦侠后面。
县委书记刘牧已经在楼门口等着了,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看见景坤,他迎上来,伸出手。
“景市长,辛苦了。”
景坤握住他的手,没有寒暄:“刘书记,人在吗?”
刘牧说:“都在。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景坤松开手,往里走。
刘牧跟在旁边,声音不大:“景市长,王世安县长回来就已经认识到问题了。他让我转告您,他愿意配合调查,有什么问题,他如实说。”
景坤停下脚步,看着刘牧:“刘书记,您呢?”
刘牧愣了一下:“我?”
“您愿意配合调查吗?”
刘牧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景市长,我全力配合。”
景坤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在二楼,是一个中型会议室,长方形桌子,铺着深蓝色的桌布。
调查组的成员分坐两侧,景坤坐在主座,秦侠坐在他旁边。
林广春坐在角落里,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刘牧坐在景坤对面,王世安坐在刘牧旁边。
王世安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景坤看着王世安,沉默了几秒。
“王县长,开始吧。”
王世安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尽量保持着平稳。
“景市长,秦市长,各位调查组的同志。关于卫宁县林下经济综合服务基地项目的规划调整,我负主要责任。这个项目,是我主导的。规划调整,是我同意的。建设内容变更,是我签字的。刘书记虽然签了字,但他是在我的建议下签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
景坤没有说话,秦侠也没有说话。
林广春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心里却在想——王世安这是要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景坤开口了:“王县长,我问你几个问题。”
王世安点头:“您问。”
“第一,规划调整,有没有报市发改委审批?”
王世安低下头:“没有。”
“第二,建设内容变更,有没有重新做可研报告?”
“没有。”
“第三,酒店和展览中心的收益测算,谁做的?数据依据是什么?”
王世安不说话了。
他的手在桌上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景坤等了几秒,又问:“王县长,这些问题,你在县里开会的时候,有没有人提出来过?”
王世安抬起头,看了刘牧一眼。
刘牧低着头,在看桌面。
“有。”王世安的声音很低,“刘书记提过。是我说的,酒店是配套,也借这个机会一次性把县里的规格提升上去。”
景坤看向刘牧。
刘牧抬起头,表情平静。
“刘书记,是这样吗?”
刘牧说:“是。我确实提过。但王县长说,这是为了吸引社会资本,弥补资金缺口。我认可了,就签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广春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景坤没有追问。
他转向调查组的其他人:“开始查资料。所有的会议纪要、审批文件、设计变更记录、资金拨付凭证,全部封存。一个上午,我要看到初步结果。”
调查组的成员站起来,分头行动。
财政局的去了县财政局,审计局的去了项目办,发改委的去了县发改局。
会议室里只剩下景坤、秦侠、刘牧、王世安,还有角落里记录的林广春。
王世安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刘牧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景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王县长,你在卫宁县从副县长到县长,不容易。这个项目,你是想给卫宁县办一件大事。但大事,不能办成坏事。”
王世安抬起头,眼眶红了:“景市长,我……我是太急了。卫宁县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我想抓住它。没想到……”
景坤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不是不能急。是不能急到忘了规矩。规划变更不报批,建设内容擅自改,这是违规的。你当了这么多年县长,不会不知道。”
王世安低下头,不说话了。
刘牧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景坤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林广春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没停。
她记录着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话的语气。
她知道,这些记录,回去之后要发给陈书记看,只是不知道陈书记会对这些表态有什么指示。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了。
调查组陆续回来,把封存的资料堆在会议室的长桌上。
财政局的汇报:资金拨付基本合规,有领导的签字认可。
审计局的汇报:设计变更记录不完整,缺少关键论证的审批程序和签字。
发改委的汇报:规划调整没有报市里备案,属于违规操作。
景坤听完,点了点头。
“资料全部带回市里。下午约谈设计院、施工方、监理方。王县长,刘书记,你们先回去。随时配合调查。”
王世安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看了刘牧一眼,刘牧已经站了起来,往外走。
王世安跟在后面,脚步踉跄,像踩在棉花上。
林广春收拾好笔记本,跟着景坤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王世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刘牧还站在走廊尽头,抽着烟。
景坤走过去:“刘书记,您还有事?”
刘牧掐灭烟头,转过身:“景市长,我跟您说实话。这个项目,我确实有责任。王县长太急了,我没拦住。但有些事,不是我不拦,是拦不住。”
景坤看着他:“什么意思?”
刘牧苦笑了一下:“王县长怎么做的目的也是为了卫宁县未来的发展,心是好的。如果我阻拦,那就是和整个卫宁县的发展对着干了,作为班子成员,又是县委书记,县里的最终决策人,为了大局,也要照顾大家的感受,我也只能选择配合。”
景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刘书记,这些您跟调查组说。我只负责查事实。还有一点,如果当初陈书记也是抱你这样的想法,你想想今天的新阳是个什么样子!”
他转身走了。
刘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晚上,林广春把一天的记录整理好,发给了陈青。
她在邮件最后写了一行字:“书记,王世安态度配合,主动揽责。刘牧态度平静,把责任推给王世安。两人关系微妙。”
陈青在党校宿舍里,看完邮件,沉默了很久。
他回复:“继续观察。明天约谈设计院和施工方,重点问——规划变更是谁提出的?谁批准的?”
林广春回复:“明白。”
陈青放下手机,目前看来,自己论文中的观点似乎再次被否定了。
一个城市或者区域的治理,难道真的必须由一个主官个人决定吗?
那么,这些监管和审批单位存在的意义在哪儿呢?
调查组在卫宁县待了三天。
第一天封存资料,约谈王世安和刘牧。
第二天约谈设计院、施工方、监理方。
第三天汇总分析,形成初步调查报告。
林广春全程参与,笔记本记了厚厚一沓。
每天夜里,她都会把当天的记录整理好,发到陈青的邮箱。
第三天下午,调查组在县委会议室召开阶段性总结会。
景坤坐在主座,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
秦侠在旁边翻着笔记本,眉头紧锁中带着很多无奈,毕竟林下经济是陈青指示他主导的,可偏偏出了这样的事。这要换到别的地方或许只能将错就错,但在新阳,要是再这样错上加错地折腾下去,新阳的财政压力和政府秩序恐怕又会回到原来的状态。
其余调查组的成员分坐两侧,表情都不轻松。
景坤敲了敲桌子:“先说结论。”
第728章 课后作业
审计局长先开口:“资金拨付基本合规,但有一笔三百万的款项,用途标注为‘前期费用’,没有具体的明细。这笔钱,需要进一步追查。”
财政局长补充:“专项债资金的使用没有发现挪用,但酒店和展览中心的建设内容与立项不符,属于违规挪用资金。”
发改委主任说:“规划调整没有报市里备案,也没有重新做可研报告。设计变更记录不完整,缺少关键的审批签字。这些问题,卫宁县的相关责任人都有签字确认,的确是在王世安县长的‘大局’观下默认了的。”
景坤听完,看向秦侠:“秦市长,您怎么看?”
秦侠放下笔记本:“三个问题。第一,规划调整谁主导的?第二,变更设计谁批准的?第三,为什么没有人向上级报告?”
景坤点点头,转向调查组:“约谈设计院和施工方,有什么发现?”
发改委的一个科长翻开记录:“设计院的人说,规划调整是县里要求的。他们最初按可研报告做了培训基地的方案,但王县长看了不满意,要求增加酒店和展览中心。设计院提出,这需要重新报批。王县长说,先出图,报批的事他来办。”
“施工方呢?”景坤问。
“施工方说,他们是按图施工。图纸是县里提供的,他们不知道立项文件的内容。地基浇筑是按酒店的标准做的,如果现在要改,损失至少五百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
景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县长,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王世安坐在对面,低着头,声音沙哑:“景市长,没有。设计院说的,都是事实。规划调整是我要求的,图纸是我催着出的。我以为……以为等建成了,省里和市里会认可。毕竟,卫宁县太需要这个项目了。”
景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失望,也是惋惜。
“王县长,您的心情我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项目建成后,省里来检查,发现跟立项不符,谁承担这个责任?您承担得起吗?”
王世安不说话了。
刘牧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
景坤看了他一眼:“刘书记,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刘牧抬起头,表情平静:“景市长,我说过了。规划调整,我知情,也签了字。但我不是专业人士,王县长说这是为了县里发展,我就同意了。现在出了问题,我该承担的责任,我不推。”
景坤点点头,没有再问。
调查组撤回新阳的当天下午,王世安主动来到了市政府。
他没有预约,一个人开车来的。
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景坤正在办公室看调查报告。
秘书进来通报,景坤犹豫了一下,说:“让他进来。”
王世安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青灰色一片。他在沙发上坐下,景坤给他倒了杯水。
“王世安,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还需要汇报吗?”
王世安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景市长,我这几天都在思考。这个项目,是我搞砸了。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但有一条——项目不能停。培训基地是老百姓需要的,加工车间和电商中心也是老百姓需要的。酒店和展览中心可以不建,但培训基地必须建起来。”
景坤看着他:“王县长,您觉得,现在还能按原计划建吗?”
王世安抬起头,眼眶红了:“景市长,卫宁县的老百姓盼这个项目盼了几年了。如果因为我的错误,让这个项目黄了,我一辈子都对不起他们。”
景坤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道:
“王世安,你的想法,我会向陈书记汇报。但有一条——”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一些,“你自己也要向组织交代清楚。规划变更谁主导的,变更设计谁批准的,为什么没有报批。这些问题,调查组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你要做的,是配合,不是揽责。”
“我会全程配合,我不是揽责,要相信我的初心就是为了县里好。”
“王世安,到现在你还没明白吗?一个县城有多大的体量,这才刚开始有点起步,你这是给各区县做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引导,这个责任你担当得起吗?”
王世安低下头,不再说话。
“行了。你也别一副认罪认罚的样子。”景坤怕自己再说下去,自己都没办法不发火了,“你先回去吧!一切都常委会最终决定之后再说。”
王世安站起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为自己辩解,然而看到景坤的脸色,还是忍住了。
等王世安离开,景坤也是一拳砸在了自己办公桌上,如同几天之前,陈青的愤怒一样。
最后他说的那几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新阳市刚有一些改变,王世安就带了一个不好的头。
如果因此让其他区域效仿,或者因此产生什么担忧,他都不知道接下来新阳会变成什么样。
而这一切,都是在陈书记去党校学习前,自己打着包票绝对不会出现的“意外”!
晚上,景坤把所有材料整理了一遍之后,亲自给陈青打了电话。
“陈书记,调查组的初步报告出来了。三个问题比较突出……但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处理,才不会影响新阳市干部和区县干部的积极性。”
陈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景市长,王世安什么态度?”
“他愿意承担全部责任。但他希望项目不要停,培训基地必须建起来。”
“刘牧呢?”
“刘牧态度平静,承认签字,但隐隐的还是把责任推给王世安,以‘大局’观来为自己的行为解释。”
陈青靠在宿舍的椅背上,手在头上抹了一把,景坤最后说的问题也是最严重的问题。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还是做出了决定:
“景市长,王世安是主要责任人。但刘牧作为县委书记,对重大项目的监管失职,也不能轻轻放过。至于项目本身,叫停损失太大。我的意见是——整改。”
“陈书记,您有什么指示?”景坤松了口气,至少相对而言,陈青没有要求彻底洗牌。
“卫宁县就这么多人口,林下经济甚至旅游业也不能让一个县城的流动人口增加十倍。”陈青这几天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最终还是忍痛选择了保守一点的整改方案。
“酒店和展览中心可以保留,但必须压缩规模,把省出来的资金用于培训基地、加工车间和电商中心。已浇筑的地基,能改的改,不能改的想办法利用起来。”
景坤说:“好。我让卫宁县重新做整改方案。”
陈青又说:“王世安的态度,说明他知道错了。但错了就是错了,该承担的责任不能免。您跟纪委沟通一下,拿出处理意见。刘牧那边,也要有说法。不能每次出了问题,都是‘大局观’搪塞过去。”
景坤说:“明白。”
一周后,卫宁县的整改方案送到了新阳市委。
方案里,酒店和展览中心保留,但规模压缩了三分之一。
培训基地、加工车间、电商中心重新成为主体。
已浇筑的地基部分改建为农产品展示中心和冷链仓储。
总预算不变,但资金重新分配。培训基地的预算增加了八百万,酒店和展览中心的预算削减了八百万。
景坤把方案转发给陈青。
陈青看了,回复:“基本可以。但有一条——培训基地必须优先建设。酒店和展览中心可以缓建,培训基地不能等。老百姓要的是学技术、卖山货,不是住酒店、看展览。”
景坤把陈青的意见转给卫宁县。
在方案的批示上,景坤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下了一句:整改结束,再考虑对失职和滥用职权进行处理,望慎重对待。
这一条,他没有事先和陈青沟通,但作为市长,他认为这可能是对方案整改最有效的办法。
一棒子把县长、县委书记打了,痛快之后呢?
谁去接?接手之后会不会完全按照市里的意见来执行?
王世安连夜调整方案,把培训基地的开工时间提前到下周,酒店和展览中心推迟到二期。
方案调整后再次报给市里,在常委会上讨论通过,景坤第一个签字。
“这次的方案是常委会大家的意见,陈书记不在,但我觉得这事我应该负责到底。”
常委会的决定送到卫宁县的那天,王世安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卫宁县的群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项目,差点毁在他手里。
现在,终于回到了正轨。
但他自己的路,还能不能回到正轨,他不知道。
陈青在党校,收到了景坤发来的消息:“书记,整改方案通过了。我签字认可了,后续的规划和建设我会全程关注,出了任何问题,我承担主要责任。”
陈青回复:“我相信景市长明白这个项目已经不是一个县、一个项目的问题!你能看得清,才能理得顺。”
景坤回复:“明白。”
然后林广春整理的项目进度也发了过来,陈青浏览了一遍,暂时也没看出还有问题。
只是,规划调整之后,对卫宁县的财政还是增加了压力,下一步县领导班子要是没有办法,压力只会更大。
一夜的思考之后,陈青给景坤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把自己的忧虑和担心告诉了他。
但具体怎么解决的事,陈青没有去考虑。
毕竟,研究生毕业之后,他知道自己在新阳的日子应该不会太久。
新阳要是不能改变,或者因为一件事再次回到之前的状态,他现在也鞭长莫及。
必须要从景坤开始,真正地发生变化,不惧在改变中的波折,才能真正地成为城市的治理者。
没有抱怨,只有担忧——担忧新阳回到从前,担忧景坤还是那个怕事的景坤。
自己在新阳的这几年,从清河到烂尾楼,从粮库到林下经济,每一件事都像在走钢丝。
走过去了,是掌声。
走不过去,是深渊。
卫宁县的项目,差一点就成了深渊。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新阳待多久。
党校毕业后,也许回省里,也许去别的地方。
但新阳的事,不能因为他离开就停。
景坤必须变,必须从“怕事”变成“扛事”。
这个项目,就是一个契机。
信寄出去之后,陈青又在电脑中新建了一个电子文档,对整件事情的前后进行反思。
正好能结合明天文教授的课,主题是“政府投资风险防范”。
卫宁县的事让他明白了几个要点——“决策的民主化、执行的透明化、监督的常态化。三道防线,缺一不可。”
键盘上的手指快速落下,他的思路却越来越清晰。
虽然这个课程对新阳而言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惨痛的教训,但透过整件事,反思和总结,才能避免更大的问题出现。
写完之后,陈青决定提前交出明天可能留下的课后作业,发给了文教授。
他希望文教授明天一上班看到邮件,如果能在课堂上对这个作业进行点评,说不定还能给自己更深的思考。
第729章 课堂讨论
第二天上午,助教前来通知第一堂课改成自习。
大家虽然不太明白原因,但也只能选择接受。
柴易军从座位上走到陈青身边,“陈书记,昨天我敲你宿舍的门都没反应,你是开着灯睡了还是咋的?”
陈青摇摇头,“没有。昨晚在忙一些工作上的事,可能太专心了。”
“你这脱产的学习,还能兼顾市里的工作,忙得过来吗?”
“还好,市里的干部都比较负责。”
陈青没心情给柴易军详谈,他甚至都猜测到今天文教授的课程推后的原因是什么。
可没有证实之前,他不敢肯定。
而且,从学术的角度看文教授会不会赞同,他也没有把握。
毕竟,他提出的三道防线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甚至不少领导都一再强调,不同的是陈青用卫宁县的实例来进行辩证的阐述。
一节课的时间之后,文教授来到课堂,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政府投资风险防范”。
“同学们,今天讲这个。”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员,“政府投资,是城市发展的重要动力。但动力,也可能变成阻力。为什么?因为投资有风险。风险来自市场,来自技术,来自不可抗力。但最大的风险,来自决策者本身。”
教室里安静了。文教授的手在黑板上点了点,继续说。
“决策者的急,决策者的贪,决策者的懒,都会让投资项目偏离方向。急,就容易忽略程序。贪,就容易突破底线。懒,就容易放弃监管。这三样,哪一样不是人祸?”
陈青的眼神亮了起来,这正是他提前交的作业中所说的。
他抬起头,看着文教授。
文教授推了推老花镜:“今天,我想请一位同学分享他最近的经历。新阳的陈青同志,你愿意说说吗?”
全班的目光转向陈青。
陈青站起来,点点头,走上了讲台。
他没有拿笔记本,就这样站在文教授旁边,面对着三十个同学。
“文教授,各位同学,我最近确实遇到了一件事。”
“不久之前,我所任职的新阳市下辖的卫宁县,有一个林下经济综合服务基地项目就出现了前段时间文教授在课堂上播放的省电视台专题节目中报道的类似事件。”
“我很惭愧,当时正好是项目立项获批,我还在高兴,却忽视了反思。”
“立项时,可研报告写的是培训基地、加工车间、电商中心。但在项目建设规划阶段,县里擅自变更,把培训基地挤到角落,主体改成了星级酒店、大型展览中心、运动休闲馆、会议中心。”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这可是现场版的真实事件。
陈青稍微停顿了一下,有些歉意地说道:“很抱歉给大家带来了一个真实的案例。”
说完他带着一些无奈苦笑,继续说下去。
“还好,心里有一道防线,吩咐了工作人员随时关注,才发现了问题。”
“我趁周末的时间去工地看了。地基已经浇筑,酒店和展览中心的效果图已经挂上了墙。培训基地,连影子都没有。我当场叫停了项目。现在,市里已经在进行整改。”
柴易军举手:“陈书记,这个项目,当初是怎么通过审批的?”
陈青看着他:“审批没有问题,因为立项很精准,我也承认有一些适当夸大的成分,但立项的思路和方案是没错的。”
文教授插话:“陈青同志,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陈青想了想,说:“出在三个环节。第一,决策一个人说了算。王县长主导规划调整,没有人敢反对。”
“第二,执行没有监督。规划变更不报批,设计变更不备案,资金使用不透明。”
“第三,监管形同虚设。省里专家评审通过了,就觉得没问题了。实际上,专家评审的是可研报告,不是规划方案。可研报告和规划方案,是两张皮。”
文教授点点头:“那你认为,要怎么解决?”
陈青说:“三道防线……”
陈青把自己交的作业内容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他叹了口气,“尽管目前已经开始整改,但毕竟还是增加了财政压力,一个决策失误,给县里带来的,不仅仅是财政问题。最大的问题,还是主官在思想上的改变。”
文教授走上讲台,拍了拍陈青的肩膀。
“陈青同志的分享,切中了政府投资风险的要害。他提出的三道防线,值得每一个在座的同志思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下课后,每人写一篇心得。题目自拟,下周五交。”
教室里一片哀叹。
陈青有亲身经历,而且今天已经把他所有的观点都阐述出来了。
其他人必须从其他角度写作业,这等于是逼迫大家认真思考,因为答案在课本上找不到,文教授也没有给出提示。
下午没课。
陈青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查看林广春发来的项目整改进度。
他看完,给景坤打了个电话,询问了一下市里的监察是不是按照常委会上的决议在执行。得到了肯定答复之后,他总算是真的放松下来,至于他发给景坤的长邮件内容,景坤表示还没有考虑好,有了结果会和他沟通。
说完了这些,景坤接着说起了对卫宁县相关领导的处理意见:“初步意见是党内严重警告,调离县长岗位,安排到市农业农村局任调研员。刘牧诫勉谈话,留任观察一年。”
陈青沉默了一下,认可了这个处理意见。
“王世安这个人,有能力,有激情,但太急。调离县长岗位,对他是一个教训。但这个人还能用。放到市农业农村局,让他做技术性的工作,也许更合适。”
景坤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不适合做决策性的工作。”
卫宁县调整后的整改方案执行工作正有条不紊地开展下去,林下经济综合服务基地工地重新热闹起来。
但这一次的热闹,跟之前不一样。
方案调整,工程难度降低,建设时间也缩短了。
王世安几乎每天去工地,每一个现场都去看,市里对他的工作调整已经内部通告,但离职的时间已经确定在项目完工验收之后。
所以,他的工作表面看起来没差异,实际上的重心和主要工作就只有林下经济综合服务基地。
刘牧也去工地,但去的次数少。
他每次去,都带着笔记本,把看到的问题记下来,回来召集相关部门开会。
会开得很长,有时候开到半夜。
有人说刘书记变了,以前开会很少说话,现在什么都管。
刘牧听见了,没解释。
他知道,自己不是变了,是不能再装糊涂了。
林广春每隔一周去一次卫宁县。她不代表陈青,不代表市委办,只代表“跟踪项目进度的人”。
这是领导交办工作之外的自行安排。
她把工地上的变化拍下来,把施工日志复印一份,把监理报告摘要整理好,然后发给陈青。
邮件的正文中,她会写上自己的感受和发现问题的处理建议。
陈青很高兴她的成长和转变,也不忘在回复邮件里加上一些引导和肯定。
第730章 独当一面
半年时间,在忙碌中过去了。
培训基地的主体结构封顶那天,王世安站在楼顶,看着脚下的工地。
原本他主张的一步到位的设计差了很多,但现在看上去顺眼多了。
林广春很精准地把这张照片拍了下来,发给了陈青。
陈青看了很久。照片里,王世安站在楼顶,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但腰背挺得笔直。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王世安时的样子——西装革履,激情澎湃,拍着胸脯说“三年内把卫宁打造成全省林下经济示范县”。
现在,他应该知道了一些主官该做什么事了。
只是,他短期内不可能再有机会了。
干部,不只是能上,在犯错之后也应该下。
景坤打来电话,希望陈青能回来参加封顶仪式。
陈青拒绝了,“景市长,这是你们辛苦工作的成绩,我一个学生就不参加了。”
景坤知道陈青这是不想揽功,但新阳市的领导干部都知道,要是没有陈书记,这个基地会成为卫宁县未来不知道多少年的财政负担。
封顶之后的装修进度一样如期快速完成,培训基地落成的那天,已经是初秋。
山里的风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培训基地的大楼是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楼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卫宁县林下经济培训基地”几个字。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几个字。
王世安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刘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王,明天开班,你上去讲几句?”
王世安摇摇头:“不讲了。我也该离开了。”
刘牧没再劝。
首期培训班是连翘种植技术,八十个名额,报名的有一百多人。
教室坐不下,工作人员在走廊里加了凳子。
上课铃响的时候,走廊里都坐满了人。
农业局的技术员姓赵,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站在讲台上,打开课件,开启了基地的首场培训。
王世安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悄悄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刘牧正在抽烟。
看见王世安出来,刘牧递给他一支。王世安接过,点上。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远处的山峦。山上的树叶开始泛黄了,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老王,陈书记说得对。培训基地才是老百姓需要的。”
王世安点点头:“我现在懂了。”
刘牧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又是一段时间之后,景坤整理了基地的整体运营状况之后,给陈青同样发了一封长长的邮件。
除了基地的运作情况之外,大半年前陈青所提的问题,他终于给出了答案。
陈青仔细看完之后,没有评价好与坏,这封邮件的真正意义在于,新阳市的领导干部不只是走出了卫宁县的影响,主动性也增强了。
新阳的路还长,这才走出了第一步,还需要脚踏实地地慢慢前行。
培训基地落成后,林广春去卫宁县的次数少了一些,但每次去,她都会多待半天。
她不再只是拍照、复印、整理。
她开始跟那些在收尾的施工方、监理方沟通,基本完工了,承建单位也没什么不敢说的了。
关于方案一再调整的前后经过,他们有了最真实的描述。
其实,他们最开始心里也有些不确定。
但承建的多了,知道政府的规划发展变化有时候真的很难找到逻辑。
即便是他们,也无法摸清楚意图。
有时候是领导的一句话,有时候可能就是上级领导检查的时候一句提议。
但对于承建单位而言,项目规划修改之后能增加施工量,何乐不为。
对于这些戏言,林广春没有计较,反而在其中获得了不少信息。
这半年来她发给陈青的邮件中,不知不觉地多了很多的在决策层面和执行层面的思考。
这些内容已经超出了她这个秘书的本职工作,但却为她的工作思路,配合服务领导的方向多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想到的细节。
新阳市的主要区县领导干部在景坤的安排下,对卫宁县的事件进行了全程地回顾。
没有回避、没有对责任人的含糊定义,而是直接把问题摆在了台面上。
陈青接到景坤的会议安排时间后,向学校请了一天假,在宿舍全程视频参与了会议。
到最后他也没有发言。
新阳终于有了变化,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
省里领导对这件事全程没有给他打过电话,景坤的主动汇报和领导的指示都直接下发到新阳市,这样的新阳市才是真的有了希望。
老工业城市在缺乏资源的情况下,开辟出新的经济增长点,并有扶持这一增长的措施,新阳已经开始了新生。
周末,陈青回新阳,特意单独和林广春一起吃了顿饭。
只有两个人,在机关食堂的小包厢里。
“小林,我的学习时间也过半了,这一年你成长不少,有没有想过,去下面锻炼锻炼?”
林广春愣了一下:“书记,您是说——”
陈青说:“我是说,去区县,或者去市直部门,独当一面。”
林广春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书记,我怕我做不好。”
“做不做得好和愿意不愿意是不同的。卫宁县的项目,你虽然只是盯了半年,但知道在项目要结束的时候,还会对项目进行复盘,说明你不只是看问题,也知道思考问题了。”
林广春抬起头,“书记,这都是您引导得好。现在想来,刚给您做秘书的时候,真的有点……上不了台面。”
陈青笑了,“的确,在我身边工作的人,你的起点最高,但真正融入工作是最慢的。”
“所以,我还想跟在您身边多工作些时间。”
“这个愿望你恐怕实现不了。”陈青语重心长地说道:“党校研究生毕业之后,我应该在新阳的时间不会太长,或许一年也或许更短,你要真正成长起来,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才,需要相应的环境。”
林广春第一次听到陈青说起他未来的去向,也明白陈青这个时候安排她是为什么了。激动地站起来:“陈书记,谢谢您给我机会。我愿意到区县去锻炼。”
陈青点点头:“不急。想好了方向之后,你再告诉我。我也要衡量一下什么岗位更适合你。”
晚上,林广春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自己刚来市委办的时候,研究生毕业,意气风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
到了陈青身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不会写材料,不会协调,不会处理复杂问题。
陈青教她,萧红带她,李志远帮她。
她一点一点地学,一点一点地改。
现在,她终于会了。但会了,不等于能独当一面。
她拿起手机,给萧红发了条消息:“萧姐,书记让我去下面锻炼。我有点怕。”
萧红很快回复:“怕什么?你行的。我当初也怕。但不怕,怎么成长?”
林广春又问:“萧姐,你当初是怎么迈出那一步的?”
萧红回复:“硬着头皮迈的。迈出去了,就发现没那么可怕。”
林广春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自己差的不是能力,是信心。
第731章 谁带队
第二天,陈青回党校之前,林广春到办公室找他。
“书记,我想好了。我去。”
陈青看着她:“去区县,还是去市直部门?”
林广春说:“去卫宁县。”
陈青愣了一下:“卫宁县?”
林广春点点头:“卫宁县的项目还没完全结束。加工车间试生产,电商中心上线,培训基地的课程安排,都需要人盯着。我想去卫宁县,把这个项目彻底做完。”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我让景市长安排。你去卫宁县,挂职副县长,分管农业和林业。”
林广春的眼眶又红了:“书记,谢谢您。”
陈青摆摆手:“不用谢。好好干,就是谢我。”
林广春去卫宁县挂职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有人说她运气好,有人说她有背景,有人说她是陈青的人。
林广春不在乎。她知道,自己不是运气好,是努力了。
不是有背景,是有人愿意教。不是谁的人,是陈青觉得她能行。
她去卫宁县报到的那天,王世安已经调走了。
刘牧在办公室等她,笑着伸出手,“林县长,欢迎你来卫宁县。”
林广春去卫宁县挂职后,陈青在党校的学习也进入了后半程。
研究生课业更重了,论文的开题报告交了,导师的意见来来回回的终于确定。
文教授直接否定了他把新阳市拿来做研究生的最后毕业课题,要求他必须要用新的构思来思考。
不能用已经完成的城市治理经验和城市来作为课题。
他也是所有研究生当中唯一一个被文教授“特殊对待”的。
他每天晚上在宿舍里改论文,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
但每隔几天,他还是会抽空看看新阳发来的邮件。
景坤的,秦侠的,林广春的,甚至还有刘牧的。
每一封他都认真看,认真回复。有时候回几个字,有时候回一段话。
他不说“同意”或“不同意”,只说“建议”和“提醒”。
文教授的“特殊照顾”让他更加明白,新阳要逐渐离开他了,他不想让新阳的干部觉得,陈青还在遥控指挥。
他要让他们学会自己走路。
景坤的邮件,是每周五下午准时到的。
内容很固定——本周重点工作汇总、下周工作安排、需要陈青关注的问题。
以前,景坤的邮件写得很简单,几条提纲,几个数字。
现在不一样了。他会在邮件里写自己的思考,写为什么这么决策,写遇到了什么困难、打算怎么解决。
景坤从最初的不适应,到后来的坦然接受,再到现在的主动担当。
陈青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新阳的规矩,终于从“一个人的规矩”,变成了“制度的规矩”。
卫宁县项目整改结束后不久,景坤给陈青打了一个电话。
“陈书记,有件事想听听您的意见。”
陈青放下手里的论文:“你说。”
“卫宁县的事,教训太深了。我想在市里搞一个制度,把政府投资项目从立项到建成到运营,全流程管起来。不能让第二个‘卫宁县’出现。”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景市长,这个想法好。您打算怎么搞?”
景坤说:“我让发改委牵头,财政局、审计局配合,起草一个《新阳市政府投资项目全生命周期管理办法》。把可研、立项、规划、设计、施工、验收、运营、绩效评价,每一个环节都管起来。谁签字谁负责,终身追责。”
陈青问:“您跟秦侠商量过吗?”
“商量过了。他支持。他说,卫宁县的教训,值一个制度。”
陈青笑了:“好。您放手去干。我在党校,帮不上什么忙。但需要我做什么,您随时说。”
景坤说:“陈书记,您能在电话里听我说,就是最大的帮忙。”
陈青刚来新阳的时候,景坤是个怕事的人。开会不发言,决策不拍板,遇到问题绕着走。现在,他主动提出要搞制度。这个人,真的变了。
一个月后,景坤把《新阳市政府投资项目全生命周期管理办法》的初稿发给了陈青。
陈青打开邮件。
办法写得很详细,共八章四十二条。
从可研报告的编制、评审、审批,到规划设计的变更、备案,到施工过程的监管、审计,到建成后的验收、运营、绩效评价,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规定。
最后一条是——“谁签字谁负责,终身追责。”
陈青看完,给景坤打了个电话。
“景市长,办法我看了。写得好。但有一条,我想补充一下。”
景坤说:“您说。”
“可研报告的评审,不能只请专家。要请专家,也要请老百姓。专家懂技术,老百姓懂需求。专家评审通过的项目,老百姓不认可,也是白搭。卫宁县的项目,专家评审通过了,但老百姓要的不是酒店和展览中心。这个教训,要写进去。”
景坤沉默了一会儿,说:“陈书记,您说得对。我让发改委加上这一条。”
陈青又说:“还有,办法里要明确——规划变更必须报原审批部门批准。未经批准,不得施工。卫宁县的项目,就是规划变更没报批,才走偏的。这个漏洞,必须堵上。”
景坤说:“好。我让他们改。”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他想起文教授在课上说的那句话——“制度是人制定的,也要靠人来执行。人不行,制度再好也会走样。”
新阳的制度,在慢慢完善。但人,也在慢慢变好。人好了,制度就能执行下去。
又过了一个月,景坤把修改后的办法发给了陈青。
这一次,陈青没有提意见。
他回复:“景市长,办法成熟了。上常委会讨论吧。”
景坤说:“好。陈书记,您要不要回来参加?”
陈青想了想,说:“不回了。您主持。我在党校,远程看会议纪要就行。”
景坤没有勉强。
常委会那天,陈青在党校宿舍里,等着李志远发来的会议纪要。
林广春去了卫宁县挂职,但市委书记的秘书一职空缺,就由他这个市委办主任兼任了。
会议纪要发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陈青打开邮件,一页一页地看。
常委会全票通过了《新阳市政府投资项目全生命周期管理办法》,标志着新阳市已经华丽转身,一个新的新阳市未来必定会有它该有的光彩。
陈青看完会议纪要,给景坤发了一条消息:“景市长,祝贺您。新阳的规矩,又进了一步。建议上报给省领导批阅并报省发改委备案。”
《新阳市政府投资项目全生命周期管理办法》上报给省领导批阅后,省办公厅、省发改委、财政厅联合调研组来到新阳。
带队的是省发改委主任沈振海。
这也是陈青到新阳之后,省发改委到新阳来的唯一一个熟人,而且是在陈青不在新阳的时候。
省里的调研组走后,景坤站在市委大院门口,看着车驶出大门,消失在街角。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室,给陈青打了个电话。
“陈书记,省里的调研组走了。沈主任说,新阳的办法,要作为全省的样板推广。”
陈青说:“景市长,这是您和大家的功劳。这次是谁带队?”
“沈振海主任亲自带队来的。”
陈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也是自嘲。
“景市长,沈主任这是怕见我。我在省发改委那一年,没少给他添麻烦。”
景坤也笑了:“陈书记,您那一年,给省发改委添的麻烦,全省都知道。”
两人都笑了。
第732章 让萧回来
笑完之后,陈青说:“景市长,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萧红借调省发改委快两年了,该回来了。”
景坤愣了一下:“陈书记,您想让她回来?”
“对。她在省里学到了东西,积累了人脉,该回来独当一面了。新阳需要她。”
景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书记,萧红回来,你打算怎么安排?”
陈青想了想:“让她当副市长,分管农业和生态。秦侠也能承担起常务副市长的责任了。您觉得呢?”
景坤说:“我同意。但省发改委那边,肯放人吗?”
陈青说:“我来协调。”
挂了电话,陈青想起初次见萧红的样子——短发,细框眼镜,说话不卑不亢。
她曾经还是前任市委书记的秘书,要是没有她,他在新阳的工作开展还没那么顺利。
借调到省发改委,让她的视野拓宽了,也应该回来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萧红的号码。响了三声,接起来。
“书记,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萧红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在忙。
陈青笑了笑:“萧红,你忙什么呢?”
萧红说:“在整理材料。省里要搞一个城市更新的指导意见,沈主任让我牵头起草。忙得脚不沾地。”
陈青说:“萧红,你借调快两年了。有没有想过,回新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萧红的声音低了下来:“书记,您是想让我回去?”
陈青说:“对。新阳需要你。卫宁县的项目整改完了,但林下经济、生态环线、培训基地的运营,都需要人盯着。景市长一个人忙不过来。秦侠管的事太多,也顾不过来。我想让你回来当副市长,分管农业和生态。”
萧红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青以为她会拒绝了。
“书记,我……我想回去。但省发改委这边,沈主任不一定放人。”
陈青说:“沈主任那边,我去说。你只要想回来,其他的事,我来办。”
萧红的声音有些哽咽:“书记,我想回去。新阳是我的家。”
陈青说:“好。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陈青拨了沈振海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起来。沈振海的声音有些意外:“陈青?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不是在党校学习吗?”
陈青笑了:“沈主任,学习也不能忘了老领导啊。”
沈振海哼了一声:“你少来。说吧,什么事?”
陈青也不绕弯子:“沈主任,萧红借调快两年了。我想让她回新阳。”
沈振海沉默了一会儿:“陈青,萧红在省发改委干得不错。我正准备给她安排更重要的任务呢。你这个时候要人,不是拆我的台吗?”
陈青说:“沈主任,萧红是新阳的人。她在省里学到了东西,该回去用了。新阳的农业和生态,刚起步,需要一个懂行、有干劲、有经验的干部。萧红是最合适的人选。您留她在省里,是锦上添花。让她回新阳,是雪中送炭。”
沈振海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陈青,你这个人,就是不让我省心。在发改委的时候折腾我,走了还折腾我。”
陈青笑了:“沈主任,我不是折腾您。我是替新阳的老百姓求您。”
沈振海又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萧红的事,我同意。但有一条——她回去,不能降级。正处实职,副市长,挂职也行。”
陈青说:“谢谢沈主任。这个条件,我答应。”
萧红回新阳那天,陈青他在党校上课,走不开。但他给萧红发了一条消息:“萧红,欢迎回家。”
新阳市的治理似乎已经开始走向了一个新的阶段。
陈青终于有时间认真思考文教授对他的“特殊照顾”了。
脑子里清楚记得那天下午,陈青把论文选题交上去的时候,其实一点压力都没有。
论文题目是《城市韧性治理的新阳实践——以清河治理、烂尾楼盘活为例》,有足够的详实数据,案例也非常典型,他自以为能拿得出手。
然而三天后,文教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陈青同志,你这个题目,不行。”文教授把论文选题给推了回来,摘下老花镜,看着他,“新阳的实践,你自己写的,你自己信吗?”
陈青当时就愣了:“文教授,数据都是真实的,案例也都是真实的。”
文教授摇摇头:“我不是说数据不真实。我是说,你写的这些,是你已经做成的事。论文不是工作总结。研究生论文,要的是理论创新,不是经验汇报。你拿已经做成的案例来写,那你在党校学了什么?”
陈青沉默了。
文教授敲着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点调侃:“陈青,你是这一届学员里职务最高的,也是经历最丰富的。正因为如此,我对你的要求更高。新阳的实践,你写进工作总结里,写进述职报告里,都可以。但不能写进研究生论文里。你的论文,要有新的东西,要有跳出新阳的视野。”
陈青问:“文教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用党校学到的理论,去分析一个你还没有解决的问题。不是回顾过去,是面向未来。”文教授转过身,看着他,“你是我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被要求换题目的研究生。你应该感到荣幸。”
陈青苦笑:“文教授,我压力很大。”
教授就是教授,说话的水平高到陈青都没办法反驳,明明是增加难度,却被文教授说得如此高大上。
文教授笑了:“压力大就对了。没压力,你来党校干什么?”
从文教授办公室出来,陈青忽然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新问题。还没有解决的。跳出新阳的视野。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从那天开始,陈青在宿舍里翻阅资料。恰好新阳那边的事虽然耽误了一段时间,但好在已经迈过了一个阶段。
此刻他宿舍的桌子上堆满了书,城市经济学的、公共管理的、区域规划的,翻了一本又一本,找不到方向。
他给马慎儿打了个电话,聊了几句,又挂了。他给景坤、萧红、秦侠都挨个打了个电话,问了问新阳的情况,也挂了,毫无头绪。他坐在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这是他从政以来,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不是面对难题,是面对空白。
解决问题,他从没有觉得束手无策,可文教授要他做的选题,不能是他经历过的,这让他一筹莫展。
周五下午,陈青正在图书馆里翻一本关于山区经济发展的书,手机震动了。
是李志远发来的消息,正常情况下,新阳市的领导都知道他上午、下午上课时间都是发邮件。
然而,李志远发来的是消息,说明事情很急。
“书记,方便电话吗?新阳出了点事。”
陈青放下书,走出图书馆,站在走廊里,拨了回去。
李志远的声音有些紧,但听得出来还是在尽量保持着平稳:“书记,新阳南部山区林下经济出了状况。中药材和食用菌基地刚成型,突然来了四家省外的商贸公司,说要长期包销,要求农户签独家收购协议。”
“是好事啊!”陈青问:“你紧张什么?”
第733章 山区路径选择
“书记,是价格问题。”李志远说:“他们以长期包销为理由,比市场价低三成。农户犹豫,不想签。那几家公司就放话——‘不签以后连销路都没有’。”
陈青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三成。这个数字,不是压价,是掐脖子。
“有多少农户被说动了?”
李志远说:“目前有十几户准备签,毕竟长期包销,诱惑还是挺大的。县里农业农村局的人不敢做主,报到市里了。景市长让我先跟您通个气。”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四家公司,什么背景?”
李志远说:“正在查。目前只知道是省外注册的,成立时间都不长,都是去年下半年才注册的。”
去年下半年。时间点很巧。新阳的林下经济刚有起色,资本就来了。不是巧合。
“景市长什么意见?”陈青问。
李志远说:“景市长想先拖着,不让农户签。但又怕拖久了,这些公司煽动农户闹事。”
“把那四家公司的资料也发一份给我。”陈青想了想,说:“告诉景市长,第一,不动声色。不要公开反对,造成矛盾激化。”
稳住场面是第一位的,任何激化矛盾之后的处理都会更加困难。
陈青停顿了一下,“第二,稳住农户。让县里的干部进村入户,一户一户地谈,把账和市场前景说清楚,讲明白。政府不是反对他们长期稳定的收入,只是价格太低,会影响收入。”
“另外,收集合同。那四家公司提供的合同样本,要拿到手。让相关部门对合同进行评审,千万不要有任何陷阱。”
电话那头李志远快速地记录着。
等了一会儿,以为陈青的指示就到此结束,刚想开口,陈青又加重了语气。
“最重要的一点,盯住这些企业的资金来源。让市公安局、市监局请求省厅协助调查,查这些公司的背景、股东、资金通道。”
李志远说:“好。我马上转告景市长。”
挂了电话,陈青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他有些想笑,在林州的时候还有一些理由可以说。
新阳这个都快被市场遗忘的城市,忽然间被人这么关注,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林下经济才刚刚有起色,量也不大,就被资本盯上。
如果是前来助力的,那是好事。
即便价格低了一些,也可以为林下经济的发展提供广阔的市场前景和稳定发展的契机。
可要是对方的来意没有善意的话,不只是林下经济发展会受到打击,这好不容易给新阳这个缺乏资源的城市带来的新活力也要就此结束。
现在一切都还是未知,心里隐隐的不安也只能暂时压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走廊里明暗相加的分割线,忍不住对自己的小心有些自嘲,他可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才转身走回图书馆,把那本山区经济发展的书借了出来。
晚上,陈青在宿舍里没有思考选题,而是反复看了几遍李志远发来的四家企业的简单资料邮件,然后打开电脑,搜索那四家公司的名字。
网上信息很少,只有工商注册的基本资料,法人代表、注册资本、成立日期。
四家公司,注册地分别在三个不同的省份,成立时间前后不超过两个月。注册资本都不高,都是认缴,没有实缴。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四个公司的名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给公孙文发了一条消息:“公孙队长,李主任要求核查的这四家公司的背景,尤其是资金通道。看看它们之间有没有关联。”
公孙文很快回复:“明白。陈书记,您怀疑是同一拨人?”
陈青回复:“不是怀疑,是肯定。以前有过类似的案例,时间太巧,手法太像。”
公孙文回复:“书记放心,我已经和市监局配合向省厅发了协查请求函了。”
“别等结果,你们自己也要动用全力查找线索。时间很紧,千万不要因为时间耽误出现矛盾。”
陈青安排完之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你要用党校学到的理论,去分析一个你还没有解决的问题。”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那四个公司的名字,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可能就是他要写的论文。
不是回顾新阳的过去,是面对新阳的现在。资本围猎山区产业,不是新阳独有的问题。
如果这是一个没有善意的行为,那这将是他首次面对资本直接与第一生产力的种植者交锋。
这和企业对企业、甚至行业挑战都不太一样,怎么防?怎么破?怎么在引入资本的同时守住老百姓的利益?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选题,文教授应该不至于再给他打回来了吧。
想到这个,他马上在电脑上新建了文档,开始记录选题的整理:
“山区产业与资本博弈。问题:资本低价包销、垄断收购、掐住产业链的制造端。对策:立规矩、建平台、夺定价权。方向:政府主导的公益平台+市场化运营。”
能快速地把方向确定,还要得益于党校的学习和这段时间拼命查阅资料的结果。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行字,笑了。
面对困难,方法总比问题多。
第二天一早,陈青给景坤打了个电话。
“景市长,那几家公司的事,李主任跟我说了。我的意见是——不急、不慌、不乱。稳住农户,收集证据,等我把他们的底摸透。”
景坤说:“陈书记,我明白。我已经让农业农村局暂停了所有连片包销合同的备案审批。没有市里的批准,谁都不能签。否则,后果自负。”
陈青说:“好。还有一件事,让林广春进村入户,跟农户面对面谈。她学历高,但不接地气。这是她锻炼的机会。”
景坤说:“她已经主动申请去了,昨天在清溪镇待了一天,跟十几户农户聊了。我听随行人员的回报,她把问题分析得很清楚。安抚了人心,现在农户对政府的信任程度非常高。”
陈青笑了:“她成长了。多一些这种干部,新阳市的未来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桌前,翻开那本山区经济发展的书,继续看。
他看得很快,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要点。
他要的不是书上的理论,是他自己的答案。
不只是解决当下的问题,而是要分析生产力和资本之间,政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文教授的第二轮论文选题,陈青三天之后就再次递交。
虽然时间还充裕,但他可不想等新阳市这边的结果出来之后再写,否则文教授再给他打回来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在写论文的同时,如果那四家公司真的不怀好意,他还可以把自己的研究成果马上应用到新阳现在的困扰当中。
这一次,他没有写新阳,没有写清河,没有写烂尾楼。
他写的是《山区产业与资本博弈的路径选择——以林下经济为例》。
选题报告只有三页纸,但核心观点很清晰:资本可以引,定价权不能丢;资金可以来,命脉不能送。
文教授看完,没有当场表态,只说了一句:“先写。写出来再说。”
陈青知道,这是文教授给他开了“绿灯”。
人到中年了,终于再次有了学生时代面对老师的紧张。
第734章 一锅老鼠汤
周一上午,文教授的课。
主题是“乡村振兴中的政府与市场关系”。
教室里坐满了人,来自全省各地市和省直机关的三十个学员,没有一个缺席。
文教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政府与市场:边界在哪里?”
“同学们,乡村振兴离不开市场,但市场不是万能的。资本逐利,天经地义。但逐利的资本,会不会伤害乡村?会不会伤害农民?”文教授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今天,我们讨论这个话题。”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写的沙沙声。
乡村振兴那是谁都绕不过去的主政或者政策方向,能在这个方向有所突破,怎么做都会有成绩。
在文教授简单阐述了之后,坐在第三排的张华举手了。
他是苏阳市的常务副市长,也是这一届研究生里除了陈青之外,行政级别最高的。
虽然只是常务副市长,但苏阳市是省城所在,行政级别要略高于其他城市的同级别领导。
年龄也才四十出头,未来的仕途还有不少的空间,平时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干练”的劲儿。
“文教授,我不完全赞同这个观点。”张华站起来。
他的声音洪亮,“山区要发展,必须全面开放,让资本进来。资本不是洪水猛兽,是助推器。没有资本,山区的产品怎么卖出去?”
“没有资本,产业链怎么建起来?”
“某些地方搞地方保护,表面上看是护住了农户,实际上是堵住了出路。”
他说“某些地方”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陈青一眼。
两连问加上否定性的总结语,看似很合理,实则也是他的治理思维。
文教授一直在说,上课辩论没有对与错,所以即便你的理念并非如此,但辩论中也可以充当反方,主要的目的自然也就是为了道理越辩越明。
但是他看向陈青的那一眼,分明就带着一种挑战的味道。
教室里有人低头,有人看窗外,有人等着看好戏。
陈青面不改色,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并没有接这个茬。
张华有些失望地坐了下来,教室里又安静了。
文教授沉默了一会儿,也没有点评张华的观点,而是看向陈青。
“陈青同志,你怎么看?”
陈青放下笔,站起来。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动作很慢,不紧不慢。
“张华同志说得对,山区发展需要资本。”他先肯定了对方,“但需要什么样的资本?是长期深耕的资本,还是短期套利的资本?是跟农民共享利润的资本,还是掐住农民脖子的资本?”
张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陈青继续说:“某市最近遇到了一件事。有外地商贸公司,同时涌入山区,要求农户签独家收购协议。张华同志,你怎么看这件事?”
张华终于有机会能和陈青辩论了,连忙站了起来:“这是好事啊!能解决销售,还能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你说得很对。套用了一个大家都认可的道理。”陈青继续认可他的道理,又接着说道:“独家代表着垄断性质,销售市场好拿时是互利的;即便长期收购协议价格会比正常销售价格低很多,从长远发展而言也不算大损失,只能说是以稳定换少收益。”
他停了停,问道:“如果市场环境下行,销售不利,该怎么面对?”
“这个在独家代理的时候合同里就应该有规定,代理方要承担全部责任。”
“您很懂法。”陈青笑了笑,“企业大部分是有限责任,要是企业承担不了赔偿责任的全部后果,请问一下,这个损失对生产劳动者而言,谁来兜底赔付?”
“农产品有个特性,干货可以有条件地储存,但鲜活的保存周期很短。一旦市场下行,不仅仅只是一个企业经营不善亏损倒闭,是无数的农户的农产品最后变得一文不值!”
“怕这怕那的,那按照陈青同志你的意思,引入资本根本就没必要了。”
张华倔强地说出了他依然坚持的论点,但已经没了多少底气。
陈青的语气很平静,继续说道:“产业可以引,资本当然也可以进,但定价权不能丢。资金可以来,命脉不能送。山区农户最怕的不是没人买,是被人掐住脖子买。市场环境好与坏要有自己的判断,而不是完全依赖销售端的市场数据。销售渠道可以创新,农产品也可以有限度地进行开发。双向指导,是政府的职能,而不是引资上路,最后就大功告成。”
“而且,守住底线,这不是地方保护,是底线保护。是生产权、生命权和生活权利的基本保护。”
陈青所说的这些,都还是基于新阳市目前外来的企业是带着善意来的基础上。
如果是恶意,如果守不住底线,那恶劣的结果会比他说的更严重。
课堂上毕竟是辩论,他也不愿意先设定最坏的结果。
只要达成目的,明确分析出资本逐利与政府助力的差异,这也是行政管理和地方治理中主官需要掌握的精准思考之一。
他说完之后,文教授带头鼓掌,几个学员也跟着鼓掌。
张华低下头,不再说话,他还找不到反驳的方向,虽然可以说要求企业怎么怎么做,但在实际的操作中,这种要求更多是流于文件和形式上,资本的逐利思维是不可能以照顾上游供应链就无视自己亏损的。
柴易军坐在陈青旁边,凑过来低声说:“陈书记,您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陈青没理他,坐下,继续记笔记。
下课铃响,文教授收起讲义,走到陈青面前。
“陈青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个案例是新阳发生的?”
陈青暗道糟糕,还好自己没有说得明确,“文教授,我只是在根据您的要求,构思了一个可能出现的情况。不排除新阳或许会遇到的可能性。”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因为整件事才刚刚开始,算不上已经形成阶段性成果,并不违背文教授的要求。
“嗯,是个不错的案例,完善一下写进论文里。理论联系实际,预防措施也是一个治理的思想。”
陈青松了口气:“文教授,我正有这个打算。”
文教授点点头,走了。
柴易军凑过来,竖起大拇指:“陈书记,您刚才那番话,太解气了。张华这个人,在班上一直以‘开放派’自居,动不动就说别人保守。今天被您一句话噎住了。”
陈青摇摇头:“不是噎他。是讲道理。道理讲清楚了,谁对谁错,大家心里有数。”
柴易军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陈青正在宿舍里看资料,手机响了。是景坤。
“陈书记,省农业厅来电话了。”景坤的声音有些紧,“一个姓周的副处长,说希望我们‘配合’一下那几家公司的收购方案。话说的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不要阻碍市场化,影响全省营商环境。”
陈青放下手里的笔:“你怎么回的?”
景坤说:“我说,合规经营我们不拦,坑农害农我们不答应。周副处长说,新阳不能搞地方保护。我说,这不是地方保护,是底线保护。他没再说什么,挂了。”
陈青笑了:“景市长,您这话说得硬气。”
景坤也笑了:“陈书记,是您教的。”
“那四家的状况查清楚了吗?”
“正在查,市监局的跟进信息显示,在省局层面遇到一些阻力,主要是外省的配合度不高。如果持续这样,我想安排人直接出差过去当面沟通。”
陈青认可了景坤的观点。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
省农业厅来电话,说明资本开始行动了。
不是在基层施压,是从上面往下压。
虽然很不想出现这样的状况,但这一招,他见过。
在林州见过,在金淇县也见过。
资本的套路,永远是先基层后上层,先软后硬。
他拿起手机,给林广春发了条消息:“小林,山区那边怎么样?”
林广春很快回复:“书记,我在清溪镇。最近一直都在和种植户进行沟通,主要是不太好找人,家里说了算的基本都在上工,找起来有些麻烦。不过农户也普遍认可了我们的劝导,暂时没有一家说会马上签约。”
“千万记住,是引导不是要求。”
“书记放心,我知道的。”林广春补充道:“那几家公司的人我都碰见过了,他们也在村里游说。”
“市场行为,不要去阻拦。”陈青回复:“我们做好自己职能范围内的工作。”
林广春回复:“明白。”
晚上,陈青在食堂吃饭。
孙敏端着餐盘坐过来,低声说:“陈书记,上午您跟张华的争论,我们处里都知道了。”
陈青看了她一眼:“你们处里?消息这么快?”
孙敏笑了:“党校的事,传得快。我们处长说,您那句话——‘产业可以引,定价权不能丢’——说得太好了。省里正在研究山区产业扶持政策,这个思路可以作为参考。”
陈青心里忽然一紧,追问道:“是不是有什么政策性补贴?”
孙敏点点头,“力度还挺大的。长期基本上补贴能覆盖企业经营的税费80%了,短期的话可以拎包即开工。”
孙敏所谓的拎包就开工,说的是启动资金、运营资金都可以申请低息贷款或者直接拿创业资金。
这可比天使投资人更具有诱惑力。
陈青表面保持着平静和孙敏说着话,但内心其实已经涌起了惊涛骇浪。
怪不得四家公司同时来新阳,参与刚起步的林下经济。
这简直就是屎壳郎遇到粪球,来的就是这个味。
陈青回到宿舍,马上把这个消息告知了景坤,“老景,必须加快调查那四家公司的基本情况和关联问题,我已经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要是他们突然改变策略,不压价了。很可能不少村民就要直接签约了。”
景坤听完之后也吓了一跳,原本以为最坏就是企业动一动什么心思,但现在看来绝没有那么简单。
“书记,你放心,我马上就安排,争分夺秒。”
第735章 异常状况
第二天上午,该来的上课教授因为临时有事,改成了自习。陈青在宿舍里写论文,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省城的。他接起来。
“陈书记,我是省农业厅周郁风。昨天跟景市长通过电话,才知道您就在省委党校学习。”
陈青心里一动,但语气平静:“周处长,您好。”
周郁风的声音很客气:“陈书记,新阳的林下经济,省里很关注。那几家公司的事,我也是听说了。其实他们的方案,对农户是有利的。长期包销,稳定收入。价格虽然低一点,但胜在稳定。您看,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陈青问:“周处长,您跟那几家公司很熟?”
周郁风愣了一下:“不熟。只是目前还没有很好的解决农户林下经济的销路问题,省里也是在大胆尝试新的模式,希望未来能有明确的方向。”
周郁风一开口就拉高了话题的高度,有一种格局大开的敞亮感。
陈青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问道:“周处长,您看过他们的合同吗?”
周郁风又愣了一下:“这个……还没有。”
陈青的语气不紧不慢:“周处长,我建议您先看看合同。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帮他们说话。合同里写着,农户违约要赔三倍。写着,企业有权单方面终止协议。写着,质量标准的解释权归企业。您觉得,这样的合同,对农户有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郁风的声音低了一些:“陈书记,这些细节,我还真不了解。”
陈青说:“周处长,我不是反对省里积极为地方经济助力。省里要是有好的政策,新阳一定跟着走。但我们也要从实际情况出发,谨慎一点总没错吧!”
周郁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书记,我明白了。那就不打扰了。”
挂了电话,陈青想起张华在课上的那些话——“全面开放,资本优先。”
开放可以,优先不行。
新阳的老百姓,不能做资本的韭菜。
资本的反应,比陈青预想的快。
就在他跟周郁风通完电话的第二天下午,林广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急,但还稳得住。
“书记,清溪镇出事了。十几户农户今天上午聚集在镇政府门口,要求放开收购。”
陈青放下手里的笔:“怎么回事?”
林广春说:“那几家公司的人昨天夜里挨家挨户跑了,跟农户说,政府拦着不让签合同,是不想让你们赚钱。还说,省里都支持,就新阳的干部搞特殊。有几个农户听信了,今天一大早就去了镇政府。”
陈青问:“镇政府怎么处理的?”
“镇长不敢做主,报到了县里。县里又报到了市里。景市长让我先过去看看。”林广春顿了顿,“书记,我到现场了。”
陈青说:“你听着。第一,不要硬压。老百姓是被人煽动的,不是来闹事的。第二,把账算清楚。让农户自己算,签了合同能赚多少,不签能赚多少。第三,把市里的线上平台方案拿出来。让他们知道,政府不是拦着他们赚钱,是帮他们赚更多的钱。”
林广春说:“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桌前,看向窗外文教授在课上的那句话——“逐利的资本,会不会伤害农民?”答案已经有了。
会。
而且不是悄悄地伤害,是光明正大地伤害。
他拿起手机,给景坤发了条消息:“景市长,清溪镇的事,让林广春处理。她需要锻炼。您不要出面,给她空间。”
景坤回复:“明白。陈书记,省里那边还有没有来电话?”
陈青回复:“暂时没有。但不会就此罢休。”
清溪镇政府门口,聚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附近村子的农户。
有人拎着蛇皮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
镇政府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不敢拦,也不敢放。
林广春到的时候,镇长迎上来,额头上全是汗。
“林县长,您可算来了。这些人,我们劝不住。”
林广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走到人群前面,站定,没有拿喇叭,只是提高了声音。
“各位乡亲,我是市里来县里挂职的副县长,姓林。大家有什么事,跟我说。”
人群里安静了一秒。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嗓门很大:“你是市里的?那你说,为什么不让签合同?人家公司说了,签了合同,以后我们的山货他们全包。你们政府拦着,是不是想自己赚钱?”
林广春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
“大叔,您贵姓?”
“姓周。”
“周大叔,我问您一句,那家公司的合同,您看过吗?”
周大叔愣了一下:“看了。人家说了,长期包销,价格稳定。”
广春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复印件,递过去:“周大叔,您看看这个。这是那家公司跟别的村签的合同样本。我给您念几条。”
她翻开合同,一条一条地念。
“第三款,乙方(农户)不得将产品出售给任何第三方,否则视为违约,赔偿甲方三倍定金。”
“第七款,甲方有权根据市场情况调整收购价格,调整幅度不超过百分之二十。”
“第十二款,因不可抗力导致合同无法履行,甲方不承担违约责任。不可抗力的解释权归甲方。”
她念完,抬起头,看着周大叔:“周大叔,您听懂了吗?签了这份合同,您的山货只能卖给他们。他们想降价就降价,最多降两成。合同出问题,解释权在他们手里。您觉得,这是帮您,还是坑您?”
怕农户不太清楚,她又用最通俗的语言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又一遍。
周大叔的脸色变了。旁边几个人也开始交头接耳。
林广春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市里正在搭建的线上平台方案。
“这是市里正在建的‘新阳山货’线上交易平台。下个月上线。到时候,您可以在网上直接卖,没有中间商。价格是多少,市场说了算,不是哪一家公司说了算。政府不收一分钱中介费,还帮您做推广、做检测、做物流。”
她看着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政府不是拦着您赚钱。政府是想让您赚更多的钱。”
人群里安静了。
周大叔低下头,把手里的烟掐灭了。
旁边一个老太太说:“林县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那几家公司的人说了,再不签,以后就不收我们的货了。”
林广春说:“大妈,您放心。新阳的山货,品质好,不愁卖。市里正在跟省城的药材公司、超市对接。下个月平台上线,您就知道了。至于那几家公司,他们想收,可以。但不能压价,不能签霸王合同。这是规矩。”
老太太点点头,不再说话。
人群慢慢散了。周大叔走在最后,经过林广春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主任,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您别往心里去。”
林广春笑了:“周大叔,没事。您回去跟乡亲们说,再等一个月。一个月后,要是平台不好用,您来找我。”
周大叔点点头,走了。
镇长走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林县长,还是您有办法。”
林广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她有办法,是陈书记教她的。把账算清楚,把路指明白,老百姓自己会选。
晚上,林广春给陈青打电话,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陈青听完,鼓励道:“处理得不错。继续加油。”
林广春的眼眶红了,但没哭:“书记,我还差得远。”
陈青说:“不远了。再走几步,就到了。”
第二天上午,陈青正在宿舍里写论文,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表情严肃。
陈青不认识他,但看气质,像是体制内的。
“陈书记,我是省农村农业厅张晟东。”他伸出手,“刚好来党校开会,顺便过来看看您。”
张晟东,省农村农业厅的副厅长,陈青马上知道对方的身份了。
陈青立即握住对方伸出的手,“张厅长,请进。”
张晟东在宿舍椅子上坐下,陈青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有喝,放在桌上。
“陈书记,新阳的事,我听说了。”张晟东开门见山,“那几家公司的事,省里很关注。农户聚集的事,我也听说了。好在你们处理得及时,没有扩大。”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我在党校学习,具体情况我都还不太清楚。”
“陈书记就不要卖关子了。别人说这话我信,你可不一样。”张晟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继续说:“陈书记,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跟您通个气。那几家公司,省里是支持的。省农业厅跟它们签了框架协议,作为‘电商助农’的试点。新阳是试点县之一。所以,省里的态度是——希望新阳配合。”
陈青看着他,语气平静:“张厅长,省里的政策,新阳一定配合。但配合的前提,是不损害农户的利益。”
张晟东愣了一下:“这个……是有什么异常状况吗?”
第736章 探访对话
陈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复印件,递过去:“张厅长,您看看这个。这是那家公司的合同样本。”
张晟东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把合同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陈书记,这些条款,确实有问题。”
陈青说:“张厅长,我不是反对电商助农。我是反对借着电商助农的名头,坑农害农。省里要是有好的政策,新阳一定跟着走。但谁想在新阳的地盘上欺负老百姓,我不答应。”
张晟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陈青同志,你说的对。我回去跟厅里办公会认真讨论,重新审一下那几家的资质。合同的事,也会跟进。”
陈青握住他的手:“张厅长,谢谢您。”
张晟东摇摇头:“不用谢。是我该做的。多沟通,才能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嘛。”
话说得非常客气和留有余地,但这些陈青都不在意,只要是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那就什么都好说。
张晟东走后,陈青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省农村农业厅的态度比他预想的复杂。
张晟东不是来施压的,是来摸底的他。
承认合同有问题,回去讨论,这个姿态至少说明省里不是铁板一块。
但资本能拿到省里的框架协议,说明背后有人。
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时间不在新阳这边。
拖,拖到平台上线,拖到农户看到希望。这是他的策略。但拖的前提是,农户愿意等。
他拿起手机,给林广春发了条消息:“小林,这几天辛苦你了。继续盯住山区,不要让农户被煽动。另外,把这几天的走访记录整理一份,发给我。”
林广春很快回复:“好的,书记。周大叔昨天还来问我,平台什么时候上线。我说下个月。他说他等着。”
陈青笑了。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真心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数。
想了想陈青又给景坤打了个电话。
“老景,省农村农业厅的张晟东厅长来找我了。他说,省里跟那几家公司签了框架协议,新阳是试点。我给他看了合同,他承认有问题。他会回去在办公会上重新商讨。”
景坤说:“陈书记,那几家公司的事,能压得住吗?”
陈青说:“压不住。但可以拖。拖到我们的平台上线,拖到农户看到希望。到时候,他们想签,农户也不签了。”
景坤说:“明白。”
陈青又说:“让公孙文加快速度。那几家公司的资金链,必须查清楚。查到源头,就知道他们是谁的人了。”
省农村农业厅连续两天有人打电话,直接到党校找自己的情况来分析,这几家公司的势头很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甚至都没有了林州时候那种遮掩,似乎就是明着告诉你,我来了。
而且,你还必须要接招。
但,这种狂妄的资本到底从哪儿来的呢?
周一上午,文教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份通知。
“同学们,本周三到周五,班级组织外出调研。地点是省内山区生态经济示范点——清远县。大家准备一下,周三早上七点半在校门口集合。”
教室里一阵骚动。
外出调研,比坐在教室里听课有意思多了。
柴易军凑过来,低声说:“陈书记,清远县离新阳不远啊。”
陈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清远县是新阳临市来苏市最远的一个县,过了清远县就是新阳了。
该县的地形环境和新阳市城郊之外的一样,山区生态经济也是该市的一个重点项目。
文教授继续说:“这次调研的主题是‘山区生态经济与乡村振兴’。要求每人写一篇调研报告,计入期末成绩。大家认真对待。”
周三清晨,大巴车准时从党校出发。陈青坐在靠窗的位置,柴易军坐在旁边。
车子驶出省城,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从平原到丘陵,再到山峦,不同的地貌里都有无数的劳动者用勤劳的双手在为自己的生活改善用尽了全力。
在离开了以农耕为主的社会形态之后,他们从生存的保障者变成了生存的挣扎者。
陈青的脑子里一直在盘旋一个问题:城市治理的“城市”两个字的概念。
柴易军见他沉默,也不打扰,自己看手机。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进入清远县地界。
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
陈青忽然开口:“文教授,我们去考察的清远县计划调研的地点离新阳边界多远?”
文教授坐在前排,回过头:“大概三十公里。怎么,想家了?”
陈青笑了:“不是想家。是想去看看。新阳的林下经济也刚起步,都到家门口了,就顺路回去看看。”
文教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调研行程有自由活动时间。你可以安排。”
陈青说:“谢谢文教授。”
柴易军凑过来,压低声音:“陈书记,您这是要‘微服私访’啊?”陈青说:“不是私访。是顺路看看。”
说完,给林广春发了个消息,大致说了个时间,把调研的地址发给了她。
周三下午,调研队伍抵达清远县的山区生态经济示范点。
这是一个集林下种植、加工、旅游于一体的综合项目,规模不小,投资也不小。
学员们参观种植基地、加工车间、电商中心,听负责人介绍经验。
陈青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他不只是在看这个项目,也在结合新阳的实际情况对比分析。
清远县的模式是“企业+合作社+农户”,企业主导,合作社配合,农户出地出力。
看起来很美好,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定价权在企业手里。
农户的收入是固定的,不管市场怎么波动,农户拿的没多少浮动。其根本原因在于选择的产品市场比较稳定,另外就是土地利用率不高。
林下经济的发展还处在森林边缘的开阔地带,说是林下经济,其实就是沾了个边,和一般的农产品种植没什么区别,还是利用耕地变更种植的农产品。
企业的利润,是市场价减去成本。市场好了,企业赚大头;市场差了,企业保本,农户还是拿死工资。
看起来,对农户的保护还是比较到位。
相对收益也比单纯的种植粮食要高一些。
晚饭后,学员们自由活动,文教授并没有要求晚上大家一起讨论。
陈青找到文教授:“文教授,我想出去一趟。明天早上回来。”
文教授看着他:“去新阳?”
陈青点点头。
文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说:“注意安全。明天上午的参观,你可以不参加。”
陈青说:“谢谢文教授。”
他没有叫柴易军,一个人出了酒店。
林广春已经在路口等着了,开着一辆普通的SUV。陈青上车,林广春问:“书记,先去哪儿?”
陈青说:“清溪镇。不进镇政府,不进村部。直接去农户家。”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进入新阳边界。
山区的夜很黑,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
林广春开得很慢,陈青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小林,那几家公司最近有什么动静?”
林广春说:“还在活动,但不敢明目张胆了。上次我在镇政府门口把合同条款念了一遍,农户都知道了霸王条款的事。那几家公司的人现在不敢公开露面,都是半夜偷偷摸摸去农户家谈。”
陈青问:“还有农户想签吗?”
林广春说:“有几个动心的。但周大叔带头说不签,其他人也不敢签了。周大叔在村里威望高,他说的话,大家认可度比较高。”
陈青点点头:“老百姓信的不是他,是算得清的账。你把账算清楚了,他们自己会选。”
车停在一户农家门口。林广春说:“这是周大叔家。他今天在家。”
陈青下车,敲门。周大叔来开门,看见林广春,愣了一下,又看见陈青,更愣了。
“林县长,这位是——”
陈青伸出手:“周大叔,我是陈青。新阳的市委书记。”
周大叔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出来,握住:“陈……陈书记?您怎么来了?”
第737章 视频会议
陈青笑了:“来看看您。方便进去坐坐吗?”
周大叔连忙侧身让开:“方便方便。快请进。”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堂屋墙上挂着几张奖状,是孩子在学校得的。
茶几上摆着一壶茶,还有一盘花生。
周大叔的老伴从里屋出来,看见陈青,有些紧张。
林广春说:“大妈,别紧张。陈书记是来了解情况的。”
陈青在椅子上坐下,周大叔给他倒茶,是自己采摘的野生茶树自己炮制的,虽然有些涩口,但香味还不错。
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周大叔,上次镇政府门口的事,我听说了。您能带头不签合同,我谢谢您。”
周大叔搓了搓手:“陈书记,不是我带头,是林县长把账算清楚了。那合同,签了就是坑人。我们老百姓不懂法,但账算得清。”
陈青点点头:“周大叔,您觉得,政府应该怎么做,才能让老百姓放心?”
周大叔想了想,说:“政府别拦着我们赚钱,但也别让坏人骗我们。像林县长那样,把合同念给我们听,把账算清楚,我们就信了。”
陈青说:“谢谢您对政府的信任。以后有什么疑惑,可以给领导说,实在不行,就去县里找林县长。”
他又问了几户农户的情况,周大叔一一说了。
陈青让林广春记下来。
临走的时候,周大叔送到门口,拉着陈青的手:“陈书记,那个线上平台,真的能行吗?”
陈青说:“能行。下个月上线。到时候,您第一个来试。”
周大叔笑了:“好。我第一个。”
从周大叔家出来,陈青又去了村里的收购点。
收购点是一个简易大棚,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
大棚里堆着一些干菇,价格标签被涂改过,看不清原来的数字。陈青拍了几张照片,又去了另一个村。
走了一夜,看了五户农户,两个收购点。
天亮的时候,陈青坐在车里,把照片和记录整理好,发给了随行的党校同学、省纪委监察室副主任刘广生。
刘广生四十出头,在省纪委工作了十几年,话不多,但做事很稳。
陈青给他发了条消息:“刘主任,帮我保存一下这些材料。不作为办案依据,只作为政策研究参考。”
刘广生很快回复:“收到。陈书记,你这是搞调研还是搞证据?”
陈青回复:“调研。顺便留个底。”
刘广生回复了一个“明白”,没有再问。
早上七点,陈青回到酒店。
文教授正在餐厅吃早餐,看见他,招招手。
陈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文教授,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文教授看着他:“回去看了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一样倒还没什么很明显的。”陈青说:“新阳毕竟也是在摸索阶段,但结合清远现在的运营状况,还是看到了老百姓的担心,也看到老百姓的希望。担心的是被资本坑,希望的是政府能帮他们。”
文教授放下筷子:“那你打算怎么帮?”
陈青说:“不直接叫停资本行为,而是立规则、建平台、夺定价权。规则是合同必须公平,平台是政府搭台让农户自主定价,定价权是还给老百姓。”
文教授点点头:“这个思路方向是对的,论文里也可以展开。”
陈青说:“嗯,到时候免不了还要向您请教呢。”
上午的参观,陈青还是参加了,中午景坤打来电话汇报市公安局和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联合调查的结果终于有了进展。
“陈书记,那四家公司的资金链,查到了一些关联。源头指向省城一家投资公司,叫‘华远资本’。这家公司的法人,姓周。”
陈青心里一动:“周?跟周明有关系吗?”
景坤说:“正在查。但华远资本跟其中一家公司‘明兴精选’有业务往来。明兴精选的股东里,有周明。”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是周明。
这个人,像一条蛇,打了一次,又钻出来一次。
“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陈青说,“另外,省农村农业厅那个框架协议,侧面了解一下。谁签的,谁推动的。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选告诉我,我这边再来想办法。”
景坤说:“明白。”
下午,调研队与当地县政府举行了一次深入的交流之后,就直接返程。
大巴车上,陈青靠着窗,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昨晚看到的那些画面。窗外飞驰而过的山峦,逐渐远离新阳的山区。
那些山里的老百姓,正在等。等一条更宽的路。等一个更公平的市场。
而他和新阳市的各级领导,正在修那条路。
或许还有一些坑坑洼洼,但他坚信,这条路行得通。
大巴车驶入省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大家在党校宿舍门口下车,有出去吃晚餐的,陈青没有去,宿舍还有一箱方便面。
他直接回了宿舍,现在的他需要安静,需要把脑子里那些画面整理成方案。
调研报告可以晚点写,但新阳的事不能等。
清远的调研、文教授授课的引导,加上实地考察新阳林下经济现状后发现的问题以及与农户的沟通,让他连夜把所有心得逐条记录下来。
中途刘广生前来询问他发来的这些图片和资料到底有什么用。
陈青含糊地回应道:“现在还不太清楚。不过,总有一种预感,要不了太久,这些就会有作用。”
“好。资料我给你保存着。有需要或者用得上的时候,我可以提供时间证明和材料证明。”
周五下午下课后,陈青给景坤发了条消息:“景市长,明天下午三点,视频开会。参加人员:您、秦侠、林广春、商务局长、农业农村局长。议题:林下经济平台建设。”
景坤很快回复:“好。我通知。”
第二天下午三点,陈青准时打开电脑,接入了线上会议端口。
屏幕上出现了五个窗口,景坤在市委会议室,秦侠在他旁边,林广春在卫宁县,商务局长和农业农村局长分别在各自办公室。陈青穿着夹克,坐在党校宿舍的书桌前,背后是一张没有整理的单人床。
“同志们,今天开会只有一个议题——新阳山货线上交易平台,怎么建,怎么推,怎么在三天内上线。”陈青开门见山。
景坤说:“陈书记,技术方面没问题,市里电商平台有现成模板,改一改就能用。但有两个问题:第一,农户会不会用?第二,物流怎么保障?”
陈青点点头:“这两个问题,一个一个说。农户不会用,培训。让农业农村局组织技术人员,进村入户,手把手教。第一批先培训村干部和合作社负责人,他们学会了再教农户。林广春,你负责山区这一块,三天之内,把清溪镇、石桥乡、云雾乡的培训名单报上来。”
林广春说:“好。我明天就下去。”
陈青又说:“物流的问题,我来协调。平台上线前,冷链必须到位。景市长,您跟交通局对接一下,把山区冷链运输纳入城乡物流体系,不能等资本来卡脖子。”
景坤说:“好。我明天就开协调会。”
商务局长问:“陈书记,平台的定价机制怎么定?是政府定价,还是市场竞价?”
陈青想了想:“市场竞价。政府不干预价格,只负责审核资质、检测质量、监督交易。农户自主定价,买家自主出价,价高者得。平台只收基础服务费,覆盖基础成本就行。我们的目的不是赚钱,是帮农户卖个好价钱。”
商务局长说:“明白。我回去就改方案。”
农业农村局长问:“陈书记,那几家公司还在活动,合同的事怎么处理?”
陈青说:“合同的事,拖。拖到平台上线。平台上线后,农户自己会算账。到时候,他们想签,农户也不签了。但有一条——不能强迫农户不签。引导,不是命令。”
农业农村局长点头:“明白。”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散会时,景坤说:“陈书记,您放心。三天后,平台上线。”
陈青说:“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第738章 被牵扯
周日,陈青没有出门。
他在宿舍里写论文,把新阳的思路一条一条地写进去。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林广春。
“书记,培训名单报上来了。清溪镇十五户,石桥乡十二户,云雾乡十户。都是合作社负责人和村干部。我明天开始进村培训。”
陈青说:“好。记住,培训要简单。农户不需要懂技术,只需要会操作。把流程简化到三步——拍照、上架、等订单。”
林广春说:“明白。”
周一,平台搭建进入冲刺阶段。商务局的技术团队加班加点,把模板改成了“新阳山货”的专属界面。首页是山区的图片,连翘花开的山坡,香菇大棚的晨雾,农户采收的笑容。
陈青看了截图,回复:“好。有温度。”
周二,冷链协调有了结果。
景坤在协调会上拍板:山区冷链运输纳入城乡物流体系,由市交通局统筹,财政给予油价补贴。
三家物流公司响应,承诺以成本价运营。景坤给陈青打电话:“陈书记,物流的事定了。成本价比市场价综合算起来还低一些。”
陈青说:“好。平台上线后,物流不能掉链子。”
景坤说:“放心。我盯着。”
周三凌晨,“新阳山货”平台正式上线。
没有剪彩,没有发布会,只有一条简单的公告,发在市政府网站和公众号上。
公告只有几句话:“新阳山货线上交易平台今日上线。农户自主定价,买家自主出价。政府不收取中介费,不干预市场价格。欢迎各地采购商入驻。”
林广春在清溪镇,组织了第一批农户上架产品。
周大叔是第一个。他拿着手机,手有些抖,在技术员的指导下拍了三张连翘的照片,填了价格——比那几家公司报价高百分之十七。
“林县长,这样能卖出去吗?”周大叔问。
林广春说:“试试看。卖不出去,我们再调价。”
产品上架不到半小时,后台就收到了第一个订单。
买家是省城一家药材公司,下单量不大,但价格接受了。
周大叔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已成交”三个字,愣住了。
“这……这就卖出去了?”
林广春笑了:“卖出去了。周大叔,您自己算算,这个价格,比那几家公司高多少?”
周大叔掰着手指算了算,眼睛亮了:“高了将近两成!”
旁边几个农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弄的?教教我们。”
技术员一个一个地教,农户们学得很认真。有的年纪大了,手指不灵活,按错了键,技术员耐心地重来。
到中午,平台上线了四十七个产品,成交了十二单。
成交价平均比资本报价高百分之十五。
消息传到其他村,农户们纷纷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到我们村培训?”
平台上线虽然只是第一步,但走的是政府担保的路线。
虽然这不是长期的办法,但可以说已经破除了价格被控制的局面。
不只是让农户看到了希望,也让那些意图控价的商家再没有了以往的傲慢。
周四,平台上线第二天,订单量翻了一番。
农户们开始主动拍照、上架,不再需要技术员手把手教。周大叔又上了两批货,都卖出去了。他在村口逢人就说:“网上卖得贵,还不用看人脸色。”
周五,平台上线第三天。累计成交订单八十七单,总金额超过二十万。
农户平均售价比资本报价高百分之十七。
陈青在宿舍里看着后台数据,嘴角微微上扬。
然而,资本的逐利本性依旧没有死心,他们的反应,比陈青预想的快。
尽管这几家公司都是刚注册不久的,但很快那些关联的公司就冒出了头。
好几家大型的电商和线上销售商就开始有了行动,出奇的一致。
前几批成交的陈皮刚从新阳离开,周日的下午,林广春就打来电话,声音有些急:“书记,运送农产品的物流公司出问题了。”
陈青问:“什么问题?”
林广春说:“有公司直接给他们联系,如果承接新阳的林下产品,就不再给他们其他的订单了。”
“告诉景市长,让交通局约谈这几家物流公司。山区冷链运输是公益保障,不是商业竞争。谁停运,谁就失去了参与政府项目的资格。”
林广春说:“好。我马上转告。”
晚上,景坤打来电话。
“陈书记,三家物流公司,两家表态继续合作,但不敢公开。一家还在犹豫。那家犹豫的,老板姓钱,跟那几家公司有长期业务往来,他的车队占了山区线路运力的一大半。”景坤的声音有些疲惫,“他们抬价三倍,说这个价格是‘风险溢价’。”
“答应他们。”陈青果断认可。
毕竟,我们山区的农产品运输才刚起步,企业也是需要养活自己的。
陈青能理解。但理解不代表可以接受。
对方选择的时间点也很精准,前几批成交的货刚送走,大家高兴的劲头刚刚起来,对方却猛然掐住了对外的咽喉,用心不可谓不狠。
他要另外寻找一条不被卡脖子的顺畅通路。
“陈书记,”电话里景坤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江南市石易县的冷链基地有自己的运输车队。”
陈青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绿地集团在石易县的冷链基地已经运营多年,是妻子马慎儿还没和他有交集的时候就动工的项目。
但正因这是绿地集团的企业,他更不能提。
否则,一顶假公济私的帽子直接就扣在了他的头上,都用不着去污蔑他什么利益交换了。
然而,才三天的时间,平台刚上线,订单刚起来,农户刚看到希望。
如果这时候物流断了,订单发不出去,农户的信心就会崩塌。
资本选的时间点,精准得让人牙痒。
偏偏他手中握着王牌,却不能用来应付。
为了新阳的烂尾楼不增加财政负担,他已经试过一次绿地集团用公益性质参与金融AbS的产品设计了。
虽然后续也给绿地集团在行业内增加了知名度和优势,但新阳的项目绿地集团真的是公益,不止没有收入,还自己投入人力。
沉默了一阵,陈青摇摇头,这个办法现在暂时不能用。
牵连的已经不是他自己一个人了,会让整个绿地集团陷入被动。
“景市长,让交通局协调那家犹豫的物流公司,先稳住。在没有解决办法之前,溢价部分政府先行垫付。这笔帐以后我们再来清算。”
对那两家愿意继续的企业还可以放宽一些条件,而趁机索要‘风险溢价’的企业,他不可能放过。
想要拿捏政府,真以为资本可以控制决策!
景坤说:“好。我去谈。”
“记住,保障物流畅通是第一要素。”陈青再叮嘱了一句之后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他直接请假离开学校,回了未来锦城。
马慎儿看到一脸焦急回来的陈青,连忙询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青把大致的情况说了一下。
“老陈,这个情况恐怕不太好办。如果只是解决一时的燃眉之急,慎行那边应该会支持,如果是长期的行不通。”
“对不起,老婆!”陈青很是过意不去,“暂时需要行哥那边如果有需要的话,帮我撑一段时间。我来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先递交辞职报告。”
马慎儿抱着陈青的腰,安慰道:“不行的话,我会看看能不能找人另外注册一家物流企业,租用绿地集团的冷链物流线路,最多是不赚钱。就算今后谁查到了,没有收益,他们也拿你没办法。”
马慎儿的建议是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但不是没有隐患。
未来任何时候,都会成为被人举报的内容,没有收益的企业运作无论你怎么解释都没用。
但如果最后实在没办法了,这也是比绿地集团的冷链运输更为长久一些的办法。
第739章 发招标
第二天早上,陈青还在上课,十点多,景坤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青举手示意上厕所,离开教室,接通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景坤的声音,“陈书记,谈妥了。那家物流公司同意以正常价格运营三天,条件是三天后不管我们换不换,他们不再承接山区线路。”
陈青问:“三天足够了。你先给石易县县政府那边联系,请县政府以两地经济合作的方式,来续接后面的物流运输。记住,一定要石易县政府出面协调。”
景坤自然明白陈青为什么要这样坚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好,我这就安排人马上去石易县,当面说清楚。”
“景市长,这三天必须要稳住。如果承运企业再有什么,直接按照破坏正常生产秩序带回去问话。”
陈青也是下了狠心,虽然有政府干预市场的嫌疑,但面对资本的反击,他没有任何选择。
在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最后一步就是辞职。
景坤说:“好。”
陈青从走廊尽头正准备返回教室,看到走廊的另一头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严巡。
严巡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严省长,您怎么来了?”
“我正好来作报告,顺便过来的。有时间吗,我们走走。”
陈青连忙侧身:“严省长,您稍等,我请个假。”
陈青回到教室请假之后,跟在严巡的身后在校园里慢慢走着。
“新阳的事,我听说了。”严巡开门见山,“山区林下经济被资本围猎,你搞了个线上平台,现在物流被卡脖子。是不是?”
陈青愣了一下:“严省长,您消息真灵通。”
“你带出来的人就没一个是省心的。”严巡笑道:“是你们新阳刚回去不久的副市长萧红直接给我打的电话。”
陈青这才知道,尴尬地抹了一下头,“我要不是在上课,本来是我该去向您汇报的。”
他主动把责任拦到自己身上。
“我没怪她的意思。”严巡摆摆手,“你那个平台,思路对。但物流的问题,不是新阳一个地方的问题。全省山区都面临同样的困境。如果不解决,问题也一样会爆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陈青说:“严省长,我有个想法,想跟您汇报。”
严巡点点头:“说。”
陈青把绿地基冷链运输的方案说了一遍——绿地集团的冷链子公司愿意以公益价格承接山区物流,但需要省交通厅的跨市运营备案。他说完后,严巡沉默了一会儿。
“陈青,绿地集团是马家的产业。你是马家的女婿。原则上,你要避嫌。”
陈青说:“我知道。所以我们还没有指定绿地,但要说配合,我这个女婿的面子,马家还是要给的。”
“这个原则可不好破啊!”严巡的语气很沉重。
“我知道。”陈青语气平静,“如果不行,我会向省领导和组织部递交辞职,回家做个普通老百姓。”
“简直胡扯!”严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青,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心里有老百姓,最大的缺点也是心里有老百姓。为了老百姓,你什么都敢干,什么都不怕。”
陈青没有说话。
严巡站着没再向前走。
“山区物流,不是生意,是基础设施。基础设施不能卡在资本手里。你的思路对,但不能让绿地独家。要让更多的企业参与,形成竞争。这样,既解决了问题,又避免了‘利益输送’的嫌疑。”
他转过身,看着陈青。
“我有个建议。你让新阳起草一份《山区冷链物流公益化保障建议》,以市政府的名义报上来。我在省里推动,让交通厅、农业厅联合发文,把山区农产品物流纳入公益补贴范围。到时候,公开招标,绿地可以参与,但不是唯一。”
陈青站起来:“严省长,谢谢您。”
严巡摆摆手:“不用谢。我不是帮你,是帮山区老百姓。”他走到门口,回过头,“陈青,你在党校好好学习。新阳的事,你盯着就行,不用事事亲力亲为。要学会让下面的人干活。”
陈青说:“严省长,我记住了。”
“还有,学习是任务,不是负担。工作要推进,不能再有推不动就抽身这样的想法!”
“我不是自己抽身……”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事实的结果就是你选择了当逃兵。”严巡的语气相当严肃,“办法总是比问题多的。规则和原则都要因地制宜,符合实际情况。”
严巡走了,否定了他抽身离开成全绿地集团加入新阳林下经济农产品物流的想法。
陈青没有因为被驳斥而郁闷,反而相当高兴。
新阳的领导干部不只是主动性强了,也学会找方法,甚至请示领导了。
他没有马上回到教室,而是拨了景坤的号码。
“景市长,严省长来过了。他建议我们起草一份《山区冷链物流公益化保障建议》,以市政府的名义报省里。省里会推动相关政策。”
景坤说:“好。我马上安排人起草。”
陈青说:“要快。农户等不了。”
“陈书记放心,就算是今天逼得人住院,明天早上这个文件一定会上报给省里,我亲自放到严省长的办公桌上。”
新阳今晚会有很多的人一夜不眠,陈青在党校却轻松许多。
周二早上天还没亮,林广春就打来电话,“书记,《山区冷链物流公益化保障建议》已经通过市委常委临时会议投票通过,发到您邮箱里了。”
陈青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迅速浏览了一遍之后,回复了同意。
而接到这个回复邮件的林广春和景坤此刻已经在高速路上向着省城苏阳前行。
早上九点半,景坤如他自己所说,亲自把新阳市政府连夜制定和通过的《山区冷链物流公益化保障建议》放到了严巡的办公桌上。
建议核心三条:第一,将山区农产品物流纳入公益补贴范围,给予油价补贴和过路费减免;第二,建立山区冷链物流企业名录,公开招标,择优录取;第三,对恶意停运、哄抬价格的企业,列入黑名单,取消政府项目参与资格。
严巡看着一脸疲惫的景坤,点了点头,“好,回去好好休息,等消息,剩下的事我来催办。”
周三,省委办公厅、省发改委、省交通厅、农业农村厅联合发文,将“山区农产品物流公益化”列入试点。文件明确:山区冷链物流纳入公益补贴范围,任何企业不得随意停运、哄抬价格。参与公益物流的企业,可申请油价补贴和过路费减免。
消息传到新阳,景坤第一时间给陈青打了电话。
陈青已经从严巡的秘书打来的电话中先知道了,但他还是陪着景坤在电话里高兴了一番。
周四,绿地的冷链车第一次驶入新阳山区。
白色的车厢上印着“绿地冷链”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而计划这周日的招标已经发出了公告,周六前截止报名。
为此,新阳市这边还专门联系了省电视台,在黄金时间插播了招标公告,力求让招标信息尽量传播开。
如果有比绿地冷链更合适的运输企业,当然是最好的。
即便没有,绿地集团也会成为最后的保障。
省里的文件下来后,新阳山区的物流问题几经波折,在新阳市全力的攻坚下得到了完美解决。
周四当天,绿地冷链的车队分三路进入清溪镇、石桥乡、云雾乡。
白色的车厢在盘山公路上缓缓行驶,像一条白色的丝带,把山里的产品和山外的市场连在了一起。
周大叔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开进来,眼眶有些红。
“林县长,这车以后天天来?”
林广春说:“天天来。不光这一家,周末招标结束后,还会有更多的车进来。到时候竞争多了,运费还会降。”
周大叔点点头,转身招呼村民装货。
一箱箱连翘、香菇被搬上车,码得整整齐齐。
周大叔拍了拍车厢,对司机说:“师傅,慢点开。货金贵。”
司机笑了:“大叔,放心。冷链车恒温的,坏不了。”
周五,招标公告在省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
画面里,新阳山区的连翘花开得正旺,农户们在林间忙碌,脸上带着笑。
旁白是标准的播音腔:“新阳市面向全省公开招标山区冷链物流承运企业,要求运力充足、价格公道、服务到位。欢迎符合条件的物流企业踊跃报名。”
陈青在宿舍里看了这条新闻,嘴角微微上扬。
省电视台的黄金时段,价格不菲。景坤这次下了血本。
他拿起手机,给景坤发了条消息:“景市长,招标公告我看了。效果好。”
景坤回复:“陈书记,不止省台,我们在省日报也登了。这次要让全省都知道,新阳的山区物流,不是谁想卡就能卡的。”
陈青回复:“好。等招标结果。”
第740章 杀鸡儆猴!!
景坤这种不服输的精神终于展现出来,这是一次正面与资本和意图垄断的企业博弈之后的胜利。
然而,贪婪和愤怒都是资本掌握者背后最真实的反应。
新阳的胜利也激起了对方愤怒的报复,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能狂怒。
周六上午,林广春打来电话,声音都有些哽咽。“书记,出大事了。”
陈青心里咯噔了一下,“慢慢说,什么事。”
“省城批发市场传出消息,说新阳的中药材‘农残超标’,质量有问题。消息传得很快,好几个采购商打电话来问,有的已经取消了订单。”
陈青放下手里的笔:“源头查到了吗?”
林广春说:“还好市里派到省城跟踪物流运输的工作人员一直在市场蹲点收集反馈信息,很快就查到了。是有人在批发市场散布的。他们拿着所谓的‘检测报告’,说新阳的连翘农药残留超标三倍。”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检测报告哪来的?”
林广春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们出的。我们每一批货都有第三方检测报告,全部合格。”
陈青想了想,说:“小林,你听我说。第一,稳住农户。告诉他们,这是有人在造谣,政府会处理。第二,联系省农科院和第三方检测机构,明天对新阳山区的所有库存产品进行抽样检测。第三,全程直播。请省台记者来,请农户代表来,让所有人都看到检测过程。”
“最关键的是和省委宣传部和省公安厅联系,新闻、自媒体要是谁敢在没有实际证据下公然报道,严查严打,绝不手软。”
林广春说:“好。我马上去办。”
陈青不放心,又给景坤打了电话,再挨个地给严巡、郑省长和包书记都做了汇报。
下午,陈青接到景坤的电话。
“陈书记,那几家公司的人还在活动。他们在批发市场散布谣言的同时,还派人到山区找农户,说‘政府搞的平台不靠谱,货都卖不出去了’。有几个农户开始动摇了。”
陈青问:“动摇的农户多吗?”
景坤说:“不多。周大叔带头不信,说‘陈书记不会骗我们’。但时间久了,不好说。”
陈青说:“景市长,告诉林广春,检测结果出来之前,不要让农户发货。货压在手里,等检测报告出来,谣言自破。”
景坤说:“明白。”
周日,省农科院的专家和第三方检测机构的人到了新阳。
招标会议暂时押后,所有前来的企业由市政府安排接待,耐心解释。
市政府组织他们一起前往现场观看检测机构取样。
林广春带他们进山,对山区所有库存的连翘、香菇、木耳进行抽样。
省台记者全程跟拍直播,镜头对准了每一个检测环节。
农户代表站在旁边,看着专家从不同批次的产品中取样、封存、编号。
周大叔也在。他站在镜头前,有些紧张,但还是说了一句:“我们种的东西,我们自己知道。没打农药,没上化肥,都是山里长的。”
省台记者问:“大叔,您对检测结果有信心吗?”
周大叔说:“有信心。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做人要有良心!”
周一上午,检测结果出来了。
省农科院的专家在镜头前宣读报告:“本次抽检新阳山区林下产品共计四十七批次,全部合格。其中连翘、香菇、木耳等主要产品的农残指标,均优于国家标准。”
谣言当场破除。
批发市场的采购商们纷纷打电话来确认,订单开始恢复。
当天晚上,在商英的协调下,省电视台的一个临时专题报道节目传播速度比传言更快,反而让新阳市的林下经济及药材、农产品得到了一次大力推广。
周二,文教授特意调整了课程,讲的是《城市治理中的舆情应对》。
“同学们,城市治理中,舆情应对是一个重要课题。有的地方,出了问题,第一反应是捂盖子。结果越捂越糟,小事变大事。有的地方,第一时间公开透明,反而赢得了老百姓的信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这两天新阳市的案例,大家应该都知道了。”
“很有意思。”文教授笑着说道:“有人造谣说新阳的中药材农残超标,新阳怎么做的?他们没有辟谣,没有发声明,而是请省农科院和第三方检测机构联合抽检,全程直播。结果出来,全部合格。谣言不攻自破。”
他看向陈青:“陈青同志,你来说说,这个案例的核心是什么?”
“谢谢文教授给我这个机会。”陈青站起来,想了想,说:“核心是底气。底气来自标准。我们的产品有标准,检测有标准,老百姓信的是标准,不是口号。”
文教授点点头:“说得好。谣言止于公开,底气来自标准。这是今天这节课的核心。”
课后,柴易军凑过来,低声说:“陈书记,你们新阳又上案例了。”
陈青说:“不是上案例,是没办法。被人造谣了,只能公开。我也不想的,树大招风,新阳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只有新阳人自己才知道。”
柴易军叹了口气:“资本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陈青说:“所以更要立规矩。规矩立了,他们就没空子钻。”
晚上,陈青给景坤打了个电话。
“景市长,检测结果出来了,谣言破了。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景坤问:“您想怎么处理?”
陈青说:“第一,把造谣的证据固定下来,交给公孙文。等时机成熟,一并清算。第二,平台要升级。增加‘质检报告’板块,每一批上架的产品,必须附第三方检测报告。让采购商自己看。第三,告诉林广春,农户的培训不能停。要让农户学会自己看检测报告,自己判断真假。”
景坤说:“好。我马上去办。”
仅仅一天之后,新阳山货平台上线了“质检报告”板块。
每一批上架的产品,都附有省农科院或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检测报告。采购商可以点击查看,一目了然。
陈青在宿舍里看着平台的后台数据。
订单量在谣言破灭后的第二天就恢复了,第三天超过了之前的最高点。
农户平均售价比资本报价高百分之十九。
耽误的承运合作伙伴竞标也因这一波“意外”让投标企业看到了未来的发展前景,甚至清远县也投来了橄榄枝,要加入其中,共享价格和物流运输的合作。
这一次“因祸得福”的新阳真的稳稳站住了。
但最后竞标获得资格的却不是绿地冷链基地,因为在小批量运输上的价格不具备优势。
最后胜出的是苏阳市的一家专业物流企业,而这家企业和绿地冷链基地达成了另一项合作,大宗的运输依旧需要绿地集团辅助,而且中间没有差价。
也算是各取所需。
这实际上是绿地集团做的让步,目的自然是不想给陈青增加政治负担。
然而,这一次的事件,严巡在省委常委会上也认真地说出了他的顾虑。
“陈青同志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但绿地集团为省里做出的贡献也是摆在明显位置的。这一次可以说是从乡镇、县里、市里、乃至到省里的全面配合,但这样的次数能有几次?”
包书记听完之后,也有些感叹。
“绿地集团成立的时候,陈青同志还在读书吧!”
严巡点点头。
“但规则就是规则,原则不能轻易变动。”包书记最后还是压下了严巡的提议,“陈青在党校还要学习一段时间,省委组织部可以考虑一下对陈青同志的任用。既能突出他的特长,但必须坚持原则。”
常委会之后,严巡又去了一趟党校,两人在党校的文教授的办公室里认真地进行了一次交流。
陈青从严巡那已经花白、没剩几根黑发的头上,看到了这位领导对自己的器重,也同时感觉到了未来他的任职可能是一个谁都想不到的方向。
他不好去打电话询问曾经的班长现在的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穆元臻。
只是,在心里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一些计划。
当年从杨集镇被柳艾津调到江南市之后,他的每一步都是被安排的调动,这一次或许可以考虑主动了。
党校乃至全省都在庆祝,在资本面前,政府的力量让新阳市打了一个漂亮的仗。
但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谣言破灭的第二天,陈青就给景坤打了电话。
不是询问现在的情况,而是直接下了指令。
“老景,事情暂时平息,不表示新阳从此安宁,你有什么想法?”
景坤在犹豫了一下之后,回应道:“我觉得以后在每一个项目开始之前,都要尽量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做一个预估,把防范做到极致。”
陈青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又问道:“老景,你我都是市里的领导。但,你确定每一个项目我们都能把问题设想到最极致吗?”
“我们肯定不行,但项目涉及的每个部门,人人出力,群策群力,遗漏的问题应该不多了。”
陈青听完,笑了笑,“老景,我们是人,市里各部门的人也同样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不可能十全十美。”
景坤迟疑了一下,“那您觉得怎么做最合适?”
“杀鸡儆猴,才能一绝永患。”
“陈书记,我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第741章 虚假申报
“之前三家物流公司,那两家尽管不敢用公司名义,但至少没有耽误我们的物流运输。但那家趁机抬价的物流公司,必须要树立一个典型。”
景坤听完陈青的话,笑了。
“陈书记,您还是太仁慈了。我已经安排交通局约谈他们了。”
“有结果吗?”
景坤说:“他们态度很硬,说是‘市场行为,政府无权干涉’。下一步我准备再继续约谈,给他们更大的压力。”
陈青冷笑了一声:“市场行为?山区物流是公益保障,不是市场。”
“老景,听我的。”陈青的语气带着一股寒气,“让审计局、税务局、市场监管局联合进驻,查他们三年的账。偷税漏税、违规经营、超载超限,一条一条地查。查到问题,按顶格处理。”
景坤愣了一下:“陈书记,这是不是太——”
“太什么?”陈青打断他,“他们卡新阳脖子的时候,想过太什么吗?不把这只鸡杀了,以后谁都会来新阳踩一脚。大不了就是被约谈,对他们一点损失都没有。”
景坤恍然大悟:“明白了。我这就安排,马上去办。”
当天,审计、税务、市监三家联合进驻那家物流公司。
周三,钱老板所在的物流公司的账目查出了问题。虚开发票、偷逃税款、违规超载,每一条都够喝一壶。税务局开出罚单,金额是这些年偷逃税款的三倍。市场监管直接将他们列入了异常名录,交通局则直接吊销了他们的多条线路的运营资质。剩下的线路只能在市区运营。
市区白天所有货运车辆是不能进入的,这等于把这家企业的运营时间限制在了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之间,其余任何时间钱老板就只能看着别的公司正常运营。
市政府则根据调查结果直接将其列入黑名单,三年内不得参与政府的任何项目,不管是总包、分包还是承运都不可以。
钱老板急了,托人找到景坤,说愿意认罚,求政府高抬贵手。
景坤把电话打给了陈青。
“陈书记,钱老板托人来说情,愿意认罚,求我们恢复他的运营资质。”
陈青说:“罚单照付,资质不恢复。他在新阳干了十几年,赚的钱够他养老了。这次是教训,让他记住——老百姓的脖子,不是用来卡的。”
景坤笑得有些放肆,“陈书记,还是你这招更高。”
钱老板做梦都没想到,他在新阳市十几年的货运根基,就因为只顾利益,最终不仅没得到利益,反而一点利益都没了。
与此同时,省城那边也在收网。
公孙文在省公安厅的协调下联合苏阳市公安局经侦支队,锁定了在批发市场散布谣言的人。
那人姓吴,是那几家公司雇佣的“公关”,专门在市场上放风。
不只是他手里的“检测报告”是伪造的,连公章都是私刻的。
彻头彻尾的全是虚假的。
周四凌晨,苏阳公安在一家小旅馆里将吴某抓获。
当场搜出伪造的检测报告、电脑、手机。
审讯不到两个小时,吴某全盘交代——是那几家公司的人让他干的,每次给五千块。
消息传到新阳,林广春在电话里向陈青汇报:“书记,造谣的人抓到了。就是那几家公司雇的人。”
陈青说:“好。告诉景市长,把消息放出去。让老百姓知道,造谣的人抓到了,不是新阳的产品有问题。”
林广春说:“明白。”
当天晚上,新阳电视台播了一条新闻:苏阳公安抓获一名伪造检测报告、散布谣言的犯罪嫌疑人,其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画面里,吴某戴着黑头套,被押上警车。
而这并不是结束,省里对舆情没有反馈和解释的相关负责人直接撤职,主管副省长被诫勉谈话。
周五,陈青在宿舍里接到公孙文的电话。
“陈书记,根据省厅反馈回来的消息,那四家公司的资金链,查清楚了。”公孙文的声音有些兴奋,“源头指向省城一家投资公司,叫‘华远资本’。穿透了五层股权,最终的实际控制人——周明。”
陈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周明。又是他。
“证据固定了吗?”
公孙文说:“固定了。资金流水、股权结构、关联公司图谱,全部整理好了。华远资本跟那四家公司的资金往来,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还有,华远资本跟‘明兴精选’有业务往来,明兴精选就是这四家最早前来的公司之一,而它的股东里也有周明。”
陈青问:“周明现在在哪儿?”
公孙文说:“在省城。公安厅的意见是暂时不动,等候省领导的指示。”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周明,从林州到新阳,换了一副又一副面孔,但骨子里的贪婪从来没变过。
这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尊重省厅的意见,你们也不要打草惊蛇。配合省厅把证据链再做扎实一些,我要让他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公孙文说:“明白。”
下午,陈青给严巡打了个电话。
“严省长,周明的事,查清楚了。那四家公司的资金源头,都是他。华远资本、明兴精选,都是他的马甲。”
严巡沉默了一会儿,说:“证据够吗?”
陈青说:“够。资金流水、股权穿透、关联公司图谱,全部有据可查。”
严巡说:“这件事移交省经侦。让他们来办。新阳只管好自己的发展就行了。”
陈青表示了感谢,也不再追着省领导了。杀鸡儆猴的效果达到就可以了。
下午,陈青正在宿舍里写论文,手机响了。
是省城的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他才接了起来。
“你好。哪位?”
“陈书记,我是省政协的老钱。不知道忘记我这个老头没有。”
陈青愣了一下。钱副主席,省政协原副主席,已经退休好几年了。
他在省发改委工作时,跟钱副主席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但也不陌生。
“钱主席,您好。好久不见。”
钱副主席的声音很客气:“陈书记,听说你在党校学习?哪天有空,出来坐坐?”
陈青心里一动,但语气平静:“钱主席,您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就行。”
钱副主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书记,那我就直说了。新阳的事,周明退出。过去的事就放下了。”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放下离开!好轻松的三个字。
好大的讽刺。
好像犯错的是新阳,受委屈的是他。
“老钱,您跟周明很熟?”陈青语气已经不再客气。
钱副主席说:“不熟。但他的一个朋友跟我是老交情。人家托到我这里,我也不好拒绝。小陈啊,给我个面子,到此为止。”
面子。这个词,陈青在官场听了多少年已经不记得了。
但,周明做的那些事,不配要面子。
“老钱,周明做的事你可以问一问他,不是他退出就能抹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有些不甘的声音:“陈书记,您这是不给面子了。”
陈青说:“不是我不给面子,他给我带来麻烦,给林州给新阳带来麻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执意要劝我,您这个退休生活也别安生过了,这是我说的!你也可以原话转告他。”
电话那头,几乎是在他说完之后,就直接挂断。
不知道对方是生气还是无奈,毕竟他得罪的不止钱副主席一个人,何况钱副主席还是已经退休在家的干部。
按照陈青对周明的了解,即便是钱副主席在自己这里受挫,没有得到想要的效果,周明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周一上午,陈青正在文教授的课上听课,景坤发来的消息:“陈书记,省发改委那边传来消息。有人申报了一个‘林下经济示范基地’项目,总投资八千万,选址在新阳南部山区,要占用我们已建成的培训基地和加工车间。”
陈青问:“谁申报的?”
景坤说:“一家新注册的公司,叫‘新阳生态农业开发公司’。”
陈青冷笑了一声。
新阳生态农业开发公司。名字起得真够直白,连马甲都懒得换。
这是有人明着告诉新阳:你不让我赚钱,我就碰瓷搅局。
第742章 五建议
“项目报到省里哪个部门了?”陈青问。
景坤说:“省发改委农经处。据说材料已经通过了初审,正在走流程。”
陈青说:“我知道了。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陈青先是给李花打了电话,再拨通了省发改委产业处副处长的号码。
周三,回馈的消息来了。
新阳生态农业开发公司因申报材料不完整、用地不符合政策,被直接退回,而且明确不会再受理该企业的任何申请。
这个消息,是李花打电话告诉陈青的。
“陈青,‘新阳生态农业开发公司’的申报材料被打回去了,以后也不会再受理这家公司的任何申请。”
陈青轻声感谢:“李姐,多谢了。”
“谢就不必了。”李花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这大概算是我最后帮你做的事了。而且,就算没有我,沈主任也不会通过的。”
陈青从李花的话里听到的不是结果,而是她那句看似无意的话:“李姐,什么意思?什么叫最后?”
“没什么。累了。想休息了。”李花依然还是同样的语气,并没有因为陈青的追问有丝毫变化。
李花一直没有“上进”的心,当初离开江南市也是因为这句话。
最初不知道,现在才知道是马家帮她调离的,而不是柳艾津授意。
而现在,似乎不是休息这么简单了。
追问之下,才知道李花要病退了。
当然,并非是真的生病,而是厌倦了,想休息了。
“李姐,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看我就不必了。”李花说道:“我最近在处理各地的财产,之后准备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一个人安静地生活。”
“李姐……”
陈青还想再追问,李花已经挂断了电话。
听到电话里传来的盲音,陈青再拨过去,李花却不再接听他的电话。
无奈之下,陈青只能放弃。
看来只能抽时间去见李花,问问她具体的打算。
放下电话,陈青收回思绪。
周明的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但他知道,周明不会死心。这个人,像一条蛇,打了一次,钻出来一次。这次碰瓷失败,下次不知道会换什么花样。
一个躲在后面指挥,很少亲自出手和出面的资本掌控者,难道真的就没办法处理他了?
暂时没办法去处理这些情况,但新阳不可能没有一点防备,在党校学的那些理论——决策民主化、执行透明化、监督常态化——不能只写在论文里,要落在新阳的土地上。
山区林下经济这场仗,打完了,但仗打完了,规矩要立下来。
如果他党校研究生毕业之后不能在新阳继续留任,也不能让新阳再被资本围猎。
他拿起手机,给景坤发了条消息:“景市长,周末我回新阳。召集市委常委和市直机关单位的领导,加个班开会,议题只有一个——林下经济的长效机制。”
景坤回复:“好。我安排。”
周五下课之后,他驾车直接回了新阳。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已经回来,在税务局的宿舍通宵整理了想法,周六一早不到七点,当陈青出现在市委办公室时,李志远就迎了上去。
“书记,您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就回来了。”
“啊!”李志远有些惊讶,“您怎么都没说一声。我好……”
陈青抬手打断了李志远的话,“开会的时间定了没有?”
“九点,就在市委大会议室。”李志远回应道。
陈青点点头,“让我安静一下,到时间叫我。”
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还是熟悉的味道,但这里他还能待多久,他自己都不知道。
可是,他却没有一点眷恋的想法,毕业论文已经到了最后时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看到陈青闭上了眼睛,李志远张开的嘴没再追问,默默退了出去。
九点整,李志远轻轻拧开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陈书记,时间到了。”
陈青睁开眼,站了起来,“走吧。”
李志远先一步打开了会议室的门,陈青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不只是市直机关的领导,就连市委常委们都坐到了台下,台上只有景坤和林广春。
“同志们,坐!”陈青压了压手,走到台上中间的位置坐了下来。
“好久不见了!”陈青笑了笑。
台下的人跟着都轻声笑了出来。
“同志们,山区林下经济这场仗,我们打赢了。但打赢了,不等于一劳永逸。资本不会死心,下次换一副面孔,换个手法,还会再来。”
陈青没把时间用在叙旧上面,直接开门见山说道:“我们要做的,是把这场仗的经验变成制度。让制度来管,而不是让人来管。”
“今天,我就不再民主征求大家的意见了。先说说我的看法。”
台下的人全都聚精会神地看向了他。
“第一个建议,制定林下经济标准合同。由政府主导,法律顾问审核,农户和企业只能在这个框架内签。霸王条款,一律无效。”
“第二个建议,平台常态化。‘新阳山货’平台由市财政保障运营经费,不得停运,不得收费。这是铁律。‘新阳山货’也不应该只有新阳市政府这一个平台。”
“第三个建议,建立林下产品质检中心。为上线的产品提供质检保障。”
“第四个建议,谁卡新阳发展的脖子,谁出局。全市干部要齐心协力,心用到一处。”
“最后一个建议,农户议事会。每个村成立林下经济议事会,由村民代表参与定价和合同审核。老百姓的事,老百姓自己说了算。”
会议时间很短,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陈青在说,直到最后景坤才简单地总结了几句。
散会时,景坤说:“陈书记,这五条,我让人整理成正式文件,下周上常委会。”
陈青说:“好。上常委会之前,先征求农户意见。让林广春下去,一条一条地跟农户讲,看他们还有什么建议。”
林广春说:“好。我明天就下去。”
周日,陈青没有回党校。他在新阳多待了一天,去了石桥乡和云雾乡。
他就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游子,想要把家乡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陪同在他身边的就只有当初他来新阳的时候,第一个“接待”他的李志远。
周日晚上,和景坤一起吃了个晚饭,他并没有说别的。
只是安静地听景坤讲述自己在陈青不在新阳期间所做的工作。
两人都喝了不少酒,在这个交心的夜晚,醉倒在新阳宁静的夜色中。
分开的时候,陈青只是默默给李志远说了一声,“辛苦你送我回省委党校吧,明天还有课。”
李志远第一次见陈青时,陈青话很少,包括今天晚上和景市长吃饭时也是如此。
“书记,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一把年纪了,心事能少得了吗?”
李志远开着车,也像是被陈青的淡然拉回了当初第一次见陈青的时候。
那时候的新阳晚上街上都没多少人,清河的水臭到都不愿意靠近。
然而,现在的新阳,就连离开的高速公路的左右两旁似乎都多了不少的烟火气。
两个第一次在新阳见面的人,在离开新阳的高速路上竟然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李志远一直把陈青送回省委党校,第二天凌晨才返回新阳市。
周三,新阳市委常委会全票通过的《林下经济保护六条》正式对外公布。
文件的出台,标志着新阳的路,越走越宽。
新阳的规矩,越立越稳。
而陈青的毕业论文也迎来了最后的审核答辩。
第743章 他不一般
在答辩会开始之前,文教授把陈青叫到了办公室。
“陈青同志,你的论文我看了。”文教授摘下老花镜,看着他,“《山区产业与资本博弈的路径选择——以林下经济为例》,选题好,结构好,案例好。特别是你提出的‘制度锁局’思路,有理论创新,有实践价值。”
陈青说:“文教授,这个应该不算是我之前的工作总结吧?”
文教授笑了。“其实你任何一片论文都可以成为毕业答辩的论文,但给你增加一些压力,你看,又多了一些思考,不好吗!”
陈青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像这样的导师在普通大学里一定会被研究生骂到背脊生寒。
但在党校这所比较特殊的学校里,这绝对是一种辅助。
“文教授,能过我就已经很庆幸了。”陈青还是恭敬地给文教授鞠了一躬。
“行了,你也不用感谢我。可惜,你要是能继续读博,我会给你推荐更好的导师。”
“这个,我自己恐怕很难决定了。”陈青勉强笑了笑,“以后吧!要是真有这样的机会,我可一定赖上您。”
党校的毕业论文答辩日子定了,答辩委员会由五位教授组成,文教授任组长。
陈青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虽然文教授已经说了没问题,但他希望自己能完美地结束党校的学习。
陈青把论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把新阳的实践一条一条地梳理清楚。
答辩那天,陈青穿着深色的夹克,站在讲台上,显得格外的自信。
“各位老师,我的论文题目是《山区产业与资本博弈的路径选择——以林下经济为例》。”他顿了顿,“这个题目,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新阳的老百姓逼出来的。”
台下有人笑了。
照例对自己的论文再进行了口头上的阐述之后,答辩委员会提问环节,有教授问:“陈青同志,你认为政府在山区的角色是什么?”
陈青说:“守门员。不是替老百姓踢球,是替老百姓守住球门。资本可以进来,但不能把老百姓的球踢走。”
另一位教授问:“你提出的‘保护六条’,最大的创新是什么?”
陈青说:“农户议事会。把定价权还给老百姓。资本再厉害,也买不通所有人。”
文教授最后问:“陈青同志,如果有一天你离开新阳,这‘保护六条’还能不能执行下去?”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说:“能。因为这不是我陈青的规矩,是新阳老百姓的规矩。老百姓在,规矩就在。”
文教授带头鼓掌。
五位教授全票通过,论文被评为优秀。
结业典礼正常进行,陈青还被学校安排作为优秀学员上台讲了话。
而台下曾经也作为优秀学员的穆元臻眼里,却闪过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
结业典礼后,穆元臻找到陈青。
“老陈,找个地方坐坐?”
两人在党校院子里的小花园里坐下。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青,你在党校这两年,组织上很满意。”穆元臻有无限的感叹,“论文优秀,学习期间还能兼顾新阳的工作,不容易。”
陈青看了看手中的证书,笑了笑,“穆部长,您过奖了。”
穆元臻摆摆手:“不是过奖。是实话。省领导在常委会上不止一次提到你,说真的,既咬牙,又说你‘作风稳、格局正、有担当’。这个评价,不低啊。”
陈青没有说话。
穆元臻看着他:“陈青,下一步有什么想法?”
该来的似乎就要来了。
陈青想了想,说:“穆部长,我服从组织安排。这在两年前我就已经表达过了。”
“老陈,都是老熟人了。我就实话实说,省领导想听听你的想法。”
“不是说让组织部考虑吗?怎么就到了想听我的想法了?”陈青低声反问,言语中带了一点调侃的味道。
“你个老陈,得理不饶人,是吧!”穆元臻脸一红,“我说让你去大学当个校长,你去吗?”
“有什么不可以?”陈青立即反问道,“研究生毕业了,这个学历也不会差到没资格了吧!”
穆元臻被陈青怼得有些无话可说。
“老陈,给我说说你的实话!”
陈青沉默了好久,才说道:“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回新阳。新阳的林下经济刚起步,制度刚建立,老百姓刚看到希望。我想再干两年,把路铺得更稳一些。”
穆元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想法,我会向组织汇报。如果你安心做好新阳市的工作,我相信省领导会绝对支持的。”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只要陈青不多事,新阳市委书记这个职务,他可以在任期范围内没有任何变化。
陈青笑了:“穆部长,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穆元臻也笑了:“夸你。夸你还不行吗?”
答辩结束之后,陈青在和穆元臻的谈话中,之所以在做最后的努力,是真的希望能多在新阳待上一段时间。
新阳市的领导班子看似成长起来,主动性已今非昔比,但多次与资本打交道的陈青深知资本博弈并未终结。
他们能利用的资源,甚至影响力,是一般人难以抗衡的。
很多时候,为了各种考核指标不得不做出一些让步。
然而,这种让步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如果不能把资本的贪婪本性压制住,新阳刚有些起色,很快就会沦为资本剥夺的市场。
短期的辉煌之后,留下的就会是一个比当年他来的时候更难的新阳。
类似周明一样的人和资本势力,虽在谣言事件中受挫,但其网络仍在暗处延伸,至少在这次的博弈中看似并没有多大的损失。
碰瓷项目被退回一定不会就此罢休。
正如陈青所猜测的一样,周明在得知消息之后异常的恼怒。
“不符合产业政策、用地性质不符、可研报告数据不实”,三个理由,每一个都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省城苏阳市华远资本的办公室里,周明的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他翻了几页,又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他在这座城市打拼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贸易商做到现在,手下的公司遍布全省,资产数以亿计。
但这几年,他处处碰壁。
从林州市到新阳市,每一次他以为稳操胜券的时候,都会遇到同一个人——陈青。
这个人像一堵墙,挡在他面前,推不倒,绕不开。
是这个人把城市的希望和机会放在了他面前,却拒绝他的进入。
他花钱找关系,关系说“不好办”;他花钱请领导打招呼,领导说“这事我管不了”。他的钱,突然不好使了。
就连省政协原副主席钱某打电话来都明确告诉他,陈青连这位的面子都不给。
他甚至从钱副主席的声音中感到了疲惫和无奈,“周明,我劝你收手吧。这个人,你惹不起。”
周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钱主席,他不过是个市委书记——”
“他不是一般的市委书记。”钱副主席打断他,“他在省里有人。严巡是他的靠山,包书记也看重他。你再闹下去,吃亏的是你自己。”
这些对话从未真实发生在他的电话中,却是当前的实际情况。
周明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可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随之而来的是周明有关联的企业,包括华远资本的名下公司,接连被税务、工商、审计抽查。有的查出问题,被罚款;有的没问题,也被折腾得够呛。
他猜测,这是有人在敲打他。是省里有人不想让他再闹了。
应该不是陈青,陈青没有这个能量。
他有些相信钱副主席所说的话了。
可他还是不甘心。
第744章 结业
可是资本是无情的,公司的紧张状态才刚开始,资金链就开始紧张,几家合作银行以“风险控制”为由,强制收回了贷款。
紧接着的就是投资人开始撤资,理由五花八门——有的说“市场环境不好”,有的说“战略调整”。
周明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没有人愿意跟一个被省里“盯着”的人做生意。
无奈之下,周明把不甘心放下,开始转移资产。
名下的几家公司,股权被转让到代持人名下。
港市的离岸账户,资金开始向境外流动。
他委托人在x国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准备把最后的资金转过去。
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收拾东西,你马上走。”
妻子问:“去哪儿?”
周明说:“x国。先待一段时间,看情况。我随后就来。”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明,真是就没办法挽回了吗?”
周明没说话,挂了电话。
在找到新的通路之前,这个市场现在已经不属于他了。
然而,周明做梦都没想到,省里相关部门对他的核查,只是表面现象,在他开始准备转移财产的时候,真正的行动马上就要开始了。
公孙文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传来的。
“陈书记,周明在转移资产。华远资本名下的几家公司,股权已经转让了。港市的离岸账户有大额资金异动,正在向境外转移。”
陈青正在宿舍里整理论文的最后版本,放下笔:“省经侦知道了吗?”
公孙文说:“知道了。我们已经把线索移交给省经侦总队。他们正在研判,准备采取行动。”
陈青问:“能拦住吗?”
公孙文说:“能。但需要时间。资金转移的路径很复杂,涉及多个境外账户。省经侦已经协调了国际刑警,正在追踪。”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说:“证据链要扎实。不能让他跑了,也不能让他反咬一口。”
公孙文说:“明白。”
晚上,陈青给严巡打了个电话!
“严省长,周明在转移资产,准备出境。”
严巡沉默了一会儿,说:“省经侦已经跟我汇报了。边检已经即刻将他列入限制出境名单。”
陈青问:“能抓吗?”
严巡说:“暂时不能。他名下的公司还在正常运营,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个人犯罪。只能先限制出境,防止他跑。等证据再扎实一些,再动手。”
陈青说:“好。谢谢严省长。”
严巡说:“不用谢。这是该做的事。”
周一凌晨,苏阳国际机场。
周明戴着口罩,拎着一个行李箱,走进候机大厅。
他买了最早一班飞往x国的机票,头等舱。
他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安检口,工作人员接过他的护照,刷了一下。
电脑屏幕上跳出红色警示。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先生,请稍等。”
周明的心沉了一下。他问:“有什么问题吗?”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几分钟后,两个穿制服的边检人员走过来,客气地说:“周先生,您暂时不能出境。请跟我们走一趟。”
周明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在这个地方的任何解释都毫无意义,只是他没想到原本以为只是失去了市场,现在看来他失去的可能会更多。
他跟着边检人员走进一间办公室。
里面的桌子上,摆着一份文件——《限制出境决定书》。落款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
他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有人身自由吗?”
“周明,我们接到的通知是限制你出境,至于你的人身自由权,暂时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周明微微松了一口气,或许还有机会。
至少,他的妻子已经离境。
拿起行李,在机场人员的“护送”下,离开了机场。
消息很快通过公孙文传到了还在省委党校宿舍的陈青这里,公孙文带着兴奋打来电话,“陈书记,周明在机场被拦下了。边检将他列入限制出境名单,他走不了。”
“我知道了。”陈青问:“他人现在在哪儿?”
公孙文说:“在省城。省经侦正在约谈他。不是拘留,是协助调查。他的护照被扣了,暂时出不去。”
陈青笑了笑,“好!我还不相信天道没有好轮回。”
这是他第一次要认真追究资本背后的“人”,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与他较劲,就算是只兔子也要奋起咬一口。
而且,这次省里给了他足够的支持。
放下电话,陈青继续收拾宿舍的书和笔记,答辩会之后他还留在省委党校,并不是必须,但他还有不少的问题需要省里解决,就包括他的去向。
所以,在毕业典礼前,他暂时没打算离开。
可是就在公孙文给他打完电话的下午,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他接起来,是周明。
“陈书记,是我。周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想象中的傲慢。
陈青没有说话,仅仅只是“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周明继续说:“陈书记,我认栽。新阳的事,我退出。我手里的公司,该关的关,该转的转。我只求一条——让我走。”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明,不是我不让你走。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你在林州搞事,在新阳搞事,散布谣言、坑害农户、垄断市场。这些事,不是一句退出就能抹掉的。”
周明的声音有些发抖:“陈书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陈青说:“机会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你挣过吗?”
“真的就不留一条活路?”
陈青笑了,笑得有些冰冷,“周明,我不是法院,给不了你任何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挂了。
几天后,公孙文又传来消息。
“陈书记,周明在省内的公司已经全部停业。资产被冻结,资金被查封。他本人被限制出境,只能待在省城。但有一件事——”
陈青问:“什么事?”
公孙文说:“我们在追踪他的境外资金时发现,他在x国注册的公司,最近开始接触几家种子公司。不是普通的种子公司,是专门做山区种质资源开发的。他似乎在布局种业。”
陈青心里一动:“种业?”
公孙文说:“对。山区本土的种子资源。比如连翘、黄精、香菇的菌种。这些种质资源,如果被控制了,整个产业链就会被掐住。”
陈青沉默了,这个周明是真的不死心,还是说他要开始疯狂的报复?
种质资源,是农业的芯片。
谁控制了种子,谁就控制了产业链的前端和发展方向。
“公孙文,给省公安厅、省农村农业厅、省商务厅打报告,这个事必须要查。把他在境外的资金链、关联公司、合作对象,全部查清楚。弄清楚是不是真的,还有没有别的资本,特别是境外的一些资本参与其中。”
公孙文说:“明白。”
晚上,陈青给严巡打了个电话。
“严省长,周明在境外的资金,开始布局种业。他在x国的公司,在接触几家种子公司,目标是山区本土种质资源。”
严巡沉默了一会儿,说:“种质资源,是国家的战略资源。不能落在资本手里,更不能落在境外资本手里。”
陈青说:“我知道。但现在没有直接证据。只能盯着。对资本的贪婪我还是有一些了解了,为达目的,他们不需要长期布局,收购或者并购几家公司就足够了。”
严巡听完之后,并没有觉得陈青是在小题大做。
这种事还真的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会让人去核实,省委常委会上我会明确要求各单位注意。”
挂了电话,陈青的心也非常紧张。
种子,是命脉。不能丢。
这已经不仅仅是新阳市一个地方的事了,他更希望省里核实消息后将此事汇报给更高层。
有时候,对抗不是简单的经济,甚至还有别的一些手段。
时间在流逝,不会让陈青一直有空闲。
答辩结束之后半个月,终于迎来了结业典礼。
第745章 留下来吧
虽然不像别的大学很隆重,只是一个简单的仪式,但那些答辩之后就回到所在城市和单位的人还是都再次返回党校。
看到陈青这个“留守”同学都笑了。
“陈书记这是舍不得党校,准备读博吗?”
对于他们这没有恶意的调笑,陈青也不在乎,他真正在意的结果始终没有出来。
省领导和省委组织部似乎并没有对他的去向有明确的指示,就连组织部连续打了几次报告都没有结果。
穆元臻说包书记和郑省长对他的任职去向存在不同的看法,但具体是什么差异,穆元臻没说。
陈青被评为优秀学员,全班综合排名第一。
文教授亲手颁发证书,说:“陈青同志,你是我带过的最特殊的学生。不是因为你的职务最高,是因为你把课堂上学到的东西,真正用在了老百姓身上。”
即便是获得了这样的荣誉,陈青也没提起任何多大的兴奋劲。
典礼结束,文教授专门找到他。
“陈青,我看你最近一直都留在学校,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陈青当然明白文教授所谓的想法是什么,之前这老人家就提过。
“文教授,我自己还真做不了这个主。原本以为会有调整,但现在似乎省领导有不同的看法,所以,我过两天就回新阳继续履职我的市委书记职务。”
“或者,留下来?”文教授很直接开口试探陈青的意见。
陈青犹豫了,真的。
留在省委党校,对他和他的家庭而言,无疑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他可以暂时抛开那些烦恼,包括对资本侵占和贪婪的防范。
然而,如果真的是这样选择的话,他当初又何必去新阳呢!
“文教授,谢谢您的好意!我还是尊重组织的决定。”
文教授不死心,“这个事我可以去找校长谈谈,未必没有可能!”
“文老,”陈青改了一个称呼,“能做您的学生,我很高兴。但现阶段还有更重要的事,我有责任要做到最后。”
听到陈青的回应,文教授不在强求。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还是可以给校长说说,一样可以支持你的选择。”
陈青恭敬地给文教授鞠了一躬,“谢谢您!”
和文教授交谈结束,陈青也不再滞留等待消息,给穆元臻打电话说明了自己准备启程回新阳市,如果省委组织部有新的调整和安排,尽量提前告诉他,给他一点时间。
穆元臻自然也没理由阻拦,“陈青,老同学,你先回新阳市。省里的决定我会给你盯着。”
放下等待的心之后,陈青回未来锦城,和妻女一起享受了几天的家庭天伦之乐。
他给景坤打了个电话,说周末回去,开个会。
“老景,周六下午,市委常委都叫上。大家一起坐一坐。”
他选择周末回去,就是不想惊动新阳市的人。
悄悄回去,工作继续开展,毕竟只是学习两年,又不是做了多宏大的事风光回去。
听到陈青的安排,景坤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仅仅只是一愣之后就兴奋道:“好。大家早就想跟您汇报了。新阳的主心骨还在,大家的信心就更强。”
陈青没有反驳景坤的话。
因为省里的安排没有来,他就还是新阳的一把手。
周六下午,陈青回到新阳。景坤带着李志远在门口迎接他。
“陈书记,你总算是回来了。”
“我好像也没离开吧,就是人没在新阳。”陈青难得的和景坤开了一个玩笑。
“省里决定您留下了?”景坤依然关心着陈青没有给出明确答案的结果。
“暂时应该不会让我走,但具体什么时候我也没办法猜测。”
“只要您愿意,我代表新阳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和全市人民可以给省领导写申请报告……”
“别!”陈青马上打断了景坤的话,“按照正常程序,你的任期也早过了。我才几年啊!写报告,会让领导觉得新阳市是在讲条件。搞不好,你和我一起都离开了,现在的新阳可折腾不起啊!”
景坤叹了口气,他知道陈青说的是事实。
三人一边走,一边说,没有回陈青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所有常委都到了,还有几个候补常委也出现在了会议室,可见景坤考虑得还是很全面,陈青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掌声瞬间响了起来,像是迎接归来的游子、欢迎领导的回归。
陈青压压手,示意大家都坐下。
“同志们,我党校毕业了。以后不用抽时间来回跑了。”他笑了笑,“以后有事,几步路你们就可以来我办公室沟通。”
他这话和刚才在进来之前路上和景坤所说的就不一样,他需要安抚住新阳市委常委们的心。
听到他这么一说,大家还真的都松了口气。
这两年陈青在党校学习,但实际上只是人不在,真正重大的决策陈青都参与了视频会议。
哪怕是他最后只是简单做一个总结,大家心里都踏实。
去学习之前,就有传闻陈书记学业结束会有新的任命。
最大的可能就是上调省直机关担任领导。
现在亲耳听到他没有被调走,就像景坤所说,主心骨还在,新阳的希望和未来就还在。
陈青没有给大家更多的欣喜时间,接着说道:“今天准确地说也不能叫开会,除了告诉大家我回来了之外,也想听听这两年新阳的重大事件带来的改变,过程就不赘述了,说结果就行。你们说,我听。”
景坤第一个开口。
他翻开笔记本,声音不大,但足够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清楚。
“陈书记,我先汇报,起个头。”
“第一,林下经济保护六条已经正式实施。标准合同签约率百分之百,没有一例霸王条款。平台运营正常,日均订单量比谣言风波前增长了百分之四十。”
“市质检已在就近建设质检和收件分部,最迟的下个月投入使用。冷链物流现在运行状况正常,政府对绿地集团给予了适量的补偿,也获得了中标企业的认可。算是合同外的零担承揽。农户议事会在卫宁县试点成功,正在向其他区县推广。”
他顿了顿,声音高了一些。
“第二,山区农户收入,连续三个月上涨。平均比去年同期高百分之三十二。没有一户返贫。”
“第三,扰乱新阳市正常经济运行的那几家资本公司已经全部退出新阳。市监局已经针对新入驻和注册的企业制定了完善的监控办法,只要是涉及纯资本量的企业,都会对掌控人和股东进行全面穿透。”
“第四……”
景坤不紧不慢地足足汇报了半个小时,最后才抬头看着陈青,眼眶有些红。
他自己也被自己汇报的内容中的实效和现状震惊了。
新阳原来不是没有希望,只是之前的新阳只是在等待,无休止的等待。
陈青来了之后,让大家学会了争取,主动的争取。
“陈书记,我向您保证——新阳现在的规矩,谁来都动不了。”
陈青点点头,没有鼓掌。
他看向秦侠。
秦侠站起来,汇报了生态环线二期工程的进度、卫宁县培训基地的运营情况、以及山区基础设施建设的规划……
他的汇报更注重的是新增的改变,陈青听着,不时点头。
萧红汇报了农业和生态工作的下一步计划。她说:“陈书记,平台常态化运营后,我们准备把新阳山货品牌打出去,拿下省级地理标志和农产品地理标志,以及集体商标注册。”
陈青点点头,不愧是去省发改委历练两年,很有发展的眼光。
被景坤特别发出通知而来的林广春汇报了农户议事会的推广情况。她说:“卫宁县的农户议事会,现在不只是议价,还议合同、议质量、议物流。老百姓自己的事,自己说了算。其他区县的农户也要求推广,我们正在做方案。”
其他常委依次汇报,每个人的发言都不长,但都言之有物。
陈青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听。他听完最后一个,沉默了一会儿。
“同志们,我在党校两年,新阳的事,是你们干出来的。我只有一句话——”
他站起来,看着他们。
“制度不是因为谁在就在,而是要形成长效机制,只要有制度,干部有底线,新阳就不会倒。”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景坤带头鼓掌。掌声不大,但很真诚。
散会后,景坤跟着陈青回到办公室。
“陈书记,您真的要走?”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没走。但迟早要走。组织上的事,不是我能定的。但不管走不走,新阳的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景坤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陈书记,我跟您说句实话。我真心希望你能留下,我知道这会耽误您的晋升,但我相信这是新阳市民的一致心声。哪怕是两届任期待满也行啊!”
陈青看着他,笑了:“景市长,您变了。”
对陈青避而不答,景坤很郑重地说道:“陈书记,我真诚地希望您认真考虑。”
陈青点点头:“老景,我会的。事实上我已经和穆部长认真讨论过了。但最终还是要看省里的安排。但你也放心,我在新阳市一天,我这个书记就会负责一天。”
陈青拒绝了景坤安排接风宴的事,他把自己选择周六开会的原因说了,景坤也只好同意。
晚上,陈青一个人去了清河岸边。
清清的清河水,轻轻的流水声,喧闹而祥和的河边人群,都让他感到所做的一切值得。
新阳的路,必定会越走越宽。
新阳的规矩,也会越立越稳。
而新阳的人,也会越来越幸福。
有这些,就足够了。
第746章 暂时不离开
从党校回来后的头几天,陈青几乎被汇报淹没了。
常委们轮着来,市直机关的领导排队等着,下面区县的书记县长也找各种理由往市委跑。
李志远说这叫“主心骨效应”,陈青没办法接话,总不能自吹自擂。
他知道,大家不是怕他走,是怕他走了之后新阳的路又要发生改变了。
所以,这一段时间他几乎不拒绝通过市委办预约前来汇报工作的人。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紧张的工作状态。
李志远好几次提醒,要不要再重新给他配个秘书,毕竟林广春已经到县里挂职去了,已经不能承担起辅助工作的职责了。
“老李,辛苦一下。”陈青知道李志远是为他好,而不是因为市委办主任整天太忙碌。
“陈书记,我不怕辛苦,是看到您这么辛苦,心里有些难受。”
李志远的话没有说透,因为陈青从党校回来那天,从下车到进入会议室,他一直陪在两个领导身边。
除了景坤之外,也就只有他才清楚陈青在新阳的时间真的是进入倒计时了。
说不定哪一天省委组织部的调令就下来了。
陈青没有去解释,还有一个原因是如果现在安排一个秘书给他,对方要完全配合他的工作,适应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按照惯例,他离开前要对秘书未来的工作有一个安排。
但他什么时候离开都无法确定,或许他自己都还没有对秘书的能力和人品衡量准确,他怎么去安排?
而所有前来汇报的人当中,就属市长景坤来得最勤,有时候汇报工作,有时候只是坐坐,喝杯水就走。
陈青不烦他,知道他心里有事。
周五下午,景坤又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拿文件夹,连茶杯也没拿,这在之前是很少出现的。
景坤进来后在沙发上坐下,搓了搓手,表情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陈青放下手里的工作,起身问道:“老景,有话就直说吧!”
“陈书记,有个事我想跟您说说。”景坤的声音有一些迟疑。
陈青给他倒了杯水:“我们之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是不能沟通的,说吧!”
“省里要往新阳派干部。”景坤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
陈青坐了下来,脸上平静:“这不是意料当中的事吗!加强新阳的干部队伍,有什么奇怪的?”
“市委副书记和副市长,两个位置。”景坤看着陈青,“我听说是省直下来的,一个管党建、干部、稳定,一个管招商、产业、金融。”
陈青依然保持着平静的面容,也没有马上接话。
景坤的消息来源,他不去追问。
在厅级干部层面,谁还没有几个老同事和老领导,在不违背保密原则的基础上,透露一些消息他不奇怪。
但他注意到景坤的表情——不是紧张,是不安。不是对自己的不安,是对新阳的不安。
“老景,您怕什么?”陈青问。
景坤沉默了一会儿:“陈书记,我跟您说实话。我不怕来新人,我怕新来的不懂新阳。新阳的规矩,是这几年一点一点立起来的。换个人,万一不认这套规矩,新阳的路就走偏了。”
陈青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老景,规矩不是我的规矩,是新阳的规矩。谁来了都得认。不认,老百姓不答应。”
“可领导干部替换变更,为什么不事先跟我们沟通?这里面大有深意。”
“有什么深意,之前我就提过,你的任期已经过了,而我,从来没在任职期限上被考虑过,我都能想通,你就别操那份心了。”
陈青淡然的态度,让景坤叹息一声,这样好的搭档,他是真的不舍。
但正如陈青所言,他是不能改变这个预计会出现的结果的。
景坤看着他,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松开。
“还有,”景坤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派干部,是冲着您来的。您在新阳的成绩摆在那里,省里不会看不见。但越是这样,越有人想让您走。”
陈青笑了:“老景,走不走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别人说了算。是组织说了算。不管谁来,新阳的事需要我们加快脚步,这一点是不能停的。在一天,就要尽到自己的责任。”
景坤叹了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书记,我离开新阳说真的,也是正常调动。没多大关系,但是,我是怕您走了,新阳没人撑得住。”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景坤变了,从怕事到扛事,从躲着走到迎着上。
这个人,是真的把新阳当成了自己的家。
“老景,新阳不是靠一个人撑的。是靠制度,靠规矩,靠所有的领导班子和干部。您也要相信,就算我走了,新阳也不会倒。”
景坤没有回答,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信心,是决心。
景坤走后不到半小时,陈青的手机响了。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穆元臻。
“老陈,在办公室呢?”
陈青说:“在。穆部长,您这是有什么指示?”
穆元臻笑了:“指示不敢。跟你说个事,省里要向新阳输送两个干部,周一送到任。市委副书记常伟,省直下来的,稳重,讲程序。副市长曹钦,搞经济出身,懂招商。你心里有个数。”
陈青靠在椅背上:“穆部长,这是要给我配班子,还是让我腾位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穆元臻的声音低了一些:“老陈,我跟你说实话。你的去向,省里还在议。常伟和曹钦去新阳,不是顶你,是铺垫。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新阳的事暂时还没有任何定论。”
陈青说:“明白了。”
穆元臻又说:“常伟这个人,你接触了就知道了,懂进退,省领导考虑的时候也想过人选的问题,也算是一次尝试。曹钦年轻,有干劲,背后有人推。你带一带,别让他走偏。”
陈青问:“景坤知道吗?”
穆元臻说:“知道。常委会定了之后,我跟他通过气。他没说什么,但听得出有想法。你多开导开导他。”
“一次性调整两个领导岗位,省领导就没考虑一下班子稳定吗?”陈青还是有些疑惑。
“刚才说的是试点,算是一次尝试。”穆元臻语气恢复正常,“这还不是因为你老陈名声在外。”
“好的还是不好的?”
“这个,你自己判断。”
“领导有什么判断?”
“你别套我话,我哪儿知道领导对你怎么判断。”穆元臻赶紧阻止陈青,“要是我,那就是一头穿山甲加刺猬。不过,你的刺也没那么硬,反正痒得人难受,不至于多大的痛。”
“我倒希望你哪天有这个机会……”
“别!你赶紧打住!”穆元臻是真吓了一跳,陈青现在是真的什么话都敢说了。
他现在还是副部长,老部长现在还稳着呢!
什么时候轮到他考虑这个问题了!
因为陈青这“不着调”的玩笑,穆元臻也没敢再继续和他聊下去,反正也是通知性质的沟通,让陈青知道了也就行了。
而新阳市市委书记办公室里,陈青挂了电话,把电话放在桌面上。
穆元臻不打保密电话,而是打他的手机来告诉他这个消息,显然不是打算商量的。
这种介于正式和非正式之间的沟通,他全程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上面应该是很满意了。
不管穆元臻是不是真心帮他在省里沟通过,从他说的尝试来看,省领导还是很重视新阳的稳定。
这对新阳的领导班子而言,就是一个机会,他这个“主心骨”还暂时不会离开。
而景坤不是他,理解不了省领导对他是又爱又气的态度,所以有一些想法,实属正常。
他在新阳干了这么多年,成长的规矩自己都很清楚,只要履职不犯错就没问题。
想要有成绩,以前没想过,现在已经在想了。
陈青留在新阳的时间越长,他前行的脚印才会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现在省里空降两个人来,分管领域还都是核心,换谁都会有想法。
但景坤能说出来,说明他信任自己。
该说的话不该提的醒,他都说了,要是景坤不能调整心态,那也没有办法了。
周六、周日他终于安静了两天。
甚至还在税务局小区楼下院子看了会儿退休干部们下棋。
他这样轻松的状态,就是想让这些人把消息传出去,新阳领导班子的变化,并不会影响他的任何工作状态。
第747章 先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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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形式主义?
穆元臻并不清楚这些状况,但看到陈青居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两个问题,特别是第二个,他的眉头都微微一皱,新阳似乎并没有进入持续稳定发展的阶段。
陈青继续说明了情况:“最近有人在山区偷采本土种子、菌种,这是大事。种子丢了,新阳的产业就被人掐住了脖子。常书记、曹市长,这两件事,希望你们尽快熟悉,上手就干。这和分工没有关系,是全体新阳市干部的重要工作。”
常伟点头:“陈书记,我记下了。”
曹钦也点头,但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景坤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他对于陈青这不着痕迹的一张一抑,很是欣慰。
这当然是做给有心的人看的。
因为是欢迎两位新的市领导,所以陈青也没有过多的谈别的事。
再说了几句齐心协力的话之后,就看向穆元臻。
穆元臻点点头。
“好,今天的欢迎仪式虽然简单了点。但新阳市拿出了态度,会议就到此结束。”
散会后,穆元臻和陈青走在最后。
走廊里人散了,穆元臻拍了拍陈青的肩膀。
“老陈,你刚才在会上提种质安全,是给常伟和曹钦划红线?”
陈青说:“不是划红线,是告诉他们,新阳的事,有规矩。谁来都得守。”
穆元臻笑了:“你还是这个脾气。”
“这和脾气无关。”陈青摇摇头,“新阳还有一场大战要打,一丝松懈都不行。”
“你这算不算是……”
“穆部长,你小看我陈青了。”
穆元臻被陈青怼了一句,却也不好反驳,连忙终止了话题,说道:“行。新阳的事我办完了。也该走了。”
另一边散会后的李志远领着常伟去了三楼的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窗明几净。办公桌是新换的实木桌,书柜里摆了几本党建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字——“公道正派”。常伟站在门口看了看,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李主任,这间办公室,以前是谁用的?”
李志远说:“原党委副书记的办公室。后来一直空着。这次专门收拾出来的。”
常伟点点头,没再问。
李志远把钥匙放在桌上,“常书记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告诉市委办或者知会秘书长。”
说完之后就退了出去。
常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周围安静而空旷,窗外院子的枝丫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他不禁笑了笑。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是新阳市委的工作制度汇编。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
穆部长来的时候就招呼过,不用他们送。
此刻,他应该要投入工作中去了。
特别是陈青特意在会上说的两件事,和他分管的工作无关,却不敢轻视。
另一边,曹钦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副市长所属的一层。
景坤亲自带他去的。
办公室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曹市长,这间办公室以前是分管农业的副市长用的,后来他调走了,一直空着。您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安排。”
曹钦走进去,转了一圈,在椅子上坐下:“景市长,够了。我不挑。”
景坤点点头,随行的市府办主任把钥匙放在桌上:“那您先熟悉环境。有什么需要,随时找市府办找我。”
曹钦点点头,站起来问道:“景市长,陈书记在会上提的种质资源保护,是怎么回事?”
景坤直接告诉了他:“有人在山区偷采本土种子。连翘、黄精、野生香菇的菌种,都是几代人传下来的老品种。被人弄走了,新阳的产业就被人卡脖子了。市里正在抓这件事,您要是感兴趣,可以找农村农业局要材料。”
曹钦说:“好。我明天就去。”
景坤走了。
曹钦坐在办公室里,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
是新阳近年来的经济数据。他看得很快,眉头微微皱起。新阳的经济总量在全省排中游,虽然底子薄,但最近几年增速不慢。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另一边,陈青送走穆元臻后回到办公室,两个新来的班子成员的事暂时放下,更多的还是种质问题。
没过多久,景坤敲门进来。
“陈书记,常书记和曹市长的办公室都安排好了。”
陈青放下笔:“好。老景,您今天在会上,一直没说话。”
景坤在他对面坐下:“我不说才正常,否则一句话不对就让穆部长以为我有什么情绪了。”
“适当的表达一下情绪也没什么吧!”陈青笑了笑。
“不一样。”景坤很认真地说道:“省里派两个人来,分管领域全是您手上的活。陈书记,这不是铺垫,是准备。”
陈青看着他:“老景,不管是不是准备,盯好新阳的发展才是硬道理,其他的,反正我这个人领导都知道,我来扛。”
景坤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陈书记,我不是怕。我是替您不值。”
陈青笑了:“值不值,不是现在说的。是以后老百姓说的。行了,晚上的接风宴还是要安排。这个事,你来组织。”
“已经安排了。就在机关食堂,就叫了班子成员参加。”
陈青按下电话,把李志远叫进来,“李主任,更新一下通讯录,问问常书记和曹市长有没有什么口味偏好,晚上的接风宴适当的调整一下。”
李志远点点头,说道:“我也正有个事要给您汇报。”
“什么事?”
“刚才林广春打来电话,清溪镇又有人来收种子了。打着收购成品的名义,暗中却出高价收购种子。”
“嗯,让小林不要打草惊蛇。但如果有交易,通知检疫部门,在出市的各条道上设检查站,一律扣下。”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李志远离开,景坤看向陈青,“扣下会不会违规?”
“检验检疫合规合法,又不是没收。时间上要争取出来。”
“高!”景坤竖起了大拇指。
陈青摇摇头,他现在也开始做一些“大胆操作”了,这都是被逼的无奈。
新阳的事,一件接一件,旧的问题还没有结束,新的问题又开始了。
接风宴设在机关食堂的小餐厅里,菜品是新阳本地的家常菜,没有酒。
非必要情况下,陈青不喝酒,这是新阳班子的规矩,谁来都得守。
常伟和曹钦入乡随俗,端着茶杯跟常委们碰了一圈。
席间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冷。
景坤主动跟常伟聊了几句党建的事,常伟回答得中规中矩。
曹钦倒是活跃,端着茶杯挨个敬常委,嘴甜,称呼从“领导”到“兄长”换着叫,一圈下来,倒是混了个脸熟。
陈青坐在主位上,吃得不多,话也不多,偶尔插一句,都是不疼不痒的场面话。
散了席,李志远送常伟回办公室取东西,曹钦自己开车回了市政府招待所。
景坤走在最后,和陈青并排出了食堂。
“陈书记,曹钦这个人,太活络了。”景坤低声说。
陈青笑了笑:“活络不是坏事。别活络到歪路上就行。毕竟,他分管的工作也需要主动性。”
景坤没再说什么,告辞走了。
陈青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夜色里的市委大院。
楼上的灯还亮着几盏,常伟办公室的灯也亮着。
第一天来,就在加班。这个人,到底是比他想象的要踏实,还是形式主义做得很到位?
第749章 查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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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不能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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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排查工作
陈青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看向景坤。
“景市长,三件事。第一,山区封控巡查,所有进山的外来人员,一律登记。第二,本土种子、菌种全面登记,建台账,一户一档。第三,启动新阳市种质资源库筹建,选址、设计、资金,一个月内拿出方案。”
景坤说:“好。我马上去办。”
陈青又看向农业农村局长:“老张,你配合景市长。种质资源库的事,省农科院有专家,你对接一下,请他们来指导。”
老张点头:“明白。”
曹钦一直没有说话。散会后,他走到陈青面前。
“陈书记,绿谷生物的项目,我暂停了。有些资料的确是我了解得不够,我给您道歉,是我工作做得不够细致。”
陈青看着他:“曹市长,不是不让你招商。是招商要有底线。种质安全,就是底线。”
曹钦点点头,转身走了。
下午,陈青接到省农科院专家的电话。
专家姓赵,是省农科院作物种质资源研究所的副所长,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
“陈书记,你们送来的种子和菌种,我们鉴定完了。连翘种子是新阳本土品种,学名新阳连翘,在全国范围内都是独一份。野生香菇菌种也是新阳特有的,菌丝活性强,抗病性好。这些种质资源,如果流失了,损失不可估量。”
陈青问:“赵所长,如果我们建种质资源库,省农科院能提供技术支持吗?”
赵所长说:“能。种质资源库不是存几袋种子,是长期保存、定期繁育、确保基因不退化。新阳有这个基础,我们愿意合作。”
陈青说:“好。下周我让农业农村局的人去找您,具体对接。”
赵所长说:“随时欢迎。”
晚上,陈青给林广春打了个电话。
“小林,山区那边,农户还有什么反应?”
林广春说:“周大叔带头说不卖了。但有些农户心里不踏实,怕以后种子没处买。他们说,如果政府能保证以后有种子种,他们就不卖。”
陈青想了想:“告诉他们,种质资源库建起来之后,农户可以免费存种、免费换种。种子的事,政府兜底。”
林广春说:“好。我明天就进村,一条一条地跟他们说清楚。”
陈青说:“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
种质资源库的筹建方案,景坤已经让人在做了。资金、选址、设计,每一个环节都要盯。
他知道,这件事急不得,但也不能慢。
周明的人已经被抓了一批,但还会有下一批。只要种质资源还在山上,就会有人惦记。
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几行字——
“种质资源库:选址清溪镇,靠近种源基地。预算三千万,争取省里支持。技术依托省农科院。农户免费存种、免费换种。制度保障:《新阳市种质资源保护条例》启动起草。”
写完之后,他把便签贴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墙上已经贴了不少便签,清河治理、烂尾楼、粮库、林下经济,一条一条,都是新阳走过的路。
现在,又多了一条。种质资源。这是新阳的根。根不能丢。
种质资源库的筹建方案在墙上贴了不过三日,按照市委市府的决定,萧红做出了部署,不只是清溪镇封控巡查的队伍已增至每日三班,本土种子登记台账也逐户推进。
陈青的案头上,相关的汇报进度必须要每日必有,常伟则埋头完善“保护六条”的程序备案,班子里的紧张气氛因共同目标稍缓。
这天下午,景坤拿着省农科院赵所长反馈的技术协议初稿走进陈青办公室,却见陈青正对着窗外沉思。
景坤放下文件,笑道:“资源库选址清溪镇,不少老乡现在都在问,你这招政府兜底算是安了人心。”
陈青收回目光,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新增的资源库规划图:“人心安了,根才能扎稳。但周明那条线还没断干净,他们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话音未落,公孙文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的股权穿透报告:“陈书记,绿谷生物那个项目,果然又冒头了。”
陈青眉头皱到了一起。
之前会议结束时,曹钦还追着他道歉,这才过去多久,他看向景坤问道:“曹钦不是暂停了吗?”
“今早市长办公会,曹钦重新汇报了绿谷生物育种基地项目。”景坤有些无奈,“投资额加到了2.5亿,方案做得比上次漂亮,还承诺不动本土种质、利润反哺山区。”
“我还想着等常委会的时候再拿出来讨论。”
“你就没阻拦?”
“毕竟是刚来的同志,我也不能打击他啊,说了让他再思考一下,上常委会。”
陈青摇摇头,景坤的思想还是太依赖他来做决定了。
拿起公孙文打印的股权穿透报告。
陈青快速扫过,视线停在最后一页的股权结构图上——穿透四层,最终控制方是一家港市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控人签名栏旁,赫然印着与周明x国公司相同的法人代号。
“同一个影子,换了个壳。”陈青合上报告,看向景坤,“曹钦这次是被省里推荐冲昏头,还是真没看透?”
景坤沉吟:“他急着烧三把火,但未必敢碰种质红线。要不要直接在会上戳穿?”
“不急,”陈青思考了一会儿,“常委会上我听听他怎么说。”
他转向公孙文:“摸排一下曹市长最近的动向,要注意保密,参与的同志最好是组织纪律明确的。也别惊动省厅,明白吗?”
公孙文点点头,这种说是摸排,实际上就是查曹钦,真有事还好,怕的就是摸排之后没有联系。
一旦被曹钦知道,非常影响干部团结。
而曹钦那边,他正对着绿谷生物华丽的项目书踌躇满志,浑然不知自己已站在真相的悬崖边。
几天之后的市委常委会上,在项目书再次完善后,曹钦又以招商项目名义,将种质资源库的事提了上来。
景坤按照陈青之前的交代,不露声色,让曹钦汇报。
曹钦站起来,连上投影和电脑打开ppt,第一页就是“绿谷生物育种基地项目”的推进方案。数据比上次更详细,图表更漂亮,承诺的投资额也从两亿变成了两亿五。
“景市长,各位,绿谷生物的方案我重新梳理了。对方提供了详细的种质资源管理计划,承诺不会涉及新阳本土野生种质。项目建成后,年产值可达六亿,带动就业五百人。”
曹钦语速很快,眼神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景坤脸上。
景坤没有表态,看了一眼陈青。
陈青的手在桌子上敲了敲,很是头疼。
这两天公孙文给他汇报了对曹钦的初步排查,还真没发现他和绿谷生物这家企业之间有什么私人往来。
虽然摸排的范围还有限,但基本上还是可以确定,曹钦不是因为利益关系非要提交项目,看起来就是为了招商工作。
绿谷生物对接曹钦的人,是省城一个老牌招商中介。
这个中介跟周明以前有过合作,这也不奇怪,曹钦有很大可能是被对方故意隐瞒而蒙蔽了。
毕竟华远资本在省里现在是个什么状况,这家中介不可能不知道的。
曹钦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想出成绩了。
新来的副市长,急着烧第一把火,火候没掌握好,被人钻了空子。
“曹市长,对方的种质资源管理计划,具体内容是什么?”
第752章 三个商标
曹钦翻到ppt的某一页:“他们会在基地内建立封闭式育种区,所有种源从外地引进,不接触新阳本土野生种质。同时,承诺每年拿出利润的百分之五用于新阳山区生态保护。”
陈青点点头,轻声问道:“曹钦同志,绿谷生物的项目,你推进得很积极。”
曹钦愣住了,领导说这话可不是什么表扬。
但自问自己没有私人目的,连忙正色回应:“陈书记,新阳的招商有基础,缺的是大项目。绿谷生物是个机会,我不想错过。”
陈青示意李志远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公孙文收集的资料。他掂量了一下信封,知道当众拿出会有什么结果。
然而思考了很久,他觉得必须要这样给曹钦当头一棒,否则后续这个积极的曹钦说不定还会陷入别人挖好的陷阱中去。
新阳可经不起一再的折腾。
曹钦一直注意着陈青的动作,几秒钟之后,就看见陈书记把牛皮纸信封推到了他面前。
“曹钦同志,你先看看这个。”陈青的声调平静,没有丝毫的情绪表露。
曹钦愣了一下,拆开信封,一页一页地翻。他的表情从轻松到凝重,从凝重到铁青。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手指微微发抖。
“陈书记,这——”
“曹钦同志,我不是要追究你。我是要告诉你,你的积极被人蒙蔽了。”
陈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戳进曹钦的心坎,“绿谷生物的控股方,是原华远资本,也就是掌控人周明的关联公司。周明是谁,你应该听说过。他在新阳搞过事,压价、造谣、碰瓷,现在又换了马甲来偷种子。”
曹钦的脸色很难看。
他放下材料,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陈书记,我……我不知道。这个项目是省里一位领导推荐的,我以为没有问题。”
陈青看着他:“曹市长,积极招商是对工作认真负责。新阳是一个刚起步的城市,机会多,所以来的客商也复杂。招商就更要注重对客商的前期调查。你刚来新阳,不了解情况,我不怪你。但这个项目,不能再推进了。”
曹钦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陈书记,对不起。我撤回这个项目。”
陈青摆摆手,“我说过,你的工作态度是积极的,大家也很肯定。”
景坤这才接过话来,“曹市长,陈书记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
曹钦转头看向景坤,“景市长,我这就把消息反馈……”
“停。”景坤抬手阻止曹钦,“陈书记的意思,不是不让你招商。新阳需要大项目是事实,也需要懂招商能分析项目的人。但你要记住,在新阳,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景坤拿出了一个市长该有的态度:“在新阳,老百姓的饭碗,当下种质资源、生态环境,这些都是底线。底线不能碰。”
曹钦擦了一把汗,“景市长、陈书记,我记住了。”
会议结束之后,曹钦主动给相关部门和招商局打招呼,彻底撤销“绿谷生物育种基地项目”,给出的理由是“对方资质不符合新阳的产业规划”。
景坤得到消息后,微微一笑,陈青这一手不只是让曹钦明白了道理,更是给所有常委都立了一个规矩。
市政府马上以名义发布了一个内部通告:凡是新阳市的重点项目招商,必须严格审核;涉及稀缺和不明确的项目,必须经过安全评估。
曹钦在拿到这个通告之后,主动去找了陈青。
“陈书记,我想去山区看看。了解一下种质资源保护的事。”
陈青说:“好。让林广春带你去看。清溪镇、石桥乡、云雾乡,都走一遍。”
曹钦点点头,转身走了。
晚上,陈青接到林广春的电话。
“书记,曹市长今天下午来清溪镇了。我带他看了种源基地、冷链车、农户议事会。他问了很多问题,还跟乡民聊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陈书记在新阳守住的,不是产业,是根。”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他还说了什么?”
林广春说:“他还说,他以前觉得招商就是拉项目、引资金。现在知道了,招商也要守底线。有些钱,不能要。”
陈青笑了笑:“他明白了。”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些便签。
清河治理、烂尾楼、粮库、林下经济、种质资源。
一条一条,都是新阳的领导干部走过的路。现在,干部团队里又多了一个人,也开始走上这条路。
曹钦从山区回来的第二天,主动到陈青办公室汇报了一趟。
他说了很多,林下产业的热闹场景和展望、冷链车进村带来的更多农产品销售,特别是说到农户议事会上老百姓算账时的认真劲,简直是闻所未闻。
陈青听着,没有打断,偶尔点点头。
“陈书记,我不得不佩服,要说招商,您比我更专业。”
“哦!”陈青笑了,“为什么?”
“招商最怕的就是没有基础。”曹钦表现得还是很专业,“现在的新阳,不只是有崭新的市容市貌,政府上下齐心,更重要的是老百姓全力支持。”
“现在,新阳什么都不缺,只要勾勾手,大把的产业愿意前来。”
陈青笑了笑,“那也不能什么产业都引进。”
“是,是。”曹钦意识到自己嘴瓢说错了话,“陈书记,我以前觉得招商是拉项目、引资金。现在知道了,招商也要守底线。有些钱,不能要。”
陈青看着他:“曹市长,记住今天说的话就行。”
曹钦原本准备的好多话,现在只好暂时收住,结束了汇报。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用真正的招商引资来证明他的能力。
两个空降的干部中,暂时稳住了一个,短期内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冲突。
然而,就在苗头刚开始有些好的时候,省市场监管局的一个电话打到了陈青手机上。
对方是知识产权保护处的处长,姓吴,陈青在省发改委工作时跟他打过交道。
“陈书记,有个紧急情况。知识产权总局收到一份地理标志商标注册申请,申请人是以x国的一家公司为主体联合省内一家种子公司。
申请注册的商标有三个——新阳连翘新阳香菇新阳黄精。
初审公告期已经到了,如果没有人提出异议,三个月后就会正式注册。”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吴处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吴处长说:“公告期已经过了两周。我们也是刚收到监测信息。陈书记,如果这三个商标被注册成功,新阳的农户就不能再用新阳连翘新阳香菇这些名字了。用了就是侵权。而且,对方还可以禁止新阳的加工企业使用这些地理标志。”
陈青问:“异议期还有多久?”
吴处长说:“不到两周。陈书记,要快。”
第753章 注意程序
挂了电话,陈青在办公室里坐了片刻,然后让李志远通知常伟、景坤、曹钦、萧红,以及农业农村局、市场监管局、司法局负责人,半小时后到会议室。
他没有说议题,但李志远从他脸上看出事情不小。
会议室里,人到齐后,陈青把省市场监管局的电话内容说了一遍。
常伟的脸色变了,景坤的眉头皱成了川字,萧红的手在笔记本上失力猛然划了一道。
“陈书记,这周明简直已经无耻到极点了!”景坤问。
“我也没想到。”陈青说:“不过不是他亲自注册,是作为实际掌控人的x国公司联合省内的一家种子公司。偷不到种子,就抢注商标。种子弄不走,就把名字抢走。以后新阳的连翘就不能叫新阳连翘了。我们的品种,就成了别人的品种。”
常伟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陈书记,异议期不到两周。我们能做什么?”
陈青看向市场监管局负责人:“老刘,你说。”
市场监管局刘局长翻开笔记本:“异议程序需要提交证据,证明新阳连翘新阳香菇新阳黄精是新阳地区的传统特色农产品,具有较高的知名度和地域关联性。我们需要准备的材料包括:新阳山区种植历史资料、近三年的销售数据、媒体报道、获奖证明、以及省农科院的种质鉴定报告。”
陈青问:“这些材料,我们有没有?”
刘局长说:“大部分有。种植历史资料,新阳县志里有记载。销售数据,林下经济平台有记录。媒体报道,省台和市台都有。省农科院的种质鉴定报告,上次赵所长已经出了。但是——”他顿了顿,“这些材料需要整理成规范的异议申请书,还要请专业的知识产权代理机构帮忙提交。时间很紧。”
陈青看向司法局负责人:“老周,你们配合。知识产权代理机构,省城有。你联系一下,请他们加急处理。费用从市财政列支。”
老周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陈青又看向常伟:“常书记,您负责协调省市场监管局和省知识产权局。异议程序需要他们支持。”
常伟说:“好。我下午就去省城。”
陈青最后看向景坤:“老景,你负责稳住山区农户。消息传出去,老百姓会慌。告诉他们,商标抢注的事,政府在处理。种子还在,地还在,新阳的牌子不会丢。”
景坤说:“明白。我亲自带队和林广春进村入户,一条一条地跟农户说清楚。”
散会后,常伟跟着陈青回到办公室。
“陈书记,周明这个人,怎么盯上新阳不放?”
陈青给他倒了杯水:“因为新阳有他想要的东西。林下经济的规模上来了,品牌打出去了,他就来摘桃子。摘不到桃子,就挖树根。树根挖不到,就抢树名。”
常伟沉默了一会儿:“陈书记,我以前在省直,觉得地方上的事无非就是抓落实。到了新阳才知道,抓落实之外,还要守阵地。种质资源是阵地,地理标志也是阵地。”
陈青看着他:“常书记,您能这么想,新阳就多了一道防线。”
“这本就是我们该做的。”
“另外,”陈青想了想,“程序上的事你比较专业,多注意一些相关方面,查缺补漏的事你多用心一些。”
“应该的。”常委连忙答应下来,“有什么工作安排,您尽管指示,我全力配合。”
常伟走了。
陈青坐在椅子上,拿起电话,拨了省农科院赵所长的号码。
“赵所长,新阳连翘的种质鉴定报告,您那边还有备份吗?”
赵所长说:“有。陈书记,出什么事了?”
陈青把商标抢注的事说了一遍。赵所长听完,沉默了片刻。
“陈书记,这是釜底抽薪。他们抢的不是商标,是新阳农业的命脉。我马上把鉴定报告电子版发给你。另外,我认识国家知识产权局的专家,可以帮你们把关异议材料。”
陈青说:“谢谢赵所长。”
下午,常伟去了省城。
景坤亲自带队进了山,配合林广春去宣传。
曹钦留在办公室,翻看新阳近年来的农业数据,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他给招商局打了个电话:“绿谷生物的事,彻底了结。以后所有涉及农业、种质、地理标志的招商项目,一律先过安全评估。”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说:“明白”。
晚上,陈青在办公室等消息。
李志远送来的盒饭放在桌上,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手机响了,是常伟。
“陈书记,我到省市场监管局了。吴处长说,异议材料必须在公告期内提交,一天都不能拖。他已经帮我们联系了省城最好的知识产权代理机构,明天一早派人去新阳,现场指导整理材料。”
陈青说:“好。辛苦常书记。”
常伟说:“不辛苦。该做的。”
第二天上午,代理机构的人到了新阳。
一男一女,男的姓郑,是合伙人,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很快。女的姓王,是项目经理,三十多岁,做事利落。他们在会议室里看材料,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郑经理找到陈青。
“陈书记,材料基本齐全,但有一个问题。异议申请书需要提供新阳连翘新阳香菇新阳黄精在省内外具有较高知名度的证明。媒体报道和获奖证明我们有,但缺少销售区域的覆盖证明。如果能提供产品销往外省的具体数据,异议成功的把握更大。”
陈青问:“销往外省的数据,平台上有吗?”
郑经理说:“有。但需要整理成规范的表格,注明时间、数量、销售区域。这个工作量不小。”
陈青把林广春叫回来。
林广春在山区待了两天,嗓子都哑了,接到电话后连夜赶回市里。
她没休息,直接去了会议室,跟代理机构的人一起整理数据。
凌晨两点,陈青去看了看,看见林广春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没有叫醒她。
三天后,异议材料整理完毕。郑经理带着材料飞往北京。临走时他说:“陈书记,材料很扎实。只要程序不出错,异议成功率很高。”
陈青说:“拜托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很煎熬,就连陈青都有些坐不住。
几乎每天都在给省领导汇报,请示。
包书记都被他缠得打断了好几次,“陈青,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沉不住气了?”
“包书记,这哪儿是沉不住气啊!”陈青辩解道:“如果对方申请成功,损失的不只是新阳市的新产业,而是老百姓的希望。而且,这是资本赤裸裸的无视政府管理的严谨性。”
“知道,知道!省领导也在关心,你就安心等着。”包书记实在没办法,都拿出优惠政策来堵陈青的嘴,“如果对方申请成功,省里全力支持通过司法手续来解决此事,到时候所有费用全部由省里承担,这总行了吧!”
陈青要的就是省领导的一个态度,钱的事还真不是什么事。
既然包书记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也不会纠缠领导。
然而,这件事却让副书记常伟非常郑重地来到陈青办公室。
“陈书记,听说您直接给省委包书记打了电话说地理标志注册的事?”
陈青愣了一下,“啊!怎么了?”
第754章 事情不能等
“是这样的!”常伟似乎思考了一下自己的措辞,“您虽然是新阳市的一把手,但市级向上反映问题,还是要注意一下程序。”
可能觉得自己说得有点生硬,又补充道:“当然,事情是很着急,但也应该逐级反映问题,否则省领导会认为我们地方上有越级反映问题的嫌疑。”
陈青听完,暗自好笑。
但表面他还是很平静。
“常书记,我知道你说的程序问题,你也知道事急从权。在新阳的地理标志商标问题上,种质流失一秒都等不得。程序也好、越级汇报也罢,考虑问题的首要问题是损失。一旦失败,不只是我们所做的一切都白费,老百姓的种子没了,还讲什么程序!”
常伟还想再说,但发觉自己实在没什么话可以说得出来。
陈青开口,语气严肃了不少,“常伟同志,坚持原则是好事,但真正最大的原则是什么,我觉得你可以认真思考一下。”
常伟点点头,“陈书记,我回去好好想想。”
一周后,新阳的天空放晴,万里无云。
新阳市接到了代理商转来的国家知识产权局通知:异议成立,“新阳连翘”“新阳香菇”“新阳黄精”三个地理标志商标的注册申请被驳回。通知抄送省市场监管局、新阳市政府。
消息传回新阳,景坤第一时间给陈青打了电话。
陈青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到这个消息,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景坤说:“陈书记,农户那边怎么通知?”
“电视台、电台、报纸、新媒体全部发布。”陈青说:“通知县政府,让派专人进村,挨家挨户宣讲。让老百姓看到市政府做出的努力,相信政府一直在为大家的幸福生活踏实工作。”
下午,陈青接到赵所长的电话。
“陈书记,恭喜。异议成功了。这是新阳种质资源保护的第一场胜仗。”
陈青说:“赵所长,这不是胜仗。这是守住了阵地。仗还在后面。”
赵所长沉默了一会儿:“陈书记,有件事我要提醒你。商标抢注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周明不会死心。他在境外还有资金,还会找别的办法。你们要小心。”
陈青说:“我知道。谢谢赵所长。”
异议成功的消息传开后,新阳的干部们松了口气。
但常伟的眉头,比之前皱得更紧了。
那天下午,他来到陈青办公室。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拿笔记本,表情比平时凝重。陈青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放在茶几上。
“陈书记,我还是想跟您聊聊。”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常书记,您说。”
常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斟酌过。
“陈书记,商标抢注的事,处理得及时,结果也好。但您直接给包书记打电话,有没有想过程序上的问题?我是分管党建、干部的,如果下面的人也越级汇报,我会很难办。”
陈青看着这个已经有点犯轴的副书记,没有说话。
常伟继续说:“我不是说您做错了。我还是觉得,新阳的规矩,不只是对老百姓的,也是对上的。逐级反映问题,是组织原则。您这样直接给省领导打电话,省里会怎么看新阳?会觉得新阳的班子不讲程序,不守规矩。”
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语气很平静。
“常书记,您说的程序,我懂。但种质流失一秒都等不得。异议期不到两周,材料准备、代理机构协调、省里支持,每一步都需要时间。如果按程序一级一级报,等省里批下来,异议期已经过了。到时候,新阳连翘就不是新阳的了。程序重要,还是新阳老百姓的根重要?”
常伟张了张嘴,几秒之后还是说道:“有时候原则和程序比结果更重要,这一点是真的有惨痛教训的。特别是对领导干部而言,会造成中间部分管理层干部沦为空壳,他们的意见有时候也会对地方上带来一些不好的结果。”
陈青的语气重了一些:“常伟同志,坚持原则是好事。但真正最大的原则是什么?是为老百姓守住他们赖以生存的根。程序也好,规矩也罢,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服务的。如果程序成了阻碍,那这个程序就有问题。”
常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陈书记,我回去好好想想。”
他走了。陈青看着门关上,有些头疼。
有些明白为什么省里会安排常伟来新阳了。
这是对他的一种无形的约束,时刻提醒他要注重程序的重要性。
但无疑对陈青之前的经历而言,这样的约束毫无意义。
除非他能去某地过渡,坐着等到届满。
可前提是省领导会安排他去这样的地方,而他自己也能坐得住。
这个常伟不是坏人,他只是太在意程序了。在省直待久了,习惯了按部就班,习惯了文件流转,习惯了凡事走程序。
常伟和陈青谈话之后不到两天,陈青接到穆元臻的电话。
“老陈,常伟给省委写了一份报告。”穆元臻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认真。
陈青问:“写了什么?”
穆元臻说:“他说新阳改革力度过大,矛盾集中,建议省委加强对新阳班子的指导。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他觉得你太冒进了。”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常伟不是在背后告状,他是真的觉得新阳的路走得太快。
在省直待久了的人,习惯了稳,习惯了慢,习惯了凡事留余地。
新阳这几年的变化,在他眼里,可能就是“冒进”。
“穆部长,您怎么看?”陈青问。
穆元臻说:“我跟他说,常伟是过渡,不是对手。你要带,不能压。他不是来跟你争的,他是来适应的。给他时间,让他看到新阳的变化是怎么来的。”
陈青说:“明白了。”
穆元臻又说:“包书记也看了那份报告。没批,也没退。包书记说了一句话——让陈青自己处理。”
陈青心里一动。
包书记说“让陈青自己处理”,不是不信任,是信任。
第755章 农户存种
是给他空间,让他自己把班子带好。
挂了电话,陈青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林广春的号码。
“小林,明天我要去山区。你安排一下,路线走清溪镇、石桥乡、云雾乡。不进镇政府,不进村部,直接去农户家、去种源基地、去冷链车停靠点。另外,叫上常书记。”
林广春愣了一下:“书记,您和常书记一起?”
陈青说:“对。让他看看新阳的变化是怎么来的。”
第二天一早,陈青和常伟坐同一辆车进了山。
李志远开车,林广春坐在副驾,陈青和常伟坐在后排。
常伟不知道陈青要带他去哪里,但没问。
车出了市区,上了山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近。常伟看着窗外,沉默。
第一站是清溪镇的种源基地。说是基地,其实是一片山坡,坡上种着连翘,远处是成片的林地。几个农户正在地里干活,看见陈青,围了过来。
“陈书记,您来了!”一个老大爷擦了擦手,握住陈青的手。
陈青笑了:“大叔,这位是新来的常书记。他来看看咱们的种源基地。”
大叔打量了常伟一眼,点点头:“常书记,你可得跟陈书记好好学。陈书记来了新阳,清河清了,烂尾楼盖了,粮库的规矩立了,林下经济搞起来了。我们老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常伟点点头,没说话。
大叔又指了指山坡上的连翘:“这些种子,是几代人传下来的。前阵子有人来偷,被陈书记拦下了。还差点被人抢注了商标。要不是陈书记,我们以后连新阳连翘都不能叫了。”
常伟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看了一眼陈青,陈青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山坡。
第二站是冷链车停靠点。一辆白色的冷链车停在村口,工人们正在装货。
箱子上印着“新阳山货”的标识,整整齐齐地码在车厢里。常伟走过去,拍了拍车厢。
“这些货,运到哪里?”
一个工人说:“省城、林州、江南市,还有外省的。平台上线后,订单没断过。”
常伟问:“价格呢?”
工人笑了:“比那几家公司报价高两成。老百姓自己定价,价高者得。政府不抽成,还帮我们做推广。”
常伟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
第三站是农户议事会。林广春带他们去了石桥乡的一个村,正好赶上议事会在开。十几个人坐在村委会的会议室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桌上摊着合同样本、价格表、检测报告。一个老大爷正在发言,嗓门很大。
“这个合同,第三条得改。质量标准的解释权归企业,这句话不能要。凭什么他们说了算?我们的产品,我们自己说了算。”
旁边有人附和:“对。改!”
林广春低声对常伟说:“常书记,这就是农户议事会。合同条款、价格、质量标准,都是老百姓自己议。议好了,政府备案。议不好,不签。”
常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
回程的车上,常伟一直没有开口。
车快到市区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陈书记,我以前只看程序,现在看明白了。你守的是根。”
陈青看着他:“常书记,不是守根。是让老百姓自己守自己的根。我们做的,是把门打开,把路修好,把规矩立起来。剩下的,老百姓自己会干。”
常伟沉默了一会儿:“陈书记,我那份报告,您知道了?”
陈青点点头:“知道了。我不怪你。您刚来新阳,不了解情况。现在看了,有什么想法?”
常伟低下头:“我写得不对。新阳不是改革力度过大,是我看到的太少了。”
陈青说:“常书记,不是您看到得太少。是您以前在省直,看的是文件。到了地方,要看的是地、是人、是老百姓的日子。文件上写的,和地上长的,有时候是两回事。”
常伟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常委会上,常伟主动发言。他说:“我建议,全力支持种质资源保护。陈书记的方案,我附议。另外,我建议把种质资源保护纳入新阳五年规划,作为长期战略来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景坤看了陈青一眼,陈青微微点头。
景坤说:“常书记的建议,大家议一议。”
没有人反对。曹钦第一个举手:“我支持。”萧红、秦侠也举手。全票通过。
散会后,常伟走到陈青面前。
“陈书记,我写的报告,我会向省委说明情况。”
陈青看着他:“常书记,不用说明。您把新阳的事干好,就是最好的说明。”
常伟点点头,转身走了。
晚上,陈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墙上的便签又多了一张——“种质资源保护纳入十四五规划,全票通过。”
而程序问题,在新阳似乎有了另一个解读。
新阳市自己申请的地理商标下来之后的两个月,清溪镇山坡下的那片空地变了模样。
白色的低温冷藏库拔地而起,灰蓝色的库体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旁边的实验楼不高,三层,外墙刷成了米黄色,与山间的色调融为一体。
院子里新栽的银杏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
这是新阳市种质资源库,全省第一个地市级种质资源库,占地五十亩,库容可保存本土种子、菌种、中药材原种十万份。
陈青去过三次。
第一次是选址,他站在那片空地上,对景坤说:“这里离种源基地近,老百姓存种取种都方便。”
第二次是奠基,他没有讲话,只是铲了一锹土。
第三次是建成后的内部预验收,他走遍了每一个库区,看了低温冷藏设备、基因提取实验室、种子处理室。
赵所长陪着他,一边走一边介绍。
“陈书记,这个库的硬件条件,在全省都是一流的。低温冷藏库常年保持零下十八度,种子保存五十年以上没问题。基因提取实验室可以对本土地品种进行dNA指纹图谱分析,为品种鉴定提供科学依据。”
陈青问:“农户存种,怎么操作?”
赵所长说:“登记、检测、入库。农户把种子送来,我们检测发芽率、纯度、水分含量,合格的入库保存。农户可以随时来取,也可以等我们繁育后换种。不收一分钱。”
陈青点点头,没再问。
第756章 工作肯定
正式启用的日子,定在了周五。
没有请省里的领导,没有搞剪彩仪式。
树大招风的事,陈青心里有些怕了。
周明都还没有正式的处理,更别说结果。
而像周明之流以后只会多,不会少。
在其他农产品方面,已经吃过不少亏了,低调点,被顶上的可能性就会少一点。
只有自己足够强大了,才不会担心。
新阳的种质库还比较单一,力量也很薄弱,还需要时间来丰富。
陈青只让李志远通知了几个人——景坤、常伟、曹钦、萧红、林广春,还有农业农村局、市场监管局的负责人,以及清溪镇、石桥乡、云雾乡的农户代表。
周大叔是第一个到的。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布袋里装着他自家留的连翘种子,用旧报纸包着,外面缠了好几道橡皮筋。
“陈书记,这是我家留了二十年的种子。以前怕丢,藏在粮仓里。现在有地方存了,我送来。”
陈青接过布袋,递给赵所长。
赵所长打开,看了看,点点头:“好种子。”
周大叔笑了,露出几颗缺了的牙。
种质资源库的启用仪式很简单。
没有红地毯,没有气球,只有一块石碑立在门口,上面刻着“新阳市种质资源库”几个字。
陈青没有讲话,让周大叔代表农户说几句。
周大叔站在石碑前,拿着话筒,手有些抖。
“我叫周德厚,清溪镇的农户。种了一辈子地,以前没想过种子还能存进银行。陈书记说,存种免费,换种免费,子孙后代都能用。我信他。今天我把种子送来了。新阳的根,不能丢。”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
景坤站在陈青旁边,低声说:“陈书记,您不讲几句?”
陈青摇摇头:“老百姓讲,比我讲管用。”
种质库启用后不到一周,《新阳市种质资源保护条例》的草案摆上了常委会的桌面。
草案是常伟牵头起草的。
他用了半个月时间,查阅了国家种质资源保护的相关法律法规,又参考了外省的经验,结合新阳的实际,一条一条地写。
写完之后,他拿给陈青看。
陈青看了两遍,改了几个字,签了同意。
常委会上,常伟第一个发言。他站起来,翻开草案,一条一条地念。
“第一条,为保护新阳市本土种质资源,保障农业生物多样性和农业可持续发展,根据有关法律法规,结合本市实际,制定本条例。”
“第二条,本条例所称种质资源,是指本市行政区域内野生、栽培植物的种子、菌种、繁殖材料等遗传材料。”
“第三条,市、县(区)人民政府应当将种质资源保护工作纳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所需经费列入本级财政预算。”
他念了二十分钟,念到第十六条的时候,声音高了一些。
“第十六条,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非法采集、收购、运输、邮寄新阳本土种质资源。违反本条例规定的,由农业农村主管部门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没收违法所得,并处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罚款。”
念完之后,他合上草案,看着在座的常委。
“同志们,这个条例的核心就一条——新阳的种子,是新阳的。谁来都拿不走。”
景坤第一个表态:“我支持。种质资源保护,不能只靠人盯人,要靠法管人。”
曹钦说:“我支持。招商是招项目,不是招种子。这个条例立了,以后招商项目的底线就更清楚了。”
萧红、秦侠也举手。全票通过,之后会报送人大审议之后,作为新阳的地方性法规正式实施。
陈青最后发言。
“这个条例,不是管老百姓的。是管资本的。老百姓的种子,老百姓自己说了算。谁想动新阳的种子,先问问这个条例答不答应。”
条例通过的消息,省农业农村厅当天就知道了。赵所长打来电话。
“陈书记,恭喜。全省第一个地市级种质资源保护条例,新阳又走在前面了。”
陈青说:“赵所长,不是走在前面。是被逼的。有的人还在外面盯着,我们不能等。”
赵所长沉默了一会儿:“陈书记,我有个建议。新阳的种质资源库,可以申请纳入省级备份库。纳入之后,省里会有一笔专项资金支持,技术力量也会更强。”
陈青问:“怎么申请?”
赵所长说:“我帮你们对接。材料我来准备,你们盖章就行。”
陈青说:“好。谢谢赵所长。”
之后,新阳市的相关单位开始忙于提级申请的资料准备当中。
这一切就是按照常伟所说的程序一步一步来的。
像这样并不影响新阳和新阳老百姓生活的程序,陈青要求得很严格。
就连常伟都有些恍然,是不是他之前对陈青的认识有些独断和误解了。
种质资源库的申请成为省级资源备份库的材料报送省里的那天,陈青接到严巡的电话。
“陈青,周末有空吗?来省城一趟,我请你吃饭。”
陈青心里一动,但语气平静:“严省长,您请吃饭,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严巡笑了:“那就周六晚上。我家,我老婆做饭。”
“是严骏回来了吗?”陈青试探了一句。
“那小子,我和他妈现在都着急,他是一点也不急。”严巡的口吻忽然变得有些失落。
算算年龄,严骏都已经年过三十了。
从机关单位辞职申请去了大学,据说现在已经是副教授了。
可是,这严骏或许是太专注他的工作了,迄今为止连一个女朋友都没有。
偶尔陈青和严巡私下通话的时候,说起这个严巡也很无奈。
可儿女大了,加上早年严巡觉得自己对儿子有所亏欠,也没有对他太过约束,导致现在连提都不好提。
陈青也私下给严骏打过电话,但严骏似乎对儿女私情真的不在意,也反映出当下不少年轻人的一种新的社会观。
然而,这毕竟是严省长的家事。
当年在林州,他把严骏招进了体制内,亲手把他送到江南市去锻炼,可严骏最后选择了离开,这是陈青和严巡都没想到的。
在严骏看来,他更喜欢的工作环境,不应该是他经历的这些。
甚至很明确如果不是因为陈青,他或许更早就离开体制内了。
可是,试探的结果,严巡并不是又要自己充当说客,那他到底是为什么,突然请自己吃饭?
挂了电话,陈青在办公室里很认真地想了很久。
严巡请吃饭,不是吃饭。是有话要说,而且不是在电话里能说的。
或许,是某个事真的要来了。
周六下午,陈青一个人开车去了省城。
没有带人,没有声张。车到严巡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青按了门铃,严巡的老伴来开门,笑着招呼他进去。
“来了?快进来,饭马上好。”
陈青换了鞋,走进客厅。
严巡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见陈青,把文件合上,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陈青坐下。严巡的老伴端了茶过来,陈青双手接过。
严巡等老伴进了厨房,才开口。
“陈青,你在新阳干的时间也不短了,有什么感想?”
陈青点点头:“感想说不上,一地一个环境,对我自己而言,成长了不少。您是看着我一步步成长的,您是最有发言权的。”
“是啊!一晃过去多少年了。”严巡感慨,“当年你撰写县域经济发展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未来大有前途。事实上的确是这样。”
“前途未必多好,但我对得起自己。”
听着陈青的话,严巡觉得陈青应该是猜到了自己找他谈话的一些目的。
反而让他犹豫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省里对你的工作,是肯定的。清河治理、烂尾楼盘活、粮库整改、林下经济、种质资源保护,每一件事都办得漂亮。包书记在常委会上专门点过你的名,说你是能干事、敢干事、干成事的干部。”
陈青没有说话。他知道,肯定之后,往往是“但是”。
果然,严巡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新阳的问题,你是最清楚的,很容易形成一个圈子。”
陈青当然明白,严巡不好说的词实际上就是“选边站队”。
之前的新阳,其规矩是由第一代、第二代建设者的影响力一直传承下来的,这其中有新阳的奋进精神、拓荒的进取精神,也有在市场发生变化之后的不适应。
他在新阳冲开了这层几十年的“约束”,新阳才能有现在的发展。
但陈青自己相信,新阳的“主心骨”规则,或许会因为自己的离开发生一些短期的波动,但长期来看,应该不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了。
毕竟,在新阳新的规则下,没有谁说了算。
包括他陈青在内,也只是在新的为新阳好的规则下执行着城市的发展管理,新的秩序,是建立在为新阳好的基础上,而不是固守着某个规则不变。
可是,他不会在严巡的面前解释,而是等待着严巡把话说出来。
严巡的语气虽然平稳,却已开始引导话题向真正的主题靠拢。
“陈青,你在新阳的时间太长了。一个干部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不是好事。”
“然后呢?”陈青苦笑。
第757章 省委通知
“你不要有误会。”严巡马上解释道:“省里是肯定了你的贡献,而且也会给予你足够的奖励,无论是精神还是经济上的。今年年底准备按照最高标准上报你的考评结果。”
陈青明白了,这是要提级汇报了。
他原则上还属于省管干部,再提级,会到哪一级,他当然清楚。
但,之后的结果就会超出省领导的掌控,等于是把自己放出去了。
“这是打算让我长期两地分居了,对吧?”陈青脸上的笑还在,但已经说不出是苦还是什么了。
“省里对你的下一步,有考虑。但也要等批示之后再决定。”
陈青问:“严省长,怎么考虑的?”
严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还没有最后定。但有一条是明确的——你要离开新阳了。不是现在,是准备。省委已经启动了干部调整的程序,你的名字在名单上。”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结果,他早就预料到了。从常伟、曹钦空降新阳的那天起,他就知道,省里在为他的离开做铺垫。但预料到和亲耳听到,是两回事。
“去哪里?”陈青问。
严巡摇摇头:“还没定。有两种方案。一是回省直,发改委或者其他经济部门。二是去另一个地市,继续当书记。包书记倾向于让你去省直,郑省长觉得你应该再干一届地市书记。两人意见不一致,所以暂时搁置了。”
“当然,这些都是上级没有明确的指示和安排的情况下。”
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苦,他一直都不怎么喜欢。
“严省长,我服从组织安排。”
严巡看着他,笑了:“你什么时候不服从过?但我问你一句,你自己想去哪儿?”
陈青想了想,说:“如果可以,我想留在新阳。新阳的种质资源库刚起步,条例刚通过,老百姓刚看到希望。我想再干两年,把路铺得更稳一些。”
严巡摇了摇头:“这个不可能。你就别再想了。你在新阳成绩太突出,再待下去,别人会有想法。”
“那就一个要求,如果省里定性了,我随时可以离开。”陈青眼看无望,只好说出了最后的考虑。
“什么要求?”
“周明所涉及的企业和资本,不管怎么改换门庭,这一次不收网,我是不会离开新阳的。”
严巡看着他,“你是对常伟同志有什么……”
“我不针对谁,常伟同志、曹钦同志来之前省领导都肯定是全方位考虑过了。我只是担心,当紧急决策遇到程序的时候,有的人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这可不是一次两次事件提醒就能办到的。”
“具体的我不便透露,但你说的,我个人认为,不算条件。”严巡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但陈青懂了。他没有再说别的问题,笑了笑,“要是留点时间给我老婆,我就无上感谢了!”
这话一出,进进出出端菜的严巡的妻子就接过了话,“我觉得小陈说得有道理,你们啊!都一样,没把家当家,连个旅馆都算不上。”
严巡看着自己妻子抱怨中还带着笑的脸,心里也有愧疚。
“老婆子,再等我几年,我退了,天天陪着你。”
“你还是想想,你什么时候能报上大孙子吧!我,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我都习惯了。”
陈青看着这老两口对话的场景,也想起了马慎儿和女儿陈曦。
陪伴,成了他的奢望,可马慎儿也从未抱怨。
或许老了的一天,也会像严巡的妻子一样抱怨,那到底是幸福的抱怨还是遗憾的抱怨,除了本人,谁又分得清楚?
饭桌上,陈青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严省长,景坤呢?他的安排定了吗?”
严巡说:“定了。景坤接你的班,任新阳市委书记。省委已经原则同意,等程序走完就下文。曹钦任市委副书记、代市长。常伟调回省直,任省政协农业农村委员会副主任。这个安排,你满意吗?”
“但这个安排,也会和常伟同志沟通之后才能走程序。”严巡说道:“毕竟,当初安排他去的时候,省里也是做了很多工作的。如果他愿意继续在党委副书记的岗位上,省里以后也会考虑。”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景坤接书记,是他意料之外的。
曹钦接市长,说明省里对曹钦的招商能力是认可的。常伟调回省直,体面,不伤和气。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班子的稳定性还算不错。
只是,他其实心里更倾向萧红来出任市长或者常务副市长这个职务。
“严省长,我满意没用。如果是从新阳的角度而言,要新阳的领导班子成员没有意见,工作才好开展。我个人,还是那句话,尊重省委领导的决定和安排。”
严巡点点头:“那就好。交接的事,你要上心。不能留尾巴,不能留烂账,不能留争议。”
陈青说:“我明白。”
吃完饭,陈青告辞。严巡送他到门口,拍拍他的肩膀。
“陈青,你在新阳干的事,新阳的老百姓会记住你。”
陈青没有说话。
这其实是他心里的一个负担。
石易县在他离开后逐渐下行,但现在总算是拉了回来。
金淇县倒是平稳在发展,但那是因为除了表面的稀土深加工产业之外,还有一个鲲鹏计划。
林州的下滑最快,连当初兴致勃勃的商英在他离开林州不到两年后也返回了省电视台。
如果不是当初的三城规划和建设已经形成规模,林州会怎么样,他都不敢去想。
甚至他根本不敢去关心林州的问题,那样会让人觉得他在炫耀的同时,也是对现任领导班子的否定。
和严巡告辞,陈青上了车,发动引擎,离开这个他来过很多次的老小区。
省城的夜,灯火璀璨。
他的心却少有的空荡荡的。
周日,陈青没有回新阳。
他在省城多待了一天,去看了李花。
李花在苏阳郊区买了一栋独立的小别墅,房子没有江南市的别墅那么大。
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
看见陈青,她笑了。
“你怎么来了?”
陈青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看你。”
李花给他倒了杯水:“听说你又要离开新阳了?”
陈青愣了一下:“你都离开了,还在留意?”
李花瞥了他一眼,“别人的事我还懒得关心呢!你呢?知道具体去哪儿了吗?”
陈青摇摇头:“还没定。”
李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陈青,歇一歇吧。”
陈青笑了笑:“我也许会考虑。”
李花叹了口气,没再劝说。
陈青的主见从来不是她能左右的,现在甚至连一点影响都做不到了。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股别人没有的劲头,她看不穿。
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陈青照常上班。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严巡说的话,连景坤都没说。
事情没定,说了反而让人不安。
但在周三的时候,常伟却被省委办公厅以通知的形式叫去开会了。
通知发给新阳市委,但却指明了常伟参加。
陈青心里明白,开会只是一个形式和过程,真正的目的,应该是严巡说的,省领导抽时间要和常伟谈话,决定他是留在新阳还是回省里。
告别的钟声似乎再一次变得越来越急促,陈青知道可能等不到严巡口中所说的“不是要求”的结果了。
到了周五,他把李志远叫到办公室,让他把近三年的工作档案整理出来,按年度分类,标注清楚。
李志远问:“书记,是要写总结?”
陈青说:“不是。整理一下,以后方便查。”
李志远没再问,转身出去安排了。
陈青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等候省委通知离开。
一周后,省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到了。
穆元臻又亲自来新阳,除了司机没有带任何人。
他到的时候是上午,陈青从楼下迎着他一起回到新阳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志远泡上茶后离开,穆元臻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老陈,省里的决定下来了。”
陈青拿起文件,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文件不长,但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在桌上。
“景坤任新阳市委书记,曹钦任市委副书记、代市长,常伟调任省政协农业农村委员会副主任。”他顿了顿,“我的呢?”
穆元臻说:“你的另行安排,暂时不动。先办好交接。”
“还没有定论吗?”
“这是好事,至少严副省长说他也不想失言。”
陈青点点头,没有再问。
“今天宣布还是省委组织部发通知?”
“就今天吧,我可不想今晚回不去,被你嫂子查岗。”
他本来是一句玩笑话,但说完之后马上就知道这句话不妥当。
陈青这些年过的什么样的夫妻生活,他这个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清清楚楚。
“老陈,我尽量给你争取一些休息时间。多陪陪弟妹和孩子。”
“到时候再说吧!”陈青知道穆元臻是在安慰他,真正最后能决定的不由穆元臻建议。
穆元臻马上拍拍他的肩膀,“干部大会宣布完之后,你再讲几句。”
陈青说:“好。”
第758章 认了吗
下午,虽然是临时通知的会议,但只要被通知来参加的干部,还是占了市委大礼堂超过一半的位置。
有人已经知道,今天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穆元臻来了,就代表着新阳市有新的而且是重要的领导干部变动。
所以,接到通知,市直机关负责人、各区县主要领导、市委常委、市人大市政协领导,能赶到的全部到齐。
陈青坐在主席台中间,景坤在右,穆元臻在左。常伟坐在景坤旁边,曹钦坐在穆元臻旁边。台下的人表情各异,有人不舍,有人期待,有人平静。
穆元臻宣读省委决定: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陈青同志不再担任新阳市委委员、常委、党委书记,另有任用。原新阳市委委员、常委、新阳市人民政府市长景坤同志任新阳市委书记……曹钦同志任新阳市委副书记,提名为新阳市人民政府市长候选人;常伟同志不再担任新阳市委委员、常委、党委副书记职务,另有任用。”
两个上了一级,两个另有任用。
这是一份很奇怪的组织任命通知。
穆元臻宣读完,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青带头鼓掌,“恭喜景坤同志、恭喜曹钦同志,也感谢常伟同志为新阳市做出的贡献。”
话筒在他前面发出一声啸音,仿佛是在为陈青的简单话语给出另一个赞同的方式。
音响室里的工作人员这才醒悟过来,吓了一大跳,刚才那短暂的失神,让他手中的遥控器掉到了操作台上,导致话筒出现了异常的电流声音。
好在陈青说完之后,并没有马上接着说话。
礼堂里掌声停下,陈青才接着说道:
“同志们,我在新阳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清河一定会河如其名,如今清河水清了,新阳的天空蓝了,很漂亮。人也多了……”
台下的掌声如雷鸣一般响起打断了陈青的话。
只有新阳人才知道,这几句话说起来简单,真正做到有多难,付出了多少。
原本在心里已经打了草稿的陈青闭上了眼,他不是在享受这个掌声,而是第一次感觉到离任的不舍。
后面的话因为这些掌声已经变得不重要了,他站起身来,向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新的新阳——要靠大家坚持和努力。我谢谢大家了!”
台下掌声变得稀稀拉拉,因为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仰头止泪。
景坤站起来,也跟着陈青一样鞠了一躬。
“同志们,我在这里向陈书记和在座各位保证——民生、种质、生态、医疗、教育,五条底线,谁碰我跟谁急。”
曹钦和常伟没有发言,他们无论说什么,都已经比不上前面两位带来的震撼了。
而常委们也第一次感受到,领导干部的责任心应是被人认可的,而非自我感觉良好的。
大会结束前,陈青还宽慰大家,“我还要移交工作,虽然景市长比我在新阳的时间长,但工作移交还是要做的。暂时不会离开,也请大家给我一点时间交接工作。”
他说这话是希望没人前来告别,从现在开始,所有的工作都要景坤和曹钦来负责了。
他已经成为新阳市前任市委书记。
而更重要的是,他想悄悄的离开。
会议结束,市委常委全都到小会议室,这是陈青要求的。
面对全市干部有些话不能说,但在常委会上就必须要说得清清楚楚。
“景书记,老景,以后新阳的事,你说了算。我只有一个要求——种质资源库的事,不能停。省里的备份库申请,要继续跑。赵所长那边,要多联系。”
景坤点头:“陈书记,您放心。这个事要是办不好,我都没脸面对新阳市的人民。”
陈青看向曹钦:“曹市长,辛苦了。新阳的未来需要更多的活力!”
曹钦说:“陈书记,你放心。我会把新阳的百姓当成我的家人。”
陈青点点头,看向常伟。
“常书记,您要走了。新阳的事,您辛苦了。”
常伟摇摇头:“陈书记,不辛苦。我来新阳时间不长,但学到的东西不少。程序之外,还有民心。这句话,我记住了。”
陈青站起来,伸出手:“常书记,也祝您在新的岗位上工作顺利。”
常伟握住他的手:“陈书记,也祝您前程似锦。剩下的事我想我就不参与了,穆部长还等着我。”
陈青刚想说送他,常伟却躬身施礼,“大家留步。来的时候太隆重,常伟走的时候,希望安静一点。”
陈青理解他,在新阳常伟算是“败走麦城”,不是因为他的能力、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重大问题,而是他在工作方法上与新阳有很大差异。
而这个差异,需要时间,甚至是很长的时间才能调整。
选择离开,是因为他发觉如果调整之后,他就不再是他了。
人各有志,这是注定的。
他没能改变陈青,甚至没能起到一点作用,反而让陈青心里多了一些思考。
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常伟走了。
会议室里,陈青其实并没有什么再交代的了。
萧红是他一手从原岗位再次抽调回来的。
如今也算是达到目标了。
林广春虽然还只是挂职副县长,没有在这里出现,但未来也会是新阳下一届的领导干部人选,梯队建设在这几年里他已经完成了。
而这些都只是他的所有工作中的一小部分。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似乎大家都在等陈青还会说什么,可陈青却站起来,“什么都不说了。”
他的脸上带着笑,“以后新阳一定会更好。”
景坤接过话来,“陈书记,您什么时候走?”
陈青说:“等通知。交接的事,不急。你先把班子的事理顺,把工作接过去。我站好最后一班岗。”
景坤的眼眶又红了:“陈书记,我——”
陈青拍拍他的肩膀:“老景,不是客气的时候。新阳的事,交给你了。”
省委组织部的通知没有下一步的工作岗位安排,甚至也没有让他回省委组织部报到的时间要求。
陈青知道,这是严巡在回应他当初的承诺。
而陈青想在新阳,等待这个消息。
当天晚上,李志远很想去陪陈青。
陈书记来新阳时,他是第一个见到的。但如果还是由他去陪陈青,这会不会成为陈青在新阳的最后一天?他心里很纠结。
晚上,陈青从办公室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早早的亮了起来。
陈青没有开车,而是信步走到清河边。独自坐在河滨公园看着三三两两散步的新阳人。
晚上十点,当陈青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公孙文打来了电话:“陈书记,收网了!”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却是陈青期待了很久的结果。
省经侦正式立案了。
周明涉嫌非法采集种质资源、抢注商标不正当竞争、寻衅滋事、煽动信访,多项罪名并案。
境外的一部分资金也被冻结了。
公孙文在电话里说得很详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书记,对周明采取的措施不是拘留,是批捕。铁证如山。”
陈青控制着自己有些发抖的声音:“人现在在哪儿?”
公孙文说:“十分钟前,在省城抓捕的。”
陈青的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狠狠地挥了一拳。
周明,从林州到新阳,从压价到造谣,从碰瓷到偷种子,从抢注商标到煽动信访,这个人像一条蛇,打了一次,钻出来一次。这一次,终于打到了七寸。
“好。等出了结果,公孙,务必请你告诉我。”
公孙文说:“陈书记放心,任何阶段性的进展我都会向您汇报。”
挂了电话,陈青在河边的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景坤的号码。
“老景,周明终于落网了。”
景坤的声音有些激动:“陈书记,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陈青说:“不是等到。是做到。新阳的干部,没白干。”
景坤说:“陈书记,我替新阳的老百姓谢谢您。”
陈青笑了,这个谢他承受得起。
周明的案子,在省城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第二天,省电视台的新闻播了,省日报也登了。标
题是“资本猎手覆灭记——新阳种质资源保卫战纪实”。
文章很长,从周明在新阳压价收购林下产品写起,写到造谣、碰瓷、偷种子、抢注商标,一直写到省经侦立案侦查。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着:“新阳的胜利,不是一个人的胜利。是一个城市的胜利,是制度的胜利,是老百姓的胜利。”
陈青看了这篇文章,没有评论。
他把报纸叠好,放进收好要带走的物品中。
在所有人都在欢庆的时候,他悄悄地走了。
其实,市委、市府大楼的人都看到了,但没有人出声。
直到他的车开出了行政中心的大院,才传出了阵阵的高呼声:“陈书记,您是新阳永远的书记!”
陈青回苏阳去了,先到省委组织部报到,等候下一步通知。
现在的心情轻松多了,陈曦因为他的回归显得特别高兴。
上小学的时候,父亲陪着她进的校园,马上要进入初中,父亲又再次回来,似乎是为了她每一个重要时刻的记忆。
一周后,公孙文又打来电话。
“陈书记,周明的案子,有了新进展。省经侦查实,周明在境外的资金,大部分是通过地下钱庄转移出去的。x国的公司已经被当地警方查封。他的妻子也在境外被限制消费,回不来了。”
陈青问:“他认了吗?”
第759章 来助威
公孙文说:“认了。全部认了。律师建议他认罪认罚,争取从轻。但他涉案金额太大,罪名太多,从轻也轻不到哪里去。”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陈书记,您放心,再有新的进展,我再给您汇报。”公孙文的声音也带着激动。
回到苏阳的头几天,马慎儿强迫陈青好好休息,除了下午去接女儿陈曦之外,陈青基本就在未来锦城的家里,哪儿也没去。
白天起床,马慎儿一般都去附近超市去了,陈曦上学去了,家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他坐在书房里,把从新阳带回来的那些便签一张一张地翻看——清河治理、烂尾楼、粮库、林下经济、种质资源库,一条一条,都是他五年走过的路。
看完了,他把便签叠好,收进抽屉里。
不扔,也不挂。收着就行。
只要是马慎儿看到他在整理这些,就会给他收走,还不如自己收好。
省委组织部的报到通知一直没有来。
穆元臻说“等通知”,他就等。
不催,不问,不急。
周五下午,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省委办公厅的号码。
“陈青同志,包书记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办公室来一趟。”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包书记找他,不是组织部找他。这说明不是谈去向,是谈别的。
第二天上午,陈青准时出现在省委包书记办公室。
包丁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笑容温和,“来了,坐。”
陈青坐下。包丁君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陈青,休息得怎么样?”
“谢谢领导关心。”陈青笑了笑,回应道:“挺好。睡了几天的安稳觉。”
包丁君笑了:“你还能睡安稳觉?我不信。”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今天叫你来,不是谈你的去向。你的去向,省里还在研究,不急。今天谈另一件事。”
陈青看着他。
包丁君说:“省委党校的文教授,你应该很熟。他找我好几次了,说希望你能到党校去帮一段时间,完善下一期研究生的教学案例。他说你在新阳的实践,是最好的教材。”
陈青愣了一下:“文教授?”
包丁君点点头:“他说你是他带过的最特殊的学生,不只是把课堂上学到的东西真正用在了实际的城市管理中,还有很多创新思维。他想让你把经验写进教材里,让更多的干部学习。”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文教授的心思,他懂。不是真的缺教材,是想把他留在省城。
留在省城,就意味着离组织近,离机会近。但陈青不想从事这样的整理工作,与其如此,还不如就在家休息。
陈青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包书记,我其实——”
包丁君抬手打断他:“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而是在跟你商量。文教授今年六十二了,早就过了退休年龄了。是组织上一直在挽留,这是他最后一期研究生。他想把这件事做完,你帮他一把。”
陈青不说话了。
包丁君身体坐直,很认真地看着陈青。
“陈青,你在林州、新阳干了这么多年,没日没夜的。组织上都看到了。现在回来了,正好休息一下。党校的工作不重,一周去两三天就行。其他的时间,你可以在家陪陪老婆孩子。以前亏欠的陪伴,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弥补一下。”
他眼神看着陈青,很真诚。
“再说了,教案整理好了,受益的是全省的干部。这不是帮文教授个人,是帮省委党校,帮全省的干部教育。这个理,你认吧?”
陈青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包书记,谢谢领导关心。我接受组织安排。”
包丁君笑了:“好。下周一你去党校报到,算是借调。具体工作党校和文教授来安排。”
陈青知道谈话结束,也没再留下。
不管是新阳的工作汇报还是自己的个人思想汇报,现在都不是时候。
从省委大院出来,陈青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文教授在答辩结束时说的话——“陈青同志,你是我带过的最特殊的学生。”当时他没多想,现在想想,文教授那个时候就在打他的主意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文教授的号码。
“文教授,包书记找我谈了。我下周一来报到。”
电话那头,文教授的笑声很爽朗:“好!我就知道你闲不住。”
陈青说:“文教授,不是闲不住。是被您和包书记联手‘绑架’了。”
文教授笑得更响了:“绑架?你要是这么想,也行。反正人来了就行。”
陈青晚上回家和马慎儿说了这个事。
她倒也没反对,“你只要留在省城就行。眼看女儿一天天大了,这个时候最需要你的陪伴。”
陈青点点头,这其实才是他愿意去党校的根本原因。
周一一早,陈青去了省委党校。
校园里很安静,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文教授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文教授正在埋头写教案,听到声音,看见是陈青,立即放下笔站起来,笑着迎过来。
“终于把你给盼来了,快坐。”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文教授给他倒了杯茶。
“我刚去找过校长,办了手续。现在就是您的兵了。”陈青接过茶杯,笑着说道。
“什么兵不兵的!”文教授语气很是随和,“能把你调来,我可是跑了好几趟校长和包书记办公室呢!”
“谢谢文教授,有什么工作您直接安排就是了。”
“教案的事不急。你先看看上一期的教材,心里有个底。然后我们再商量怎么改。”
陈青接过材料,翻了翻。
厚厚一摞,有理论,有案例,有分析。
除了他学习过的课程,案例部分还增加了新阳的清河治理、烂尾楼盘活、粮库整改,但写得不够深,数据也不够新。
“文教授,这些案例,大部分还是原始的资料。”
“之前都是发改委提供的,我也知道是最初的材料。”文教授点点头:“所以需要你。你是当事人,第一手资料在你脑子里。你把它写出来,就是最好的教材。”
陈青说:“我试试。”
陈青的办公室就安排在文教授的隔壁。
党校的工作,比陈青预想的轻松。
每周说是去两三天,实际上文教授并没有时间要求,让他不着急,慢慢整理。
但陈青还是坚持过几天就去一次,其他时间在家整理材料。
他写得很慢,不是写不出来,是想写得扎实。
每一个数据都要核实,每一个案例都要有出处。他也和新阳那边还保持着联系。
有的数据他记得不是很准确,也需要新阳相关部门核实情况。
这不是汇报成果,有的数据可以模糊,作为教材就必须要准确。
文教授不急,从不催他,偶尔来办公室看看,问几句,点点头就走了。
马慎儿说:“你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陈青笑了:“什么叫正常人?”
马慎儿说:“按时上下班,周末能陪老婆孩子。这就是正常人。”
陈青没接话。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一个月后,陈青接到景坤的电话。
“老陈,省里批了。新阳被列为全省林下经济示范区,下周三在清溪镇搞授牌仪式。您能不能回来参加?”
这件事是萧红一手促成的,从省发改委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努力促成。
示范区有补贴,也能提升新阳的知名度和宣传口碑。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老景,我已经不是新阳的书记了。授牌仪式,你主持就行。”
景坤说:“陈书记,新阳的老百姓想见您。小林都被老百姓问过好多次了,问您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陈青想了想,说:“我问问文教授,看能不能请个假。”
挂了电话,陈青去了文教授的办公室。
“文教授,新阳下周三搞林下经济示范区授牌仪式,我想回去看看。能不能请一天假?”
文教授抬起头,看着他:“不用请假,你什么时候去都可以。我这边没什么事。”
陈青说:“我主要也回去看看实际情况,授牌仪式也能给教案画一个句号。”
文教授笑了:“去吧。你这个想法很好。”
周三一早天还没亮,陈青一个人开车去了新阳。
他没有通知景坤,没有通知任何人。
车到清溪镇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阳光照在种质资源库的白色库体上,泛着哑光。
路边的连翘还没开花,枝头已经有了细小的芽。
授牌仪式在种质资源库门口的广场上举行。
景坤在开始之前还在给他打电话,陈青说他就在现场,但就不上台了。
劝了几句,陈青依旧坚持,他也就没再勉强。
仪式的过程其实很简短,一些程序之后,省农业农村厅的厅长亲自授牌,景坤代表新阳接牌。
台下站满了人,有干部,有农户,有学生。陈青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
景坤在台上讲话,声音很大。
“新阳林下经济省级示范区这块牌子,不是挂在墙上的,是种在地里的。新阳的连翘、香菇、黄精,是新阳老百姓的命根子。谁动,我跟谁急。”
台下有人鼓掌。
周大叔站在第一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一直在人群里找,找了很久,没找到想找的人。仪式结束后,人群慢慢散了。陈青转身准备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书记!”
他停下来,转过身。周大叔站在他身后,眼眶红了。
“陈书记,我就知道您会来。”
陈青笑了:“周大叔,您眼神真好。”
第760章 五年史
周大叔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不是眼神好,是您身上的那股劲,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陈青笑了:“您老人家这是把我当药材来闻了。”
“陈书记,您身上这味可是比药材更香。”
老人能随意地开玩笑,陈青很欣慰。
因为老人拉着陈青说话,周围就围了一大堆人,景坤终于还是发现了他。
景坤从人群里挤过来,看见陈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陈,你看吧,你还不如上台说两句,大家都方便。”
周围群众也都在附和。
陈青摇摇头,“现在的新阳,我只是旁观的人。要说有什么话要讲,还得是你们自己。”
景坤拉着他的手:“陈书记,中午一起吃个饭。”
陈青想了想,要是不答应,看这架势未必能走得了,便说:“好。但不搞特殊,跟大家一起吃。”
中午,机关食堂里坐满了人。
景坤、曹钦、萧红、林广春,还有几个常委,都来了。
陈青端着餐盘,跟他们一起排队打饭。
有人拍照,有人录像,陈青没拦。
饭桌上,萧红汇报了种质资源库申请省级备份库的进展,林广春汇报了山区农户的收入情况,曹钦汇报了招商项目的筛选标准。
陈青听着,偶尔点点头,不多话。
吃完饭,陈青跟景坤在院子里走了走。
“老景,新阳已经发生了太多变化,气象更新啊。”
景坤点头:“老陈,你放心。新阳的规矩,我守得住。”
“还要延续下去才行。我估计你也就这一届之后还是会离开新阳,要早做准备。”
景坤知道陈青说的是事实。
以前新阳是个谁都不愿意来的地方,他超期任职不管是省里还是别的城市也没人说话。
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不是陈青提议让他接任市委书记,他也应该换地方的。
“老陈,干部梯队建设,之前你就已经在做了,我算是看明白了。”景坤无限感慨,“从一开始你就在为今天做准备。”
“一个城市的建设和管理,有时候真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或许就是差了一个人领跑。”陈青平淡地说道:“做一把手的,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延续城市的核心竞争力。”
“我明白了。”景坤刚想邀请陈青去办公室,然而陈青就已经先开口了,“行了,我这也是请假来的。还得赶回去。”
“要不,我安排司机送您回去吧!”景坤还想挽留陈青。
但陈青却微微摇头,拍拍他的肩膀,上了自己的车,驶出大院,离开了新阳。
晚上,陈青回到苏阳的时候已经是晚霞映照城市的时候了。
吃完饭,他把今天的见闻写进了教案里。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行字——“示范区不是经济持续发展的重点,只是一道起步的门槛。责任与未来的持续发展才是重要的工作和警示。”
教案整理了一个多月,陈青渐渐习惯了党校的节奏。
萧红又打来电话说新阳的种质资源库正式纳入了省级备份库。
这也是因为林下经济示范区获批之后,有这个资质才能真正地被重视。
两项荣誉,对于新阳而言,必将会带动新一轮的林下经济飞速发展。
萧红提到了下周三在清溪镇搞揭牌暨授牌仪式,言下之意,还想邀请陈青前去。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频繁返回新阳,对新阳新的领导班子不好。
他的影子要是一直在,以景坤牵头的新阳领导班子就很难开展工作。
正犹豫该怎么回应萧红,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文教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青,谁的电话?”
陈青捂住话筒:“文教授,新阳的。种质资源库升省级备份库了,下周三揭牌,他们想让我回去。”
文教授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
“去。怎么不去?教案里缺这张照片。你回去,把种质库拍下来,把仪式拍下来,把老百姓的笑脸拍下来。这些都是教材里最鲜活的东西。”
陈青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文教授,您要不要一起去?”
文教授眼睛一亮:“我去方便吗?”
陈青笑了:“您是省里德高望重的专家,谁会说您不方便?”
文教授站起来,拍拍陈青的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开车,老头子我也享受一把待遇。”
“没问题。”陈青松了口气,有文教授陪伴,会降低自己不少的存在感。
转过头就答应了萧红。
考虑到有文教授,他还提醒萧红,不必等他,有党校的教授要前来,时间上会延后一些。
周三清晨七点,陈青特意戴了一顶帽子和深色镜片的眼镜。
接到文教授之后,驾车离开苏阳直奔新阳市清溪镇。
文教授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峦。文教授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陈青,你在新阳五年,有没有想过,你给新阳留下了什么?”
陈青握着方向盘,想了想,说:“信心吧。全市从上到下的信心。”
文教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问:“那你自己呢?你得到了什么?”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我嘛。或许是对人生的一次启迪,万事都需要努力,不能等。”
文教授笑了,又写了几笔。
车到清溪镇的时候,已经十点了。
阳光照在种质资源库的白色库体上,泛着哑光。
库体上挂着一块新牌子——“省级种质资源备份库”,红布盖着,等揭牌。
旁边的广场上搭了简易的主席台,台下摆了几排椅子。
人已经来了不少,有干部,有农户,有学生。
陈青把车停在远处,没有往前开。
他下车,文教授跟着下来。
“文教授,您先过去。我站后面。”陈青招呼一名工作人员过来,把文教授带到了台上,而他自己还是在台下当一名看客。
文教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跟着工作人员上台。
在台上的景坤等人热情迎接文教授,又顺着方向看到了台下的陈青。
有了上次的经验,景坤也没有强求。
揭牌仪式十点半开始。省农业农村厅厅长、省农科院赵所长、景坤、曹钦、萧红、林广春,都上了台。景坤主持,声音很大。
“各位领导、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是个好日子。新阳种质资源库正式纳入省级备份库,加上之前新阳被列为全省林下经济示范区。两块牌子,一块是种子,一块是产业。种子是根,产业是叶。根深了,叶才能茂。”
台下有人鼓掌。
赵所长发言,他说新阳种质资源库是全省第一个地市级备份库,新阳的经验值得全省推广。
揭牌的瞬间,整个会场欢声雷动。
陈青注意到台上文教授脸色红润,也跟着鼓掌。
老教授恐怕参加过的城市相关项目的揭牌不少,但类似这样的揭牌,恐怕很少。
城市治理与管理中,有多少人真的把农村建设放在了治理最重要的一环。
很多时候不过都是附带。
仪式结束,陈青给萧红发了消息,让她带着文教授去参观,而他自己则回到了车上假寐。
不想上一次被老百姓围住无法脱身的事再次发生。
一直到中午,林广春跑过来请陈青去镇上吃便饭都被他拒绝了。
“小林,我不适合出现,我自己带了点干粮,你们配好文教授就行。”
林广春眼睛都有些发涩。
陈书记这是要彻底割裂自己与新阳的关联,原因没有别的,就是不想留下他的影子来影响新阳。
她外放担任副县长的时间也不短了,很多在市里听不到的消息也都知道了。
新阳有今天,是陈青彻底改变了原来新阳的规矩。
如果他改变旧规矩之后,又重新塑造出一个无形的规矩,新阳就永远在一个圈子里循环。
这看似很残忍,但对新阳而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陈书记,我会记得您在新阳所做的一切。”
陈青笑了笑,“你应该记住在新阳发生的一切,这会对你日后的成长有帮助。”
回程的车上,文教授一直在翻笔记本。他写了十几页,密密麻麻的。陈青开车,没有说话。
快到苏阳的时候,文教授忽然开口。
“陈青,你在新阳守住的不是产业,是根。老百姓的根,文化的根,人心的根。这个根,比任何Gdp都重要。”
陈青说:“文教授,不是守住的。是老百姓自己长出来的。我们只是没让外人拔掉。”
文教授点点头。
“如果所有的城市治理者,有你的思维模式,我相信发展的前景都非常好。新阳,也给我上了一课。因地制宜是基本的操作,但目光长远,不计个人得失才是真的品德。”
陈青不好接这个话,文教授对他越是赞赏,说明他在新阳的影响依旧还在。
他更希望的是听到老百姓对新一届领导班子的认可。
从新阳回来之后,陈青写教案的速度明显快了。
不是赶工,是素材够了。
种质库的照片、冷链车的画面、周大叔在台上哽咽的声音、老石匠坐在清河堤坝上的背影——这些东西,比任何数据都有说服力。
两个月后,教案初稿完成了。
那天下午,陈青把打印好的文稿装订成册,厚厚一摞,放在文教授桌上。
文教授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用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有时候抬起头,看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看。陈青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文教授合上文稿,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
“陈青,你写的不是教案,是新阳的五年史。”
第761章 啃骨头的人
陈青说:“文教授,教案我的确是不会写。”
“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对,而是写得太好了。”文教授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慰,也是感慨。
“我教了一辈子书,带过的学生不计其数。有当官的,有做学问的,有经商的。你是最特殊的一个。你应该有别的人生,育人才是最高的敬礼。”
他看着陈青。
“这个教案,我一个字不改。留着,给下一期的研究生看。让他们知道,当官的境界什么才是最高的。”
陈青站起来:“文教授,您谬赞了。”
文教授摆摆手:“在我面前,你就不必客气了。”
教案的最后整理工作一做就是半年,陈青也跟着文教授一起分析和编撰。
最后定稿之后,文教授的退休事宜终于提到了日程上。
经过校党委会研究,文教授退休的日子定在月底。
学校为他办了一个简朴的欢送会,没有鲜花,没有红毯,只有一间会议室,几十个同事和学生。
陈青坐在台下,看着文教授走上台。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得笔直。
文教授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一会儿。
“同志们,我退休了。教了三十四年书,今天画句号。句号画得圆不圆,你们说了算。”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红了眼眶。
文教授继续说:“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幸运,是遇到了一个好学生。”
他看向陈青。
“陈青同志,你上来。”
陈青愣了一下,站起来,走上台。文教授从桌上拿起那本装订好的教案,递给他。
“这个,送给你。不是送给你个人,是送给你做的事。你记住,你在新阳守住的,不是产业,是老百姓的根。这个根,比任何Gdp都重要。”
陈青接过教案,沉甸甸的。他鞠了一躬,很深。
台下掌声雷动。
欢送会结束后,人群慢慢散了。
文教授把陈青留了下来,“陈青,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陈青坐直了身子。
文教授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绿了,在阳光下泛着光。
“陈青,你迟早还要回到一线。省里不会让你闲太久。但我希望你记住,治理城市和培养干部,同样重要。”
他转过头,看着陈青。
“如果有一天,你到高校去当校长、当书记,能培养出更多像你一样的干部,那比你自己治理一个城市更有意义。一个陈青,只能管一个市。一百个陈青,能管一百个市。这个账,你算过吗?”
陈青沉默了很久。
“文教授,我暂时还没这样的打算。而且,做教案的这些日子,感觉自己还是能力有限。”
“怕了?”
“有那么一点。误人子弟的事可是大罪!”
文教授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我相信你。未来会有一条不同的路可走的。”
陈青知道文教授的心意,但从他的本心而言,党校的教育管理工作还真的不适合他。
他甚至并不希望出现文教授口中一百个陈青的状况,这代表着有太多的城市有太多的问题存在。
和文教授分开,陈青走出党校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党校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当初包书记说的事也完成了,但文教授编撰的教案,他不能留下。
回办公室把教案复印了一份,又去校长办公室,询问了一下接下来是否还有别的安排。
校长迟疑了一下,让他暂时休息,等请示省里之后再说。
从省党校出来,陈青开车向着省委大院而去。不是去找人,是去还一样东西。
省委组织部穆元臻的办公室里,穆元臻看见陈青进来,愣了一下。
“老陈,你怎么来了?”
陈青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穆元臻桌上。
“穆部长,这是文教授送我的教案。我想了想,不能我一个人留着。省里应该留一份,作为干部培训的教材。”
穆元臻打开信封,抽出文稿,翻了几页。然后合上,看着陈青。
“老陈,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贪功。”
陈青摇摇头:“就事论事而已。而且,我一个人,扛不动。”
穆元臻点点头,把信封收进抽屉。
“好。我向包书记汇报。”
陈青没有询问他下一步的工作安排,因为无论有什么结果,穆元臻早就会告诉他。
没说,就代表着现在还没有决定。
晚上,陈青回到家。马慎儿在厨房做饭,陈曦在写作业。
他走进书房,把那本教案放在书架上。
算是完成了一个阶段的工作,接下来就是等待。
七月的最后一周,马慎儿从学校开完家长会回来,把一张通知书放在茶几上。
“陈青,曦曦的初中录取通知书。琴瑟路中学,重点班。”
陈青拿起通知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琴瑟路中学,就在琴瑟路小学对面,离家不远。陈曦从小学到初中,都在家附近。
他想起六年前,也是这个时候,他陪着陈曦去琴瑟路小学报到。那时候他还在省发改委,刚把家搬到未来锦城。一转眼,六年了。
“曦曦呢?”他问。
马慎儿说:“在房间。说要自己收拾书包,不让我帮忙。”
陈青笑了,站起来,走到陈曦房间门口。门半开着,陈曦坐在书桌前,把新买的课本一本一本地装进书包,装好了又拿出来,再装一遍。她扎着马尾,穿着白色的t恤,侧脸像她妈妈。
“曦曦,爸爸能进来吗?”
陈曦回过头,笑了:“进来吧。我在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
陈青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书桌上摆着新课本、新文具盒、新水杯,都是新的。
“曦曦,你紧张吗?”
陈曦想了想,说:“有点。怕新同学不认识,怕老师太凶。”
陈青笑了:“老师不会凶的。新同学,慢慢就认识了。你刚上小学的时候,也谁都不认识。后来不是交了很多朋友吗?”
陈曦点点头,又问:“爸爸,你以后是不是又要忙了?”
陈青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陈曦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每次你忙的时候,都是要去新的地方。去林州,去新阳。每次你走了,家里就剩下我和妈妈。”
陈青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他无法给出准确的答复,最近省委组织部有一些新的动向在研究。
他也得到了一些消息,但目前适合他的空缺位置并不多,省领导也很犹豫。恐怕他也是唯一的一个让领导轻易不敢外放的干部,留在省城,陈青想都没想过。
不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是领导担心。
说起来这真的有些难以置信。
好在他的沉寂,新阳那边已经淡化了他的影响。
后面这半年几位领导除了偶尔发发消息,也没再出面邀请他参加什么活动。
九月一日,开学日。
陈青起得很早,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马慎儿给陈曦扎好马尾,又检查了一遍书包。
陈青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年,他欠她们太多。
每一次都是在关键时刻离开,每一次都是马慎儿一个人撑着。他走过去,接过陈曦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
“走吧。爸爸送你。”
琴瑟路中学在琴瑟路小学对面,走路十分钟。
校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家长比学生还多,有人拍照,有人录像,有人抹眼泪。
父女又说了一些家常话,陈曦才走进校门。
马慎儿靠在陈青肩上,眼眶红了。
“你这是怎么了?”
“看着曦曦,就想起自己小时候,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女儿都这么大了。”
陈青这才注意到,靠在自己肩上的马慎儿鬓发也有了几根银色。
陈青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马慎儿小时候还有她三哥,而他一直都是在孤儿院长大。
这或许是他独自生活也没觉得烦躁的根本原因。
但现在有了三口之家,似乎有了更多的眷恋。
回到家,陈青坐在书房里,打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是穆元臻。
“老陈,包书记请你明天上午来一趟。”
陈青心里一动:“什么事?”
穆元臻说:“来了再说。”
陈青有种预感,恐怕现在这样的生活要结束了。
第二天上午,包书记办公室里,还多了一个人,严巡。
问好坐下之后,严巡看着他,“陈青,你在党校待了一年,休息够了吗?”
陈青说:“够不够的,还是领导们的安排。”
严巡摇摇头,全省干部也就只有陈青说话这么直接,但省领导又无话可说。
只能抬头看向包书记,“包书记,还是你给他说吧!”
包丁君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青面前。
“上面有一个跨省干部交流计划,名额到了省里。省委组织部推荐了你。交流的地方是长合省省城京西市,缺一个市委书记。交流期三年。”
陈青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拿起来。
“包书记,为什么是我?”
包丁君被陈青这么有些不礼貌的“质问”弄得有些头疼。
解释道:“你在新阳的成绩,提级汇报的事你是知道的。”
陈青点点头。
“还需要解释吗?”包丁君轻笑了一声,“说是省委组织部推荐,还不如说就是顺着上面的提示。”
陈青明白了,这是被更高的领导看上了。
“你最近十年的工作,上面认真研究过,每一块硬骨头都让你啃了下来,所以这次干部交流选定你,一点也不奇怪。”
“陈青,这也许是个机会。”严巡拍了拍他肩头,“京西是省会,比新阳大得多,也复杂得多。他们需要一个能啃硬骨头的人。”
陈青沉默了很久。
刚才的问话就已经带上了一丝情绪,但严巡所说的也没错。
在省里很难有适合他的位置。
不是因为他无能,而是太能了。
而省里适合的岗位现在都没空缺,空缺的又和他的等级不符。
严巡话里没说的意思,也许就是可以利用这次的机会争取更好的职位。
这一点没什么不能说的,人往上走,很正常。
但他也知道,组织上的事,不是他能决定的。
“包书记,严省长,我考虑一下。”
第762章 见部长
包丁君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陈青只要没拒绝,这事基本上就没问题了。
“三年交流期,不是让你去镀金的。京西的问题,不比新阳少。你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严巡在旁边开口了:“陈青,京西的市委书记是副省级。你这一步跨得大,但风险也大。去了,先站稳脚跟,再谋发展。不要急于求成。”
陈青说:“严省长,我记住了。”
从包书记办公室出来,严巡把陈青带到他的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道:“有些话说直白了就没什么意思了。你明白吗?”
陈青点点头。
“常委会上,我也提过几次,包括我自己的位置,我也眼看要退了。但包书记和郑省长有意让柳艾津同志来接任。”
“正常。柳主任也是我的老领导。”陈青笑了笑。
“所以,这次去交流,你要好好把握,立住了,未来的路就宽多了。”
两人在办公室推心置腹地说了很多话,有的话是不适合放在明面上说的,但严巡也都说了。
如果不是严巡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陈青估计自己很可能最终会一反常态拒绝安排,甚至递交提前离职的报告。
从省委回到家里,一个下午他都待在书房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晚上去接女儿回家的时候,女儿进门就皱眉,家里的烟味实在太大了。
“妈,你是不是把咱家厨房给点了?”
马慎儿伸手打了一下女儿的头,“你妈就这么不靠谱吗?”
陈青连忙给女儿解释,“是爸爸下午抽得多了。”
“那我把窗子全打开,通通风。”
说完,就跑去开窗。
马慎儿看着这一幕,无奈地咬咬牙,“到底还是小棉袄,老娘辛苦她是一点也看不见。”
陈青笑了,但这笑里有些苦涩。
晚上吃过饭,女儿去做作业,他才低声说道:“慎儿,今天包书记和严省长找我谈话了。”
马慎儿的脸上的笑都收了不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次是去哪儿?”
“长合省,京西市。市委书记,交流期三年。”
马慎儿低下头,不说话。陈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慎儿,对不起。我又食言了。”
马慎儿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曦曦那里,你自己跟她说。我说不出口。”
陈青只能紧紧抱住自己的妻子,得妻如此,他还能有什么遗憾的。
等了一会儿,陈曦写完作业,陈青敲开她的房门。
“曦曦,爸爸想跟你说件事。”
陈曦坐在床上,抱着一个布偶,看着他。
“爸爸,你要走了?”
陈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曦低下头,声音很小:“妈妈哭过了。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了。”
陈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曦曦,爸爸要去一个新的地方工作。三年。等安顿好了,你和妈妈搬过来。”
陈曦抬起头,眼眶红了。
“爸爸,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不走的。”
陈青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女儿搂进怀里。
“曦曦,爸爸对不起你。”
陈曦哭了,哭得很伤心。陈青抱着她,没有说话。窗外,夜色很深。他知道,这一次,他又食言了。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能选择的。
一周时间里,陈青把以前马慎儿做的事全都接过来做了。
早上给女儿准备早餐,去超市买了菜和家里的日用品,还打扫了清洁,甚至是准备晚餐。
一家人都知道离别在即,除了第一天之外,陈曦也很懂事没有再问。
一周之后,穆元臻打来电话,“老陈,调令到了。下周一到京西市报到。”
穆元臻没有让陈青去省委组织部取,而是委托了省委办公厅送来的。
在他的电话打完之后的第二天下午,省委办公厅的干事敲响了陈青家的门。
牛皮纸信封,红头文件,盖着大红公章的不是省委组织部,而是更高层的部委。
信封拆开,抽出文件,不长,几百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他被任命为长合省省委委员、京西市市委书记。括号里有一行小字——“跨省干部交流,交流期三年”。
“陈青同志,严副省长请您明天上午去一趟,有事与您交谈。”年轻干事说完,才告辞离开。
第二天,陈青到严巡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等了陈青好一阵儿了。
“严省长,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有些情况要给你说明一下。”严巡示意陈青坐下。
“长合省的情况我这两天也找人了解了一些,京西市的老书记退了之后,京西的班子一直没有真正拧成一股绳。你去了,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靠山。”
他看着陈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在新阳的五年,学会了怎么打开局面。但京西不是新阳。新阳是没人干事,京西是有人干事但各干各的。你要做的不是推着他们干,是把他们拧在一起。这个难度,比在新阳大得多。”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说:“严省长,我记住了。”
严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还有一件事。京西那边,有一个老熟人。韩国栋,你认识吧?”
陈青想了一下,点点头:“如果是韩啸的父亲的话,我知道,但还没见过。”
“韩国栋在京西干了二三十年了,做实业,口碑不错。他在京西有人脉,有资源,但不从政。你去了,可以找他了解情况。但有一条——不能搞利益输送。你是市委书记,他是商人。这个分寸,你要把握好。”
陈青说:“我明白。有其子,其父的风格我大致也能猜到一些。”
“我让人收集了一下长合的一些基本情况,不一定对你有用,但也算是一个参考。”严巡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很大的文件袋递给陈青。
“谢谢!”陈青感激地看着严巡。
“我能做的也只能这么多了。剩下的路该怎么走,还得靠你自己。”严巡也有一些无奈。
从严巡办公室出来,陈青没有开车回家,而是去了省委党校。
家属楼里找到文教授的家,他正在整理自己的书,地上还放着几个纸箱。
看见陈青进来,他摘下老花镜,笑了。
“你怎么来了?”
“文教授,来看看您。您这是打算正式过退休生活?”
文教授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退是从党校退了,但有个高校,新增了城市与区域管理系,邀请我去做做前期工作。”
“您能去,他们肯定是高兴得不得了。”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文教授又在“蛊惑”陈青。
“恐怕不能了。”陈青摇摇头,“我要到长合省京西市任职了。”
文教授奇怪地看着陈青,“跨省交流?”
陈青点点头,“昨天刚下发的红头文件,下周一去报到。”
“京西市我还是知道一些,你在新阳那套‘急事快办’,在京西不一定行得通。”
陈青笑了:“文教授,我这不就是来取经的吗!”
文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青,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治理城市和培养干部,同样重要。”
文教授的话似乎是在给陈青指引,或许在京西市,他要改变之前的一些策略。
“谢谢文教授!”陈青很是认真地感谢,“只是,我就没办法给您送行了。希望您在那边生活工作都顺利。”
“京西路远,但未必就是难走的路,也许是个契机。”
和文教授的交流很有成效,陈青也没好意思耽搁太久,坐了半小时左右就告辞走了。
回到家里,马慎儿已经在帮他收拾行李了。
“就你一个人过去吗?”
“嗯。文件上没有说可以带人。”陈青点点头,“我先过去看看。如果有必要的话,还是会申请的。”
“一个人在那边,要多注意一下生活。三年不长,我不希望三年后看到一个倒下的丈夫。”
周一清晨,天还没亮透,陈青一个人开车离开了苏阳。
趁着女儿还没醒,马慎儿送他到车库。
“你安心去,我和女儿都习惯了。最多三年而已。”
陈青连一句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
何止是三年,从女儿出生没多久,一家人就没怎么团聚。
“等我!”陈青只能说这一句。
车驶出未来锦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去,这个家希望三年后不会再离开。
从苏阳到京西,全程高速,要开六个多小时。他开得不快,一边开一边想。
严巡给他的那份材料,他昨晚看了三遍,记了不少笔记。
京西市,长合省省会,副省级城市,下辖十一个区、两个县,代管一个县级市,常住人口九百多万。
经济总量在全省排第一,但产业结构单一,传统制造业占比过高,新兴产业培育不足。
近三年的Gdp增速在全省排名持续下滑,从第三跌到了第七。
更棘手的是,京西的领导班子已经多年没有调整过了,老书记退了之后,市委书记的位置空了半年,一直由市长临时主持工作。
陈青把车速提到限速的上限,加速往前开。
下午两点,陈青准时出现在长合省委大院门口。
省委组织部一个干事在省委大院门口等着他。
“陈书记,我是组织部干事王新,您叫我小王就行。”态度非常恭敬,“周部长已经在楼上等着您了。”
“小王啊!谢谢!麻烦你带个路。”
“您请。”王新微微弯腰伸手。
第763章 新战斗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姓周,叫周正本,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
看见王新带着陈青进来,态度还是很热情。
“陈青同志,快,坐。小王,赶紧给陈书记泡一杯茶。”
“谢谢周部长,我就喝白开水就行了。”
已经拿着茶杯准备放茶叶的王新愣了一下,还是选择加了些许茶叶。
陈青接过来,看了一眼,轻轻推到了一边。
周正本看到这一幕,没说话,也没让王新换白开水。
反而像是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
“陈青同志,这一路过来开了不少时间吧?”
“还好,六个多小时。毕竟跨省了。”
“怎么没给你安排司机啊?”周正本似是非常疑惑。
“来了又要返回,挺麻烦的。”陈青解释道:“而且,文件上也没安排让我带随行人员。不能给组织上添麻烦。”
简单的寒暄几句,大家都在相互试探。
周正本对陈青的回应很满意,一个知道分寸的干部,不会给组织上带来麻烦。
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陈青同志,欢迎你来长合省工作。京西市的情况,你应该已经了解了一些。省委对你寄予厚望。”
陈青接过文件,看了几眼。
是京西市委常委的名单和分工。
周正本继续说:“下午四点,在省委三号会议室,省委副书记赵长河同志要见你。明天上午,我陪你去京西市委报到。到时候干部大会,你讲几句。”
陈青说:“周部长,我听安排。”
周正本点点头,又拿出一张纸,推到陈青面前。
“这是省委为你选配的秘书人选。你过目,如果不行,我们再换。”
陈青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沈浩然,男,三十二岁,京西市委办综合科副科长,江南大学中文系毕业,在市委办工作了六年。简历写得很简单,但最后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文字功底扎实,做事稳重,党性原则强。拟任市委办副主任(兼),专职服务陈青同志。”
陈青看了两遍,问:“沈浩然这个人,周部长接触过吗?”
周正本说:“接触过。省委从京西市委办推荐的名单里选了三个人,我们是按照你的工作风格挑的。话不多,做事细,不显山露水。你在新阳的风格,我们也了解。太张扬的,不适合你。”
陈青点点头:“好。明天我和他聊聊,原则上就用他。我相信省委组织部的背调。”
“这完全看你自己的选择。”周正本还是给了个台阶,“毕竟你是交流干部,我们长合省委对你没有任免权。所以,工作上的压力可能比实际看到的要多。”
“周部长客气了。既然我在长合省工作,省委领导、组织部就是我的上级领导,该管的还得管,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而且,我也未必真的能让省委领导满意。”
他没说做的工作会不会让领导满意,而是说他自己未必能让领导满意,这个差别相信周正本能听得出来。
“我们更相信上级部委的安排。”周正本轻笑了两声。
两人随意地聊着话题,陈青一直没碰那杯仅仅只有几片茶叶的水杯。
一直到临近下午四点,周正本才带着陈青进了省委三号会议室,马上就安排工作人员:“先给陈书记倒杯白开水,什么都别放,温水!”
陈青心里暗自好笑,一个多小时说话,一口水没喝,还真是口渴。
这周正本还真是会做考验人。
工作人员连忙去倒了温水递给陈青。
陈青也没有故作矜持,端起水杯一口喝干,递还给工作人员,“再来一杯。”
周正本这才说道:“你看我刚才一直和你说话,都没注意这些。”
“周部长的心意我感受到了。”陈青的回应也没客气。
周正本脸色不变,什么样的干部他都见过,但陈青说话的方式他还是感觉到了背调资料上说的还是温和了许多。
当工作人员送过来第二杯水的时候,省委副书记赵长河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
头发花白,严巡给他的资料上赵长河年近六十,是个很注重形象的领导。
这个很注重形象,或许不只是他这一身打扮,还有他对政府和干部的形象的注重。
走进会议室,他就主动伸出手,“陈青同志,欢迎来长合省。我们可是期待了很久。”
陈青握住他的手:“赵书记,谢谢。我能来长合省,也是我的荣幸。”
两人坐下。赵长河抱歉道:“陈青同志,我一会儿还有个重要的会议,就长话短说。”
“您讲。”陈青已经快速地打开笔记本,拧开了签字笔的笔帽。
赵长河见状,没有继续寒暄,直接把话说到了明处。
“京西市的情况,你应该已经了解了。前任王书记退了之后,市委书记的位子空了半年。不是没人想干,是省委觉得不合适。正好部委有这么一个交流的机会,我们就申请了。现在你来了,省委是放了心的。”
陈青说:“赵书记,我尽力。”
赵长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京西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干部队伍庞大,盘根错节。有人在干事,有人在看事,有人在搅事。京西的火,不是那么好烧的。但省委一定会是你坚定的后盾,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给省委提出,只要合理,全力支持。”
陈青点点头:“赵书记,我记住了。”
赵长河又交代了几句,然后站起来,“明天报到,我就不去了。周部长陪你。好好干。”
送走赵长河,陈青端起水杯,又是一口喝干。
周正本笑道:“一会儿我让小王送你去省委安排的宿舍,离京西市委大楼开车大概十分钟,先休息。晚上,就不安排接风宴了,免得有的人闻着味就来了。等你安定下来,我再来安排。”
“周部长,接风宴就免了。也就是个形式,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一起过去京西市委。”
“那好。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回去养足精神,明天好给大家一个良好的印象。”
“确实要好好休息一下。”周正本叫来王新,让他送陈青去省委安排的宿舍。
和周正本告辞,小王开着一辆车在前面带路,一直到昌正路省委宿舍。
两室一厅,家具齐全,整洁却没什么生活气息,显然是专为短期借调或交流干部准备的临时住所。
“陈书记,后勤处每周会安排人前来清洁。如果您有什么特别的,也可以提前给办公厅那边联系。”
“行,可以了。我一个人也没什么特别要求。剩下的事京西市委这边我会安排。”
陈青没想给省委组织部添麻烦,作为京西市委书记,他的一些工作和生活安排京西市委办的工作人员就可以了。
王新走了之后,陈青没有立刻打开行李箱。
他先是将严巡给的那份关于长合省和京西市的材料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省委大院绿化很好,树木枝桠在初春的寒风中轻摇,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车流声。这里不是苏阳,也不是新阳,这是一个他即将要面对的全新战场——京西。
未来三年他都要在这里工作和生活。
甚至他都能感觉到未来三年,他恐怕很难抽时间回苏阳。
他首先给妻子马慎儿打了个电话报平安。
“慎儿,我到了,一切都好。省委安排得很周到,住在宿舍,很安静。”陈青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安抚。
电话那头马慎儿细细问了住宿条件、吃饭怎么解决,又叮嘱他注意增减衣服。
陈青一一应了,最后说:“刚和省里领导见过面了,情况……和预想的差不多。明天就去京西报到。你和曦曦在家好好的,别担心。”
挂了电话,他又给女儿陈曦发了条简短的信息:“爸爸已平安抵达,新环境不错。专心学习,在家听妈妈话。”
很快,陈曦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看着屏幕,陈青嘴角微扬,心里踏实了些。
完成必要的报平安后,他回到书桌前,却没有立刻翻阅材料。
多年的习惯让他意识到,第一印象往往最直观也最重要。
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先看看这个即将主政的城市,正好也去吃个晚饭。
陈青换上一件普通的夹克,拿起手机和钥匙,悄然走出了宿舍楼。
他没有开车,一是因为外地牌照很容易在这个敏感的时期被人关注。
另外,开车也会错过视线的观察。
走出宿舍区,凭借着主观的感受,向着看似热闹些的街道方向走去。
初秋的京西傍晚,凉意未到,还有一些闷热。
街道宽阔,楼宇比新阳高大密集许多,毕竟是省会城市。相较于苏阳而言,却相差不大。
但陈青行走间,注意到一些细节:主干道整洁,但拐进一些辅路,卫生状况便有所下降。这还是在市委大楼不足十五分钟的车距的位置,算不上市中心也是这个城市比较中心的地段了。
以小见微,可窥一斑。
沿街商铺种类不少,但客流量似乎并不算特别兴旺;公交车驶过,车厢内灯光下人影稀疏。他特意观察了几处街角的公益广告和宣传栏,内容略显陈旧,更新似乎也不及时。
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站在候车的人群边缘。
听着身旁几位市民用当地方言聊着物价、孩子上学,抱怨某个路段总是堵车。
言辞间,透露出一种对城市变化的麻木和些许无奈。
陈青默默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将观察到的市井气息与材料上“产业结构单一、Gdp增速下滑”的描述悄然对应。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夜幕开始降下,路灯在第一时间亮了起来。
京西的夜景谈不上璀璨,有种中规中矩的疏离感。
陈青在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小面馆吃了碗简单的面条,味道尚可,价格适中。
老板是本地人,话不多,只是在他付钱时说了句“慢走”。
回到宿舍,陈青的心里对京西有了一个初步的、感性的轮廓:一座体量庞大但略显疲惫、缺乏活力的城市,表面秩序之下,似乎蕴藏着某种停滞与惯性的力量。
这与他当年初到百废待兴、民怨沸腾的新阳不同,新阳的问题是“差”,可以大刀阔斧地实施新的政策和方案,而京西,更像是一种需要深入诊断的“慢性病”。
这种慢性病的根源,有很大可能就是因为是省会城市。
在省领导的眼皮底下,功、过都很明显,但如果包裹在一个程序里面,功和过也就不那么明显了。
洗漱过后,他坐在书桌前,终于翻开了严巡给的材料,并结合傍晚的所见所闻,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城市面貌新旧混杂”、“民生话题集中于日常琐碎”、“缺乏活力与焦点”、“市民期待感不明”。
他明白,明天的干部大会只是形式上的开始,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穿透京西表面那层“平静”甚至“沉闷”的壳,找到问题的症结,并点燃改变的引擎。
他需要养足精神。
关灯前,陈青再次看向窗外京西的夜色。
这里没有新阳百姓送行时的欢呼,没有清溪镇的青山绿水,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被唤醒的都市星空。
他知道,从踏入这座城市开始,他的战斗已经打响,而第一步,就是明天走进那座庄重而未知的市委大楼。
第764章 汇报工作
周二上午八点半,陈青换了一身深色的西装,这是他第一次换下习惯的夹克,改穿西装。
省委组织部的车八点四十分到了宿舍外,陈青上车。
周正本看见他的换装,一闪而过的诧异还是没能逃过陈青的眼睛。
“周部长,来了新的地方,或许需要一些新的方式。”
周正本点了点头,却没有点评。
昨天的对话,已经让他对陈青的看法不再局限在背调资料上所写。
他还需要用更客观的态度来看待这个交流干部。
京西市委大院占地不小,主楼是一栋八层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京西市委牌子。
京西市委大院前是个巨大的广场,停了不少的车,但普遍都在二十万左右,却只有几辆豪车停在最旁边,显然是来办事的企业老板。
陈青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大楼,整体灰色的感觉总觉得有些阴沉。
“陈书记,走吧。市委会议室里大家都还等着呢。”
陈青点点头,跟上周正本的脚步。
迎面出来一个头发没剩多少的中年男人,是市委秘书长姜维民,五十五岁,是前任书记提拔起来的干部。
急匆匆的脚步显示他应该是看到省委组织部的车进来之后,跑下来的。
表情恭敬但眼神里带着审视。他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周正本的手,“周部长,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周正本握了一下,刚转头,姜维民就马上转向陈青。
“陈书记,欢迎欢迎。会议室准备好了,常委们都到了。”
“辛苦姜秘书长了。”
姜维民微微一滞,“陈书记认识我?”
“组织部给了一些资料。”陈青只是简单地回应。
“原来是这样。周部长,陈书记,这边请。”
陈青伸手示意周正本先行,他落后半步跟着他往里走。
走廊很长,灯很亮,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沿途遇到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都自觉让到一边,微微低头。
会议室在三楼,门开着。
他们一行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方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常委们分坐两侧,表情各异。
陈青注意到,坐在主位旁边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市委常委、市委副书记、市人民政府市长白世昌。他五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
周正本走到主位旁边,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今天开一个简短的干部大会。我代表省委,宣布一个任命。”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展开,念道: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陈青同志任长合省省委委员、京西市委委员、常委、书记、警备区党委第一书记。”
他念完,白世昌带头鼓掌。常委们跟着鼓掌,掌声稀稀拉拉,有人拍得很敷衍。
陈青从周正本身边走上前,走到主位旁边,没有坐下。他看了一眼会议室那些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同志们,我是陈青。从今天起,到京西工作。初来乍到,情况不熟,以后请大家多支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别的就不多说了。既然常委们都在,趁这个机会也开个常委临时会议。”
他没有坐,而是转身看向周正本。
周正本点点头,收好文件,示意自己先走了。
陈青送他到门口,握了握手,然后走回来,在主位坐下。
“以前,京西市常委会的程序,下次常委会的时候我们再坚持。今天,就是和大家认识一下,顺便交流一些基本工作。”
白世昌点头,“陈书记,那我给你介绍一些常委的同志。”
陈青点点头,“那就麻烦白市长了。”
白世昌站起来挨个介绍:
“市委副书记、市委政法委书记:张书平同志;
市委组织部部长、社治委主任、市委党校校长:唐松林同志;
市纪委书记、市监察委员会主任:曹征同志;
西池开发区党工委书记:万平玉同志;
统战部部长、市总工会主席、市政协党组副书记:刘凌同志;
市委秘书长兼任市直机关工委书记:姜维民同志;
宣传部部长:郑土音同志;
市政府党组成员、高新区党工委书记:高风同志;
警备区大校政治委员:许劭同志;
市政府副市长、党组成员:何进同志;
市政府副市长、党组成员:李敏旭同志。”
白世昌一口气把十一名市委常委介绍完毕。
陈青逐个地与省委给的资料进行对比,快速分析这些人。
他特别留意了一个人,就是警备区大校许劭。
这层关系,对马家而言,或许轻易就能认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能通过手段达到治理的目的,也没必要去求助军方的支持。
白世昌介绍完看向陈青:“陈书记,这些就是京西市的所有常委。”然后又指着常委席后面的人说:“他们都是市直机关的负责人,我就不挨个介绍了,让他们自己介绍。”
陈青再次点头,“好,简单点职务和主要负责的内容就行了。”
又是十分钟过去,市直机关包括市委、市政府的主要负责人都做了一个自我介绍。
陈青明知道白世昌这一手看似很认真,实则就是一个过场,而且还会让大家认为他这个新到任的市委书记对形式很看重。
这恰好是目前京西市的问题之一,有的人在做事,有的人旁观冷眼。
这个自我介绍,各自的表情就能说明一些问题。
有的人介绍的时候,似乎急于想要露脸,而有的人却很平淡。
这不足以说明这个人的个性和责任心,但至少有一个初步的判断。
他一个外来的和尚,即便是好念经,也只是三年。
从多年来京西市没有人员调整就能看出,三年对他们而言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
要想搅动京西市的干部队伍,那就要“厚此薄彼”。
这个厚自然是给那些愿意做事的,薄就不用说了。既然都不愿意做事,那就什么都别做。
陈青听完所有人介绍后,看向市委秘书长姜维民。
“姜秘书长,常委会的会议纪要,以前都是怎么归档的?”
姜维民愣了一下,然后说:“按年度归档,存放在市委办档案室。”
“好。我说一下我这个人的工作态度。”陈青敲了敲桌面,“不会去听太多理由,只要是做出成绩,我都会肯定。当然,怕承担责任,不想做事的也可以。我在京西市交流三年的时间,大概率是要待满才会离任。三年的时间不会太长,但足够做很多事。我说的这个事,不是京西有多大的改变,而是人的改变。”
“以后,大家可以体会一下。正常的日常工作我不会插手,但只要我插手进来的工作,我希望大家都体谅一下。”
陈青没有客套,直接宣讲了自己的主政态度。
但陈青也知道,这样说没用。
人教人很难,但事教人,很快。
散会后,常委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白世昌走到陈青面前,伸出手。
“陈书记,晚上给您接风。常委们都到。”
陈青握住他的手:“白市长,接风就不用了。我刚来,情况不熟,想静一静。改天我请你们。”
白世昌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听陈书记的。”
会后,姜维民领着陈青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在七楼,比新阳的大一些,但布置同样简朴。
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一组沙发。
桌上摆着几份文件,是市委办提前准备好的——京西市领导班子分工、各区县基本情况、市直机关负责人名单。
书柜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本党建书籍。
“书记,原本应该在八楼,但大家都介意这个七上八下,所以,八楼是资料室和档案室,平时也没什么人上去。您办公室的楼上是机要档案室,平时就更没人去了。”
陈青点点头,对这种带有一定不可言说的规则,他不赞成但也不反对,他不赞成但也不反对。在椅子上坐下,姜维民站在旁边,有些局促,没有在楼下迎接的时候那么自然。
“陈书记,您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添。”
陈青说:“缺一张京西市的地图。挂墙上的那种。”
姜维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另外,让市委办主任沈浩然过来一下。”
姜维民走后,陈青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城市天际线被雾霾笼罩,看不清轮廓。他想起赵长河说的话——“先站稳脚跟,不要急着烧火。”
没过多久,门被敲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陈书记,我是沈浩然。您找我?”
陈青打量了他一眼。瘦高个,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眼神很亮。
他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伸出手示意了一下。
“沈浩然同志,请坐下说话。”
沈浩然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陈青在他对面坐下。
“小沈,你在市委办干了几年了?”
沈浩然说:“六年。先在综合科写材料,后来提了副科长。”
陈青点点头:“省委组织部推荐了你来协助我工作。你知道这个事吧。”
“省委组织部找我谈过话了,如果陈书记看得上,我一定能圆满完成工作。”
“我看你这个身体。”陈青上下打量了一下,“能吃得消吗?”
“我身体没毛病,就是天生的显瘦。”
陈青点点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就是一条——对外的话少,但该说的话在我这里尽情说。能做到吗?”
沈浩然说:“能。”
陈青笑了:“好。那就从今天开始。你先帮我做一件事——把京西市近三年的常委会会议纪要调出来,我要看。越详细越好。”
沈浩然站起来:“好。我马上去办。”
下午,陈青没有出门。
他在办公室里看沈浩然先送来的最近的部分会议纪要,一页一页地翻。
他发现,京西的常委会上,讨论的都是“小事”——机关食堂改造、办公楼外墙粉刷、老干部活动中心装修。
真正的大事——国企改革、产业结构调整、烂尾楼盘活——要么一笔带过,要么根本不提。
所有议题都是一致通过,没有人反对。
他合上纪要,靠在椅背上。
下午,几个常委陆续来“汇报工作”。
第765章 巡防
这目的自然不用说,都是来探底的。第一个来的是常务副市长何进。一身深色的西装,皮鞋锃亮。进门的时候,他脸上带着笑,但笑容不深。
“陈书记,欢迎您来京西。我是何进,分管市政府的常务工作。以后您有什么指示,直接吩咐。”
陈青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何进接过,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何市长,京西的情况,我刚看了一些材料,还有很多不了解。您是老京西了,给我说说,京西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何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书记,京西的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经济有基础,但转型慢;干部有能力,但干劲不足;老百姓有意见,但总体稳定。您刚来,先熟悉熟悉,不着急。”
陈青点点头,没有追问。
何进又说了一些场面话,坐了不到二十分钟,起身告辞。
何进的试探既不想说实话,又不愿意敞开讲,作为一个常务副市长,手中的权力不小,但经济发展持续下降,本身责任不小,却只字不提。
第二个来的是市委副书记张书平。
他比何进年轻几岁,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说话语速很慢,每一句都像是在斟酌。
看得出来身为党委副书记,也是主要的党建工作负责人,对于原则问题有坚持,却冷眼旁观的时候居多。
面对直属的上级领导,说话都在斟酌考虑,太过小心。
“张书记,党建工作你一直在抓,京西市的干部队伍情况如何,你是怎么看的?”陈青直接切入话题。
张书平想了想,说:“京西的干部,总体是好的。但有些干部,长期在一个岗位上,形成了固定的思维模式和工作习惯。改变起来,需要时间。”
陈青问:“你说的‘有些干部’,是指哪些?”
张书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试探。然后笑了:“陈书记,我刚说的不是具体哪个人。是现象。您慢慢熟悉,就知道了。”
他坐了半小时,说了很多,但什么都没说透。
下午四点多,陈青接到一个电话,居然是很久没有联系的韩啸。
“陈书记,听说您到京西了?”
陈青说:“刚到。你消息倒快。”
“昨天新闻稿就写好了,午间新闻就播出来了。”韩啸笑了:“我爸打电话给我确认是不是你,我才问了一下,还真是你。居然来了京西。我爸说想见见您。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陈青想了想:“不急。我刚来,先摸清情况。你告诉你爸,他的心意我领了。等合适的时候,我联系他。”
韩啸说:“好。陈书记,您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我爸在京西待了二十多年,人熟地熟。”
陈青说:“好。谢谢。你在海市发展如何了?”
“还行吧!”韩啸谦虚了几句,“该用的人脉都用尽了,这才勉强站住脚。”
陈青知道韩啸这话的水分不少,但那毕竟是商业上的事,他没必要了解太多。
而且,他们现在基本没有工作上的接触。
只不过,韩啸的父亲韩国栋这个人有机会还是必须要接触。
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韩家是主动退出政治舞台的,但并未放弃接触。
有的事恐怕还是需要韩家帮助一二。
晚上,陈青没有接受任何宴请。
晚饭也是在市委机关食堂吃的工作餐。
市委大楼的后面不远是面向另一条街的市委招待所,沈浩然帮他在市委招待所安排了一个房间,说是中午要午休的话这里比在办公室安静。
他倒还第一次知道京西市委领导还有这个待遇,也没有着急否定。
一来就打破原有的秩序,不是勇气,而是对抗。
现在还没到这个程度。
京西的问题是常委会议而不决,大事不议,小事一堆。
白世昌表面配合,实则观望。
班子貌合神离,各有算盘。
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一件具体事来打开局面。
吃完饭,沈浩然和司机一起送陈青回了省委安排的宿舍。
陈寅丁让沈浩然第二天安排人送办公电脑和打印机过来,有时候需要晚上办公使用。
沈浩然犹豫了一下说道:“陈书记,其实可以申请一台笔记本电脑,这样也方便带。”
“笔记本我有,办公电脑费用低一些,没必要浪费经费。”
“好,那我明天安排。晚上您下班的时候就一起送过来。”
到任后的第三天,陈青把沈浩然叫到办公室。
“浩然,安排一下调研。不去看好的,去看差的。贫困县、亏损国企、信访办,三个地方,你安排路线。不要通知区县,不要搞陪同,就我们两个人,一辆车。”
沈浩然愣了一下:“陈书记,不通知的话,基层没有准备——”
陈青看着他:“就是要他们没有准备。有准备的调研,看到的是排练过的戏。没准备的调研,看到的才是真实的情况。”
沈浩然点点头:“好。我马上去安排。”
第一站,是京西最偏远的平县。
平县是国家级贫困县,距离市区三个小时车程。
陈青没有让沈浩然告诉县委办,直接驱车到了县城。
车停在县政府门口,陈青下车,看了一眼那栋有些年头的办公楼,走了进去。
县委办的人不认识他,拦住了。
“同志,你找谁?”
沈浩然上前:“这是新来的市委陈书记。来调研。”
县委办的人脸色一下子白了,手忙脚乱地往里跑。
不一会儿,县委书记和县长几乎是冲出来的,甚至县长的西装扣子都扣错了位置。
“陈……陈书记,您怎么来了?我们不知道——”
陈青摆摆手:“不知道就对了。我就是来看看,不要搞特殊。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给我找个人带路,去最穷的乡镇。还有,也不要通知我要去。”
平县最穷的乡镇叫石门乡。
盘山路走了快一个小时,车停在乡政府门口。
乡政府是一栋二层小楼,墙面斑驳,院子里甚至还长上了杂草。
乡长姓赵,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旧夹克,看见车牌号,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得知是新到任的市委书记,有些慌了。
“陈书记,我……我不知道您来……”
陈青下车,看着他:“赵乡长,我不听汇报。你带我去村里看一看。”
赵乡长犹豫了一下,领着陈青上了他的旧吉普车,又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石门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前几天刚下过雨,到处都是泥。
一个老人蹲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几辆车停下来,眯着眼看。
陈青走过去,蹲下来。
“大爷,您贵姓?”
老人看了他一眼:“姓李。你是哪个单位的?”
陈青笑了笑:“我是市里的,来看看。”
老人哼了一声:“市里的?来视察?还是来画饼?赵乡长陪你来,官不小吧!”
旁边几个老人都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粗糙。
陈青没有生气,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大爷,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出生到现在,一辈子就住在这儿。”
“咱这儿一直这么穷?”
“习惯了。”
陈青问:“政府不是每年都有扶贫政策和资金吗?怎么就改变不了?”
老人的脸色变了。
旁边的老人也都不说话了,刚才的那些随意顷刻间消失。
陈青还第一次遇到在农村询问的时候,老人不愿意说的时候。
但他没有说自己一定要怎么,随意聊了几句上车走了。
又转了几个地方,看了看之后返回。
赵乡长看陈青的脸色不好,终于低声开口:“陈书记,您刚来。有些情况不熟悉。”
陈青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也不愿意说。”
赵乡长的脸色变了变,还是开口说了出来。
“扶贫政策文件上写的都好。但到我们手里,就剩下个零头。上面拨一百万,到市里变成八十万,到县里变成五十万,到乡里——能剩下二十万就不错了。”
“反映过吗?”
“找谁反映?就这二十万还要拿真实的数据才能补贴发下来,关键是同意了,但什么时候到账就不知道了。”赵乡长的语气很是不忿,“乡里也没多少钱,垫一次可以。能垫几次?要是乡里可以搞破产清算,我都打算申请破产算了。”
“哦!这么严重?”
“也可以不这样。但没办法,人总要有张脸吧!”赵乡长说道:“来做事的,你要不给钱,谁来。但钱到不了乡里,我从哪儿去支付?挪用资金又是违纪的,实在干不动啊!”
陈青问:“有具体的事件吗?”
“当然有,您要的话,我回乡里就给您整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陈青刚才的话给他刺激了,赵乡长像是竹筒倒豆子,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出来。
从石门村出来,陈青又去了隔壁的另一个村。
情况差不多。他让沈浩然拍了照片,又在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好几页。
然后在赵乡长办公室等着他把材料拿出来,也没马上细看,让沈浩然拍照后材料依旧还给了乡政府。
回城的车上,沈浩然问:“陈书记,平县的问题,您打算怎么处理?”
陈青说:“不急。先摸清楚,是谁在截留扶贫款。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要查,就查到底。从根本源上解决,要不然只能是盲目的灭火,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原本计划的行程依旧执行。
当晚回来之后,把所有材料装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再次出发。
第二站,是京西最大的国企——长合钢铁。
第766章 约见韩国栋
长合钢铁曾经是全省的利税大户,高峰期有三万多工人。
现在,厂区破败,烟囱不冒烟了,只有几个车间还在运转。
厂长姓孙,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他在厂门口迎接,表情有些紧张。
“陈书记,欢迎您来视察。”
陈青拍拍他的肩膀:“孙厂长,不搞形式。带我去车间看看。”
车间里机器轰隆,工人们满头大汗。陈青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他问工人工资、问订单、问原料、问销售。工人们开始有些拘谨,后来看陈青问得具体,不是走过场,话就多了。
“工资两个月没发了。”
“订单不到产能的三分之一。”
“原料涨价,产品不涨价,干一吨亏一吨。”
从车间出来,陈青在厂区里走了一圈。
荒废的厂房,锈迹斑斑的设备,长满杂草的空地。
他问孙厂长:“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孙厂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陈书记,我说实话。厂子不是没法救,是被拖死的。环保、转型压力每一步都要求做好,市里让我们改革,但改革方案报了三年,批不下来。说这个部门不同意,那个部门有意见。等来等去,等黄了。”
陈青问:“谁不同意?”
“具体的是谁我不知道,但给的答复就是还没有结果。什么时候有,不知道。”
陈青没有追问。他已经有了答案,这就是市委常委会上的问题,大事不决。
第三站,是市信访办。
陈青没有提前通知,直接走进去。信访办的大厅里坐着不少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有的接电话,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聊天。
陈青走过去,在一号窗口坐下。
“同志,我要反映问题。”
柜台后面的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类型的事?”
陈青说:“拆迁补偿。京西老城区旧城改造项目。”
年轻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个项目不归我们管。你去找住建局。”
陈青问:“住建局说归你们管,你们说归住建局管。那老百姓到底该找谁?”
年轻人不耐烦了:“我说了不归我们管,你去找住建局。”
陈青站起来,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信访办主任正翘着腿看手机,看见有人进来,脸色一沉。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我叫陈青。”陈青把工作证放在桌上。主任的脸色瞬间白了,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
“陈……陈书记,我不知道是您……”
陈青看着他:“主任,旧城改造项目的拆迁补偿信访件,积压了多少?”
主任支支吾吾:“这个……大概有几百件……”
“几百件?具体多少?”
主任翻了翻电脑:“四百三十七件。”
陈青问:“办结了多少?”
主任不说话了。陈青说:“明天上午,我要看到你们信访办近三年所有积压案件的清单。办结的,注明时间;没办结的,注明原因。办不了的,说明是谁让你办不了的。”
主任连连点头。
从信访办出来,陈青上了车。沈浩然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他。
“陈书记,回市委?”
陈青靠在椅背上:“回。”
晚上,陈青在宿舍里接到韩啸的电话。
“陈书记,我爸说,您今天去了平县?”
陈青心里一动:“你爸怎么知道的?”
韩啸笑了:“我爸在京西二十多年,哪儿都有他的朋友。他说,平县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扶贫款被截留的事,从上一届就开始了。他手里有一些材料,您要不要看看?”
陈青想了想,说:“不急。刚来,先摸清情况。你告诉你爸,他的心意我领了。等合适的时候,我联系他。”
韩啸说:“好。陈书记,还有一件事。我爸说,京西老城区旧城改造项目,背后牵扯的人不少。您要动那个项目,先查清楚谁在挡路。”
陈青说:“谢谢。我知道了。”
这个韩国栋明显是有话要说,却一再地让自己儿子和自己联系。
从韩啸身上,他大概可以猜出韩国栋的性格,韩家的出身是不会允许他们在这些事上犯错误的。
那么,他让韩啸一再带话,肯定是有目的的。
这个目的是什么,他大概也知道,竞争对手。
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完全可以明说。或许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手上有足够的资料,他倒不介意拿过来做一做准备工作。
这座城市的每一道伤疤的根源,终究是要解决的。但解决问题的方法,需要好好地衡量一下。
调研回来后的第二天,陈青照常出现在办公室。
京西的秋天比苏阳来得早,在上班的路上行道树的落叶尽管已经被打扫干净,但依然有些不甘心的树叶在晨光里打着旋儿下落。
就像这个城市里的一些人,孤独中有一丝说不清的坚持和随意。
陈青站在窗前伸展了一下手臂,才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沈浩然已经在等了,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材料。
“陈书记,这是您要的近三年常委会会议纪要,我按时间顺序整理好了。”他把材料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个U盘,“电子版也在里面,按年份和议题分类了。”
陈青点点头,翻了翻最上面几页。
纪要的格式很规范,议题、讨论、决定,三要素齐全,但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真正的大事太少。
“小沈,你坐下来。”
沈浩然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年轻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紧张了。陈青倒也没打算刻意去纠正,时间久了自然就放松了。
“调研的那三份材料,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平县、长合钢铁、信访办,各一份,按您的要求,只记录事实,不做分析判断。”
“好。暂时不要上报,也不要对外讨论。”
沈浩然愣了一下,犹豫着开口:“陈书记,平县石门乡赵乡长反映的那些问题,老百姓的诉求很迫切。如果不尽快解决……”
“解决问题的前提是看清问题。”陈青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确定,“现在连谁在挡路、谁在搅局都没看清,怎么解决?先等一等。”
“等什么?”
“等他们动。”
陈青没有再多解释。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看着沈浩然。
“你帮我做一件事。把近三年所有涉及扶贫款、土地出让、国企改革的文件,按时间线整理出一份大事记。要特别标注三个东西——每次决策卡在哪个环节、卡了多久、谁签字谁没签字。能做吗?”
沈浩然想了想:“能。但这些文件分布在好几个部门,调取需要时间。”
“时间我给你。不急,但要扎实。每一个数据都要有出处,每一个签字都要有依据。”
“明白。”
沈浩然站起来准备走,陈青又叫住他。
“对了,”陈青看了一下光秃秃的墙面,之前给姜秘书长安排的地图,好几天过去了,居然还是没有一点动静,“帮我去买一张京西市的地图。挂墙上的那种,越大越好。”
“好。我下午就办。”
沈浩然走后,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调研看到的一切——平县赵乡长那双熬红了的眼睛,石门村李大爷那句“习惯了”的叹息,长合钢铁孙厂长捧着改革方案时颤抖的手,信访办积压的那四百三十七份信访件。
每一件事都在等一个答案。
但他现在还不能给出这个答案。
不是不想,是不能。
京西不是新阳。
新阳是百废待兴,老百姓盼着有人来干事,干部队伍激发之后也愿意跟着干。
京西不一样,这里有人干事,但各干各的;有人看事,冷眼旁观;还有人搅事,暗中使绊子。
一个外来的和尚,如果第一脚踩错了地方,后面三年就别想翻身。
所以他等。
让子弹飞一会儿。
让那些该动的人先动起来。
上午十点多,白世昌来了。
他敲了敲门框,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那种很标准的笑容:“陈书记,方便吗?”
陈青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白市长来了,快请坐。”
白世昌在沙发上坐下,沈浩然已经眼疾手快地倒了杯茶送进来。
白世昌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陈书记,这是旧城改造项目的推进方案。项目搁了三年,老百姓意见很大,市里也压力不小。我想着,趁您刚来,把这个项目推到常委会上定个盘子。您看看。”
陈青接过方案,没有急着翻开,而是放在茶几上。
“白市长,我刚来,材料还没看完。这个项目搁了三年,不差这几天。容我再看看。”
白世昌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陈书记考虑得周到。不过老百姓那边……催得紧。上周信访办又接到了几十件投诉,都是关于拆迁补偿的。”
“老百姓催的是补偿款到位,不是催我们草率拍板。我没来之前,白市长是准备怎么做?”
“之前,很多事因为书记空缺,常委会也一直没有统一的意见。”
陈青没有去揭露白世昌这推脱得毫不客气的借口,语气平和,“白市长放心,该推进的一定推进。但前提是,要把账算清楚、把路数搞明白。”
白世昌点了点头,没有敢继续坚持。
“陈书记,京西的事,有些看着急,其实不急;有些看着不急,其实很急。您慢慢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面上的工作,然后起身告辞。
白世昌走后,陈青把那份推进方案拿起来翻了翻。
方案写得很漂亮,逻辑清晰,数据详实,该有的都有了。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拆迁补偿标准那一栏,用的是三年前的数据。
三年前的标准,放在今天还适用吗?
老百姓能接受吗?
他叫来沈浩然:“白市长刚才拿来的旧城改造方案,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你去做一件事。查一下,旧城改造项目涉及的三块核心地块,在项目启动之前,土地是什么状态、被谁拿走了、什么价格。不要声张,悄悄查。”
沈浩然犹豫了一下:“陈书记,您是怀疑……”
“我不是怀疑。我是想知道。”陈青看了他一眼,“小沈,在京西做事,不能只知道‘是什么’,还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个项目能拖三年?为什么有人在会上说‘有些规矩动不得’?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文件上,在地里、在账上、在人心里。”
沈浩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下午,陆续有常委来“汇报工作”。
第一个来的是统战部部长刘凌。五十出头,说话带着笑,但笑不达眼底。他一来就是诉苦,说民主党派人士对市里工作有意见,说宗教领域不太好管,说工商联的换届工作推进困难。
陈青给他倒了杯水,耐心听着,偶尔点点头,但不表态。
刘凌说了快半个小时,见陈青始终不接话,讪讪地笑了笑:“陈书记,我就是跟您汇报一下情况。让您慢慢熟悉。”
“刘部长辛苦了。统战工作很重要,您多费心。”
刘凌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宣传部部长郑土音。四十多岁,说话语速很快,一进门就是表忠心:“陈书记,我是宣传口的,您有什么指示,我一定全力配合。”
陈青笑着招呼他坐下:“郑部长,宣传工作我就不指手画脚了。你按规矩办就行,有一点要坚持,不回避问题。”
郑土音又说了些近期宣传工作的重点,提了提舆情管控的事,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第三个来的是副市长李敏旭。
这是个有意思的人。五十岁出头,分管城建,在副市长里排名靠后,但说话很有分量。他一坐下来,没有诉苦,也没有表忠心,而是说了一句让陈青注意的话。
“陈书记,京西有些规矩,是多年形成的。我了解过您以前的工作,或许有些不同。”
陈青看着他:“李市长指的‘规矩’是什么?”
李敏旭笑了笑:“这个不好说。您慢慢就知道了。总之,京西的事,不是哪一个人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青没有追问。
他给李敏旭添了茶,聊了些城建方面的工作,然后送走了他。
沈浩然在旁边记录着每一个来访者的姓名、时间、谈话要点。
等李敏旭走后,他把记录本递给陈青。
“陈书记,今天来了三位常委、一位副市长。加上上午的白市长,一共五位。”
陈青翻了翻记录,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刘凌——诉苦型,不置可否。*
*郑土音——表态型,姿态大于内容。*
*李敏旭——试探型,话里有话。*
*白世昌——推动型,急于求成。*
他放下笔,对沈浩然说:“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有意思。刘凌在试探我的耐心,郑土音在试探我的态度,李敏旭在试探我的底线。白世昌嘛——”
“白市长在试探什么?”
“他在试探我的胆子。”陈青靠在椅背上,“他想看看,我敢不敢碰旧城改造这个烫手山芋。”
晚上七点多,陈青回到省委宿舍。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回到宿舍,打开灯,屋子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书桌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韩啸发来的消息。
“陈书记,方便接电话吗?我爸有些东西想给您看。”
陈青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电话很快打过来。韩啸的声音比在新阳时沉稳了不少,少了几分年轻气盛,多了几分做生意的圆熟。
“陈书记,您到京西快两周了吧?还适应吗?”
“还行。你那边怎么样?”
“海市这边还行,站稳了脚跟。我爸让我跟您说,他在京西待了二十多年,人熟地熟,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
陈青没有接这个话茬。他问:“你爸说的‘东西’,是什么?”
韩啸沉默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是一些材料。关于京西这些年的一些事。我爸说,您看了就明白了。他不方便直接找您,让我先问问您的意思。”
陈青想了想,说:“不急。我刚来,先摸清情况。你告诉你爸,他的心意我领了。等合适的时候,我联系他。”
韩啸说:“好。那我让我爸先准备着。陈书记,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爸说,京西老城区旧城改造项目,背后牵扯的人不少。您要是动那个项目,先查清楚谁在挡路。不是明面上的人,是暗地里的人。”
陈青握着手机,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韩国栋这个人,他没见过,但从韩啸身上能看出几分——谨慎,但不胆小;有分寸,但不畏缩。
韩家主动退出政治舞台,却又不完全脱离,这种若即若离的姿态,说明他们有自己的考量。
现在韩国栋主动递话过来,目的是什么?
是真的看不惯京西的乱象,还是有自己的利益诉求?
陈青暂时不下判断。
生意人做事,总有目的。
关键在于,他的目的和自己的目的是否一致。
如果不一致,他的材料就是一把双刃剑。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韩啸发来的加密链接。
是一份扫描件,几页纸。他慢慢往下看。
第一页是扶贫款的资金流向——从市扶贫办到一家叫“通达建筑”的公司,几笔转账,时间、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第二页是审批签字——其中一笔的审批单上,有副市长何进的签名。
第三页是何进与通达建筑的关系——通达建筑的法人代表叫何亮,与何进是妻弟关系。
陈青一页一页地翻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何进。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市纪委书记曹征发了一条短信:
“曹书记,明天上午方便吗?想请教个事。”
曹征很快回了:“方便。九点,我过去。”
陈青关掉台灯,窗外的京西夜色沉沉。
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车流声,低沉而绵长,像这座城市沉睡了太久后的呼吸声。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潭死水就要泛起波澜了。
但他也知道,第一个冒头的人,不一定就是最大的鱼。
何进不是最大的那条。
他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才是京西这场棋局的真正对手。
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一发,要从哪里牵起?
他已经有了答案。
窗外,夜色很深。这注定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也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安静。
第二天一早,陈青刚到办公室,曹征就到了。
市纪委书记比约定的九点早了十分钟。陈青刚好出去洗了手回来,他注意到曹征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消防通道的楼梯上来的。这个人做事,从根上就带着谨慎。
“曹书记,这么早,辛苦了。”陈青脚步加快两步招呼曹征一起走进办公室。
曹征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不像别人那样往桌上放。
“陈书记,您找我,是为了平县的事?”曹征开门见山。
沈浩然给他倒了杯水,退出去。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曹书记,我调研发现,平县扶贫款存在截留问题。具体线索指向市扶贫办,可能还涉及分管领导。”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曹征。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疑点。资金流向、时间节点、涉及单位。你回去让人核实一下。”
曹征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看着陈青。
“陈书记,这个事,您想查到什么程度?”
“先查副主任级别。拿到实据再说。”
曹征沉吟片刻:“扶贫办副主任老邱,管资金拨付好几年了。这个人我了解过,胆子大,但胆子大的人嘴巴也松。如果他真有问题,约谈他可能会有突破。”
“你有人选吗?”
“纪委二室的老周。他在扶贫系统干过,业务熟,人也靠得住。让他去办,不会打草惊蛇。”
陈青点了点头。“秘密核查,拿到财务凭证和审批单的复印件就行。先不要约谈任何人。”
“明白。”
曹征站起来,准备走,又停了一下。
“陈书记,有句话我需要说明一下。”
“曹书记请说。”
“市里有些案子,不是查不了,是没人让查。我来了京西三年,经手的案子不少,但真正查到实处的,不多。”他看着陈青,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您来了,我觉得风向可能要变。”
陈青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
“正常工作,还是要做的。这一点请你相信。”
“陈书记,我这就去安排。”
陈青也没多说,送曹征到门口,握了握手。
“曹书记,按规矩办就行。”
曹征走后,陈青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翻。
下午要列席市长办公会,白世昌主持。
他知道,白世昌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再推旧城改造项目。
他要做好准备。
下午两点半,陈青准时出现在市长会议室。
这是他到京西后第一次列席市长办公会。
会议室比市委的小一些,长条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十几把椅子围着摆了一圈。
白世昌坐在主位上,左右分别是常务副市长何进和其他几位副市长。
陈青被安排在白世昌右手边的位置,算是客座。
“陈书记,您能来列席,我们很荣幸。”白世昌笑道,语气里带着客套。
“白市长客气了。我就是来学习的,你们正常开,不用管我。”
白世昌点点头,主持会议。
常规议题一项一项地过——财政预算执行情况、重点项目进度、安全生产检查、信访维稳工作。
何进汇报了分管领域的几项工作,李敏旭汇报了城建口的进展。
一切都按程序走,看似不温不火。
陈青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他注意到一个现象:会上讨论的问题,没有一个是真正有争议的。
所有议题都是汇报、通过、下一个。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质疑,甚至连追问都很少。
这不是开会,是走过场。
常规议题结束后,白世昌清了清嗓子。
“各位,我临时加一个议题。旧城改造项目不能再拖了。项目搁了三年,两千多户老百姓等着回迁,市里的压力很大。我建议下周上常委会,把拆迁补偿标准和开发商入围名单定下来。”
何进立刻接话:“白市长说得对。这个项目是前任书记任上启动的,拖到现在,老百姓意见很大。再不推进,政府的公信力就没了。”
李敏旭也跟着点头:“不能再拖了。上周信访办又接到了几十件投诉,都是这个项目的事。”
其他几位副市长也附和了几句。
陈青扫了一圈,发现有一个副市长始终没有开口——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叫方远,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从头到尾都在低头看材料。
白世昌看向陈青:“陈书记,您看——”
陈青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
“白市长,各位,我说两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
“项目要推,我同意。”陈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有三个前置条件。”
白世昌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第一,拆迁补偿标准必须重新评估。三年前的数据,放在今天不适用。房价涨了,物价涨了,老百姓的生活成本也涨了。沿用三年前的标准,老百姓容易出现群体事件。”
何进开口了:“陈书记,重新评估需要时间,而且评估要花钱。市财政——”
“费用的问题,白市长和何市长一起想想办法。”陈青打断他,“也不用财政的钱。具体怎么操作,我想不会没有办法吧。”
何进不说话了。
“第二,四百三十七件信访积案必须先办结,再谈下一步。老百姓的合理诉求不解决,项目推下去也是埋雷。”
这次是白世昌开口了:“陈书记,信访件很多都是历史遗留问题,一时半会儿办结不了。如果等全部办结再推项目,可能又要等一年。”
“那就分类处理。合理的限期解决,不合理的有理有据地答复,无理取闹的依法处理。不是要等所有案件都办结,而是要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表和路线图。老百姓要看到的不是一个结果,是我们在做。”
白世昌沉默了几秒:“那第三条呢?”
“第三,开发商入围必须公开招标,不搞定向邀请,不搞量身定做。谁有实力谁上,市场说了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何进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没再说话。
白世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环顾了一圈。
“陈书记提的这三条,各位有什么意见?”
没有人说话。
白世昌点了点头:“那就按陈书记说的办。拆迁补偿标准重新评估,一个月内拿出报告。信访件分类处理,信访办牵头,住建局配合,两个月内拿出方案。开发商入围公开招标,住建局负责制定招标文件。”
他的语气平静,但陈青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同意,是被架住了。
会后,陈青走过走廊的时候,何进从后面跟了上来。
“陈书记,我送送您。”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何进压低声音:“陈书记,拆迁补偿标准重新评估这件事,工作量不小。住建局那边人手紧张,能不能缓一缓?或者先沿用旧标准,等评估结果出来了再补?”
陈青停下脚步,看着他。
“何市长,你虽然是常务,但主要是分管农业的,住建的事不是你管吧?”
何进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我就是提个建议。毕竟项目推进慢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项目推进快了,出了事,大家脸上更不好看。”陈青语气平和,“何市长,你的提议也不错,但分管好农业口的事就行。扶贫工作这块,最近要好好抓一抓。”
何进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陈书记说得对。那我就不送了。”
陈青看着他快步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了数。
这个人,心虚。
回到办公室,沈浩然已经在等了。
“陈书记,您让我查的事,有了一些眉目。”
陈青示意他坐下。
沈浩然打开笔记本:“旧城改造项目涉及的三块核心地块,在项目启动前一年就已经被几家公司低价拿走了。其中最大的一块地,位于老城区中心位置,约四十五亩,当时的出让价格是每亩一百二十万。”
“市场价是多少?”
“当时周边地块的市场价,每亩在两百五十万到三百万之间。”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拿地的公司是哪家?”
“叫长信置业。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王建国的人。但我查了一下,王建国是挂名的,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另有其人。”
“谁?”
沈浩然压低声音:“注册地址在一栋写字楼里,那栋楼的产权属于一家叫长信集团的企业。长信集团的顾问是马国良——京西市原常务副市长,五年前退休的。”
陈青想起韩国栋昨晚发来的材料里,也提到了一个人。不是马国良,而是另一个人。
“马国良。”陈青重复了这个名字,在笔记本上写了下来。
“白市长跟马国良有关系吗?”他问。
沈浩然犹豫了一下:“我听说,白市长早年给马国良当过秘书。但这是传言,没有书面证据。”
陈青点了点头。传言往往比书面证据更接近真相。
“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马国良的关系网、长信集团的背景、还有这块地当年是谁签批的,都要搞清楚。”
“明白。”
沈浩然合上笔记本准备走,陈青又叫住他。
“浩然,你查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人注意到你?”
沈浩然想了想:“应该没有。我都是通过公开渠道查的——工商登记、土地出让公告、新闻报道。没有直接接触任何当事人。”
“好。继续保持。记住,查事不查人。我们关注的是问题本身,不是针对谁。”
沈浩然走后,陈青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交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白世昌在办公会上推项目,不只是为了项目本身。
他在试探——试探自己敢不敢表态,敢不敢拍板,敢不敢得罪人。
结果自己不但表态了,还加了三个前置条件。
白世昌没有反对,不是因为他同意,而是因为他知道反对没用。
一个外来的书记提的三条原则——公平评估、公开招标、先解决信访——哪一条都站得住脚,哪一条都挑不出毛病。
但陈青也知道,这三条写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拆迁补偿标准的评估,谁来做?怎么做?标准定高了,财政吃不消;定低了,老百姓不接受。
信访件分类处理,谁是合理的谁是无理取闹?这中间的尺度谁来把握?
公开招标就更难了。
蛋糕摆在那里,谁都想切一块。
动了谁的蛋糕,谁就会跳脚。
他翻开笔记本,在“白世昌”下面写了几个字:
急于推项目——要么想出政绩,要么替人清障。
何进配合默契——二人关系不简单。此人说话底气不足,大概率有问题。
马国良——退休老领导,可能是最大变量。
他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白世昌”三个字,在下面写了“何进”。
白世昌是市长,不能轻易动。
何进的分管领域正好是扶贫口,而扶贫款的问题已经有了线索。
第一个要动的,不是白世昌。
晚上回到宿舍,陈青给马慎儿打了个电话。
“今天怎么这么早?”马慎儿有些意外。
“今天没加班。曦曦呢?”
“在做作业。摸底考试考了全班第三,你知道吗?”
“她给我发消息了。我还没回。”
“你回一个。她嘴上不说,心里等着呢。”
陈青笑了:“好。我一会儿给她发。”
马慎儿沉默了几秒,声音轻了一些:“你在那边,还习惯吗?”
“还成。房子不大,但够住。食堂的饭菜还行。”
“你胃不好,少吃辣的。”
“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这种沉默在他们之间已经很久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太多话不知道从何说起。
“慎儿。”陈青叫了一声。
“嗯?”
“等曦曦放寒假,你们过来住几天吧。我给安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马慎儿说:“好。到时候看情况。”
挂了电话,陈青给女儿发了条消息:“听说摸底考试考了第三名,很棒。想要什么奖励,爸爸给你买。”
几分钟后,陈曦回了一条:“不要奖励。你早点回来就行。”
陈青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好。爸爸争取。”
但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三年的交流时间,是他能改变的吗?
窗外的京西,夜色沉沉。他关上灯,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今天的事——曹征的谨慎,白世昌的试探,何进的慌乱,沈浩然查到的那些线索。
京西的水深,鱼也大。
他这个外来的和尚真的能撬动得了吗?
周末,天还没亮透,陈青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京西的清晨比苏阳安静,没有那种湿漉漉的水汽,空气里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冷。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这一周,他把该布的线都布了——
曹征那边已经开始秘密核查,沈浩然在挖旧城改造的底,白世昌和何进都露了形迹。现在要做的,是等。
但等不是干坐着。
他起身洗漱,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色的夹克换上。
这件夹克是他从苏阳带来的,不是市委配发的那些正装,穿上去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省委宿舍楼下停着他那辆从苏阳开过来的旧车,牌照还是苏阳的。
这段时间一直用的市委的车,大家都习惯了。
现在正好——外地牌照,在京西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出发前,他给马慎儿发了条消息:“今天去郊区转转,信号可能不好。晚上联系。”
马慎儿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想了想,给沈浩然发了条消息:“今天休息,不用加班。你也歇一天。”
沈浩然回得更快:“好的陈书记。”
陈青发动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导航目的地是凤凰山农庄,在京西北郊,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那是韩国栋约的地方。
第767章 挪公款
韩国栋这个人,他没见过,但已经从多个渠道了解了一些。
韩啸的父亲,在京西经商二十多年,做实业起家,涉足地产、建材、物流,长河实业在当地算得上是头部的民营企业。
韩家早年在政治上也有根基——韩国栋的父亲曾是和马家老爷子一样的高层领导,但那一页早就翻过去了。
韩家主动退出政治舞台,却不离开京西,这种若即若离的姿态,说明他们对这片土地有感情,也可能说明他们在这里还有放不下的东西。
陈青对韩国栋主动递话的动机还拿不准,但他知道,在京西这样的地方,一个外来的干部如果没有任何“地头蛇”的帮助,很容易被架空。
不是要依赖谁,而是要知道谁可以合作、谁必须提防。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省道。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玉米已经收完了,光秃秃的秸秆立在秋风里。
远处的山峦起伏,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凤凰山农庄建在半山腰,从省道拐进一条水泥路,穿过一片杨树林,就到了。
没有门头,没有招牌,只有一道铁栅栏门,门口种着两排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
陈青把车停在外面,走到门口。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几栋青砖灰瓦的房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正屋里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脚上一双布鞋,像个退休干部。
“陈书记,路上辛苦了。”他笑着迎上来,伸出手。
陈青握住他的手,感受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很稳。
“韩总,久仰。”他没有按照和韩啸的关系称呼叔叔,而是直接按照商业上的统一称呼。
韩国栋笑了:“陈书记,您叫我老韩就行。韩总这个称呼,听着生分。”
“好,老韩。”
两人进了正屋。
屋子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茶台,茶具齐全,旁边烧着水。
韩国栋让陈青在茶台边坐下,自己动手泡茶。
他的动作舒缓而专业,像是这泡茶他已经泡了无数次。
“陈书记,啸儿在海市有些事忙。这次就我们两个,说话方便。”
陈青点了点头:“韩啸最近怎么样?海市那边站稳了?”
“勉强站住了。年轻人,让他闯一闯也好。我跟他说,在外面做企业,规规矩矩的,别给陈书记丢人。”
陈青笑了笑:“韩啸在江南市的时候就一直很有分寸。这一点,是您教得好。”
“这个话我可不敢说。”韩国栋笑了笑,“听说还是您把他给搬正了的。”
陈青没有回答,认识韩啸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一个纨绔一般的人要强买“夜色”酒吧。
而他是受钱春华的委托,帮忙照看一下。
那时候的自己没什么顾忌,毕竟那时候的自己也刚从杨集镇那个苦海之中脱离,对未来根本就没什么宏大的规划。
韩国栋把泡好的茶推到陈青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抿了一口。
“陈书记,您到京西快半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还在熟悉。京西比我想的大,也比我想的复杂。”
“复杂是正常的。”韩国栋放下茶杯,“省会的盘子,比地级市大多了。您过去从政的‘急事快办’,在京西不一定行得通。不是能力的问题,是环境不一样。”
陈青没有否认。他看着韩国栋,等他说下去。
韩国栋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陈书记,您跟我来。”
他带着陈青穿过正屋,走进书房。书房比客厅还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但仔细看,不全是书——有些是档案盒,贴着标签,按年份排列。
韩国栋从书架上拿下一个牛皮纸袋,放在书桌上,没有马上打开。
“陈书记,这些东西我攒了些年头了。”他看着陈青,“您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交的人。”
陈青没有说话。
韩国栋打开纸袋,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
“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旧城改造项目的地块交易记录。”
他拿出一沓文件,上面有土地出让合同、审批单、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都用回形针别着,按时间顺序排列。
“您看这块地——老城区中心,四十五亩,出让价每亩一百二十万。当时周边的市场价,最低的两百五十万。差价去哪儿了?审批单上签字的是谁?”
陈青翻开审批单,看到那个签名,瞳孔微微收缩。
马国良。
“这块地最后到了谁手里?”
“长信置业。长信置业的实际控制人是长信集团,长信集团的顾问就是马国良。”韩国栋停顿了一下,“但马国良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
“谁?”
“傅云天。省政协副主任,原副省长。”
陈青的手指在那沓材料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人的名字,他已经在白世昌交来的那些文件里看到过了。
“第二部分,是平县扶贫款的资金流向。”
韩国栋又拿出一沓材料。
陈青翻了翻,大部分内容他昨晚已经看过了——从市扶贫办到通达建筑,审批单上有何进的签字,通达建筑的法人是何亮,何亮是何进的妻弟。
但有一页是他没看过的。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显示通达建筑收到扶贫款后,将其中一部分转到了另一个账户。
“这个账户是谁的?”
“长信集团的一个子公司。”韩国栋说,“扶贫款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进了马国良那个圈子的口袋。”
陈青把那份流水看了两遍,然后放下。
“第三部分呢?”
韩国栋拿出最后一份材料,比前两份薄一些,但内容更敏感。
“长合钢铁改革方案的审批流程。每次被退回的时间和理由,签字人的名字,都在上面了。”
陈青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到了市发改委的批注意见,看到了国资委的会签记录,看到了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的签字。最后,材料指向省发改委的一个处室。
“卡在省发改委?”
“对。省发改委工业处的处长,叫孙建国。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所有的工业项目审批都要过他那一关。”韩国栋看着他,“陈书记,你知道孙建国是谁的人吗?”
“傅云天?”
韩国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您心里有数就行。”
陈青把所有材料按顺序整理好,放回牛皮纸袋里。
“老韩,这些东西我收下了。”他看着韩国栋,目光沉着,“但我有一个问题。”
“您问。”
“你为什么攒这些东西?”
韩国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陈书记,我跟您说句实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一开始,是为了自保。”
“通达建筑当年想拿我一块地。那块地是我早些年买下的,位置不错,他们想低价收购。我没同意。后来,他们就在别的地方卡我——项目审批拖我半年,银行贷款找各种理由不给批。”
韩国栋长长叹了口气,“我家老爷子不让韩家后代入官场,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陈青有些摇头,韩家老爷子当年的想法恐怕没这么低端,而且老一辈的想法更无私。只不过他不想去揭穿已经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韩国栋。
而韩国栋继续说道:“我当时就想,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搞我?于是我开始查。查着查着,发现不只是针对我。他们吃相太难看了。老百姓的血汗钱、国家的扶贫款、国企的改革资金,都被他们当成自己的提款机。”
他的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失望。
“我虽然是个商人,但我父亲是老党员。他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做人要有底线。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我看不惯。”
陈青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愿意相信。
“老韩,这些东西,我会用在该用的地方。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您和我之间,没有这次见面。您明白吗?”
韩国栋看着他,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
“明白。韩啸跟您是朋友,我跟您不认识。”
陈青把牛皮纸袋放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站起来。
“那我就不多留了。”
“陈书记,我送您。”
两人走出书房,穿过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韩国栋突然停下来。
“陈书记,何进不是最大的。动了他,上面那个人会缩回去。您要想好,是先打草惊蛇,还是先引蛇出洞。”
陈青看着他:“您有什么建议?”
“我没有什么建议。我只是提供材料的。怎么用,是您的事。”
韩国栋顿了顿,“不过,我在京西二十多年,见过太多的干部来来走走。有的人一来就烧火,烧完了自己也烤焦了。有的人慢慢来,一点一点地煮,熬到最后,什么都化了。”
陈青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我走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韩国栋站在门口,一直目送他离开。
车子驶出农庄,上了省道。
陈青没有立刻回市区,而是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加油站旁边。
他拿出手机,把材料里的关键信息一页一页地拍下来,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把原件锁进后备箱的暗格里。
做完了这些,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韩国栋刚才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先打草惊蛇,还是先引蛇出洞?
打草惊蛇,就是先动何进。
何进级别不高,动他不需要省里批准太多手续,但动了何进,傅云天就会警觉,后面的线索可能就断了。
引蛇出洞,就是继续深挖,把证据做扎实,等到时机成熟了再收网。
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夜长梦多,何进那边已经在活动了。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曹征发了一条短信。
“曹书记,扶贫办那边,可以开始了。先从通达建筑的资金流向查。拿到实据,不要急着约谈。”
曹征回了一个字:“好。”
陈青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
回城的路上,他想起了文教授说过的话——“京西不是新阳。新阳是没人干事,京西是有人干事但各干各的。你要做的不是推着他们干,是把他们拧在一起。”
拧在一起。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京西的利益格局盘根错节,不是拧,是拆。
拆掉旧的,才能建新的。
但拆,不能蛮干。
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足够稳固、足够有力的支点。
回到市区已经快中午了。
陈青没有回宿舍,而是把车停在市委大楼旁边的停车场,去了机关食堂。
食堂里人不算多,但也不少。他端着餐盘排队打饭,几个遇到他的干部明显有些意外——市委书记周末跑来吃食堂,这不太常见。
陈青没有在意那些目光,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慢慢吃。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浩然发来的消息。
“陈书记,您让我查的马国良,我查到了更多信息。他退休后一直担任长信集团的顾问,长信集团在京西有多个地产项目,包括旧城改造那块地的周边开发。另外,白市长当年确实是马国良的秘书,这个在市里有档案可查。”
陈青有些满意沈浩然的工作态度,明明已经给他说了休息,他还是在做。
放下筷子,回了一条:“继续。查一下长信集团跟省里的关系,特别是跟傅云天的关系。”
沈浩然很快就回复过来:“好的,领导。”
陈青把剩下的饭吃完,端着餐盘去还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方远——那个在市长办公会上一直低头看材料的副市长。
“陈书记?”方远摘下眼镜,擦了擦,“您周末还来食堂?”
“食堂的饭不错。”陈青笑了笑,“方市长也来了?”
“我家离得近,周末懒得做饭就过来。”方远端着餐盘,在他旁边坐下,“陈书记,您来京西这段时间,还习惯吧?”
“正在习惯。方市长,你在京西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从基层干上来的。”方远的声音不大,说话很稳,“京西的变化,我都经历过。”
陈青看着他:“那你觉得,京西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方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书记,有些话,在办公室不好说。但在这里,我可以说一句——京西最大的问题,不是经济,不是民生,是人。一些人占着位置不干事,还有一些人,占着位置干坏事。”
陈青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方远继续说:“我在分管工业口,长合钢铁的事我清楚。改革方案报上去三年,批不下来,不是方案有问题,是有人不想让它批下来。为什么?因为长合钢铁的地、长合钢铁的设备、长合钢铁的供应链,都被人盯上了。”
“您说的是谁?”
方远苦笑了一下:“陈书记,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再说下去,我这个副市长可能也当不长了。”
他站起来,端起餐盘,微微欠身,走了。
陈青坐在那里,看着方远的背影。
这个人,不是来表忠心的,也不是来试探的。
他的那些话,更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就像街上不甘心飘落的树叶。
方远——分管工业,对长合钢铁的事知情,对有人“盯上”长合钢铁有明确指认。此人可用,但需进一步观察。
回到办公室,陈青坐在椅子上,身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桌上的日历还停在昨天,他翻过去一页,看了一眼日期。
到京西,十九天了。
十九天,他见了很多人,听了很多话,查了很多事。
但他不着急。
京西的问题不是一个何进,也不是马国良,甚至不是傅云天。
是一个圈子,一套系统,一种根深蒂固的潜规则。
要打破它,不能只靠查案,不能只靠纪委。要靠制度,要靠人,要靠把那些愿意干事、敢于干事的人推到前面去。
治城如治病。慢病需慢治,但下药要够狠。
周一上午,市纪委二室主任老周走进曹征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文件袋,看上去就像刚从外面办事回来。
曹征关上门,示意他坐下。
“老周,有个事交给你。秘密核查,不打草惊蛇。”
老周五十出头,在纪检系统干了二十多年,脸膛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京西口音。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曹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陈青交给他的那些疑点摘要,但他只抽出了其中几页——关于通达建筑和扶贫资金流向的部分。
“市扶贫办的扶贫资金,有几笔打到了一家叫通达建筑的公司。你查一下,这些资金的审批流程、拨付依据、最终去向。重点关注财务凭证和审批单的复印件。先不要约谈任何人。”
老周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通达建筑?这家公司我听说过,好像跟市里某个领导有关系。”
“有关系没关系,不是你该关心的。你只查账,不查人。拿到实据就行。”
老周抬头看了曹征一眼,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明白。我以‘例行抽查’的名义去扶贫办,不惊动任何人。”
“多长时间?”
“如果只是调阅凭证和复印件,三天够了。”
曹征点了点头:“去吧。注意保密,除了我,任何人问起都不要说。”
老周把材料装进文件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曹书记,扶贫办的老邱我认识。这个人胆子大,但胆子大的人嘴巴也松。如果真有问题,他兜不住。”
“先不动他。拿到东西再说。”
老周走了。曹征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
他想起陈青说的那句话——“按规矩办就行。”
按规矩办。这话听着简单,但在京西,规矩早就被一些人玩成了摆设。
他这个纪委书记经手的案子不少,但真正能查到实处的,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不是不能查,是没人让查。
现在,有人让查了。
周二上午,常委会。
这是陈青到京西后主持的第二次常委会。
上一次只是简单的见面和情况通报,这一次,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陈青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沈浩然提前准备好的议程。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常委们——白世昌坐在他左手边,表情平静;张书平在对面低头翻材料;曹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色如常;何进坐在白世昌旁边,眼神有些飘。
常规议题过完之后,陈青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
“各位,我提议增加一个议题——关于旧城改造项目推进工作的监督机制。”
白世昌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陈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举起来示意了一下。
“我到京西后,调阅了近三年的信访记录。旧城改造项目相关的信访件,一共四百三十七件,积压至今没有办结。每一件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每一件都代表着老百姓对政府的不信任。”
他把材料递给沈浩然,示意分发给大家。
“同志们看看,一个项目,能闹出四百多件信访,正常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政法委书记张书平第一个开口了:“陈书记说得对,信访压力确实大。旧城改造项目的拆迁补偿问题,政法委也多次收到过反映,但协调了几次都不了了之。”
白世昌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陈书记,旧城改造项目是前任书记任上启动的,历史遗留问题确实不少。但项目要推进,信访也要解决,这两件事怎么平衡,是个难题。”
“所以才需要监督。”陈青看着他,“我建议,成立一个由纪委、审计局、司法局、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老百姓代表共同组成的监督组,全程监督项目推进的每一个环节。从补偿评估开始,到开发商招标,到拆迁安置,全程公开。”
何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陈书记,这样搞,效率会不会太低?监督组一成立,又要开会又要讨论,光走程序就得几个月。”
“效率低一点,但不出事。总比搞出群体事件强。”陈青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旧城改造涉及两千多户老百姓的回迁,如果因为草率推进引发了大规模信访甚至群体事件,谁来负责?何市长,你来吗?”
何进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世昌看了何进一眼,又把目光转向陈青:“陈书记,监督组的提议我原则上同意。但老百姓代表怎么选?选谁不选谁?这个尺度要把握好。”
“老百姓代表由社区推荐、信访办审核、纪委备案。五个名额,老、中、青结合,拆迁户和非拆迁户都要有。”陈青显然已经考虑过了,“具体的方案,让信访办牵头,一周内拿出来。”
曹征这时候开口了:“纪委全力配合。监督组里,我们会派一个懂财务的人全程参与。”
白世昌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他点了点头:“那就按陈书记说的办。”
陈青注意到,何进在散会时走得很急,不像平时那样跟人寒暄。
下午,陈青刚回到办公室,沈浩然就跟了进来。
“陈书记,何市长那边有动静。”
“说。”
“散会后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市扶贫办。在扶贫办待了大概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进去扶贫办,只可能做一件事——找老邱。
他拿起手机,给曹征发了一条短信:“何进今天去了扶贫办。你的人要快。”
曹征回了一个字:“好。”
白世昌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他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脸上挂着那种很标准的笑。陈青站起来迎接,示意他坐下。
沈浩然倒了茶送进来,退出去,关上了门。
白世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几秒。
“陈书记,今天常委会上您的提议,我理解是为了程序正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有些话我不方便说。”
陈青看着他:“白市长,现在就我们两个,你尽管说。”
“京西的事,有时候太较真,反而办不成事。”白世昌的语气很平和,但话里的分量不轻,“有些老同志,虽然退了,但说话还是有分量的。如果他们觉得不舒服,往省里递个话,对我们开展工作不利。”
陈青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白世昌,等他继续说。
白世昌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陈书记,我不是说您做得不对。我只是提醒您,京西不是新阳。这里的关系,比您想的要复杂。有些事,可以慢慢来。”
“白市长指的‘有些老同志’,是哪位?”
白世昌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没有具体指谁。就是提醒您一下。您是省里请来的,省领导对您寄予厚望,但京西的实际情况,还是需要时间去适应。”
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白市长,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只看事,不看人。事对了,谁反对都不怕;事错了,谁来打招呼都没用。”
白世昌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陈书记有这个底气,是好事情。”
他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面上的工作,然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陈青一眼。
“陈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白市长请说。”
“扶贫口的事,何市长是分管领导。您如果对他的工作有意见,可以直接跟他说。通过别的渠道去查,容易让他误会。”
陈青看着他,心里明镜似的——白世昌这是在替何进递话,也是在试探自己对何进的态度。
“白市长,扶贫资金的使用,本身就需要监督。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何市长应该理解。”
白世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陈青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把白世昌刚才的话一字一句地琢磨了一遍。
白世昌今天来,不是来劝他别动何进,而是来探他底牌的。如果自己松了口,说“何进的事可以缓缓”,那白世昌就知道自己手里没有硬东西;如果自己坚持按程序办,那白世昌就会明白——何进的事,不是他白世昌能挡住的。
白世昌走了之后,陈青把沈浩然叫进来。
“浩然,查一下白市长和马国良的关系,要书面的、可查证的材料。不只是‘听说’,要档案、要文件、要能摆在桌面上的东西。”
沈浩然点头:“明白。”
“另外,方市长那边,你找个机会多接触一下。他在工业口干了很多年,知道的事情不少。但不要刻意,自然一点。”
“好。”
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这一整天,他没有闲下来过——上午常委会上抛出监督组方案,下午白世昌来探底,还有何进跑去扶贫办的那些小动作。
何进去扶贫办,说明他已经慌了。
何进慌了,就会去找他后面的人。
而他后面的人,不会是白世昌。
陈青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何进→马国良→傅云天。链条正在显形,但还需要时间。
周三,老周带着两个年轻干部,以“例行抽查”的名义去了市扶贫办。
扶贫办主任姓韩,叫韩志远,五十多岁,在扶贫系统干了大半辈子。他把老周迎进办公室,倒了茶,陪着笑脸。
“周主任,怎么突然想起来抽查了?是不是市里有新的精神?”
老周笑了笑:“韩主任别紧张,就是例行公事。省里要求各市自查扶贫资金使用情况,我们提前摸底。”
韩志远松了口气:“好,好。需要什么材料,我让人准备。”
“近三年扶贫资金的拨付明细,特别是往外拨的、数额较大的那几笔。审批单、合同、验收报告、银行转账凭证,都要看。”
韩志远叫来财务科的小王,让他配合老周调阅材料。
老周在财务科的档案柜前坐了一整天,一份一份地翻。他看得很细,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每一个签字都要确认。
下午四点多,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三笔扶贫资金的拨付凭证,总金额七百多万,收款方都是通达建筑公司。审批单上,签字栏里有三个人——经办人、科长、副主任老邱。而老邱的签字上面,还有一行批示:“请按程序拨付。何进。”
老周把这几份凭证复印了,连同审批单的复印件一起装进文件袋。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跟韩志远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当天晚上,老周把材料送到了曹征手里。
曹征一份一份地看完,把何进签字的审批单复印件单独抽出来,看了两遍。
“只有何进的签字?没有别的批示?”
“没有。经办人和科长签完之后,是老邱签的‘同意拨付’,然后何进签了‘请按程序拨付’。红头文件没有,会议纪要也没有。就是一张普通的审批单。”
曹征沉默了片刻:“老邱这个人,你接触过吗?”
“以前打过交道。这人胆子大,但胆子大的人一旦被抓住把柄,倒得也快。”
曹征把材料锁进保险柜,拿起手机,给陈青发了一条短信:“材料已拿到,有实质性发现。”
陈青回了一个字:“好。”
周四上午,陈青在办公室看沈浩然整理的长合钢铁改革方案大事记。
方远提供的信息,加上韩国栋的材料,长合钢铁的问题已经逐渐清晰——
不是方案本身有问题,是有人在故意卡。
卡的目的,是要把长合钢铁的优质资产拖到价值最低的时候,再低价接手。
沈浩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陈书记,您让我查的白市长和马国良的关系,找到了书面依据。”
陈青接过文件,是市委组织部的一份干部任免审批表的复印件。时间是十五年前,白世昌从市政府办综合科科长的岗位上提任市政府副秘书长,推荐人一栏写着三个字:马国良。
“还有吗?”
沈浩然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当年的常委会会议纪要,白世昌的任命是在马国良主持的会议上通过的。马国良当时是常务副市长,分管干部工作。”
陈青把两份文件放在一起看了看,心里有了数。
“这些东西先存档,不要扩散。”
“明白。”
陈青给曹征打电话:“曹书记,晚上方便吗?我有些东西给你看。”
曹征说:“方便。我去您宿舍。”
“好。”
晚上八点,曹征准时出现在陈青宿舍门口。
陈青开门让他进去,从书房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白世昌和马国良的关系材料复印件,以及韩国栋提供的那部分关于长信集团的材料。
曹征看完,抬起头,面色凝重。
“陈书记,这些东西我收下。但有一条——何进的事还没落地,如果再牵出马国良,甚至傅云天,那就不是市纪委能单独办的了。”
“我知道。”陈青给他倒了杯水,“何进的事先收网。马国良和傅云天,是下一步的事。”
曹征沉默了一会儿:“何进的审批单已经拿到了。但只有一张,单薄了一些。如果能有更多的签字或者资金闭环的证据,就更扎实了。”
“通达建筑的资金流向,查到哪里了?”
“老周在深挖。通达建筑收到扶贫款后,把大部分钱转到了几个下游公司的账户。其中一个下游公司,跟长信集团有业务往来。但资金闭环的证据还需要时间。”
陈青想了想:“再给老周一周时间。一周后,不管闭环证据全不全,先约谈老邱。”
曹征点了点头:“好。”
送走曹征,陈青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近阶段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扶贫款、旧城改造、长合钢铁,三条线,最终都指向傅云天。
但这个链条太长,中间隔着好几层。要把它全部斩断,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省里的支持。
他现在能做的,是先拿下何进。
拿下何进,就会惊动马国良。
马国良动了,傅云天就会坐不住。
他们要动,就会露出破绽。
这潭水正在被搅动,而他,才刚刚开始。
何进从扶贫办回来的当天晚上,就给妻弟何亮打了电话。
“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着谁。
何亮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姐夫,什么事?”
“来了再说。”
何进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老邱今天的态度让他心里发慌——那个老东西嘴上说着“何市长放心,账都做平了”,但眼神是飘的。
做平了?怎么做平?扶贫款打到通达建筑,再从通达建筑转到长信集团的子公司,这笔钱转了几个弯,但每一道弯都有痕迹。纪委如果真的查,这些痕迹就是铁证。
他想起白天常委会上陈青看他的眼神——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但就是那种“我已经知道你在干什么”的感觉,让他后背发凉。
陈青这个人,不按规矩出牌。
京西的规矩是什么?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谁要是坏了规矩,那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但陈青偏偏就是要坏规矩。
何进掐灭烟头,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不是现在。现在拨出去,等于不打自招。
第二天上午,何亮准时出现在何进办公室。
何亮比他姐夫小十岁,四十出头,穿一身名牌,手上戴着块亮闪闪的表,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
“姐夫,什么事这么急?”
何进关上门,脸色阴沉地看着他。
“扶贫款的事,纪委在查。”
何亮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查就查呗。账都做平了,怕什么?”
“做平了?”何进盯着他,“你跟我说实话,那些钱,你到底用到哪里去了?”
何亮不说话了。
“说话!”何进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一部分……用来周转了。”何亮支支吾吾,“姐夫,你也知道,我那几家公司资金链紧张,银行又不给贷款,我只能先挪一下。等回款了再补上。”
“挪到哪里去了?”
第768章 补漏洞
“长信集团那个项目,你知道的。马主任当初答应给的那个地块,需要前期投入。”
何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何亮说的“马主任”,就是马国良。长信集团的那个项目,是马国良退休后牵头搞的一个商业综合体,何亮作为“合作方”参与其中,前期投了不少钱。而那些钱,很大一部分就来自于扶贫款的“周转”。
“姐夫,你别担心。马主任说了,这个项目稳赚不赔。等赚了钱,扶贫款那边我加倍补回去。”
何进看着他,有一种想把眼前这个人掐死的冲动。
但他不能。何亮是他老婆的亲弟弟,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何亮出事,他也跑不掉。
“从今天开始,你那边所有跟扶贫款有关的账目,全部封存。谁要都不给。还有,长信集团那边的资金往来,该抹掉的抹掉。”
何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何进盯着他,“最近不要跟马主任联系。任何人问你,你都不认识他。”
何亮走后,何进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白世昌的号码。
“白市长,晚上有空吗?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作。”
白世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晚上我有事。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何进心里一沉。白世昌这是在跟他切割。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扶贫口最近有些工作,想请您指导一下。”
“扶贫口的事,你直接跟陈书记汇报。他是班长,大事要让他知道。”
白世昌挂了电话。
何进握着手机,手微微发抖。
白世昌这条线,断了。
周三上午,陈青在办公室看沈浩然整理的长合钢铁改革方案大事记,手机震了一下。是曹征发来的消息:“通达建筑资金流向有新发现。另外,何亮昨天去了何进办公室。”
陈青放下手机,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何亮去何进办公室,说明何进已经开始活动了。他在灭火,在串供,在销毁证据。
这说明他慌了。
人一慌,就会出错。
下午,陈青接到了省委副书记赵长河的电话。
“陈青,最近怎么样?”
赵长河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但陈青知道,这个电话没那么简单。
“赵书记,我在京西一切正常。正在熟悉情况。”
“熟悉情况是必要的。不过我听说,你最近动作不小啊。又是搞监督组,又是查扶贫款的。”赵长河笑了笑,“动静大了,有些人睡不着觉了。”
陈青握着手机,斟酌了一下措辞:“赵书记,监督组是为了推进旧城改造项目,查扶贫款是纪委的例行工作。都是正常的工作程序。”
“正常程序,我理解。但有件事我要提醒你——省人大那边,有人问起你了。说你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把京西搅得不安宁。”
陈青心里一动。省人大,傅云天。
“赵书记,京西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要解决问题,总要有人先动。如果不动就是安宁,那这种安宁不要也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长河的声音低了一些:“陈青,我不是让你不动。我是让你注意方式方法。有些事,可以缓一缓,不要急于求成。”
“赵书记,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把赵长河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赵长河打这个电话,不是来批评他的,是来提醒他的。省里有人对他不满了,而这个“有人”,就是傅云天。
傅云天的能量比他想的大。退到人大了,还能往省里递话,还能让赵长河亲自打电话来“提醒”。
这说明傅云天在京西的利益,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他拿起手机,给曹征发了一条短信:“老周那边,再加快。一周内要有结果。”
曹征回了一个字:“好。”
周四的常委会,气氛比上一场更加微妙。
陈青注意到,白世昌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坐在座位上翻材料,没有像往常那样跟旁边的人寒暄。何进坐在他旁边,脸色发白,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显然没睡好。
张书平坐在对面,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但陈青注意到他在白世昌进门时多看了一眼。
会议开始,常规议题一项一项地过。
财政、发改、住建、教育,各口子的汇报按部就班,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常规议题结束后,白世昌清了清嗓子,没有看陈青,而是看着桌上的材料。
“陈书记,各位同志,我汇报一下近期经济工作的情况。”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前三季度,京西Gdp增速在全省排名第七,比去年又下滑了一位。这个成绩,省委不满意,老百姓不满意,我这个市长也不满意。”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青身上。
“原因有很多,但最主要的一个,是项目推进太慢。旧城改造、高新区扩建、长合钢铁改革,这些大项目,一个都没落地。不是因为没有方案,是因为决策太慢、程序太多、审批太繁琐。”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白世昌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陈书记,我到京西工作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着急。老百姓等不起,京西的发展等不起。”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青。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几个常委交换了一下眼神。何进低着头,但嘴角微微上翘。
陈青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手中的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白市长说得对,发展等不起。”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常委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但我有一个问题——京西近三年的Gdp增速一直在下滑,是从今年开始的吗?是从我到京西开始的吗?”
白世昌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我到京西,还不到一个月。”陈青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旧城改造项目搁了三年,长合钢铁改革方案卡了三年,这些事,跟我没有关系。”
他看向白世昌。
“白市长,您刚才说,项目推进慢是因为决策太慢、程序太多、审批太繁琐。这个结论我同意。但我想问——过去三年,这些项目为什么没有人决策?没有人拍板?是因为程序不够完善,还是因为有人不想让程序完善?”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白世昌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陈青继续说:“我到京西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推翻什么,是补漏洞。旧城改造项目,四百三十七件信访积案,件件指向拆迁补偿不公。如果不解决这些问题就强行推进,项目落地的那一天,就是群体事件爆发的那一天。”
他看着白世昌,目光平静而坚定。
“白市长,您说我拖延发展。我想问——什么才是真正的发展?是给老百姓盖了房子却让老百姓住不进去的发展,是拆了老百姓的房却让老百姓拿不到补偿的发展吗?”
白世昌的脸色由白转青。
陈青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发展是硬道理,这句话没有错。但什么样的发展?是以牺牲老百姓利益为代价的发展,还是让老百姓共享成果的发展?京西的Gdp增速从第三掉到第七,确实不好看。但比Gdp增速更不好看的,是四百三十七件信访件背后那四百三十七个家庭的眼泪。”
他停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到京西来,不是为了把Gdp增速搞上去就走。我来,是解决问题的。旧城改造要推,但要干干净净地推;长合钢铁要改,但要明明白白地改;京西要发展,但要让老百姓真正受益。”
他把目光从白世昌身上移开,扫过全场。
“我提议,下周召开一次专题民主生活会,主题就是‘发展观与群众路线’。每个人都谈谈,什么才是正确的发展观。白市长,您觉得呢?”
白世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我同意。”
第769章 录音证据
何进的头低得更深了。
会后,常委们陆续往外走。
陈青刚走到走廊,张书平从后面跟了上来。
“陈书记,方便说几句话吗?”
“张书记请说。”
张书平压低声音:“民主生活会这个提议好。有些同志,确实需要正一正思想。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您。”
“您讲。”
“白市长今天在会上的发言,不像是他个人的意思。”张书平看着他,“他背后有人。”
陈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书平没有再多说,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陈青站在原地,看着张书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个人,今天第一次明确表态。
回到办公室,陈青把沈浩然叫进来。
“今天会场上的情况,你都看到了?”
沈浩然点头:“看到了。白市长今天的发言,火药味很重。”
“不是火药味。是有人在后面拱火。”陈青靠在椅背上,“帮我做一件事——查一下白市长最近见了哪些人。不只是市里的,省里的也要查。”
“明白。”
沈浩然走后,陈青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韩啸发来的消息。
“陈书记,我爸说,他那边又找到了一些材料。这次是关于马国良和省里某位领导资金往来的。他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陈青想了想,回了一条:“不急。让他先收着。需要的时候我联系他。”
韩啸回了一个字:“好。”
陈青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京西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城市天际线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看不清轮廓。
白世昌今天这一手,不是临时起意。他是在试探——试探自己在常委会上的掌控力,试探其他常委的态度,也试探省里的反应。
结果如何?
张书平表态支持了自己。其他常委大多保持沉默,没有人明确站队白世昌。这说明什么?说明观望的人还在观望,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白世昌走。
白世昌的底牌,比他想象的要少。
但陈青也知道,白世昌今天只是试探。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他回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白世昌——今天的发言是被人授意。此人正在从“观望”转向“对抗”,需要警惕,但目前不能正面冲突。
老周拿到何进签字的审批单后,没有急着汇报。
他在扶贫办财务科的档案柜前又坐了两天,把近三年所有与通达建筑有关的资金往来全部翻了一遍。
一笔一笔地核对,一笔一笔地复印,装订成厚厚一摞。
周五下午,他把材料送到曹征的办公室。
“曹书记,通达建筑的事,查得差不多了。”老周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表情有些凝重。
曹征打开文件袋,先是看了目录,再一页一页地翻。
除了之前那三笔总共七百多万的扶贫资金,老周又找到了五笔,总金额超过一千五百万。
每一笔的审批流程都一样——经办人签字,科长签字,副主任老邱签“同意拨付”,然后何进签“请按程序拨付”。
没有招标文件,没有合同副本,没有验收报告。
只有一张张审批单和银行转账凭证。
“何进的签字,每一笔都有?”曹征抬起头。
“每一笔都有。”老周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不太对劲。”
“说。”曹征的语气已经变得有些冷了。
老周感觉到了曹征的语气变化,语速也快了一些,“通达建筑收到扶贫款后,资金会在一个月内转到下游公司。我查了那些下游公司的工商信息,有三家跟长信集团有直接或间接的股权关系。”
曹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是长信集团。还是马国良。
“资金闭环的证据呢?”
“还差最后一环。下游公司的钱最终去了哪里,需要调取更多银行的流水。我已经在申请了,但银行那边配合需要时间。”
“要多久?”
“最快一周。”
曹征沉默了片刻:“老周,你辛苦了。接下来的事,我来安排。”
老周走后,曹征给陈青发了一条短信:“通达建筑涉及扶贫资金一千五百万以上,何进签字每一笔都有。下游公司指向长信集团。资金闭环证据还在调取中。”
陈青看完,只回了一个字:“好。”
周一的上午,曹征再次来到陈青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从侧梯上来,而是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来的。
陈青注意到这个变化,心里有了数——曹征这是在释放信号,同时也是一种态度的表达:纪委的事,不怕人知道。
“陈书记,通达建筑的案子,证据已经基本扎实了。”曹征坐下,把材料摘要递给陈青,“但资金闭环还差最后一环。如果等闭环证据到位再约谈老邱,可能还要一周。”
陈青翻了翻材料,抬起头:“何进那边有什么动静?”
“何亮这几天没再露面。何进正常上班,但精神状态不太好。据扶贫办的人反映,老邱最近也开始紧张了,请了几天病假。”
“病假?”陈青放下材料,“是真是假?”
“一半一半。身体确实有点问题,但更多的是心理压力。他应该已经感觉到风向了。”
陈青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不等闭环证据了。先约谈老邱。”
曹征看着他:“陈书记,您确定?”
“何进已经开始活动了,再等下去,证据可能被销毁。老邱的嘴巴松,胆子大,这种人只要进了谈话室,该说的都会说。”陈青停顿了一下,“先拿下老邱,何进就跑不掉。”
曹征点了点头:“我安排老周去办。”
“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搞疲劳战,不要逼供。让老邱自己说。”
“明白。”
当天下午,老周带着两个年轻干部,去了老邱家。
老邱住在市扶贫办后面的老家属院里,一栋六层的红砖楼,墙皮脱落了好几块。
老周敲开门的时候,老邱穿着睡衣,脸色蜡黄,眼袋耷拉着,像是好几天没睡。
“周主任?”老邱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容,“您怎么来了?”
“邱主任,曹书记让我来看看你。听说你身体不太好,请了病假。”
老邱把人让进门。屋子里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但空气里有股浓重的烟味,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老周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绕弯子。
“邱主任,我今天来,一是代表组织看望你,二是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老邱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什么情况?”
“通达建筑。扶贫资金的拨付情况。”
老邱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老周没有催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扑腾飞过的小鸟挥动翅膀的声音。
过了大概两分钟,老邱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玻璃。
“周主任,我……我需要打个电话。”
“打给谁?”
老邱不说话了。
老周的语气很平和,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邱主任,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机会。组织上掌握的情况,比你想象的多。你现在打电话,能打给谁?谁能保你?”
老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何市长那边……”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何进?”老周看着他,“邱主任,你觉得何进现在还能保你吗?”
老邱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沙发上。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眼眶红红的。
“周主任,我说。我全都说。”
老周从公文包里拿出录音笔,放在茶几上。
“邱主任,你说吧。如实说,对你自己负责。”
老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通达建筑的那些扶贫款……是何市长让我拨的。”
“何进?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打电话给我,说通达建筑是做扶贫项目的,让我照顾一下。我以为就是走个程序,没多想就签了。”
“没多想?一千五百万的扶贫款,没有招标,没有合同,你就签了?”老周的语气重了一些,“邱主任,你在扶贫系统干了这么多年,扶贫资金的拨付程序你不知道吗?”
老邱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但何市长是分管领导,他打了招呼,我不能不听……”
“何进打招呼的事,有证据吗?”
老邱抬起头,看了老周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最后变成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有。”
“什么证据?”
“录音。他每次打电话,我都录了音。”
老周的心里一震,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录音在哪儿?”
第770章 动长合钢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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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查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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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到发改委
下午,陈青让沈浩然去查一件事——省发改委工业处处长孙建设的背景。
沈浩然的动作很快,不到两个小时就拿回了一份详细的材料。
“陈书记,孙建设,五十二岁,长合省京西市人。在省发改委工作了二十多年,从科员一直干到处长。八年前提拔为工业处处长,当时的推荐人是傅云天——傅云天那时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
陈青翻了翻材料,抬起头:“他跟长信集团有关系吗?”
沈浩然犹豫了一下:“暂时没有查到直接的关联。但他老婆开了一家公司,跟长信集团有业务往来。不是大额交易,但足以说明两家人认识。”
“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陈青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拼凑长合钢铁的棋局。
卡住改革方案的,是孙建设。孙建设的背后,是傅云天。而傅云天的利益链条,通过长信集团、通过马国良、通过何进,延伸到京西的各个角落。
长合钢铁的改革,表面上是企业的事,实际上是利益格局的重新分配。动了长合钢铁,就等于动了傅云天的奶酪。
但这一刀,必须动。
棋局已经布好了。
现在就差一个契机。
第二天上午,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京西本地的。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陈书记,我是长合钢铁的孙厂长。您还记得我吗?”
陈青想了一下,是那个在厂门口迎接他、穿着洗得发白工作服的孙厂长。
“孙厂长,当然记得。有什么事吗?”
“陈书记,我听说省里批了我们的改革方案?”孙厂长的声音在发抖,“是真的吗?”
陈青愣了一下。省里批了?他还没有得到这个消息。
“孙厂长,你从哪里听说的?”
“市发改委的小王打电话跟我说的,说是省发改委那边刚下的通知,方案原则通过,让补充一些材料就可以走下一步程序了。”
陈青握着手机,脑子里迅速转了几圈。
省发改委批了。谁批的?孙建设?还是有人让他批的?
“孙厂长,这个消息我先核实一下。如果是真的,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好。陈书记,我等您的消息。”
挂了电话,陈青给方远发了条短信:“省发改委批了长合钢铁的方案,你知道吗?”
方远几乎是秒回:“不知道。我马上核实。”
十分钟后,方远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书记,我核实过了。省发改委确实下了通知,方案原则通过。批文上的签字是孙建设。”
陈青沉默了片刻:“孙建设?他不是一直卡着吗?怎么突然就批了?”
方远的声音也带着困惑:“我也不清楚。这可能是因为您上次去省发改委拜访之后,有人坐不住了。也可能是有人在试探您——看看您对长合钢铁的态度。”
陈青想了想,觉得方远的分析有道理。
孙建设突然松口,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傅云天想试探自己对长合钢铁的态度,看看自己会不会接这个盘子;要么是傅云天在释放善意,希望自己不要在何进的事情上穷追猛打。
不管是哪一种,长合钢铁的改革方案批了,就是好事。
“方市长,既然方案批了,下一步就是公开招标引进战略投资者。这件事你来牵头,按程序办。”
方远有些意外:“陈书记,您让我牵头?”
“你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长合钢铁的事本来就归你管。之前是有人挡着,你推不动。现在不挡了,你放手去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远的声音有些发紧:“陈书记,谢谢您。”
“不要谢我。把事干好,就是对得起这个位置。”陈青停顿了一下,“对了,长河实业那边,如果有意向参与重组,公开招标的时候让他们报名。按规矩办,不搞特殊。”
“明白。我尽快把长河实业的资料给您。”
晚上,陈青正在宿舍里看文件,手机震了一下。
是韩啸发来的消息:“陈书记,我爸说,长合钢铁改革方案批了。他想问您,长河实业能不能参与重组?”
陈青想了想,回了一条:“可以。公开招标,公平竞争。企业有实力,就不怕比。”
“陈书记,”韩啸问,“有没有更快捷的办法?”
陈青直接回了电话,“老韩,不,该叫你小韩,要不然你爸那边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叫了。你这是打算在我这儿搞什么交易?”
虽然话语轻松,但陈青知道,韩啸能听得出来他的情绪是什么。
“不,陈书记,你误会了。协助政府解决一些问题,获得政府一定程度上的支持,这如果算是交易的话,很多事就办不成了。”
“韩啸,我来长合省是交流干部,明白吗?”
“哎!是我多嘴了!”韩啸叹了口气,“得,您就当我没说过。改天我回来看我老爷子的时候,顺便给您赔罪。”
“赔罪就算了。”陈青语气平和,“这里和金淇县的时候不一样,产业空白需要企业支持,京西不是产业空白的问题,长期的产业投入需要投入的不只是钱,还有上下政府官员的支持。三年之后,我不想留下一个烂摊子。”
“我明白,是我想简单了。”
“其实也未必,”陈青笑了笑,“但这个长远计划的投入,你们应该和主管分管领导协商。”
“我懂了!”韩啸在电话里说道:“在海市待久了,脑子里已经被现实交易给带偏了。”
“人心不偏就行。”
挂断电话,陈青很自然地笑了笑。
同样都是“交易”,但心若是不在正轨上,一旦偏离了轨道,那“交易”就真的只是“交易”,还是上不了台面的肮脏交易。
好多年了,当初在金淇县,不管是盛天集团,还是韩啸和他成立的啸天实业,这其中的“交易”是企业承担了责任带动的改革与发展,而现在京西需要改革和发展,不是需要企业来承担责任,而是要该管事的人来承担起应有的责任。
这是人的问题,不是区域经济的问题。
也是一个城市治理中,官场生态的真实状况。
长合钢铁的事,算是打开了第一个缺口。
方案批了,下一步就是招标。招标一旦启动,长合钢铁就能活过来。
但陈青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孙建设突然松口,不会没有原因。要么是傅云天在试探,要么是傅云天在做交易。不管是哪一种,自己都不能掉以轻心。
长合钢铁方案获批,但也要警惕是否有人在做局。
韩国栋参与重组——目前在陈青心中唯一可以信任的社会资本。但招标必须公开透明,不能给人留下把柄。
卡了长合钢铁三年,说批就批,连个解释都没有,这不正常。
不正常的事,背后一定有原因。
长合钢铁改革方案突然获批的消息,在陈青心里搁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办公室之后,就让沈浩然安排车外出。
他也是时候试探一下长合省级层面这些机关干部的心态了。
“方市长昨晚连夜整理了长河实业的资料,您需要现在先看看吗?”
“先放下,回头再来看。安排车去一趟省发改委。”
“好。”沈浩然点点头,“上午的预约,我先调整一下时间。”
第773章 傅云天
市委的车送陈青到发改委之前,他没有让谁提前预约,也没有通过任何人的办公室转达。
到了省发改委大楼门口,让司机在车上等他,很正式地在门卫处登记,然后走进了那栋大楼。
省发改委的办公楼比京西市委大楼外墙显得更新一些,大厅里挂着巨大的全省产业布局图,红红绿绿的色块标注着各个地区的功能定位。
陈青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等电梯下来,按了六楼——工业处所在的楼层。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端着水杯走过,看见他这个陌生面孔,多看了两眼,但没人多问。
他走到工业处处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翻文件的声音。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两把椅子。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桌后,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四六分的头发梳得整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你好,请问——你是?”那人抬起头,看见陈青,愣了一下。
显然,他不认识他。
陈青自我介绍:“孙处长,我是京西市委的陈青。不请自来,打扰了。”
孙建设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变了——从困惑到惊讶,再到迅速的调整。
他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陈书记,你怎么来了?也不事先打个招呼。快请坐,请坐。”
他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招呼陈青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倒水,动作有些忙乱。
陈青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边,看了看窗外的风景。
省发改委的视野比京西市委好,能看见远处的西山,山峦叠嶂,在秋天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孙处长,今天来没有别的事。长合钢铁的改革方案批了,我特地来感谢你。”
孙建设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笑着递过来:“陈书记客气了。长合钢铁的方案我们在程序上走了很久,条件成熟了自然就批了。这是正常工作,不值当您亲自跑一趟。”
陈青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
“孙处长,长合钢铁的方案报了三年,前三次都被退回来了。这一次突然就批了,我想知道——是方案有大的改动,还是条件真的成熟了?”
孙建设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陈书记,前几次退回确实有退回的理由。产业政策、环保要求、土地权属,这些问题企业那边一直在整改。这次报上来的方案在几个关键点上有明显改进,我们评估之后认为可以批准。”
陈青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问:“孙处长,那些‘整改’,具体是哪些?产业政策怎么调整的?环保要求怎么达标的?土地权属问题怎么解决的?”
孙建设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具体的技术细节,下面的同志更清楚。我只是在程序上把关。”
陈青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孙处长,长合钢铁是京西的老国企,上万名工人等着吃饭。方案批了是好事,我代表京西市委感谢你的支持。”
孙建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一些。
“陈书记客气了。支持地方发展,是我们发改委的职责。”
陈青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孙建设一眼。
“孙处长,还有一件事。”
“您说。”
“我听说,你在工业处处长的位置上坐了八年了。八年没有动过,看来您对分管的工作熟悉程度相当高,以后可能有更多的问题要向您请教了。”
孙建设的脸色变了,后面恭维的话不重要,而是陈青话里的含义,他听得出来。
“其实也没到那个程度,只是熟能生巧。时间长了,有的事自然就熟悉一些。”
陈青笑了笑:“孙处长这是谦虚了。今天我就是来认个门,以后会常来,就不耽误您工作,告辞了。”
“陈书记,你不多坐一会儿?”
“不了。我还要去见见省委领导,您可不要认为我只是顺路过来,没有诚心哦!”
“哪里!您能来我欢迎还来不及呢!”孙建设的笑有些僵硬,但还是强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
陈青并非是要去见省委领导,但话一定要说出去,让孙建设知道。
他这个交流干部,在某些方面还是比本地的成长起来的干部多一些方便。
就像这种“越级”找领导,本来就是交流干部拥有的“特权”。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刚走到拐角,迎面碰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干事。
那人看见陈青,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陈青不认识这个人,但记住了他的脸。
回到车上,他给沈浩然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省发改委,五十多岁,黑色夹克,走路带风,微胖,像是领导。”
沈浩然很快回了:“应该是发改委副主任王顺博。他是分管工业口的,是孙建设的直接领导。”
王顺博。
陈青在手机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回到市委,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青刚进办公室,沈浩然就跟了进来。
“陈书记,曹书记那边有消息。说老周又查到了一些东西,看您什么时候方便,他过来汇报。”
陈青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我去找他。”
“好,我这就通知曹书记。”
他之所以亲自去,其实是为了摆正位置,领导的安排本来没问题。
但他这个领导从来的第一天就知道是三年的时间,所以,端着自己的身架,只会拖延时间。
下午两点,陈青准时出现在曹征办公室。
曹征关上门,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陈书记,老周查到了通达建筑资金闭环的最后一环。”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份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您看这里,通达建筑收到扶贫款后,将钱转到了下游公司A;下游公司A转给下游公司b;下游公司b转给了马国良的个人账户。”
陈青接过流水,逐行细看。每一笔转账都有时间、金额、账户信息,清清楚楚,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老周是怎么查到b公司跟马国良的关联的?”
“b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马成,是马国良的侄子。马成名下有几家公司,表面上跟马国良没有关系,但老周通过工商登记和股权穿透,发现这些公司的注册地址和联系方式都是马成家的住址。而马成的住址,跟马国良在同一个小区。”
陈青把流水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马国良个人账户收到了多少钱?”
“前后一共五笔,总计四百二十万。时间跨度一年半,每一笔都跟扶贫款的拨付时间高度吻合。”
“何进知情吗?”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何进知道这笔钱最终进了马国良的账户。但何进作为分管领导,审批了扶贫款的拨付,而资金最终流向了马国良,这个链条足够说明问题。”曹征顿了顿,“何进就算不知情,也脱不了干系。”
陈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曹书记,你觉得现在够不够动何进?”
曹征沉吟了片刻:“从证据的角度,录音、审批单、资金闭环,已经足够。但有一条——何进是省管干部,要动他必须经过省纪委。如果省纪委那边有人压着,这个案子可能走不远。”
陈青知道曹征说的是谁。
傅云天。
第774章 全是套话
“省纪委那边,你有关系吗?”
“我跟省纪委二室的主任探讨过几次,但不熟。”曹征看着他,“陈书记,这个事,最好您亲自跟省里汇报。您是市委书记,您提出来,省里不敢压。”
陈青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再考虑一下。先不动,让老周继续深挖。马国良那边,除了扶贫款,还有没有其他的问题?”
“有。老周查到,长信集团在京西的几个地产项目,都存在低价拿地的情况。审批文件上都有马国良的影子。但这些事情时间跨度长、涉及部门多,要查清楚需要时间。”
“不急。一件一件来。”陈青站起来,“曹书记,你辛苦。何进的事,等我从省里回来再说。”
曹征送他到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书记,您去省里,小心一些。”
陈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周三上午,陈青拨通了省委副书记赵长河的电话。
“赵书记,方便吗?我想向您汇报一下工作。”
赵长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来吧。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下午三点,陈青准时出现在省委大院。
赵长河的办公室突出一个稳重深沉,也可以看出他的部分为人原则。一张厚重的大办公桌不同于普通的批量采购的办公家具,一排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实事求是”。
赵长河看见陈青进来,脸上带着微笑。
“我一直等着你来,这一等时间有点长。”
“赵书记,我其实也应该再等段时间的。毕竟我现在了解的情况还比较片面,只是有了一些突发情况,所以就只好来汇报,请示一下。”
“坐下说吧,什么事?”
陈青坐下,没有绕弯子。
“赵书记,京西市纪委在核查扶贫资金使用情况时,发现了一些问题。涉及扶贫款被挪用,数额较大,牵扯到市里的分管领导。”
赵长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
“谁?”
“副市长何进。”
赵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证据呢?”
陈青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摘要,双手递过去。
“这是初步核查的情况。何进三次给市扶贫办副主任打电话,要求其‘照顾’一家叫通达建筑的公司。通话有录音。扶贫资金通过通达建筑,最终流向了原常务副市长马国良的个人账户,形成完整的资金闭环。”
赵长河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几秒。看完之后,他把材料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陈青。
“你确定这个案子经得起推敲?”
“确定。录音清晰,审批单完整,资金闭环可查。”
“马国良那边,你们也查了?”
“查了。马国良的个人账户收到了四百二十万,时间跟扶贫款的拨付高度吻合。”
赵长河沉默了很久。
“陈青,你知道马国良背后是谁吗?”
陈青没有犹豫:“知道。傅云天。”
赵长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你知道还敢查?”
“赵书记,扶贫款是老百姓的救命钱。一千五百万,够平县多少个贫困家庭一年的口粮?这笔钱被挪用了,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赵长河看着陈青,眼神里带着询问。
“陈青,我不是不让你查。我是提醒你——傅云天虽然退到了政协,但他在省里的影响力还在。你动他,不是动一个人,是动一个系统。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我有准备。”
赵长河笑了笑,“好。何进的事,省纪委会介入。材料你留一份在我这里,我会安排人对接。但有一条——这个案子,你不能大张旗鼓地搞。要办,就办成铁案;要查,就查到根子上。不能给人留下任何翻案的空间。”
“我明白。”
“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一件。”陈青说,“长合钢铁的改革方案,省发改委批了。”
赵长河的笔顿了一下。
“批了?好事啊。我记得这个方案之前一直卡着,省里也关注好久了。”
“卡了三年。上周突然就批了。”陈青看着他,“赵书记,我不知道这个‘突然’背后有没有什么原因。”
赵长河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陈青,你这个人,什么事都往深了想。批了就是批了,好好推进。不要疑神疑鬼。”
陈青点了点头:“赵书记说得对。我会好好推进。”
从赵长河办公室出来,陈青没有马上走。
他在省委大院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在想赵长河刚才的反应。
当自己说“傅云天”的时候,赵长河没有惊讶,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你知道还敢查?”——这说明赵长河对傅云天的问题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但不方便动。
现在,他递上了一把刀。
赵长河接不接,是另一回事。
对于省发改委的态度,显然还有些暧昧,没打算深究。或者说暂时没有打算,这些都是他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走出省委大院的时候,陈青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曹征发来的短信:“何进今天没来上班。说是身体不适,请了病假。”
陈青皱了皱眉,回了一条:“盯住他。不要让他离开京西。如果有必要,采取强制滞留的措施。”
曹征回了一个字:“好。”
何进请病假,是真的病了,还是听到了风声?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让他跑了。
回市委的路上,陈青让沈浩然查了一下何进的去向。
回到办公室不到半小时,沈浩然就进来汇报:“陈书记,何市长没有去医院。监控显示他早上出门后,车开到了郊区的一个小区。我查了一下,那个小区是马国良住的地方。”
陈青眼神微微一收,何进去找马国良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慌了,慌到要去找他的靠山。
而马国良会见他,说明马国良也在紧张——他怕何进扛不住,怕何进把他供出来。
“通知一下曹书记,何进去找马国良了。让他安排人能不能盯一下?”
“好,我这就去通知曹书记。”
沈浩然离开,陈青嘴角勾起了一丝淡淡的弧度。
今天的省里之行,算是把何进的案子正式摆到了省领导的桌面上。
赵长河的态度很微妙——没有拒绝,没有推脱,但也没有明确支持。他把球接住了,但还没有踢出去。
现在球在赵长河脚下。他什么时候踢、往哪个方向踢,陈青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干等。
下午的时候,陈青问了一下长合钢铁的招标方案进展情况,得到的回复是方远那边已经在起草针对性的方案,争取下周三之前拿出初稿。
时间有些长,陈青不得不让方远那边加快进度,周一之前他要看到初稿。
而且,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弄清楚发改委突然通过方案,到底是谁在背后扮演着推手的角色。
但这一次,他需要正式一点。
让市委办给省发改委办公室预约一下省发改委副主任王顺博。
沈浩然愣了一下:“陈书记,上午您不是刚从省发改委回来吗?”
陈青看着他,“一个是办事的,一个是管事的。办事的人可以绕过,管事的人绕不过。”
沈浩然点了点头,出去安排了。
下午四点,沈浩然回话:“陈书记,王主任那边说,这周行程排满了。下周一上午可以。”
“那就下周一。常委会安排在下午,讨论长合钢铁改革方案。”
陈青靠在椅背上,把今天一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突然加快的节奏,每一步都不能省,都需要精准把控。
孙建设这个人,不简单。
他在处长位置上坐了八年不动,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他在等——等人把他往上推,或者等人给他更大的好处。
今天自己去见他,他表面客气,但骨子里是不配合的。
那些关于“整改”的回答,全是套话,没有一句干货。
第775章 打招呼!
王顺博就不一样了。作为分管副主任,他才是真正的决策者。孙建设卡不卡方案,背后一定有王顺博的态度。而王顺博的态度,又来自傅云天的授意。
现在方案突然批了,是王顺博的意思,还是傅云天的意思?
这些问题,需要在见到王顺博之后才能找到答案。
晚上,陈青正在宿舍看文件,曹征打来电话。
“陈书记,何进从马国良那里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马国良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马国良一整天没出门。老周查了一下他的通话记录,今天下午他打了几个电话,其中一个是打给省里的。”
“省里哪里?”
“暂时查不到具体号码。”
陈青沉默了片刻。
马国良给省里打电话,只可能打给一个人——傅云天。
“继续盯。不要放松。”
“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他在想,傅云天接到马国良的电话后会怎么反应——是让马国良稳住,还是让何进退一步?是找人把案子压下去,还是干脆弃车保帅?
不管哪一种,他都必须做好准备。
这个时候,真正的对手应该就要面对了。
第二天一早,陈青刚到办公室,沈浩然就送来了一份文件。
“陈书记,方市长那边发来的。长合钢铁招标方案的初稿,比预计的提前了。”
陈青接过文件,方案写得很扎实。招标条件、评分标准、投标人资格要求,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特别有一条——投标人必须具备钢铁行业从业经验,且净资产不低于五亿元。
这一条,摆明了是为有实力的企业准备的。韩国栋的长河实业符合条件,但那些想空手套白狼的公司,会被这条卡住。
陈青看向沈浩然问道:“方市长的这个方案,你看了吗?”
“看了。我觉得很专业。”
“专业是专业,但这一条——投标人必须具备钢铁行业从业经验——会不会被人说是‘量身定做’?”
沈浩然想了想:“有可能。但这条是合理的。长合钢铁是钢铁企业,引进的战略投资者如果没有行业经验,那就是外行领导内行,改革不可能成功。”
陈青点了点头:“有道理。但要让别人也说有道理。让方市长在方案里加一段说明,解释这条标准的必要性和合理性。摆到桌面上,让人挑不出毛病。”
“好。”
沈浩然出去后,陈青又看了一遍招标方案。
方远这个人,做事很细。
方案里的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条标准都有依据。
这样的人,放在副市长的位置上,可惜了。但如果他真的有能力,自己可以推他一把。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长合钢铁的改革推下去。
他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短信:“方案看了,很扎实。下周上会讨论。你做好准备。”
方远秒回:“收到。谢谢陈书记。”
陈青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笔记本上。那一页上写着几个名字——何进、马国良、傅云天、孙建设、王顺博、白世昌。
这些人,有的是对手,有的是棋子,有的是变量。
而他,是执棋的人。
古代官场仕途之争可称之为博弈,弃子的命运最为悲惨,最终只能出局。
陈青很感谢在党校两年的研究生专业学习,虽然文教授最后对他的评价是最优秀的学生,但陈青认为文教授才是最优秀的老师。
在来京西之前,他的认识还不算很明确。
但来了之后他才清醒地认识到,一群人的认知,哪怕是低一些,只要有一个领头人,一个城市的改变就可以显而易见。
在这个方面林州那个副市长柴易军说的也没错。
忙碌地准备了两天,周一的清晨,京西起了雾。
陈青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十一月的京西,雾气比苏阳重得多,远处的楼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浮在一片混沌之中。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办公室,把今天要用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长合钢铁改革方案的常委会讨论稿、招标方案初稿、方远整理的韩国栋企业资料,还有省发改委王顺博的简历——沈浩然昨天下午送来的,他昨晚看了两遍,今早又看了一遍。
王顺博,五十六岁,省发改委排名第三的副主任,分管工业、能源、交通。
在京西市工作过两届政府,先后担任过市发改委副主任、市政府副秘书长。五年前调任省发改委,是傅云天在副省长任上最后一次人事调整中提名的。
这个人,既是傅云天的人,又是从京西出去的。
他对京西的情况了如指掌,对傅云天的利益链条更是心知肚明。
长合钢铁的方案在他手里卡了三年,突然就批了。
这中间一定有一个足够硬的理由。
上午九点半,陈青的车停在省发改委楼下。
这一次是预约过的,正门有人迎候。一个年轻干事把他引到五楼,王顺博的办公室比孙建设的大一倍,装修也更讲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长合省的名山,气势磅礴。
王顺博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笑着迎上来,伸出手。
“陈书记,欢迎欢迎。上次在走廊上碰见,没想到就是你。失敬失敬。”
陈青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一种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力道。
“王主任客气了。是我来得唐突。”
“哪里哪里,快请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干事倒了茶送进来,退出去,关上了门。
两人的行政级别相仿,但如果按照省发改委的排序,陈青曾经是第一副主任,王顺博还要低一些。
但毕竟现在陈青是前来交流的干部,级别就算比王顺博低,王顺博也不会拿捏身份。
王顺博的笑容从见面开始,就一直挂在脸上,但陈青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是一种审视——他在打量自己,在判断自己的来意,在计算如何应对。
“王主任,您比较忙,我就长话短说。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件事。”陈青开口还是一副谦逊的语气。
“陈书记请说。”
“长合钢铁的改革方案,报了三年,前三次都被退回来了。这一次突然就批了。我想知道,是方案真的达标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王顺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
“陈书记,方案批了是好事。您怎么反倒有顾虑?”
“不是顾虑,是想把事办明白。”陈青看着他,“长合钢铁上万名工人等了这个方案三年。如果这个方案的获批是出于正常的程序判断,我表示感谢;如果是出于别的考虑,我也想知道,好为下一步的工作做准备。”
王顺博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陈书记,您是个直爽人。那我就直说了。”
“请讲。”
“长合钢铁的方案,前几次退回确实有退回的理由。产业政策、环保要求、土地权属,这些都不是托词。但这次批了,也确实不全是方案本身的原因。”
陈青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王顺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陈书记,您是省里请来的人,上面有人关注您的工作。长合钢铁的事,有人打了招呼,说不能让这个企业倒掉。所以方案就批了。”
“谁打的招呼?”
王顺博笑了笑:“这个就不方便说了。总之,是能说上话的人。”
陈青沉默了片刻。能说上话的人——是赵长河?还是比赵长河更高的人?还是傅云天自己?
他没有追问。追问也问不出来。
“王主任,不管谁打的招呼,方案批了是好事。我代表京西市委感谢您和发改委的支持。下一步就是公开招标引进战略投资者,到时候还需要您多指导。”
“陈书记客气了。发改委的职责就是服务地方发展,您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面子上的工作,陈青就起身告辞。
起身的时候,陈青握住王顺博的手,意味深长道:“王主任,还有一件事。您在京西工作多年,对京西的情况很了解。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您多给我讲讲京西的事。有些情况,我这个外来的人不熟悉,容易犯错。”
第776章 看嬴面
王顺博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等陈书记方便的时候,我们一起坐坐。”
“那就说定了。”
走出省发改委大楼,陈青上了车。
“回市委。”他对司机说。
车子驶出发改委大院,陈青靠在座椅上,把王顺博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人说“不能让这个企业倒掉”。
是谁?赵长河不会打这种招呼,他不是分管工业的。
省里的其他领导呢?傅云天是政协的,按理说不该插手发改委的具体工作。
但如果他是以“老领导”的身份打的招呼,王顺博是不敢不听,还是另有原因?
还有一种可能——这个招呼是打给孙建设的,但孙建设做不了主,只能往上报,王顺博也不敢擅自批,又往上请示,最后到了一个能拍板的人那里。那个人拍了板,方案就批了。
不管是谁,长合钢铁的方案批了,就是陈青想要的结果。
至于背后的那些算计,他可以慢慢拆。
下午两点半,市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陈青提前五分钟走进会议室,扫了一眼在座的常委们。
白世昌已经到了,坐在他的左手边,翻着材料,没有抬头。
何进也来了,脸色依然不好,眼下的黑眼圈更重了,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显然是马国良给了他什么承诺或者吃了什么定心丸。
张书平坐在对面,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陈青在主位上坐下,沈浩然把今天的议程分发给大家。
常规议题过完之后,陈青放下笔。
“各位,今天加一个议题。长合钢铁的改革方案,省发改委批了,方市长辛苦加班把方案的初稿拿出来了,大家看看,有什么意见都提一提。”
会议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常委互相看了一眼,有人面露喜色,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神复杂。
白世昌放下手中的材料,看向陈青,表情有些意外。
“批了?什么时候的事?”
陈青把这些人的神色看在眼里。
不管是装糊涂,还是别的原因,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就看这一次的常委会上还有谁在敷衍走过场。
“上周。方案原则通过,补充一些材料就可以走下一步程序。”陈青扫了一眼全场,“下一步就是公开招标引进战略投资者。方远同志牵头起草的招标方案,今天上会讨论。”
他看向方远。方远点了点头,翻开面前的材料,开始汇报。
“各位常委,招标方案的核心原则有三条——公开、公平、公正。具体来说,招标条件包括:投标人必须具备钢铁行业从业经验,净资产不低于五亿元,有成功的国企改革案例优先。”
他一条一条地解释,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条标准都有依据。
方案陈青之前已经看过了,但听方远当面汇报,还是觉得这个人的专业能力确实过硬,对自己分管的工作是真的上心。
方远汇报完,陈青看向白世昌。
“白市长,您怎么看?”
白世昌沉吟了片刻:“方案我看了,写得很专业。但有一条——投标人必须具备钢铁行业从业经验,这个条件会不会太苛刻了?市场上具备这个条件的企业不多,万一只有一两家报名,招标就成了定向邀请。”
方远刚要开口,陈青抬手示意他等一下。
“白市长的担心有道理。”陈青的语气很平和,“但方市长在方案里加了一段说明,解释这条标准的必要性和合理性。长合钢铁是钢铁企业,引进的战略投资者如果没有行业经验,那就是外行领导内行,改革不可能成功。这条标准,不是为谁量身定做的,是出于企业生存发展的需要。”
他顿了顿,看向白世昌。
“如果因为没有行业经验的企业中标,把长合钢铁改垮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白世昌不说话了。
何进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有些发虚:“陈书记,我有个问题。招标的时间节点定了吗?”
“定了。下个月中旬发布招标公告,年底前完成评标。”方远替陈青答了回去。
何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陈青注意到,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神在闪——不是在关心招标本身,而是在盘算什么。
张书平这时候开口了:“陈书记,我支持这个方案。长合钢铁不能再拖了。早一天改革,工人早一天安心。”
其他几个常委也附和了几句。没有人明确反对。
陈青看向白世昌:“白市长,您还有别的意见吗?”
白世昌摇了摇头:“没有了。按程序办就行。”
“那投票决议吧!在投票之前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谈,但投票结束之后,如果还有谁阳奉阴违,阻挠、懈怠长合钢铁的改革,那我觉得就没必要在常委会待了。”
陈青这话说得非常直接。
没说撤谁的职,但清除常委这一点程序不复杂,甚至都不需要太多理由,只要是对常委会决议执行不力这一点就足够了。
这一招狠到常委们心里开始打鼓了。
常委的名额通常是和职务挂钩的,可这也不是绝对的。
市委常委的名额被取消了,不只是没了话语权,少的更是很多无形的机会。
陈青特意留了一点时间让大家消化,这才面向秘书长姜维民,“姜秘书长,现在开始计票,有反对这个方案的请举手。”
陈青又是一出反常规的投票方式,再次让你所有人傻眼。
这反对票投出,那就是公然和陈书记作对了。
不支持还可以说理由,反对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姜维民也是愣住了,却又不敢提出反对意见。
“现在开始计票,反对的同志请……举手。”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两分钟之后,姜维民不得不唱票,“陈书记,常委十三人,没人反对。”
“好。”陈青敲了敲桌面,“原则通过。方远同志牵头,按程序推进。招标过程全程公开,接受纪委和社会的监督。”
会议结束后,常委们陆续往外走。
白世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陈青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了。
何进走得更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会议室。
方远走到陈青身边,压低声音:“陈书记,谢谢您。”
“谢什么?”
“招标方案。我原以为会有人反对,没想到这么顺利。”
陈青看了他一眼:“顺利不一定是好事。有人不反对,不是因为同意。你盯着招标的事,每一个环节都要留痕,不能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方远点了点头:“明白。”
陈书记这一手把所有常委架在了明面上支持还是反对的立场,陈青如果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市委书记还好,这是来交流的干部,敢反对的话要掂量一下陈青甩锅之后,自己能不能背得起。
回到办公室,陈青把沈浩然叫进来。
“今天会上,你注意到什么没有?”
沈浩然想了想:“白市长对招标条件的那条异议,不像是真的反对,更像是在替别人问。何市长问招标时间,也不像是关心进度。”
“继续说。”
“白市长那个问题,如果是真心反对,他会在会上坚持。但他只问了一句,方市长一解释,他就不说了。这说明他不是为了反对,是为了让在座的某些人听到这个问题。”
陈青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认可。
“何进问招标时间,是为了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动手脚。他背后的人不会让长合钢铁的改革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走下去。他们会想办法在招标环节做文章。”
沈浩然的表情凝重了一些:“陈书记,那我们怎么办?”
“盯死。每一个环节都要有记录,每一个决定都要有依据。招标文件、报名情况、评标过程、中标结果,全部公开。谁要是敢伸手,就剁掉。除了方市长主管之外,你多注意,帮他留心一下。”
沈浩然应下之后,出去了。
陈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的两件事串起来想了一遍。
上午见王顺博,下午开常委会。
两件事,一件是试探,一件是推进。试探的结果是——王顺博承认有人打了招呼,但不说是谁。这说明什么?说明王顺博也在观望。他既不想得罪傅云天,也不想得罪自己。
这种人,可以用,但不能信。
常委会的结果是——方案顺利通过,没有人敢反对,这不代表没有问题。
白世昌的那句质疑,与其说是质疑,不如说是提醒——他在提醒自己,招标条件可能会被人说成是“量身定做”。
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他既不是自己这边的,也不是傅云天那边的。
他是在两边摇摆,看谁赢面大就倒向谁。
第777章 说实话
晚上,陈青照例和家人通了电话,马慎儿让他安心,不用担心家里。
“你这离家越远,反而电话打得越勤了。我还有些不习惯呢!”
“想你和女儿了呗!”每每在这个时候,他觉得所做的一切都值得,至少女儿长大以后,会为他这个父亲骄傲。
挂断电话,陈青心情平静了许多。
该动的动了,这盘棋的博弈会越看越有趣。
常委会上那场“反常规”的投票,在京西市委、市政府大楼里传得很快。
有人说陈书记这是给所有人上了一课——不表态就是表态,不举手就是立场。
也有人说陈书记这是在立规矩,以后常委会上没有人敢打马虎眼了。
陈青不在意这些议论。
他在意的是,有些人虽然不举手,但心里未必真的服气。
不服气没关系,把话放到桌面上来谈是他希望最后达成的结果,现在的状况只要事办成了就行。
第二天上午,他让沈浩然把信访办主任叫来。
信访办主任蒋丞,之前因为陈青的暗访,把他吓得不轻,这一次一点不敢大意。
“陈书记,您找我?”
“坐。”陈青指了指沙发,“监督组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蒋丞翻开文件夹:“老百姓代表的名单已经初步拟定了。社区推荐了十个人,信访办审核之后筛选了五个,纪委也备了案。名单在这里,您过目。”
陈青接过名单,一个个看下去。五个人的名字、年龄、职业、拆迁情况,列得清清楚楚。他注意到排在第一个的名字——王德厚,六十三岁,退休工人,老城区拆迁户,信访件编号排在第一位。
“选择这个王德厚是有什么原因吗?”
蒋丞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王大爷退休前是个老师,在拆迁户里威信很高,选他当代表,大家都服气。”
“其他四个呢?背景都查过了吗?”
“查过了。没有发现跟开发商有任何关联。都是普通老百姓,有的是退休工人,有的是小生意人,主要成员都是基层党员。”
陈青把名单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监督组第一次会议,什么时候开?”
“这周五上午,市人大会议室。场地已经协调好了。”
“我参加。”
蒋丞有些意外:“陈书记,您亲自参加?”
“第一次会议,我去表个态。”陈青看着他,“老百姓代表第一次参与这种监督工作,心里没底。我去,是告诉他们,这件事市委是认真的。”
蒋丞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话要说?直接说。”
蒋丞压低了一些声音:“陈书记,住建局那边对监督组的设置有些意见。说老百姓代表不懂专业,监督起来会添乱。我担心第一次会议上,他们可能会提出来缩减代表人数或者限制监督范围。”
陈青的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住建局是谁在管这事?”
“分管副局长姓孟,叫孟彭虎。这个人跟开发商走得很近,圈里人都知道。”
陈青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孟彭虎”三个字。
“蒋主任,你回去准备会议材料。需要发言的,提前跟老百姓代表沟通好,不要让他们在会上紧张得说不出话。住建局那边,我来处理。”
“好。”
周五上午,市人大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长条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两边各摆了一排椅子。监督组成员分坐两侧——纪委、审计、司法的人坐在左边,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老百姓代表坐在右边。
陈青坐在主位上,白世昌坐在他右手边。
白世昌今天来,是陈青特意邀请的。
旧城改造是市政府的重点工作,市长参加监督组第一次会议,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白世昌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显得很积极,全程表情平淡。
老百姓代表五个人坐在最靠边的位置,穿得都很朴素。
王德厚坐在第一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
陈青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王大爷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同志们,今天召开旧城改造项目监督组第一次会议。我先说几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
“旧城改造项目搁了三年,老百姓有意见,政府有压力,开发商也着急。为什么拖这么久?原因很多,但最根本的一条,是缺乏监督。项目怎么推、补偿怎么定、开发商怎么选,老百姓不知道,甚至连一些政府部门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不出问题才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住建局那边坐着的几个人。
“监督组成立的目的,不是给项目添堵,是让项目走得更稳、更顺、更让老百姓放心。监督组的权力是什么?是知情权、参与权、建议权。项目的每一个环节,监督组都有权了解;每一个决定,监督组都有权提出意见;每一条意见,相关部门都必须有回应。”
他看向老百姓代表那边。
“特别是老百姓代表,你们五个人,代表的是两千多户拆迁户的声音。你们的意见,就是两千多户老百姓的意见。谁要是敢忽视你们的意见,就是忽视两千多户老百姓的意见。这个态度,我在这里表了。”
王大爷的腰挺得更直了,眼眶有些发红。
陈青说完,看向白世昌:“白市长,您也说几句?”
白世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陈书记刚才说得很好,我都同意。监督组成立是好事,说明市委市政府对旧城改造项目是重视的。但我补充一点——监督不是干扰,参与不是代替。专业的事还是要专业的人来干。比如补偿标准的评估,老百姓代表可以提意见,但不能直接参与评估工作,毕竟不具备专业知识。”
他说得很温和,但陈青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这是在给监督组的权力划边界。
住建局副局长孟彭虎立刻接过话头:“白市长说得对。我补充一句,监督组的职能是‘监督’,不是‘决策’。有些工作,比如开发商的资格审查、补偿标准的测算,还是应该由专业部门来做。老百姓代表参与太多,反而会影响效率。”
陈青看着孟彭虎,没有急着反驳。
王大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陈书记,白市长,各位领导,我是老百姓代表,我叫王德厚。我想说几句。”
陈青看着他:“王大爷,您说。”
“我不懂什么专业不专业。我就知道一件事——我们的房子拆了三年了,补偿款没拿到,安置房没看到。领导们说专业的事专业的人干,那我想问,三年前干这些‘专业事’的人,把我们老百姓的事干成什么样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第778章 提醒
王大爷的声音大了一些:“不是我们老百姓想添乱,是我们被那些‘专业’的人坑怕了。什么资格审查、什么标准测算,我们不懂。但我们懂一件事——谁拿了我们的房子,谁就得给我们一个交代。监督组如果只是走形式,开完会就没有下文了,那我们老百姓代表来开这个会有什么用?”
他说完,胸口起伏着,眼眶红红的,显然是有些激动。
“王大爷,先稳稳别激动。”陈青先稳住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王大爷问得好。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老百姓代表面前,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监督组不是走形式。我和白市长今天坐在这里,就是告诉你们,这件事市委市政府是认真的。监督组的职能,我再说一遍——知情权、参与权、建议权。不是‘监督不决策’,是‘监督为了更好的决策’。”
“当然,我不反对专业的事要专业的人干,但专业的人干的事,也要接受监督。”
“不明白没关系,那就说老百姓明白的道理,我相信老百姓也是讲道理的。这个理,大家认不认?”
王大爷第一个鼓掌,其余几个老百姓代表也跟着鼓掌,其他参会的人才稀稀拉拉地跟着鼓掌。
陈青不在意他们现在的态度,眼睛直视孟彭虎,“孟局长,我刚才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孟彭虎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不敢说不认,只能点了点头。
陈青转回老百姓代表面前。
“王大爷,您刚才说的那句话——被那些‘专业’的人坑怕了。这句话,我记住了。我在这里表个态:旧城改造项目,从今天开始,每一个环节老百姓代表都有权知道、有权参与、有权提意见。谁要是敢拦着,你们直接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在市委七楼,门不上锁。”
王大爷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
白世昌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看了陈青一眼,没有说什么。
会议继续往下开。蒋丞汇报了监督组的工作方案,明确了监督的范围、方式、频次。纪委的同志介绍了监督组的运行机制,审计的同志说明了下一步要开展的专项审计。
老百姓代表听得都很认真,有人在本子上记,有人频频点头。
会议快要结束的时候,孟彭虎又开口了。
“陈书记,还有一个小问题。监督组的工作需要经费,老百姓代表参加活动也需要一些补贴。这笔钱从哪出?”
陈青看着他:“你觉得呢?”
孟彭虎笑了笑:“我是想说,如果市财政不方便,我们住建局可以先垫一些。”
“不用。”陈青的语气很干脆,“这笔钱从书记预备费里出。老百姓代表参加监督活动,每人每天按出差标准给补贴。车费、餐费,实报实销。”
他顿了顿,看着孟彭虎,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孟局长,我听说你们住建局跟开发商走得很近。我希望这只是传言。监督组的工作,住建局要配合,不是添乱。能做到吗?”
孟彭虎的脸色变了一下,勉强笑了笑:“能。能。”
会议结束后,老百姓代表没有马上走。
王大爷走到陈青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陈书记,这是我们家的拆迁补偿协议。上面写的补偿标准是每平米八千。但后来开发商说只能给六千。说是市里统一调整的。您看看。”
陈青接过纸条,上面有开发商的章,还有住建局某个科室的签字。他看了一遍,把纸条收好。
“王大爷,这张纸条我收下了。您放心,这事我会查。”
“陈书记,我不是只为我们家的事。”王大爷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是为整个片区两千多户拆迁户。我们这些人,有的搬去了亲戚家,有的在外面租房子,有的还在工棚里熬着。三年了,大家都等着。总得要有个盼头。”
不愧是当老师出身的,王大爷最后说到了核心问题:老百姓不是不能等,而是需要一个准确的时间表。
陈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大爷,您放心。这个盼头,不会落空。”
从会议室出来,陈青走在走廊上,沈浩然从后面跟上来。
“陈书记,今天的会,住建局那边反应不太对。”
“说。”
“孟彭虎提的那两个问题,缩减代表人数、监督组经费的事他应该没这个胆子说出来。”
陈青停下脚步,看着沈浩然。
“我知道。那你认为是谁给了他胆子?”
“长信集团。”沈浩然几乎不加考虑就说了出来:“在旧城改造项目中有利益,如果监督组真的发挥作用,他们的利益就会受损。”
陈青沉默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浩然,查一下孟彭虎的背景。他跟长信集团的关系、跟马国良的关系、跟何进的关系,都要查清楚。”
“明白。”
回到办公室,陈青把王大爷那张纸条放在桌上,仔细看了一遍。
纸条上的签字,他认出来了——何亮。何进的妻弟。
又是何亮。
扶贫款的事有何亮,旧城改造的事有何亮。
这个人是何进的白手套,也是连接何进、马国良、傅云天的纽带。
他拿起手机,给曹征发了一条短信:“监督组今天开会,老百姓代表提供了旧城改造补偿标准被人为调整的证据。涉及的签字人是何亮。这个证据,跟你手里的扶贫款案子可以串起来。”
曹征很快回了:“收到。我跟老周说,并案处理。”
陈青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扶贫款、旧城改造、长合钢铁,三条线正在一条一条地收拢。
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何进、马国良、傅云天。
但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何进的案子已经报到了省里,赵长河那边还没有动静。
长合钢铁的招标刚刚启动,监督组刚刚开始运转,旧城改造的补偿问题还没有全面核查。
他需要时间。
而对手也在争取时间。
下午,陈青正在看文件,白世昌来了。
他敲门进来,手里端着那个保温杯,脸上的笑容比前几天自然了一些。
“陈书记,今天会上的事,我想跟您聊聊。”
陈青示意他坐下,沈浩然进来给他添了水之后就退出去,关上了门。
白世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书记,今天您在会上的表态,我觉得很有力度。老百姓代表确实需要被重视。”
“但是呢?”陈青看着他。
白世昌笑了笑:“没有但是。我只是想提醒您一下——孟彭虎这个人,不是省油的灯。他在住建局干了十几年,跟开发商的关系盘根错节。您今天在会上点了他的名,他回去之后肯定会有所动作。”
“什么动作?”
“不好说。可能会在补偿评估上做文章,也可能会在开发商入围名单上动手脚。”
陈青看着白世昌,“白市长,您今天来,是告诉我孟彭虎有问题。那我想问一句本不应该问的问题,既然您知道他有问题,为什么之前不管?”
白世昌的笑容收了一些。
“陈书记,事在人为。但人为的前提是安全,我相信您应该明白。”
第779章 被动变主动
“白市长,一个市长都缺乏安全了,老百姓的安全从哪儿来?”陈青的语气没有丝毫客气,“早些年,你也应该是普通老百姓一员。”
白世昌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陈青会这么直接。
“陈书记,既然您觉得没事,那我该说的也说了,您保重。”
白世昌起身走了,没有灰溜溜夹着尾巴的感觉。
来的时候是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似乎他对这一切都已经习惯。
陈青坐在椅子上,把白世昌刚才的话琢磨了一遍。
这个人,始终在两边摇摆。既不想得罪傅云天那边,又不想错过新书记这边的机会。
晚上,陈青在宿舍接到曹征的电话。
“陈书记,老周那边查到一件事。通达建筑的资金闭环中,有一笔钱转到了孟彭虎老婆的公司。数额不大,五十万,但足以说明孟彭虎跟何亮有关系。”
陈青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孟彭虎跟何亮的关系,继续深挖。另外,旧城改造补偿标准被人为调整的事,让老周也一并查。何亮在中间起了什么作用,要查清楚。”
“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知道,这水是真的被他搅浑了。
水越浑,鱼越容易浮上来。
监督组第一次会议结束后,沈浩然连续两天加班,把何亮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常委会上陈青一反常态地强硬改变投票机制,让不少人心里都清楚,陈青之前的那些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大招出来,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尤其是对何进来说,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已经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而沈浩然接下来的发现,无疑是又一次敲响了警钟。
周一上午,沈浩然拿着一份厚厚的材料走进陈青办公室,脸色不怎么好看。
“陈书记,何亮的资料查得差不多了。”他把材料放在桌上,“这个人问题不少,远不止扶贫款那一桩。”
陈青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
何亮,四十二岁,京西市人,初中文化。通达建筑公司法人,同时实际控制另外三家公司:一家商贸公司、一家建材公司、一家劳务公司。四家公司注册地址各不相同,但实际办公地点都在同一个写字楼里,同一个楼层。
“通达建筑是壳,专门用来走账的。”沈浩然指着材料说,“扶贫款进了通达建筑,然后转出去。建材公司负责给旧城改造项目的开发商供应材料,价格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劳务公司负责给项目提供施工队,工资由开发商支付,但劳务公司从中抽成百分之十五。商贸公司就更直接了,什么业务都做,但没有一笔像样的合同。”
陈青一页一页地翻,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旧城改造项目,何亮参与了多少?”
“从材料看,何亮不是开发商,他是开发商的‘合作伙伴’。”沈浩然翻开另一部分,“旧城改造项目涉及的三家开发商,跟何亮的公司都有业务往来。不是明面上的股权关系,是暗地里的利益输送。比如建材供应、劳务分包、资金拆借,都是他通过自己的公司来操作的。”
“他从中拿了多少?”
“保守估计,一千万以上。包括扶贫款流出去的那一部分,还有建材差价、劳务抽成、资金拆借的利息。”
陈青把材料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亮跟马国良的关系,查清楚了吗?”
“何亮的公司给长信集团子公司供应过建材,合同金额不大,更像是走账。”沈浩然顿了顿,“另外,何亮在长信集团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里也有‘合作’,投了大概三百万。这笔钱正是从扶贫款里挪出来的那一部分。”
陈青沉默了片刻。
何亮这个人,不是大鱼。
但他是连接何进、马国良、旧城改造项目、扶贫款挪用这几条线的枢纽。把他查清楚,这几条线就能全部串起来。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件事。”沈浩然翻开最后一页,“何亮在旧城改造项目里,还干了一件事——调整补偿标准。王大爷那张纸条上的签字,就是何亮的。他不是住建局的人,也不是开发商的人,但他在中间牵线。开发商少付补偿款,何亮拿‘协调费’。”
“协调费是多少?”
“按每户拆迁补偿总额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抽成。整个项目两千多户,何亮从这一项上就拿了不下三百万。”
陈青的眼神沉了下去。
“何进知道吗?”
沈浩然摇了摇头:“没有直接证据。但从时间节点看,何亮开始在旧城改造项目里‘活动’,正是何进分管城建之后的事。何进分管城建只有一年,之前他一直是分管农业的。这一年的分管范围调整,是何进主动要求的。”
陈青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时间节点。
何进主动要求分管城建,然后何亮就开始在旧城改造项目里活动。
这当中的关联,不用再多说了。
“浩然,这些材料再整理一遍,复印一份送去给曹书记。”
“明白。”
沈浩然出去后,陈青拿起电话,拨了曹征的号码。
“曹书记,何亮的材料,沈浩然一会儿送过去。你看了之后,我们碰一下。”
“好。下午我去你办公室。”
下午两点,曹征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曹征把沈浩然送去的材料放在桌上,表情比平时更凝重。
“陈书记,何亮这个人,我建议先动。”
“说说你的理由。”
“第一,何亮是商人,不是干部。动他不需要省委批准,市纪委就能办。”
“第二,何亮是何进的命门。拿下了何亮,何进就没有退路了。”
“最关键的是何亮涉及的不仅仅是扶贫款,还有旧城改造的利益输送。这两条线加起来,够他进去坐几年了。”
陈青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何亮现在在哪儿?”
“老周盯了几天。他最近很低调,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见人。但昨天他去了一趟何进家,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
“何进知道你们在盯他吗?”
“应该不知道。老周用的是外围手段,没有直接接触。”
陈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先不动何亮。再等一等。”
曹征有些意外:“陈书记,再等下去,何亮可能会跑。”
“他不会跑。何亮比何进聪明,他知道跑了就等于不打自招。而且他的根在京西,公司、房子、老婆孩子都在这里,他舍不得。”
对于何亮这种靠着裙带关系赚钱的人,他不像曾经面对的资本拥有者或使用者,是跑不掉也不敢跑的。
陈青看着他,“我们动了何亮,何进就会知道。何进知道了,马国良就知道了。马国良知道了,傅云天就知道了。现在省里的态度还不明朗,如果傅云天那边抢先出手,把这个案子压下去,我们就被动了。”
曹征沉吟了片刻:“您的意思是,等省里的态度?”
“等赵书记那边的消息。何进的案子我已经报上去了,赵书记说省纪委会介入。省纪委什么时候来、怎么查,我们不知道。如果现在我们动了何亮,省纪委那边可能会觉得我们在抢功,或者觉得我们在给他们制造既成事实。”
陈青的语气很平稳,“何亮跑不掉。他是何进的命门,也是我们手里的牌。这张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出去。”
曹征点了点头:“那旧城改造补偿标准的事,要不要先查?”
“查。让老周秘密调取何亮参与补偿标准调整的证据。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合同、协议,都要拿到。但不要惊动何亮本人。”
“明白。”
曹征走后,陈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何亮这个人,是突破口,也是双刃剑。
动早了,打草惊蛇;动晚了,夜长梦多。什么时候动、怎么动,需要精准的火候。
而他,并不愿意直接去面对。
刚开始他会主动一些,后续他会逐渐调整策略,让那些愿意行动的人动起来,京西的遗留问题才能在了解内情的人手中快速解决。
第780章 警告?
周二上午,何进来了。
他没有预约,直接敲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沈浩然在外面拦了一下,何进说“我跟陈书记汇报工作”,沈浩然不好硬挡,只能放行。
陈青抬起头,看见何进站在门口,脸色很差,眼袋比前几天更重了,嘴唇发干,整个人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
“何市长,坐。”陈青没有站起来,指了指沙发。
何进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
沈浩然倒了茶送进来,看了陈青一眼,陈青微微点头,沈浩然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何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陈青没有催他,低头看文件,等他开口。
“陈书记。”何进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跟您汇报一些情况。”
陈青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
何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扶贫款的事,我有责任。我给老邱打过招呼,让他在拨付程序上‘照顾’通达建筑。我当时觉得,通达建筑是做扶贫项目的,资金早一点到位,项目就能早一点开工。我没有想过这笔钱会被人挪用。”
陈青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何进的目光闪了一下,继续说:“我知道这个解释,您可能不信。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这笔钱会被转到别的地方去。我是分管领导,出了事我有责任。我今天来,就是想向您坦白,接受组织的处理。”
陈青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何市长,你来‘坦白’,是组织程序。但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何进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您问。”
“第一,你说你不知道扶贫款被挪用。那你知不知道,你小舅子何亮的公司,把扶贫款转到了长信集团的子公司?”
何进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第二,你知不知道,何亮在旧城改造项目里,帮开发商调整补偿标准,每户抽成百分之五到十?”
何进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你主动要求分管城建之后,何亮就开始在旧城改造项目里‘活动’。这个时间节点,是巧合吗?”
何进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陈书记,那些事……我真的不知道。何亮虽然姓何,但实际上是我妻弟,从小抱去了一户何家,实际上跟我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但他做的事,我不清楚。”
陈青看着他,目光平静。
“何市长,你说你不清楚。但审批单上有你的签字,通话录音里有你的声音,扶贫款流向了你小舅子的公司。你说不清楚,组织上会信吗?”
陈青根本没有去理睬他那一堆看似合理的解释何亮和他关系的说辞。
何进的头低得更深了。
陈青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何市长,你今天来‘坦白’,态度是好的。但‘坦白’的前提是‘全部交代’,不是拣轻的说、拣对自己有利的说。你自己回去再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何进抬起头,看着陈青,眼眶红红的。
“陈书记,我……”
“回去想清楚。”陈青打断他,“想不清楚,谁也帮不了你。”
何进站起来,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陈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何进今天的“坦白”,不是真的悔过,是在试探——试探自己手里掌握了多少证据,试探自己对他的态度。
如果他承认了扶贫款的事,而自己不再追问旧城改造的事,那他就可以“舍车保帅”,用扶贫款的“过错”换取旧城改造“利益”的安全。
这种小聪明,太幼稚了。
下午,陈青把沈浩然叫进来。
“何进今天来找我的事,不要传出去。”
沈浩然点头:“明白。”
“何亮那边,继续盯。不要放松。”
“好。”
陈青想了想,又说:“给方市长打个电话,让他明天上午来一趟,说说长合钢铁招标的进展。”
“好。”
沈浩然出去后,陈青拿起笔记本,把何进今天来找他的事记录下来。
在必要的时候,这也算是他主动交代的第一个时间节点,不管他是否违纪违法,他该享受到的权利陈青不会剥夺。
晚上,陈青正在宿舍看书,韩啸打了一个电话。
话不多,但透露出长信集团想要参与长合钢铁改革的重组招标中。
陈青没有给韩啸解释长信集团进不了招标程序的事。
韩啸了解陈青的为人,主动说出长信集团如果参与不进来,就会恶搞,甚至破坏招标把水搅浑。
这潭水本来就是陈青搅浑的,他怎么会怕水浑!
但韩啸的来电也提醒了他,长信集团恐怕还是有一些他还不知道的“本事”没有展现出来。
下午,何进向陈青汇报结束,从办公室出来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沿着楼梯走下去,穿过大厅,走出市委大楼。
司机看他脸色不好,没敢多问。
“领导,回办公室吗?”
何进眼睛看向车窗外,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了一句“回家”。
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不敢再多问。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的时候,何进睁开眼,转头又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灰色的建筑。
他在京西干了二十多年,从科员干到副市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陈青问他的那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要害上。
他知道,陈青手里掌握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他以为陈青只知道扶贫款的事,没想到旧城改造的事陈青也知道了。
何亮。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何亮。
他拿出手机,想给何亮打个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说什么?让他跑?跑得了吗?让他扛?扛得住吗?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何进请病假的第三天,消息在京西官场传开了。
有人说何市长是被陈书记逼的,有人说何市长是装病,有人在省里活动。
各种版本的传言在食堂里、走廊上、会议室里悄悄流传,但没有人敢公开讨论。
白世昌这两天也请了假,没有来上班。
他在家里待着,哪儿也没去。
妻子给他做饭,吃了两口就觉得索然无味;
给他泡好茶,刚冲泡好就没再续水。
他就坐在书房里,翻翻报纸,看看手机,发发呆。
脑子里和眼睛里的东西都对不上一个号。
他在等。
等省里的消息,等陈青的下一步棋,也等自己的良心给他一个答案。
周三上午,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串数字——马国良。
他犹豫了几秒,接通了。
“世昌,是我。”马国良的声音不紧不慢,跟几年前给他布置工作时一模一样。
“马主任。”
“何进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一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何进这个人,扛不住事。他要是扛不住了,可能会乱咬。”
白世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马主任,您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让你做什么。是提醒你,管好自己的人和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留的不留。”
白世昌沉默了片刻。
“马主任,我明白。”
挂了电话,白世昌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
马国良这个电话,不是提醒,是警告。
第781章 当证人
他在告诉白世昌——何进要倒了,你不要乱说话,不要把我牵扯进去。
白世昌想起多年前,他还是马国良的秘书。
那时候马国良是常务副市长,在整个京西说一不二。
白世昌跟着他,学到了很多东西——怎么做事,怎么说话,怎么在复杂的关系网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后来马国良退了,白世昌一步一步走到了市长的位置上。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马国良了,但马国良的一个电话告诉他——有些关系,不是你想断就能断的。
从开始选边站队的时候,他就明白。
只是,自己站在某一个高度之后,下意识地告诉自己,要远离。
但回头想想,标签这种东西剪是剪不掉的,贴上了就有印记,不由得你自己裁剪。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里面有一个牛皮纸袋。
那是他当秘书时,经手的一些文件的复印件。
土地出让、项目审批、人事安排——每一份文件上都有马国良的签字,每一份文件背后都有不能对外公开的交易。
他保存这些东西,不是为了举报谁,是为了自保。
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了——有些人的把柄,握在自己手里,才能睡得着觉。
现在,这些把柄该不该交出去?
他拿起纸袋,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反复了好几次,最终把它放回了书柜。
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四上午,白世昌回到了办公室。
他像往常一样,端着保温杯走过走廊,跟遇到的市政府干部都点头打招呼。
没有人问他这两天去哪儿了,也没有人敢问。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开文件,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青发来的消息:“白市长,方便的话,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白世昌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白世昌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门口。
陈青在办公桌后面坐着,看见他来了,站起来,指了指沙发。
白世昌在沙发上坐下,沈浩然倒了茶送进来,退出去,关上了门。
陈青没有绕弯子。
“白市长,何进的事,省里已经有消息了。”
白世昌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省纪委明天派人下来,正式介入调查。”
白世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陈书记,何进的事,我这个市长也有责任。他是我班子里的成员,我没有管好。”
陈青看着他,目光平静。
“白市长,今天叫你来,不是谈责任的。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白世昌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书记,您想听什么?”
“想听真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白世昌放下茶杯,靠在沙发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书记,您来京西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您做的事,比我过去三年做的都多。”
陈青没有说话。
白世昌的声音不大,却第一次袒露自己的内心思想,“我不是不想干事,是不敢。京西的水太深了,我蹚不起。省会城市看起来风光,这背后的压力有多少人明白?”
“你是觉得在省委省政府的眼皮底下压力更大,对吧?”陈青适时地追问了一句。
白世昌微微点头,“我在这个位置上,看起来风光,实际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上面有省里的压力,下面有各方的关系,身边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我要是真的大刀阔斧地干,早就被人踢出局了。”
“所以你就选择什么都不干?”陈青的语气没有责备,更像是在问一个事实。
白世昌苦笑了一下。“陈书记,您在新阳的那一套,我在京西玩不转。新阳是没人干事,京西是有人干事,但各干各的,各有各的算盘。我要是推他们,他们会反过来推我。”
陈青顿了顿,说:“白市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在京西干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打开局面?”
白世昌看着他。
“因为你不是一个能‘拧’的人。”陈青说,“我读研的时候,教授曾经说过一句话,有的地方官员不需要推着干部去做事。而是要把他们拧在一起。”
“我何尝不知道,但怎么拧?各干各的事,开个会您也看见了。各怀鬼胎!”
“拧,需要力气,也需要技巧,更需要决心。你的位置决定了你是有力气的,也应该有技巧,但,你没有决心。”
白世昌沉默了。
陈青继续说:“你不缺能力,不缺经验,不缺人脉。你缺的是——不怕。”
陈青的话加重了一些语气,“不怕得罪人,不怕丢位置,不怕被人说。这三不怕,恰好是很多人,不只是你存在的问题。”
“主政一方,没有这三不怕,最多也就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大环境好还没问题,但只要有问题,就会成为一个死结。”
“你在京西待了太久,对这个地方太熟悉,熟悉到每一步都在计算得失。但你算来算去,把自己算成了一个旁观者。”
白世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陈书记,您说得对。我怕。我怕得罪马国良,怕得罪傅云天,怕得罪省里的人,怕得罪市里的方方面面。我怕来怕去,把自己怕成了一个废人。”
陈青的语气放缓了一些。
“白市长,现在有一个机会。”
白世昌抬起头。
“何进的案子,省纪委介入调查。马国良和傅云天的事,迟早也会被牵扯出来。这个案子查下去,京西的官场会有一场大地震。地震之后,需要有人收拾残局。”
白世昌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陈书记,您是说——”
“我说的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成为收拾残局的那个人。但这需要你做出选择。是站在正确的一边,还是站在错误的一边。”
白世昌沉默了很久。
多年以来的习惯,不会因为陈青的几句话就彻底改变。
陈青也早有准备,“因为在京西,现在是我在出头。说个难听的话,三年期满,我走人。谁也奈何不了我。三年内,责任我可以一力承担。”
他这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我是一把手,出了问题我来负责。有问题,我扛。
交换干部的优势就在于省里必须要给足面子,不然,三年期满,不只是长合省要给陈青一个工作总结的上报文件,对三年工作期间的表现“打分”。同样能的,陈青也要给“京西市”乃至长合省的官场生态“打分”。
这就是外来的干部为什么省里要给足尊重的一个基本条件。
或许交流干部本身没多大的影响力,但这个“分”,上面却是很重视。
因为,这是一个站在局外看问题的干部的客观认识。
陈青相信,这句话会给他足够的冲击力。
如果这都无法打动白世昌,这个人就不知道该如何争取了。
不一定能换掉白世昌,但却可以直接跳过这个市长,而白世昌拿他还没办法。
“陈书记,我需要做什么?”白世昌终于抬起了头。
陈青给的不是承诺,而是一个让他看清现实,甚至脱离标签的机会。
陈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在调查中掌握的一些材料。涉及马国良在京西任职期间的土地出让、项目审批、人事安排。每一份都有据可查,但很多细节还需要补充。你在马国良身边工作了那么多年,你知道的事,比我多。”
白世昌看着那个文件夹,没有伸手。
“陈书记,您想让我当证人?”
第782章 随时听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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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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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三年
晚上,一家三口围在客厅的小茶几前吃了饭。马慎儿带来的红烧肉还是热的,排骨汤也还是那个味道。陈曦吃得很开心,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同学的事、老师的事。陈青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大部分时间都在笑。
吃完饭,陈曦去洗澡了。马慎儿坐在沙发上,看着陈青。
“你瘦了。”
“没有。体重没变。”
“骗人。脸上都没肉了。”马慎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在京西,是不是很累?”
陈青握住她的手。
“累是累,但值得。”
“什么值得不值得的。我跟曦曦就你一个人,你要是倒了,我们怎么办?”
陈青沉默了片刻,把她搂进怀里。
“不会倒的。放心。”
陈曦洗完澡出来,看见爸爸妈妈抱在一起,捂着嘴笑了。
“你们能不能注意一下影响?我还未成年呢。”
马慎儿脸一红,推开陈青:“去,给你爸倒杯水。”
陈曦笑嘻嘻地去倒水了。
陈青看着她们娘俩,心里又暖又酸。
这个家,是他最后的港湾。不管外面多大的风浪,只要回到这里,他就能缓过来。
晚上,陈曦睡了之后,陈青和马慎儿坐在阳台上。
京西的夜比苏阳安静,路灯昏黄,远处偶尔有车驶过。风吹过来,有些凉,但马慎儿靠在他肩上,暖暖的。
“慎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着曦曦来看我。我回不去,只好你们过来了。”
马慎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青,我理解你的工作。我也不指望你能天天在家。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多忙,每周给曦曦打一个电话。她嘴上不说,心里盼着呢。”
陈青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第二天一早,陈青又送妻子和女儿离开。
那一刻,他的眼睛酸得差点忍不住流下眼泪。
隔着车窗,他在女儿额头亲了一下,轻声说:“谢谢曦曦。”
陈曦满眼都是不舍,但还是故作坚强,“没事,我都是大人了。也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马慎儿在驾驶室无声地看着父女告别,她已经不愿意说什么分别感叹,就怕让女儿也跟着自己难受。
看着母女的车离开,陈青才起身回到来接自己的车上。
司机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说道:“陈书记,让嫂子和孩子多留些时间不行吗?”
“女儿要上学,今天都要耽误一天时间了。”
陈青只能轻声地解释,也不知道是解释给司机还是自己听的。
今天是周一。长合钢铁的招标公告要发出去,旧城改造的补偿款要启动拨付程序,何进的案子还要继续深挖。
三件事,件件都是硬骨头。
但他不怕。
他在京西,不再是一个人。他有沈浩然跟着跑前跑后,有曹征在纪委坐镇,有方远在工业口冲锋陷阵,有白世昌在市政府配合。
阳光穿过晨雾,照在京西的天际线上,那层灰蒙蒙的雾正在慢慢散去。
送走马慎儿和陈曦之后,陈青在回市委的车上沉默了很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再说话。
都是为人父母的,陈青的心里有多难过,对于常年工作时间不固定的司机而言,体会也很深刻。
车窗外的京西街道在晨光中慢慢苏醒,早点摊的蒸汽升腾起来,混着北方初冬的寒意,在空气中团成一团团白雾。
他想起女儿刚才趴在车窗上说的那句“我都是大人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十一岁的孩子说自己是大人,不是因为真的长大了,是因为不得不懂事。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到了市委大楼,陈青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先去了一趟机关食堂。早餐时间还没过,食堂里人不多,他端着托盘打了碗小米粥、两个包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到一半,沈浩然端着餐盘过来了。
“陈书记,听说嫂子她们来了又走了?”
“走了。今天周一,女儿要上学。这回去都是下午,今天一天都是请的假。”
沈浩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陈书记和家属一直处于两地分居的工作状态,恐怕也没几个市领导像他这样的。
这样的领导到底图的什么,他觉得自己需要认真思考。
但显然不是这个时候,他坐下来,压低声音说:“陈书记,有件事我跟您汇报一下。省纪委崔主任那边,昨天走之前跟我聊了几句。”
陈青放下筷子,看着他。
“崔主任说,何进的案子,省里很重视。但调查的节奏要把握好,不能操之过急。他说何进只是一个开始,后面的事,省里会通盘考虑。”
陈青沉默了片刻。
“通盘考虑”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何进可以动,但马国良和傅云天的事,省里还没想好怎么动,或者暂时不想动。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句。崔主任说,陈书记您来京西时间不长,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但京西的事,不能指望一朝一夕解决。有些事,要慢慢来。”
陈青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
“崔主任这是好意。他在提醒我,不要追得太紧。”
沈浩然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
“陈书记,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如果慢慢来,可能就永远都来不了了。”
陈青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浩然,你说得对。但崔主任说得也对。京西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关键是要踩准节奏。快了,人家说你冒进;慢了,人家说你无能。不快不慢,刚刚好,才是本事。”
早餐的速度很快,囫囵吃完,陈青端起餐盘站起来。
“走吧。今天还有一堆事。”
上午九点,陈青刚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是省委副书记赵长河的电话。
“陈青,何进的案子,省纪委跟我汇报了。”赵长河的声音不紧不慢,“证据很扎实,你做得不错。”
“赵书记,这是市纪委和省纪委共同努力的结果。”
赵长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青,我跟你说过,京西的水很深。何进的事,到此为止了吗?”
陈青握着手机,斟酌了一下措辞。
“赵书记,何进交代了扶贫款的事,但旧城改造的事他还没交代。何亮的问题也还没查清楚。如果就此止步,案子办得不彻底。”
“何亮是商人,不归纪委管。他的问题,公安可以查。”赵长河的语气重了一些,“陈青,我不是让你不查。我是提醒你,查案的目的是治病救人,不是把天捅个窟窿。有些事,可以分步走。”
陈青听出了赵长河话里的意思——省里有人不想让案子继续往下挖了,或者说,不想让案子挖到某个层级以上的人。
“赵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何进的案子,我们配合省纪委,按程序办。”
“好。还有一件事。省里最近在研究京西市领导班子的事。你在京西一个多月,工作有成效,省里看到了。但有些人也在反映,说你过于强势,常委会上的做法有些出格。”
陈青知道赵长河说的是那次“反常规”的投票。
“赵书记,京西的情况您了解。如果不强势,推不动。常委会上的做法,程序上没有问题。”
“程序没问题,但方式可以商榷。”赵长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陈青,我不是批评你。我是提醒你,团结同志也很重要。你在京西不是只待一个月,是要待三年。三年时间,足够你做很多事。前提是,你的班子要稳定,你的人要团结。”
“赵书记,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把赵长河的话琢磨了一遍。
第785章 四层意思
赵长河今天打这个电话,至少有四层意思。
第一层,肯定成绩——何进的案子办得扎实,省里认可。
第二层,划定边界——何进可以查,但不要再往上查了。
第三层,敲打提醒——常委会上的做法有人有意见,要注意方式。
第四层,释放信号——省里对京西领导班子有新的考虑。
最后一条最重要。
省里在研究京西领导班子的事。是在研究调整谁?补充谁?还是在研究自己的位置?
他拿起手机,给严巡发了一条短信。这个老领导虽然不是长合省的,但在长合省里应该还是有一些人脉的,毕竟是同级别的领导,他们的交流也会有一个圈子。
“严省长,方便的时候想跟您请教几个问题。”
严巡很快回了:“过两天吧。我给你打电话。”
严巡肯定知道自己请教的是长合省的问题,这应该很敏感,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工作咨询范畴。
所以,严巡把时间押后的原因,陈青也能理解。
曹征一边了解着省纪委对何进案的审查进度,一边向陈青汇报。
他也感觉到了在何进案的审查进度和内容上,省纪委在进行调整,似乎并不急于对他所参与的事项进行全面的审查。
但他也很无奈,因为省纪委在审查协调会上明确表示,要一个事项一个事项地落实。
陈青安慰曹征,“工作要一步一步来,做扎实了,没有后遗症。而且,省纪委也需要从何进案当中对京西市的官场生态有一个重新的梳理。”
“我明白。”曹征的语气有些低落,“再这样下去,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了。”
“怎么会没有?”陈青笑道,“再等两天,省领导的意思,查的目的也是为了治病救人,为了京西的长远发展。撕开了一道口子,这道口子不会因为有人在缝补就完美无缺了。”
曹征想了想,明白了陈青话里的意思。
两天之后,下午两点半,常委会。
这是省纪委介入何进案之后的第一次常委会,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微妙。
陈青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发现多了一张新面孔。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坐在何进往常坐的位置旁边,精瘦的脸庞给人一种干练的感觉。
白世昌坐在陈青左手边,见陈青看过去,低声说了一句:“省里新派来的代副市长,叫宋致远。昨天刚报到,分管城建。”
陈青心里一动。
何进还没倒,分管城建的位置就补了人。省里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而且这个人来得悄无声息,没有任何人事任免的公示,也没有通过市委组织部走程序。
这说明什么?说明省里对京西的班子有通盘考虑,而自己这个市委书记,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宋致远见陈青看过来,站起来微微欠身。
“陈书记,我是宋致远。昨天刚到京西报到,以后请多关照。”
陈青点了点头:“欢迎。坐下吧,先听听。”
他没有去纠结程序上的问题,也没有询问市委组织部是不是事先得到了消息。
既然选择了在常委会上再公开让自己知道,这就说明这个副市长进常委是省里明确意思。
说句很实在的,在干部任免上,他这个交流干部,省领导并没有打算征求他的意见。
虽然,就算征求意见,陈青也不会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但越过他直接任命,从某个程度上也是在明确告知陈青,这个分寸感的边界在哪里。
会议开始。常规议题过完之后,宋致远开口了。
“陈书记,各位同志,我刚来,情况还不熟悉。但有件事我想提一下。”
陈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致远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旧城改造项目的监督组,我看了方案,觉得不只是大胆创新,也很有新时代的一些特征。”
陈青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宋致远同志,常委会上不用唱赞歌,有一说一。”
宋致远点点头,脸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陈书记,我有一个小建议,监督组的规模是不是可以精简一下?”
“原因?”陈青拿起笔,做出了准备记录他所说的话的姿态。
“主要是从效率方面考虑。”宋致远先说了原因,看到陈青没有追问,接着解释:
“五个老百姓代表,加上纪委、审计、司法、人大、政协,一共十几个人。这么多人开会,效率可能会受影响。能不能把老百姓代表缩减到两到三个,其他的代表也精简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
白世昌低头喝茶,不表态。
张书平面无表情,看不出态度。
其他常委有的看陈青,有的看宋致远,有的低头翻材料。
陈青没有急着回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后缓缓开口。
“宋市长,我还不了解你过去的履历,这对于我们之间的沟通乃至在常委会上的发言都很重要。”
他先是定下基调:你说话可以随意,但我对你不了解,所以你必须先明白我要说的话。
宋致远的脸色终于有一点变化,“陈书记,履历的事,是组织部的事,我接到的工作任务就是代理副市长的工作,对分管的内容,我还是可以提一些自己的想法的,您说对吧?”
陈青抬起手压了压,“我刚才的话,宋致远同志可能还没听明白。那我重复一次,你刚到京西,对情况还不了解。旧城改造项目的监督组,是常委会讨论通过的。”
先是把常委会决议搬出来,不管你宋致远是谁指派的,在情况不了解的前提下,就开始质疑常委会的决议,这明显就是得罪了所有人的事。
陈青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接着说道:“五个老百姓代表,是社区推荐、信访办审核、纪委备案,程序走了好几道。你说精简,精简谁?精简哪三个?理由是什么?我和常委们都听一听。”
这句话就更毒。
宋致远现在代理原副市长何进的分管工作,即便是有人授意他参加常委会,他目前也不具备在制度规则内质疑常委会讨论的身份。
宋致远笑了笑,笑容很得体:“陈书记,我不是说要取消老百姓代表。我是觉得人多了效率低。监督组的主要工作是监督,不是代表。老百姓代表有两三个就够了,多了反而不好协调。”
“效率低?”陈青看着他,“宋市长,旧城改造项目搁了三年,四百多件信访积压,老百姓的补偿款三年没拿到。你说效率,这个项目的效率高吗?”
宋致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监督组刚成立不到半个月,已经核查出了六百多万的补偿差额,下个月就能补发到户。这个效率,我觉得不低。”陈青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宋市长,你刚到,先熟悉情况。监督组的方案,暂时不改。以后你觉得有必要调整,可以正式提交常委会讨论。”
宋致远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陈书记说得对。我先把情况熟悉了再说。”
会议正常的流程和议题结束后,陈青还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吩咐组织部,下次常委会提交宋致远入常委会的提议。
这个事既然是组织部搞出来的,组织部就有责任出来承担结果。
市委组织部长唐松林的脸涨得通红。
程序错误的问题,出在市委组织部,可他也是受命安排。
“陈书记,我回头把宋致远同志的相关履历和任职通知给您送过来。”
陈青也只是点点头,没有追问。
第786章 要我做什么
散会后,白世昌走到陈青身边,压低声音。
“陈书记,宋致远这个人,不简单。”
“怎么说?”
“他是省发改委出来的,跟孙建设关系很好。他调到京西来,是傅云天点的名。”
陈青看了白世昌一眼。
“白市长,你确定?”
“确定。我打听过了。宋致远在省发改委干了六年,是王顺博的手下,王顺博是傅云天的人。这个链条,很清楚。”
陈青沉默了片刻。
傅云天终于出手了。
何进的案子刚报到省里,宋致远就被派到了京西。
表面上是补充班子,实际上是安插眼线。宋致远分管城建,正好卡在旧城改造项目的关键环节上。
这个人,不是来干事的,是来搅局的。
这或许就是长信集团搅局的一招,但这一点没用。
或许省里可以在人事任免上抛开他这个交流干部,但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办,就得先把程序的事解决好。
这个程序很简单,何进案没有定性之前,宋致远这个代理副市长最多只能处理分管工作范围内的事务,而市常委会现在还不具备相关资格。
另外一点很重要,进入常委,领导可以推荐,但决定权不能超出市常委会的工作范畴。
宋致远是省发改委出身,傅云天的人,不管他来做什么,拿住程序不合格这一点就足够。
当天晚上,陈青回到宿舍,严巡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青,我打听了一下。”果然,严巡知道自己想要问的是什么,而且消息还是来得很准。
“严省长,您说。”
“长合省领导那边对你的认可还是很高的,但他们希望你把重心关注到如何提升京西市的发展。”
陈青微微一滞,果然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
他没有先询问,而是把京西市的情况挑一些可以说的告诉了严巡。
严巡听完,帮他分析道:“长合省里确实会研究京西的班子成员,你说的这个代理副市长的出现,已经表明何进肯定是要被拿掉的。但后面就不好说了。这样的动作对省领导而言,有些不太能接受的。”
陈青握着手机,眉头皱了一下。
“严省长,某些人的问题不只是他个人的问题。他背后牵着的方方面面很多,如果顾忌多了,何进的案子就办不彻底。”
“你说的这个道理,长合省里不是不懂。”严巡的声音低沉了一些,“陈青,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窟窿捅开了,谁都不敢说能补得上。你所说的顾忌,也只是一个方面。省领导的通盘考虑,不只是这一点。”
陈青沉默了很久。
“严省长,那我该怎么办?”
“你的位置不同,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严巡停顿了一下,“但我提醒你一句,你是交流干部,三年之后要走的。有些事,尽力而为就行。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陈青没有接话。
严巡的话说得直白,但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现在的职位对上层的思考,还没有到那个层面。而且,现在自己这个外来的身份,不适合把自己当成“主人”。
被邻居家的人上门来打脸,长合省还要不要脸了!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何进、何亮、孟彭虎、白世昌、马国良、傅云天、宋致远。
七个名字,七个不同的层级,七种不同的利益。
他拿起笔,在傅云飞天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在宋致远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问号。
傅云天是最终目标,但现在动不了。
宋致远是新来的变数,要盯紧但暂时不碰。
否则,下一步根本走不下去。
省里的通盘考虑刚开始第一步,自己若是否定,完全不配合,这交流恐怕就没必要进行下去了。
何进已经在省纪委的调查范围内,下一步就看省里怎么处理。
何亮是突破口,但什么时候动、怎么动,需要精准的火候。
一个体制外的人却在无形中被一道篱笆隔离起来。
不是不让他对何亮动手,而是,何亮、何进都只能在这道篱笆内。
他到京西,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他查了扶贫款,动了何进;推了监督组,补了旧城改造的漏洞;批了长合钢铁的方案,启动了招标程序;拉拢了白世昌,稳住了市政府。
三件事,件件都有进展。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宋致远的到来,是傅云天的反击。
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在旧城改造项目上做文章,会在常委会上制造分歧,会在背后联络其他常委,一点一点地削弱自己交流干部的特殊性和权威。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帮手。
白世昌已经表态了,但这个人能不能靠得住,还要看后续。
张书平态度暧昧,方远在前线冲锋,曹征在纪委坐镇。这些人在各自的岗位上都能发挥作用,但还没有形成一个拳头。
他需要把这些人拧在一起。
这是文教授说的——拧。
很难,但他必须做到。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国栋发来的消息。
“陈书记,长信集团最近在联络几家小的房地产公司,想联合起来抵制长合钢铁的招标。如果这几家公司都不报名,招标就可能流标。”
陈青皱了皱眉,没有回复。
韩国栋在大事件上不会给他错误的消息。
长信集团的出招已经摆了出来,搞小动作的目的性太强。
甚至拉低了宋致远这个人物出现,省里对大局的考量。
反而让陈青心里有了一些想法。
何进的案子省里的态度暧昧不清。旧城改造的补偿款下个月就要发放,但开发商那边还没有动静。长合钢铁的招标公告明天就要发出去,长信集团已经开始搞小动作。
三件事,件件都不能出错。
但最让他担心的,不是这些事,而是人。
宋致远来了之后,即便自己抓住程序问题,但他入常委的事,自己还真不能一票否定。
这里是长合省。他只是一个交流干部。
这样一来,常委会上的力量对比会发生变化。白世昌虽然表了态,但这个人习惯观望,关键时刻会不会反水,很难说。张书平至今没有明确站队,他是在等,等看清形势再做决定。
他需要尽快把方远推上去。方远在工业口干了多年,有能力、有干劲、有担当。如果他能在长合钢铁的改革中拿出漂亮的成绩单,自己就有理由在常委会上提名他进常委班子。
一个方远,顶得上三个观望的常委。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招标公告要发,补偿款要盯,省纪委那边还要跟进。
一直压着的何亮这张牌,是时候要打出来了。
何亮被控制的决定,是在一个并不张扬的场合做出的。
周一下午,陈青把曹征和市公安局局长古慕安同时叫到了办公室。
古慕安五十出头,从基层干警一步步干上来,说话做事都带着刑警队长的利落劲儿。
他出任京西市公安局长的这两年,一直没有太多存在感,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行,而是因为前任书记没怎么用他。
陈青到京西后,跟他单独谈过一次话,时间不长,聊的都是治安、维稳、基层警力配置这些具体事。
古慕安回去之后跟局里的人说了一句话:“新来的书记问的都是干货,不是官话。”
从那之后,陈青交办的事,他从没有打过折扣。
“古局长,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请你配合。”陈青直接布置了任务,“通达建筑公司的法人何亮,涉嫌诈骗、行贿、挪用扶贫资金,证据已经基本掌握。市纪委会同市公安局,今天对他采取控制措施。”
古慕安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陈书记,需要我做什么?”
第787章 借题发挥
“第一,行动要快,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二,行动的同时搜查他的公司和住处,财务凭证、合同、电脑、手机,全部封存。第三,控制之后,由市纪委先审,市公安局配合。”
“那这算是纪委的审查还是经侦刑事案件?”
“各办各的事,具体的纪委审查结束之后,会移交给公安局。只是先后问题。”
“明白了。”
曹征补充道:“古局长,何亮跟市里一些领导有牵连,行动一定要保密。消息走漏出去,人可能就跑了。在纪委审查期间,公安局也要加派人手协助,如果警力不够,陈书记说了,会通知警备区加入。”
古慕安心头一震,知道这事牵连恐怕不小,曹征把陈青的话这么直接地告诉他,很明显压力不小。
他的目光在陈青和曹征的脸上扫了一眼:“曹书记放心,我亲自带队。值守方面我也会安排特警人员24小时不间断守卫。”
陈青看着他俩,最后说了一句:“行动时间定在今晚八点。在此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两人走后,陈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今晚的行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何亮这个人,他在何进的案子里已经出现了太多次。
扶贫款、旧城改造、长信集团,三条线的交汇点都在他身上。
他不是大鱼,但他是连接所有线的枢纽。控制了他,何进案就能彻底收网;控制不了,后面的棋就没法下了。
在他刚来的时候,还曾经想过利用警备区的力量作为最后的手段。
但和严巡通过电话之后,这个想法被他暂时压下。
一旦他真的通过马家的关系与警备区取得了联系,那么就明确表露出与长合省相关领导的意见相左。
这属于硬来,但这样做,三年交流恐怕真的要提前结束。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不太可能让京西市的现状发生实质性变化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晚上七点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陈青没有去现场,而是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沈浩然居然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他曾经在林州市的经历,给他泡了养生茶放在他手边,没有多问,退到外间办公室守着。
七点五十分,手机响了。是古慕安的电话。
“陈书记,何亮在家。我们在他家楼下布控了,等他出门或者等时间到了就上去。”
“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老婆和孩子都在。孩子还小,不到十岁。我们在考虑怎么处理。”
陈青沉默了两秒:“不要当着孩子的面动手。等他出来,或者找理由把他叫出来。”
“明白。”
八点十分,古慕安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陈书记,何亮从家里出来了,一个人下的楼,可能是去小区门口的超市。我们在路上控制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人现在在哪儿?”
“在去市公安局的路上。曹书记的人也在。”
陈青松了一口气:“好。搜查同步进行。”
八点四十分,曹征打来电话。
“陈书记,何亮已经被带到市公安局审讯室。老周正在跟他谈。他的公司和他家里,我们的人正在搜查,已经封存了一批账目和合同。”
“他开口了吗?”
“还没有。从被抓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不过您放心,我一定能翘开他的口。”
陈青沉默了片刻:“压力可以给,也不着急。给他时间。他会说的。”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何亮被抓,何进应该已经听到了风声。
这个消息今晚就会传到马国良耳朵里,明早就会传到傅云天耳朵里。他们会不会有动作?会有什么动作?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棋局的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二天上午,陈青刚到办公室,宋致远就来了。
他没有预约,直接敲了门。沈浩然在外面拦了一下,宋致远说“我有急事跟陈书记汇报”。
沈浩然自然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放行,“宋市长,陈书记有自己的工作时间和节奏,临时有事汇报可以先打电话,陈书记也会通知我。”
正僵持着,办公室里传来陈青的话,“让他进来。”
听到陈青的话,沈浩然才让开了一步,轻轻拧开办公室的门,让开身子放行。
宋致远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陈书记,听说市公安局昨晚抓了何亮?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件事?”
陈青看着他,没有站起来。
“宋市长,何亮涉嫌诈骗、行贿,市公安局依法采取措施。你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不是分管公安的。这件事,需要你知道吗?”
宋致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书记,我不是要干涉公安工作。但何亮是旧城改造项目的合作方之一,他出了事,项目可能会受到影响。我觉得作为分管领导,我有权知情。”
“你有权知情,但不是在行动之前。”陈青的语气很平静,“何亮案涉及的问题不只是旧城改造,还牵扯到其他方面。案件的侦查需要保密,这一点你应该理解。”
宋致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书记,我理解保密的需要。但我想问一句,何亮被抓,是不是跟何进的案子有关?”
陈青看着他,眼里露出毫不掩饰的轻笑。“宋市长,案件的细节,在侦查阶段不能对外透露。等有了结果,会按程序通报。”
“陈书记,您这样做的话,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您在用何亮的事借题发挥。”宋致远的语气已经有一些提醒,甚至警告的成分了。
从他的话中,不难看出出任副市长之前,他得到的某些暗示和授权,否则他不敢这样和一个市委书记说话。
“借题发挥?”陈青不急于回答,反而问道:“那你给我说说,我要发挥什么?一个体制外的人,有什么值得我这样做?”
“陈书记心知肚明,京西有自己运营的一套规则,您这又是何必呢!”宋致远语气稍微软了一点。
陈青笑了笑:“宋市长,京西的规矩,我正在了解。但有一条你我都懂——违法必究。不管是谁,只要犯了法,就要接受法律的制裁。这个不是规矩,但你认为这一条比规矩大还是小?”
宋致远脸色相当难看,根本不敢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足以让他万劫不复,谁都救不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退后一步,“陈书记说笑了。这个道理我自然知道,那我等通报。”
宋致远转身走了。
第788章 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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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目的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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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0章 核心结果
从省纪委出来,陈青上了车,对司机说:“回市委。”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的时候,陈青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浩然发来的消息:“陈书记,查到了。宋致远昨天在长信集团待了一个小时,见的是蒋伯年。两人单独谈的,没有第三人在场。所以,具体的内容无法知道。”
陈青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私密的谈话内容往往就是最重要的信息,这个口子却打不开。
下午,陈青刚回到办公室,白世昌就来了。
他这次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陈书记,出事了。”
陈青示意他坐下:“怎么了?”
“长信集团那边有动作。蒋伯年今天上午又去了省政协,见了傅云天。”
陈青的眼神微微收了一下。
“白市长,你觉得他们在谈什么?”
“两种可能。一种是蒋伯年去找傅云天求救,让傅云天出面把案子压下去。另一种是傅云天在跟蒋伯年切割——让他把所有的责任扛下来,不要牵扯到上面的人。”
白世昌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陈书记,不管是哪一种,对我们都不利。如果是第一种,省里的压力会更大;如果是第二种,蒋伯年可能会销毁证据,甚至给何亮施加压力,让他翻供。”
陈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亮现在在哪儿?”
“还在市公安局。曹书记的人24小时守着,古慕安调了特警轮班。”
“人不能关太久。公安调查结束之后,要尽快移交检察院,走司法程序。”
白世昌点了点头:“陈书记,您说得对。但何亮的案子一旦进入了司法程序,侦查的节奏就可以放慢一些,来回拉扯的时间就不受限制了。但如果有人在公安系统里做手脚,何亮的口供可能会被推翻。”
陈青看了他一眼。
“白市长,你说的‘有人’,是指谁?”
白世昌苦笑了一下:“陈书记,您心里清楚。宋致远能来京西,说明省里有人在帮他。这个人能在公安系统里安插人吗?我觉得能。”
陈青没有接话。
白世昌说的是事实。
宋致远能空降到京西当副市长,背后一定有省里某位领导的支持。
如果这位领导要在公安系统里安插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白市长,你提醒得对。我会另做安排。”
白世昌站起来,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陈书记,这是马国良任常务副市长期间经手的土地出让记录。我昨天晚上整理的,比我上次给您的更完整。每一宗地块的出让价格、审批人、受让方,都在里面。”
陈青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白市长,你确定要交出来?”
“确定。”白世昌看着他,“陈书记,我说过,我没有退路了。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往前走。”
白世昌走后,陈青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里面的文件,越看脸色越沉。
马国良任常务副市长期间,经手的土地出让有三十多宗。其中至少有十宗地块的出让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差价少则几百万,多则上千万。受让方大多是长信集团及其关联公司,还有一些是跟长信集团有业务往来的企业。
每一宗地块的审批文件上,都有马国良的签字。
陈青把文件关掉,拔出U盘,锁进保险柜。
这些东西,是白世昌的投名状,也是马国良的催命符。
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需要精准的火候。
晚上,陈青回到宿舍,接到崔长石的电话。
“陈书记,何进的案子,省纪委主要领导已经批了。”
陈青握着手机,心里一动。
“怎么批的?”
“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材料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这两天就会正式下文。”
“马国良的事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马国良的事,省里的意见是先放一放。等何进的案子办完了,有了更大的把握再动。”
陈青沉默了片刻。
“崔主任,‘等何进的案子办完了’是什么意思?何进案现在就可以办完。马国良的线索就在何亮交代的材料里,为什么不能并案处理?”
“陈书记,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是省里的意见,我只是执行。”
“是谁的意见?省纪委主要领导的,还是省委的?”
崔长石没有回答。
陈青知道,这个问题崔长石回答不了,也不敢回答。
“崔主任,我明白了。何进案的材料,请省纪委尽快走程序。马国良的事,我等省里的消息。”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在“马国良”三个字旁边,他画了一个问号。又在这个问号上面,画了一个更大的问号。
省里让马国良的事“放一放”,是在拖,还是在等?
是在给傅云天时间处理尾巴,还是在给自己时间冷静?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时间不在自己这边。
何进的案子一旦尘埃落定,京西官场就会松一口气。
那些被吓住的人会重新活跃起来,那些观望的人会重新站队。马国良的事如果拖到那个时候再动,阻力会比现在大得多。
他拿起手机,给曹征发了一条短信:“何进案省里已经批了,双开,移送司法。马国良的事,省里让放一放。”
曹征很快回了:“那我们怎么办?”
陈青想了很久,回了一行字:“继续深挖。不动声色。等。”
何进的案子既然这么快就定性,具体如何判决将由司法机关侦查决定,不再是某个领导说了算。
当然,领导一定要出面干预的话,自己也要衡量一下了。
陈青的猜想果然是没错,省纪委的通报来得比预想的快。
尽管通报中依然有所保留,可毕竟是对何进的问题进行了一个终结的答复。
周三上午,省委办公厅和省纪委联名下发的文件正式送达京西市委。
红头文件,盖着鲜红的大印,薄薄两页纸,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是严厉打击。
可是在那些对内情有所了解的人眼中,这两页纸的分量可大可小。
通报中只提及了何进在任职期间,贪污受贿,无视党纪国法,却并没有列出具体的案例。
核心的结果是:何进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罪名列了三条——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巨额财物;滥用职权,造成国家扶贫资金重大损失;与他人串供,对抗组织审查。
第791章 寻求协助
陈青看完文件,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传阅”两个字,递给沈浩然。
“通知各位常委,下午三点召开市委扩大会。各区县、市直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参加。”
“陈书记,会议议题是?”
“通报何进案。”陈青看着他,“让所有人都知道,何进倒了。”
“好的,需要安排除您之外的讲话吗?”
“给所有常委都递个话,讲话稿我不审,要不要讲是他们的自由,我也不强求。”
“好的,我明白了。”沈浩然接到指示去安排去了。
下午两点半,市委大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各区县委书记、区长、县长,市直各部门一把手,加上市委常委、副市长,一共五六十人,把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有人低头看材料,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陈青提前五分钟就走进会议室,在主位上坐下。
白世昌坐在他左手边,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张书平在陈青的右手边,一如既往地没多少参与感。
台上是常委,委员们在第一排,但宋致远的位置却安排在了第二排。
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眼睛里有恨意,却又无可奈何。
市委办公厅是按照职务来安排的,对于他的座位,也请示了陈书记和白市长。
陈青一句话就定了性,“按照职务等级,谁都不能搞特殊,也不能给大家错误的认知。”
这句话无疑就已经否定了宋致远现在还不是常委的事实。
别说台上,连第一排的位置都没有。
在门口的时候遇到唐松林,对方也是一脸的抱歉。
“宋市长,上周提交议题的时候,正好是陈书记比较忙,例会也没开,今天只能委屈你了。”
他还只能强颜欢笑,“没事,也不着急一天两天的。”
有些事情的确可以按照惯例来对待,可陈青已经明确宋致远还不是常委,甚至只能履行代理副市长的分管工作,连市委委员的资格都还没有。
这恐怕也是京西市历史上副市长却不是市政府委员的第一人。
宋致远在座位上空一言不发,甚至都不抬头看台上,也没有左右看旁边的人。
陈青坐下之后,示意沈浩然分发文件。
沈浩然马上安排市委办的工作人员,挨个把文件从头开始,传递给所有人。
三点整,陈青也没耽搁。
临时召开的会议,也不用什么主持人宣读会议纪律和流程,他直接在麦克风上拍了拍,确认没问题之后就开口了。
“今天开这个会,只有一件事。”陈青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传递到了会议室的每个角落。
“省纪委已经正式下文,也就是大家手中拿到的文件,何进因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握紧了手中的笔,还有人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陈青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一个个面孔上停留。
“何进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这是对党风廉政的严重无视,个人思想品德的败坏。”
陈青一开口就已经让不少人心里暗暗一抖。
“他在京西工作了二十多年,从科员干到副市长,组织上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
“党的政策一贯是治病救人,给了他机会,希望他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可惜啊!”
陈青的说话声虽然在叹息,但语气却非常的严厉,“他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辜负了组织给他的机会。”
“一个长期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和他人谋取私利,把扶贫款当成自己的提款机,把旧城改造项目当成利益输送的通道的干部,他有今天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最后这八个字像是晨钟暮鼓一般地响起,在会议室里回荡。
“他的这种行为,不仅违纪违法,更是对老百姓的背叛,对整个京西市老百姓的不负责。他忘记了身为党员、领导干部应尽的职责和义务。”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何进案给我们的教训是深刻的。”
“第一,权力必须接受监督。没有监督的权力,必然导致腐败。”
“第二,领导干部必须管好自己的身边人。何进的问题,很大程度上是从他小舅子何亮开始的。”
“第三,任何人都不能有侥幸心理。组织上不查,不代表没有问题;组织上查了,就一定会查到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何进案,到此为止。”陈青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上,“但京西的反腐倡廉工作,不能到此为止。从今天起,市委常委会要定期研究党风廉政建设工作,市纪委要加大对重点领域、重点岗位的监督力度。谁要是再敢伸手,何进就是他的下场。”
陈青看向白世昌,“白市长,你讲几句?”
白世昌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何进的事,我这个市长也有责任。他是我班子里的成员,我没有管好。我在这里向市委、向同志们作检讨。”
他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坐下。
“但比检讨更重要的是反思。为什么何进能在分管领域里为所欲为?为什么旧城改造项目拖了三年,没有人敢动?为什么扶贫款被挪用了一千多万,没有人发现?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值得我们深思。”
他看了一眼陈青,继续说:“陈书记来京西不到两个月,就把这些问题查了个水落石出。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是查不了,是不敢查;不是做不到,是不敢做。从今天起,我希望京西的干部都能挺起腰杆,敢干事、敢担当。有什么事,市委市政府给你们撑腰。”
白世昌讲完,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陈青注意到,鼓掌最用力的,是方远。宋致远也鼓了掌,但动作敷衍,眼神一直在闪。
陈青看向宋致远,“宋市长,你分管城建,何进留下的摊子,你有什么想法?”
宋致远坐在第二排,本来就很不自在,此刻被陈青点名,只能站起来。
他尽力让自己的情绪平稳,“陈书记,白市长,各位同志。何进的案子,我了解不多。但他留下的旧城改造项目,确实存在不少问题。我刚到京西,情况还不熟悉,需要时间。不过我有信心,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把城建工作抓好。”
说完这话,就在陈青都以为他的发言到此结束,这个新任接替何进的副市长会有所顾忌,不敢再像那天冲到自己办公室来“质问”的时候,宋致远居然咳嗽了一声,话锋陡然一转。
“但我有一个建议。旧城改造项目涉及面广、历史遗留问题多,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能不能请一位熟悉情况的同志来协助我?”
第792章 落马传闻
陈青和白世昌交流了一下眼神,还没回应,台下宋致远就已经再次开口:“比如住建局的孟彭虎同志,他在住建局干了十几年,对旧城改造项目了如指掌。我建议让他担任旧城改造项目的副指挥,具体负责日常协调和推进工作。”
会议室里顿时连低声议论的声音全都停下。
有不可置信的,也有看好戏的。
知道宋致远是省发改委下来的干部背景的人却一个个都面无表情。
白世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方远的脸色沉了一下,但也没有开口。
其他常委有回头看的,也有低下头装作没听见的,也有人侧头看向陈青的。
陈青没有急着回应。
他看着宋致远,目光平和,像是在看一个不太听话的学生。
“宋市长,这个问题本不应该是在这个会上提出来的。”
台下宋致远刚想开口,就被陈青抬手压下,“宋副市长,我问你一个问题,孟彭虎在住建局干了多少年?”
“十二年。”宋致远稍一犹豫给出了一个比较准确的时间。
“十二年。旧城改造项目拖了三年,他是分管副局长。补偿标准被调整、补偿款被克扣、老百姓信访积压了四百多件,他知不知道?”
宋致远的表情僵硬了一下,“这个……他应该知道。但具体的工作是下面的人做的,他可能没有直接参与。”
“没有直接参与,就是失职。”陈青的语气不重,但很确定,“一个失职的人,你让他来当副指挥,负责日常协调和推进,你觉得合适吗?”
宋致远不说话了。
陈青继续说:“宋市长,你刚到京西工作,时间比我还短。”
“不要说什么在省发改委的时候就已经关注这些话,我也在发改委工作过,关注的方向和问题比你还多。”
说这话的时候,陈青的语气已经很不客气了。
“你刚加入京西市政府的管理工作,对情况不熟悉,需要一个熟悉的人来协助,这个想法可以理解。但孟彭虎不行。他在住建局的十二年,没有把旧城改造项目干好,我们不指望他担任一个重要职务就能干好。”
他看向方远,“方市长,你分管工业,之前也接手了城建。旧城改造项目的日常协调,还是你来抓。宋市长刚来,你先带一带他。”
方远点头:“明白。”
宋致远的脸色有些难看,但陈青已经把话说得很直白了。
什么指挥部的职务那都是空话,谁在这个上面说话算那才是实权。
虽然方远分管的不是城建,但陈青指定了方远来协调,还暗示他现在级别比方远要低,毕竟说的是带一带,不是协助、辅助或者配合。
他即使有不同意见,但面对在管理层面上与陈青不仅差着两级,更存在话语权和决定权的差异,心中再不满,也只能应下,不敢再说什么。
之后曹征代表纪委发了言,总体的方向依旧是在陈青讲话的范围内。
张书平仅仅只说了不到一分钟,大意就是尊重陈市长的意见,也是市委常委大家的意见。他个人支持和赞同。
其余的常委都没再表态,似乎对于几位重要人物的发言表达出来的观点保持了谨慎的态度。
散会后,陈青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白世昌就跟了进来。
“陈书记,今天会上,您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什么?”
“宋致远提孟彭虎的时候,有几个常委的表情不太对。”白世昌在他对面坐下,“他们不是反对,是在等您表态。您反对了,他们就不说话。如果您同意了,他们也会同意。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还在观望。”陈青靠在椅背上,“宋致远也好,我也好,谁赢了他们就跟谁。”
白世昌点了点头:“所以您今天的表态很重要。您否定了孟彭虎,他们就知道了——宋致远在您这里,分量不够。”
陈青看了他一眼:“白市长,宋致远来的时间不长,但他一而再的违反常规。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白世昌想了想:“他可能会在其他项目上找突破口。城建口不只旧城改造,还有市政工程、保障房建设、土地储备。他要是想做文章,有的是地方。”
“那就让他做。”陈青的语气很平静,“他做得好,我表扬他;他做得不好,他自己承担。但有一条——旧城改造项目,不能让他插手。这个项目水太深,京西市民等不起了。”
“先抓重点事项,可以。”白世昌点点头,“陈书记,还有一件事。何进被双开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马国良那边可能会有动作。他要是跑了,或者把证据销毁了,后面的案子就不好办了。”
“他不会跑。”陈青看着他,“事情不是今天才发酵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而且他觉得自己有傅云天保着,不会有事。”
“希望是吧!”
“白市长,不要有瞻前顾后的想法,否则,没有一个问题能得到解决。”
白世昌点点头,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青知道他的意思,也没多说话,现在看来白世昌是在向自己这边靠拢,但为了他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反转。
而且,他也给了白世昌反转的理由和机会。
太急促并不一定能取得想要的结果,还是要看他自己。
白世昌没有再多说,推门走了。
下午五点,陈青接到曹征的电话。
“陈书记,何进被双开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有几个干部主动来找我交代问题。”
陈青心里一动:“谁?”
“住建局的一个科长,还有扶贫办的一个副主任。都是何进分管过的领域。他们交代的问题不大,收过一些烟酒、购物卡,数额不大。但他们的态度很明确——想跟何进划清界限。”
陈青沉默了片刻。
“曹书记,你怎么看?”
“这是好事。说明何进案起到了震慑作用。但也要警惕——有些人可能是来试探的,看看组织上是什么态度。”
“你说得对。他们的交代,按程序处理。数额不大、态度诚恳的,可以从轻。但有一条——不能因为交代了就没事了。该退的退,该处分的处分。要让所有人知道,交代问题不是免死金牌。”
“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何进落马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
第793章 理由是什么
水花不大,但涟漪会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有人会害怕,有人会观望,有人会主动交代,也有人会想办法销毁证据。
接下来的几天,至关重要。
他拿起手机,给古慕安发了一条短信:“何亮的案子,抓紧走程序。人不能关太久,证据要锁死。”
古慕安很快回了两个字:“明白。”
晚上,陈青回到宿舍,打开电视。京西电视台正在播新闻,第一条就是何进被双开的消息。镜头里,市委大楼门前的红旗在风中飘扬,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他关了电视,坐在沙发上微微一笑。
这座城市萧瑟的秋天快要过去了,是暖冬还是寒冬,他还不清楚,但这个冬天不应该只有空气的寒冷,还有希望的种子在孕育。
何进落马的消息在京西官场持续发酵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有人夜不能寐,有人主动交代,有人四处打听,也有人选择沉默不语。
陈青没有急着推进下一步,他在等——等对手出招。
周五上午,召开了由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唐松林提议的临时常委会议。
省委组织部已经就三天前,宋致远在全市干部大会上座次的问题提出了异议。
作为组织部的直管上级,唐松林也没办法。
宋致远的身份问题要是不解决,他这个市委组织部长恐怕也当到头了。
虽然明知道陈青对宋致远的身份问题是在刻意延迟,他也不得不提出临时会议的申请。
没想到陈青居然同意了。
宋致远被特邀参加,此刻的他有些谨慎和小心。
如果常委会上表决不通过,他依然还是一个代副市长,连常委都算不上。
陈青坐在主位上,敲了敲桌子,“唐部长,你提议的临时常委会,你来主持。”
唐松林强忍着不去看陈青的目光,担心看了之后,他再说不出该说的话。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宋致远出任京西市代理副市长的省委组织部文件。
“各位常委,按照常规,宋致远同志接替何进出任副市长,至少应该是市委委员,但宋致远同志上任的时间也不短了,按照组织程序,应该在常委会上讨论并表决宋致远同志的党内身份。”
说完之后,他把目光看向了市长白世昌,“白市长,宋致远同志归属市政府干部序列,还应该是党组成员。”
白世昌看了唐松林一眼,点点头,“按照市政府党组成员的规定,他首先要是市委委员。”
这句话等于没说。
宋致远现在面临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
唐松林看向宋致远,“宋致远同志,在市委常委会上,您先表个态吧!”
唐松林实在是没办法了,原以为白世昌那边点头,先解决了市政府党组成员的身份,市委委员的身份就没问题,只需要投票表决常委的身份就可以。
可现在白世昌不表态,他又不敢直接问陈青,那就只能让宋致远自己来突破。
反正他能做的都做了,实在不行,那也不是他的问题了。
宋致远点点头,站了起来。
“陈书记、白市长,各位常委,我的个人简历就不在这里赘述了。请相信我,一定坚持党的领导、走党的路线,听党的话,发挥党员的表率作用。”
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只好把这基本的誓词说了一遍。
没人接话。
他又把目光投向唐松林。
唐松林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看向陈青,“陈书记,您看是直接表决还是......”
“我同意!”陈青居然直接就开口了,“作为主管副市长,如果连委员都不是,工作开展的确有些不合适。市委委员这个身份,我先举手,同意追加宋致远同志成为市委委员。”
陈青一开口,就先解决了市委委员的身份。
可这只是第一步,唐松林只好先唱票。
有了陈青的开口,宋致远的市委委员身份算是确定了。市政府党组成员的身份,白世昌也点头说下来会在市政府党组会上提议。
两个党内身份解决,接下来才是最麻烦的事。
宋致远要是不能成为常委,他在京西市的话语权依旧不高。
甚至,在旧城改造项目上,他和方远也只是同级别,无法用党内身份压对方一头。
可是,陈青直说同意追加宋致远是市委委员,常委的事只字不提。
唐松林不好再继续说下去。
反正第一步已经实现了。
“全票通过,追加宋致远同志为京西市市委委员。我会向省委组织部报备。”唐松林宣布结果之后,接着说道:“我提议的临时常委会议题结束。陈书记,您看还有没有什么要议的?”
宋致远瞪大了眼睛看向唐松林,眼里全是不可置信,这就完了?
他的市委常委身份呢?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
陈青微微一笑,“那好,趁这个机会也正式欢迎宋致远同志到京西市工作,以后大家在工作上要全力支持。”
这些场面话说完,就代表着今天的临时常委会要结束了。
宋致远顾不得自己的身份还不是常委,在陈青的话刚有个停顿的时候就举手,“陈书记,我有一个议题想提交常委会讨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按照惯例,常委会的议题需要提前报备,临时增加议题不是不可以,但需要主持人的同意。
宋致远显然知道这个规矩,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而且还是以一个刚追加的市委委员身份,这已经不符合程序了。
可陈青却似乎没打算拒绝,看着他:“什么议题?”
“城建口的人事安排。”宋致远站起来,把一份材料递给沈浩然,“何进被双开之后,城建口的几个关键岗位一直空缺。我建议尽快补充,以便推进旧城改造、市政工程等重点项目。”
陈青接过材料,翻了翻。宋致远提了三个岗位——旧城改造项目副指挥、住建局分管副局长、市政工程处处长。三个岗位,他推荐的都是同一个人:孟彭虎。
陈青把材料放在桌上,看着宋致远。
“宋市长,孟彭虎这三个字,你在上一次扩大会上已经提过了。我当时的意见很明确——孟彭虎在住建局分管旧城改造三年,项目没有推进,老百姓信访积压四百多件,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个失职的人,你不反思他的问题,反而一再推荐他担任更重要的职务。我想问——你到底看中他什么?”
宋致远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陈书记,孟彭虎在旧城改造项目上确实有责任。但客观地说,这个项目的停滞,不全是他的问题。前任书记决策摇摆,何进从中作梗,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这些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他在住建局干了十二年,对项目的情况最熟悉。现在项目要重新启动,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人来抓落实。”
“熟悉情况?”白世昌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很清楚,“宋市长,孟彭虎‘熟悉’的是什么情况?是补偿标准怎么被调整的,还是补偿款怎么被克扣的?是开发商怎么跟何亮勾连的,还是老百姓的信访件怎么被压下来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白世昌很少在常委会上这样直接怼人,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刚来的代副市长。
宋致远看向白世昌,脸色有些难看。
“白市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孟彭虎是住建局的干部,他的工作是组织上安排的。如果您觉得他有问题,可以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这样说一个干部,不合适吧?”
“证据?”白世昌冷笑了一声,“宋市长,纪委那边有材料。何亮的交代里,孟彭虎的名字出现了好几次。你要是想看,可以让曹书记给你调阅。”
宋致远看向曹征。
曹征面无表情,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陈青抬手示意两人安静。
“宋市长,你推荐孟彭虎,理由是什么?”
第794章 第三可能?
宋致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调整情绪。
“陈书记,我承认,孟彭虎在旧城改造项目上确实有责任。但他不是主因。真正的原因是前任领导班子的决策失误和何进的从中作梗。现在这些障碍都清除了,项目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人来抓落实。孟彭虎是合适的人选。”
“那你觉得,老百姓会接受一个在项目上失职了三年的人,来继续负责这个项目吗?”陈青的语气很平静,但问题很尖锐。
宋致远不说话了。
陈青扫了一眼在场的常委们。
“各位,关于孟彭虎的任命,大家有什么意见?”
白世昌第一个开口:“我不同意。一个在旧城改造项目上失职了三年的人,不应该再担任任何与这个项目相关的职务。这是给老百姓一个交代,也是给组织一个交代。”
西池开发区党工委书记万平玉紧随其后:“我也不同意。城建口需要的是能干事、敢担当的人,不是在一个位置上坐了很多年却没有把事干好的人。”
拆迁工作受到最大影响的就是西池开发区,他倒不是因为这个反对。
而是这段时间他从陈青的态度上已经感觉到很明显的倾向。
别看他在常委中的排名靠前,可真要是陈青要撸谁的责任,他西池开发区也难辞其咎。
全市的Gdp增长,有接近半数靠他那边的成绩,现在逐年下滑,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摇摇欲坠了。
万平玉的话刚说完,高新区党工委书记高风也接过话,“这个人选的确不合适。而且,宋致远同志,常委会议题讨论需要提前通知主持会议的人。”
他转向唐松林,“唐部长,你事先接到过宋致远同志的申请吗?”
唐松林心里把宋致远祖宗十八代都骂了,连忙开口,“之前宋致远同志还不是委员,所以我也没接到他提前报的申请。”
张书平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语气:“我同意陈书记的意见。孟彭虎不适合。”
其他常委陆续表态,没有一个人支持宋致远的提议。
宋致远站在第二排的位置上,脸色铁青。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陈青看着他:“宋市长,常委会的意见你也听到了。孟彭虎的事,不要再提了。”
宋致远点了点头,坐下了。
陈青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了。但宋致远坐下之后,又开口了。
“陈书记,既然孟彭虎不行,那我提另一个人选。”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谁?”
“韩国栋。”宋致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长河实业的韩国栋。他在京西经营了二十多年,做实业起家,有实力,有口碑。现在长合钢铁的招标他也参与了。既然要推旧城改造项目,为什么不引进有实力的社会资本?让韩国栋来参与旧城改造,既能解决资金问题,又能加快项目进度。”
陈青的眼神微微收了一下。
韩国栋。宋致远提韩国栋,这出乎他的意料。
白世昌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宋致远会提这个名字。
“宋市长,韩国栋是商人,不是干部。你要让他参与旧城改造,可以走正常的招投标程序。但这不是常委会需要讨论的议题。”
宋致远笑了笑:“白市长说得对,招投标要走程序。但我的意思是,可以让韩国栋作为社会资本方,参与旧城改造项目的投资和建设。这样既能解决资金问题,又能加快进度。常委会可以讨论一下这个方向。”
陈青饶有兴趣地看向他,问他:“宋市长,你跟韩国栋很熟吗?”
宋致远摇了摇头:“不熟。但他的企业在京西很有名,业绩也不错。我只是从工作角度提一个建议。”
陈青没有接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宋致远提韩国栋,是真觉得韩国栋有实力,还是在试探自己和韩国栋的关系?
他知道韩国栋跟韩啸的关系吗?知道韩啸跟自己的关系吗?
如果知道,他提韩国栋就是在试探——试探自己会不会因为私人关系而支持这个提议。
如果自己支持了,他就会在背后说“陈书记跟韩国栋有利益输送”;如果自己反对了,他就会说“陈书记连韩国栋这样的企业家都容不下”。
这一手,很阴。
“宋市长的建议,我听到了。”陈青的语气很平淡,“旧城改造项目的资金问题,市政府已经在研究方案。至于引进社会资本,按程序办。有实力的企业,我们欢迎;不符合条件的,我们不勉强。这不是常委会需要讨论的议题。”
他直接以议题的高度不够,把这个提议按在了萌芽状态。
宋致远虽然想继续说,但看到陈青投过来的目光,没有敢再坚持。
而他自己也知道,失去这次机会后,想要进市委常委的希望很渺茫了。
唐松林也松了口气,虽然只是委员的位置争取到了。但常委的位置,按照组织程序,一个代副市长至少需要人大那边通过,去掉“代”字,才有机会。
他也好向省委组织部汇报了。
散会后,白世昌跟着陈青回到办公室。
“陈书记,宋致远今天在会上的表现,您怎么看?”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示意白世昌也坐。
“他在试探。提孟彭虎是在试探我对人事的态度,提韩国栋是在试探我跟韩国栋的关系。”
白世昌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但他提韩国栋,难道他认为韩国栋跟您有往来?”
“不一定。”陈青并不直接地否认,反而摇了摇头,“他可能只是知道韩国栋参与了长合钢铁的招标,觉得韩国栋是能接受的人选。他要是有确切的证据知道我跟韩国栋见过面,就不会在常委会上提了——他会把这个当成把柄,私下里用。”
白世昌想了想:“您说得对。那他提韩国栋的用意是什么?”
“两个可能。”陈青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想拉拢韩国栋。如果韩国栋接受了,未来的工作好开展。第二,就是要在常委会上让大家看到他的无私,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常委会该讨论的议题。”
“会不会还有第三个可能呢?”白世昌皱眉说道。
“什么可能?”
“就是您刚才说的,他在确认您与韩国栋之间有没有联系!”
第795章 退出?
陈青轻哼一声,“就算我和韩国栋是旧识,他的任何试探也毫无意义。”
白世昌似乎恍然大悟,“您和韩国栋还真认识啊!”
“来京西之前不认识。”陈青这句话半真半假。
来京西之前,他的确只是知道韩国栋这个人,没见过。
白世昌点点头,“看来这也是他用来试探您的。要我说啊,市委委员的身份都不应该通过。”
陈青摇摇头,“这个完全没意义。一个身份而已,给就给了。不过他倒是提醒了我,方远同志也只是委员,还不是常委。现在常委人数出现了偶数。我倒觉得可以考虑增补常委的名额了。”
“或者缩减一个呢?”白世昌突然提出了一个很阴损的建议。
“不用。动静大了,又要说我程序有问题了。等一段时间吧!”
白世昌沉默了片刻:“陈书记,那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和安排?”
“不怎么办。”陈青平静地回应道:“既然宋致远已经把韩国栋的名字提到了常委会上。那以后如果他的企业参与旧城改造,严格走正常程序。我不支持,也不反对。如果有人想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让他们做。只要程序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白世昌点点头,“陈书记,还有一件事。宋致远今天在会上提韩国栋的时候,有几个常委的表情很有意思。”
“谁?”
“刘凌。他听到韩国栋的名字时,眼睛亮了一下。”白世昌顿了顿,“刘凌是统战部部长,跟不少企业家有往来。他认识韩国栋不奇怪,但他那个表情,不像是意外,更像是……期待。”
陈青记下了这个名字。
刘凌——统战部部长,在之前的几次常委会上一直不温不火,不站队,不表态。这个人,也许比表面上复杂。
白世昌走后,陈青把沈浩然叫进来。
“浩然,帮我查一下刘凌的背景。特别是他跟哪些企业有往来。”
“明白。”
下午,方远来了。
他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笑。
“陈书记,长合钢铁招标的事情,有新进展。”
陈青示意他坐下。
“什么进展?”
“评标委员会明天召开评标会议。三家报名企业都提交了标书,技术标和商务标都已经密封好了。评标过程全程录像,专家独立打分,没有人能干预。”
陈青点了点头:“好。评标结果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方远合上文件夹,没有走,犹豫了一下,“陈书记,还有一件事。”
“说。”
“宋致远今天在会上提韩国栋,是不是在试探您?”
陈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远知道了常委会上讨论的内容,一点也不奇怪。
这毕竟还涉及到市政府副市长排序的问题。
“你有什么想法?”
方远继续说:“我觉得他是。他在试探您跟韩国栋的关系。如果韩国栋在长合钢铁招标中中标了,他可能会拿这件事做文章,说您给韩国栋开了后门。”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长合钢铁的招标,要不要更严格一些?让韩国栋的企业在评标中没有任何把柄可抓。”
陈青摇了摇头:“不用特别安排。招标条件摆在那里,谁能中标,看的是实力,不是关系。你只要保证程序合规、公开透明,谁也说不出什么。至于宋致远,他要做文章,就让他做。身正不怕影子斜。”
方远点了点头,站起来。
“陈书记,那我先回去了。评标的事,您放心。”
方远走后,陈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宋致远今天的表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露骨。
他提孟彭虎,提韩国栋,每一个提议都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这个人不是来干事的,就是来搅局的。
在京西制造混乱,牵制自己的精力,让自己在何进案之后无法顺利推进其他工作。
而且,他不相信一个干部会拿自己的政治前途来赌领导的好脾气。
只能说明宋致远不在乎了。
这样一来就更有意思了。
可他们都忘了一件事——京西的棋局,执棋的人只有一个。
他拿起手机,给曹征发了一条短信:“刘凌这个人,你了解吗?”
曹征很快回了:“统战部部长,在京西干了十几年,跟不少企业有往来。不站队,不出头,不惹事。怎么,他有问题?”
陈青回了一条:“暂时没有。只是留意一下。”
曹征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陈青在宿舍接到了韩国栋的电话。
“陈书记,方便说话吗?”
“你说。”
“宋致远今天找我了。”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下午。他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谈了大概一个小时。”
“谈什么?”
“谈旧城改造项目。他说市里有意引进社会资本参与,问我有没有兴趣。我说有兴趣,但要走正常程序。他说程序的事好办,只要我愿意,他可以帮忙协调。”
陈青沉默了片刻:“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搞特殊,也不希望别人为我搞特殊。”
陈青笑了:“老韩,你这个回答很好。”
“陈书记,宋致远这个人,您要小心。他跟我说了很多话,有些话像是在拉拢我,有些话像是在试探我跟您的关系。我没有接他的话,但他显然不死心。”
“我知道了。他再找你,你还是一样的态度就行。而且,在我这里,你想要特殊,是没可能的。韩啸应该给你说过。”
“我明白。我确实也没这个打算,反而如果陈书记需要什么支持,我一定全力支持。”
不愧是韩家出身,懂分寸之外,也懂得该如何沟通。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沙发上,把宋致远今天的一系列动作串起来想了一遍。
从这些行为可以看出,干部队伍的纯洁和团结至关重要。
今天表态的常委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以后他希望这样敢于直言的事越来越多,京西的未来才会明亮闪耀。
第二天一早,方远来了。
他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
陈青示意他坐下,“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陈书记,旧城改造项目出了点状况。”方远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份材料。
“补偿差额发放的消息公布之后,开发商那边炸了锅。三家开发商联合起来,给市政府发了一份函,说补偿差额由市财政垫付可以,但政府向他们追偿,他们不接受。”
陈青接过材料,扫了一眼。
函件写得很正式,措辞也还算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硬气——不接受追偿,如果政府强行追偿,他们将暂停项目后续投资,甚至考虑退出。
“他们给出的什么理由?”陈青放下材料。
“理由有两个。第一,补偿标准的调整是当时住建局和信访办共同认可的,不是他们单方面决定的。第二,补偿差额已经包含在项目总成本里,如果政府追偿,他们的利润空间就被压缩了,项目无法继续。”
方远顿了顿,声音沉了一些:“但实质原因不是这些。实质原因是,长信集团在背后撑腰。这三家开发商,都跟长信集团有业务往来。蒋伯年给他们打了招呼,让他们联合起来抵制。”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方市长,你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很明确——补偿差额必须追偿。老百姓的补偿款已经由市财政垫付了,这笔钱是开发商少付的,他们必须吐出来。如果不追偿,老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政府是在拿纳税人的钱给开发商擦屁股。”
“开发商说要退出,你怎么看?”
第796章 先想对策
方远冷笑了一声:“退出?他们舍得吗?旧城改造项目虽然问题多,但利润空间摆在那里。他们要是退出,前期投入就打水漂了。这是吓唬人的。”
陈青点了点头。
“方市长,你说得对。但光我们知道没用,要让开发商也知道——政府不怕他们退出。”
他想了想,说:“这样。你以市政府的名义,给这三家开发商分别发函。”
“第一,明确告知他们,补偿差额必须在三十天内全额补缴,逾期不补缴的,政府将依法起诉。”
“第二,如果他们选择退出,政府不拦着。但退出之前,要清算他们的投入和收益,该退的退,该扣的扣。”
“第三,旧城改造项目不是非他们不可。政府随时可以重新招标,引进新的开发商。”
方远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记完了抬起头。
“陈书记,这样会不会太强硬了?万一他们真的退出了,项目又要搁置。”
“不会。”陈青的语气很笃定,“方市长,你记住一句话——在商言商。”
“开发商不是来做慈善的,他们是来赚钱的。旧城改造项目虽然问题多,但地段好、体量大、利润高。他们舍不得放弃。现在他们联合起来抵制,是想试探政府的底线。”
陈青眼神变得狠厉了一些,“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你进一步,他们就退一步。”
方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陈书记,我明白了。函件今天下午就发出去。”
“还有一件事。”陈青看着他,“补偿差额发放的事,你亲自盯着。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每一分钱都要发到老百姓手里。不能有人冒领,不能有人截留,不能有人拖延。”
“明白。”
方远站起来,准备走,又停下来。
“陈书记,宋致远那边,如果他插手旧城改造的事,我该怎么办?”
陈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审视。
“他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旧城改造归他管,他插手是正常的。但有一条——补偿差额的追偿和发放,是常委会决定的,不是哪一个人的意见。他要是提出不同意见,你就把常委会的决议拿出来。他要是想推翻常委会的决议,让他来找我。”
方远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方远的函件发出去之后,开发商的反应比预想的快。
不到两个小时,三家开发商的负责人就先后打来电话,说要约方市长面谈。
方远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让秘书回话——“有什么事,书面沟通。需要面谈的,等函件里规定的三十天期限到了再说。”
他在电话里跟陈青汇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陈书记,他们急了。函件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电话就打过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心里没底。”
陈青也笑了:“说明你这一步走对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他们主动来找我。三十天期限,不是给他们补缴的,是给他们想清楚的。”
“好。方市长,这件事你做得很稳。”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远这个人,当初在食堂里跟他说的那些话,不是一时冲动。
他是真的想干事,也有能力干事。
把他推到旧城改造的前线,这一步棋走对了。
晚上的时候,陈青正在宿舍看文件,手机响了。
是视频通话的请求,马慎儿打来的。
他接通,屏幕上出现了陈曦的脸。她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脸上带着笑,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爸爸!”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
“曦曦,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刚写完作业。妈妈说要给你打电话,我就顺便看看你啊。”她把手机靠在书桌上,自己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青沉默了一秒。
“快了。等忙完这一阵。”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曦的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接受,“算了,你不回来也没关系。我放假后和妈妈去看你。”
陈青心里一暖。
“好。你们来,爸爸请你们吃好吃的。”
“你做饭吗?”陈曦的眼睛亮了。
陈青笑了:“爸爸不会做饭。但爸爸可以请你们出去吃。”
“那算了。妈妈做的饭比外面的好吃。”
马慎儿的声音从屏幕外传进来:“曦曦,别乱说。你爸在那边忙,你别烦他。”
“我没有烦他。我就是想他了。”
陈青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曦曦,爸爸也想你。”
挂了视频电话,陈青坐在沙发上,迅速把自己的思维拉回到紧张的工作思考中来,明天,长合钢铁的评标会议就要召开了。
那将是另一场硬仗。
长合钢铁的评标会议,原定在周三的下午召开。
但周三上午,方远急匆匆地来到陈青办公室,脸色有些卡白,显然有什么事让他慌了。
他甚至都没有敲门,直接推门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件。
“陈书记,出问题了。”
陈青从文件中抬起头,看着方远的表情,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评标要延期了。”方远把传真件放在桌上,“今天下午,两家报名企业同时发来函件,说因故无法参与评标,申请退出。”
陈青拿起传真件,一页一页地看。两家企业的函件措辞不同,但核心意思一样——退出投标。一家说“内部战略调整”,另一家说“技术条件不成熟”。理由冠冕堂皇,但时机太巧了。
“三家报名,两家退出,现在只剩下韩国栋的长河实业了。”方远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果只有一家企业投标,评标就无法进行。按照招投标法,需要重新招标。”
陈青把传真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方市长,你觉得这两家企业为什么退出?”
“我让人查了。”方远说:“这两家企业,在发函之前,都有人去找过他们。找他们的人,是长信集团的人。”
陈青的眼神沉了下来。
长信集团。又是长信集团。
他们进不了招标,就想办法让别人也进不了。
两家企业退出,只剩韩国栋一家。如果评标无法进行,招标就要重新来过。
重新招标,他们就有机会修改招标条件,或者用其他方式搅局。
甚至不惜承担退标的经济损失和罚款。
“方市长,韩国栋那边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我还没有通知他。”
陈青想了想,说:“先不要通知他。等我们有了对策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京西的冬天,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雪。
第797章 调查清楚
“方市长,招投标法规定,如果只有一家企业投标,评标无法进行,需要重新招标。重新招标的流程是什么?”
“重新发布招标公告,报名时间至少十五天,评标流程从头走一遍。”方远看着他,“陈书记,这样一拖,至少又要一个月。长信集团要的就是这个——拖。拖到长合钢铁撑不住,拖到改革方案搁浅,拖到他们有机会下手。”
陈青转过身来。
“有没有办法不重新招标?”
方远想了想:“除非特殊情况。比如项目紧急、涉及公共利益,经监管部门批准,可以采取单一来源采购。但单一来源采购的审批程序很复杂,而且容易被人质疑。”
陈青沉默了片刻。
“方市长,你觉得长合钢铁的改革,算不算涉及公共利益?”
“算。当然算。上万名工人的饭碗,就是最大的公共利益。”
“那就按这个思路走。”陈青的语气很坚定,“你去准备单一来源采购的申请材料。同时,以市政府的名义向省发改委汇报,说明长合钢铁改革的紧迫性和唯一投标人的情况,请求批准单一来源采购。”
方远点了点头,但脸上仍有疑虑。
“陈书记,单一来源采购的审批,省发改委那边不一定批。孙建设还在那个位置上,他不会让我们轻易过关的。”
陈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冷意。
“孙建设的事,我来处理。你先准备材料。另外,评标的人生病住院的事安排一下,以这个理由可以完美延后。”
方远愣了愣,马上明白过来。
虽然明知道陈青所说的也是违规干涉,但这个干涉所冒的风险,他愿意承担。
“书记,您什么都没说。”
陈青看着方远,笑了笑,“是我说的,你不用来担责。记住,就是我说的。”
方远咬咬牙,“书记,你放心。”
“行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没过一分钟,都有一分钟的变化。”
方远点头,扭身就走了,再不说一个字。
方远走后,陈青拿起手机,给韩国栋发了一条消息:“老韩,长合钢铁招标出了点状况,你知道了吗?”
韩国栋很快回了:“刚听说。两家企业退出了。陈书记,这事背后有人操纵。”
“我知道。”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要做。正常参与评标。如果只剩下你一家,就走单一来源采购程序。你的任务是——把标书准备得无懈可击。技术方案、资金安排、人员配置,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
韩国栋回了一个字:“好。”
“另外,有人通知你延后,是因为评标专家突然生病延后,你该有什么样的表现就表现。不要显得早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韩国栋也是愣了。
他怎么不知道陈青说延后的意思,只是他真的没想到陈青胆大到如此地步。
“陈书记,我老韩佩服!”
陈青没有接话,挂断通话。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长信集团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要毒。
他们不是要中标,是要让招标流产。
只要招标重新来过,他们就有机会在第二轮做手脚。
如果第二轮还是不行,他们就继续搅局,一直拖到长合钢铁撑不住。
但他不会让他们得逞。
中午一点半,陈青直接去了省发改委。
这一次,他没有预约,也没有走正门。
他把车停在省发改委大楼后面的停车场,从侧门进去,直接上了五楼。
王顺博的办公室门关着。
陈青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王顺博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陈青,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陈书记?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陈青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王主任,不请自来,打扰了。”
王顺博关上门,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
“陈书记,什么事这么急?”
“长合钢铁的招标,出了点问题。”陈青把两家企业退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现在只剩下长河实业一家。按照招投标法,评标无法进行。我想申请单一来源采购。”
王顺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单一来源采购?陈书记,这个程序很复杂。而且,只有一家企业投标,本身就有问题。省里可能会质疑招标条件的设定。”
“招标条件是常委会通过的,公开透明。两家企业退出,是因为有人做了手脚。”
王顺博看着他:“陈书记,您说的‘有人’,是谁?”
“王主任,您心里清楚。”陈青的语气很平静,“长信集团进不了招标,就想办法让别人也进不了。他们找了那两家企业,让他们退出。现在只剩下长河实业一家,评标无法进行,招标就要重新来过。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拖。”
王顺博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书记,单一来源采购的事,我做不了主。需要上报委主要领导。”
“那就上报。但有一条——长合钢铁的改革不能再拖了。工人等不起,京西的发展等不起。”
王顺博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把您的意见如实上报。”
陈青没有犹豫,直接开口道:“王主任,还有一件事。孙建设在工业处处长的位置上坐了八年了。长合钢铁的方案卡了三年,他一直挡着。现在方案批了,招标又出了问题。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王顺博没有回答。
陈青再次提出这个问题,已经不是在试探,而是在明确告诉他,这件事涉及到了孙建设了。
这是警告,甚至是一种威胁。
而这,才像是陈青的个性。
陈青也没有追着要答案,推门走了。
从省发改委出来,陈青给方远打了个电话。
“方市长,单一来源采购的申请材料,抓紧准备。不求字字严谨,但求把事实将清楚。省发改委这边,我来推动。”
“明白。陈书记,还有一件事。”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长信集团的人今天上午又去了宋致远的办公室。两人关着门谈了半个小时。”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知道了。你盯好招标的事,其他的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陈青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宋致远又见长信集团的人。这一次不是在长信集团,而是在他的办公室。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已经不避人了。
或者说,他觉得没有必要避人了。
他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底气。而他的底气,来自省里。
陈青发动车子,驶离省发改委。
下午,陈青回到办公室,沈浩然跟了进来。
“陈书记,您让我查的刘凌的背景,有了一些眉目。”
陈青示意他坐下。
沈浩然翻开笔记本:“刘凌,五十六岁,在京西工作了二十多年。从基层干起,当过街道办事处主任、区委副书记、市委统战部副部长,五年前任统战部部长。他跟不少企业有往来,其中关系最密切的,就是长信集团。”
“具体说说。”
第798章 谈论结果
“长信集团在京西的几个项目,统战部都参与了协调。刘凌跟蒋伯年见过很多次面,有的在公开场合,有的是私下。据我了解,刘凌的儿子在长信集团的一家子公司上班,职位不低。”
陈青的眼神沉了一下。
“刘凌的儿子?什么职位?”
“副总经理。年薪据说过百万。”
陈青沉默了片刻。
“这个消息准确吗?”
“应该准确。我通过工商登记查到了刘凌儿子的名字,又通过社保记录确认了他在长信集团子公司的任职情况。”
陈青点了点头。
“浩然,这件事不要声张。继续深挖,看看刘凌跟长信集团还有没有其他利益往来。”
“明白。”
沈浩然出去后,陈青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长信集团操纵两家企业退出招标,目的是让招标流产。
宋致远频繁接触长信集团,说明他不仅是傅云天的人,也跟长信集团有直接的利益关联。
刘凌的儿子在长信集团任职,这个统战部部长不站队、不表态的原因,终于找到了。
三条线,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拿起手机,给曹征发了一条短信:“刘凌的儿子在长信集团子公司任职,副总经理。查一下他的任职时间和收入情况。”
曹征很快回了两个字:“收到。”
晚上,陈青在宿舍接到了韩国栋的电话。
“陈书记,我听说您今天去了省发改委,申请单一来源采购。”
“消息很灵通。”
“京西就这么大,什么事都瞒不住。”韩国栋的声音有些沉重,“陈书记,单一来源采购的事,省里会批吗?”
陈青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但不管批不批,长合钢铁的改革都要推下去。老韩,你的标书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好了。技术方案、资金安排、人员配置,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过。但如果走单一来源采购,评标的标准会更严格。我担心有人会在程序上做文章。”
“那就让他们做。只要你的标书没有问题,程序上没有漏洞,谁也说不出什么。”
“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长合钢铁的招标,是他来京西后推进的第三件大事。何进倒了,旧城改造的补偿款发了,如果长合钢铁的改革也能落地,他在京西的局面就真正打开了。
但长信集团不会让他轻易得逞。宋致远不会。傅云天更不会。
“刘凌”这个潜在的内鬼也浮出水面,越来越多,池水越来越浑了。
单一来源采购的申请材料上报省发改委之后,陈青一直在等消息。
几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
方远每天打电话去省发改委工业处询问进度,得到的答复都是“还在研究中”。
孙建设的语气客气中还带着一丝冷淡,像是一堵雪花堆砌的墙,一推就穿,后面什么都没有。
陈青不急。
他知道,没有消息本身就是一种消息——有人在拖。
而且,从“安排”评标的一个专家住院之后,延后的原因正当且无懈可击。
毕竟,谁上了年龄身上没点毛病。
专家也正好趁这个机会检查一下身体,休养休养。
韩国栋那边甚至还放出消息,似乎也京西市这种延后评标很无奈。
周五下午,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省委副书记赵长河的号码。
“陈青,单一来源采购的事,省里有不同意见。”赵长河的声音不紧不慢,但陈青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一丝凝重。
“赵书记,您说说原因。”
“有人说你们是在给长河实业‘量身定做’。招标条件设得那么高,只有长河实业符合;现在两家企业退出了,你们又要走单一来源采购。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吃相不太好看。”
陈青握着手机,没有急着辩解。他等赵长河把话说完。
“我不是说你们一定有问题。”赵长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这个事,省里确实有人盯着。你得给我一个交代——那两家企业为什么退出?”
“有人操纵。”陈青的声音很平静,“赵书记,长信集团找了那两家企业,让他们退出投标。我们有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证据确凿吗?”
“银行流水已经拿到了。两家企业退出之前,都收到了长信集团的‘咨询费’。时间节点对得上,金额和退标的罚款一致。”
“人证呢?”
“正在做工作。那两家企业的负责人松口了,愿意配合。”
赵长河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青,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之内,如果拿不出长信集团操纵招标的铁证,就走重新招标程序。这是省里的意见,不是我一个人的。”
陈青心里清楚,这个“一周”不是赵长河给的,是省里某些人给赵长河的压力转嫁到了自己身上。一周之内拿不出证据,单一来源采购就黄了;拿得出证据,那些人就无话可说。
“赵书记,一周够了。”
“好。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把赵长河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省里有人盯着,说明傅云天那边已经在活动了。
一周的时间,既是给他的期限,也是给对手的缓冲期——如果傅云天在这一周内把事情抹平了,证据就拿不到;如果抹不平,陈青就赢了。
时间不在他这边。
他拿起电话,拨了白世昌的号码。
“白市长,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白世昌来得很快,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少见的急迫。
“陈书记,省里有消息了?”
“有。一周之内,拿出长信集团操纵招标的证据。拿不出来,就走重新招标程序。”
白世昌在沙发上坐下,眉头皱得很紧。
“一周时间,够吗?”
“够不够都得够。”陈青看着他,“白市长,那两家企业负责人的工作,你能不能再加把劲?”
白世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亲自去谈。他们不是要证据吗?我让他们自己站出来。”
“你确定?”
“确定。”白世昌站起来,“陈书记,我说过,我没有退路了。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往前走。”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书记,还有一件事。省里给一周期限的事,宋致远应该已经知道了。他这几天动作很频繁,昨天又见了蒋伯年。我担心他会在这周内搞小动作,干扰我们取证。”
陈青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那边抓紧,宋致远这边我来盯着。”
白世昌走后,陈青把沈浩然叫进来。
“这几天,宋致远去了哪里、见了谁,都要记清楚。特别是他跟长信集团的接触。”
“明白。”
白世昌的行动比预想的快。
当天晚上,他就通过中间人约到了其中一家退出企业的负责人。
那人姓周,四十多岁,做建材生意起家,在京西商界也算有头有脸。
白世昌没有在电话里多说,只说了句“有些事想跟你聊聊”,对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见面地点选在郊区的一家私人会所,不在白世昌的公务行程里,也不在对方的公司日程上。没有人知道他们见了面。
白世昌回到市委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陈青的办公室。灯还亮着,陈青在等他。
“谈得怎么样?”陈青示意他坐下。
第799章 属实?
白世昌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承认了。长信集团的人找过他,承诺补偿他所有的‘损失’,让他退出投标。他当时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他说他不想得罪长信集团,在京西做生意,得罪了长信集团就等于断了路。”
“他愿意作证吗?”
“愿意。但他有两个条件。第一,不能公开他的身份,只能提供书面证言。第二,他担心长信集团报复,希望政府能给他一定的保护。”
陈青沉默了片刻。
“书面证言可以,但必须真实、具体。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每一个细节都要写清楚。保护的事,我跟古慕安说,让他安排。未来在适当的时候,只要我还在位置上,会给一些合规范围内的倾斜。”
白世昌点了点头,“这个承诺我在也一样会保证。”
他此刻已经和陈青捆绑得越来越紧。
“另一家呢?”
“明天晚上我约他。那个人的胆子比这个还小,只要第一个松了口,第二个就好办了。”
陈青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白市长,你今天晚上去见他,有没有被人盯上?”
白世昌想了想:“应该没有。我换了车,没有带司机,走的也不是常规路线。”
“小心些。宋致远那边盯得很紧。”
白世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青一眼。
“陈书记,您说,省里那些人知不知道长信集团在搞鬼?”
陈青没有回答。
白世昌自己给出了答案:“他们知道。但他们装作不知道。因为他们不想知道。”
他推门走了。
第二天上午,陈青正在办公室等消息,曹征来了。
他关上门,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陈书记,刘凌的事,查得更深了一些。”
陈青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是一份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显示刘凌的妻子名下有一个账户,近三年收到了几笔大额转账,总额超过两百万。转账方是一家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蒋伯年的一个亲戚。
“这是……”
“刘凌的妻子收的钱。名义上是‘咨询费’,但刘凌的妻子没有任何工作,也不具备提供咨询的能力。”曹征的声音很平静,“蒋伯年通过这种方式,给刘凌输送利益。刘凌的儿子在长信集团子公司任职,年薪百万。这两条线加起来,刘凌从长信集团拿到的钱,至少有三百万。”
陈青把材料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凌知道我们在查他吗?”
“应该不知道。我只是调取了银行流水和工商登记,没有接触任何当事人。”
“先不动。等长合钢铁的事尘埃落定再说。”
曹征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
“陈书记,还有一件事。省纪委那边,崔主任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
“他说马国良的案子,省里已经开始走程序了。但傅云天的事,暂时还没有动静。他说让我转告您——有些事,急不得。”
陈青沉默了片刻。
“崔主任这是在提醒我,不要追得太紧。”
曹征看着他:“陈书记,您打算怎么办?”
“不急。先把眼前的事办好。长合钢铁的事、旧城改造的事,一件一件来。傅云天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曹征走后,陈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面前的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白世昌在争取那两家企业的证言,周一之前应该能拿到。刘凌的问题已经查实,但暂时不能动,一动就会打草惊蛇。宋致远还在活动,长信集团还在搅局,傅云天还在省里施压。
每一件事都在推进,每一件事都有阻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京西的天空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雪。
他到京西快三个月了,做了很多事,也遇到了很多阻力。但他不怕阻力。阻力越大,说明他做的事越对。
手机震了一下,是白世昌发来的消息:“第二家也同意了。明天上午书面证言能到手。”
陈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给赵长河发了一条消息:“赵书记,长信集团操纵招标的证据,周一之前报省里。一周之内,能完成任务。”
赵长河很快回了:“好。我等着。”
陈青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一周的期限,还剩四天。
他等得起。
周一上午,白世昌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但眼底的血丝说明他这几天没怎么睡。
“陈书记,两家企业的书面证言都拿到了。”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姓周的那家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中间人、金额,一笔一笔都列清楚了。另一家稍微简略一些,但关键信息都有。”
陈青打开纸袋,抽出那两份证言。
第一份写了满满三页,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什么时候接到的电话,谁打的,在哪里见面,说了什么话,承诺补偿多少,什么时候到账。
第二份虽然只有一页半,但核心事实清楚明白。
他把证言放下,所有材料全部拍照之后,看着白世昌。
“白市长,辛苦了。这几天你跑前跑后,不容易。”
白世昌在沙发上坐下,摆了摆手。
“辛苦不怕。就怕辛苦了半天,事办不成。陈书记,这两份证言加上之前的银行流水,证据链应该完整了吧?”
“完整了。”陈青把证言收进文件袋,“长信集团操纵招标的事实,板上钉钉。”
他拿起电话,拨了曹征的号码。
“曹书记,白市长这边拿到了两家企业的书面证言。你安排老周过来取一下,跟之前的银行流水合并,形成完整的证据材料。今天下午我要报给省里。”
曹征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明白。老周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陈青看向白世昌。
“白市长,还有一件事。补偿差额追偿的事,方远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白世昌摇了摇头:“我昨天问过他。三家开发商,两家已经松口了,同意补缴。剩下一家还在僵持,就是跟长信集团关系最密切的那家。”
“让方远继续施压。不行就起诉。他们不怕打官司,我们就打给他们看。”
“好。我回头跟方远说。”
白世昌走后不久,老周来了。
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公文包,看上去像是来送材料的普通干部。
陈青把证言和银行流水一起交给他,叮嘱了一句:“材料复印三份。原件存档,复印件一份报省里,一份留市纪委,一份给我。”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拎着公文包走了。
下午两点,陈青带着完整的证据材料,再次去了省纪委。
这一次他没有去找崔长石,而是直接去了省纪委分管案件的副书记办公室。
副书记姓孟,叫孟兆林,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他看了陈青带来的材料,足足看了二十分钟。
“陈书记,这些材料属实吗?”
“每一份都经过了核实。银行流水是从银行调取的,书面证言是当事人亲笔书写、自愿提供的。”
第800章 真心感谢
孟兆林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
“长信集团操纵招标,性质很恶劣。省纪委会认真对待。单一来源采购的事,省发改委那边已经批了,我们纪委不干预。但长信集团的问题,我们会另案处理。”
陈青点了点头:“孟书记,我等省纪委的消息。”
从省纪委出来,陈青上了车,给赵长河发了一条消息:“赵书记,长信集团操纵招标的证据已报省纪委。单一来源采购的事,请省里尽快批复。”
赵长河很快回了:“好。省发改委那边,我会催一下。”
车子驶回市委的路上,陈青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证言拿到了,证据链完整了,省纪委也接受了材料。
接下来就是等——等省发改委的正式批复,等单一来源采购的谈判,等长合钢铁的改革落地。
但他知道,等不是干坐着。
下午四点多,陈青刚回到办公室,方远就来了。
“陈书记,好消息。”方远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三家开发商里,那家一直僵持的也松口了。今天下午他们的负责人给我打了电话,说愿意补缴补偿差额,但希望政府能在其他项目上给一些‘照顾’。”
陈青看着他:“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补偿差额是法律规定必须补缴的,不存在交换条件。如果他们愿意补缴,我们欢迎;如果以补缴为条件要挟政府,那就法庭上见。”
“他怎么说?”
“沉默了几秒,说‘我们再考虑考虑’。”方远笑了笑,“陈书记,我觉得他们撑不了多久了。三家开发商,两家已经签了补缴协议,只剩这一家。如果这一家不补缴,政府起诉他们,法院判下来,他们不但要补缴,还要承担诉讼费、滞纳金。这个账,他们算得过来。”
陈青点了点头:“方市长,你做得好。补偿差额的事,盯死了。不要让任何一家漏网。”
“明白。”
方远走后,陈青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视线所及的地方与南方的城市差别很大。
但不管是在哪个城市,陈青始终相信的只有一点,心中无鬼,再阴暗的天也有暖阳。
他连续不断地给省发改委和省纪委这边递送材料,所形成的压力有多大,他很清楚。
这得益于他自己也在省直机关待过。
那些不愿意自己面对问题的人,就算再绕多少个弯,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但很多时候,就是这个别的人带动了一个很不好的环境,导致问题层出不穷。
越是和平的环境下,越是喜欢一切看起来和平,这是很多官员心里的认知,却不知道他们这样的态度却养出了一些肆意妄为之辈。
正想着问题,手机震了一下,是韩国栋发来的消息。
“陈书记,省发改委那边有消息了吗?”
“快了。”陈青的回应极其简单。
“好。”韩国栋的回复同样简洁。
陈青放下手机,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的文件堆得很高,有旧城改造的进度报告,有长合钢铁改革的配套方案,有各区县报上来的经济指标。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正常的工作,他是一点也没有落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周的期限过去了四天,还剩三天。证言拿到了,证据报了省里,省发改委的批复应该快了。
因为,有的人输不起,输不起的原因就是陈青是个交流干部,是个硬磕的主。
每一步都在往前推,每一件事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这就是陈青的原则。
放弃,对他而言,从未在心里滋养成长过。
这一次,没有包袱,他更无惧。
正如陈青预料的,有的人输不起。
即便是明知陈青有破釜沉舟的想法,可一个交流来的干部三个月就打报告离开的话,长合省的领导会怎么想?
省发改委的批复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周二上午,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方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上的表情像是跑了八百米后的运动员——又累又兴奋。
“陈书记,批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省发改委正式批复,同意长合钢铁项目采用单一来源采购方式,与长河实业进行谈判。”
“你知道吗?文件是省发改委专车送来的。”方远兴奋得说话都带着劲。
什么时候发改委的文件会专车送到市里?哪次文件不是市里跑一两次去催,还得亲自去拿。
陈青没有干涉方远的兴奋,拿起文件仔细地看。
红头,盖着省发改委的大印,批复意见写得很明确——鉴于项目涉及公共利益、工期紧迫,且两次招标均因非招标人原因未能完成,同意采用单一来源采购方式,与长河实业进行谈判。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批复附了三个条件。
第一,谈判过程必须全程公开,邀请省发改委、省国资委派员现场监督,接受社会监督。
第二,最终成交价格不得低于市场平均水平,需经第三方机构评估确认。
第三,合同条款须报省发改委备案,涉及重大变更须重新报批。
“这三个条件,你怎么看?”陈青把文件递给方远,语速平静,语气冷静,一点也看不出兴奋。
方远接过去看了一遍,沉吟了片刻。
“第一个条件没问题。谈判过程本来就要公开,省里派人来监督,反而能让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
“第二个条件也合理。价格问题是最敏感的,有第三方评估,我们不怕人说。”
“第三个条件——合同备案没问题,但重大变更重新报批,这个可能会影响效率。不过,只要我们在谈判时把条款定死,后续不随便变更,问题也不大。”
陈青点了点头,坚持原则是最难得的。
人心,经不起考验。
人性在各种博弈中最容易出现左右摇摆。
只有在制度的强制约束之下,才会减少意外的发生。
那些想要动脑子的人,也要考虑一下后果他们能不能承担。
“方市长,你说得对。这三个条件虽然严格,但对我们有利——越严格,越没人能挑毛病。市里也可以补充一些追责的硬性规定,我们自己要先表明态度,让省领导也看到我们做事的决心。”
方远在沙发上坐下,脸上的兴奋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坚定。
“陈书记您说得对。打铁还得自身硬。”方远非常认可陈青的思路,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愿意自己对自己硬气的领导,但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陈书记的为人。
说完之后,他还是急赶着问道:“陈书记,谈判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省里给了七天时间准备谈判方案,你抓紧准备。谈判团队由你牵头,发改委、国资委、审计局各派一个人参与。韩国栋那边,通知他做好准备。”
“明白。”
方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书记,还有一件事。单一来源采购批了,宋致远那边会不会有动作?”
陈青想了想,说:“他肯定会有动作。但不管他做什么,你只管按程序办。谈判过程公开透明,价格经得起查,合同没有任何问题。他说不出什么。”
方远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他坚信陈青所说的话,不会有问题。
下午,陈青接到了赵长河的电话。
“陈青,批复看到了吧?”
“看到了。谢谢赵书记。”
“不用谢我。批复能下来,是你们自己的证据过硬。长信集团操纵招标的事,省纪委已经立案了。这个案子你们市纪委配合,具体工作崔长石会跟你对接。”
第801章 棋子?
陈青心里一动。省纪委的动作看来也不慢。
“赵书记,长信集团的案子,查到什么程度?”
“刚开始。蒋伯年已经被限制出境了,相关账户也被冻结。”赵长河的声音低了一些,“陈青,这个案子你暂时不要插手。市纪委配合就行,不要主动扩大范围。”
陈青听出了赵长河话里的意思——省里对长信集团的调查是有限度的,不想让这个案子牵扯出更多的人。
“赵书记,我明白。市纪委配合省纪委的工作。”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长信集团被查,蒋伯年被限制出境,这是傅云天的一条胳膊被砍掉了。
但傅云天本人还在省政协的位置上,纹丝不动。
这说明什么?说明省里的态度很明确——长信集团可以动,但不能动到傅云天。
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傅云天还是安全的。
他拿起手机,给曹征发了一条短信:“省纪委通知,长信集团案已立案。市纪委配合,你安排人对接崔主任。注意,有什么材料握着就行,省纪委那边主导,我们只配合,不主动扩大。”
曹征很快回了两个字:“收到。”
周三上午,方远带着谈判方案初稿来到陈青办公室。
方案写得很细。
谈判时间定在下周二上午,地点在市政府会议室。
谈判小组由方远牵头,成员包括发改委、国资委、审计局各一人,法律顾问一人。
谈判内容包括价格、投资进度、人员安置、技术升级等四个方面。
每一个方面都列出了详细的谈判要点和底线。
并且,还给出了一个内部约束和追责的初步方案。
“方市长,这个方案我看可以。”陈青合上文件夹,“价格底线是多少?”
“韩国栋上次主动提价了百分之五,我们在此基础上再加百分之三。这个价格经过第三方机构测算,高于市场平均水平,但企业仍有合理利润。”
陈青点了点头。
“人员安置呢?”
“长河实业承诺,接收长合钢铁全部在岗工人,不裁员、不减薪。三年内完成技术升级,工人的工资待遇逐步提高。”
“这一条要写进合同,不能只是口头承诺。”
“明白。”
“这个文件呢?”方远指着追责的文件。
如果只是以文件形式发布很简单,如果以条例的形式就要上常委会。
陈青想了想,“这样,先以市委和纪委联合的形式发布文件。在文件的基础上征求意见稿,如果意见稿能通过,再上常委会,上市人大。”
方远一听,瞪大了眼,这哪儿是条例,这是准备以法规形式出台。
这样一来,就不是简单追责的问题,那是笼罩在头上的一把利剑。
方远走后,陈青把韩国栋正式约到了办公室。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正式场所见面。
韩国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像是来参加一个重要的签约仪式。他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很直。
“陈书记,您找我。”
“单一来源采购批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韩国栋点了点头:“知道了。方市长通知我的。”
“下周二谈判。方市长牵头,你这边要准备好。价格、投资、安置、技术,四个方面都要有详细方案。”
韩国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陈青。
“陈书记,这是我们的谈判方案。您先过目。”
陈青接过来,先看了看目录,再接着往下看。
方案写得很专业,分析的数据也详实,逻辑清晰。
虽然陈青对具体的企业动态和市场了解还有限,但根据方远提供的材料,他还是了解了不少。
价格部分列出了详细的成本构成,投资部分有明确的时间表和资金安排,安置部分有具体的岗位分配方案,技术部分有完整的升级路线图。
“这份方案,你们准备了多久?”
“从报名参加招标开始就在准备了。前前后后,一个多月。”
陈青把方案放下。
“方案很好。但谈判的时候,不要一次把底牌全亮出来。方市长那边有他的底线,你这边也有你的底线。谈得拢就签,谈不拢继续谈。不要因为时间紧就让步。”
韩国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书记,您就不怕我谈崩了,不签了?”
“不怕。”陈青的语气很平静,“长合钢铁需要改革,需要引进战略投资者。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不是唯一的人选。如果你不签,我们重新招标。虽然会耽误时间,但总比签一个不公平的合同强。”
“这样,对你很不公平。不能因为我们严要求之后压缩了你的收益,还要让你再受伤。”
韩国栋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陈书记,跟您打交道,不能耍心眼。否则,恐怕要天打雷劈!”
“不是不能耍,是没必要。”陈青看着他,“你做好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互利共赢,才是长久之计。”
韩国栋站起来,伸出手。
“陈书记,下周二见。”
陈青握了握他的手。
“下周二见。”
周四,方远把谈判方案提交省发改委备案。王顺博打来电话,说方案没问题,但提醒了一句——“谈判的时候,省里会派人去现场监督。不是不信任你们,是程序需要。”
陈青说:“欢迎监督。越公开,越透明,越好。”
挂了电话,他对方远说:“省里派人来监督,不是坏事。让他们看,让他们记,让他们回去汇报。事无不可对人言。”
方远点了点头。
周五下午,陈青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沈浩然敲门进来。
“陈书记,宋致远今天上午又去了长信集团。”
陈青放下笔,抬起头。
“去干什么?”
“不知道。在他办公室里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陈青沉默了片刻。
“继续盯。把这个消息告诉曹书记。”
“明白。”
沈浩然出去后,陈青靠在椅背上,把宋致远这一系列动作串起来想了一遍。
长信集团被立案,蒋伯年被限制出境,宋致远在这个时候去长信集团,只可能做两件事——要么是去打听消息,要么是去传递消息。不管哪一种,都说明他跟长信集团的关系比之前掌握的要深。
这个人,不只是一个“傅云天的人”。他跟长信集团之间,可能有更直接的利益关联。
甚至可能是一个随时会被扔掉的棋子。
第802章 人员结构
像这种明目张胆上蹿下跳的人没什么值得担心的,真正的硬仗是下周二的那场谈判。
价格怎么定,安置怎么搞,投资怎么落,每一个问题都是一道坎。
他在想,下周二之后,长合钢铁的改革就能真正落地了。上万名工人,就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这应该是他来京西后,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嘴角微微有些弧度。
周二上午,市政府三楼会议室的门早早地打开了。
方远提前半个小时到了会场,亲自检查了一遍桌椅摆放、投影设备、录音录像器材。
省发改委和省国资委派来的监督人员已经到了,坐在各自铭牌后位置上,翻看着桌上的材料,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他们带来了两套设备,一套自己用,一套留给市里备份。
陈青走进来的时候,方远正在跟审计局的同志交代注意事项。他看见陈青,快步迎上来。
“陈书记,都准备好了。”
陈青扫了一眼会场。长条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谈判双方分坐两侧。
市政府的座位前排是方远和谈判小组,后排是记录人员和法律顾问。
长河实业的座位前排是韩国栋和他的团队,后排是技术和财务人员。
监督人员的座位在侧面,视野开阔,能看清楚每一个人的表情和每一个动作。
“省里的人到了?”陈青问。
“到了。发改委工业处的一个副处长,姓钱;国资委企业改革处的一个科长,姓孙。两人都很年轻,但眼神很精。”
陈青点了点头,在旁听席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不参与谈判,但要在场。
不是不放心方远,是要让韩国栋知道——这件事的份量,值得市委书记全程坐镇。
另外,也是省里来的人看到他陈青的态度。
九点整,方远敲了敲桌子。
“各位,长合钢铁重组项目单一来源采购谈判现在开始。我先介绍一下双方参与人员和监督人员。”
介绍完毕,方远开门见山。
“今天的谈判,围绕四个方面展开——价格、投资进度、人员安置、技术升级。四个方面逐一谈判,达成共识后形成会议纪要,作为合同附件。现在先谈价格。”
方远的助手打开投影,屏幕上显示出长河实业的报价明细。
“长河实业的报价是十二点八亿。其中包括设备更新六点二亿,技术改造三点五亿,人员安置补偿一点六亿,流动资金一点五亿。这个报价,我们请第三方机构进行了评估。评估结论是——报价整体合理,但部分科目有上涨的空间。”
韩国栋的助手站起来,递过来一份材料。
“方市长,我们的报价是基于市场行情和企业实际需求测算的。设备更新和技术改造的资金,一分钱都不能少。人员安置补偿一点六亿,是严格按照劳动法规定计算的。流动资金一点五亿,是保证企业正常运转的标准配置。”
方远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韩国栋。
“韩总,你的意思是一分都不能增了?”
韩国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方市长,设备更新和技术改造的资金,确实不能再加了。目前国际市场上对设备采购的价格还在一直上涨,时间拖得越久,最后的采购成本还会增加,这一点我们愿意承担这个风险,毕竟长合钢铁的设备老化严重,如果更新不到位,产品质量上不去,市场竞争力就起不来。技术改造也是一样,没有投入就没有产出。”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但人员安置补偿和流动资金,可以谈。”
方远和谈判小组交换了一下眼神。
“韩总,你愿意增加多少?”
“人员安置补偿的一点六亿,我们愿意提升到一点七亿。流动资金的一点五亿,增加到一点九亿。总共增加五千万。”
方远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增加五千万之后,总报价是十三点三亿。第三方评估的合理区间是十二到十三亿,十三点三亿已经超出了这个区间内,不算低了。
“韩总,五千万不够。人员安置补偿一点九亿,流动资金两亿。总报价十三点六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韩国栋看着方远,目光里没有退让的意思,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方市长,十三点六亿太高了。设备更新和技术改造的资金我们已经在承担价格浮动的风险了。人员安置和流动资金,已经是全市的平均水平以上了,再增加,对我们而言,短期内风险太大。我们各退一步——人员安置一点九亿我认可,流动资金一点九亿。总报价十三点五亿。这是我能接受的最高价格。”
方远看向旁边的法律顾问,法律顾问微微点头。
“韩总,十三点五亿,可以接受。但有一条——十三点五亿是固定价格,不随市场波动调整。如果原材料价格上涨、人工成本上升,长河实业自行消化,不能要求市政府补偿和政策性支持。”
韩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方远在本子上记下了价格谈判的结果,然后抬头看向韩国栋。
“下一个议题,投资进度。”
韩国栋的助手打开投影,屏幕上显示出投资进度表。时间跨度为三年,分六个阶段,每一阶段的投资金额、使用方向、预期成果都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年,完成设备更新和厂房改造,投资六亿。第二年,完成技术改造和产品升级,投资四亿。第三年,完成流动资金注入和市场拓展,投资二点四亿。”
方远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细。他的目光落在第一年的投资计划上,停了很久。
“第一年的六亿,什么时候到位?”
“合同签订后一个月内,先期到位三亿。三个月内,剩余三亿全部到位。”
方远想了想,说:“合同签订后一个月内先期到位四亿。三个月内,剩余两亿到位。这是我们的底线。”
韩国栋皱了皱眉。
“方市长,一个月内先期到位四亿,压力很大。长河实业的资金虽然充裕,但也要考虑其他项目的运转。”
“韩总,长合钢铁的工人等不起。”方远的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早一天到位,早一天开工。早一天开工,工人早一天安心。四亿先期资金,是保证项目不流产的最低门槛。”
韩国栋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省里派来的监督人员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着什么,陈青坐在旁听席上,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韩国栋。
“方市长,一个月内先期到位三点五亿。三个月内,剩余二点五亿到位。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如果价格上涨,不足的部分我们承诺随时到位。”
方远看向陈青。陈青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就按韩总说的办。”
投资进度敲定之后,谈判进入了人员安置环节。
这是整个谈判中最敏感的部分。上万名工人的去留,每一个人的饭碗,都在这一张纸上。
方远的助手打开投影,屏幕上显示出长合钢铁的人员结构图。
“长合钢铁现有在岗工人一万零三百二十人,退休职工四千六百人。长河实业的安置方案是——接收全部在岗工人,不裁员、不减薪。退休职工的福利待遇,由长河实业承接,按原标准发放。”
方远看着韩国栋。
“韩总,不裁员、不减薪,这一条写进合同。三年之内,如果发生大规模裁员,市政府有权终止合同,长河实业须赔偿全部损失。”
第803章 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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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无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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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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