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夫人不好惹》 第1章 诏狱 北镇抚司。 宋铭靠坐在椅背上,窗子里射进来的阳光恰好照着他的侧脸。这张侧脸是真好看,眉峰清俊,凤眼狭长,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唇,棱角分明的骨相,下颌微扬着,气势逼人。 他对面满是血污的铁链吊着的是一对父子。儿子头歪在一边,裤裆处鲜血淋漓。父亲则在歇斯底里的叫喊:“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宋铭,你这是草菅人命,我为官清正,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宋铭一张俊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扯着嘴角嗤笑,用他那修长的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案几,“陶大人,你还是乖乖地招认了吧,令公子也可以少受些皮肉之苦,早些上路!” 陶维德涕泪交错,就在刚刚,他唯一的儿子,被面前这心狠手辣,臭名昭着的人,变成了太监。 进了锦衣卫诏狱,想活命肯定是妄想。可宋铭分明是想利用他诬陷攀咬不相干的人,他信奉佛祖,自己生死暂且不谈,若是干下这缺德事,下了地狱轮回,来世只能当畜生。他对着昏迷的儿子大喊:“峰儿,终归是一死,有爹陪着,你别怕。” 与其说是喊给儿子听,倒不如说他是喊给自己听。 “好!有骨气!”宋铭拍了拍手,候在一旁的番役将陶维德儿子衣裳一扒,从炉子上拎起一壶烧得咕咚冒泡的滚水往他身上慢慢淋上去。本已昏死过去的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绵长不息,那声调足以让胆小之人起一身鸡皮疙瘩。他白晰的皮肉瞬时绯红起泡,牢牢吊住的手脚死命挣扎,身体扭成一个诡异的模样。 在那凄厉的惨叫声中,番役立刻又拿起钉有铁钉的刷子在他胸前用力一刷,连皮带肉掉了一大块,血淋淋地染红了大片肚皮。 掌刑的番役啧啧道:“这细皮嫩肉的,我还没使劲呢!” “啊……啊……爹……好疼啊,我受不了……让我死吧……让我死吧……”儿子近乎疯狂的惨叫声剜人心肝,身上的伤更是触目惊心,令陶维德几近崩溃,他一个文官,他儿子从小到大没破过一点油皮,哪里受得了这等酷刑。 眼看那番役又要泼滚水,继续刷,儿子凄厉的惨叫还没停,他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痛苦,“宋铭,你有本事冲着我来,你伤害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宋铭也不跟他打嘴仗,挥了挥手,番役自然晓得该怎么做。拿起沸腾的水壶,又开始慢慢浇。 儿子撕破喉咙的嚎叫让他的心滴血,“住手,你快住手,别浇了!”陶维德目眦欲裂,又不能替儿子受罪,老泪纵横。 “爹……啊……杀了我啊……啊……”这可怕的嚎叫,彻底打垮了陶维德。他实在忍不下心看着儿子继续受煎熬,咬着后槽牙道:“好!我认,我全都认,宋大人,求你给他个痛快吧!” 宋铭把头一偏,身后的钟淮立即拿了认罪书,让他签字画押。 陶维德的双手被解开,颤抖着在认罪书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上朱砂手印。至于认罪书上罗织的罪名,他没必要细看。 宋铭拿了这份认罪书,精致的俊脸闪过一丝凉凉的笑容,他站起来,抖了抖前禁的褶皱,暗紫色的飞鱼服肩上绣有金蟒,阳光洒在上面,反射出点点金芒,他身形颀长挺拔,静静站在那里,就有一股逼人的气势。 他挑眉撇了陶维德一眼:“你说与我无怨无仇?可记得十二年前,我父亲被人栽赃污蔑,案件重大,干系我宋家一百六十多条人命,有个人求到你那里,求你站出来作证,你明明知道真相,却将手里的证据悄悄毁灭,因为事不关已,因为惧怕强权,龟缩躲藏,这就是你所谓的清正?” 陶维德一时怔住…… “送陶大人父子上路吧。” 钟淮领命,打了个响指,两名番役上前,将陶维德和他儿子的头分别一扭,只听咔嚓两声,立时断了气,陶维德儿子的哀嚎也戛然而止。 宋铭出门,带了一队缇骑,迅速入宫面圣。一个时辰后,缇骑将内阁首辅杨献带回了北镇抚司。 杨献已有六十多岁,身上还穿着一品官服,丝毫没有惧怕之意,被两个番役押着,嘴里不服地叫嚣:“宋铭,老夫是三朝元老,家中还放着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券,就连皇上也要给老夫几分面子,你个黄口小儿,敢动老夫一根汗毛?” 宋铭漫声吩咐道:“把他官服扒了。” 番役动手粗暴,杨献挣扎着:“宋铭,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宋铭斜靠着椅背坐着,右手习惯性的敲着案几,淡淡地开了口:“去把潘小刀叫过来。” 番役领命去叫人。 杨献大惊,潘小刀是锦衣卫中一个专给人行千刀万剐刑罚的小百户,其手艺代代相传,能把人全身肉剐没了,人还不断气儿。 番役不需他吩咐,把人吊在了刚刚陶维德吊过的地方,旁边还有未干的血迹。 杨献心知不好,稍稍软了语气,开始辩驳:“宋铭,当年你父亲受人栽脏污告贪墨振灾粮,我也是一时被人蒙蔽,这中间陷害你父亲的另有其人,你岂能怨怪我?” “杨大人说的什么话?此回抓捕你,乃禀公行事,与我父亲的案件有何干系?” 杨献愣了一愣,又问他:“那你说说,你今日为何抓捕我?” “这就要问杨大人你做过什么亏心事?” “哼!老夫行得正坐得端,何曾做过亏心事?” 宋铭笑了笑,他们宋家的案子虽已平反,不过杀了几个替罪羊,杨献这个幕后真凶一直逍遥法外,他身为锦衣卫,查案子是他的看家本事,究竟是谁在背后陷害,他一清二楚,没有证据不要紧,给他罗织点其他罪名,照样要他的命,正好让他也尝尝被人诬陷,连累妻儿老小,是个什么滋味。 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等着潘小刀到来,心中盘算着,怎么才能让这老狐狸认罪,让他三族至亲一个也跑不了。 大约过了两刻钟,矮胖肥圆的潘小刀便来了,上前给宋铭行礼:“大人,今日有货?” 宋铭朝杨献一指,杨献见了潘小刀,头皮发麻,梗着脖子道:“宋铭,你这是何意?你虽有拘传驾帖,也不能对我滥用刑罚,我究竟犯了何事,你倒是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第2章 手段 宋铭从案几上拿过一张纸,交给身后的钟淮,“杨大人,今日得罪了,我也是职责所在,你一把年纪,对你用刑,我实在于心不忍,那不如你把这认罪书签了,有什么委屈,你自己到皇上跟前申辩。” 钟淮把那张纸递到杨献面前,杨献一看,竟是要他承认谋逆,这是要灭三族的大罪。 杨献大吼:“这是谁在污蔑我?我怎么可能会谋逆?” 宋铭冷冷说道:“杨大人,是谁不重要。这罪你认与不认,也不要紧,只要你抗得住我这儿的十八样酷刑,皇上还能不信你?” 杨献额头冷汗淋淋,今日他若是不认罪,必要受尽折磨,恐怕也难活命,若是认罪,这谋逆一事,干系重大,岂能随便招认? 他不想死,他家里还有两张丹书铁券,如今皇上好不容易从太后的掣肘中缓过一口气,他是为数不多没有与太后结党的文臣,全力铺佐皇上十年,情义非同一般,想定他的罪,起码还得三司会审,单凭他宋铭,胆敢真的要他性命? 无论如何不能吃眼前亏,等签下了,再想办法翻供,见了皇上的面,什么都好说,没有真凭实据,光凭人信口雌黄,这大齐律法岂不成了笑话? 杨献把心一横,和宋铭对视一眼,轻蔑地一声哼嗤,重又摆出他内阁首辅的语调,“笔墨伺候!” 番役替他解了绑,钟淮递了笔给他,他就地签上自己的大名,钟淮将笔拿回,抓起他的手,五指印上朱砂,在认罪书上按上一个大大的手印。 一切大功告成,杨献再一次被绑上铁链。 宋铭冷眼觑着他,血海深仇千刀万剐也难解他心头之恨,转头说道:“潘小刀,看你的了。” 杨献大叫:“宋铭,我既已认罪,生死就该由皇上定夺,你现在马上送我去见皇上!” 宋铭冷笑,“枉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如今人在诏狱,生死就由我说了算。” “你小小年纪,如此狂妄,我乃朝廷肱骨,天子之师,你动手前,还是好好惦量惦量,别自毁前程。” “杨大人,你见过哪个进了诏狱还能活着出去?我为何抓你,你心中有数,我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你死,偿我宋家一百六十条人命的血债,你罪已经认了,白纸黑字,我还怕什么?” 潘小刀上去把他身上的亵衣扒得干干净净,啐了一口,“老东西,瘦得干柴似的,身上没有二两肉,让我往哪儿下刀?” 杨献这下真的慌了,“宋铭,你……你敢!放我出去,我要见皇上,宋铭,你快放了我!你快快放了我!” 宋铭对杨献的呼喊充耳不闻,提醒潘小刀:“你悠着点儿,他这么大年纪,别还没割到一半,就把他弄死了,慢慢来,割三天,一天割一点,不急。” “大人请放心,我潘小刀的手艺你还信不过?”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旧的羊皮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柄薄如蝉翼的片刀,先从手臂开始,第一刀下去,杨献就杀猪般地狂叫。 潘小刀又啐了他一口,“喊什么?破锣嗓子吵死个人!”说完捡起地上他刚扒下来的衣裳塞他嘴里。 宋铭拿起他的认罪书,吹干上面的墨迹,起身跨出了刑房,他抬袖闻了闻,今日在刑房呆得太久,这身上熏染上了味道,令他不适。 他回了自己私人值房,让人抬了两大桶热水,洗了个头澡,换了身衣裳,拿着杨献的认罪书,只身进宫。 御书房里,宋铭双手将杨献的认罪书呈到天子手上。 皇上打开看了一眼,怒不可遏,将书案上成堆的奏折一气拂落在地,吓得一旁的内侍打了个寒颤。 “宋铭,朕命你速速查明,他还有哪些同党,一并让他交待清楚。将其父母妻三族悉数捉拿,听候发落。” “皇上息怒,臣已经在查办,只是杨大人年事较高,又是三朝元老,臣不敢用刑太过,怕他受不住。” “他既然敢做,朕还查问不得?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他死了便死了,不必顾念。” 要的就是这句话。 宋铭应了声是,行礼后,转身的瞬间,扫了一眼站在帷幔后面的段云。段云眼眸微垂,掖手侍立,在皇上看不到的角度,勾起唇角,对宋铭露出个浅淡的笑。 段云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早在半年前,便在皇上耳边时不时的挑拨几句杨献的坏话,初开始,皇上还为杨献辩驳几句,如今早已对他满腹怨言,尤其最近瑞王与沈家联姻之事,杨献本该站出来死谏,偏偏两个多月,他一声不吭,令皇上大为不满,否则今日,他也不敢如此行事。 出宫门,已是暮色四合,钟淮带了一队缇骑候着,见到他的身影,迎上来将一件玄色大氅替他系上。 他淡淡地开了口:“传令下去,迅速捉拿杨献三族老小,一个也不许漏了。” 钟淮愣了愣,转身给那队人传达他的指令,默默地替他牵着马,跟在他身后。 华灯初上,两人沿街步行,街上行人见到他们,自发地让出一条道,不敢靠得太近。 宋铭突然坐在路边一个露天的面摊前,煮面的老板吓得魂飞魄散,弃摊不顾。 钟淮见状,只好自己上前,亲自替他煮碗面。 宋铭低头苦笑,原来自己早已经变成了人人惧怕的怪物!怪物也没什么不好,总比当那个任人宰割的羔羊强上百倍。他抬头看着钟淮煮面,手脚略有些忙乱,也不知煮出的面味道怎么样。 没多久,钟淮把面端上来,“大人,请尝尝看。” 面刚出锅,还有些烫,宋铭挑起一缕,吹了吹,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钟淮,你是觉得我不该牵连杨献的三族?” 钟淮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又听他继续说道:“十二年前,他私吞振灾粮,导致饿殍遍野,百姓啼饥号寒,数万人活活饿死。后又嫁祸给我父亲,宋家一百六十多口人,就剩下我和祖母。” 钟淮默了默,却问:“大人,面好吃吗?” 宋铭只道:“尚可!” 钟淮总觉得刚才好像少了点什么,直到看着他把一碗面吃完,起身放下一锭银子,趁他转身的刹那,拿手指沾了碗底的汤汁尝了尝,果然是忘了放盐,顿觉大窘。 第3章 重生 回到家里,已快到亥时。 他刚进屋,祖母就闻迅来了,“铭儿,今日怎么又这么晚回来?吃了吗?” “祖母,我在外头吃过。这都亥时了,您还没睡?”宋铭给祖母行了礼,无论在外头再威风,回了家,在祖母面前,他总是恭恭敬敬。 他上前扶了祖母坐下,自己则坐在了一旁,知道祖母又得唠叨一阵子。 “年纪大了,瞌睡也变少了,你没回来,我总担心。”宋老夫人一边叹息,一边说道:“今日平昌候府大姑娘与瑞王爷成亲,我去凑了个热闹,顺便跟沈老夫人探了个口风,你和二姑娘的亲事,她没忘。” 说到这茬,宋铭就不做声了。他七岁那年,母亲做主,让他跟平昌候府那个刚出生的小娃娃定了亲。 后来家里出了事,他也没想过还能回上京。前年回来,也不知哪根筋不对,竟动用锦衣卫的情报,查到那个二姑娘心仪瑞王爷,最近更是听说,在家里要死要活,闹得不可开交。 他本以为这段姻缘早该不了了之,沈二姑娘算是被太后养大,其用途暂时不好猜度,她的婚事单凭沈老夫人,应该是做不了主。 祖母哪里会知道这些,她只一味想着过去宋家与沈家交好,这亲事便不能悔,解释起来话又长了,祖母也不一定听得进去,嘴角翕动了几下,又咽回去,换成了:“但凭祖母做主。” 宋老夫人对他这个态度很满意,点头道:“嗯!你今年已经二十有四,不能再拖了。既然你没什么意见,那我明日就开始替你张罗。” 像他这样的人本不该娶亲,行差踏错一步,就有可能让人剥皮拆骨,娶妻生子便是累赘。 祖母活着一日,他便不能让她不如意,只要别人愿意嫁,他娶谁都无妨。 “祖母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别凡事亲力亲为,有什么苦活累活,打发下头的人去做。” “好!你也累了一天了,去歇着吧!”宋老夫人打量了他好几眼,看出他刚刚是有话没说出来。 不用他说,她也知道,平昌候府的二姑娘原先在宫里住过一段时间,与瑞王爷一块儿长大,感情必是不一般。她信得过沈老夫人的家教,也相信自己孙儿决不比瑞王爷差。 平昌候府。 沈露华一声惊呼,猛地从床上坐起,双手捂着腹部,刚刚腹部那股难以忍受的绞痛骤然消失,她满头大汗,手脚发软,大口喘息。 “姑娘,您怎么了?”一旁耳房里睡着的木莲听到动静,披了件衣裳托着盏油灯,起身来看她。 木莲?她这是在哪里?自己不是应该死了吗? 借着木莲手里的油灯,她看到的是自己年少时的闺房。这是在做梦?不!绝不是! 她闭上眼睛,双手抱头,回想,一杯鸩毒入腹,她口鼻流血倒在地上,痛苦挣扎,她没有下阴曹地府,反而回到了从前,怎么会是这样? “姑娘,您怎么了?可是做恶梦了?”木莲又问了一声,打了个哈欠:“时候还早,您再睡会儿吧,要是您害怕,奴婢就坐在床头守着您。” “木莲,我睡不着,你去把灯都点起来。” “哦……”木莲哈欠连天,趿着鞋子把房里几个灯台都点燃了。 她倚在床头,曲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环视一圈,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木莲,今天是什么日子?” “天一亮就是初十了。” “什么年月?” 木莲倚在榻前坐下,挠了挠头,还没睡醒,想了半天,才含糊说道:“永和十年三月初十。” 永和十年三月初十? 听到这个日子,她大吃一惊。这一年,她十七岁,三月初九,太后娘娘从太庙祭祀归来,三月初十,便是她召集内阁大臣商议册立她为皇后的日子。 困守冷宫这十几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悔恨。她一生的悲剧,便是从这一天开始。 从她入宫为后,到被废黜,打入冷宫。再到沈家人接连出事,这些全离不开她那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瑞王李谨。 先是她的亲弟弟沈岳与人斗鸡发生冲突,对方放出恶犬咬伤其下体,从那以后开始神志不清。 紧跟着是她继母所生的妹妹沈君若,去万佛寺敬香,半路遇上一伙歹人将其掳走,凌辱得遍体鳞伤丢在平昌候府门口,顺天府却查不出头绪。 接下来就是父亲,醉酒坠马,头先着地,在春香楼前,众目睽睽之下,再也没有爬起来。 继母削发出家,祖母伤心过度病故。 太多的意外加在一起,就是有人蓄意谋害。可惜她知道真相的时候,瑞王已经登基称帝,而她则困死在冷宫,受尽沈冰清各种折磨。 感谢李谨给她那杯鸩酒,让她又重活一世,李谨、沈冰清、沈岩,一个也别想跑。 渐渐捱到鸡叫,趴在床边熟睡的木莲慢慢转醒,揉着眼睛一瞧惊惶道:“姑娘,您怎么就这么坐在床上?没受凉吧?” 木莲拉过被子往她身上盖,她摇了摇头,问她:“木莲,杜妈妈呢?” 木莲慢慢记起五更前姑娘好像是做了恶梦,自己当时正困得不行,就那么糊里糊涂地又睡过去,要是让杜妈妈知道了,少不得给她一顿教训。 “姑娘是准备起身了吗?奴婢这就去喊杜妈妈来。”说完迅速把衣裳穿好,想了想又回过头笑了笑:“姑娘,奴婢这几天熬夜帮姐姐绣嫁妆,早先那会儿太迷糊了,您怎么也不呲打我几声呢?” 沈露华笑了笑:“没事,我只是睡不着,你去把杜妈妈叫来给我梳头,一会儿递了牌子进宫去。” “姑娘,您忘了老夫人这个月不让您出门了吗?” 不让出门? 她想起来了,沈冰清出嫁头一天晚上,她大闹了一场,祖母罚了她禁足一个月。这才刚过两天,还在气头上,想去服个软说个情也难。 这事情太紧急,她必须一大早进宫一趟,皇家儿媳事干重大,太后娘娘金口玉言,岂能出尔反尔。她得赶在太后娘娘召集大臣之前,让她改变主意,收回成命。 “先让杜妈妈进来伺候,你速去把二少爷请过来。” 第4章 狗洞 木莲应了声是,打开门,外头晨光初起,凉风一扫,冻得她打了个哆嗦,总感觉姑娘今天有点怪异。 杜妈妈带了两个小丫鬟打了洗脸水进来,笑得慈祥:“姑娘今日怎么这么早起了?昨晚睡得可好?” 此时的沈露华眼睛有些酸涩,她有近二十年没见着她的奶娘杜妈妈,对于自幼丧母的她来说,无微不至照顾她的杜妈妈就是她的娘亲。 “还好……”她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哽咽。 杜妈妈走至榻边,“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怎么看着,像是要哭鼻子了?” 她一把抱住杜妈妈,像小时候一样,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谁说我要哭鼻子?奶娘,我就是想抱抱你!” 杜妈妈呵呵笑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撒起娇来。” 抱了一小会儿,她松开手,下了榻,走至铜镜前,心满意足道:“奶娘帮我梳头吧,梳个好看的百花髻。” 杜妈妈笑说好,拿了梳子一丝一缕,小心地替她梳理着。 沈露华看着镜中自己十七岁稍有些稚嫩的面孔,心中仍觉得震憾,不可置信。 杜妈妈半是玩笑半是骄傲地说:“咱们家姑娘这样貌可真是没得挑,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越长大就越好看。” “奶娘,哪儿有你这么自夸的?让人听了去,不得臊得慌?” 一旁的小丫头银杏笑道:“杜妈妈逢人都这么夸,大家早就习惯了。” 说笑间,梳洗清楚,杜妈妈又给她摆了早饭,因为被罚禁足,也不用去祖母那里请安,她一日三餐都在自己房里用。 刚用完早饭,沈岳就来了,人未进门,声音先至:“二姐,你一大早找我干什么?” 话音落下,已经打了帘子进来。 沈露华扭头瞧着他,十五岁的弟弟眼神清亮,神彩奕奕,她不敢再回想脑海中他疯疯颠颠,神志不清的模样。 “怎么了?怎么傻呆呆的?”沈岳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把沈岳拉进房里,关上门问他:“你给我说说,往常祖母罚你不许出门,你都是怎么跑出去的?” 沈岳眼珠子转了转,防备地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想去告我的状?” 沈露华白了他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百两银票诱惑他:“我被祖母禁足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想办法别惊动祖母,把我弄出去,这张银票就归你了。” 沈岳脸上绽开一个狡黠的笑,“包在我身上!” 他伸手想拿银票,沈露华把手一缩,“银票等出去了再给你。” 沈岳讪讪地收回手,“行!不过,你可得说话算话啊!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去祖母哪儿去告你。” 沈露华嗤了一声:“我又不缺这么点银子。” 沈岳点头,她有太后时不时的赏赐,除了置办点珠花首饰,胭脂水粉,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不像他,平日里开销太大,近段时间祖母管得也紧,每个月总是青黄不接。 她让杜妈妈给她拿了进宫的牌子,带上木莲,跟着沈岳一起来到后厨房的院墙边。 这地方是厨房堆放着些柴火一类的杂物,此时不是饭点,一个人影也无。 沈岳在柴火堆旁边移开一个大花盆,墙角下赫然是一个大狗洞。他颇得意的道:“这儿原是封死的,被我一点一点又给凿开了,从这儿爬出去,就是青瓦巷子,巷子是我家的过道,没什么人来,不会有人看见。” 木莲撇嘴道:“不是吧,少爷,您让姑娘钻狗洞?” 沈露华也觉得荒唐,还以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结果就这?倒底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能耐有限。 家里几个门房的人她清楚得很,唯祖母的令是从。若是硬闯不成功,她又该如何是好? 时间不等人,容不得她犹豫太久,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钻个洞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 “既然如此,你先出去,在外面拉我一把。” 木莲急得跺脚,“姑娘,您为何今日非要出去?这要是让老夫人知道您跟着少爷一块儿瞎胡闹,可怎么得了?” 沈岳还惦记得那一百两银子,斥木莲:“你个臭丫头,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 沈岳说完,熟练地趴在地上,头往外一钻,屁股一拱,三两下就爬了出去,他在洞外探头小声喊着:“快点呀,还磨蹭什么?” 沈露华蹲下看了看,大约是他经常爬的缘故,地上还算干净,她学着沈岳的样子趴下,先钻出个头,再慢慢一点一点往外挪。 沈岳在洞口笑说:“快点快点,来,把手给我,我拉你。” 她也想快点,可是衣裳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白了沈岳一眼,回头对里面木莲喊道:“木莲,你帮我看看,我衣裳是不是挂住了?” “姑娘,您别动,带子绊住了,奴婢在给您解开。” 沈岳不耐烦:“你们女子就是麻烦,快点呀!还没好?” “好了好了,姑娘,您可以动了。” 沈露华在地上趴了半天,这姿势让她心中极不舒服,急忙往前爬了出来,刚一站起来,傻眼了。 巷子里有两个人骑着马,其中一人就那么冰若冰霜的望着她。 沈岳回头看见两个锦衣卫,吓了一大跳,认出那位穿暗红色曳撒的正是和自己二姐有婚约的指挥使大人,忙赔了个笑脸,想上前打声招呼,又见他脸色不太好,只得傻笑了两下,没声儿了。 沈露华此刻真想原洞再钻回去。沈岳不是说不会有人从这里经过吗?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若是旁的不认识的人倒也罢了,怎么偏偏是宋铭?再看他眼角眉梢的鄙夷与厌恶毫不掩饰,瞟她的眼神犹如一把冰刀,她脸上便火辣辣的,不是个滋味。 宋铭在看到她从狗洞里爬出来那一刻,确实有调转马头离开的冲动。他不是第一次见沈二姑娘,以前宫中宴会见她也还算端庄,倒是不知她还有这样一面。 他今日奉祖母之命,带了点礼品来平昌候府给沈老夫人请安。他明白,这是祖母找了借口,让他来送给沈老夫人瞧瞧,唯恐他口头应付,临走时千叮万嘱,让他再忙要也抽个空来这一趟。 第5章 进宫 钟淮惊奇的看着这一对姐弟,轻唤了一声,“大人……” 宋铭看了看钟淮手中拿着的礼品,兀自打马往沈家前门走去,既答应了祖母,无论如何先把东西送到。他反复思量许久,沈露华是太后养大,与徐家牵扯也深,如今与他皆是对立,沈老夫人想同意,太后和徐家也不会同意,倒也不必对此事太过认真。 宋铭无声地离去,让沈岳大松一口气,此时木莲正从洞里爬出来,瞧着两个人骑马渐去的背影,紧张道:“姑娘,那两位是谁呀?可是让他们瞧见了?” 沈岳嘀咕:“这里平常鬼影子也没有,怎么一大早,竟能碰上人?” “你闭嘴!”今日这眼是现到家了,亏得自己先前闹得要死要活要跟人家退亲,人家背地里怕是要高兴得放爆竹。 沈露华没空在这里多耽搁,将衣裙稍做整理,对木莲道:“木莲,你去租顶轿子过来,挑年轻力壮走得快的轿夫。” 木莲匆匆去了,沈岳的手已经迫不及待的伸出来:“二姐,说好的银子,现在该给我了吧?” 沈露华睨着他,心有不甘的从袖袋里拿出银票拍他手上。等她先把这一桩急事解决了,这个不成气的弟弟是该好好管教管教。 沈岳银票到手,兴高采烈,有这一百两银子做本钱,他定要把前两天斗鸡输掉的再赢回来。 看着沈岳撒腿狂奔,她只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翘首等着木莲租的轿子快点过来。 宋铭的出现,让她心头忽然生出一计,这个人和太后是死对头,太后对他颇为忌惮,他又与自己有婚约,如今她急于让太后改主意,这是件难事,倒不如利用他一回。 没让她等多久,轿子就来了。她这是头一回坐外面租的轿子,四个轿夫得知她要进宫,看她一身绫罗锦绣衣裙,只身一人站在平昌候府的青瓦巷,虽有些疑惑,也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将轿子抬得四平八稳,没敢抄近路窜小巷子,走的都是正街。 到神武西侧门的时候,隐约有要变天的征兆,怕一会儿要下雨,木莲多给了些银子,让轿夫们在外头候一会儿,他们轿子抬得不错,回去时还让他们抬,四人小心应是,远远退避开。 看门的禁卫见了她,不等木莲递上牌子,便放了行。主仆二人一路畅行,在离着慈宁宫不远处的甬道上,遇见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崔振。 崔振一身姜黄色蟒袍,肘间掖着个拂尘,脚踏白底皂靴,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见了她,白净微胖的脸上挂满了笑,不急不徐地上前,“哟!二姑娘,您今日怎么进宫来了?太后正忙着,您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不妨上别处跟几位小主儿们玩会儿?” 崔振当她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傻二姑娘。那时候她怎么可能知道太后和崔振沆瀣一气,权势的斗争更是半点不懂,以为当上了皇后就真的是国母,被这阉人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中。 皇上刚登基那几年,在朝中根基不稳,全赖太后在背后支撑,崔振这条狗的权势不小,司礼监乃至东厂以及锦衣卫全归他掌控,近两年段云和宋铭的出现,让他权势锐减。 起码锦衣卫这一块,已经不由他说了算。 沈露华笑了笑,“崔掌印,你这是拦着我?什么时候我要见太后娘娘,还得经你的允许?” 崔振略有些意外,往日她可不敢在他面前这样。仍赔上笑脸:“二姑娘这不是折煞奴婢吗?咱家一个当差的奴才,岂敢有那份心思?” 崔振只当她是以为自己即将登上后位,小姑娘家家的,眼皮子浅,提前立威,也不为难她,侧身让开了道儿。 “没有就好!”沈露华瞟也懒得瞟他一眼,径直往慈宁宫门走去。 崔振看向自己身边的小太监,“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送二姑娘进去?” 沈露华知道,今日是个特殊日子,他这是派了眼线打算盯着她,有什么意外,好及时传信,她不紧不慢走着,听见崔振的脚步声远去,脚底下一拐,拉着那小太监,直接跑去了太后常去礼佛的咸若馆。 小太监以为她一时好玩,也不敢反抗。木莲慌张地跟在后头,不懂她到底想干什么。 此时咸若馆内无人,只门口两个看门的小太监,也不敢多话。沈露华找了间空置的厢房,把小太监推进去,关起门,喊道:“木莲,过来,帮我扒了他的衣裳。” “姑娘,您这是要干什么呀?”太监虽不是男人,她们总还是姑娘,哪能干这样出格的事儿? 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抱紧双臂求饶,“贵主儿,您就别戏弄小的了,小的给您磕头好不好?”说完真的咚咚咚给她磕了三个响头。 磕头也没用,今日不先把他拿住了,若是让他回去给崔振报了信,太后那里能不能说服还不一定。 “木莲,你快点!”她顾不了那么多,亲自上手去扒小太监的衣裳,木莲实在看不下去,要扒也是她来,岂能让姑娘亲自动手,传扬出去,名声就全毁了。 可怜的小太监只敢哭不敢反抗,被她们两人扒了外衣和外裤。她拿扒下来的衣裤分别绑了他的手脚,再脱下他的袜子塞进他嘴里,防止他乱叫唤,引了人过来。 出来的时候,他又找了个棍子将门上两个耳孔插上,就算他挣脱了,一时半会儿没人路过,根本听不见。 出了咸若馆,她特意对守门的两个太监说道:“刚刚那孩子太有孝心了,说要在佛前替太后娘娘祈福两个时辰,你们两没什么事,别去打搅他。” 在宫里混的,都是人精,两人互看了一眼,想是那小子因着什么事得罪了这位贵主儿,自然不敢多管闲事,齐齐应了声是,她这才理了理衣襟,往慈宁宫走去。 进了慈宁宫,一应的宫婢纷纷向她行礼。有个眼熟的小宫女说太后在正殿吃茶,她拾级而上,跟着小宫女身后,脸上已经摆出一副愁苦之色,等跨进正殿,哭着喊了一声姨母,直接跪倒,伏地行了个大礼。 第6章 哭诉 太后被她吓了一跳,托着茶盏一个不慎,洒了些茶水在衣襟上,忙搁下茶盏,旁边侍立的小宫女想上前替她清理,被她抬手挡下去。 太后眼睛一扫,一众侍立在旁的人得了眼色,鱼贯退出去,她方才开口问道:“华儿,你这是怎么啦?” 沈露华泪流满面,膝行至太后跟前,抱着她的小腿哭诉道:“姨母,昨日夜里母亲托梦于我,将我狠狠训斥了一顿,说我争强好胜,贪慕虚荣,将来必会遭到报应,还说我若不及时悔改,注定一生孤独凄凉,华儿命薄福浅,后位我就不该觊觎,姨母,既然母亲都这样说了,这皇后,华儿还是不做的好。” 太后脸色变了变,托梦一词,她肯定不信。好好的,突然反悔,一定是有人跟她说了些什么。 “你先起来说话!你这孩子,没听人说过,梦都是反的?你是富贵窝里长出来的宝贝疙瘩,哪个敢说你命薄福浅?大齐的皇后,一国之母,关乎江山社稷,人选自然是慎之又慎,我今日召了几位贤臣商议,他们眼里可容不得半点错,只要他们点头,那就没有问题。更何况,你还有姨母在,就算有一天姨母不在了,到了那一天,你也是这后宫里说一不二的主,有什么好怕的?” 就知道这套说辞顶不了多大作用,自小她以为太后待她亲厚,却不知从头到尾全是利用。 “姨母,我也不想当真,可是梦是母亲所托,难道她的话也是假的?我母亲去世前,将我托付给姨母照看,怕我受了继母欺负,她早早替我定下亲事,就是想让我平安顺遂长大,嫁个平常之人,过简单日子,如今我违背她的意愿,她就托梦找我来了。” 太后眉头蹙起,她以前提起与宋家的亲事总是满腹怨言,如今这话里分明是有想嫁进宋家的意思。听闻宋老夫人前两日去候府喝了喜酒,莫不是这中间又把亲事谈妥了? “你母亲她是盼着你好,姨母和她是一样的心情,宋家遭了一场大难,那浑小子也不知是怎么的,性情大变,半点不近人情,整天杀人剥皮,满手血腥,你一个千金娇娇怎么能嫁给他?如若你母亲还在世,她肯定也不会同意你和宋家的亲事,那几个贤臣马上就要到了,你也别任着性子,听姨母的话,啊!” “姨母,梦里,我母亲还说了,我若做了皇后,这辈子不会生儿育女,不光我不会,咱们大齐当今天子命中也无子无女。” “大胆!” 太后一声喝斥,脸色青白,这个秘密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不应该啊! 皇上登基后,也有过两个子女,可惜都是先天不足,身子太弱,没有活下来。如今也才刚到而立之年,他素有勤政之名,大约三个月前临幸后宫一位才人,这才发现情况不对,诊断的太医当时就被她处置掉,那位才人和身边伺候的宫人,没留一个活口,她怎么可能知道?难道真有托梦这一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除非皇上自己跟宋铭说了,若果真是宋铭,他这是打算与沈家联姻?这可不像他的作风,除非这背后有别的什么目的。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言论,若传扬出去,可是要招来杀头的大罪?”太后脸色阴鸷,再见不到半分慈蔼。 “姨母,与其让我一生困死在深宫,还不如直接给我来一刀来得痛快!”不把决心表明,太后也不会轻易松口,宁死也不愿当这皇后,倒要看看她真能动手杀她? 多年养尊处优,身居高位,甚少有人敢忤逆她,依着她此刻的脾气,差点就想动真格的,世人苦苦求生,她想求死,那还不容易? 见太后满脸戾气,似乎真的想动杀心,她马上又挤落出眼泪哭诉:“姨母,我三岁没有了母亲,自小在您跟前长大,我早记不得母亲长什么样子,您总和我说,您和母亲长得像,我看着您,就像是看着母亲一样,您怎么能忍心把我往火坑里推?” 太后脸上果然又舒缓了许多,扪心自问,这事做得确实亏心。可她是太后,她有太多不得已,冷声问她:“刚刚那些话,究竟是谁和你说的,你跟我说实话。” “我对天发誓,没有任何人和我说此事,所有这些,全是在梦中得知,若有半分虚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依照太后多疑的性子,此时一定怀疑宋铭插手立后之事,必不会再坚持。 她指天戳地一番誓言,太后自然是半分也不信,她坚信此事一定是宋铭从中作梗,多半与沈家背后的十虎有关,若真是如此,那这事就得从长计议。 她思量了半天,“罢了,立后之事还得经朝臣和皇上本人点头,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莫说你无心后位,就算是有心,也不一定能成。你可得记住了,刚才这里所说的话,若敢对外说出半个字,我绝不再姑息你。” “多谢姨母!华儿感激不尽!不为自己,也要为沈家人的性命,必会守口如瓶,不会对外乱说半个字。”说完重新在她面前跪好,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这时,外头孙嬷嬷来禀报:“娘娘,几位大人在外头已等候多时了。” 太后瞥了她一眼:“你起来吧,上后殿呆着去。” “是!姨母!” 沈露华甫一退到后面,有两名小宫婢在外头候着,后殿的暖榻上卷曲睡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名唤雪姑子,是太后的心头宝。 她趁两名宫婢不注意,用力在那只猫尾巴上掐了一把,猫痛叫一声,窜起来,冲出窗外。 两名宫婢忙追了出去,四处寻找,却不见了猫的踪影,吓得魂不附体。 “我刚刚没看到雪姑子在那儿,不小心惊到它。”她安慰道:“我去帮你们找,别怕,万一太后怪罪下来,我来承担。” “多谢二姑娘!”两名宫婢感激不已,分头在院子里四处寻找。 她假装寻猫,偷偷来到前殿后方的廊庑下,正好听见几位年老大臣进来请安。 第7章 回府 她在后头听着他们商讨,太后只字未提她的名字,最后选定的皇后人选为母家徐氏那边的嫡女徐清婵。到头来,她还是放不下这权势,宁愿牺牲母家的嫡女,也要想尽一切办法,抓住这至高无上的权利。 待人选定下,几位突然话锋一转,提到前两日下了诏狱,罪名为谋反的内阁首辅杨献。 杨献此人谋不谋反大家心里清楚得很,杨献与他们是死对头,当然不会有人替他喊冤,只是话里话外,无不透露出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他们搞不懂宋铭为何突然对杨献发难,莫非这疯狗疯起来,连自己人也咬?这自己人也咬了,换了外人岂不咬得更狠?大家都是斯文人,岂能放任疯狗咬人?唯一的法子就是联手打死这条疯狗。 官员犯罪,有大齐律法,还有三法司,皇上这是独裁专断,待处置了杨献,他们必得谏言。 沈露华听了他冠冕堂皇又自私自利的言论,心中冷笑,太后与这几个老狐狸之间算是达成同盟。他们同太后的目标一致,总结起来很简单,这个皇帝不受控制,那就换一个,先把皇上身边养的那条恶犬解决了,一切都由他们说了算。 他们哪里知道,那根本不是犬,那是狼!一头恶狼! 既然已经选定了徐清婵,她放了心,正准备退回后殿,刚巧看到廊下的雪姑子,上前将它抱起,回了后殿交给两名宫婢。 外头天气越发阴沉,待那几个大臣一走,她也向太后请辞回府。此回和太后生出嫌隙,往后她没事自然不会再轻易入宫,临走时,又郑重地给她磕了三个头。 出了宫门,那几个轿夫果然还远远候着,见她出来了,忙抬了轿子迎上来。 上轿前,已经开始下起涔涔细雨。 轿夫们怕一会儿雨下大了,淋着了贵人,一路上走得又稳又快,木莲跟着一路小跑。 刚转弯走上南门大街,迎面一匹快马冲过来,轿夫们吓了一跳,急转躲避,导至轿子一歪,只听得砰地一声,轿子里的人撞上轿壁,听声音似乎撞得不轻。 实事上确实撞得不轻,沈露华摸着头龇牙咧嘴,就见木莲掀了轿帘子来查看,“姑娘,您没事吧?撞到哪儿没有?” 沈露华揉着头问:“怎么搞的?发生什么事了?” 轿夫们见骑马的是个锦衣卫,不敢上前声讨,轿子里坐的又是个贵人,吓得面无人色,放下轿子,跪下给沈露华赔礼道歉,“贵人请多担待,贵人请多担待。” 一点小意外,沈露华也没打算斥责,正准备挥手叫人都起来,哪知骑马的肇事者反而不乐意了,他翻身下马,一手扒开木莲,另一只手握着根马鞭,挑着轿帘子往里看:“这轿子里坐的哪路神仙,竟这么大的架子?” 张涟钦?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她坐端正了些,心里想着,这个张涟钦是锦衣卫中世袭的一个千户,后来和宋铭走得极近。上一世,宋铭与这张涟钦出双入对,完全不近女色。 沈露华扯嘴笑了笑:“平昌候府的二姑娘,当今太后的亲外甥女,不知道在张千户眼里,算得上哪一路神仙?” 张涟钦精致俊秀的脸僵了僵,没想到市井里商用的低等轿子里当真坐了一尊他惹不起的大佛。他刚开始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官吏的家眷在此作威作福,一点小小碰撞让人磕头赔罪,想出面教训一二,这下好了,自找难堪。 “二姑娘得罪了,是在下唐突,还请见谅。”张涟钦放下轿帘子,不得不违心地说了句致歉的话。 沈露华不想就此做罢,重新扒开轿帘,钻出轿子,看着张涟钦道:“张千户闹市纵马,打算就这么一走了之?” 锦衣卫一向嚣张惯了,张涟钦还从未碰上过此等事情,况且他的初衷本是为了帮这几个轿夫教训人,冷冷说道:“我已经至过歉了,你也并未受伤,我们锦衣卫经皇上特许,有公务在身,闹市走马,是常有之事。” 沈露华并不打算和他结什么大梁子,只想挫一挫他的威风,“我自然是不会与张千户计较,若你有特许公文,不妨拿来一观,也好叫人心服口服,若是没有,这四位轿夫刚刚受到惊吓,又该怎么算?” 张涟钦暗叫倒了大霉,但他是个明白人,当即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扔在地上,“这些算是压惊费,够不够?” 四个轿夫还跪在地上不敢吭声,沈露华笑道:“问你们呢,够不够?不够可以再要点儿。” 四人背上冷汗淋漓,哪里敢说不够:“够了!够了!多谢官爷!多谢二姑娘。” 张涟钦红着脸,翻身上马,打马离去。 目测那袋银子至少有一二十两,沈露华让轿夫捡起来收好,轿夫们又是一顿千恩万谢。 木莲则忿忿不平,“一个小小的千户也敢在姑娘面前如此嚣张,姑娘,奴婢听着那声音,就知道您撞得不轻,怎么能就这么跟他算了?” 沈露华摇了摇头,锦衣卫岂是那么好惹的,真要较起真来,不见得讨得到便宜:“罢了,没多大点儿事,走了,回家了。” 回家,她当然不会再爬狗洞,事情已经办妥,要打要罚她也认了,直接走正门。 可她忘了,今日是沈冰清三朝回门的日子,待轿子落在平昌候府大门口,好巧不巧,碰上沈冰清和李谨准备打道回府。 细雨纷飞,一大群人在门口依依相送,见她从轿子里出来,个个脸色尴尬。 不是被禁足了吗?沈潜怕她又是故意来闹事,三步并成两步,走到她身边,小声道:“华儿,你今日给爹爹个面子,乖一点,爹什么都答应你。” 沈露华笑起来,以前她因为不喜欢继母,与父亲不甚亲厚,她进宫后,父女两人见面次数寥寥,脑海里已经快要记不得他的长相,如今又见到他,当真陌生得很。 “好啊,爹,您可得说话算话。” 第8章 认错 她在众人愕然的注视下,走到李谨和沈冰清面前,笑盈盈地朝着他们行礼,“王爷和王妃这就要走了吗?露华前两日任性耍了点小脾气,王爷和王妃待人宽弛,也不同我计较,我心下有愧,只有在此祝二位白首齐眉,百年同心。” 沈冰清不懂她这唱的是哪出,抿着嘴不答话。 李谨则僵硬地笑了笑:“都是自家人,二妹妹不必如此多礼。” 沈露华直视李谨,如今抛开小时候青梅竹马的情谊,再来看他,不过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她的直视,在李谨看来,仍是她对他死心蹋地的不甘,心中甚为满意,对着她又笑了笑,转身牵起沈冰清的手,上了马车离去。 “华儿!”沈潜做梦一般,“你没什么事吧?” 沈露华却朝着大伯沈岩和大夫人肖氏行礼道歉:“大伯父,大伯母,华儿前两日冲撞了你们,还请你们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 沈岩和肖氏对看一眼,沈冰清出嫁的头天晚上,这丫头疯了一般地闹,把他们一家子统统骂了一遍。 此刻虽搞不懂她究竟存的什么心思,既然已当众认错道歉,他们二人当然要大人大量,沈岩呵呵一笑道:“你能想开,伯父很欣慰,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伯父伯母没那么小心眼,雨又下大了,都别站在门口了,进屋里来吧。” 沈潜甚是开心,“大哥大嫂,看吧,华儿她就是任性了点儿,心中还是有数,是不是?” 肖氏笑应:“谁说不是呢!” 沈露华看他们说说笑笑,心中冷笑,现在这种情形任谁看了不说这是一对兄友弟恭的好兄弟?谁又能想到,瑞王登基之后,沈岩会对他们一家赶尽杀绝? 福寿堂里沈老夫人闭着眼睛捻着手中的檀木佛珠,早在沈露华刚出府没多久,就已经有人给她报了信。 今日一早,见了宋铭那孩子一眼,长相和小时候比,变化不大,样貌英俊齐整,有礼有节,她是越看越喜欢。 丫鬟打了帘子进来,“老夫人,二姑娘来了。” “叫她进来!”沈老夫人眼皮子也没抬一下,语气里含着愠怒。 沈露华心中有自知之明,进来就在祖母跟前跪下了,“祖母,华儿来给您认错来了。” 听闻此言,沈老夫人这才睁开眼睛,这丫头自小在宫里被人惯坏了,养成个驴脾气,赶着不走,打着倒退,主动认错倒还是头一回。 “哦?那你来说说,你都错在哪儿了?”沈老夫人不相信她肯真心认错。 “我不该嫉妒大姐姐,不该由着性子不分尊卑的闹,更不该在被祖母禁足的情况下,还偷跑出去,刚刚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向王爷和王妃还有伯父伯母道过歉,此刻是来给祖母道歉,请祖母莫要再为我生气,从今日起,我一定好好改过。” 沈老夫人挑了挑眉,这倒是稀奇得很,前几日还口口声声说沈冰清抢了她的姻缘,骂大房一家子是卑鄙小人,任谁劝说也无用。她狠斥了她一顿,罚她禁足,仍是不服气,今日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一早,大房的肖氏大约是听说宋铭来府上请安,人一走,就开始告状,说大姑娘今日回门,派了人去请二姑娘过来聚一聚,进了寻芳阁没有人,不知跑哪里去了。 这个肖氏确实是个卑鄙小人,在那傻丫头房里安了眼线,明知姐妹两人不和,还找个这么烂的借口来糊弄她。可惜沈岩不是她亲生,总显得不那么亲厚,她也不好管教太过,平白去得罪她。 “那你倒是说说看,一大早偷跑出去,又是所为何事?” “我进宫了一趟,两个月前,听闻大姐姐的亲事定下,我当时进宫找了太后娘娘吵着要她册立我为皇后,她答应我等她从太庙祭祀回来,再来商议此事,今日一早,我又后悔了,进宫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 沈老夫人一颗心悬起来,颤声问她:“结果如何?她可有答应你?” “她已经拟定徐家的清婵姐姐为皇后人选。” 沈老夫人长出一口气,怒而指着她:“你真是荒唐!太后娘娘虽是你姨母,可她打的什么主意,我能不知道?那后宫就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凭你那点心眼子,被人吃了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我战战兢兢求她放你回家,你倒好,还上赶着求到她面前?” 沈露华哭得泣不成声,祖母才是真心实意为她好的至亲之人,可惜她上一世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就为了压沈冰清一头,硬是违背了祖母的意愿进了宫。 她爬起来扑进祖母怀中,不停地致歉:“祖母,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还好去得及时,没有酿成大错,您别生我的气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般任性。” 沈老夫人拿帕子替她擦眼泪,自己也忍不住泪盈于睫。这一回她应该是晓得了轻重,往常棍子打在身上也不掉一滴泪,现在哭成这样,可见是真心悔过。 “别哭了,咱们家的小铁匠哭起来,怎么跟发了大水一样?” 祖母一句调侃,她又忍不住破涕而笑。她小时候从宫里回家,对人颐指气使,祖母就会拿家法伺候,偏她性子倔,不怕打,打不怕,就得了个外号叫小铁匠。 她抱着祖母的脖子撒娇:“祖母,我以后不嫁人了,就守在您身旁好不好。” 沈老夫人在她屁股上轻拍了下:“胡说什么!我跟前又不缺人,要你守着做什么?”她顿了顿,又道:“今日宋家那小子来了,我看着觉得不错,前日他祖母也来过咱们家,主动提起来,我给了话,宋老夫人很高兴。他们宋家劫后余生,就剩他们祖孙两个,宋老夫人是个心慈的,家里人不多,你去了,受不了委屈。” 难怪今天在青瓦巷子碰上他,原来是特意来拜会祖母,想起他当时看她的那个眼神,她觉得没戏,“祖母,可我觉得他好像不太愿意。” 第9章 遗憾 “哪个说他不愿意了?他不愿意上咱们家来做什么?”沈老夫人对宋铭的好印象还停留在十七年前,那时候沈露华才出生没多久,那孩子大约也就六七岁,长得白净秀气,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满脸天真的问,这就是我媳妇吗?引得两家子人笑成一团。 如今流传这孩子心狠手辣,她却是不信,这么齐整懂事的孩子,怎么看也不像个坏人。 宋家原是袭一等公爵的庆国公府,祖上也是陪着太祖打天下的大功臣,十二年前因贪墨振灾粮一案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最后关头,宋铭的父亲拿出太祖御赐给开国公候的两张丹书铁契,救下了母亲和儿子。 宋铭免了死罪,活罪仍难逃,发配漠北充军,永世不得回京。天启十年,他在漠北救下了燕王次子,那一年,他还不满十五岁。 第二年,一场与鞑靼的大战,至使燕王及世子殒命边塞,一直不受重视的次子继承王位,同年天启皇帝驾崩,小燕王又继承大统,改年号永和。 永和七年,司礼监秉笔太监段云向皇上请愿,重查庆国公贪墨一案,最终找出铁证,庆国公冤案终于平反,宋铭重回上京,不过短短三年时间,就坐上了锦衣卫指挥使一职。 尤其最近这一两年,宋铭这个名字犹如一声惊雷在上京城炸响传开,无人不为之色变。 历来,随着皇位更迭,他们这一类由皇上饲养的爪牙都没有好下场。 可偏偏他不一样。 沈露华知道,永和十三年,皇上崩逝,瑞王李谨将会在太后和百官拥立下登上皇位。 李谨继位后,却不敢动他。 朝中形成了一个很微妙的局势,宋铭在瑞王登基前,大兴冤狱,将朝中一应对手扳倒,上京亲军十二卫,包括五军都督府,乃至兵部,都是宋铭的人。南北四大营,边陲七卫也在他的掌控之下。 李谨最大的优势莫过于他是正统皇室血胤,背靠沈徐两大名将世家。 李谨自然不甘心做傀儡,他与宋铭苦斗十三年,最终功败垂成。赐她鸩毒那晚,就是他即将被赶下皇位的时候。 沈露华知道大伯沈岩对父亲乃至他们这一家人恨之入骨,瑞王登基,他便有了坚实的后盾,半点不念祖母对他的养育之恩,不念与父亲的手足之情,对他们一家痛下狠手。 她想保住家人,嫁给宋铭无疑是上上之选。太后从未顾念亲情,如今她虽暂时逃脱了摆布,后面还有什么动作难以预料,唯有嫁给她的死对头,才能叫她对自己无从下手。 另外,宋铭此人,是个断袖!不仅断袖,还不近女色,暂时嫁给他,也不用担心将来不好脱身。等她寻着了机会报完了仇,再远走高飞,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去。 *** 宋铭正在书案前查看几份供词,钟淮突然进来禀报:“大人,涟钦回来了。” 宋铭一抬头,就瞧见张涟钦穿着大红飞鱼服,佩着绣春刀,意气风发,大踏步走进来,面带笑容拱手行礼:“大人,卑职此次南下,已经顺利完成任务。” 他说完,从怀里取出一摞纸交给钟淮,“这些是罗元贲的供述,人正在押送的路上,大概三日后抵达上京。” 宋铭从钟淮手中接过,打开认真细看了一遍,点头道:“做得好!一路赶回来,辛苦了,允你两日假,稍做休整再来上值。” 张涟钦立即拱手:“多谢大人体恤,卑职这次南下,还带回一些特产,已派人送到府上,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宋铭淡淡地嗯了一声,“你有心了,先下去吧。” 张涟钦表情略有些失望,低头行礼退下,宋铭拿着那份供词反复看了两遍,发现没有什么错漏,轻吐一口气。 这个罗元贲是镇守南大门的飞虎将军,也是杨献那老贼的女婿,利用职务之便,竟敢私设盐灶,在当地只手遮天,鱼肉百姓,大肆敛财,他本来想通过杨献把他拉下马,没想到不用他额外动手,他已经替自寻了死路。 外面雨声渐密,宋铭收起那几份供词准备入宫,钟淮将一旁架子上的大氅拿过来替他系上,“大人,一早太后召见了几位内阁大臣,已经定了徐家二房的姑娘为皇后人选。” “哦?”宋铭挑眉又笑了笑,他前不久,才把皇上不能人道这个消息放给她,她竟然还舍得把徐家的姑娘搭进来。 “你去安排一下,让那姑娘在大婚前暴毙了吧。” 钟淮有些顾虑:“如此一来,一定会直接触怒太后乃至徐家。” “那又如何?与其坐等她出手,倒不如先下手为强。”坐上了他现在的位置,他早已没有退路,一旦失势,将会是万劫不复。 钟淮低头称是,不再多言。 宋铭又道:“看护好荣王,不得有任何闪失。” 荣王是当今皇上的胞弟,按目前皇上的意愿,自己体弱无嗣,必想将皇位传与荣王。 皇上登基已有十年,初开始那几年,就是太后的提线木偶。太后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忍气吞声,费尽千辛万苦,将权势一点一点夺过来,要是再让太后又夺回去,如何能心甘? 到了晚上,雨声淅沥,沈露华靠在软榻上,木莲拿了个大迎枕给她靠腰。 她手里拿着瑞王李谨写给她的信,字里行间无非就是他有多么不得已,他心里喜欢的始终只有她一人等等。她边看边笑,想起上一世看到这封信时,自己哭得稀里哗啦,她就越发地笑得停不下来。 怎么会有人傻到相信这些鬼话?她那时候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她转过身,把信卷起,放在油灯上点燃,慢慢看着它在手中燃烧。 “姑娘,小心烫着手……”木莲在一旁看着她脸上笑容尽失,眼中迸出寒光的样子,莫名心惊,姑娘好像不是原来那个姑娘了…… 沈露华在火焰即将燎到手指时,将那一角纸扔在地上,看着它最终全部燃尽熄灭,抬头看向屋角站着的小丫鬟素兰。 素兰被她看得低下头,双手因紧张而不停绞着衣角。沈露华轻哼一声:“木莲,把她拉出去,明日让杜妈妈找牙婆来,打发远点儿,别再让我看到她。” 第10章 眼线 素兰扑通就跪下了,不服道:“姑娘,您好好的,这是为什么呀?奴婢哪里做错了,您倒是说句明白话。” “我是主你是奴,我想怎么着,还得给你个交待?”沈露华不屑地笑道:“真以为有大夫人在背后给你撑腰呢?敢这么和我说话?” “奴婢不明白姑娘您在说什么……” 素兰试图狡辩,被沈露华打断:“木莲,明日告诉杜妈妈,把她卖进窑子里。”说完又看着素兰,“你若是不服气,不妨试一试,看看大夫人会不会去救你出苦海。” 她不过是将姑娘一些私事暗里报给了大夫人,深宅大院里这种事不稀奇,罪不至此。真被卖进窑子,岂不亏大了。 素兰心中几度翻转,最终伏下身子,痛哭求饶:“姑娘,奴婢错了!奴婢家里太穷,经不住大夫人诱惑,求姑娘发发善心,饶了奴婢吧。” “啊?……你、你怎么能这样啊素兰?!”木莲张大嘴巴,在这之前,她完全看不出来素兰是大夫人的人。 沈露华暂时还不想让瑞王知道自己的心思变化,直接把素兰打发走了,必然会引起他们怀疑,若他们重新买通自己身边人,她一时不查,反而被动。像素兰这种人,他们能收买,她也同样可以。 “素兰,你要记着,你的卖身契在我手上,我才是你的主子。让我饶你一次,也不是不行!若是明日大夫人问起来,你就告诉她,说我看了信,哭得很伤心,说我对瑞王一片痴心,懂了吗?” 素兰连连点头:“奴婢晓得了,从今往后决不敢再背叛姑娘!姑娘让怎么说,奴婢就怎么说!” 沈露华重重叹了口气:“说来说去,还是我平日里对你们太疏忽,今后有什么苦处难处,只管向我开口,我能不管你们吗?” 说完,她从袖袋里拿出两张银票递给木莲,“这里是二百两银票,你们一人一百两,若是事情办得好,我后头还有赏。” 木莲犹豫着,拿了一张银票递经素兰,素兰不敢接:“姑娘,奴婢为您做事是应该的,奴婢不能收!” “没什么不能收的,我知道你没有坏心,原本就是我平日太苛待你们,往后这种赏钱会常有的。” 哪有做了坏事还能得赏赐这种好事?自己主子什么性子她还能不知道?素兰边哭边磕头:“姑娘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真的知道错了。” “我说了,不怪你,这些银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这些年你们在我身边伺候,我多有疏忽,当是补偿吧。” 木莲也道:“既然姑娘都这么说了,你就收下吧。” 素兰看她脸色和善,战战兢兢地收下了,哭得越发地汹涌,“奴婢有愧,日后要是再敢做出对不起主子的事,就让奴婢不得好死!” 沈露华在心中冷笑,誓言这种最不靠谱的东西她早听腻了,现在再听到有人在她面前发誓,令她想作呕。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先下去吧!”沈露华摆了摆手,只想让这讨厌的人快点离开她面前。 素兰行了礼退下,木莲则心不在焉地去替她铺床打帐。 临上床时,木莲小声道:“姑娘也给了我一百两,可是也怀疑我了?” 就知道她会这么问,沈露华笑了笑,“傻丫头,我不给你,她怎么敢接?她都拿了,你为什么不能拿?” 木莲把那一百两拿出来归还给她,“姑娘,银子这个东西谁都喜欢,您平日里待我们也不薄,我七岁被卖进候府,到您跟前,学着读书认字,还给月例银子,您又给我家里人那么体面的差事,光是这些我就感激不尽,哪还能惦记着要银子。” 她自认为对身边人没有苛待,不管哪一个,她都有照拂,可惜不是人人都像木莲这样,“好了好了!你不要,那我就给你存着,给你当嫁妆!” 一句话让木莲羞红了脸,“姑娘,您自己还未出阁,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这话哪里错了?你迟早不是得嫁人?”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沈露华躺在床上,想着上一世木莲随着她进宫,傻丫头为了替她打探消息,偷偷跑去给崔振那个畜生做了对食,最后被活活折磨死。 翌日早上,下了一夜的雨渐歇。沈露华去给祖母请安,在福寿堂院门口碰上继母林氏和三妹妹沈君若。 林氏出身普通官宦之家,是个庶女,为人糊里糊涂,每回见了她就跟老鼠见了猫,躲躲闪闪地,搞得外人见了,还以为她日日在家虐待继母。 沈君若小心地上前朝她行礼问安,“二姐姐早!” “嗯!” 她因讨厌继母,连带着也不喜欢这个妹妹,以前总是不搭理,这一声嗯,让那母女二人同时抬头看她,她装做无事般又问了句:“我爹呢?怎么又不见他?” 林氏听出这话是在问自己,想了想,回道:“你爹昨日有些不适,大约是下雨变天,染上风寒,就没过来。” 她看了看林氏,发觉她眼睛微红,像是刚刚哭过,想起她爹一惯的品性,忍不住又追问:“我爹他该不会又是偷拿了银子去喝花酒了吧?他这回拿了多少?” 林氏本就委屈,经不得她这么问,扁着嘴带着哭腔:“一千二百两一个晚上都没有了。” 果然! “一千二百两?他昨晚干什么去了?怎么没的,你知不知道?” 林氏眼泪开始滚落:“听和顺说,是赏给了春香楼一个叫绮月的花魁,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这些本是铺子里上一季的盈余,我还未来得及交给你祖母,你大姐姐刚出嫁,先前为了贴补她的嫁妆,府里今年夏季的衣裳到现在还没裁,这个月二十府里下人们的月例也还没有着落,如今正是缺银子的时候,一会儿少不得挨你祖母的骂。” 林氏越说越伤心,身旁的沈君若只好拿着帕子替她擦泪。 真是没用!堂堂候门夫人至今连个家也管不好,还让祖母事事操心,动不动就要拿自己的体已银子出来填窟窿。 第11章 要债 纵然知道自己这么对林氏不对,也知道她不是个坏人,仍旧对她提不起好感,“别哭了,先别跟祖母提这事,省得她气坏了身体,银子我去想办法要回来。” 林氏不敢置信,结巴道:“这、这给出去的银子,还能……要回来吗?” “你只管等我的消息就是了。” 实事上,她上一世就在春香楼闹过一回,对这个叫绮月的花魁稍有点印象,一张小嘴能说会道,要不是沈岳拍桌子摔椅子一通闹,根本唬不住她。 放眼整个上京,哪里还能找得出第二个如父亲这般的候爵?父亲空有爵位,不曾出仕,挥霍无度,靠着祖上传下来的产业过活,表面上风光,实际上沈家的家当早被他败掉一大半。 请了安回来,她就找了父亲身边的仆从和顺,让他送了封信给徐家表哥徐睿,和顺回来说,徐睿答应她三日后戌时正在南门大街候着她。 徐睿是守卫皇城的金吾左卫指挥使,一身功夫了得,人又生得俊朗,带他去比和沈岳一起去更有威慑力。 为了让父亲少做这种荒唐事,她这个做女儿的关起门来把父亲一顿吼。 沈潜推说自己喝醉了,什么也不记得,发誓以后不会再随便喝酒。 听着父亲随口就来的誓言,她一时也无能为力,万不得已,就只能把他关起来,锁在家里,不让出门。 祖母虽不再提她禁足之事,想出门还是得有个正当理由,更何况还是大晚上。三日后,沈露华一身靛蓝蜀锦直身,拿着一把从沈岳那里抢来的折扇,带着做书童打扮的木莲,悄悄从狗洞里爬出去,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南门大街上。 木莲边走边嘀咕,“姑娘,您下回能不能别钻这狗洞了?您是金枝玉叶,这么做太不合适了。” 沈露华摇着折扇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的?这狗洞钻着就钻习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咱们穿成这样,是要上哪儿去呀?大晚上的,奴婢这心,扑通扑通地跳,奴婢害怕……” 沈露华拿折扇轻轻点了点她的头,看着她小鹿一般惊恐不安的眼晴,噗呲笑道:“傻孩子,徐长治就在前面呢,有他在,怕什么?” “真的吗?”木莲听到徐睿的名字,眼里开始放光,四处张望,“大公子在哪儿呢?” 两人正说着,就见长街拐角处,徐睿身着铠甲,骑着骏马,带着一队人雄纠纠地走来。 木莲心花怒放,朝着徐长治不住的摇手,生怕他看不到。 徐睿一眼就看到她们二人,打马慢慢行来,眼里含着笑,到了跟前,下马来,“二妹妹,怎么这身打扮?你不会又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吧?” 在徐睿面前,她多少还想要点面子,不好意思说自己钻狗洞的事,“……没有,我这么打扮是迫不得已。” 徐睿笑了笑,“这几日有些忙,我刚下值,你叫我带人来这儿,有什么要紧事?” 沈露华拿折扇指着不远处灯火璀璨的春香楼,“我爹前几日去那儿发了顿酒疯,洒了一千二百两银子,这银子不是个小数目,我想让你陪我去要回来。” 徐睿略有些为难,他执掌的金吾左卫主要是负责守卫皇城的职责,其威严容不得践踏。跑来这种秦楼楚馆耍威风,实在不成体统。 沈露华知道他为难,把他拉到一边,“你先把这身盔甲脱了,随我上去,若是闹起来,再让你的人在外头呼喝几声,吓一吓他们就成了。” 徐睿无奈答应了,“你让姑父以后少喝点酒,酒喝多了伤身,也容易误事。” 沈露华实在没有办法,风光无限的平昌候府内里日常用度已经难以为继,说出去岂不让人笑死。 卸去铠甲,徐睿里头穿的是一件黑色交领直裾,没有了着甲胄的魁梧感,长身直立,秀雅而稳重。 徐睿让下属在春香楼旁的巷子里候命,三人往春香楼大门走去,木莲在后头叮嘱,“姑娘,大公子,你们一会儿进去了和人家好好讲讲道理,千万别跟人动手,特别是姑娘您,来这儿太不应该了。” 沈露华真想把她的嘴堵上,徐睿温和地笑了笑,“放心,我有分寸,一会儿你看见情况不对,就出来去巷子里喊人。” 木莲越发紧张,“大公子,你到时可得保护好咱们姑娘。” 徐睿摸了摸她的头:“知道了。” 进了春香楼,一股脂粉味儿夹杂着酒肉的气息形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 进门就有身着艳丽绡纱的美娇娘上来打招呼,“二位贵客里面请,可有相熟的姑娘呀?” 徐睿不常来这种地方,看向沈露华。只见她清了清嗓子,“绮月姑娘有空吗?” 那美娇娘挑眼笑得妩媚,一双桃花眼盯着徐睿上下打量,“绮月现下正在招呼贵客,不得空,奴家给二位推荐两位姑娘如何?” “贵客?什么贵客?带我上去瞧瞧。” 美娇娘一听这语气不大对头,知道他们可能是来找茬的,娇笑道:“这位贵客一般人可开罪不起,奴家劝二位爷还是换别的姑娘吧。” 上京城里,能贵过沈徐两家的人不多,沈露华还偏就不信这个邪,“哦?开不开罪得起,看过了才知道,给爷带路,快点儿!” 单看徐睿的气度,美娇娘不敢小瞧了他们,一边带路一边劝说,“二位爷这又是何必呢?咱们这儿的姑娘多着呢,来这儿不就是为了图个乐子吗?平白的置气,多不值当。” “少说废话,爷来这儿,可不是来听你唠叨。” 美娇娘讪讪地闭了嘴。徐睿轻笑着摇了摇头,想起几个兄弟之间的戏言,惹谁也别惹平昌候府的小铁匠。 来到三楼一间四扇门的屋子前,隐约能听见里头女子娇笑声,沈露华问道:“就是这儿?” 美娇娘点头,正准备敲门,沈露华推开她,抬脚就往门上踹,冷不防给她一个威吓,等会儿要账也容易。 第12章 荣王 这儿的门扇做得华丽,并不结实,她这脚下去,哐当一声,四扇门齐齐倒下,确实把里头的人吓了一大跳。 沈露华看清里面坐着的人,呆了呆,直到听见徐睿行礼唤了声荣王殿下,方才回过神。 站在荣王身后的张涟钦拔刀站出来喝道:“大胆徐长治,竟敢在此惊扰荣王爷,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徐睿暗叫不好,太后一直有心除掉荣王,依他和太后的关系,此刻以这种方式现身在荣王面前,被锦衣卫冠上个行刺的罪名,那麻烦就大了。 沈露华见张涟钦一双桃花眼一直盯着自己,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张涟钦前几天在街上被她下了面子,此刻多半是想借着荣王公报私仇。 她和荣王也不是不相识,原先在宫里,这个小色鬼不止一次对她动心思,见了她就挪不动脚,此刻再见她,有心想将事态平息,站起来想开口劝张涟钦,“啊……那个……” “王爷,事关您的安危,万万不可大意!”张涟钦不给荣王说话的机会,开口下令,“还不把这两名刺客拿下!” 屋子里平空刷地冒出十多个人,手持绣春刀,就要围上来。 荣王李缙吓得一缩,敢情自己在这儿嫖个妓,暗里还有这么多人盯着?瞬间觉得脸上挂不住,拢手瞧了眼张涟钦,等会儿得好好训他一训。 “慢着!”徐睿倒底是金吾左卫指挥使,临危而不见丝毫慌张,气定神闲地说道:“张千户,我们来此是为了找一名叫绮月的女子,事先并不知道荣王爷在此,我手无寸铁,不知所谓行刺一说有何依据?” 屋里名叫绮月的妓女摆手道:“奴家并不认识这位爷,不知您找奴家所为何事?” 张涟钦冷哼一声,“谁说刺客就一定要带兵器?以你的身手,徒手取人性命不是难事,你若要申辩,随我回诏狱里去辩吧,拿下!” 一众锦衣卫拔刀围上来,却突然听得楼道笃笃笃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二十多名身着铠甲的金吾卫持刀站在了徐睿身后,将外面的楼道塞满满当当。 两方对峙着,金吾卫在人数上,明显多于锦衣卫,张涟钦脸色变了变,“还说你不是行刺,带这么多人来此,又是什么意思?” 徐睿身后的金吾卫童建安嗤笑:“张涟钦,你见过有人行刺连衣裳也不换,带着腰牌穿着甲胄来刺杀?是你傻还是我傻?” “你……”张涟钦白脸气得通红。 到了这种时候,沈露华不能让表哥为难,不管有多丢人,总得把实情原原本本说出来,才能让人信服。 “张涟钦,我们来此,就是为了找这个绮月。” 荣王适时插上一嘴:“你找她做什么?你又不是男人。” 沈露华闭了闭眼,实在没想到,竟能倒霉到这种地步,今晚过后,上京城里又得多一桩笑谈。 她指着绮月,“我问你,三日前我父亲平昌候沈潜可是来过你这里?” 绮月一听沈潜,连连点头,“候爷三日前是来过。” “那你是不是拿了他一千二百两银子?” 什么叫拿他银子?绮月犹豫了一下,“候爷对奴家确实出手大方,这好像不犯法吧?” “把银子交出来!”沈露华别过脸,此刻她实在是没脸见人。 这些出来卖笑的女子为的就是钱,这么大笔银子进了口袋,让拿出来,怎么舍得。此刻又仗着荣王在此,嘴硬道:“姑娘这是何意?奴家一没偷,二没抢,是候爷自愿赏给奴家,既赏了奴家,那这银子就是奴家的,为何要退还?” 荣王忍不住笑出了声,“二姑娘,你缺银子跟本王说啊,本王给你啊!” 沈露华满肚子的气,“王爷,你既不该我的,也不欠我的,我要你的银子做什么?”她转头看向绮月:“自愿赏你?我怎么得知是你们趁他喝醉,从他身上偷走?为了我父亲的面子,我不想把此事闹大,你要是执意不肯还,那这面子我也不要了,咱们不如上衙门里去分说分说?” “奴家怎么可能行那偷窃之事?姑娘这么说,就是冤枉人了……” 绮月还没说完,一早候在外头的老鸨子看势头不对,这两方无论是哪一方,都是他们惹不起的,忙钻进来道:“绮月,候爷那日喝醉了,将银票掉在此处,原本是想他下回再来时还他,今日既然沈姑娘找上门了,你还不快把银票拿出来?” 绮月不情不愿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几张银票,交到老鸨手上。 老鸨把银票双手奉上,“姑娘数数看,少不少?” 沈露华当真数了一遍,不多不多,刚好一千二百两,收进怀里转头就要走,被荣王叫住,“二姑娘,你就这么走了?” 沈露华转身,看向张涟钦,“怎么?你们还真想把我抓回诏狱?” 张涟钦抿嘴不答,荣王笑说:“怎么可能?抓谁也不能抓你呀。” 徐睿向荣王行了礼,“今晚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勿怪,我等就先告退了。” 荣王够着头,惦着脚,色迷迷地看着沈露华先行离去,摆手对徐睿道:“不怪不怪!” 从春香楼出来,上了南门大街,沈露华转身面对徐长治,满是愧疚,“大哥哥,我没想到,会是荣王在那里,平白的让你受人指摘,无故受牵连。” 徐睿宠溺地看着她笑,说:“你放心,荣王这般放浪,最怕皇上知晓,他一定会堵住那些人的嘴,没人敢出去乱说,包括那些锦衣卫也是一样。” “真的?” “你不信的话,我们拭目以待。” 沈露华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名声,她今日敢去春香楼,就没把自己名声当回事,主要还是怕影响了徐睿。 倒是这个混账荣王,上一世惨死太后之手,最终让瑞王登基。那么这一世,只要他不死,瑞王就休想登上皇位。锦衣卫这么大阵仗保护他,最终还是敌不过太后的非常手段。而这非常手段,她已经知道了,这一世,她必要想尽一切办法,让荣王不死。 第13章 补救 沈露华到了平昌候府附近,坚决不肯要徐长治再送她。和木莲二人来到青瓦巷子,从那狗洞里爬回府去。 远远在暗处相随的徐长治看着她二人在墙角凭空消失,走近了,方才在草丛处看见一个狗洞,忍不住摇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荣王确实如徐长治所预料的那般,将一应锦衣卫,包括春香楼的老鸨子等人都封了口。 张涟钦还是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告诉了宋铭。 他听钟淮说起过,宋铭自小与平昌候府的二姑娘定过亲事,现在宋老夫人又和平昌候府开始走动,他极有可能会娶这位二姑娘。 宋铭在听了张涟钦添油加醋的述说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情,是徐睿去春香楼遇见荣王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仔细想了又想,徐睿是徐家嫡长,按道理,不可能让他亲自动手。只是慈宁宫那位,向来不循常理,他冷声回复张涟钦:“我再说一次,看护好荣王,不得出半点差池。” 张涟钦拱手应了声是,想了想,又壮着胆子道:“大人,平昌候府那个二姑娘如此不守礼教,实难与大人相配,卑职认为,大人应尽早做出决断,不该与其有丝毫瓜葛。” 宋铭愣了愣,“张涟钦,你是以何身份对我说这种话?”他抬眼看张涟钦,那眼神谈不上有多凶狠,就是一股冷意直冲心底,让他不敢与其对视,低下了头。 钟淮出声道:“涟钦,你先下去吧。” 张涟钦额上冒出一层细汗,于公于私,他都没有资格说这番话,低头退下。 钟淮知道宋铭的脾气,想替张涟钦说几句好话,半天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钟淮,明日开始,给他换个卫所。” “他只是一时心直口快,没有别的意思,大人,这回就算了吧。” 有没有别的意思,宋铭自己心里知道。眼下正是紧要关头,他没空去处理这种繁杂的私事,他的属下则更不能为了这等事情来烦扰他。 “从明日开始,别让他再出现在我眼前。” 宋铭语气不容商榷,钟淮也不再多言,只得应了声是。 夜渐深了,宋铭又吩咐钟淮派人回家里说一声,他今晚在值房歇下。 这夜,他又做梦了。梦里是宋家一百六十多口人身戴枷锁,跪地待斩的画面,他在一旁看着刽子手高高举起刀,鲜血四溅。满目赤红渐变成漫天黄沙,悍马铁骑将他围在尸山血海里,他拿着刀拼命想要站起来…… *** 沈露华的祖父也曾是大齐的一代名将,骁勇擅骑射,兵法如神,数次挂帅领兵无一败绩。他有十一个儿子,唯有沈潜是他亲生。那十个养子年少成名,赫赫有名的沈家十虎,唯有亲儿子连猫也不如。 沈潜的纨绔之名在上京也是如雷贯耳,整日醉生梦死,连带自己的儿子也渐渐向他学习。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沈露华自那日去春香楼要回了银子,便开始在家里督促父亲和弟弟改邪归正。 沈潜坐在房里拿着本书,瞪眼看着林氏,林氏上前替他捏肩,柔声道:“候爷,您要是不想看,妾身念给您听如何?” 沈潜烦燥的抓了抓头说:“得了吧,咱们沈家人,就没有这读书的天份,你念我也听不进去,反倒觉得聒噪。” “那能怎么办?”林氏将窗格撑开,外头廊庑下,沈露华摆了张圆椅坐在那儿,将家里一众仆从乃至沈岳集中在院子里扎马步。 领头教习的,是她从徐家请来的小子徐明允,一板一眼的,不许任何人偷奸耍滑。 沈露华自己手里拿了根马鞭子,谁敢偷懒不认真,就给上一鞭子,沈岳是挨得最多的一个。 沈岳一开始自然是不服管教,奈何徐明允那小子是一根筋,只听沈露华的话,看他不肯练习,上去就给了他一个过肩摔,按在地上一顿胖揍。 这一幕把众仆役吓得不轻,包括在屋里看书的沈潜,不敢有任何造次,生怕女儿不顾他脸面,给他也来这么一下,到时候里子面子就全没了。 好不容易捱到日暮西沉,看着院子里的人散去,沈潜也长长地舒了口气,今日是四月十五,红枫楼一年一度的群芳盛宴就在今晚举行。这么盛大的场面,怎么能少得了他沈潜? 沈潜没打算在家里吃晚饭,直接让林氏伺候他换了身衣裳,又伸手找她要银子:“夫人,我已经在家憋屈的数日,今晚说什么也要快活快活,给我一百两吧。” 这几日被女儿强行拘在家中不得自由,沈潜已经好几日不曾出去喝花酒,连林氏也觉得他这些日子受了委屈,正准备去给他拿银子,沈露华拿着马鞭推门进来了,“爹,您今晚要出门吗?” 沈潜看到她手中的马鞭愣了愣,继而怒火冲冠,“你个臭丫头,管你弟弟就算了,还管到你爹头上来,简直是目无尊长,岂有此理!” 沈潜为了彰显自己的脾气,原地打了会儿转,想找个趁手的东西摔一摔,看上案头上那个青花瓷瓶,抱起就要扔,被林氏拦下:“候爷,这个是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摔不得的。” 沈潜一想,也觉得不划算,没银子的时候可以偷偷拿去当掉,便由得林氏把瓶子拦了回去,顿时双手空空,有些无处安放之感。 沈露华冷眼看着他,突然一笑,“爹,我没别的意思,知道您要出门,晚上寒气重,特意让人煮了点姜茶,您喝了再走不迟。” 木莲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前,上头放着一碗褐色姜茶还冒着热气。 “真的?”沈潜难以置信,急于出门的他也没多想,拿起闻了闻,确实满是生姜的味道,便仰头一口喝下,极不讲究地拿手擦了擦嘴,“好了,我已经喝了,你先回吧。” 沈露华领着木莲退出来,听得父亲还在催促林氏拿银票,木莲则小声道:“姑娘,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沈露华不无遗憾地想着,此方法只能用一次,下回就是给他端神仙甘露,他也不会喝。 她甩着手里的马鞭,要是父亲也能像沈岳那样,不听话就是一顿揍,她也不用费这心思。 第14章 红枫楼 没走出多远,就听见林氏慌张的惊呼声,二人回身进屋里,沈潜已经倒在地上,鼾声大做。 “刚刚的姜茶里我放了点迷药,你扶他去床上睡吧。”沈露华对林氏道。 林氏从未见过这种事,慌得不成样子,让屋里几个丫鬟婆子将沈潜架起来朝房里拖,又问她:“这迷药要不要紧啊?会不会伤身体啊?” “伤身体?比得过他整日醉酒伤身体?你要是真关心他的身体,就该劝着他少喝点酒。” 林氏讷讷地答道:“我也想管,可他不听我的……” 沈露华与林氏话不投机,索性懒得搭理她,转身出了门。 刚回寻芳阁,沈岳身边伺候的小厮跑来禀报,刚刚他上一趟茅房的功夫,二少爷不见了。 沈露华急忙跑去后厨房小院子里查看,院门上的锁未动,她打开锁走进去,发现挡着洞口的花盆也分毫未动,沈岳不是从这里逃出去,既然已经确定他逃走了,现在就不是纠结他如何逃出去,而是要尽快去把他找回来。 回屋里换了身男装,她带上木莲和徐明允,从狗洞里爬出去,在街上租了辆马车,直奔长枫湖。 木莲不解,往常沈岳也常出去玩闹,为何今晚一定要把他追回来。 沈露华没办法告诉她,今晚红枫楼将有一场大战,上一世父亲和弟弟在那里受了伤,父亲小腿骨折,弟弟脸被烧伤。她以为锁了厨房后面的洞,就能阻住沈岳,先去对付父亲,哪晓得沈岳还有别的出逃方法。 徐明允和沈岳同岁,智商只有七八岁,他是徐睿的弟弟,小时候生病发热,烧坏了脑子。他和徐家人一样,都是练武的好苗子,从小爱来他们家小住,此回带上他,也好将沈岳捆回来,不然凭她和木莲,找到了沈岳,也不能奈何他。 上京城南,玉台山脚下的长枫湖中央。就是鼎鼎大名的红枫楼。 红枫楼建在长枫湖正中间,太祖时期的一位皇商出资,用人工将长枫湖中间硬填出一块地,修了这座七层高的楼。 如今百年过去,红枫楼俨然成了上京富贵名流们的销金窟,一掷千金者众多,沈潜赫然榜上有名。 红枫楼四周绕水,停着不少轻舟画舫,今夜天气晴好,圆月高悬,群芳盛宴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灯火通明的红枫楼女使彩衣翩翩,悦耳的丝竹声夹杂着欢声笑语,乍一看去,犹如天宫仙阙,不似在凡间。 沈露华带着人下了马车,拿出从父亲那里搜来的邀请帖交给湖边的引渡人。 她顺利登上渡船,去往湖中央的红枫楼。 身为女子的她,久闻红枫楼的大名,此回是第一次真正踏足这里。站在引渡船上,放眼望去,偌大的红枫楼矗立在湖水中间,上上下下宽阔的屋子不下几百间,如何才能快点找到沈岳,让她心中一愁。 引渡船很快到了对岸,她撩袍上岸,身后木莲和徐明允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了楼里,她抓着沿途经过的女使询问沈岳,皆是摇头回应。 盲目地找了一阵子,她突然想起,沈岳最喜欢玩斗鸡,也不知这楼里有没有这样的地方,拦住身边一位女使问了下,果然有。就在三楼,斗鸡走狗都在那上面。 正当她准备上三楼,眼角瞟见几个身影,其中一个是崔振身边最得力的臂膀,高缜。 此人可谓是东厂最狂的一条狗,近两年随着锦衣卫崛起,他渐渐低调了许多。 沈露华知道,今夜将是高缜的死期,红枫楼里许多无辜之人也会受其殃及,死伤无数。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拼命朝楼上跑,快点找到沈岳,将其带走。 三楼的景象比想象的还要糟糕,不像一楼二楼喝酒听曲各自坐着,斗鸡房里成群的人围聚在一起,看不到脸。 她只好让木莲带着徐明允分头找,一个个人堆里扒着看。就在她急得满头大汗,焦躁不安时,终于在一堆人里头发现了沈岳,他身边还有西沙卫所蒋择坚的弟弟蒋择青。 这个蒋择青就是大齐扣押在上京的一个质子,防止蒋家在边陲拥兵自重,生出异心。 今晚的蒋择青不仅是质子,还是颗鱼饵,更是一群人争权夺利的工具。 她上前一把扣住沈岳的手腕,想带他离开。 就在她扣住沈岳手腕那一刻,场面突然乱了。打杀声四起,鸡飞狗跳之余,围聚在一起的人四散乱跑。 她死抓着沈岳的手没放,两人被胡乱奔逃的人撞倒在地,沈岳看清了她,大喊:“二姐,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别废话了,跟我走。”屋里已经是刀光剑影,她没有时间回答沈岳,身旁帷幔已经被砍倒的蜡烛点燃,脚下是无辜人殷红的血在流淌。 她拉了沈岳想从火幔中钻出去,忽然有人一刀砍在沈岳面前的廊柱上,将他吓得屁滚尿流,抱头蹲在地上直发抖。 这种时候不逃就是等死。沈露华气弟弟没出息,冲他大吼:“沈岳,你站起来,咱们沈家没有胆小如鼠之辈!”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抓住沈岳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回头想寻机会逃出去,不防身侧一排烧起的木架朝她倒过来。 她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护住沈岳,却不料,沈岳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反身将她护在怀中,用后背替她挡住着火的木架子。 她反应过来后,一脚踢开着火的木架,沈岳后背不可避免地被灼伤,衣料冒着焦臭的青烟,她看见地上滚落的花瓶里有水流出,捡起瓶子将水浇在沈岳背上。 门口两波人打得难解难分,他们眼看是出不出去了,如果不逃出去,难保哪个不长眼的刀剑砍过来,他们两个一点功夫也不会,只有挨砍的份。 沈岳勇敢了那一瞬,疼得嗷嗷直叫唤。她推开身后的窗子往外看,窗外正下方,是一片水域,跳下去不远就有渡船。 沈岳看出她所想,不敢跳,“二姐,我怕,我不敢跳,我也不会水,跳下去会淹死的。” 第15章 惊吓 此时楼上已经有多人往水下跳,可见那片水域有够深,不会有危险。 她管不了那么多,他不会水,她会。将沈岳推到窗边,趁其不备,抱起他的腿往下一翻,随着沈岳的呼喊声,很快传来扑通一声巨响,与此同时,她也跟着跳下去。 落入水中沉了一段,她开始往上浮,沈岳就在她身旁乱扑腾。她抱起沈岳的脖子,将他的头托出水面,艰难的朝着一旁的渡船边游去。 沈岳吓得不轻,一直哆嗦着抖个不停,她用尽力气把他往渡船上推,“沈岳,别怕,用力爬上去就安全了。” 沈岳也很努力,就是手脚不怎么听使唤,几次爬了一半又滑进水里,好不容易爬上渡船,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反身来拉他的二姐。 他还哪有力气拉她,沈露华自己扒着船舷朝上爬,才爬上去,就见眼前一道身影飞过,紧跟着一道温热腥粘的液体斜洒在她脸上。就在她身旁,有个东西落入沈岳的怀抱,她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转头一看,沈岳正抱着个血淋淋的人头,那人头还睁着一对大眼睛瞪着沈岳,死不瞑目。 沈岳本是下意识地用手去接,没料到落入手中的竟是颗温热的人头,一时愣住,紧跟着,沈露华一脚把那人头踢飞出去,上前将沈岳抱进怀里安慰:“别看了,沈岳,别看了,没什么大不了,你别怕,有姐姐在这儿。” 沈岳还是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宋铭站在离他们不远处,扔了手上滴血的刀,从身后钟淮手里接过一张大弓,搭上羽箭,轻松把弓拉到极致,对准前方水面上施展轻功疯狂逃命的高缜,箭矢破空而出,瞬间穿透高缜的心脏。 此时的宋铭身着暗红色曳撒,长身立于渡船头,夜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轻蹙眉头,抿着薄唇,静静看着高缜倒下,回转身把大弓扔回给钟淮,似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卧坐在渡船上的姐弟二人。 沈露华茫然四顾,红枫楼里打杀还未停止,湖面上漂浮着数具残缺的尸身,圆月洒下的清辉照在湖面上,依稀可以看见,湖水渐呈红色,她抬头看向眼前的人,此刻的宋铭犹如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渡船因先前的打斗受损漏水,渐渐开始下沉。不远处有画舫朝着渡船靠过来,宋铭轻轻一个纵身,落在画舫上。 沈岳还在昏迷,身下的渡船眼看着一点点往下沉,刚刚拖着沈岳在水中那一段已经让她精疲力尽,若是再掉进水中,这附近全是尸体,又没有别的船,能不能带着沈岳回到岸上,她没有把握。 “宋彦卿……” 她冲着画舫大喊宋铭的字,里头便充满了乞求的味道,宋铭恍若未闻。 此时的他如一头正在猎杀的豹子,警惕而优雅地巡视水面上的动静,刚刚没有对他们二人痛下杀手已经是恩赐,此时他哪有闲心管他们的死活? 钟淮还站在渡船上,这对姐弟今晚不能出事,他自做主张,上前抱起昏迷的沈岳,率先跳上画舫。由于沈露华是女子,他不好动手,上去后,放下绳梯,让她自己爬上来。 沈露华用尽力气,无比狼狈地爬上了画舫,心里想的是木莲还有徐明允,不知他们两个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危险,遂开口对钟淮道:“还有两个人,刚刚同我一起,还在红枫楼三楼,你能不能帮帮我,把他们带出来?” 钟淮问道:“他们叫什么?” “木莲和徐明允。” 此时的红枫楼已经整个被锦衣卫控制,起火的地方也被浇灭,无辜人员只要不违反禁令跳水逃生,均不会有性命之忧。 钟淮转身吩咐锦衣卫去楼里寻找,尔后又将沈岳带进画舫中一间屋子里,“他背后有烧伤,不是很严重,我让人帮他清理一下上点药。沈姑娘不妨也去清理一下。” 钟淮说完,进来两名女使,带她去了另一间房。 房间里有面铜镜,她从铜镜前走过,方才看见自己的样子有多可怕,头发湿乱地贴于脸上颈上,满头满脸的血污,难怪两名女使看她的眼神怪异。 她并没有受伤,血污全是宋铭在渡船上杀人时所溅,她甚至偏激地想着,他是不是故意而为,那血怎么能那么凑巧,不偏不倚大部分洒在她脸上。 事实上宋铭确实是故意,他当时完全可以轻轻一刀结果了那个小喽啰,但见这对姐弟爬上渡船,他便改了主意,想要吓一吓他们。没想到,他真正想吓的人,似乎并没有吓到,她甚至还能上前一脚踢掉那颗头颅。 沈露华清洗完,女使给她换上一套女装,她心中挂念着木莲和徐明允,刚想去找钟淮询问,就见有锦衣卫带着木莲和徐明允上了甲板。 两人几乎是吓傻了,特别是徐明允,抱着木莲的胳膊不撒手。木莲见着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姑娘,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您可找到二少爷了吗?” 还好他们都平安无事,“找着了,他就在这画舫上,受了点小伤,刚刚惊着了,我正要去看他。” 徐明允放开了木莲,转而拉着她的胳膊,“二姐,我怕!” “别怕!咱们都没事了!你是男子汉,要勇敢,这么拉着二姐,会被人笑话,知不知道?” 徐明允也知道男女有别,点头收回手,“嗯!我要勇敢!” 她正细心安慰徐明允,远远听见沈岳鬼叫的声音,这会儿应该是苏醒了,立即让女使带路,去看沈岳。 她推开门,沈岳一看见她,火气冲天,“二姐,你缺不缺德?我说了不会水,你非把我往下推,差点就淹死了,还好我命大,听说我是被二姐夫给救了,这回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她愣住了…… 他似乎记忆短暂受损,完全不记得落水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她刚刚是担心沈岳受了刺激,怕他又象前世那样,神志不清,如此倒也是件好事。上一世他的烧伤正在脸上,留下一道赤红凹凸不平的可怖疤痕。这一世烧伤在背上,那便没什么要紧。 第16章 打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鬼话?是钟淮钟大人救的你,一张嘴就胡言乱语,受了伤就好生休息,那么大声不怕扯着背后的伤?” 提起伤,沈岳皱眉呲牙,“你还好意思说,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受伤。 想起当时的情形,沈露华脾气软了几分,对着沈岳一通安慰。 她想趁着画舫靠岸前,去谢一谢钟淮,今晚真是多亏了他出手相救,恩情自然要记在心里,道谢也少不得。 她留下木莲和徐明允陪着沈岳,独自上了二层甲板,去找钟淮。 找了几个女使询问,都摇头,说不知钟大人在哪儿。她站在甲板上朝上看,冷不防侧里出来一个人,轻手轻脚从她背后慢慢靠近,猛地一把搂住她的腰身。 “哈哈!二姑娘,怎么这么巧啊?” 她本来吓了一大跳,听到这个声音,又惊又怒,冷声喝道:“放手!” 荣王李缙依然嬉皮笑脸,“不放不放,二姑娘身上可真香啊,让本王多搂一会儿吧!” 沈露华发了狠,抠着李缙的手指使劲掰,李缙大叫:“我放我放!别掰了,再掰就断了!” 李缙一松手,她反转身就是一耳光。那一耳光打得李缙眼冒金星,嘴里腥咸,他吐了口唾沫,全是血,立刻就炸了,“好你个臭丫头,敢对本王下这么狠的手,今日不教训教训你,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他一边甩着差点掰断的手指,一边指挥身边保护他的锦衣卫:“把她给本王拿下,绑了送到房间里。” 沈露华撒腿就往第三层上跑,她记得自己刚爬上画舫时,正好看见宋铭往那上面去了,李缙要是发起浑来,除了宋铭,别人哪里制得住他。 李缙怒火攻心,一心想要出气,见她往上跑,马上催促人追上去,自己也跟在后头骂骂咧咧。 宋铭此时站在画舫三层的平台上,看着红枫楼的方向,手持一张大弓,目不转睛地盯着平静的湖面。他在等着高缜的属下全部伏诛。今夜主要目的有两个,杀掉高缜,等于卸掉崔振的一只臂膀,东厂将元气大伤。 另一个目的,挑起蒋家的仇恨。借东厂的手,让蒋择青断了腿,西沙卫蒋家自永和皇帝登基,一直蠢蠢欲动,此事正好给了他们借口,一旦闹起来,太后一党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想要渔翁得利,今晚就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高缜的人一个不能留,留下的必得是他早先安插进东厂的死士,一口咬定,是受高缜指使。今晚,他是蒋择青的救命恩人。而高缜之所以要杀蒋择青,则是因为他睡了高缜的妹妹。 他为了布这一场局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高缜的妹妹确实被蒋择青给睡了,他也确实气愤,却没到敢动手杀他的地步,他只要把高缜以及他的人全杀了,这个理由自然十分充分。 第一个目的已经达成,现在坐等第二个。若是出一点差错,让太后党抓到把柄,几方互咬,成了乱局,谁也讨不着便宜,反而给自己惹上一身骚。 沈露华跌跌撞撞爬到画舫第三层,宋铭听见脚步声并未回头,钟淮瞪眼看着她,还有她身后追赶的锦衣卫,怒而责问:“你们为何追赶沈姑娘?发生了何事?” 带头那个在看到宋铭的背影时,便吓得打颤,“是……是王爷吩附我们拿住她。” 刚巧此时李缙已经爬了上来,恶声恶气地大叫:“都愣着干什么?上啊,一群废物!平昌候府有何了不起?本王看上她,那是她的福气!”说完瞧见宋铭的背影,愣了一下,又道:“宋指挥使大人也在啊!你忙你的,别管本王!这丫头太不像话了,竟敢扇本王大嘴巴子!” 宋铭一直盯着水面,闻言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李缙是王爷,钟淮想要劝阻,先看了眼宋铭,见他一直不曾回头,索性也不想开口,拿眼神扫了那几个锦衣卫一眼,默不作声地低头不语。 沈露华看宋铭和钟淮都不开口,知道他们是打算袖手旁观,趁着那几个锦衣卫左右为难,和他硬怼:“李缙,我劝你再思量思量,你今日要是动了我,明日太后可就有借口拿你了。” 李缙心中正不爽得很,他好好的在红枫楼吃酒耍乐,突然被锦衣卫拎猴子一般拎来画舫上,扫了他的兴致,刚巧遇见她这只小野猫,心痒难耐,他本身又色胆包天,哪顾得了那么多:“二姑娘别唬人了,今日把你弄到手,明日太后她要真拿了我,你怎么办?本王估计她多半是下懿旨给咱俩赐婚!” “你脑子怕是进水了吧?真当我是什么金枝玉叶?她赏我一根白绫,我一死,她有的是法子办你,你用脚指头想,也该想得到,一个可有可无的外甥女和至高无上的权利哪个分量更重?” 李缙一想,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但又觉得她说话太不客气,扫了他的面子,此时想收手,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台,想了想,仍旧恶狠狠地道:“你说得不错!本王今日不动你,不过,你刚才动手打了我,我这板牙都被你打松了,你还对我出言不逊,想让我就此放过你,绝不可能。” “那你想怎么样?”沈露华回头又看了宋铭两眼,见他依然无动于衷,心中干着急。 李缙嘿嘿一笑,“这个好说,你让我双倍打回去就成了。” “那不成!咱们沈家有祖训,只能我们打别人,不能被别人打,万一被打了,必须得十倍奉还,荣王殿下还是别为难我了。”她胡诌也是张口就来。 李缙气得牙根痒,那几个锦衣卫得了眼色站得跟雕塑一样,只好自己上前来,撸着袖子道:“你少胡扯,你们沈家再厉害,还敢以下犯上?本王是天潢贵胄,今日就是要打你,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十倍奉还!” 李缙才扬起手,却见宋铭忽然转身,动作利落的搭箭拉弓,正对着他们两人,紧跟着就箭矢破空,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而过,一股劲风带动他鬓边的碎发飞扬。 第17章 废子 宋铭的动作实在太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动作一气呵成,不过是眨眼之间,箭已离弦,咻地一声,从两人不足一尺来宽的距离中间飞过,直射入画舫侧面的湖水里。 潜在水中的人中箭,来不及叫唤一声,身体翻了个面,浮在水面上晃荡。 沈露华吓得面色煞白,心跳如雷。李缙直接瘫坐在地上,裤子湿了一大片。 宋铭眼眸微垂,冷眼看着他们,刚刚他们那一通吵闹,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此时淡然开口:“你们几个,扶殿下回房歇息,为了殿下的安全,不要让他随意出房门。” 那几个锦衣卫得了令,连忙上前把李缙架起来。 李缙此时屁也不敢再放一个,有些恍惚地不让人碰他,自己连滚带爬地下了楼去,那几个负责保护他的锦衣卫马上跟了上去。 沈露华虽没有李缙那般没出息,也吓得不轻。这个宋铭当真是阴阳怪气,任凭他们吵翻了天,硬是不开口,冷不丁一出手便能要人半条命。 宋铭厌烦的扫她一眼,吩咐钟淮:“带她下去!” 钟淮怕她是惊吓过度,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上前来扶她。沈露华倔犟地不肯让他扶,自己扶着栏杆往下,“我自己走。” 她的犟脾气引得宋铭稍稍侧目,刚刚那一下,一般女子早吓得魂不符体,何谈还能正常行走。 钟淮也不好勉强,看着她独自踉跄着下扶梯。 短暂的惊骇过后,她心中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才能讨好宋铭这个人。上一世她与他几乎没有接触,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各种传闻。短短几天,两次见面,他都是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按祖母的说法,宋老夫人很想促成与沈家的这门亲事,而他竟也很给面子的来了一趟沈家,这是不是说明,他也有意向娶她? 与其猜来想去,倒不如直接问他,弄个明白,省得她枉费心思。如果他不愿娶她,她再另外想办法,达成同盟也行。可眼下她已经满了十七岁,婚事拖不得,就怕太后又利用她的婚事做文章,关进深宅中的妇人就得受别人家的管束,行事多有不便,哪有直接嫁给他来得实在? 更叫她满意的一点,是这个宋铭居然还是个不喜欢女人的断袖,上一世根本就未成亲,跟那个张涟钦两个大男人出双入对,暗里叫人耻笑!这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事,她可以成为他名义上的妻子,提前助他完成雄图霸业,也不必为他生儿育女,他只需帮她干掉那几个恶人,两人也算是互惠互利,两不相欠。等将来大仇得报,一拍两散,各自安好。 画舫下方有锦衣卫撑着小筏子过来传信,钟淮下去接了信,打开看了一眼,上来答话。 宋铭僵硬的脸色有所缓和,暂时将刚刚的怒火压下去,问钟淮:“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钟淮忙答道:“大人请放心,临舒传信说一切顺利,他在对面守着,这里四面环水,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正是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才敢让他来这么一手。楼里戏也得做足了,让蒋择青看清楚想杀他的人是谁,救他的人又是谁,后面太后想反口咬他,也使不上劲儿。 半个时辰后,钟淮再次来报,高缜的人全部伏诛,一个不漏。断腿的蒋择青被他们救下来,此时已经用筏子送到了岸上找大夫救治。 宋铭心情大好。 如此一来,崔振便不足为惧,少了高缜,东厂一家独大的局面将被打破,扳倒崔振也是早晚的事情。 见宋铭脸上难得出现点笑意,钟淮趁机说道:“大人,刚刚沈姑娘说前先与荣王殿下争吵打扰了大人,托我向大人转达歉意,她说有话想和大人单独说。” 一提起她,宋铭的好脸色果然又变了,钟淮硬着头皮继续道:“大人,你和沈姑娘有婚约,今晚我擅做主张将她带上船,就是想让大人多了解她,不知大人对沈姑娘可有些新的认识?” 新的认识?宋铭此时闲下心思,认真思索,她与李缙那番争吵倒并非胡搅蛮缠,有些话说得还是有理有据,脑子也比他想的清醒得多。 提起沈家,那瑞王娶沈家长女有违祖制,太祖开国后,便有明文规定,藩王不得与武将联姻,沈岩父子率十万大军镇守屹石山,是名副其实手握重兵权的武将。按祖制,沈岩想将女儿嫁给李谨,他们父子就该交出兵权。 而现实是,他不仅没交,反而在上京大肆宴请宾客,朝中文臣武将三缄其口,无一人站出来谏言,可见太后一党在朝中根基之深。瑞王与沈家联姻,便召示着太后已经动了换人的决心,皇上这里再没有退路。 按道理,想要动皇上,他就是太后第一个要除掉的对象,怎么可能把精心养育了这么多年的娇娇女嫁给他? 真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当年天启皇帝驾崩前,太后不知道立有遗诏,着急忙慌在宗室里寻了个无依无靠的男童,也就是现在的瑞王,怎料遗诏一出,小燕王继位!她犹不肯死心,又盯上沈家自己姐姐生的那个二姑娘。 沈二姑娘出生前三年,沈老将军去世,沈家十虎已经与沈家决裂,太后不肯相信,认为沈家怕十虎的锋芒太盛,故意撇清关系,把沈二姑娘接到自己身边养了一段时间,就是想借助十虎的力量,可惜,未能如愿。 沈家这个二姑娘俨然是颗废子,先皇后故去有三年,皇上又无子嗣,此次册立新皇后不过是掩人耳目,这颗废子当是不二人选,却没料到竟是徐家嫡女。 太后这番举动,实在让他疑惑不解。 沈家这个二姑娘为了嫁瑞王一通闹腾,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若她爹也能像沈岩一样手握十万精兵,瑞王也不会弃了她娶她堂姐。 所有人都认为沈鸿的十个养子与沈家再无往来,是忘恩负义,名副其实的白眼狼,他反而觉得不对,若一个人忘恩负义,这很正常,十个人一起忘恩负义,这就不正常了。虽有传言说沈鸿早年在战场就已经与十个养子反目,但这是传言,不可信。 当年他在漠北就曾听说十虎一直在用沈鸿遗留下来的军规军绩整治他们的铁骑,他认为绝不是沈鸿留下的那套军规有多了不起,而是十虎一直记着他的恩情。 这世间忘恩负义之人多如牛毛,反倒是那些在战场上生死相依的人才更加重情重义。二十年又如何? 第18章 交易 这场权力的游戏,他没有全身而退的打算,他本来不想沾染沈家,现在他改主意了,娶沈家女分明就是一把稳赚不赔的买卖,或许十虎真的还记着沈家的恩情,那将对他百利而无一害。就算没有,也不可惜,他本来就没打算娶妻,暂时哄了祖母高兴,也是件好事。 “她在哪里?” 宋铭冷不丁这么一问,钟淮怔住了,观他脸上没什么情绪,猜不透他究竟想干什么,只好如实回道:“在二楼舱室里休息。” 宋铭负手从扶梯上下来,远远就看见沈露华站在甲板上。 沈岳吃了点镇痛的汤药已经睡着,她在舱室里呆不住,出来透透气。红枫楼里的打斗已经彻底平息,看着宋铭从上面下来,她知道今天的事情已经圆满结束,机会难得,她鼓起勇气,朝他走过去。 她想了半天的说辞在见到他的瞬间忘得一干二净,走至面前,看着他英俊的面庞冷冽倨傲,无形中的压迫感,让她心中有些慌乱,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哪晓得宋铭先开了口,“你找我想谈什么?” 他就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她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宫中什么名贵的香料她都闻过,却从未闻过这种味道,带着清爽凉意,随风散开时有种淡雅飘逸的尾韵,一定是某种极品沉香,这个男人真是从里到外精致得无可挑剔。 她扯回游走的神思,也不顾虑什么矜持,直言道:“我想跟你谈一桩交易。” “什么交易?”宋铭略有些意外,负手走到船弦边,夜风拂过他的侧脸,不杀人的时候,他眉眼平和,好看得让人恍神。 “你会娶我吗?”她问。 宋铭忍不住侧眸来看她,不答反问:“你很想嫁给我?” “嗯,只要你肯娶我,我便把我知道的有关太后的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告诉你,包括她想怎么对付荣王。” 这沈二姑娘当真是与众不同,居然与他谈起了条件,“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自然知道,你是一个亡命之徒。但我相信今夜杀掉高缜,以后你会越来越好,若我再从旁相助,你问鼎权利之颠指日可待。” 宋铭忍不住挑眉,他恶名昭着,竟还能有信徒?口出狂言的人他见过不少,像她这样毫不掩饰地说出来,他还是第一次见,“你倒是自信得很!你这大逆不道的话,哪怕太后是你姨母,怕也不妥吧。” 宋铭冷情冷血,想拉拢他,就不能磨叽,必须丢掉女儿家的矜持羞怯,虽然这两样她本来就不多,她敢于放言:“她虽是我姨母,却从未拿我当亲人,我要的不多,只想自己的父母弟妹一世平安顺遂,他们都是与世无争之人,与你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我不是世人眼中的娇娇女,娶我不会束缚你的手脚,我会帮你达成心愿,同时也希望你能帮我保护好我的家人。” “何人要对你家人不利?”宋铭不解道:“你们父亲虽没有官职,你们平昌候府还有个沈岩,四公六候十大世家,沈家可不算弱势,谁敢动你们?” “要对我家人不利的,正是沈岩!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平昌候府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一些人把仇恨记在心里,等的只是机会。沈岩是我父亲的堂兄,他把当年夺嫡内乱的仇恨算在我祖父头上,迟早有一天会对我家人动手。”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有什么心愿?你能如何帮我?”想不到平昌候府沈家两兄弟竟还是死仇,这还真叫人看不出来。 “你的心愿当然是手握至高权利,不然,你便活不成。皇上这些年积郁成疾,又无子嗣,若他有个万一,你的处境艰难,你想活命,必得有足够的实力方能与太后相抗衡,你想保荣王,太后想拥立瑞王,我知道太后的秘密,我可以帮你。” 宋铭难得拿正眼看她,这丫头跟他想的不太一样。她说的别人未必不知道,只是别人没她胆子大:“哦?你究竟知道些什么,打算如何帮我?”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到时候自然见分晓。” 宋铭根本不在乎她究竟能不能帮他,“好,那就如你所说,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那你这是答应了?”沈露华目光灼灼。 宋铭又朝前走了两步,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罩住,“你不必高兴得太早,等你慢慢了解我是什么人,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沈露华没被他的气势吓到,不就是个死断袖吗?她也没打算与他做长久夫妻,“或许会有伤心的时候,后悔绝对不会!你我有同样的目标,瑞王不能登基,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最好能弄死他不用负责任。” “爱而不得就要弄死,你倒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宋铭笑得灿然。 宋铭这个笑真是好看,可惜他脸上长年挂着的,总是冷若冰霜的表情。她耸了耸肩,也不辩解,“不可以吗?” 宋铭点头,“自然可以。” 张涟钦说他们不相配,他倒觉得相配得很,都不是什么好人。 宋铭的靠近,让她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香味,很是好奇,“你用的什么熏香?这味道不错,与安南来的白奇楠有些相似,却又不是,究竟是什么?” 宋铭没想到她扯到这上头,他本身并不喜欢用熏香,抬手拂了拂衣襟,“香是我自己合的,没有名字。我用香是为了掩盖身上的血腥味,没你想的那么高雅。” 她又想起渡船上他甩她满脸血的事情,问他:“在渡船上,你是故意的吧?” 宋铭知道她指的什么,也不否认:“本以为你会吓得手足无措,比我想象中的有胆识。” 得到他的亲口承认,甚至还有那么点夸奖的意思,沈露华不高兴得很,决定暂时把这口恶气先压下去,她自己怎么都无所谓,沈岳平白的受了这么一顿惊吓,她可不乐意。 今夜与他达成共识不容易,暂且先忍下这口气,来日方长。 宋铭欺负人已经习惯,完全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错,却不知有人记仇,表面上不吭声,记在心里,等有机会一定会讨回来。 第19章 妹妹 第二天一早,上京城便传开了,蒋择青睡了东厂掌刑千户高缜的妹妹,高缜昨夜喝多了酒,带着人去红枫楼,想要趁乱杀了蒋择青。锦衣卫得了消息,前去营救,高缜恼羞成怒,与锦衣卫厮杀了半宿,最终高缜命丧于宋铭的飞箭之下。 朝堂上,宋铭接连被好几个大臣参奏,说他昨夜在红枫楼大开杀戒,借口平乱杀了东厂掌刑千户高缜。 很快又有人站出来替宋铭辩解,说起高缜不顾大局私下里带人杀蒋择青报私仇,即有可能招来蒋择坚不满,引发动荡。 另一方则说宋铭不该直接杀了高缜,将矛头引向锦衣卫权势太大,私下斩杀朝廷重臣,是否过为已甚! 一时间两帮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永和帝一通怒火,方才将他们压下。 *** 沈潜一觉睡醒后,得知红枫楼的消息,拍着心口嘴里不停地叹着好险。他叹完又想起来,被女儿下了迷药的事,老脸挂不住,气哼哼地对林氏道:“那丫头惯得越来越没边儿了,你是她母亲,你得好好管管她,罚她,让她站规矩,你懂不懂?” 林氏苦着脸,心里想着,那丫头没反过来罚她就不错了。嘴里却不敢反驳:“候爷,妾身只是个继母,想是想管好她,怕较起真来伤了感情,这事还是和母亲说说吧。” 一听要捅到母亲那里,沈潜哪里敢,一来母亲一惯向着那丫头,二来自己立身不正,搞不好反倒要被教训。 他冲林氏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她再敢有下回,决不能轻饶了她。” 沈潜话音才落,沈露华就掀帘子进来了,“爹,决不轻饶了谁呀?” 沈潜愣了愣,怎么这院子里丫头都是死的?她这来去自如的,比她自己的院子还随意。 沈露华坐在父亲对面,脸上含着笑,看向林氏,“我刚从祖母那里过来,她交待我来拿家里的账簿和对牌钥匙,从今日起,管家权就归我了。” 沈潜瞪大了眼睛,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往后想拿银子,拿多少银子,都得经这丫头的手? 林氏听闻此言面露欣喜,如蒙大赦。她本是家中庶女,也没机会学这掌家管账之事,加上本身对算账这些事天份也不高,跟着老夫人学了十来年依然还是糊里糊涂。 沈潜看着林氏手脚麻利的将东西一股脑地交出来,平日里做事还从未见她这么麻利过,气哼哼地道:“你倒是爽快,也不问问母亲,就全交出来。” 林氏见他不高兴,小声道:“华儿她不会撒谎的……” 沈露华对父亲毫不客气:“爹,昨日若不是我拦着您,说不定您在红枫楼就被人给砍死了,您还对我满腹怨言,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你个臭丫头,没大没小,怎么说话的?”沈潜气极,站起来抬手要打她,被林氏拉住,“候爷,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呀!” 沈露华不慌不忙站起来,看着父亲高高扬起的手说道:“爹,您要是敢打我一下,这个月我一文钱也不会给您。” “你……你……”沈潜气血翻涌,结巴了半天,还是把扬起的手收回叉在腰上,仰头平息火气,实在想不通,他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女儿来。 沈露华又拍了拍手,木莲和银杏两个丫头拿了本子和笔墨进来,她又对林氏和父亲说道:“你们这屋里的东西我让人清点记录一下,每半个月盘查一次,若是平白无故少了东西,就从你们月例里扣除,若是不小心损毁,旧物换新物,我会自行替你们补上。” 林氏没搞懂她这是什么意思,沈潜已经懂了,她这是防止他拿东西去当了换银子,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看着两个丫头在屋里查验记录,沈潜呆不下去了,黑着脸负手出了门去。 林氏见沈潜走了,莫名慌张,拘促不安,站在那里哪里像个母亲,更像个做错事的小媳妇。 沈露华一直不肯喊她母亲,不是她不愿意,是实在喊不出口,她叹了口气,“你在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林氏尴尬的笑了笑,她嫁进候府的时候,沈露华不到四岁,粉雕玉琢的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 她是候府嫡出的姑娘,外祖又是赫赫有名的郑国公徐家,还有个在宫里做皇后的姨母,她虽然门第也不低,可与之比起来,就是天差地别,加上她又是庶出,这种卑微与生俱来。 沈露华从来没有将林氏放在眼里,却也从来没有无缘无故为难过她,不懂从小到大,她见了她为何总是一副奴颜婢膝的样子,她自己这样倒还罢了,连她生出来的女儿也跟她一个样儿。 她有时总在想,沈家祖上分明是赫赫威名的武将,为何到了父亲这一代,全不见半分将门傲骨,特别是林氏生的女儿,全随了她的性子,无论是长相脾性,跟她简直是一模一样。 清点完东西,沈露华半刻也不愿多呆,起身去了沈君若的紫薇阁,林氏没有救,这个妹妹与她血脉相连,她还是想救一救。 沈君若完全没料到二姐姐会亲临她的闺房,正在窗前绣帕子的她听小丫鬟来禀报,吓得针扎了手指头,沁出好大一滴血。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起身理了理罗裙,迎了出去。 “二姐姐怎么来了?”她小心翼翼的行礼。 沈露华本想和从前一样,嗯一声,想了想多说了几个字,“我过来看看你。” 沈君若有些无所适从,看着她身后的丫鬟拿着好些账本子,不知她意欲何为,半晌才小声道:“哦……二姐姐里面坐吧。” 沈露华跨进屋里,见罗汉榻的小几上还放着绣了一半的帕子,抬手推到一旁,从木莲手中将账本拿过来放在小几上,问她,“你学过算账吗?” 沈君若点头,“学过的,有两年没碰过,肯定生疏了不少。” 沈露华坐到榻上,银杏将手里的算盘也摆到几上,本就不大的小几便有些放不下了,她索性抬手把帕子扫下去,对沈君若说道:“坐下来,把这账本子打开看看,算一算上个月家的总共开支了多少银子。” 第20章 表哥 沈君若紧张得手心冒汗,不敢有违,抬手去拿账本子,虽极力控制,手仍有些颤抖。 沈露华扫了一眼房里立着的几个丫鬟,“你们都出去候着。” 待人都走了,沈露华才说道:“君若,我很可怕吗?从小到大,可曾有吼过你,凶过你?” 沈君若摇了摇头,她小时候要么是进宫了,要么回徐家,在家的时候不多,偶尔回来,会和大姐沈冰清吵架,会和沈岳打闹,她一直是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小时候她也想去找二姐姐玩,母亲总拉着不让,甚至恐吓她,要是和她一起玩,不小心磕着碰着她了,祖母会把她们撵出候府。 长大了她知道母亲说的太夸张,却也和二姐亲近不起来,或许是母亲从小给她的暗示恐吓影响太深,她每回见了她,总觉得自己连她身边的丫头也不如。 “你抬头看着我。”沈露华语气很温和。 沈君若抬起头,她很少这样直视二姐,二姐是真好看,带着一股凌利的美。 沈露华又说:“我们是姐妹,是亲人,你以后看我,不用眼神闪躲,我可能看起来有点凶,但我一辈子都是你姐姐。” 沈君若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化开,眼里的泪盛不住,就要掉下来,她抬手擦掉,假装若无其事,“这账本子不应该在我娘那里吗?二姐现在拿过来,是想让我学管家?” 沈露华摸了摸她的头,“傻姑娘,倒底是沈家的孩子,比你娘还是强些。” “我娘她是糊涂了一点,她心地不坏。”自己母亲再怎么不好,她也要维护。 “我没说她是坏人,但是人不能太软弱,父亲没有妾室,她仍旧做不来当家主母,是她自己的原因。” 这话很中肯,沈君若无可辩驳,“二姐是想让我怎么做?” “我十七了,在家的时日不会很长,你才十四,还可以多呆几年,学着管管家,也要管管父亲,不能让他这么继续挥霍。” “我怕我做不好。” “只要你用心做,没什么是做不好的,不懂的地方我可以教你。” 沈君若点头,“好吧,那我尽力而为。” “沈家人不能说尽力而为,要说全力以赴!” “嗯,我一定全力以赴。” 其实沈君若头脑很聪明,一个上午的时间已经把几个账本算得清清楚楚,比她母亲林氏强百倍。 沈露华留在紫薇阁用的午饭,刚准备回去小憩一下,宫里来人,说是太后请她进宫一趟。 她心中一紧,太后找她肯定不是想她念她,一定有什么目的,才会让她进宫。 皇后人选已经定下,断不会朝令夕改。难道是太后已经知道她昨夜去过红枫楼?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进了宫,行至慈宁宫前,刚巧遇见身着铠甲的徐睿。 徐睿略有些意外,笑道:“二妹妹,这么巧?” 她玩笑道,“远远看到一个英武的侍卫官,就猜到是我那长治大哥哥。” 两人边说边进了慈宁宫,徐睿说:“你有段时日没进宫了。” 不待她答话,太后身边的孙嬷嬷上前来见了礼:“娘娘还在参佛,大概半个时辰后才能过来,请大公子,二姑娘去后殿里坐会儿。” 两人跟着孙嬷嬷去了后殿,有宫婢上了茶和点心,便都退得远远地,只留他们二人坐在那里互相瞪眼。 徐睿还在上值,不过既是太后召见,也可算是当差,这种事隔三差五也有,倒也不算稀奇。 沈露华则不一样,她如今早把太后看穿,太后不可能无缘无故把人召来晾在这儿,究竟想做什么,真是难以捉摸。 “大哥哥,姨母找你来,没说是为什么吗?”她问。 徐睿笑了笑:“今日倒是没说,你呢?说没说叫你来做什么?” “也没有!” “你有些日子没来宫里了,她可能是想你了吧。” 呵!这话叫她一时没法接下句。 徐睿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刮了刮浮沫,喝了一口,又道:“听说你这些日子在家里训练沈岳学功夫,怎么样,有没有成效?” “也……还行吧!”沈岳昨晚来了那么一遭,还有得一段时日养伤。 徐睿将茶杯放下,想了想,又问她:“听说……宋老夫人来你家里提了你和宋铭的亲事?” 沈露华愣了愣,盯着徐睿看了一会儿,她本来怀疑是太后让他来套她的话,可看他的神色又不太像。 “嗯,是来提过。”她简短答道。 “那你祖母怎么说的?前段时间你不是非要退了宋家的亲事吗?现在又改主意了?” “我祖母很喜欢他!我瞎胡闹也不是一回两回,过去了也就罢了,其实宋铭也不错,比李谨长得好看多了。” 徐睿眼神黯了黯,“找夫婿不能挑长得好看,得挑人品,以后能待你好才是要紧。” 她笑了笑说,“这是我娘在我一出生就给我定好的亲事,哪有我挑的份。” “你娘她不知道宋铭长大以后会是这样,你娘不在了,你还有姨母,她可以给你做主,你想挑谁都可以。” 这话让她想笑,终究还是忍住了,“挑谁都可以?大哥哥向来是个稳妥人,这话有些怪怪的,那你觉得我应该挑谁?” 徐睿被他问得有些窘迫,“家世好,人品好,长得好的,也不是没有。” “哦?真有这样的人?大哥哥说的是谁?”她倒是很好奇。 徐睿不懂她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明白他的心意,有些失望道:“我没有说谁,素来婚姻应该遵从父母之命,但是你不同,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可以自己选。” “我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甚至还不如别人!”她看徐睿神情低落,“大哥哥,你今日怎么了?” 徐睿不知该如何回答,恰好此时听到外头传来脚步,朝外看了看,太后一身华服,挥退身后一众宫婢,只身进来了后殿。 两人起身向太后行礼问安。 太后伸手扶了一把,“这儿是后殿,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她转身落了坐,又笑看他们二人:“傻站在干什么,坐吧。” 第21章 亲事 两人又各自回原来的位置坐下,徐长治先开了口,“姑母,您叫我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太后抱起一旁睡觉的白猫雪姑子,满脸笑容地道:“没什么事儿,就是一个人闲得,把你们叫来说说话儿。” 沈露华脸上也挂着笑,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昨晚死了高缜,又挑动了蒋家的反心,她今天怎么能笑得出来? 徐睿笑说:“我就说姑母是想二妹妹了,这丫头大了,心也野了,还不爱往您跟前来了。” 沈露华不得不跟着打哈哈,“谁说的?我是怕姨母嫌我烦。” 太后将雪姑子放到一旁,招手道:“华儿,你坐过来。” 她只好还同往常一样,挤身太后身旁倚着她坐下了。 大后抓起她的手捂在掌心,笑说:“睿哥儿说得不错,这丫头一愰神,真就长大了,都说女大不中留,要是把她嫁出去,我还真舍不得。” 沈露华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的假笑差点要挂不住,莫非她真的又改了主意?她觑着太后的脸色,等着她接着往下说。 太后笑看着徐长治,“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睿哥儿,你觉得华儿如何?” 沈露华愣住了,看向徐睿,见他稍稍怔愣后,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喜悦,有些尴尬地说:“二妹妹自然是极好的……” 太后又欣然看向她,“华儿,你呢,觉得你长治哥哥怎么样?” 沈露华此刻的震惊无以复加,太后是什么目的她不清楚,但徐睿怎么会是这样? 她心里一直拿徐睿当亲哥哥,从小到大纯手足的情谊,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此时含糊不得,她起身跪伏在太后面前,“姨母,长治哥哥是我的至亲手足,我自小拿他当亲哥哥看待。” 她背对着徐睿,看不到他伤心失落的表情。 太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怎的徐家嫡长还配不上她了?这孩子被她宠得无法无天,不先叫过来问清楚,由着她的性子胡闹,徐家可丢不起这人! “你当真要嫁给那个宋铭吗?” 经昨夜红枫楼一事,太后对宋铭恨得咬牙切齿,杀了她的人,搅动蒋家起反心,还得她来收拾这残局,最可气的是蒋择青千恩万谢他是救命恩人。 她现在拿宋铭一点办法也没有,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外甥女嫁给他。沈潜虽是个废人,但沈鸿生前收养的那十个孩子现在各个在军中任着要职,虽说早已经和沈家无来往,但她不能不提防,沈潜再没用,小时候也是跟那十个孩子一起长大,将来万一有什么事,他们不会袖手旁观,徐长治娶她亏不了。 沈露华从未想过嫁徐睿,她也不能嫁给他,“姨母,亲事是我母亲生前定下,婚姻大事做子女的本就该遵循父母之命,还请姨母体谅。” 太后眉头倒竖,正要暴怒,徐长治也跪下了:“姑母,二妹妹她说得没错,我知道姑母是疼惜她,舍不得她外嫁,可姻缘最是强求不得,请姑母莫要为难她。” 太后强压心头怒气再次质问她:“那个宋铭究竟跟你说了什么,你就这么死心塌地非要嫁给他?长治是咱们徐家嫡长,哪一点不比那宋铭强?我这是要害你吗?这是天大的恩宠你知不知道?” 她相信这一回太后确实没有存坏心思,徐睿也确实是个好人。可是好人有什么用?能替她保护好家人吗? 再过两年外祖父病逝,徐家也不过剩下点积年余威,为了太后,他们也得和瑞王站在同一阵线,光是对付宋铭已经力不从心,又怎么可能会为了她与沈岩反目? 入了宋家的后宅,她就彻底失了自由,顶多暂时保自己平安,家人又该怎么办? “姨母,我只喜欢宋铭,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此生非他不嫁。”表明必嫁的决心,更是为了让太后死心。 太后冷笑,“前两个月你还喜欢李谨,这一转眼你又喜欢宋铭,你的这个喜欢值几斤几两?” “我喜欢李谨,您不是也不同意吗?我现在喜欢宋铭,您还是不同意,非要让我嫁给不喜欢的就是恩宠?”提起李谨,她便想起小时候,若不是她故意让她和李谨天天在一起,她又怎么会喜欢,到头来发现祖父那一群养子不再搭理沈家,就转过头让李谨娶沈冰清。 她只顾自己说得痛快,完全没想到这话深深伤害了徐睿,他跪在她身后眼眶微红,喉结滚了滚,“姑母,求您成全二妹妹吧!”说完伏地朝着她磕头。 太后气得心口起伏,端起几上的茶盏扔了出去,“滚,都给我滚!” 出了慈宁宫,徐睿什么话也不说大步离开。她在原地怔愣了一会儿,没想到今天进一趟宫,却失去了一个她一直敬重的哥哥。 木莲一直守在殿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姑娘,大公子他怎么了?怎么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别多话了,走吧!”她这回算是彻底和太后撕破脸,太后让她嫁徐睿虽没有恶意,目的绝对不纯,多半是想着父亲那十个远在边塞的异姓兄弟。 祖父年轻时带兵收复边塞被占的城池,敌军屠城时,留了一批七八岁的男童作奴隶,大约有四五百人,人数太多,逃走时将他们全部留在城里。 这些孩子一个个无亲无靠,祖父便用自己得来的赏赐收养了他们,其中有十个体魄强健,特别聪明能干,被祖父带回军中,教他们拳脚功夫,带他们行军打仗,渐渐有了名气,被世人称为沈家十虎。后来祖父在一次征战中负伤,卧床两个月后逝世,听说正是那一战,祖父与十虎反目,祖父去世,十虎无一人前来哭灵。 这二十年边塞鞑靼频频作乱,十虎团结一心,几次端了他们的老巢,可谓战功煊赫,令李家皇室无比忌惮,又不敢随意动他们。 太后苦等了多年也不见十虎再搭理沈家,本来是非常失望,大约是见宋铭突然想娶她,疑心病又起,以为宋铭肯定是查到十虎和沈家的什么联系,才会这么处心积虑,却不知宋铭根本没这层意思,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第22章 赐婚 活了两世,她清楚太后的为人,不来点狠的,这其中难免还有变数。 木莲见她突然停下来,不解道:“姑娘,怎么不走了?” “跟我来。”她转身朝另一方疾步走去。 木莲慌忙跟上:“姑娘,这儿是皇宫,不能乱走的。” “别喊了,我心里有数。” 木莲只好闭了嘴,跟着她穿了几个宫门,见到养心殿三个大字时,吓得打颤。 皇上身边的长随太监迎上来,“二姑娘,您这是要见皇上?” “嗯,麻烦公公帮我通禀一声。” “姑娘请稍等,奴婢这就进去请示。” 没一会儿,那长随就小跑回来:“姑娘,皇上有请。” 她让木莲在外等着,自己跟着那太监进去。 皇上还未满三十岁,上一世她也做过两年皇后,对这个皇上多少有一些了解。 进去后,皇上正坐在殿前看书,段云则在一旁帮他批红。 她上去跪拜问安。 皇上让她起身,方才抬眼道:“你今日怎么上朕这儿来了?可是又看上朕这宫里的什么东西想要拿回去?” 她一心记着自己嫁给他做皇后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却快要忘了她在做皇后之前,与皇帝之间也有着不错的情谊。 有一次她闯进御花园里,看上池中的锦鲤,叫宫人给她捞,宫人们不敢,正巧遇上皇上,她便跑去摇着他的胳膊,让他下旨,让宫人给她捞了带回去。 她笑了笑道:“皇上猜得没错,不过我这回看上的不是什么东西,是一个人。” 她语出惊人,连一旁批红的段云也抬起了头看向她。 皇上饶有兴致的放下书,笑道:“什么人,是宫女还是太监?” “都不是,是您的爱臣宋铭,宋彦卿。我喜欢他,请皇上为我赐婚。”说完她又跪下了。 皇上愣了一下,尔后哈哈大笑:“你是什么时候看上他的?彦卿怎么招惹你了?” “皇上,我是认真的,没跟您开玩笑,您把他召来问问,要是他愿意,您就帮我们做主了吧,好不好?”她装出一副天真任性的模样来。 皇上越发地笑得大声,只他身旁的段云一直愣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外头太监又来禀:“皇上,宋指挥使大人求见。” “咦!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巧了!快让他进来。”皇上许久没有这么开怀过。 宋铭踏进来行礼,一袭大红蟒袍配鸾带,身形修长,气质卓然,皇上笑道:“彦卿,来来来,你来猜猜这丫头干什么来了?” 宋铭是来回禀高缜一案,在外头看到她的丫鬟,又听见里面皇上笑得那么大声,早猜到她在里面说了什么。 他装做不知情,低头道:“臣猜不到,还请皇上明示。” “你就是这么无趣,这丫头她看上你了,求朕为你们赐婚,你觉得如何啊?” 宋铭凤眸瞟了她一眼,故做为难地回道:“不敢欺瞒皇上,臣与沈姑娘自小有过婚约,家中变故后,便以为做不得数。臣暂时并未有娶亲的打算,既她求到皇上面前,臣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倒不如请皇上来帮臣决断。” 皇上开怀道:“哦?既然本来就有婚约,那就是天作之合。这丫头活泼可爱,配你这个沉闷性子正好,这回朕就替你做这个主,成全这丫头的心愿。临舒,你拟个召书出来,送到两家府上。” 段云脸上一直未露笑色,应了声是。 沈露华则道:“多谢皇上成全。” “别跪着了,起来吧。”皇上笑看宋铭,“彦卿,你也是该成家了,早些把婚事办了,别忘了请朕去喝喜酒。” 宋铭脸上依然波澜不惊,只淡淡地应了声是。 沈露华知道他们有事要谈,欢欢喜喜地给皇上行礼,先行告退。 宋铭从养心殿出来时,行至五凤楼东侧门,准备出宫,迎面遇上一身铠甲的徐睿。 他与徐睿官阶相同,但锦衣卫现在正得圣心,各部官阶比他高的也不敢这么大喇喇地堵在他面前。 他挑了挑眉,不解徐睿为何意。他与太后也不过是暗地里较量,明面上相见,恭敬和睦,与他祖父徐阁老也是和气得很,却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他。 宋铭此人最是沉得住气,他也不开口,面无表情地盯着徐睿,用他那双能诛人的眼睛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徐睿本是想让他先开口,但见宋铭虽平静,却明显不爽的气势,他还是败下阵来,“听说宋大人昨夜好威风,只凭一箭就让大名鼎鼎的高缜丧命,真是令人佩服。” 这么拦着他,就是为了夸他?宋铭不禁觉得好笑,坏事做多了,见有人拦路,心中便想着,究竟是他哪个不经意间,杀了他什么人,惹得他这么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徐大人谬赞,止暴制乱乃是锦衣卫的本份,宋某只是做了份内之事。”宋铭语气轻缓,身上的绣金蟒张牙舞爪正对着徐睿。 徐睿向来是个稳重人,不是因为她,也不会贸然与这么个人针锋相对。这两年宋铭干过的那些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沈露华若是嫁给别的人,他或许伤心,但绝不会干涉,偏是宋铭,他就不能不管。 “宋大人说得不错,为人臣子就该安守本份,方能保阖家安顺,古来那些恣睢跋扈,弄权奸佞者,均没有好下场,望宋大人行事之前三思,莫要忘了自己的本份。” 宋铭似乎听得很认真,赞同地点头:“徐大人说得有理。”他面带笑容从徐睿身边准备错身而过,却在与之错身的刹那,忽然出手,抽出徐睿的佩刀,轻轻一跃,斩杀了停在宫墙上的一只麻雀。 他出手快如闪电,等他落地时,刀已经插了回去。门口一众侍卫大惊,纷纷想要拔刀,可宋铭此时已经掖着手,只是笑看着徐睿:“燕雀若想与鸿鹄比高,不妨展翅一试,只会叽叽喳喳的叫唤,当真令人厌嫌,还是杀了清静。” 这一出手实在太快,令人猝不及防,哪怕徐睿武艺不凡,也来不及反应,他脸色青灰,心有余悸,刚刚宋铭那一刀若是对着他,他此时已经人头落地。他从来只是听闻宋铭如何如何,今日真正看他出手,方才知道,自己与他相比,就是燕雀与鸿鹄的差距。 第23章 阻挠 饶是如此,他把自己比鸿鹄,别人是燕雀,还是太狂妄。他除了皇上,毫无依仗,皇上若是身子强健,倒也无妨,偏偏体弱多病,一旦江山换主,岂有他的立锥之地。 门口侍卫瞪眼看着宋铭负着手飒然走过,那不可一世的气焰整个大齐再找不出第二人。 徐睿的手下童建安不愤地走上来道:“大人,这里是皇宫,他竟敢这般嚣张,大人何必忍让?” “住嘴!”徐睿知道自己今日太莽撞,“此事就此揭过,以后谁也不准再提,想活命的,都收敛着脾气。” 话说得这么重,童建安不敢再多话,应了声是,重新回去站好自己的岗。 徐睿看了眼地上麻雀的尸体,目光又寻着宋铭的背影看向宫门外。 宋铭刚出了宫门,沈露华就迎上来,她今日这般急迫求皇上赐婚实在逼不得已,怕宋铭心生不快,特意等着他出宫向他解释。 宋铭确实不解,昨日已经答应她,怎的今日又给他来这么一出。倒也不影响什么,他牵着宝驹,边走边听她说。 她将太后意欲让她嫁徐长治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她才不得不请求赐婚,以免再生变故。 宋铭心中想着,太后此举应该是被昨夜高缜一事刺激,为了以防万一,若是十虎还向着沈家,平白让他捡了个大便宜,这个险她冒不起。 再想想刚才徐睿的举动,他原来猜测可能是昨夜的行动杀了徐睿哪个要好的朋友,引得他愤恨不满,不想却是因为此事,越发看不起他。欲成大事者,就不该把儿女情长放在心上。 徐睿看着他们两人毫不避讳的紧挨着走在一处,突然后悔了。宋铭这样的人难保哪一天人头落地,她怎么能嫁给他?太后说得不假,前两个月还在为李谨要死要活,转头又说喜欢宋铭,这太儿戏了。太后是他姑母,下一道懿旨的事,他何须要她同意?徐家人何须委曲求全? 徐睿复又朝着慈宁宫方向急走,一个不防差点撞上皇上身边的内侍郭咏福。 郭咏福声音尖细,“哟!徐大人,您这是急赶着上哪儿去呀?”他拍了拍心口,又护好手中刚拟好的圣旨惊道:“还好圣旨没事,不然奴婢这罪过可就大了。” “郭公公恕罪!”他匆匆拱手朝郭咏福致歉。 郭咏福忙拘着身子行礼:“徐大人客气了,怪奴婢不长眼,心急没看见大人。” 徐睿没功夫在这儿跟他客套,点了个头准备离开,刚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回过神,他刚刚可是说了圣旨? 宋铭前脚见了皇上,后脚就来圣旨,不免让他好奇,遂唤住了郭咏福:“郭公公,请稍等,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圣旨?” 郭咏福没想太多,赐婚也不是件坏事,很快所人有便都知道了,没必要瞒着谁,笑道:“今日沈二姑娘求皇上赐婚她与宋指挥使大人,皇上应充了,这不,奴婢正忙着去两家宣旨。” 徐睿立刻上前将郭咏福怀里的锦盒夺过,打开来扫了两眼。 郭咏福跳脚道:“哎呀!徐大人,你这、这怎么使得啊!快快还给奴婢吧!”郭咏福四下里扫眼张望,确认没有人看到,方才准备上前把装有圣旨的锦盒要回来。 “你跟我来!”徐睿把圣旨塞回郭咏福手上,纠起他的衣领子朝慈宁宫方向拖。 郭咏福身形瘦弱干瘪,被他拖着没有半分抵抗的力气,连连求饶:“徐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啊?奴婢哪儿得罪您了,您给个直话,这么为难人,可是您的不对了。” 徐睿怎么能让这圣旨下去?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他不能让那丫头就这么嫁给宋铭,他低声道:“别叫了,你先随我去一趟慈宁宫。” 郭咏福眼珠子转了转,明白事情应该就出在赐婚这事上,自己碎嘴多言,怕是已经惹了祸,不敢再叫唤,“大人您先放开奴婢,奴婢好歹是皇上跟前的人,您就这么纠着,一会叫人看到了,难免又生出误会。” 徐睿依言放开他,郭咏福知趣地跟着他一路小跑进了慈宁宫。 刚刚发了一顿脾气的太后还没缓过来,见徐睿又来了,还带着皇上跟前的小太监,两人就那么跪在她跟前,也不知是发生了何事,板起脸问他,“你又来做什么?” 徐睿看了眼郭咏福,再次从他怀里把锦盒抢过来,低头呈上,“姑母,您先看看这个。” 太后身边的孙嬷嬷上前取过锦盒,打开来,见是圣旨,不敢伸手去拿,只小心把盒子递到太后面前。 太后斜眼一扫,伸手拿起来,打开看了看,立即就怒了,直接把圣旨掷在了地上,指着郭咏福问他,“皇上好好的,为何要下旨赐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咏福看着扔在地上的圣旨,吓得小腿肚子抽筋,哆嗦着回道:“太后娘娘息怒,这个是沈二姑娘亲自去求的皇上。” 太后气不打一处来,养了她这么些年,倒不知她这么有主意,竟然敢不声不响地跑去找皇上下旨赐婚?她还哪里把她这个姨母放在眼里?岂能由得了她自己想当然。 徐睿伏地磕头,“姑母,二妹妹绝对不能嫁给此人,求姑母想想办法。” 太后心中另有所想,虽说是这丫头主动去求的皇上,这背后必然少不得宋铭的怂恿,他越是这样,越表明事情不简单,他一定是掌握到十虎与沈家的什么实质性的关联,才愿意费这么些心思。 可惜她一时大意,小瞧了他,如今圣旨已下,若要反对,必得与皇上反目,极不划算。 思来想去,太后猛地站起来,“都别跪着了,把东西拿好,随我去见皇上。” 郭咏福忙爬过去,把刚刚她扔掉的圣旨捡回来,孙嬷嬷把锦盒递过来,他小心翼翼地装进去,弓着腰跟在太后身后。 徐睿松了一口气,太后肯出面,这圣旨下了,也能给他拦回去,二妹妹生气也罢,多哄一哄,过个几天也就没事了。 太后亲临养心殿,皇上迎到门口,见太后手中捧着刚刚拟好的圣旨,心中猜到多半是不满意露华那丫头嫁给宋铭这件事。 第24章 戏班 皇上请了太后上坐,段云请了安行了礼侍立在一旁,太后将锦盒搁在桌子上,面上笑容和暖,“皇上坐下说话吧,不必拘着礼。” 皇上不动身色地在太后下首坐下,“母后突然驾临养心殿,可是有何要紧事?” 太后叹息一声,开口竟是回忆起先皇帝,继而突然又话锋一转,扯起先皇崩逝以后,她如何可怜无助,为了大齐江山稳固殚精竭虑,为了扶持他这个年轻的新皇帝尽心竭力。 皇帝一直垂首听着,不明白她扯这些,倒底与这赐婚有何干系。 酝酿得差不多了,太后终于说道:“皇上,我说这么多,是希望你能明白,咱们母子之间偶有嫌隙,都是为着大齐国祚昌隆,不能因此而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到时便悔之晚矣。” 皇上只能顺势点头,表示虚心受教,“母后说得是,朕心中都明白。” “皇上是盛世明君,难免也有被人蒙蔽的时候,沈家十虎将如今替大齐守着国门,不管他们现在与沈家关系如何,露华这孩子都不能嫁给宋铭,万一十虎心中还向着沈家,这宋铭又包藏着祸心,对李氏皇族便是威胁,还请皇上三思。” 十虎与沈家断绝往来近二十年,太后不提这个,他甚至想不到这头上去。太后的说辞在他听来,有些牵强,便反问道:“那依母后之见,露华许给谁才算合适?”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自然不能再提徐睿,“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把她许给缙儿吧,不论十虎态度如何,沈家的姑娘配王爷,总是错不了。” 皇上愣了一愣,他自己无嗣,将来这皇位肯定是要传给李缙,太后这一招是何意,他还没弄通透,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他向来喜欢征询段云的意见,便朝着他看了一眼,见段云微微摇了摇头,回道:“缙儿还不满十五,心性未定,露华比他大两岁,也是个活泼性子,这两人到一块儿,恐怕不太合适。” 太后脸上微笑敛去,僵着脸道:“皇上,忠言逆耳!这宋铭实在太狂悖,你不能不防啊!” 皇帝点头道:“不若这样吧,下个月是谭颢回京述职,他与沈家关系如何,试试便知。” 这话正中太后下怀,她早就有心想要试探一下十虎,可惜机会太少,谭颢是十虎中的领头羊,此次回京,若逢沈家有难,他依然袖手旁观,那她便断了这些念想,另做筹谋。 “好!这也是个办法!圣旨就先搁着吧,只要证实沈家与十虎无往来,他们这亲事,我便不干涉。” 皇上只得先应了。 太后走了以后,皇上问段云,“临舒,莫非这其中真有什么蹊跷?” 段云摇头:“太后的疑心不无道理,不过,彦卿的为人皇上应该清楚,他若真是为着沈家背后的十虎,必然会与皇上明说。二十年的光阴不短,十虎依然与沈家毫无往来,若说今后会再认回沈家,臣觉得可能性不大。” 皇上点头,沈鸿已经不在了,亲骨肉时间久了也有疏离的时候,更何况是毫无血亲的养子。十虎又都是粗人,只懂行军打仗,哪里还记得什么恩情,“朕也是这么认为。” * 沈露华坐在马车里,如今天气渐热,她今日坐的马车车壁带着镂空花纹,外头蒙着绡纱,既可透气,她坐在里面还可以透过缝隙清楚看见外面,而外面则看不清马车里面。 她脑子里有些乱,实在没想到徐睿会对她存着那种心思。漠然地发着呆,忽然马车顿停,她收回思绪,朝外一看,原来对面来了一队马队与她们迎面遇上。 街道被两边的摊贩占去一半,一时错不开。她马车上吊着候府名牌,那队人自觉地靠边停着让路。 不一会儿,她的马车又辚辚走动,一个不经意的刹那,她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白玉锦? “等等!” “姑娘怎么了?”木莲一边问她,一边让车夫停下。 待马车停稳,“木莲,你去问问,那队人是做什么的。” 木莲下了马车,她则在车里看着白玉锦。现在的白玉锦荆钗布裙,像是哪家的丫鬟。 这白玉锦原是大齐皇商白家的嫡女,上一世,她只知道白玉锦小时候与家人失散,爱女如命的白瞻鹏重新找回了她,后来将其给了瑞王李谨做侧妃。 李谨登基后,白玉锦被封为妃,过了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随着宋铭权势日益强大,直至最后架空了皇权,白家不惜花费数百万两白银贿赂宋铭,从而把白玉锦接回了家。 马车外木莲来报,“姑娘,这是队戏班子,班主姓邵,刚来上京不久,前几日在郑同知家里唱戏,今日唱完出府。” “问没问他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刚问过了,他们接下来没有安排。” “那正好,让他们去候府唱几天吧。” “是!”木莲雀跃的小跑过去。 邵班主听说是平昌候府千金请他们去府上唱戏,小心谨慎地过来给她请了安。 从来不爱听戏的人,带了队戏班子回家,倒是令一家人颇觉意外。她也为此举找了个非常好的借口,大伯沈岩马上要回屹石山,她请戏班子在家热闹几天,当是替他践行。 沈岩夫妇二人连夸她孝顺懂事,连带着老夫人也非常高兴。 当晚,就在桂月亭里把台子搭了起来,试唱了一场,邵家班名气虽不大,唱功都还不错。 白玉锦在戏班里名叫玲珑,刚满十五岁,在后台负责替人梳妆打杂,没有登台的资格。 沈岳听说府里有戏唱,带伤跑来听戏,为了不被祖母和父亲看出来,他穿戴整齐,强撑着也要来凑热闹。 偏巧让那白玉锦给撞了一下,大约是撞到了背上的伤,疼得他眼泪直流,又不敢叫嚷,拿着折扇指着白玉锦,“你……你、你撞了本少爷,你是不想活了吗?” 邵班主正好在一旁看见,哈腰作揖地给他赔礼,“二少爷勿怪,小丫头不懂事,望二少爷多包涵!” 第25章 听戏 沈岳也不是个难缠之人,若是白玉锦不说话,这事便算是过去了。偏她不服气,“班主,明明是他撞的我,撞得也不算重,至于像他这般呲牙活活要吃人的模样吗?” 沈岳刚刚那一下差点疼晕过去,听她这么一说,立即炸了毛:“你个小丫头,嘴竟然这么利?撞了本少爷不道歉还敢犟嘴?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这儿是平昌候府!要道歉是吧?好!”白玉锦走到沈岳面前拱手道:“小女无知,不知候府少爷如此身娇肉贵,对不住了!” “你……好!你有种!”沈岳真气坏了。 班主把白玉锦拉到身后,狠瞪了她两眼,回过头给沈岳继续赔不是,“二少爷别置气,这丫头没见过世面,不知天高地厚,我这就带她下去,狠狠罚她,叫她知道厉害。” 这班主明显是维护,沈岳哪能听不出来,正在气头上,他不依不饶,“别带下去罚,就在这儿罚,本少爷要看着她受罚。” 邵班主为难地看了白玉锦一眼,正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沈家的小祖宗,就见二姑娘直直朝着他们走过来。 沈露华上来就揪住沈岳的耳朵,扯得他直叫唤,“欸!欸!二姐,疼疼疼,快快放手!” 沈露华放了手,质问他,“你不在房里好好呆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沈岳摸着揪红的耳朵,躲远了好几步,邵班主见机带着白玉锦先退下了。 沈岳嘟囔道:“二姐,我在屋里闲得发霉,听说家里要唱戏,来凑个热闹。你也真是的,当着外人的面,这么不给我面子,我好歹是候府二少爷,你就这么揪我耳朵,多让人下不来台啊?” “你跟人戏班子面前耍威风,还知道要脸?回你屋里呆着去!”沈露华心中有气,昨晚上吓掉了魂,今天又跟没事人一样,也不知他这性子随的谁。 沈岳怕她发脾气闹起来,引来祖母和父亲,悻悻然地道:“好好!我回去就是了,你那么大声干什么?” 沈岳走后,邵班主带着白玉锦上来给她行礼道谢,言语间尽是对白玉锦的维护之意。 她本来想找邵班主谈谈将白玉锦买过来,现在这邵班主明显对白玉锦不单单是主仆之谊,两人又都在跟前,倒叫她不好开口。 第二天,老夫人让人散发名帖给各家的亲朋好友,邀他们来家中听戏。 戏班子是沈露华请回来的,她却对听戏提不起来兴趣,独自在院子里拿了把弓,对着院中的一株槐树上挂着的布偶人反复练习射箭。 她的姿势动作标准备,几乎每一箭都正中靶心,就是臂力不够,射程不够远,不过单单是这样,已经相当了不起,或许是与生俱来天赋,她的针黹女儿学得不怎么样,这骑射是一点就透,柔中带刚的飒爽英姿恰到好处,让院门口站着的徐睿移不开眼。 徐睿手里抱着一只小奶狗,胖嘟嘟,虎头虎脑。他借口给她送小狗的名义,进了寻芳阁。 沈露华听到了一声小狗的呜咽声,回头瞧见是徐睿抱着狗站在院门口。 经过昨天那件事,她开始对徐睿产生抵触情绪,她拿他当至亲,打心底里敬重他,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面对他。 他抱小奶狗来,是来哄她的吧!她早已不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女,看到小奶狗能逗弄一整天也不觉得腻烦。 现在的她,对这些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小奶狗大约是被徐睿用一种不太温柔的姿势抱了太久,时不时挣扎哼叫。 徐睿有些不好意思,把狗放在地上,想了想说:“他们都在桂月亭里听戏,你怎么还在这里射起箭来了?” 沈露华放下手里的弓,见那肉嘟嘟的小东西跑到她脚边打转,丝毫不怕生,也生出几分怜爱,抱起撸了两把,应道:“每次一听戏我就脑子疼,我就是躲个清净。”她想了想又问:“怎么大哥哥今日不当值?” “嗯!今日我轮休,听说府里请了戏班子,就过来凑热闹。”其实他今日特意告了假。 木莲看到徐睿来了很高兴,“大公子别在门口站着了,进里面来坐吧。” 以往每回他来,从来也没什么避讳,和沈岳一样进出自如。他正踌躇着要不要进来,却听得沈露华说道:“大哥哥既然是来听戏,还是去桂月亭吧,来我这儿不太合适。” 木莲愣了一下,偏头看自家姑娘脸色好像有些怪异,想起昨日进宫,从后殿出来的时候,两人似乎闹了矛盾,怕是姑娘还记着仇,也不敢再多言,看着呆怔的徐睿,只能投给他一个莫可奈何的表情。 她这是明确要与他划分界线,徐睿心中难过,正要转身离开,就见杜妈妈从外头回来,见了他笑着福了一礼,“大公子怎么上这儿来了?桂月亭里头现在正热闹着呢!”说罢,人还未踏进院门,已经急不可奈地喊道:“姑娘,快些收拾一下,宋家老夫人来了,老夫人正唤你过去呢。” 既是宋老夫人来了,那她怎么也得去好好表现一番。讨了她老人家的欢心,以后进了宋家的门,自己办事也方便。 桂月亭里用屏风隔成东西两侧,东边是男客,西边坐女客。沈露华到的时候,见祖母正拉着宋老夫人有说有笑,两人互夸着一些溢美之词。 沈露华十分乖巧地上前给宋老夫人见礼,她不开口多说话,样子看上去倒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宋老夫人已经有好些年未见她,乍一看见,竟是这般恭顺得体,心中异常欢喜,拉着她的手,让她在她身旁坐下。 担心自己说多错多,她一直闭嘴不多言,假装专心听戏,对宋老夫人和祖母偶尔的调侃说笑只微笑应对。 好在邵家班的戏唱得还不错,仔细地听,也不算太乏味。 宋老夫人年纪大了,早年宋家出事的时候,她被儿子用丹书铁券保下了命,只身回家庙中修行,吃了不少苦,身子大不如前。听了两场戏,便有些吃不消,起身告辞。 第26章 表白 不难看出,今日是特意请的宋老夫人,趁着祖母送客的时候,大夫人肖氏便摇着团扇过来笑说:“华儿,你这是好事将近了吧?” 她还不想让肖氏看出太大的变化,想了想,抱怨道:“嫁去宋家是好事?大伯母,您这是成心来看我笑话的吧?” 一听这味儿,肖氏心中觉得好笑,面上凝重道:“快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大伯母怎么会是那样的人?这宋家虽削了爵位,可宋铭那孩子争气,你嫁给他,也算不得辱没,将来他再立几个大功,说不定这爵位就又回来了。” 沈露华笑了笑,把话题错开,“要说我也是命苦,比不了大姐姐,一嫁人就是高高在上的王妃。错生为一家人,我也不能一直和她置气!对了,大伯母,大姐姐这些日子过的可还好?大伯父马上就要离京,家里唱戏,怎么也不见她回来?” 肖氏脸色一僵,又笑道:“嫁做人妇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她初进王府,执掌中馈,整天忙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偌大一个王府全赖着她,哪还有听戏的功夫。” 肖氏一早让人送了帖子去王府,送信的当即被打发回来,就回复了五个字,王妃不得空。 一切不过是利益交换,哪里有什么真感情。肖氏心疼归心疼,为了丈夫多年的仇恨,为着大局,她还得得装出一副和乐美满的样子,半点怨言也不敢吐露。 她安排了眼线在这丫头院子里,知道她对瑞王不死心,除非是进宫做皇后,否则不管她想嫁给谁,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沈岩说了,宋铭只是皇上的一条狗,如今太后已经开始动手,这宋铭就如同那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但她还是不想让她就这么轻易嫁进宋家,凡事不能想得太绝对,万一太后败了,他们这一家子可就惨了。 沈露华非常了解李谨,沈冰清嫁给他之前,他屋里就有两个通房丫鬟,那两个伺候了他多年,沈冰清一进门,就将两人给收拾了,这事惹了李谨不高兴,说什么执掌中馈?怕是此时被禁足在房里,无人搭理她吧。 她不想与肖氏虚与委蛇,摇着扇子起身:“大伯母再坐会儿吧,我一听戏就打瞌睡,实在没劲,先回去了。” 她说的是实话,刚刚那会子,戏虽听进去了,脑子也被那锵锵的锣鼓声吵得疼,杜妈妈和木莲两人正看得起劲,她也不想扫了她们的兴,独自一人回寻芳阁。 本想尽快回去图个清静,哪晓得走到半路上,又遇上徐睿。 这会儿沈家上上下下全在桂月亭里看戏,附近一个人也没有,徐睿胆子也大了许多,不由分说,上前拉起她的手,进了后院一处无人居住的小院子里。 这可能是徐睿二十三年来唯一一次如此冲动行事,他其实很紧张,可他实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这么做。 时值初夏,废弃的院子里杂草丛生,徐睿闩上院门,回转身壮着胆子道:“二妹妹,你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很好,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好。” 这一切发生得太出乎她的意料。上一世在她决定入宫为后之前,徐睿若是能像今日这样,或许她会改变主意不进宫。可是这一世她知道的事情太多,没有办法放下家人不顾,她不能答应他。 “大哥哥,我这辈子只能拿你当亲哥哥……”看着徐睿哀伤的神色,她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徐睿眼眶微红,“是不是宋铭威胁你了?你好好的,为什么突然非要嫁给他?你有什么苦衷告诉我啊,我帮你!” “你帮不了我!”话一出口,她才发觉自己失言,马上又道:“他没有威胁我,是我自己想要嫁给他,我是真心想要嫁给他,半点不委屈,大哥哥你别想多了。” 徐睿哪里会信,“你原来说喜欢李谨,我相信,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你现在说喜欢宋铭,我说什么也不会相信,他凭什么?二妹妹,你别被他的表相欺骗了,宋家早就没落了,他现在不过是狐假虎威,成不了大气候,你是沈家千金,身后还有徐家,还有太后,有什么难处是我们不能帮你解决的?” 徐家?太后?上一世沈家接连出事,她被困冷宫时,他们都为她做过什么?还不是一心只顾保全自己?还有眼前的人当时又在哪里?那时得知她要进宫为后,为何不见他像现在这样来劝说? 想起这些,她的心越发冷硬,“你别再说了,我不会改变主意。亲事是我母亲生前定下,现在是我祖母替我做主,我姓沈,我的亲事不关徐家和姨母的事,男女授受不亲,你请回吧,以后没什么事,不要再来找我。” 她说完果断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徐睿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儿,茫然不知所措。 回了寻芳阁,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徐睿送来的那只小奶狗跟着她不停地摇尾巴,她一脚踢开了,实在没心情抚弄。 她抓起石桌上没来得及收走的弓,搭上箭矢,朝着槐树下的靶心一箭一箭反复练习,她想要变强,她想要报仇,她想要保护好自己的血脉至亲。 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她收起弓看过去,木莲提着裙子慌忙进来,“姑娘,不好了,二少爷叫戏班里一个丫头给打了。” 沈岳叫一个丫头给打了?这小子就是不肯学好,成天净是事儿! “打了便打了吧,让他吃点亏,长点记性也好。”她不想管这些破事儿。 木莲跺脚,“姑娘,您还是去看看吧,打得鼻青脸肿的,可不得了了,他不敢让老夫人知道,特特让奴婢来找您的。” “这么严重?”沈岳好歹是个男人,这也太没出息了吧? “是真的,奴婢看着二少爷这回确实是吃了大亏!一个下九流的戏子也敢对咱们候府的少爷下这样的狠手,姑娘,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27章 挨打 木莲说得没错,一个戏子敢对候府少爷动手,这里头一定有什么原因,不能单凭沈岳受了伤,就判断对错。 “他在哪儿呢?带我去看看吧!” “二少爷回自己屋里了。” 沈露华到雁回堂的时候,发现沈岳身边的两个小厮玖禄和齐寿也同样是鼻青脸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沈岳见了她就开始呲牙满腹恨怨,“二姐,这回你说什么也得帮我出头,昨日那个丫头不得了了,你看看,她把我们给打成了这样,还有我背后的伤,还没好呢,今日又出血了,可疼死我了。” “她今日为何又对你动手?”沈露华没有可怜他,问出了问题的关键。 沈岳愣了一下,“不是!二姐,我都这样了,你还管为什么?管他为什么,你都得替我把那丫头给收拾了,简直岂有此理!” 沈露华知道问他他也不会说实话,转身去把玖?和齐寿叫进来,“他不说,你们两来说,你们要是不说真话,我立刻把你们赶出候府。” 沈岳气得冒烟,“二姐,你搞清楚,现在是你弟弟我被人给打了!哪有你这样做姐姐的,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别人?” 沈露华不搭理他,盯着玖?和齐寿问:“你们俩还不打算开口?” 这个家里除了老夫人,就这个二姑娘最惹不得,两人立刻就跪下了,玖?开口道:“二姑娘,今日少爷他让小的和齐寿两人将戏班子里那位叫玲珑的姑娘骗到后院罩房中,本来是想吓一吓那丫头,哪晓得那丫头她会功夫,把我们两人都给揍趴下了,出来后,就把少爷也给揍了一顿。” 瞧这三个没出息的怂包!三个人竟是被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给打了!亏得还是将门子孙,传扬出去,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没想到这个白玉锦竟然还会功夫,上一世倒是半点没看出来。这人伪装得也是真的好。 出了沈岳的雁回堂,她带着木莲朝着桂月亭里走去,沈岳说得没错,不管什么原因,打了候府的少爷,岂能就这么算了? 桂月亭里仍旧是锣鼓锵锵,东西两侧的男女宾客依然还是津津有味地听戏。她正走在回廊里,白玉锦突然冒出来跪在她面前,“二姑娘,我是来给你请罪的。” “你起来说话吧!” 白玉锦此刻也是后悔不迭,打了候府的少爷,这事怕是过不去了。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就怕牵连整个戏班子跟着她倒霉。 平昌候府在她看来,也就这个二姑娘还算是讲理。她站起来,又道:“小女虽身份低贱,却是也清白之人,二少爷他让两个小厮将我关进暗房中意图不轨,我为了自保,也因为气愤,将他们打了一顿,二姑娘是明理之人,该如何罚我,我都认,还望二姑娘不要为此迁怒于邵班主。” 沈露华忽而笑起来,没想到这个白玉锦半句不推脱,还非常讲义气,这个性子很对她的味口,就算她不是白玉锦,只是个普通的丫头,她也对她颇为欣赏。 “此事我刚刚已经知晓,沈岳是我弟弟,他为人我清楚,他的本意是想吓一吓你,并没有想要凌辱你的意思,当然,你会认为这是我为了维护弟弟的托辞,你若是不信,大可以随便问问府中的丫头,咱们府上的二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为人。” 白玉锦摇头说:“我没有不信,当时一时情急,昏了头脑,也没想太多。” “说到底,这事算是个误会,他背上有伤,昨夜里你们不小心撞上,他也并非有意为难你,今日你下手确实是重了些,你也不是我府上的奴仆,我罚不了你,也不打算和邵班主计较,你若是真心悔过,不妨亲自去给他道个歉,把误会解释清楚了,看他怎么说吧。” 话说到这份上,白玉锦松了口气,当时打完了人,她才看见搁在一旁准备装神弄鬼的袍子和面具,一面鄙夷这人何其幼稚,一面又后悔下手重了些,可人打都打了,后悔也无济于事。 “多谢二姑娘宽待!我这就去给二少爷道歉。”白玉锦接连道了谢,心里想着,那个幼稚鬼若不接受道歉,大不了让他再打回去就成了。 木莲看着白玉锦离开,不安道:“姑娘,那丫头会拳脚,您不跟着一起去看看?” “不了,让他自己去解决吧!”沈岳正经本事没有,歪脑筋多得很,最多捉弄捉弄那丫头,不会有什么恶毒的坏心思。 如此一折腾,时候也不早了,沈露华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心里想着赐婚的圣旨按道理应该早到了,为何等了一天,迟迟不见人来宣旨? 她又想起徐睿,他今日又跑来说那番话,莫非是太后又插手了,已经生出变数? 回了寻芳阁,莫名有些焦躁难安。就她自己而言,再没有比嫁给宋铭更好的选择。如若不然,她终究难逃成为太后棋子的命运,更遑论守护好家人。 三日后,到了四月二十,沈岩一身盔甲,进宫向皇上辞行,回来时已是辰时中,他向老夫人拜别,带着一队亲兵,在肖氏不舍的目光中,打马出了城。 沈露华足足等了四天,还是没有等到早该到来的赐婚圣旨。终究还是坐不住,沈岩一走,她就乔装成男子,带上木莲,去了锦衣卫衙门找宋铭。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再晚一步,便要碰不上他。 杨献的女婿罗元贲的私产已经运抵通州,这家伙私设盐灶,家产当真是富可敌国,光是现银就运了十艘货船。宋铭点了几个亲信,打算前去查验一番,哪些归于国库,哪些归于他的私库,在进京之前,要交待清楚,还有更重要的事,西沙卫蒋家已经得了消息,蒋择坚正快马加鞭赶在路上,他得先在通州会一会他,此去最少十日左右方能回来。 一切行程皆有计划,容不得耽搁,他要赶在货船靠岸前到那里,因此宋铭没打算理她,打马准备离开。 第28章 名驹 她跟在他马屁股后头哀求:“我有话想要问你,用不了你太多时间,一小会儿就好。” 宋铭有自己的打算,勒着缰绳淡然开口问她,“你会不会骑马?” “我会!”她急忙回答。 宋铭吩咐道:“给她牵匹马过来。” 门口就有他刚刚选剩下的马,立即有人领命牵了一匹给她。 “上马,边走边说!”宋铭说完也不等她,打马不快不慢地往东城门方向走去。 她急忙笨拙的翻上马背,慌里慌张地追赶过去,留下木莲站在原地冲她直叫唤:“姑娘,这么高的马,你可小心些呀!” 他们几个骑的马都是体型高大血统纯正的塞外名驹,并不适合女子骑行,特别是像她这种许久不骑一次,技艺比较生疏的人,一直追赶到快到城门口,方才追上。 宋铭的速度并不快,他带的人识趣地与他们隔开一段距离,将他们两人甩在后面。她为了能和他保持并驾齐驱,真是费了老大的劲儿将身下的马控制匀速,终于可以开口讲话:“宋彦卿,为什么圣旨没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时他们已经出了城门,宋铭坐在马上一派闲适,冷眼觑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太后怀疑十虎与你们沈家还有联系,不许皇上下这道旨,以防我将来策动十虎图谋不轨。” 果然还是被她猜到了,这个人也真是,明明什么都知道,硬是不肯让人给她透露一丝消息,“这怎么可能?我祖父还在世的时候十虎就已经与他反目,如今二十年过去了,他们哪里还会搭理沈家?” “太后可不这么想,你那表哥徐睿也不是这么想的,就是你那表哥去求太后拦的圣旨,要不,你还是嫁你那个表哥吧!”宋铭又想起徐睿堵着他时那仇深似海的表情,觉得他不可理喻。 “你这就想反悔了?宋彦卿,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我怎么会反悔?只是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当真想好了?”他觉得一个正常女子,在他和徐睿之间,十成十该选徐睿,他仅凭着最后一点良心,给出的中肯建议。 “你不反悔就好,我早就想好了,非你不嫁!” 上一世沈家遭遇灭顶之灾,十虎也未现身,要是十虎真还念着祖父的情,她现在还用得着跟他在这儿商量与虎谋皮的事儿? 宋铭又瞟她一眼,当真是脸皮够厚,她就不是正常女子,“皇上并未收回旨意,只是暂时不宣。下个月谭颢回京,他决定试探一下,确认他与你们沈家再无任何情谊,这圣旨自然就宣了。” “试探?他打算怎么试探?” “现在还早,具体怎么试探也未确定,等我从通州回来了打听到消息再告诉你。” “那要是万一试探出谭颢还顾念沈家怎么办?”十虎回京次数有限,上一世也没人试探。 宋铭笑了笑,“那你可能就嫁不了我,皇上或许会把你嫁给荣王。” 他的笑让她觉出自己问的问题有多傻,要是十虎真向着沈家,她娘的,她还用嫁人?她要扯起大旗谋反! “宋彦卿,我可没跟你开玩笑,除了你,我谁也不能嫁。你要去多久?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最快也要十日,肯定会赶在谭颢回京之前。” “那好,你回来了别不声不响,找人告诉我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嗯!”该说的说完了,他也懒得再说废话,扬起鞭子策马如飞,矫健的铁蹄扬起漫天尘土。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罩在一团黄雾中,依稀看到那道暗紫色的身影绝尘而去。 她灰头土脸从黄雾里打马出来准备回城,连吐了几口唾沫,仍觉得喉咙呛得慌。 她刚调转了马头,后头官道上突然又传来马蹄声,等她回过头瞧,那人已经越过她,又带起一阵黄尘将其笼罩。 真他娘的倒霉!她气得咬牙在心里骂了句粗俗的脏话!捂着口鼻正要策马,却见刚刚冲过去的人突然折反回来,叫了她的闺名:“露华,怎么是你?” 哈!居然是李谨。 稍稍想一想,也不难猜到,他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城外。岳父起程回戍边驻地,他这个做女婿的出城相送也是理所应当。 她被那漫天黄尘呛得剧烈咳嗽,连眼泪也咳出来了。李谨驱马上前,又温声问道:“露华,最近这些日子,你过得好不好?” 黄尘渐渐散去,她拿出手卷擦眼泪,那模样虽谈不上好看,在李谨眼里,可怜兮兮。 “好啊!我过得挺好的!”她说的实话。 李谨则认为她说的气话,“我的信你看过了吗?怎么也不给我回信?还在生我的气?” 她身下的马大约也是被尘土呛到了,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原地不耐烦的踏了两下蹄子。她则笑起来,“不生气了!早都不生你气了,你信吗?” 李谨自认为了解她,打马上前,想与她更亲近,不料她的坐骑却不乐意了,对着他的马尥蹶子,李谨不防,差点被掀翻。而她也好不到哪里去,被颠得晕头转向,握紧缰绳不停安抚。 李谨有些气极败坏:“你这哪儿来的马?怎么这么个臭脾气?回去让人好生抽它鞭子,再敢放野,就直接让人宰了。” 她咯咯笑道:“王爷还别说,这马正对我胃口,脾气大且傲娇,可能是你的马长得太丑了,它看不顺眼,不准它靠近。” 这话听着有些别扭,李谨也听出来她在暗讽,想着是自己有负于她,也不生气,连连讨好:“那我下回出门前得选一匹长得好看的马,省得再遇上你,还近不得你的身。” “行吧!王爷,那我们下回见咯!”她说完夹紧马腹,猛地挥鞭,扬起漫天尘土将李谨的身影淹没。 回了城,她改回慢慢踱步,这边塞名驹跑起来飞快,她骑术又不佳,颠得浑身骨头差点散架。 她直接把马骑回了家,不打算还给锦衣卫。她把马交给和顺好生喂养,自个儿准备回去洗个头澡换身衣裳,和顺刚把马牵走,却见门外木莲被一个锦衣卫给送回来了。 第29章 耍赖 她特意瞟了一眼,那锦衣卫正是先前给她牵马那位,估计送木莲回来就是为了要那匹马,她知道那匹马肯定贵重,但她就是不想还。 那名锦衣卫一板一眼拱手给她行礼:“沈姑娘既然已经回府,可否将衙门的马归还给我,我好回去复命。” “不好意思!那马被我不小心弄丢了,要不这样吧,多少银子,我给。” 那人顿了一下,又拱手道:“不知沈姑娘是在哪个地方,怎么弄丢的,还请详细告知,我这就派人去找回来,这么珍贵的乌骓马,估计也没人敢据为私有!” 这人真是! “别那么麻烦了,多少银子你说,我出钱不就完了?” “沈姑娘,那匹是刚从边塞运回的新马,整个锦衣卫衙门也不过十匹,每一匹价值千两银,丢不得,姑娘那匹刚刚成年,宋大人担心它耐力不够,早上没舍得带它出门,还请姑娘体谅我们当差的难处。” 居然这么贵重?她本想随便敷衍过去,就撒了个小谎。在锦衣卫面前撒谎是件极不明智的事情,她索性摊开了说:“其实马没丢,我就是不想还,你要是做不了主,去问问钟大人,让他来找我吧。” “钟大人不管马匹,目前是张涟钦张大人在管。” 钟淮掌管着北镇抚司,管不到那些马匹头上,若是旁的人还好说,怎么偏偏又是那个张涟钦? 她眼珠子一转,干脆耍起了无赖:“那我问你,今日是不是你们宋大人叫你牵马给我?” 那人回是。 她又说:“他说没说叫我什么时候归还?” “不曾说。” “那我是不是想什么时候归还都可以?” “……” “你回去告诉张涟钦,就说马是宋大人让你给我的,我大概半个月之后才能归还。”半个月后宋铭也该回了。 那人也不再啰嗦,行了礼回去交差。 沈露华回屋舒舒服服洗了个头澡出来,和木莲一起关起门来数自己的私房银。 她的私房钱大多数来自于太后象征恩宠的赏赐还有李谨为了哄她开心赠与她的一些东西。 七七八八的银票加起来有一万两多一点,外加一些金银首饰头面,和两个水田庄子及一座别苑的地契。 水田庄子是前些年年头不太好的时候,杜妈妈见她手头上有闲银,帮她置的产业,那座别苑则是李谨赠给她,让她夏日避暑的一个雅致院子。 她整理出一部分用处不大的首饰满满两大箱子,叫来杜妈妈,让她拿去当了折成银票,她有别的用途。 杜妈妈心疼不已,这里头好多东西都可以在她出嫁的时候用来撑撑场面,这么贱卖了,太可惜,再三劝说无用,只好让人抬了出去。 到了傍晚,杜妈妈带着八千多两银票回来。 不到两万两,这在普通人家,也是想也不敢想的数字。 昨日和顺便来告诉她,已经打听到黑市一个叫袁榛的牙婆,她手上有全国各处的路引,哪儿遭了灾荒,就去哪里,收一些孩童回来养着,根据情况,教他们各种技能,有教他们武功的,也有教他们以色侍人的。 上一世在冷宫里,那一对叫卢照和卢应的太监兄弟给了她不少照拂,闲聊时谈起过往,他们说起自己净身前在一个叫袁榛的牙婆手里,天启十一年被人买去净了身,做了瑞王府的内侍,瑞王登基后,也跟着进了宫。 这一世,趁着他们还未净身,她想将他们救出泥潭,也算是感谢上一世他们对她的照拂。 另外她还想多买几个会武功的放在家中,看住父亲和弟弟。盘算着手中的银票,实在是钱到用时方恨少。 翌日,她和木莲二人又乔装成男子,走狗洞出府。 木莲是越来越搞不懂,自家姑娘这段日子真是太奇怪了,总干一些令她匪夷所思的事情。 这回,姑娘又叫她喊了她的准姐夫和顺一起去人市卖仆从,这么大个沈府买下人,还用亲自去人市?哪家的不是牙婆精挑细选些身家清白之人送来府上供人挑选? 姑娘不让她多问,她只能闭着嘴把话憋着。 和顺牵出昨日姑娘带回来的马,这马通体乌黑如缎,四蹄雪白,是关外名驹乌云踏雪,最有趣的是这马竟也看人。 和顺看着那马见了她,主动凑上前去亲近,抱怨道:“姑娘,昨日我亲自好吃好喝伺候它,今日再去马厩里牵它,还对我甩眼子哼气儿,不耐烦得很,还以为它脾气大着,今日一见,原来它也会分人!” “真的吗?”沈露华摸着马脖子笑得开心,莫非人和马也分眼缘,这马对她一见钟情?可有些意思! 骑马慢踱,一路穿街走巷,领着她们二人来到一处闹中取静的院落,和顺让人把马牵下去好生照看着。 院子布局看起来颇为讲究,正是栀子花开的时候,院子正中间一株栀子花树挂满洁白的花朵,散发出一阵阵馥郁甜香。 领路的跟和顺一路寒喧着,将他们领进一间屋子里,刚刚坐定,就有婢女上来奉茶水。 一名身着大红绡纱衣裙的女子摇着绢扇笑盈盈地走上来给她行礼:“听闻沈姑娘大驾,实在不胜荣幸!奴家袁氏榛娘有礼了。” 买卖人口这种事情,真实身份自然隐瞒不得。她的男子装扮,主要是为了方便在路上行走。 她一向对这种妖娆的妇人提不起好感,听闻她名下还有几处娼寮,关着一些长相平庸的贫苦女子,平日里以泔水为食,接的客都是些贩夫走卒,折磨至死便往乱葬岗上一扔,每年全国各处跑,碰上大灾年,不花一文一厘就能带人回来,这种缺德营生做了多年,在黑市上也是大名鼎鼎。 她淡淡地回了句,“袁老板客气了。” 袁榛也不甚在意,仍旧热情地道:“不知沈姑娘今日来,想挑点什么回去?” “你这儿可有身体健全,武艺不错的十二三岁少年?” 袁榛团扇半遮面,娇笑道:“自然是有的!”说完唤了刚刚那个领路的带人上来。 第30章 故人 须臾后,鱼贯进来十多个少年,远远在下首跪着,一个个抬头直视前方,眼神漠然。 沈露华盯着瞧了一眼,这些少年长相端正,身形骨架清秀,再养上几年,必定个个出类拔萃,卢照和卢应并不在其中。 袁榛又笑道:“不瞒姑娘说,这些个孩子现在都是健全身子,咱们这儿与别处不同,不会自小给他们净身,一般都是客人选定了以后,再动刀子。” 现在许多公候世家也学着皇室悄悄在内宅养净了身的奴仆,既要会武功看家护院,又不能祸害后宅,袁榛这儿什么样的都有,面面俱到。 袁榛将自己说得与众不同,其实这又有何不同?这做生意的人惯会诓人,自小净身的长大后不管是声音还是体型与正常男子都有差异,因此他们大多会在成年后选择给他净身,哪怕因此丢了命,也不过损失几年的粮食钱,至少在外表上看,与正常男子无太大不同,卖价也相当的高。 “就这几个吗?还有没有?” “有!姑娘请稍等!”袁榛对身边的随侍吩咐:“把他们都叫出来。” 这回哗哗啦啦上来三十多人,有序地排开来,跪在屋子中间。 她一眼扫见那兄弟两人,果真在她这里。 沈露华扯嘴笑了笑,手指在人群在点着,和顺跟着她所点,一共十人,把人带到最前面站着。 她问袁榛:“我就随便点几个吧,如何能看出他们的武功造诣?” “烦请沈姑娘移步后院一观。”袁榛起身朝着门口做了个请的动作。 沈露华跟着她,到了她所指的后院,里面别有洞天,进门便是各种刀枪剑戟摆在两侧,中间是用青石砖铺成的一大块空地,空地前面是一个二层楼高的观景亭 她随袁榛拾级走上观景台,下边是这群少年们宽阔的角斗场,待她坐定,袁榛击了击掌,刚刚那十个少年两两分组,开始各自拿起武器,有序进行比斗。 这回她已经放了话,要健全身子,这样的好事少有,这群少年们拼得面红耳赤,打斗比平常更为激烈,人人拿着看家本领,袁榛边看边摇头笑说:“沈姑娘是个大善人,看看这群孩子斗得多凶?都想拔得头筹,入姑娘的眼。” 展示才艺,点到即止。一柱香后,两人一组,胜负已分。 袁榛问道:“沈姑娘,怎么样?可有看中的?” 沈露华下了木楼,近身观察他们的容貌体型。最后点出四个人,皆是刚刚比斗时输的一方。 袁榛诧异道:“沈姑娘是不是搞错了?他们刚刚可都是输了。” 她本来就没想挑那些武艺高强的,只要还过得去就成。对付家里一老一小两个纨绔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十个半大孩子从小长在一块儿,多少有些感情,武艺相差不远,赢的人也不是有多厉害,输的人全挂了点彩,对朋友下得去狠手方能取胜,这种人,她不想要。 “我好像没说一定要挑赢了的。” 袁榛也不再多问,摇着扇子笑眯眯地道:“好!沈姑娘高兴挑谁便是谁了,你们四个还不快给主子磕头谢恩?” 那四人正要下跪,她淡然道:“不必了!在我们沈家当差,只要勤快本份,不要人动不动下跪磕头。” 袁榛又是一愣,心想这姑娘行事当真是别具一格。她只是个生意人,看银子办事,只要买卖能成,随她怎么高兴怎么来,“沈姑娘当真是个有趣的人,今日天气炎热,这儿太阳大,我们上屋里头详谈。” “等等!”沈露华突然转身,走到她要找的那两人身前问道:“刚刚你们两人甚是敷衍,既是比试,多少也要拿出点诚意来,你们两人是不想去我沈家?” 两人俱是愕然,其中一人立即跪地恳求:“求贵主子收下我弟弟吧!他人老实又听话,还很聪明,武艺学得也好,求贵主子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一定好好比试。” 那少年说完,将身旁的弟弟拉着一起跪在沈露华面前。 袁榛俏脸一冷:“住嘴!还有没有规矩?客人问什么便答什么就是了,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她甚至不顾有客人在场,转头唤道:“来人,把他们两个拉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袁老板,请稍等!”沈露华看着有人从角落里冲出来,要把他们两人拖下去,开口阻止。 袁榛扬了扬手,“沈姑娘有何高见?” 沈露华走到他们两人面前问道:“刚刚比试的时候,你们二人为何要敷衍我?”她看着刚才开口说话那少年,仔细一番打量,又道:“莫非你们想等人来给你们净了身,拉去做太监?” 那少年哀求地看向她,“我想把赢的机会让给弟弟,他却舍不得对我下重手,贵主子,他的武功底子真的非常好,如果可以,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这次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一直不说话的弟弟倔强的开了口:“哥,算了!我不想一个人走!要走就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你住嘴!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下次了!” “哥,我说什么也不会再对你动手!” 沈露华假装好奇道:“你们二人是亲兄弟?” 二人同时摇了摇头。 上一世,在宫里倒还看不出来,他们异姓兄弟,有如此真挚的感情,倒是难能可贵。祖父当年倾尽所有收养的那些个养子,世人谁不嘲笑那是一群白眼狼? 祖母却说,祖父培养他们的初衷为的是保家卫国,不是要他们报答沈家,他们没有违背祖父的遗愿,守着大齐国门,护佑百姓的安宁,就是对沈家最好的报答。 “这天儿热的,也不必比试了,袁老板,那就再加上他们两个吧!” 袁榛欣喜,笑道:“沈姑娘高兴就好!” 那兄弟两人把头磕得咚咚响:“多谢贵主子!多谢贵主子!” 回了屋里,袁榛开出的价格是每人六百两。 黑市有黑市的规矩,也不是能随便开口漫天要价,这种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各家的价格都差不多,三百至五百两不等,六百两显然贵了。 第31章 毒瘤 她知道,无论是哪一家,背后靠山都是崔振那个缺德带冒烟的王八羔子。 “袁老板,你这是欺负我头一回来,不懂行情?”她不动声色地冒出这么一句。 袁榛笑了笑说:“沈姑娘这么说,倒是误会我了!不管是人或物,怕的是货比货,听闻是平昌候府的沈姑娘来了,我可没叫那些次等货上来,要不这么着吧,按每个人五百两来算,收您三千两,算是交个朋友,下回再有需要,您可得想着我这儿!” 这个袁榛当真会做生意,明明就是正价,偏还卖出个人情。确实,论起品貌,这十个人都不是次等!银子最终大部分还是进了崔振的口袋,不打紧,崔振那阉人终归要被宋铭剐了,宋铭那货也不是个清白的,抄家罚没的时候,该贪的一分不少贪,她若嫁给宋铭,总能从中捞回自己的那份。 袁榛拿出这几个人的户籍文书,上面注有每个人的来历和详尽的身世,她拿过来一一细看了,没什么问题,痛快地付了银子,双方签字画押后,带着这六人准备回家,刚走上游廊,就见廊上迎面走来一容貌惊艳,雌雄莫辩的少年。 这少年米色广袖长袍,气质温雅,若不是身处这个地方,叫人很难相信他不是哪个清贵读书人家的公子。 袁榛看她盯着瞧,笑道:“沈姑娘,那位的价钱可不便宜,没有这个数,我可是不会放人。” 沈露华撇着她伸出的三根手指头,知道她说的,肯定是白银三万两。 这黑市里,能把人卖出这么高的价,也是崔振那阉人一手养出来的毒瘤。 三万两,她倾尽所有也买不起,可以想象,能买得起的,又都是些什么人?竟稍稍有些怜惜这么个美人来! 可她心中有个想法,如猫抓一般挠得她心痒难耐。若是能把这少年买回去送给宋铭,将来他是不是就不会看上张涟钦那个小白脸? 没办法,她就是莫名讨厌张涟钦,哪哪儿都看他不顺眼。 这六个人全没有名字,在袁榛这儿,只有编号,她一路冥思苦想给他们六个取名字,憋了老半天,用了吉祥如意四个字,再配上和顺的顺字,就变成了吉顺、祥顺、如顺、意顺。 还剩下那兄弟两个,她早就想好了,还用他们二人前世的名字,“我刚看了,你的身份文书上写的,本家是姓卢对吧?” 年长些的那个说是,又说自己对家里还有些印象,七岁那年家乡遭了蝗灾,人贩子带着米进村里收孩子,十岁的姐姐和他两个人就换了一斗米。 “既然你们两个拜了兄弟,要相互照应一辈子,便都姓卢吧,你叫卢照,他叫卢应,怎么样?” 卢照很高兴,觉得跟碰上了神仙一般,这么多年辗转,没想到有一天还能有这样的际遇,“多谢姑娘赐名。” 日头正当空,肚子也开始咕咕叫。沈露华手握缰绳一转,在一家酒楼门口停下。 她翻身下马,门口立即有伙计上前来替她牵马。她带着一群少年进了酒楼里。 正是用午饭的时候,酒楼里头坐了不少人,靠墙角的位置有两张空桌,她自己坐了一张桌子,又吩咐和顺带着那六人也坐了另外一桌。 小二殷勤地上来招呼,她随便点了几个小菜,让小二看着给和顺那一大桌子人多上几个菜,小二麻溜地去了。 没多久,饭菜上来了。她特意看了看,那几个人还算是有教养,吃起饭来比较斯文,特别是那个卢应,举止与其余几个格外不同。 上一世她就知道这个卢应不是普通人,只他从来不愿多谈自己的过往,净身做了太监的人,觉得愧对祖宗,给先人蒙羞。她也曾隐约猜到他的真实身份。 上京原来一共有六公六候,全是大齐开国太祖所封。庆国公在十二年前被削爵,没过两年,天启皇帝缠绵病榻,又无子嗣,远在边塞的宁王起兵造反,与宁王有着姻亲关系的英国公府牵连其中,天启帝撑着病体硬是将这起叛乱压下去,英国公府被削爵抄家流放三千里。 英国公府早年有个姑娘嫁进她外祖徐家,是她的三舅母,她无意间听见卢照和卢应的对话,得知三舅母几次找机会进宫,偷偷来看望过卢应。 她正胡思乱想着,听见门口有人在大声喝斥酒楼伙计,引得酒楼里的食客纷纷侧目。她放下碗筷,就见张涟钦身着常服手拿马鞭走了进来。 怎么又是他?沈露华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他。 张涟钦却是笑着朝她走来,他就是特意来找她的。刚才出门办了点事,刚巧看见酒楼门口的乌云踏雪,这丫头故意耍赖不还马,他心里有气,又不能为着一匹马带人找平昌候府的麻烦,越发气愤难平,刚巧今天就遇上了,还能有不把马带回去的道理? 张涟钦上来拱手道:“沈姑娘,这么巧?” 她微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是挺巧的啊,张千户!” 见她这么个态度,张涟钦也懒得再废话,直说道:“既然这么巧遇上,昨日借给沈姑娘的宝驹,那我今日便带回衙门了!” 张涟钦说完转身就要出去牵马,沈露华不急不忙地道:“慢着!张千户,我说过要归还了吗?” “不还?锦衣卫衙门的宝驹,你还想据为已有?”张涟钦明显已经不耐烦,他的一声锦衣卫衙门,吓得一众食客放下银钱悄悄退场。 没错,她就是想据为已有,怎么了?可嘴上不能这么说,“我没说不还,宋大人借我马的时候,也没说过让什么时候归还,这马是宋大人借的,要还也是还给他,他没问我要,张千户你就别替他操这份心了。” 若她把马放在候府不牵出来,他确实不好拿她怎么样,偏她牵出来了,那便由不得她了。 “沈姑娘,我劝你少强词夺理,锦衣卫的马都在御马监有编制,这种关外良驹可不是你能随便占有,我好言相劝,你莫要不识好歹。” 第32章 礼物 她乜了一眼张涟钦的着装,“张千户,你今日这是在执行公务?若是执行公务,烦请你穿上官服再来,否则,莫要怪我不肯听令!” 张涟钦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轮休,自然没有必要穿官服。这丫头当真是刁钻,等他换了官服再来,她不早骑着马跑回了家? 他恼羞成怒,“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锦衣卫办事,哪有你置喙的份?” 不过一个弱女子,候府千金又如何,欺负了便欺负了,太后与锦衣卫势如水火也不是一天两天,不多这一桩事。 看着张涟钦转头要出去牵马,沈露华扔了一锭银子在桌了,喊了和顺和木莲,就紧跟着跑了出去。 她当然抢不过张涟钦,只能是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张千户这样就不好了!我与宋大人私交甚笃,他借匹马给我而已,你为何非要不依不饶?” 提起宋铭,张涟钦心里瞬时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上回他多说了一句错话,直接被贬来看马,着实是窝火,好不容易叫他遇上这么个机会,还不得狠狠让他出口气,也不跟她讲理,恶声恶气地道:“让开!” “把我的马留下,我便让开!” 她的马?张涟钦眉头倒竖,怎么还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人?他将手中马鞭一甩,刷地一声响,并未惊到她。 沈露华不甘心这么好的一匹马就这么没了,看着和顺带着人站在了身后,毫不示弱地板着脸问他,“怎么?张千户想动手?你动我一下试试?” 木莲怕他真动手,上前来要挡在她面前,被她拉到身后,“傻丫头,听话,靠后站着,我不会有事!” 张涟钦被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激起了更深的仇恨,猛地一扬鞭就要朝着她的脸抽过去,哪知,鞭子并未如愿抽到她白嫩的脸上,在半空手被一只手稳稳握住。 沈露华回头看了看,抓着鞭子的手,是和顺,父亲出门常把他带着身边,功夫是有一些,也是见惯了场面的人,他扔了手中的鞭子,拱手道:“大人,我家主子是个姑娘,您这鞭子照着她的脸下去,可就破相了,还请大人手下留情,有话好说。” 张涟钦怒火更盛,“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说话?”他说完铆足了劲朝着和顺唰地一鞭子便过去了,打不得主子还打不得一条狗? 这一回,鞭子还是没落到实处,又有一只手捉住了他的鞭子,并使力将鞭子夺了过去,毫无防备的张涟钦被那股力道带得一个趔趄。 握鞭子的手,是卢应的。他将那鞭子夺过,抓着鞭柄,对着空中甩出一声空响,冷眼瞅着张涟钦。 和顺不紧不慢地道:“我们不过是平昌候府忠心护主的狗奴才,今日僭越了,请大人见谅!” “好!沈二姑娘,你厉害!”张涟钦原先没怎么注意,此刻看她身后这几个少年都是练家子,人多势众,他肯定不是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鞭子也不要了,扔了手中乌云踏雪的马绳,骑上自己的马扬长而去。 沈露华担心他回去叫人,赶紧骑着马,把新买的人带回了府。 只要不说价格,家里添六个下人,不是大事。她让和顺把人带去交给管家沈兴,先熟悉一下府里的规矩,并嘱咐他和木莲,说这六人只花了一百两银子,不可对任何人说起他们的来历和实价。 木莲想起那三千两银子,心痛得滴血。候府表面风光,实际上去世的先夫人留下的嫁妆早被候爷败了个七七八八,自家姑娘要出嫁的时候,根本拿不出多少好东西。好不容易攒了这么些银子,她竟也学着候爷乱来,还不听人劝。 回院子的路上,见木莲一直噘着嘴不高兴,沈露华笑问道:“又怎么了?还对着我摆起脸子来了?” “奴婢哪里敢对姑娘您摆脸子?银子都是姑娘的,爱怎么花怎么花,哪轮得到奴婢多嘴的份?”这语调是一句赶一句的呛人。 沈露华也不生气,“嗯!可不就是!”说完她扳过木莲的肩膀,“既然知道银子是我的,你气什么气?来,给姑娘我笑一个,笑一个给糖吃!” “奴婢牙疼,吃不得糖,也笑不出来!”她转过身大步走了,把自家主子扔在原地。 沈露华无奈,自已干笑了两声。 * 宋铭到通州已有十二天,这么大笔的钱财宝贝,为了防止底下人做事不干净,他每一船都亲自看册子亲自查验,三百万两白银,他自已留两百万两,皇上私库九十万两,另外十万两意思一下,入国库。 还有些玉器摆件一类的,他挑了些喜欢的,剩下的全归到皇上的私库。 这些天,他住在锦衣卫办事处,通州各级大小官瞅准时机,只要他得了空,便带着厚礼来拜见,送什么的都有。 刚刚同时来了三个人,他正在洗澡,那三人只留了礼物和名帖,面也没见便都被人打发走了。 屋子比较简陋,一个大通间,一张床榻,旁边放着一张桌子配两把椅子,连个屏风也没有。 他黑发半干披散在肩头,穿着亵衣亵裤,往桌上看了看,拿起其中夹着信件的名帖看了几眼,瞅着房里那个跪伏在地上的“礼物”说道:“你抬起头来。” 这女子生得花容月貌,媚眼含波,那双眼羞怯地看了宋铭一眼,双颊飞红。 正常男子见了这场景,那还能不为所动? 宋铭转身坐在榻上,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了两个字,“过来!” 那女子从地上爬起来,纤细的腰身,走动起来犹如弱柳扶风,款款行来,伏在宋铭膝前,娇俏地喊了一声:“大人!” 宋铭目光微沉,拿着一直在手中把玩的名帖托起女子的下巴细细端祥,女子媚眼如丝,含羞带怯地看向他。 他扯嘴一笑,道:“脱衣服!” 女子愣了一下,马上又非常听话的开始缓缓解开腰间的绸带,略带扭捏地脱得只剩鲜红的肚兜和一件轻薄的亵裤。 第33章 罗网 女子又抬眼看了看他,见他神情冷漠倨傲,端坐在那里,不见有任何动作,便上前一步轻声唤道:“大人,奴家来帮您脱可好?” 宋铭一个眼神扫过,那女子伸了一半的手又瑟缩回去。 她已经努力克制心中的胆怯与恐惧,眼前的男子如一座冰山,还未靠近,已是遍体生寒。 宋铭冷声道:“我让你脱衣服,你听不懂?” “是!”女子犹疑着慢慢又解开了上身的红肚兜,见宋铭那双冷眼一直盯着她,便抱紧双臂做害羞状,通常到了这个地步,男人早坐不住了,而她面对的男人未免太过镇静,这让她很不安。 “不要停,继续!”宋铭冷声催促,手中的名帖一直在转来转去,略有些兴味地道:“怎么了?害怕?” 女子明显强颜欢笑:“大人,您就别笑话奴家了!” “脱!”宋铭已渐渐失去耐心。 女子咬牙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再次伏跪在他脚边,如猫儿般地撒娇喊道:“大人,时候不早了,早些就寝吧!” 宋铭却突然伸手,拔下了女子头上唯一的发簪,如瀑布般倾泻的青丝垂下的同时,女子脸色大惊,竟伸手意欲抢夺。 可她忘了,她面对的是个什么人!在她伸手的刹那,腹部便结实的挨了一脚,那一脚毫不怜香惜玉,直踹得她五脏六腑碎裂了般巨痛无比。 宋铭拿着手中的发簪在灯下细看,很快找到一个不甚显眼的卡扣,轻轻一拨,那发簪断成两截,中间是空心,两根乌黑发亮的细针赫然在那其中。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东西。他并未拿手去触碰,而是重新将发簪合拢,拿在手上细看把玩,尔后将自己半干的发绾起,用那发簪固定在自己头上。 “谁派你来的?”他刚刚那一脚就是试探她有没有武功,显然这女子真的就只是扬州瘦马,并不会任何武艺。 女子伏地求饶:“大人,奴只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全不知背后指使之人真实身份,奴若不答应只有死路一条,若是成功或可能活命,求大人放过奴这一回吧!” “温鹤,进来!”宋铭朝门外唤了一声。 温鹤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子,推门而入,乍一见屋里一丝不挂的女子跪伏在地上,一个愣神,马上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把她带下去,赏你了!” “大人……这……”温鹤有些不敢相信,见宋铭蹙眉,马上又拱手称是,上前来抓起女子的手臂便把她拖了出去。 宋铭靠坐在榻上,心中另有所想。 他这回来通州带了寥寥数人,正是在等着崔振出手,这么些日子夜不敢寐,就是怕他突然袭击,今夜这女子,应该只是个开胃菜,好戏一定还在后头。 崔振在他手上接连吃亏,这回若不趁此机会调集一切力量,将他弄死在通州,明日就该是蒋择坚抵达通州的日子,到时少不得与蒋择坚就红枫楼的事情纠缠不清。 闷热了一整天,忽然传来雨打窗棂的声音,他一直警觉地听着外头的声响,没有睡下,反而重新穿好衣裳。 屋子隔音不好,温鹤那厮精力旺盛,四更的梆子都敲了,女子的叫声一声赛过一声。 没多久,外头已是电闪雷鸣狂风骤雨,他暗叫倒霉,雨声会影响他对外头动静的判断,对他很不利。 他放下纱帐,拿了佩刀跃上房梁,静静等候。 隔壁温鹤和那女子的叫声突然泯灭于一声闷雷声之中,除了瓢泼雨声,再无任何异响,他将手按住了刀柄,屏息等候。 突然,门被人一脚踢开,紧跟着是一阵箭弩声齐刷刷射向床榻。 安静的床榻让来人心里一虚,喝道:“上去看看!” 三个黑衣人小心翼翼上前查看,撩开帐子的同时,宋铭从房梁上跳下,那三人来不及叫唤一声,人头已经落了地。 “拿住他!”有人大吼:“谁能杀了他赏银万两!” 宋铭冷哼一声,他宋某人的命才只值一万两白银?他一跃而起,从虚合的窗户翻身,稳稳落在外面的长廊上。 这儿是锦衣卫通州情报处,除了他带来的八个人,这里值守的大约也就十来人。 温鹤只穿着中衣,手里提着绣春刀,满脸是血,在廊上呼喊:“兄弟们,出来迎战,他娘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宋铭在长廊上杀了三个黑衣人,见院子门被打开,哗哗啦啦又涌进一大批,丝毫不见慌乱,对温鹤喊道:“速把人召集起来,往后面杏树林里躲避。” 温鹤是个粗人,一直在骂骂咧咧,一身雪白的中衣犹为显眼,一边砍杀一边应了,冲着院子大喊:“都他妈过来,保护宋大人!” 宋铭道:“别恋战,都往马厩来。” 此刻十几个人已集中在廊上,都是历经生死的老油子,没有人惊慌乱叫。宋铭提刀带着他们朝着马厩的方向杀出一条血路。 温鹤原来在锦衣卫的职务就是个喂马的,前不久才跟那个张涟钦调换了。他吹了个口哨,栏里的塞外名驹听见召唤,挣脱缰绳冲出马厩,宋铭跳上马背喊道:“都跟着我!” 他身后十几个人分别上了马,电闪雷鸣中,黑衣人的箭弩密集朝他们射来,大家身手都不错,挥刀挡得一干二净。 宋铭看准时机,砍断了立柱边上的绳索,兜头一张大网撒下,将院子里拿着箭弩的黑衣人全数网住。 趁此机会,他带着人冲出宅子,一道闪电照亮雨夜,他发现光是围着情报处的最少有近千人,还有各道路关卡一定还埋伏着重兵。 崔振现在手头上能调动的便是亲军禁卫,他等的就是他这一招,不怕他人多,就怕他人不够多,太祖时期便有禁令,上京布兵防卫不得越过通州,蒋择坚不过带了区区一万人,这崔振使这么大动作派人越界来杀他,已是相当冒险,若杀不了他,被他捉到活口,必将再次折损羽翼。 第34章 劫杀 宋铭打马冲进树林,沿途挥刀砍削着挡路的枝蔓,一直紧跟着他的温鹤大声道:“后面的跟紧点儿,真刺激!这阵仗有老子当年在边塞打仗那味道了!” 锦衣卫好些人是横行霸道的蛮人,有人跟着附和:“干他娘的,老子裤子还没来得及穿呢,一会儿要是被人砍死了,明日收尸真他妈丢人!” 温鹤大笑:“死都死了,你还操心这个?” 有人跟着哄笑:“刘三儿,光腚骑马,可还凉快呀!” 那叫刘三儿的回道:“谁光腚了?当时黑灯瞎火的,找不着裤子,老子扯了块床单裹着呢!” 一群人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即将赴死的悲壮,一路被追杀竟是嬉笑怒骂,这群人不是普通锦衣卫,他们是跟随宋铭从边塞一起回京的边塞骑兵。 宋铭心中暗自盘算,崔振的动作都在他的监视之下,亲军禁卫和五城兵马司里几个指挥使全是崔振的心腹,今夜只要他们都来了,便算是给他送了份大礼。 他算准了崔振这几日有所行动,必竟蒋择坚的一万骑兵已经到了十里河,只要蒋择坚再更进一步,敢带兵越过通州,崔振就可以将他当做乱臣贼子,直接发动十万禁军将其剿灭,偏偏他又从中插一杠子,守在通州,劝阻蒋择坚。 杏树林子正是枝叶茂密硕果累累的时候,早在策划红枫楼事件时,这里已经设置好陷井,林子里除了他自己走的这条道,到处设了绊马索和地夹子及各种陷阱,黑衣人只要敢追进来,死伤必在半数以上。 天黑又逢下雨,林中预留的记号看不清,宋铭记性好,前两天白日里得空,曾偷偷来过,记得路线。 温鹤在最后头挥着大刀断后,时不时挡一挡外头乱射进来的冷箭。他们能清楚听见外围人马中陷阱人仰马翻的声音。 那些人没有集中追进林子里,肯定已经部署着将这片林子外围给围住了,估计是在等天亮以后,再来绞杀。 雨势渐小,他小心避过了所有陷阱机关,估摸着差不到进了林子正中央,抹了脸上的水,在一棵大树旁停下,崔振既然已经出手,那钟淮应该过不久就会带人前来营救。 温鹤挨着他停下直喘气,“大人,怎么停下了?” 他冷静地道:“他们人多,出去就是送死,就在这儿保存体力,以不变应万变。” 温鹤道:“这些人可是冲着那几船银子来的?大人,听卑职一句劝,钱财乃身外之物,若是被抓了,就把银子给他们,命要紧。” 宋铭笑了笑:“怎么?怕死?你放心,今夜跟着我到了这儿的,都死不了。” 温鹤哈哈大笑,“卑职烂命一条,岂会贪生怕死?当年在边塞要不是大人,哪还能活到今天?这活一天都是赚一天。” 那叫刘三儿的跟着道:“我刘老三这辈子除了家里那只母大虫,就没什么怕的!大人,我今儿若是死在这里了,明儿烦请你帮忙给她带个话,让她重新寻个好人嫁了。” 温鹤呸了一声,“没听大人说吗?咱都死不了!你小子就是成心显摆你有媳妇儿是不是?” 众人纷纷抱怨,“可不是,看把他能耐的。” 刘三儿嘿嘿直笑:“这都叫你们看出来了?” 宋铭在边塞的兄弟众多,对温鹤的印象不是太深,问他“在边塞那么苦都熬过来了,如今回了上京,这么好的日子,怎么也不见你成个家?” 温鹤声音陡然低了几度,“从军时,家里闹灾荒,我被人拉了壮丁去了边塞,没多久村里来信,我爹娘和媳妇还有刚满月的孩子全饿死了。那会儿就没想活着回来,现在回来了,整天刀口上舔血,哪天要是被人砍死了,还得连累别人,倒不如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 温鹤的话让大家陷入滞闷中,宋铭的思绪飘回了当年在边塞时的情形,一群热血儿郎望着塞外的风沙,思念着家乡的故士和亲人,一场又一场战事下来,许多人埋骨他乡,有幸活着回来的,大多性情大变,酗酒打架闹事是常事,很难回归正常生活。 远处脚步声引起他们警觉,雨已彻底停歇,有星星点点的火把在向他们靠近。 倒是有点本事,竟能避过陷阱找进这林子深处。一众人摩拳擦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大伙都下了马,将宝驹赶到树林更深处,万一打不过,马还可以用来逃命。 温鹤抽刀备战,看了眼宋铭,轻声道:“大人,似乎来了不少人,要不你先走,我们在这儿挡一会儿。” “不必了,我说过了,今夜跟着我的人,一个也不能少。既然他们找来了,就痛快杀一场!还记得我们在边塞杀胡虏的阵法吗?”宋铭眼中戾气陡升,毫无退缩的打算。 温鹤道:“记得!这辈子也忘不了!我来当阵头,你们各自排开,保护好大人!多少年没这么痛快地砍人了,今日我就要拿这帮人祭刀。” 这头,徐睿带了近百人的小队,中途死伤了一大半,余下还有不到四十个人,举着火把终于寻到了宋铭,他蒙着黑巾,眼神晶亮,今日让宋铭死在这里,那么所有的事情,便都能迎刃而解了。 “前方所有人,就地斩杀,不留活口!”徐睿举着刀一声令下,身后的人立即扑了上去。 宋铭光听声音,已经知道那人是徐睿。他素来不信痴男怨女那一套,只是没想到,徐睿居然还亲自来了,这徐家也是一代不如一代,祖辈皆是赫赫威名的将领,最后竟养出个情种来。 徐睿的人是宋铭的两倍有余,只是这群锦衣卫个个疯得很,打起架来有不要命的架势,又排了阵法,相互防守照应,徐睿人多竟现出了劣势。 徐睿一心想取宋铭的性命,带着手下童建安两人围攻宋铭一人,宋铭许诺要护着手下的人,选择单独与这两人硬抗。 徐睿这回肯放下所有的矜持和骄傲,跟崔振合做,就是要让宋铭再也回不了上京。他不停地告诉自己,他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表妹,还是为了红枫楼那夜枉死的冤魂,也为了诏狱里那些屈打成招的忠臣。 第35章 小人 他带人冒险进林子,已然是猜到宋铭这么狡猾的人肯定有后招,若不及时将其诛杀,可能会中他的圈套。 温鹤身强体壮,蜂腰猿背,有他做阵头,悍勇异常,他手臂和背部分别中了刀,却像个不知道疼的怪物,竟是越杀越勇。 宋铭担心他出事,一边应付着这难缠的二人,时不时地出手照应温鹤,帮他格挡一两刀。 这时,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温鹤大叫道:“完了,大人,他们又来人了,看来咱们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宋铭凝神细听,那脚步声的方位分明是他所留的安全路线,心中明了,这不是他们的援兵,是钟淮到了。 徐睿自然知道来人是敌非友,他一刀直朝着宋铭当头劈下来,宋铭侧身躲过。他那一刀其实是虚晃,在他躲避的瞬间,将刀锋一转,改为横扫。 宋铭一时失误,眼看就要躲不过身后人拦腰那一刀,斜里突然飞出一道身影替他挡了。 那人持刀接下了那一刀,力量悬殊,错刀时手臂被划开,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半跪着拿刀撑起身体,对宋铭道:“大人,卑职来迟,万幸大人平安无事!” 温鹤差点仰天大笑,“张涟钦,真有你的!为了咱们大人,这么拼命!” 徐睿大喝道:“都给我上,全部格杀无论!” 钟淮这时已经带着人冲了上来,他急于救宋铭,只带了十来人,后面真正的援兵还得再等一会。 两边人数已是相当,徐睿那边哪是锦衣卫这群疯子的对手,很快现出颓势。 徐睿立即派人去找支援,他有预感,若不能迅速把他们拿下,后面肯定会生变数。无论如何,今日非得要了宋铭的命,他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腥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宋铭。 宋铭已经感觉到徐睿的癫狂,对他的每一招杀招皆小心应对。他没有要杀徐睿的打算,这个时候杀徐家嫡长子,弊大于利,这么个公子哥,以后想杀他,多的是机会。 徐睿已经觉出宋铭只守不攻,单单那份不屑的眼神,便让他觉出莫大的羞辱,单打独斗,他不是他的对手,如今二打一,他还是打不过,这太丢人了。他还有一个东西,袖子上装着的袖箭,里头淬了剧毒,只要射中了他,便能要了他的命。 那是他出发前,父亲给他的,千叮万嘱,让他保命的时候用。现在他只想用它来杀了宋铭。 骨子里徐家人的那份骄傲一直与他缠斗不休,若是真刀实枪杀了他,倒也罢了,要是用暗箭伤人,他始终觉得不光彩。 徐睿心里还在做着天人交战,童建安手臂上挨了张涟钦一刀。张涟钦的刀法是家传,动作轻盈角度刁钻,与寻常锦衣卫刚劲的刀法大相径庭,童建安没什么经验,应付起来颇为吃力,徐睿不得不集中精神帮他。 钟淮趁乱对着宋铭耳边道:“已派人去了十里河,今夜连这徐睿在内,一共四个指挥使。” 宋铭略一沉吟,“除了徐睿,其他三个都抓起来,送给蒋择坚。” 钟淮早已安插了几个心腹进了各个亲军卫所,得了崔振调兵的消息,立即就按计划派了人快马去十里河请求蒋择坚出一千骑兵援助。 蒋择坚是个大老粗,恩怨分明。早在进京前,已经修书一封,送到了宋铭手上,对其救蒋择青一事千恩万谢,他带了一万铁骑,就驻扎在十里河,本应该在明日到达通州,接了信,若是连夜冒雨行军,天亮前,这一千骑兵应该可以到达。 混战还在继续,硕果累累的杏树林子一片狼藉,双方又缠斗了小半个时辰,徐睿一方在外围的人渐渐将林子里的陷阱摸排清楚,进来了有近百人,他们人一多,徐睿立即组织三个下属专盯着宋铭一人,四打一,打了近一柱香的时间宋铭身上也有几处负了些小伤。 徐睿信心十足,天亮前应该可以把他拿下,放弃了使用毒箭的打算,一路追着他拼杀。 天际渐渐露出鱼肚白,徐睿在三名下属一起夹攻下对着宋铭的左肩又划了一刀,正志得意满,忽然听见远处如雷般的马蹄声,惊愕得差点忘了,现在正在生死搏斗。 蒋择坚领着一千铁骑终于进了通州城,钟淮安排了人领了先锋营的人进了林子里,两方打斗便停了下来。 徐睿想不通的是,崔振分明早就派了一大批人截断了去十里河的路,宋铭的求救信是怎么送达的十里河? 大势已去,大伙都是筋疲力尽。这事也是够窝火,那蒋择青分明是被宋铭所算计断了双腿,反而蒋择坚要把他当恩人,这样的恶人,怎么配活着? 他越想越气,就在准备上马离去时,忽然打开袖箭,放出毒箭朝宋铭射过去。 张涟钦大喊一声,“大人小心!” 宋铭回头,张涟钦已经扑上来抱住了他,两支毒箭射进了她的后背。 钟淮立即持刀朝着徐睿冲过来,童建安拉起他大喊:“大人快走,来日方长。” 眼看着徐睿在属下簇拥下逃了,钟淮要去追,被宋铭唤回:“别追了,让他走!” 钟淮气得眼睛通红:“此等小人行径,枉他出自世家子弟。” 他还想娶沈家二姑娘,这时候要是杀了徐家嫡长子,这婚事怕是真的要泡汤。 这些世家大族为了利益无所不用其极,哪还有什么真君子!宋铭看到张涟钦唇色乌青,立即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抱起他,唤回宝驹,策马回了锦衣卫情报处。 锦衣卫情报处经昨夜洗劫,已是惨不忍睹。此刻天光大亮,昨夜跟随他逃出去那几个人都没有性命之忧,除了宋铭,个个衣衫不整,刘老三裹着床单满身是泥,被一众人围着嘲笑。 温鹤的中衣破破烂烂自己的血别人的血掺杂着,全身染得通红,看自家大人虽受了些伤,相比较而言,依然是整齐俊秀,不由得感叹:“咱们宋大人真是个神仙样的人,都这样了,还齐齐整整,再看看你们?刘三儿,丢不丢人?” 刘三嘟囔:“拿我跟宋在人比?温大人,你脑子有毛病吧?” 第36章 兄弟 宋铭不许任何人触碰张涟钦,将他抱进房里,连钟淮也被挡在了门外。 温鹤忍着伤痛,笑得有些猥琐,“这宋大人原来是这么个癖好,我说昨日夜里,那么漂亮的小娘子,脱得光溜溜的,他也不要,原封不动地赏给了我。” 钟淮担心张涟钦的伤情,闻言皱了皱眉头:“你别胡说八道。” 温鹤嘿嘿笑道:“这有什么打紧?好男风也不是稀奇事,只要咱们大人喜欢,那是他的福份。” 钟淮道:“你这满身的伤还不敢紧去处理一下,怎么的还有闲心在这儿调侃大人的私事?” 温鹤像是才发现自己受伤,呲牙咧嘴一瘸一拐地边走边道:“你还别说,我已有好些年没受过这么重的伤,昨日夜里这一架打得可真痛快!” 钟淮摇了摇头,心急如焚地在门口走来走去。 温鹤走到自己房门口,恰好碰上有人去他屋里抬出昨夜女子的尸体。他暗叹一声可惜,当时一声惊雷,门被人踹开,他察觉到杀气,下意识地一躲,身下女子的血溅了他满身。 屋里,张涟钦趴伏在床榻上,宋铭从随身携带的小瓷瓶里又倒出一粒药丸喂他吃下。 这药丸是锦衣卫收集情报时,在南疆一高僧那里带回,只要不是无药可解的鸩毒,一般毒药均可解,先前已经喂了一颗给他,此时已有明显好转,再喂一颗确保万一。 “你背上的毒箭还未取出,此时若是去找妇人来,怕是来不及,事急从权,你也别太多顾虑。” 张涟钦额上冷汗淋淋,“大人请尽快动手吧,没什么大不了。” 宋铭拿了匕首划开他背上的衣袍,她内里缠着厚厚一层布带,袖箭如牙签粗细,比牙签略长些,透过布带,半截钉入肉中。 幸亏有这层布带,若是让这细小的袖箭完全没入肉中,则要麻烦得多。他拔掉那两根毒箭,又割开层层布带,周围皮肤接触毒素时候过长,已青黑紫胀,有碗口那么大,他拿匕首切开两个小口子,塞了块布巾在她嘴里,便开始下手用力齐压出毒血。 张涟钦死咬着布巾,面色煞白,汗如雨下,硬是没吭一声。 宋铭用干净的棉布巾沾吸毒血,那吸满血的布巾扔了小半个木盆,待毒血挤压干净,她人也昏死过去。 宋铭又在她伤口位置抹了些解毒药膏,再将她受伤的手臂一并处理了,想了想,还是拿了白布条从背后重新帮她把胸捆扎好,寻了件干净的衣裳替她换上。 此时他的心情有些复杂,张涟钦这样不顾性命替他挡毒箭,确实叫人感动,只是这中间掺杂的情愫让他觉得承受不起。 三年前刚回上京,他被分派到张涟钦手下做事,没多久就发现,她根本不是男子。 几次出生入死的任务,张涟钦对他青眼有加,也跟他坦白了真实身份。 她们家世袭千户,到了她这一代,上头出了四个姐姐,她自小被当成男丁抚养,如若不然,这千户之位,就会被叔伯抢了去。 她是女子的身份若是揭穿,那便是欺君的大罪。这些年,她活得战战兢兢,幸而是他宋铭坐上了指挥使一职,有稍许差池,皆可替她兜着。 这两年,她已经明显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单说她现在的身份,便不允许她有这样的念想。她这辈子,只能为了家族当一个男子,没有其他路可选,她二姐已经招了赘婿,生下侄儿,等那侄儿长大,继了这千户之位,她便可以功成身退。 “大人,涟钦她怎么样了?”钟淮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起身开了门:“已经无事了,让她休息一阵子。” 钟淮朝着床榻看了一眼,放下心来,又道:“蒋大帅正在前厅里等着你。” “嗯!我去收拾一下,换身衣裳就过去!” 淋了一场雨,打杀了半宿,身上还有些小伤,他简单洗了个热水澡,处理了一下伤口,换上身黑色织金曳撒,长身秀立,来了前厅。 蒋择坚已是不惑之年,虽是草莽出身,如今也是位高权重,见了他竟唤了声:“宋兄弟,听说你受了些小伤,要不要紧?” 宋铭拱手道:“劳大帅关心,已无大碍。” “宋兄弟这回为了我蒋某人弟弟的事情连累,真是令我心头过意不去。刚刚我的兵抓了三个亲军指挥使,经审问,都是受的崔振那阉狗的指示,这回,我一定要面圣,将这阉狗斩首菜市,正我大齐国威。” 宋铭客套地笑了笑:“蒋大帅千万别如些客气,我救令弟本是职责所在,此回崔振私下与我过不去,与大帅无干,大帅切莫为此而自责。” 蒋择坚大笑道:“宋兄弟果真是宅心仁厚,刚正不阿,令人钦佩呀!” 宋铭从未听过有人这么夸自己,明显还是出自真心实意,心中微哂,“大帅有好些年未来上京,等过几天,听了我的口碑,便不会这么认为了。” “诶!别大帅大帅地叫了,叫我一声蒋大哥就成了!你说的我都明白,替皇上办事,难免得罪人,管他什么口不口碑的,我相信宋兄弟的为人!” 宋铭也不在啰嗦:“蒋大哥连夜冒雨行军救我于危难,小弟备了些薄酒,还请大哥移步偏厅用饭。” 席间,蒋择坚提起了弟弟蒋择青,这个魁梧大汉几度落泪,他在西沙卫拼了命抵御外敌,上京城里,自己唯一的胞弟竟被人残害至此,怎么能不叫他心痛。 宋铭一直任他发泄不满情绪,最后才问起他带着一万铁骑进京,究竟意欲何为。 蒋择坚怒火骤起:“我带一万人来,就是要向那姓崔的阉狗讨教讨教,他东厂气焰如此嚣张,不过因着一个千户家的妹子,就敢要了我兄弟的命,阉狗当道,肆意妄为,大齐国法何存?” 宋铭假意劝解道:“蒋大哥别动怒,高缜已死,东厂暂时也并无二话,你带着这么多兵私自回京,反倒会给人抓了把柄。” 第37章 毒伤 蒋择坚如何能不知道这一点,只他并不知道现在京里具体情况,以为还像前两年那样,崔振一手遮天,若他只身前来,又怎么能为自己的弟弟讨回公道? 他长叹一声:“宋兄弟,我只有阿青这一个胞弟,比亲儿子还疼他,当年我奔赴西沙卫,天启帝留他在上京,就是怕我生出造反之心,说实在的,我偶尔为了军饷与朝廷叫板,那不过是为了将士们吃饱穿暖,哪里会真动那份心思?” 宋铭点头道:“若大帅真能拿我当兄弟,不如听我一句劝,你带着这一万铁骑非旦进不了京城,极有可能与亲兵刀剑相向,上京五大营和亲军十二卫,加起来有十万人之众,何必要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倒不如将这一万铁骑留在十里河,带上几个亲兵,押着这三人回京,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皇上来替你主持公道。” “就怕皇上也……”做不了主。 宋铭心里明白,当蒋择坚在听到弟弟被东厂的人所害,断了双腿时的愤怒,这么些日子在路上一定有人在劝解,听他这犹豫的语气,想必也是慢慢冷静了不少。 “蒋大哥,择青兄弟他还活着,皇上是盛世明君,崔振历经两朝,势力庞大,要惩治他,不在这一朝一夕,你将心中委屈尽数吐给皇上听了,日后待时机成熟,皇上必会杀了崔振以振朝纲。” “你的意思,是要我暂时放过这阉狗?” “蒋大哥心怀仁义,待将士们有如兄弟,若是为了崔振,于这群兄弟的性命于不顾,实在不值,还请蒋大哥三思。” 蒋择坚沉默了。西沙卫环境恶劣,无法屯田,每年的粮草军饷遭朝廷克扣,他总是想尽一切办法补给。他是真心拿将士们当兄弟,这也是这些年,他在西沙卫声望日益高涨的原因。 过了半晌,蒋择坚一拍桌子道:“好,我且听宋兄弟一回劝,驻兵十里河不动,押着那三人进京,亲自去会一会那阉狗。” 劝服了他,宋铭心中大喜,面上依然不见任何波澜,“蒋大哥不如先休整一日,待明日再动身进京。” 蒋择坚摆手道:“我急于见阿青,不想再等了,宋兄弟打算何时回京?” 宋铭想着张涟钦的伤势,便道:“我还有一些琐事需要处理,明日才能回京。” “既然如此,那我们明日回京再见!”蒋择坚起身抱拳告辞。 宋铭相送至门外,看着他命令先锋营回十里河驻守,然后带着十个手下,押着那三个亲军指挥使离去。 回了房里,张涟钦已经醒来,脸色惨白得骇人,钟淮端了碗小米粥给她,她正用了一半,见宋铭来了,忙放下碗,“大人……” 这一声,唤得声音嘶哑。 宋铭嗯了一声,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坐下了,问她:“怎么样了,可还有觉得不舒服?” 能得他这样一句关心的话,张涟钦差点就要落泪,哽咽着道:“没什么不舒服,都很好。” 宋铭看了一眼小米粥,又问她:“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让人去买。” “我想吃糖葫芦……”张涟钦说着,就落了泪,小时候,她被当成男孩子,练功累了的时候,母亲总是用一串糖葫芦来哄她。 宋铭见她掉眼泪,有些窘然。在他的印象里,张涟钦与男子无异,中刀受伤,也不曾哭过一回,女子终究是女子,强撑的坚强终有一天还是会碎裂。 “钟淮,去买一串糖葫芦回来。” 门外钟淮得令,正要迈脚,又听见他道:“多买几串。” 宋铭不擅于安慰人,觉得有些不自在,“你多休息,有什么事就唤钟淮来找我。” 张涟钦却道:“大人……” 宋铭已经起身,闻言看向她:“怎么了?” 张涟钦用袖子擦了眼泪,道:“回了上京能不能让我回到原职?” 宋铭愣了愣,想起当初调她离开的原因,也不是犯了什么大错,这种时候,提这样的要求,他实在不好拒绝,便点头道:“我会让钟淮安排。” 张涟钦暗自欢喜,看着他俊秀挺拔的背影依依不舍,只要能重新回到他身边,中毒受伤也是值了。 钟淮连着人家卖糖葫芦的稻草架子一起买了回来,送进她房里,见她趴在床头,以为她睡着了,轻轻放下,准备出去,却听见她突然说道:“钟淮,大人已经同意调我回北镇抚司。” 她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钟淮只是笑笑:“不管去哪里,先得把伤养好了。”说完,自草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到她面前:“你要的糖葫芦,我买的很多,想吃多少都可以。” 张涟钦说了声多谢,伸手接过,“钟淮,你坐下,陪我聊聊天吧。” 钟淮依言坐下了,“想聊些什么?” 张涟钦舔了舔糖葫芦,方才问道:“大人会娶沈家那个二姑娘吗?” 钟淮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她,“大人年岁不小了,不管娶谁,总归是该成个家,他是宋家唯一的后人,老夫人还盼着抱重孙。” 他明白张涟钦在想什么,这么说,也是想告诉她,她不可能恢复女儿身,更不可能成为宋夫人,替宋家传宗接代。 “娶妻当娶贤,那个沈二姑娘刁蛮跋扈,一无是处,怎能和大人相配?” 钟淮正色道:“涟钦,大人娶谁不是你能干涉,相不相配这种话以后休要再说,你吃了这么大的亏,重回到大人身边,切记别再说错话,让大人恼怒。” 张涟钦手中的糖葫芦突然掉到了地上,钟淮怔了一会儿,起身过去捡起来,道:“我再帮你拿一个。” “不要了,我累了,想睡会儿。”张涟钦把头转向里侧。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什么事喊我一声。”他走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第二天回京,宋铭备了辆马车,里面铺了软软的褥子,可以让张涟钦直身趴在里面,钟淮则在前面亲自替她驾车。 若是骑马,大约半天就可以回京,也没什么紧急事情,一行人便带着张涟钦的马车,一直到傍晚方才回到上京城。 第38章 回京 城门口,一匹通身油亮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上坐着一道纤瘦英挺的身影,待走近了,宋铭才看清,竟是她。 沈露华打马朝着宋铭走去,身下的马见着的同伴异常亲昵兴奋,靠近了拿头去蹭宋铭的马脖子。 她觉得有些尴尬,勒紧马绳强行分开了些,嘴里嘟囔道:“喂!大庭广众之下,别这样好不好?跟了我这么久,得有点默契啊!” 宋铭认出那是锦衣卫衙门的马,开口道:“这马你怎么还没还回去?” 沈露华干咳了一声,道:“我跟这马一见如故,不如你把它送给我吧?” 宋铭乜了她一眼,“今晚把它送回锦衣卫衙门。” 沈露华不乐意了,“宋彦卿,咱们俩这样的关系,你就把它送给我吧,或者我出银子买来也成。” 宋铭已经有些不耐烦,“若见着喜欢的东西都要强占,与那恶霸强盗有甚区别?公是公,私是私,这马你用了也是浪费,趁早还回去,别在我面前无理取闹。” 这人真是,半分面子也不给她。 他自己分明就是那个最大的恶霸,装什么一本正经?竟也好意思来教训人。 这些天她顶着酷热练习骑射,已经和这匹马建立了默契,正是因为舍不得,才会千方百计打听他回城的消息,提前在这里堵着他,想把这马讨过来,他本来说十日左右能回,结果逗留了十四天,眼看端午节就要到了,她有些事必须得跟他说一下。 她看了看他身后带着的下属,低声下气说道:“宋彦卿,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宋铭此时不想与她多费口舌,“没什么好谈的,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自己走路回家。” “你……”她气得满脸通红,钟淮开口道:“沈姑娘,你先回吧,今日大人赶了一天的路,有些累了,有事改天再说。” “温鹤,戌时以前,她没有把马归还,带人去平昌候府。”宋铭撂下这句话,兀自打马先行进了城。 出城那日温鹤就知道她是谁,经过她身旁时小声笑道:“沈姑娘,你还是自己归还吧,别为难咱们这些当差的。” 沈露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钟淮驾车从她面前走过,那车帘子忽然撩开了,露出张涟钦苍白的脸,那脸上带着嘲讽且得意的笑。 想起那日自己在张涟钦面前嚣张跋扈,心中越发不是个滋味儿。怎么这张涟钦还整个马车躺着?还让钟淮亲自给他驾车,果然心里喜欢的人,待遇就是不一样。 待他们一行人全进了城,一直默默守在一旁的卢应上前来道:“二姑娘,现在回去,让和顺大哥送马,应该赶得及。” 沈露华叹了口气,还就还吧,原先还想着,不过一匹马,凭着两人的合作关系,宋铭不至于这般小气,看来,她还是不了解宋铭。 “慌什么,我肚子饿了,去吃点东西再回去。” 酒楼人声鼎沸,吃酒划拳,好不热闹。 沈露华带着卢应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叫了两个小菜,要了壶酒。 卢应虽与她同桌而坐,却也不动筷子,只看着她连喝了三杯酒,忍不住劝道:“二姑娘,空腹喝酒容易醉。” 她不常喝酒,第一杯入口清淡,有点回甘,没有辛辣,猜想是兑了水的,满不在乎道:“没事,这酒醉不了人,我口渴,当水喝了。” 她一身华服,骑着宝驹,这酒楼小二都是极有眼色之人,酒一端上桌,卢应就闻见是极品醉仙,这酒后劲有些大,她怕是没喝过,便出言相劝。 他还欲再劝,邻桌两个书生文士突然讨论起蒋择坚带兵回京的事情。昨日上午押了三个亲兵指挥使进城,直接入宫面圣,说是崔振半夜偷袭截杀他,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人赃俱获,崔振也不可能说自己是为了去杀宋铭,只能默认了,辩解说蒋择坚未经传诏,私自带兵回京,是有反心。 蒋择坚伏在地上大表忠心,声称是听闻胞弟被害的消息,心急如焚,刚动身就遭到东厂番子暗里对他动手,为了有命回京,才带了一万人。 两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严办了那三个亲兵指挥使,把他们关进了诏狱。 沈露华知道,这又是宋铭的手笔,亲军十二卫除掉锦衣卫,崔振手上又少了三卫。 此消彼长,如今皇上亲政,段云秉笔,这三卫的总指挥使肯定会任命他们自己人。 沈露华想着,上一世若不是荣王没保住,宋铭何至于跟瑞王苦斗十七年,这一世若能将荣王这个傀儡推上皇位,他和段云在背后就可以架空皇权,为所欲为。 她唤来小二奉上纸笔,在桌上奋笑疾书,给宋铭写了封信,没办法,她需要借助他的势力报仇,低声下气巴结他免不了。 外头夕阳还剩一点余辉,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她丢下银子出了酒楼。 不知怎么的,话竟变得多起来,骑在马上也有些飘飘然,她问卢应:“你觉得宋彦卿这个人怎么样?” 卢应此时只有十三岁,年纪不大,中规中矩答道:“我对他不了解,不敢妄言。” “其实我想嫁给他,又不想嫁给他。” 卢应跟了她有十来天,对这个主子印象算不上坏,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姑娘身份高贵,若不想嫁,不必勉强。” 她突然笑出了声:“你呀!不懂这人世间,有多少的不得已!我也想活得自私一点,谁都不要管,自己找个如意郎君,远离是是非非,就是狠不下这个心啊!” 卢应有些听不懂她倒底想表达什么,知道她已经是醉了,可能说的话都是没有条理的胡言乱语,也不放在心上,下马来,牵着她的马,慢慢往回走。 她一路上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多半是骂瑞王李谨,骂着骂着,又抱着马脖子哭起来,卢应麻木地听着,远远看到平昌候府门口站了一大排的锦衣卫。 戌时早就过了,温鹤正要敲门,看到她这个时候才回来,心里也是感叹,这姑娘够任性,宋大人那么出言威胁她,硬是不起作用,也不知能不能顺利要回马,一会儿她要是闹起来,该如何是好。 第39章 归还 卢应适时提醒她:“二姑娘,到家了,锦衣卫也都到门口了。” 温鹤上前来行礼:“沈姑娘,宋大人有令,请你体谅一二,这马还请归还给我。” 沈露华醉得也不算太厉害,她翻身下了马,脚步有些踉跄,站稳了,摸了摸马脖子,虽不舍,也无计可施,像是和人说话般,对那马说道:“回去了,你要放乖一点,不要动不动给人尥蹶子,那些人一个不高兴,会抽你鞭子,好马不吃眼前亏,别任性,知不知道?” 温鹤养了好几年的马,也是个爱马之人,见她对马这般说话,虽觉荒唐,倒也有几分可爱,不由得又多说了几句:“沈姑娘,其实我们宋大人,他人不坏,就是与别的男人不太一样……以后,你自然就懂了。” 不用以后,她早就知道,他喜欢男子嘛!以前也曾在某本杂书上看到过,有些人天生就有这种特殊癖好,对女子没有半点兴趣,大约宋铭就是这一类型。 她笑了笑说:“好,我知道了!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我今日耍了点小性子,改日再给他赔不是。” 温鹤没想到她突然又这么好说话,抱拳行礼:“温某一定将姑娘的话带到!” 沈露华从怀中取出在酒楼里写好的信,和马绳一起交到温鹤手中,又伸手摸了摸马脖子,方才转身说:“有劳温大人将这封信带给宋彦卿!” 温鹤接了,把信收入怀中。 沈露华刚转身离开,温鹤突然唉了一声,她回头一瞧,那马见温鹤靠过来,又对着他尥蹶子了,温鹤虽躲过,却显得有些狼狈,讪讪地要去拿鞭子,口中念道:“这才几天就不认得主了,非得抽你你才肯听话是不是?” 沈露华心中不快:“温大人,这马是个有灵性的,你别那么粗暴对待它。” 温鹤有些不好意思,“好,不打它不打它!我也就是随口说说,吓唬它!这些名驹,我们都不舍得打呢!” 温鹤花了半个多时辰方才把这臭脾气马给拉回了衙门。宋铭还在衙门里没回去,他便将前去要马的过程说了一遍,一字不漏的把沈露华的话复述了,又从怀中取出她那封信放到宋铭面前的书案上。 宋铭挑了挑眉梢,并没有打算去看那封信。一个闺阁女子要这么好的马有何用?他可不想惯着她,日后成了婚,她最大的用处就是在家里哄哄祖母开心。他甚至不想要孩子,等祖母百年之后,他就没有任何把柄可供人拿捏。 温鹤正退出来,迎面遇上了段云。他不敢不敬,朝他行了礼。边走边在心中感叹,段云这么仙姿玉骨的美男子,竟是个残缺之身,实在可惜!可惜! 宋铭亲自给段云泡了茶,两人从红枫楼那一战开始,直到昨天蒋择坚进宫面圣,对崔振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崔振这老狐狸不可能坐以待毙,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必须要仔细商讨。 明日就是端午节,皇上将在奉天门宴请群臣,还有射柳等活动,段云说道:“蒋择坚已经向崔振下了战帖,明日射柳要与崔振一决高下,输赢拿命相赌。” 宋铭愕然,这蒋择坚这么多年行军打仗,行事怎么如此鲁莽,“那崔振那边怎么说?” 段云笑了笑道:“蒋择坚是武将,自然有百步穿杨的本事。这崔振只是个内宦,如何能与他相搏?皇上本想在中间打个圆场,没想到,那崔振竟然答应了。” 这倒是令人很意外。 崔振稳坐东厂督公二十多年不倒,平日办事自然有其爪牙出手,他们这些后辈们没人见过他的真实身手,但也能想得到,他一定有其过人之处,为人又十分狡诈,虽几次败在他们两人手里,也不能小瞧了他。 宋铭思索了一下,问他:“这崔振的骑射技艺你可曾亲眼见过?” 段云摇头:“未曾见过,也未曾听闻。蒋择坚此举确实不甚明智,若是真输了,又该如何收场?即使赢了,一场射柳游戏,普天同庆的端午佳节,又岂能真要人性命?单是太后在场,一句话就能化解。” 他喝了一口茶水,又道:“蒋择坚则不同,他一输,崔振肯定想对他下死手,可能西沙卫会乱一阵子,各世家也会想办法趁机把手伸过去邀功揽兵权,对咱们不利。” “你的意思是,要蒋择坚自己反悔?这莽夫怕是不肯轻易答应,他自己提了出来,又自己反悔,于他将领威仪有损。” “损点面子与直接掉脑袋比起来,不值一提!别人劝说不了,只有你出面劝一劝,若是不管用,再另外想办法,看具体情况而定。” 宋铭想起昨日蒋择坚提起崔振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便觉得希望不大,也只得应下来,明日去试试。 他想了想,问他,“临舒,上次你说到谭颢回京,皇上想要试探,可定下了如何试探?” 段云忽然笑起来:“皇上没太当回事,只是想在赐宴的时候把平昌候也请进宫里来,到时为难一二,看看谭颢的反应。”他顿了一顿,话锋一转,“不过,太后那边可憋了个大招。” 宋铭早就猜到太后肯定会出手,遂问道:“太后意欲何为?” “将候爷的独子关进斗兽笼里,到时谭颢还没什么反应,那便真是与沈家无任何牵连!” 宋铭俊秀的眉峰一蹙。斗兽笼是太祖开国那会兴起,将狮子或是老虎关一只进去,再放一身强力壮的武者与之搏斗,到现在偶尔有重大节日也会用来助兴,若发生意外极为血腥,近些年已不怎么举办。那平昌候的独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公子,也是太后的亲外甥,她竟下得去这个手。 他答应她,得了消息告诉她。若真把这消息告诉她,那太后的计划便得落空。这件事本身他与太后之间并不存在矛盾,他也想知道谭颢的真实反应。 万一她那弟弟真的出了意外,与他无干,是她那太后姨母所为,也怪不到他头上。 第40章 端午 段云见他脸色有些怪异,“若真试探出谭颢还向着沈家,你想娶这二姑娘怕是还得费些周折。” 他确实有一点这方面的顾虑,倒是问题不大,只要她愿意嫁他,不会太为难。 他漫声说道:“观公子哥儿斗兽,这还是头一遭,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段云笑着摇摇头,“就知道你不会插手此事。” 宋铭今晚不打算回家,段云走了以后,他准备去值房看看张涟钦的伤势,替她换伤药。眼角撇见书案上那封信,猜想里边写的不是致歉讨好,就是询问有关试探谭颢之事,实在没兴趣打开看,本想直接扔了,想了想,还是打开来扫了一眼。 不料,这信的内容让他大感意外。 她信中竟是说的明日射柳之事。说崔振早已买通蒋择坚身边的一个亲兵,这射柳搏命便是那亲兵怂恿,并在蒋择坚的弓箭上做了手脚。还说那崔振骑射技艺精湛,武艺高强,切不可小瞧。 这封信通篇除了这件事,关于那匹马只字未提,也没有给他致歉的内容。 若这件事为真,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么机密的事情?她背后究竟是什么人在帮她? 这信里的内容,宋铭半信半疑。明日一早,去蒋择坚那一探就能知道信的真假,若弓箭真被人动了手脚,那则说明,她背后的确有人在帮她,这个人不容小觑。 宋铭把信烧了,起身去了值房看张涟钦。 张涟钦背上伤问题不大,就是这回失血多了些,脸色不是太好,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她趴在床上睡不着,光听外头的脚步声,就知道是宋铭来了,脸上溢出喜色。 宋铭敲了敲门,问她:“睡了吗?” “大人,你今日没回家吗?”张涟钦心中欢喜异常,宋铭离家半个月,回京第一晚也不见回家,心里对她肯定非常在乎。 宋铭推开门进去,手里提着药包,淡淡说道:“你不愿回家,也不能给你请大夫,这伤口总要换药。” 她有些赧然,面上装得豁达:“回家对着一群女人,怕吓着她们。为了我的伤,耽误大人回家,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宋铭没再多说什么,张涟钦死活不肯回去,什么目的他心里清楚。若找旁的妇人来发现她的秘密,总归是不安全。她是个女子,现在还年轻,再过几年,依然不长胡须没有喉结,难免让人猜忌。 只有他惯着她,维护她,宠着她,才能让底下的人不敢冒犯她,哪怕传出什么断袖之癖也无妨,能保她的命。 他把药包放在桌上,又转身出去打了热水来,关上门说道:“脱衣裳吧。” 饶是张涟钦失血过多,这会儿仍旧掩饰不住,脸颊飞起一抹红韵,她从床上坐起,面朝里,褪下中衣,慢慢解开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布带。 其实,她长得很好看,肩颈白晰,就是女子的优美型态,若非布带下那可怖的伤口,这场景不得不叫人心猿意马。 宋铭也是正常男子,他并非毫无遐想,张涟钦举起双手撩起背后黑发时,他刚好瞟到她腋下那两侧隐约可见的隆起,他滞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失神,很快调整心绪,动作轻柔地用热布巾将她背上的伤口处的污迹擦干净,再抹上药粉。 “伤口恢复得不错,你自己绑一下,别绑得太紧,早些休息吧。” 宋铭出去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甚至忘了向大人道谢。 第二天一早,宋铭一身大红蟒袍鸾带,现身奉天门前的御宴,内河里停了好几条准备竞渡的龙舟,河岸边空旷的草地垫着大红绒毯,摆着案几。为了消暑,硕大的冰鉴上面堆满时令瓜果。 公候世家以及文武百官齐聚,后宅的诰命夫人们也有专门的场地,晨光初起,清风拂荡,令人心旷神怡。 今日负责奉天门巡防的是金吾左卫,徐睿一身厚重的铠甲,扶着刀远远看着宋铭意气风发,被好几个官员围着说话,转过脸去,眼不见为净。 皇上和太后还没到场,宋铭与蒋择坚碰了面。蒋择坚被自己的几个亲兵簇拥着,大笑着朝宋铭走过来。 “宋兄弟,你来得可真早啊!” 宋铭笑着拱手:“蒋大哥来得正好,我有话要与蒋大哥说。” 蒋择坚猜到他要说什么,哈哈大笑,问他:“宋兄弟是担心我技不如人?” 他身后的亲兵极不合适宜的插嘴说了一句,“我们大帅在西沙卫是出了名的神箭手,一箭能射中天上鹰隼的眼睛。” 宋铭眸光似冰,扫了那亲兵一眼,那人眼神略有闪躲,很快又恢复镇定,再结合昨夜那封信,他的疑虑又增了几分。 早前曾听闻蒋择坚有勇无谋,能在西沙卫屹立不倒,全凭他那个足智悍勇的夫人,如今夫人不在身边,受人怂恿在所难免。 宋铭打消了劝阻他的念头,说道:“蒋大哥既然拿生死相赌,还是得小心为妙。不知大哥准备得可还充足?能否带我看看你那强弓?” 蒋择坚甚是得意,边走边吹嘘:“宋兄弟,我那三百斤的弓跟着我有二十多年,射的胡虏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就跟我这左膀右臂一样,每回上战场杀敌,都少不得它。” 宋铭适时拍了一句:“蒋大哥真是神力。” 蒋择坚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从亲兵手中接过大弓,拿羽箭试着把弓拉到极致,不见有任何问题,便交到宋铭手中。 宋铭接过这巨大又厚重的弓,仔细查看,确实有些年头,用的都是上好的筋角层层包裹,韧性极好,没有看出异样,正欲归还,那蒋择坚说道:“宋兄弟,你拉一拉,看能拉到什么程度。” 宋铭笑了笑,把弓还给他:“小弟就不献丑了,这样的弓也只配蒋大哥这样的英雄。” 蒋择坚倒不是想看他的笑话,纯粹是想显摆他这把好弓。 看完弓,他又看了羽箭,全都非常规范,并未发现哪里动过手脚。一会儿皇上太后要来,这些武器都得收在一旁各自派人看管着。 第41章 比试 这不免又让他怀疑那封信。为了谨慎起见,他决定一直陪着蒋择坚,直至射柳比试开始。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就见两道明黄耀眼的仪仗拥着两驾步辇朝着这边来了。 太后和皇上各自在宫女和内侍的掺扶下入了座。 在场文武百官命妇们纷纷跪拜行礼,崔振跟着太后一道过来的,此时那身姜黄色的蟒袍立身一众朝臣中,极为显眼。 紧接着便是礼官各种冗长繁琐的上香祭祀,待皇上将香敬上,赐宴才正式开始。 大家分别落座,太后领着命妇们,与文武百官隔着屏风。舞姬开场助兴,宋铭挨着蒋择坚邻桌而坐,光禄寺的官员领着侍婢开始端糕点菜品上桌。 自回京后,他从不喝酒,出于礼貌,以茶代酒敬了蒋择坚一杯,正低头放下茶盏,眼角余光瞥见左手边来了个淡青色身影,他转头一看,便愣了。 沈露华今日做太监打扮,缩在角落里,倒也不甚打眼。上一世这宴会她来过,蒋择坚与崔振比试射柳,输给了崔振,崔振不依不饶,非得要了他的命。 皇上想说和,被太后抢了先,出了个主意,说让他们二人决斗,生死不论。蒋择坚别无选择,只得答应。结果身强体壮的蒋择坚竟不是崔振的对手,差点丧命于崔振的刀下,宋铭为了救蒋择坚,代替他出战,同样生死不论,崔振竟也答应了。 那一场比试,宋铭和崔振都没死,却谁也没能杀了对方,两人都受了重伤。 谭颢回京在即,也不知皇上究竟想怎么试探他和沈家。她还指望宋铭帮忙,这一战,便不能让他和崔振打。 沈露华对着他展颜一笑,“我今日过来是来给你赔罪的。”说完拿起案几上的茶壶,替他把杯子倒满,“马已经归还给你,你也别对我心生芥蒂,喝了这杯茶,咱们有话好好说。”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算是接受她的赔罪,问道:“你怎么这副打扮?” “跟我爹一起来的,太后不知道,不想叫她认出来。”她笑答。 宋铭见蒋择坚两眼发直盯着场上舞姬,压低了声音问她,“你昨日信中所提,我刚刚查验过了,并无异样。” “那把弓是蒋大帅心头宝,谁敢动那么明显的手脚?” 那弓他看得非常仔细,实在没发现任何不妥,于是问道:“倒底是什么手法那么高明?” “比试还没开始,现在说出来没意思,说不定还会让崔振改变计划,你别急,一会儿比试开时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宋铭朝崔振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崔振气定神闲,看上去成竹在胸,跟着场上的舞姬打着拍子,不见半分忧虑之态。 “你的消息,是怎么来的?” “做梦梦见的。” 宋铭乜她一眼,干脆不说话了。若是今日那弓没有问题,她休想再干涉他任何事情。 他又生气了。 “我说笑而已,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以后再和你说。”她舔着脸解释。 此时,皇上已经站起来,举杯谢群臣,底下人也跟着哗哗啦啦起身,沈露华趁机呵着腰退下。 上一世,这场比试轰动上京,事后她曾好奇打听过,李谨告诉她,原来崔振能赢了射柳,是蒋择坚身旁的亲兵将他那把宝弓一头放进冰鉴中冻僵。一头韧,一头僵,自然大受影响,当时蒋择坚喝了不少酒,也没细查,就这么被人给陷害了。 此时现场有许多冰鉴,正是他们下手的时候,倒也不是她在宋铭面前卖关子,她得等那把弓出了问题,才能显示自己真的知晓内幕,宋铭才会重视她。 刚走出宴席现场,她想偷偷去瞧瞧暂放武器的地方,看见迎面走来的徐睿,她急转了个方向想逃,徐睿冲上来喝道:“你!站住!” 她只能停了脚步。 徐睿先没认出她,以为是哪个不守规矩的小内侍,正要喝叱,看清她的脸,便生生憋了回去。 此时他已然猜到,她刚刚从哪个地方过来,心中一痛,上前来问她:“你今日来此,太后娘娘可知道?” “你不告诉她,她就不会知道。”沈露华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再和太后打交道。 “二妹妹,你是魔障了吗?那个人他对你做了什么,你现在连自己的亲姨母也要疏远?”徐睿上前来捉着她的手,“你跟我来,去给她请安认错。” 有几棵大槐树遮挡,并无人看见他们,沈露华手腕被他抓得生疼,“徐长治,你给我放开!我这样子怎么过去?” 徐睿不肯放,“你要是不想去见她,就立即回家去,好好候门贵女乔装成这样混进男人堆里,自己作践自己。” “你别管我行不行?我还有事,现在不想回去!” 她刚说完,感觉握着她手腕的手又加重了力道。 徐睿不由分说拖着她朝歇马的棚子那边走,既然她不肯听,那他就强行把她送回去,亲自去给沈老夫人说,让沈家对她严加看管。 她现在怎么能走?这个徐睿真爱多管闲事!可他力气实在太大,她拗不过他,想了想,放缓了语调:“大哥哥,我现在真不想回去,你别这样好不好?” 这一句大哥哥,让徐睿愣了一愣,她马上接着说:“我今日是随我爹一道来的,就是为了看看比试射柳,要是你不放心,让金吾卫看住我,我不会再乱跑了。” 徐睿心一下软了几分,“你想留下也可以,若是想看射柳,那你就跟着我,把头放低一些,别让人认出来。” “好,我跟着你。”她爽快应下,等会寻了机会再逃就是了。 徐睿终于松开了她,看她立即揉着手腕,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用的力道有些过了,又问她:“弄疼你了?一会儿我让人去拿点药酒来替你擦一擦。” “不用那么麻烦,过会儿自己就好了。”她低垂眼帘,不愿去看徐睿脸上复杂的神情。 徐睿也不勉强,金吾卫各处的防卫他都安排好了,自己反倒没什么正经事,只带着刀四处走一走,防止有人偷懒耍滑。 第42章 面子 日头已经升高,暑气渐浓,已有了些燥热之感,他大步朝前走着,甩下一句,“跟我来!” 徐睿带她到了暂时存放瓜果茶水的棚子,里头的宫婢内侍见了徐睿,纷纷行了礼退避。 棚里有几个大冰鉴,甚是阴凉,吃喝一应俱全。徐睿搬了张椅子给她,说道:“现在宴席才刚开始,离射柳还有一会儿,你就在这里呆着,别乱跑,等开始了,我再带你出去看。 徐睿又给她端了盘冰凉的甜瓜,递到她面前的案几上,陪着她坐下来,亲自拿竹签插了一块送到她面前:“听说这个是西域来的贡品,尝尝看。要是好吃,我让人再送些去你家里。” 往常宫中有好东西,都是太后赏给她,现在倒要叫他来卖这份人情?沈露华吃了一块,怕他真往家里送,装做兴趣缺缺:“不必了,我不喜欢吃这个。” 徐睿又拿了些荔枝来:“那吃这个吧,昨夜快马加鞭送来,一直用冰捂着,还很新鲜。” 他的这份殷勤,让她觉得十分别扭,又怕在此时惹了他不高兴,试着问他,“大哥哥,你今日值勤,躲在这里陪我,不好吧?” 徐睿道:“一小会儿不妨事,等会儿竞龙舟开始,我再出去,省得那群人光顾着赌钱,不干正事。” 徐睿剥了颗荔枝送到她嘴边,见她怔愣,捏着最下面那一点壳说:“快点儿,等会掉了可惜!我剥给你吃,省得你弄脏了手。” 她四处瞄了瞄,确认没有人看到,方才把那荔枝咬过来,正待她咬在嘴里,徐睿的手还没有拿开,宋铭突然掀了帘子进来。 宋铭刚刚在蒋择坚身边看他一直不停喝酒,完全不把一会儿的比试放在心上,劝了几句,那蒋择坚竟说,他越是醉酒,那箭就射得越准。他心中不安,想找她问个究竟,一路寻来这里,看到这一幕,不免蹙起眉头。 徐睿一看到他,下意识地拿手按住刀柄,前日夜里没能杀了他,令他十分懊悔。 宋铭看着徐睿嗤笑一声,“想不到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徐大人不去保圣驾,竟跑来这儿躲懒。” 徐睿也不惊慌,横眉冷目道:“莫非宋大人打算要告发我?” 宋铭笑意更甚,“有人半夜越界偷袭我都没告发,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枉做小人?” 徐睿脸上有一丝微红,那夜的事他若是被抓,就该同那三人一样,被关进诏狱,后来他放毒箭伤人之事,依宋铭睚眦必报的性格,断不会轻易放过他。他虽不怕他,也担心他当着她的面再多说出些什么,转身拉起沈露华,“二妹妹,看来这里不能久待了,我们走吧。” 沈露华怕他们就地打起来,顺从地没有反抗,瞟了一眼宋铭,见他也正好看向自己,那冰冷的眼神直戳她心底。 她也没有办法!实在没想到,今日是徐睿当值。 宋铭移了两步,挡住了门口,负手昂头,睨着徐睿道:“男女七岁不同席,徐大人这做哥哥的,拉着我的未婚妻,怕是有不妥吧?” 赐婚圣旨虽没有下来,他们之间婚约还在,宋铭这样说,徐睿反驳不得。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门帘子又被挑开了,沈潜满头大汗站在门口,指着沈露华:“你个臭丫头,又乱跑,叫你不要来你非要来,来了又不肯听话!” 徐睿和宋铭都向他行了礼,徐睿喊了声姑父,宋铭叫了声候爷。 这时外头响起一片欢呼声,不用看也知道,是竞龙舟开始了。既然姑父来了,徐睿也不好再拉着她不放手,急着出去巡查,便行了礼率先离开了。 沈潜自然要带沈露华离开,宋铭突然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候爷且慢,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二姑娘说,还望候爷通融。” 沈潜平日里看起来虽不着调,但他此时脸色却是少有的凝重。他望着眼前这个一身华服,冰冷倨傲不可一世的人,又想起他小时纯善稚真的模样,实在没有办法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他打心底里不想把女儿嫁给眼前这个人,正要开口拒绝,沈露华抢先道:“爹,您先出去一下,我只跟他说几句话,说完了我就出来。” 沈潜自然不肯,“你看看和你一样的闺阁姑娘们都在那边陪着太后娘娘,哪一个是你这样?你还知不知道羞臊?你就是平日里被宠惯得没了边!还不跟我走?” 沈露华完全不服他管教,要是他能有个做父亲的样子,撑着沈家不被人暗害,她何至于要这样行事? “爹,您这是忽然睡醒了?竟还知道要管教女儿了?您早干嘛去了?这是想要亡羊补牢?我告诉你,晚了!” 沈潜气得要吐血,“你这孽障!”他扬起手想打她,挥到半空,被人捉住了。 沈潜回过头看着宋铭,不敢置信,怒而喊道:“小子,本候教训女儿,还轮不到你插手,放开!” 宋铭依言放开了,却挡在他身前,拱手道:“候爷息怒,我与露华自幼订亲,算不得外人,私下里,我们已经互许终身,岳父大人若要教训,便连我一起教训了吧。” 沈潜哪里敢打他?不自觉地手跟着发抖,他、他竟连岳父也叫上了,还互许终身?那他还能说什么?怔愣了一会儿,甩袖离去。 沈潜一走,宋铭的脸便沉了下来,双眼直盯着她问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信中所说的,被人做手脚究竟是真是假?” 她岂敢再继续拖延,“那弓此时应该还被人放在冰鉴之中,一会儿竞龙舟结束,亲兵拿上来的弓有半截被冻僵,单看外表,不拿手触摸,查觉不了。” 这还真是个方法!宋铭已经知悉,正欲离开,又返身回来说道:“你既然铁了心非要嫁给我,就别再跟旁的人男人拉扯,这面子,我还是要的。这次我不计较,再有下次,哪怕那圣旨下了,你也休想如愿。” “……知道了!” 第43章 受伤 沈露华心中甚感憋屈,自己嫁他个死断袖,还得为他守身如玉维护尊严面子,凭什么?等眼前的事情过了,她再来与他细谈条件。 气走了父亲,沈露华一时没了去处,索性就呆在这儿不走了,自已剥了荔枝吃起来。这东西在上京城里是稀奇物,趁机多吃几颗。 外头的喊声渐歇,想是竞龙舟结束,射柳即将开始。 她起身出了棚子,外头内侍正在清理场地,段云陪着皇上在既定的位置插上一根柳枝。 射柳比试正式开始。 场上所有人没有了先前看竞龙舟时的喧嚣,全部平息静气,看着崔振换了一身黑色织金曳撒登场。 这边蒋择坚也在一帮人的簇拥下,与崔振并排站在了一起。 有番子拿了弓上来交给崔振,蒋择坚的亲兵也将他的强弓递了上来,蒋择坚欲接过,一旁的宋铭拦了去。 宋铭的这一举动让崔振侧目,围观的人亦是一阵唏嘘。蒋择坚皱眉不解,“宋兄弟,你这是何意?” “蒋大哥稍安勿燥!”宋铭触手摸了摸弓的两端,确实有一端冰凉沁骨,他搭上一根羽箭,侧身把弓拉满。 蒋择坚瞪大了眼睛,他引以为傲的三百斤强弓,他竟似毫不费力地轻松拉开,他身形颀长,拉弓的姿态犹为俊逸。 然而接下来,他射出的羽箭则像个笑话般偏离皇上插的那根柳枝,直接飞进了竞龙舟的河道里。 大部分不明所以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哄笑,蒋择坚却愣了。刚刚宋铭的姿势动作以及所瞄准的方向,按道理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偏差。 宋铭把弓交回蒋择坚手中说:“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便是这样!蒋大哥,你这弓被人动了手脚,你不妨仔细查看后,再行比试。” 蒋择坚刚要检查,他身后给他送弓的亲兵突然逃离,发足狂奔,被守在一旁的金吾卫冲上去死死按住。 蒋择坚顿时浑身冷汗,他今日赌的是命,不想竟还出了这么大的差池,小心的查看后,已经发现弓摸上去冰寒刺骨。 蒋择坚转头去看崔振,崔振耸眉望天,不见半点慌张。他又望向那被抓的亲兵,大步走上前去质问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我?” 那亲兵瞪眼嘶吼:“大帅!我跟了你十年!这十年里,我跟着你杀胡虏抗蛮夷,立下汗马功劳,可你眼里只有自己的儿子,蒋韦才十五岁,你就把他立为少将,我不服!不服!” 蒋择坚捂着心口喘息,他的儿子蒋韦半点不像他和他的夫人,自小胆怯懦弱,为了鼓励他,他将儿子提到少将的位置,只为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和使命,他自认为对身边的人没有亏待,赏罚分明,他以为身边人都能理解他的苦心,一个虚位而已,怎能引发人忌恨至此? 他是个恩怨分明的粗人,不会讲什么大道理,赤裸裸的背叛,已经没什么好多说,他猛地抽出一旁金吾卫的佩刀,将那亲卫捅了个对穿。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待到皇上过问时,那亲兵已经死得透透的。出了人命,射柳比赛自然没办法再继续,端午宴就这么草草地结束了。 崔振上前来,拍了拍宋铭的肩膀,赞道:“宋指挥使今日真是叫咱家开了个眼界,这大齐当真是人材倍出啊,有趣!真是有趣!” 他拍的地方,正是前日被徐睿划伤之处,刚刚拉弓时,便已觉出伤口裂开,此时被崔振这看似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已经是血流如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顺着肩胛骨在背上流淌。 他今日穿着大红蟒袍,加上天气炎热,血浸透衣衫看起来也不是太显眼,打眼看去,像是汗湿的印迹。 他淡笑:“今日献丑,竟得了崔掌印赞赏,实在惭愧得很!” 崔振呵呵一笑,因着皇上的和太后即将离场,他也不能多留,只说道:“宋指挥使千万别谦虚,改日有机会,我这把老骨头还真想和你切磋切磋!” “承蒙掌印大人看得起,一定奉陪到底!”宋铭爽快应下。 皇上和太后离开后,段云让几个内侍过来请了蒋择坚一并入宫问话。臣下们没了束缚,一边议论一边打包东西准备散场,场面就显得有点混乱。 宋铭疾步往马棚边走,沈露华趁机窜到他身边,想要邀点功劳,好叫他往后能对她稍微好一点,“怎么样,这回你可是相信我了?” 宋铭此时疼痛难忍,崔振在他肩上拍的那两下,用了内力,那血还在流淌,他若不及时回去处理伤口,后果肯定极为严重,因此也没给她好脸色,转身继续往马棚里走,准备直接回锦衣卫衙门。 “喂!你怎么不理人了?” 她在他背上轻拍了一下,引得宋铭怒而回头瞪她:“你先回去吧,有事改日再说。” 她觉出手上有些粘腻,伸手一看,手上竟是鲜红血迹,再看看他的背,那仿佛汗湿的一大块,难道全是血? “你怎么受伤了?”看出那痕迹还在扩大,她看了眼停在一旁的沈家马车,赶车的是卢应,父亲还别处跟人絮叨,她便叫了卢应把车赶了过来。 她拦住宋铭:“你看起来伤得不轻,赶快上马车,我车上有止血药,先帮你把血止住。” 他肩上的伤是徐睿所伤,崔振突然对他下这黑手,肯定别有目的,那晚的偷袭没能成功,宋铭担心他还有后着,听她这样说,马上跳上了她的马车。 沈露华也跟着爬上去,她担心父亲一会儿过来看到宋铭又要生气,催促卢应赶车,等帮他处理了伤口,再回来接父亲。 马车跑动起来后,狭小的空间里立即有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她在马车壁柜里找出了金创药粉,宋铭一把抢过去,直接扯开自己的衣领,往那血肉模糊的肩头整瓶全倒了上去。 她又翻找出两瓶来,不顾满目刺红的鲜血,在那汨汨流血的位置把药粉倒上,拿出帕子来替他按压住。 第44章 高看 她满腹担忧,问他:“明明没见你与人动武,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他现在相信她信中所说全然不假,崔振武功高深莫测。这阉人还真是厉害,竟能两掌震得他肩上伤口血流不止。 “问那么多做什么,直接把我送回锦衣卫衙门去,回去什么也别说,有什么事我自然会来找你。”他说完将她推开,自己把伤口按压着,洒了药以后,背上已经感觉不到血流,他也松了口气。 赶车的卢应什么都明白,一句话不说,把车赶得飞快,不到一柱香,就把马车稳稳停在锦衣卫衙门口。 宋铭自车里出来,跳下马车时,除了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完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沈露华看着车内他留下的血迹,以及自己身上手上都沾染了不少,知道暂时没法回去接父亲,只得让卢应先回家,得把马车清理一下,再返回去。 宋铭回了自己的值房,钟淮跟了进来。揭开衣裳,肩上那块白帕子早已经染透,好在血已经止住了。 钟淮小心帮他把帕子剥离,感叹道:“幸好及时止了血,这伤口本来不深,怎么会这么严重?” 宋铭把事情来龙去脉告诉了钟淮,崔振最后说的那两句话别有深意,两人原来都小瞧了对方,这回算是正式与他宣战,他必须得加倍小心。 钟淮却道:“想不到沈姑娘还能打探到这么机密的消息,这会是什么人在她背后帮她?” 宋铭本想在事后问问她,却没想到崔振给他来了这么一手,只有等日后再来盘问,“她今日故意卖着关子不肯说,拖着等到最后,就是想让我高看她一眼。过两日再和她谈一谈,看她于我有何索求,只要能先助我扳倒崔振,什么都好说。” “她一个姑娘家对你还能有什么索求?不就是一心想嫁给你吗?”钟淮带着些笑意。 宋铭摇了摇头,“她想杀了瑞王,还有她大伯沈岩,想动这两人,我一时半会儿还办不到,且再看看她怎么说吧。”他拉上衣裳,又道:“让人去给我准备两桶洗澡水来。” 钟淮没再接着追问,拿着染血的帕子出去了。 宋铭清洗过后换了衣裳,想起自己的坐骑还留在奉天门前的马棚里,又让钟淮吩咐人去牵回来,自己重新找了匹马,准备回家去看看祖母。 他到家的时候,宋老夫人正准备用午膳,听丫头跑来禀报,又让人添了副碗筷。 “祖母,我回来了。”一进门,他就恭恭敬敬给祖母行了礼。 宋老夫人倒也平静,点头说:“昨日就听说你回京了,想着今日怎么也该回来过个节,等了一上午也不见人,又听说是皇上赐宴,我这正准备自个儿吃呢,你倒又回来了。” 他又低头赔礼:“是孙儿不孝,让祖母这般记挂。” “行了!知道你忙着替皇上办差,没有怪你的意思,坐下吃饭吧。” 他依言规矩地坐下。 宋家原先虽是武将,家风倒是严谨,食不言寝不语。 默默吃了顿饭,他又陪祖母去偏厅里喝茶。 宋老夫人这才打开了话匣子,说起前几日去给平昌候府送节礼的事情。 “本想等你回来亲自去送,眼看日子近了,估摸着你回不来,我就派了老管家跑了这一趟,沈老夫人还给了回礼。既然你已经回来了,过两日寻个空,过去给老夫人和候爷都问个安。” 宋铭自然没有二话,连连点头:“孙儿谨遵祖母吩咐,明日得了空就去。” 宋老夫人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悠悠说道:“沈老夫人给了话,现在天气热,心浮气燥的,等入了秋,再过礼,过完礼,日子就得定下来,那丫头已经满了十七,也不小了,我说想定在年底,沈老夫人也没有反对,这事基本就这么定了,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尽可说来听听。” 在祖母面前,他就算有想法,也不会说出来。只恭顺地点头:“孙儿没什么想法,祖母拿主意就是了。” 宋老夫人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这些日子可是累着了?这脸色这样不好。你也别太实心眼儿了,该休息的时候也得休息,这么年轻,拖垮了身体,往后还怎么替皇上办差?” “祖母说得是!孙儿今日就是回家来休息的,哪儿也不去。” 宋老夫人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头也有些疼了,“想你也是疲累得很,还得听我唠叨,去歇着吧,什么也别管,晚饭我再让人去叫你。” 回房的路上,看见一直闲置的院子正是修葺翻新,问了随行的小厮,才知道那是祖母在准备他的新房。 他瞟了一眼,没心思管这些,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夜的偷袭劫杀过后,他一直未能睡个好觉,今日失血过多,他实在需要休息,忍着伤痛,倒头就睡下了。 祖母差人来唤他用晚饭时,已是暮霭沉沉,院里游廊挂上了灯笼。吃了饭,他又想起张涟钦的伤势,回房后,趁着夜色,悄悄回了衙门。 * 沈潜在奉天门前跟人闲聊了几句,一回头就见自家的马车绝尘而去,气得他咬牙跳脚。 这闺女怎么这么大气性?争吵了两句,竟敢撇下他独自带着马车跑了,他死要面子,又不好叫人载他。这么热的天,他也不想走路回去,一时没了主意,杵在那里生闷气。 徐睿刚整顿完下属,瞧见平昌候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东张西望,没见表妹在他身旁,便走上前去询问:“姑父,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您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沈潜见是他,略有些欣喜,也不瞒他:“你别提了,那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像话,骂了她几句,竟敢跟我置气,扔下我自己一个人驾车走了!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这倒确实有些过了。徐睿知道表妹从小不服他管教,劝解道:“姑父别生气了,这不还有我吗?我这就让人备马送您回去。” “你这还当值,不会不方便吧?”沈潜假客气着。 第45章 别苑 “没事,这宴席都散了,跟前没什么要紧事,不为难。”徐睿说完,招手叫手下童建安过来,“建安,你去备辆马车来,送我姑父回府。” 童建安领命去了,没多大会儿,就套了辆马车过来,载上沈潜回了平昌候府。 这边,沈露华刚把马车清理完,换了身干净衣裳,想返回奉天门去接父亲,就见童建安赶着车把父亲给送了回来。 父女二人在门口撞见,沈露华上前朝父亲行礼,“爹,我正准备去接您去,您倒叫人送回来了。” 沈潜看了她一眼,板着脸没搭话,她转头对童建安说道:“童千户,有劳你这么热的天亲自驾车送我爹回来,真是多谢!” 童建安拱手呵呵笑道:“能为候爷充当一回马夫,是我的荣幸,我还有任务在身,就不久留了,候爷、二姑娘,告辞!” 当着外人的面,沈潜忍着没发作,等童建安一走,父女二人迈进了家门,沈潜立刻大吼,“和顺,去拿家法来,今日看我不打死这个臭丫头!” 和顺犹豫着跑去拿家法,沈露华深吸一口气,上一世若是遇上这样的事,她铁定发挥她小铁匠的本质,死抗不认输。 现在她可不想白挨一顿打,父亲正在气头上,吹胡子瞪眼,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趁其不备,撒腿跑了出去。 沈潜跟在后头边追边骂:“你个不肖女,你还敢跑?你出了这个门就永完别回来。” 卢应还在门口,准备把马车调头拉回去,她趁机跳上马车喊道:“卢应,快走!” 卢应把马车赶得飞快,让后面追出来的和顺等人扑了个空。 “二姑娘,您这是打算去哪儿?”卢应漫无目的跑了几条街。 沈露华朝外看了一眼,马车此时拐上了忠荣街,她突然想起在桐花巷的别苑,去那里暂避几个时辰,等父亲气消了些,再回去不迟。 “你先直走,前面的叉路口右转,走到尽头,再左转,那里就是桐花巷,有座苍梧别苑,在那里停下。” 这座别苑是两年前李谨赠与他十五岁及笄的生辰礼,那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收下来,以为会当成嫁妆,带回瑞王府。 记得去年夏天,她还来这儿住过一段时日,别苑里负责打理花草洒扫庭院的,是大夫人陪房樊嬷嬷儿子媳妇一家子。 她那时并不知道大房记恨着她们家,对这个安排也没有异议,总归是个闲置的别苑,平日里来得少,省得她自己安排人,还得多操份心。 她这样毫无征兆地跑来,里头的人全然不知情。卢应敲门,应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见了他们二人就抱怨,“怎么来得这么晚,我爹都等了老半天了,快点进来吧。” 卢应回头看了看她,不解是何意。她也不解,小声说道:“先进去再说。” 那半大小子又回头说:“这姑娘来唱曲,怎么连个琵琶也没带?” 卢应又看了看她,她蹙眉,原来这小子把她当成卖唱的歌女怜人? 今日是端午节,又是正午用饭的时候,这一家子老小摆了满桌子美酒佳肴,大模大样摆在正厅里,像极了高官大老爷。 绕过影壁墙,半大小子跑在前头喊道:“爹,爹!唱曲的来了。” 那马继才夫妇二人正被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伺候着,喝着小酒,抱怨道:“怎么磨蹭这么久?欺负爷脾气好是不是?” 沈露华简直要气笑了。真是没想到,马继才这一家人,竟敢堂而皇之地住进了正房里,俨然把自已当成了这里的主子。 她夺过卢应手中的马鞭,朝着天上一甩,啪地一声空响,吓得马继才端着酒盅的手一抖,怔愣着望向她。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姑娘是谁,你这贱奴,敢坐进我这正厅里喝酒吃肉,充当起主子来,你怕是嫌自己寿数太长了,活得不耐烦了吧?” 马继才夫妇看清是她,立即吓得伏跪在地,不停求饶:“二姑娘息怒,二姑娘息怒,放过小的这一回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还有下次?你梦还没醒?”沈露华用马鞭指着刚刚在一旁伺候的小姑娘问道:“你是这狗东西的什么人?” 那姑娘跪着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马继才媳妇答道:“她是奴婢娘家侄女,家乡遭了灾,无处安身,奴婢就把她接来身边照看。” “我是在问你话吗?你倒是答得顺溜!”沈露华上前几步,拿马鞭戳了戳了小姑娘,“你自己说,究竟是什么人,无名无分招呼也不打一声,敢住进我的宅子里,不说清楚了,我就直接把你送进衙门法办!” 这样的威胁非常管用,那小姑娘马上开口道:“我、我本是良家子,爷……他给了我父母银子,我就跟着他来伺候,说等他放了良就抬我做妾。” “真是稀奇呀!一个家中世代为奴的东西竟也能招来良家子做妾,你们姓马的这是出息了?” 沈露华正嗤笑着,门外忽然进来一男一女,女的怀中抱着个琵琶,见那自称马老爷的人伏地跪着,愣在当场。 这是真正的卖唱歌女来了,这一男一女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沈露华冲他们招了招手:“来,你二人来得正好!这熟门熟路的,应该不是头一回了吧?” 歌女见足了世面,能让马老爷一家吓成这样,眼前的这姑娘身份肯定不一般,女子上前一步蹲礼答道:“回姑娘话,奴家是在西城卖唱为生的伶人,来过这府上几回。” “那你可知他们是什么人?” 女子又答:“奴家只晓得他姓马,自称马老爷,其他一概不知。” 沈露华冷笑转身,望着地上跪着的一家子人,“你倒也晓得,上西城去请人,不与附近的人打交道,就没人知道你是只看家犬。行了,我也赖得再继续跟你掰扯下去,人证物证俱在,卢应,咱们去报官,把这一家子刁奴都给本姑娘抓起来严办!” 第46章 讹钱 马继才媳妇大声嚎哭,“二姑娘,您就看在大夫人的面子,发发慈悲饶了我们吧!我们真的知错了,您想怎么罚我们都行,打板子,罚月例我们都认,求您了。” 提到大夫人,沈露华就更来气,“你这是拿大夫人来压我?你可别忘了,这是谁的宅子?一开始就是我可怜你们无处安身,是我给大夫人行的方便,怎么我还要看她的面子?” 那马继才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梗着脖子道:“二姑娘,打狗还得看主人,如今大姑娘做了瑞王妃,您把小的这一家子送去法办,损的可是大姑娘的脸面,闹大了,瑞王爷脸上也无光,您这又是何必?” 这狗奴,说得好像句句在理,其实谁人不知,她与沈冰清之间早就水火不容,他这么说,摆明了就是告诉她,他们倚仗的人是沈冰清,让她认清现实,不要平白得罪了瑞王妃。 “狗仗人势的东西,这是想用瑞王妃来拿捏本姑娘了?你可莫要忘了,本姑娘素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今日就是说破了天,你们这一家子也别想逃脱!” 她话音才一落下,门口又传来另一个声音,“二妹妹,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为了几个奴仆大动肝火?” 马继才终于等来了救星,两眼泪汪汪,把头磕得砰砰响:“王妃娘娘,为了小的一家子劳您大驾,愧不敢当,请王妃娘娘恕罪!” 沈露华睨着沈冰清,见她身旁的侍婢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子,那小子满头大汗,气喘如牛,刚刚进门时,她仿佛扫过一眼,倒是不曾注意,这小子还有点心眼子,知道情况不对,跑出去搬来了救兵。 沈冰清身上穿的还是朝服,明显就是刚从奉天门赐宴回来。她当时陪着太后,宴席散的时候,又恭送太后回宫方才回来,马继才的小儿子跑出门没多久,在街上遇到她的车驾,就拦了过来。 “行了,大过节的,别跪着了,都起来说话吧。” 马继才夫妇觑了沈二姑娘一眼,不敢动弹。沈冰清身边的婢女倒是硬气,立即上前去扶马继才夫妇,并小声喊着他们爹娘。 沈露华记起来了,那婢子正是后来的马嫔,原来是个家奴的出身。沈冰清刚进瑞王府收拾了李谨的两个通房,两人闹了一段时间的矛盾,后来她主动把自己的婢女献给了李谨,两人才缓和了些关系,仔细看这婢女的穿着打扮,与其他几个不同,应该已经被李谨收用,难怪马继才敢把沈冰清当倚仗。 现在正是沈冰清笼络人心的时候,此事若不替这婢子解决了,必要与她离心。才会顶着跟她闹上一场,也要替这一家奴仆出头。 不得不说,今日见到马嫔,不,应该还只是个通房婢子,令她心头格外畅意,这仇人一个个自已送上门来。 上一世,李谨登基后,依然把她拘在冷宫里不放。初开始还顾忌着沈岩,不敢明面上对她照拂,后来见扳倒宋铭无望,自暴自弃,甚至动了要宠幸她的念头,正是这个马嫔出面,让人传了一种长脓疮的皮肤病给她,让她吃尽了苦头,她全身溃烂,生不如死,日夜煎熬。李谨偏偏还让人日夜守着她,不让她寻死。 她努力克制着汹涌的恨意,扯嘴笑道:“王妃娘娘好大的架子,这是跑到我的宅子里当家做主来了?” 沈冰清果然没有与她针锋相对,和声软语道:“二妹妹,咱们一直都是一家人,我虽出嫁了,和你依然还是姐妹,这事叫二妹妹受了委屈,终归还是家事,常言道,家丑不外扬,二妹妹也别意气用事,心平气和方能将事情圆满解决不是?” 她还是自叹不如沈冰清,小小年纪那样深的城府,从前的她遇到一丁点不顺心的事,便像个炮仗一样炸开了,好在重活了一世,她总能成长一些。 她略一思索,便想给沈冰清挖个坑,倒要看她跳不跳,“大姐姐说得容易,也不想想我这好好的宅子,叫这低贱胚子一家人给玷污,想想便觉得吃了苍蝇般恶心,莫非我堂堂平昌候府二姑娘,在个贱奴面前,还得忍着这口恶气,吞下这苍蝇?” “二妹妹也别说得如此严重!不如这样,这屋里家什摆设全扔出去,重新置办新的,多少银子,我来出。” “姐姐做了王妃果然是不一样!这满屋子上好的家什说扔就扔!你是了解我的,眼里容不得沙子,除非把这屋子拆了重新做,光扔家什起不了作用。” 沈冰清抬眼看了看,这宅子古朴大气,用料讲究,里里外外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近两年这些木料价格陡涨,若是拆了重新修,花费不亚于买下这座宅子,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这宅子原本就是王爷赠与她的,有点羞耻心的人就该将其归还了,偏她还跳上天落下地的纠着几个下人要去法办。 沈冰清再好的忍耐心也经不得她这般得寸进尺,“二妹妹,我劝你还是见好就收吧,为了这点小事,耗财费力的,何必呢?”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还是报官吧。”她抱臂笑看着沈冰清。 沈冰清气得咬紧了后槽牙,她这是摆明了要敲诈她一笔,若是出银子重新替她修葺,宅子还是她的,自己白出一大笔银子,倒不如直接买来,也是份产业。 “二妹妹,要不这样吧,你嫌这宅子污秽,把它卖给我吧,我把这宅子买下来。” 她终于想要跳坑了,沈露华想笑,“哦?大姐姐果真豪气,对家奴这般有情有义!既然姐姐想买,我也不能不卖,那就按市价,四万两白银,相信姐姐贵为王妃,不会嫌贵了吧?” “你……”沈冰清脸一阵红一阵白,拂袖要走。 那婢子猛然跪地拉住她的衣襟:“王妃娘娘,求您帮帮奴婢的爹娘吧,您不能不管啊!” 沈冰清也不过十八岁,修为有限,甩开那婢子直指沈露华,把刚刚想说没说的话喷了出来:“你倒底还要不要脸?这宅子本来就是王爷的,你竟还有脸以此来找我讹银子?沈家怎么会出你这么个没脸没皮的东西!” 第47章 唱曲 沈露华面对她的辱骂不仅不气,反而吃吃笑着,“刚刚还说咱们是姐妹,转眼为了个宅子就出口伤人!在姐姐眼里,咱们这姐妹情不过尔尔。你说得不错,这宅子原来确实是王爷的,可在你嫁给他之前,他就把它送给了我,房契地契,白纸黑字,那是错不的。我也没强逼着你买,你不乐意便罢了,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呢?” 沈冰清原来估算这宅子最多两万两,现在她开口就翻倍,叫她怎么能甘心?可若她不出手帮这婢子,真由着她把人抓进衙门,这婢子肯定会去求王爷,若让王爷插手此事,怕是四万两银子白送给她也甘愿,到时她就落了个两头不是人。 她心中百转,想了又想,银子总归是身外物,瑞王府的财力也雄厚,四万两银子而已,日后再想法子,叫她全给吐出来。 “好,四万两银子,我买!你把房契地契拿来,我这就让人去取银票来。” 沈露华吩咐卢应,“你速回去找杜妈妈,让她带着东西来这儿一趟。” 卢应不放心看她一眼,她笑道:“你且放心去吧,她们没那个胆子敢动我。” 上一世哪怕是瑞王登基称帝,沈岩动他们家也不敢明着来,各种意外频出。 沈冰清也差了人回府去取银票,她站了许久,被马继才夫妇如供奉佛祖般请到了厅上上座。 厅里饭菜已经被沈冰清带来的几个小丫头撤下,沏了茶端上来。沈露华则叫了那卖唱的伶人,走至游廊一角,倚着柱子坐下来,从荷包里取了些碎银扔给她,“唱上一曲青娥恨来听听。” 伶人得了银子,在她对面端坐,抱着琵琶,开始呓呓细唱。 这青娥恨是民间小曲,是一个叫青娥的女子讽自己的姐姐夺夫的唱词,用词谴句也不粗俗,只将那心机女负心汉骂得体无完肤,此刻歌女唱这曲子,倒是应了景。 沈冰清气得将茶盏重重朝桌上一拍,怒而就要起身来质问她,被她抢了先,“姐姐这是怎么了?是我这宅子里的茶不好喝,还是你那下人伺候得不贴心?” 沈冰清一噎,买卖还没成,宅子依然还是她的,她就算不想听,又能如何? 沈冰清强压下心头的不快,复又坐下。好在没多久,两方派回去的人都回来了。 杜妈妈揣着个小匣子,急得满头满脸的汗,一路担心她一个人在这里会吃亏,见她在廊下听曲,稍放下心。 “姑娘,你要的东西拿来了。”匣子里放里就是房契地契。 而沈冰清这边银票也悉数拿了来,顺带还请来了个房牙,这房牙隶属于官府,手里有现成的立契书,双方将银票与房契交与他,再重新签订新的立契书,交上一些契税,这买卖便算是成了。 沈露华知道沈冰清是个好面子的,当着房牙的面,将那惫赖嘴脸耍到极致,临到叫她签字画押的时候,她将那契书放在一边,笑看沈冰清,“王妃娘娘四万两的宅子也舍得买,也不会舍不得这一点点契税,这么诚心买宅子,就将这契税一并交了吧。” 沈冰清早没了耐心,四万两也认了,又当着房牙的面,总得维持着瑞王妃的体面,不得不把这四百两契税也认下,当既应承,事后让这房牙去王府索取。 沈露华让那房牙在契书上又注明,契税由买方承担,方才签字画押,收过那四万两银票细细清点,确认无误之后,交给杜妈妈保管,由卢应赶车,回平昌候府。 杜妈妈抱着银票忐忑不安,这宅子卖了也好,瑞王送的东西,往后再拿来当嫁妆,拿出来也不光彩,由大姑娘买回来正合适,没想到会给四万两银票,就跟做梦一般。 她这一番折腾,回到家已到了申时,一整天就早上在奉天门赐宴上吃了点甜瓜荔枝,这会儿肚子是饿得咕咕叫,回房垫了两块栗子糕,就等着用晚饭。 她正美滋滋地盘算着怎么将那四万两银子花得其所,老夫人院里的丫头来传话,叫她过去一趟。 她心中明了,还是今早上在奉天门前赐宴这事,确实是把父亲气得不轻,告状告到祖母那里了。 抿了抿头发,她带上木莲,去了祖母的福寿堂。 沈潜早已经让和顺捧了家训家法在福寿堂里候着她,老夫人闭上捻着手上的檀木佛珠不发一言。 沈露华进来问安的时候,沈老夫人手稍微顿了顿。 她知道祖母这是生气中,也知道祖母不会仅听父亲一面之词,不说话,就是在等她解释。 沈潜认为这事她没什么道理可说,直接叱她:“你倒是学得聪明了,怕挨打竟还晓得跑出家门,怎么又回来了?你的本事呢?” 她不急着和父亲争辩,反而对着祖母道:“祖母,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和父亲说。” 侍立在一旁的仆妇丫鬟们见老夫人掀了掀眼皮子,都低头退下了,包括站在一旁的和顺。 屋里只剩下祖孙三人,沈潜还在不满:“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还能耍什么花样。” 沈露华跪地朝着他低头认错,“爹,今日丢下您在奉天门实属不得已,并非是与爹爹您置气故意为之。” “哼!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不得已,大热的天把你爹我一个人扔在那里晒太阳。” “因为今日宋彦卿在马车上,他不知什么原因肩上受了很重的伤,血流不止,我让他上了马车,帮他止了血,送他回锦衣卫衙门,本来想转回去接您,可马车上沾了染了他的血迹,回来清理了一下,正准备返回,您就被童千户送回来了。” 沈潜自然不信,“你真是瞎话张口就来,今日他在场上拉开了蒋择坚三百斤的大弓,你说他受伤了?” “爹,我觉得可是能是他肩上有旧伤,拉那弓导致伤口裂开。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另外一件事。” “好!你就编,接着编。”沈潜当她说的全是谎话。 “姨母想让我嫁给表哥徐长治,被我拒了!” 第48章 惩罚 这话一出,沈老夫人睁开了眼睛,沈潜也是愕然怔愣,他回过神马上摆手:“不行,这亲事我不同意,你不能嫁去徐家,你拒了是对的。” 沈老夫人若有所思,追问了一句:“你拒了,那太后又怎么说的?” “姨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当时长治表哥也在场,还替我求情,我们二人被他赶了出来。我为了能彻底断了姨母的念想,就斗胆求见了皇上,请求他赐婚我和宋彦卿,皇上本是同意了,不想后来又被太后拦下。” 沈老夫人神情一滞,为了这丫头的亲事,她没少操心,每每总是让她那太后姨母从中插了一杠子,长到了十七岁,仍说不上亲事。 沈露华接着说:“宋彦卿告诉我,这个月中旬谭颢回京,皇上想试探一番他与咱们家可还有关系,若是谭颢还顾念着咱们家,可能会很麻烦。” 她话一说完,沈老夫人手中的檀木佛珠子陡然哗哗啦啦散落一地。沈潜神情古怪,半晌才道:“这都过去二十年了,还不打算放过我们?” 沈老夫人满脸怅然之色,“别跪着了,起来吧!” 沈露华看了看满地的珠子,依言起身,疑惑地道:“祖母,十虎与我们家反目已有二十年,宋彦卿也答应,若是探得皇上具体想怎么个试探法,会告知于我,到时心中有数,你们也不必忧心。” 沈潜已经没了刚开始的怨愤之气,“那宋彦卿要是真有什么消息,你趁早告诉我,你爹这回勉不得又要被人戏弄一番。” 沈露华听到他爹说的个“又”字,好奇问道:“爹,莫非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哼!一群无聊的人吃饱撑着没事干,拿你爹我寻开心。” 沈老夫人道:“别人爱怎么想怎么做,我们管不了,潜儿,你管好你自己。” 沈潜低头应是。 沈老夫人又道:“华儿,你一个姑娘家,终身大事自有家中长辈替你操持,太后娘娘有心替你安排,你大可以推到我与你爹娘头上来,若再敢这般肆意妄为,祖母可饶不得你。近期你就好好在家呆着,哪儿也不许去,先把咱们沈家家训抄上五十遍,三日后交得我这里,敢少抄一个字,便打你一板子。” 这惩罚于祖母这里来说,算是轻的。沈露华连忙应下了,又瞟眼看了父亲一眼,发现他虽阴郁着脸,却并没有要加罚她的打算,稍微松了口气,行了礼准备回去抄家训,又被沈老夫人留下了,说是到了用晚饭的点,今日又是过节,吃了饭再回去抄不迟。 今日的端午节沈家过得相当潦草,夜晚一家人聚起来吃了顿比平时稍显丰盛的饭菜。 大夫人肖氏悄悄打量了沈露华好几眼,中午她突然跑去苍梧别院的事情她应该是知晓了,那马继才确实太荒唐,她也不敢在吃饭的当口当众说出来,只得憋在心底。 沈露华饱餐一顿,出来时,夜幕已经降临,木莲提着灯笼走在前头,肖氏却在月门处突然冒出来,吓了她一大跳。 “大夫人,您怎的守在这里?” 肖氏冷哼一声,眼神越过木莲,直射向沈露华,“二姑娘,清儿当你是亲妹妹,你把她当什么了?找她要银子,你何不直接开口问我要来得更方便?” 沈露华岂会惧她,“大伯母这话说的,当初得了那宅子,您说要帮我安排人守着,我敬您是长辈,就应了,结果倒好,他们把那当成自己家了,一个狗奴才还妄想当老爷,拐来个良家子当妾室养着,这莫不是想反了天了?我没来找大伯母,您倒先问起我的罪来!大姐姐这银子花得不冤,如惹不然,我定要把那一家子送进衙门打板子。” “那你也不能开口就找她要四万两!她初嫁进王府,嫁妆也不厚重,银子都给了你,往后要是遇上点事,她手头拮据,岂不遭人笑话!” “大伯母您别避重就轻!是您的家奴犯了错,怎么还倒打一耙?我想惩治玷污我宅子的奴仆,她非要买了宅子保他们,您不去找那几个刁奴问罪,怎么反倒找起我来了?” 肖氏毕竟是个见识有限的妇人,心疼自己的女儿,说又说不过,便要放泼,“你趁早把那银子还给她,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能这么狠的心,你是老夫人的亲孙女,候府嫡出,将来要嫁人,老夫人还能亏待了你不成?你霸着她那点银子做什么?” 沈露华已经有些不耐烦,“大伯母,您这样不讲道理,可别怪我不客气了。这契书已立下,白纸黑字,官府都备了案。若人人都像您这样,事后反悔来要银子,这世道不早乱了套?” “你别跟我扯什么契不契书的,这宅子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清儿出钱买宅子,你半点情面不讲,趁机信口要价,哪有你这样做妹妹的?” “大伯母竟还跟我扯起了宅子的来路?你们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使的什么肮脏手段才把女儿嫁给瑞王爷你们心中有数,我信口要价也要有人肯买才行,是我拿刀架着要她买的?” “好……好!”肖氏已经知道这银子是要不回了,手指着她,最终甩袖离去。 * 沈露华在家中抄了两日的家训,还剩最后十遍没抄完,木莲一手拿个木匣子一手提着裙子跑进来说,“姑娘,宋公子来了,刚刚已经给老夫人请了安,现在正在前厅里拜会候爷。” 她想到那日在宋铭喊父亲岳父大人,那样唐突冒失,今日来拜会,也不足为怪。盯着木莲手中的木匣子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木莲笑着把匣子递到她面前:“宋公子给您的,里面是什么奴婢也不知道,快点打开来看看吧。” 呵!他能给她带东西?这倒是稀奇。 她随手打开了,里面躺着一根周身泛着莹润光泽的白玉簪子,在木莲的惊呼声中,她拿起来看了看,确实是个好东西。不过,宋家十二年前被抄过家,这东西肯家不是宋家祖传,不是他随便买的,就是在那次抄家罚没时顺手拿来的。 第49章 出门 她把簪子放在书案上,又摸了摸匣子底下的锦缎,里头果然有张字条。 打开来一看,简单一句话,邀约她明日午后未时在凤仙池畔的明月楼相见。 “姑娘,您怎么能知道这里头还有东西?”木莲觉得惊奇。 她笑了笑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就是这么个意思。” “宋公子私下约见,于礼不合,您要去吗?” “他为了递一句话,这么破费,我怎么能不去?” 木莲嚅嗫着道:“原来宋公子送簪子是次要,传话才是主要。” “傻丫头,不然你以为呢?”她把那簪子随手扔进匣子里交给她:“这东西看起来也值不少钱,收好了!” 木莲摇头叹息:“奴婢还以为宋公子对姑娘您心生仰慕,若真是如此,姑娘嫁给他也不错。” 沈露华忍不住训她:“别说傻话了,这世间最不靠谱的就是男女之情爱,唯有权势财富方是世人永恒不变的追求目标。” 木莲争辩道:“戏文和话本子里可不是这种说法。” 沈露华翻了个白眼,“跟你这榆木脑袋没法儿说,那些戏文话本就是骗你们这种小傻子的。” 木莲犹自不服气,轻声嘟囔:“奴婢才不傻,姑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丫头…… 沈露华笑着摇了摇头,专心抄自己的家训。 翌日,沈露华又是一身蜀锦直身打扮,带着木莲,想从狗洞里爬出去,去赴宋铭的明月楼之约。 不料,到了地方,才发现那处狗洞已经被堵死了。沈潜甚至还特地留了个小厮在那里带话给她,让她好好在家呆着,哪儿也别想去。 她有些哭笑不得,怔愣了一会儿,又转身去了雁回堂找沈岳。 沈岳背上的伤老早已经好了,正被她买回来的吉顺和祥顺逼着在院子里练功,见了她来,立即抱怨,“二姐,这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你能不能让我歇一歇,待凉快了再练啊?” “你前几日还说要发奋用功,争取能早日打败那个玲珑,这么快就想放弃了?” 提起戏班的丫头玲珑,沈岳脸上竟出现一丝怅惘,“二姐,她们走了有六天了,听说在西城凝香阁搭了台子,什么时候能放我去看看?” 这个玲珑,也就是白玉锦,她本想从邵班主收中买来,奈何他说什么也不肯卖,她也不好强迫,也就做罢了。 倒是想不到,在府中短短几天,沈岳对她竟是有些上了心的意思。她惯会拿捏沈岳,便道:“也不是不行,不过今日你先帮我个忙,改日有空,我就放你出去见她。” 沈岳这才注意到她的穿着打扮,问她,“你今日这又是要上哪儿去呀?”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厨房院子那处洞口被爹叫人给堵了,你还有什么法子,赶紧说出来。” 沈岳总算是明白了,她今日来是有求于他。 于是轻咳了一声,“二姐,你既是来求我,为何还如此咄咄逼人?想要我帮你,也很容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就可以。” 沈露华早有准备,从袖袋里拿出一百两银票捏在手里:“还是老规矩,一百两!等出去了,我就给你。” 沈岳看着银票眼睛放光,他还是忍住了,拿腔拿调地道:“二姐,今时不同往日,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为了区区百两银子折腰,银票我不要,我另有所求。” “哦?你不要银子,那你想要什么?”沈露华诧异地看着他。 沈岳想了想说:“我想要你帮玲珑赎身,让她留在府中,以后不用再东奔西走,抛头露面。” 她明明可以先敷衍沈岳,想了想,还是对他说了实话:“其实我早先也有想替她赎身的想法,和邵班主提过,他说拿玲珑当女儿在养,他不打算卖女儿,你的这个要求,我办不到。” 沈岳却道:“二姐,玲珑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姑娘,如果她愿意,邵班主不会勉强,那日戏班要走,她特意来和我告别,我知道,她舍不得离开,真的,二姐,我当时想开口,可我一文钱也没有,要不咱们找个机会去凝香阁把她带回来,怎么样?” “好啊!不过,只要她愿意,赎身的银子不论多少,我来出。若她不愿,你可别怨我不帮你。”她把丑话说在前头。 沈岳兴高彩烈,“那就这么说定了啊!你不是要出门吗?走,我带你出去。” 她本以为又是府中哪个墙角边的洞,不料,竟是一处无人居住的院落里的一棵歪脖子树。 那树长得还算粗壮,枝丫真是长得洽到好处,极易攀爬,又紧挨着青瓦巷那那道墙,沈岳还在树梢上绑了根绳子,等爬上墙头,将那绳子扔到外面,再顺着绳子滑下去就成了。 沈岳当着她和木莲的面示范了一次,然而这对女子来说,还是有点难度。 爬上去很容易,下去的时候,抓着绳子朝下滑,需要点勇气。沈露华学着沈岳那样,用力抓紧绳子,双脚撑墙,身体虽不大受控制,最终还是顺利落到地上,只双手勒得发红。 轮到木莲,完全是笨手笨脚,还怕高,脚离开墙时竟惊声呼救。 沈岳担心她的惊叫声引了人过来,直跳脚:“笨丫头,你小点声,把人引过来,回头这树就得让人砍了。” 木莲一紧张,摔了个屁墩儿,疼得眼泛泪花,又不敢叫出声,捂着嘴可怜兮兮。 “傻丫头,没摔坏吧?”沈露华上去把她扶起来。 木莲揉着屁股摇头:“没事!奴婢就只是笨了点,身体皮实得很。” 由于是偷跑出来,府的马车也用不得,木莲又摔得不轻,她便给了沈岳一些碎银,让他帮忙去租辆马车过来。 沈岳得了银子,揣进怀中,眼珠子一转,“二姐,祖母规定你不许出门,可没规定我呀!我这段时日这般听话,她不知道多开心!我这就以我的名义叫人给你套辆马车过来,咱们自己府上的车,用着也放心些。” 沈岳竟连这点碎银子也不放过,她无奈道:“那你还不快去?” 等了不多一会儿,是卢应,他赶着车出来了。 第50章 见面 到达明月楼的时候,太阳正毒辣,晒得人背心全是汗,她摇着折扇进了明月楼,一眼就看到一角坐着的温鹤。 温鹤早早候在这里,见了她上前来行礼,“沈姑娘,大人一早在二楼天字间候着。” 她拱手点了点头,吩咐木莲在下面等着,自己上了二楼。 奉天门前蒋择坚的事已经向他证明她的能耐,所以,今日来与他见面,她要放出一个猛料,让宋铭答应她一些条件。 她轻轻叩了叩门。 门内传出宋铭的声音,“进来。” 她推开门,入目是一架屏风挡住了视线,她反身关上门,绕过屏风,便见宋铭一袭米色宽袍大袖,一个人坐在罗汉椅上,对着面前的棋盘,独自下棋。 这样的宋铭她还是第一次见,与平日里的模样大不相同。此刻他穿的这身衣裳,令他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文雅贵公子。 不!这上京城中的文人雅士没有他这般精致的面庞,卓然的气度,他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眼角眉梢不可一世的神态冷漠倨傲,让人生出不可攀附之感,叫人见之不免自惭形秽。 宋铭见她进来后愣了老半天,侧目道:“杵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吧!” “今日怎么穿成这样?”她依言坐到了他对面,状似不经意地问了这么一句。 宋铭挑眉睨了她一眼,“天气炎热,难得休沐,为何还要把自己捆成个粽子?” 那倒也是。她暗自想着,当年的庆国公府宋家要是没有遭那一场横祸,他应该就是个饱读诗书,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公子,何至于像现在这般满手血腥,人人追骂的恶魔。 门外又有敲门声,是明月楼里的婢子送茶水来了。 宋铭应声让人进来。 那婢子端着托盘,将两盏清茶分别放在他们二人面前。 沈露华看到,那婢子偷偷瞟了宋铭一眼,即刻红了脸。 这独属于小姑娘的娇羞,她是不会再有了,真是令人羡慕呀。 待那婢女出去,把门关上之后,宋铭才又开口:“你盯着一个无关紧要的婢子看得那么认真做什么?” 她轻咳一声,笑道:“你今日这副打扮,把人家小丫头迷得魂不守舍,我觉得有趣。” 宋铭哂笑,明明她与那小丫头年岁相仿,竟操着老气横秋的口吻看起笑话来。 “你觉得有趣?你这是对你未来的夫君没有半点肖想啊!”他斜靠着椅背,抬眼睨着她。 既然一开始就提到这茬,那就有什么说什么,把话摆到明面上来,免得日后闹了不愉快,相互为难。 沈露华端起茶盏揭开盖子,撇了撇浮沫,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方才抬眼道:“我呢,想用一件极为机密的事情,跟你做一场交换,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哦?你先说来听听看吧!”宋铭的表情,不甚感兴趣。 “崔振在净身入宫前,有一个儿子,那孩子现在在哪里,我知道。” 宋铭的神色果然黯淡了,右手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这个消息若是属实,对他这种不择手段的人而言,实在是一大利好消息。 很快他又恢复淡然,问她,“那你想和我交换什么?” “若我们能顺利成婚,我希望,在我们成婚前,你能给我写一份不标日期的和离书,待我完成自己的心愿,咱们和和气气的,男婚女嫁,互不相干,你可愿接受?” 宋铭略略思索了一下,觉得她提出的这个条件非常的傻。她完全可以用这个跟他换取更多更有价值的东西,结果竟然是这个? 大夫已经说了,祖母的身体每况日下,时日无多,可能连两年也撑不过,他本身娶她便是为了祖母,若是两年后祖母不在了,有她没她,真的无所谓。 “除了这个,可还有别的?”他又多问了一句。 她笑道:“暂时没有别的,我是希望咱们两人之间合作愉快,帮你扳倒崔振,你也可以尽快帮我解决掉李谨和沈岩。嫁给你,明面上咱们是夫妻,私底下,互不相干,你觉得如何?” 宋铭忍不住笑了,“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还是得记住了,我是要面子的。” “这个你尽管放心,和离之前,必定严守妇德。”她心中欢喜,又问他:“你说谭颢回京,皇上派人试探沈家,现在可有确切消息了?” “皇上并没有看重此事,具体会如何做没有明说,放心,你父亲是平昌候,皇上也不会做得太过。”宋铭只说了皇上到时会邀平昌候入宫略做为难,关于太后那边的举动只字未提。 他早就盘算好了,若到时谭颢真不出手,他再出手救人不迟。 “我是希望那日我也能在现场,这个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这自然不是难事,“好,你去可以,要有分寸,不能坏了事。”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看他心情很不错,她又一直惦记着那匹乌云踏雪马,便趁机又道:“宋彦卿,上次那马我确实非常喜欢,要不你卖给我吧?多少银子你说,我给!” 宋铭脸上的浅笑随即消失,“你最好别提这种无理要求。我这个人公私分明,拿衙门的马出来卖银子,搞不好被人参上一本,得不偿失啊!” 他惯会玩这种心理战,其实一匹马于他而言是小事,他也从不在乎被人参奏,他只是想通过此举试探她的底线,因为他真的有些看不透她。 她小心翼翼地道:“不行就算了,你也别生气,有什么话明说,我不会让你为难。” 得不到那匹马,虽有些遗憾,但能与宋铭建立良好的关系显然更重要。 她的低姿态,让宋铭更加迷惑。其实只要她拿崔振的消息相要挟,莫说一匹马,就是十匹二十匹,他也愿意给。 他这人就是这样,喜欢将人拿捏在手心里肆意操控,哪怕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也不轻易让步。 其实,沈露华此刻心里还是欢喜的。宋铭答应在成婚前,先给她写和离书,等她报了仇,她就可以为自己而活,找一个真心对自己的好的人,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若找不到,天高海阔地游玩一番,将前世二十年的困顿尽数抛洒。 第51章 苍鹰 宋铭不动声色,试探问她:“你这是买通了崔振身边的什么人?” 她愣了一下,回想起上一世,她入宫为后,渐渐发现,是进了一座牢笼。她也曾奋力挣扎过,木莲为了替她打探消息,自做主张,瞒着她去给崔振当了对食,结果一无所获,还赔了性命。 崔振这个历经两朝不倒的内宦,到现在手中仍掌着大齐皇帝的宿命,他的身边人岂是随便能买通? 撒谎被拆穿只会让宋铭对她反感,她认真答道:“这个是我的秘密,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宋铭虽好奇,也不勉强。 她又关切道:“那日的伤无碍了吧?怎么好好的会流那么多血?” 宋铭不大习惯陌生的人递来的关怀,斜睨了她一眼,冷冷说道:“问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既然能出来行走,总归是死不了。” 沈露华被他的喜怒无常弄得有些无所适从。这个人怎的这样难相处? * 五月初十,谭颢回京的声势浩大,一大早就有不少百姓自发迎在东城门。 十虎的威名在大齐实在太响亮,二十多年,一场又一场的名战役让他们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无人取代,不可撼动。 沈露华一早就在东城大街的如意楼订了个雅间,她上一世只听说过十虎的大名,从未见过他们十人中的任何一个,事先看个脸熟,等皇上招父亲入宫的时候,万一有什么不好的事,她也不至于连谭颢是谁也分不清。 她趴在窗口看着外面发呆,早上明明天清气朗,没过一会,聚满了乌云,阴沉沉地,没有一丝风,闷热得很,像是要下雨。 下雨也好,总能凉快些。她正愣着神,就见一道黑影从身侧刮过,吓了她一大跳。 她仔细一看,竟是只苍鹰,刚刚展翅滑翔,就是为了捕捉侧面屋檐上停着的一只斑鸠。 那只苍鹰的脚上有一小截铁链,分明是已经被人训养。上京城也有许多纨绔子弟喜欢熬大鹰玩儿,却没见过哪一只有眼前这只这样巨大且野性十足。 木莲在看到那苍鹰的一只利爪将那斑鸠刺穿,另一只爪子将其撕碎,站在屋顶上啄食,惊声叫道:“姑娘,快别看那畜生了,太可怕了。” 对小姑娘来说,是挺可怕!这样凶猛的苍鹰,对付一个不会武功的成人也不在话下。 就在她神思缥缈之际,沿街的百姓突然发出一阵欢呼声,是谭颢到了。 她所在的位置遥看东城门口,不远也不近。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满面髯须,骑着高头悍马,带着一队亲兵,举着旗帜,慢慢悠悠地进了城门。 进城后,他抬头看天,打了个口哨,就见刚刚那只苍鹰一声唳鸣,振翅而起,在天空盘旋了一会儿,最终落到了谭颢的肩头。 原来那苍鹰竟是他的。 沈露华心生羡慕。 在百姓的欢呼声中,谭颢的队伍逐渐远去,天上的黑云越聚越多,木莲担忧道:“姑娘,要下大雨了,还是早些回吧!” 她此刻满脑子是那只盘旋的苍鹰,若是自己也能有一只便好了。 心不在焉地出了如意楼,上马车前,她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一晃而过,待要再看,已不见踪影。 难道是看错了? 木莲奇道:“姑娘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刚刚好像看到我爹了!”她呐呐地道。 木莲把头够出去张望:“怎么可能呀,夫人不是说候爷他一早就叫脚脖子疼,走路都得人搀着呢。” 也是!父亲的脚听说是早年受过伤,一到变天就疼得下不了地,“算了,我可能是眼花了,走吧走吧!” 卢应把马车赶得飞快,到了青瓦巷子时,雨将下未下,他跳上墙头,用绳子把她们主仆二人一一拉上来。 两人刚回寻芳阁,外头雨点啪啪砸下,木莲感叹说:“要是再晚一步,就得淋雨了。” 她换回清凉的女装襦裙,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在如意楼下那一眼没有看错人。若爹真跟谭颢有关系,那她就不嫁人了!有和离书也不嫁,有这么大的靠山,何须仰他人鼻息? 遂让木莲找了把油纸伞来,冒雨跑去了父亲的院子。 林氏正坐在屋檐下绣花,见她突然造访,慌乱中针又扎了手,赔着笑上前道:“华儿呀,这么大的雨,你怎的就过来了?” 她一路走的游廊,倒也没淋着雨,就是绣鞋打湿了,她抖了抖裙摆上的水珠子,问道:“我爹呢?” “啊……在里屋躺着呢,他脚又疼了。” 今早去给祖母请安已经听她说过一次,现在她就想看见他的人,就冲着屋里喊了两声:“爹!爹您在不在?” 里屋无人应答。 林氏讷讷地道:“可能、可能睡着了吧!” 她扔了手中的伞,跨进正屋,直往里屋走去。 林氏跟在后头道:“哎哟,华儿呀,你这、这不能进去呀,这成何体统呀!我来吧,我去把候爷叫出来。” 她哪里肯听! 林氏也不敢拉扯过甚,只得眼睁睁看着她蛮横地冲进房里。 拔步床打了两层纱帐,看不清床上究竟睡没睡人,她斗胆正要去掀帐子,听得里头一声吼:“死丫头!你这是想干什么?” 父亲的山吼声吓得她把伸出去的手又缩回,她本来是笃定屋里没人才敢这般放肆,如果父亲就躺在床上,做女儿的这样闯进来,确实不像话。 “爹,听说您的腿疾又犯了,我过来看看您!”她强扯借口。 沈潜骂道:“来看我?在外头大呼小叫,不听你母亲劝谏,硬闯你父亲的卧房,你的规矩是怎么学的?” 她有些讪讪,刚才确实冲动了,若是在门口再多唤两声,听得父亲的声音,她也不会这般冒失。 “我刚才不是唤您,您没答应吗?担心您有什么事,这才着急忙慌地闯进来,您别气了,我这就走。” “没规矩的东西,我有事?我能有什么事?还不快滚!” 她就立在床架子旁边,蹲身行礼,瞧见纱帐下面有个拇指大小的小竹节,这东西往常没见过,她有些奇怪,趁机抓在手里。 第52章 践踏 她一走,林氏也准备掀帐子,同样被沈潜喝止了,“都出去,别来烦我!” 林氏喏喏退下了,没人知道床上的沈潜浑身湿透,刚刚听见女儿的呼喊,他正在清理地上的湿脚印子,湿衣服都来不及脱。 沈露华回了寻芳阁,手里拿着那小竹节把玩着,这竹节表面起了包浆,做得小巧精致,上面还有个精巧的吊穗儿,看起来有些年头。 木莲寻了双干净的鞋子来,“姑娘快把脚上的湿鞋换了吧。” 她把那小竹节交给木莲,“这是个什么东西,你可认识?” 木莲拿着看了看,“姑娘,这小玩意儿哪里来的。” “你见过?” 木莲摇头,“这不就是个哨子吗?小时候在乡下,哥哥们会削竹子做这个来唤狗,没这个精致。” “哨子?”她又把那竹节从木莲手中夺过,拿去使劲吹了吹,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木莲挠头道:“这个是不是坏了?怎么没声音?” 她兴趣索然,“收起来吧,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再来告诉我。” 外头雨还在下着,一只苍鹰冒雨在平昌候府上空盘旋了一阵子,又展翅飞走了。 第二日一大早,有内侍来传皇上口谕,请平昌候父女俩入宫赴宴。 沈潜没想到连女儿也要一同带去,事先没听到消息,临时想推脱也来不及,只得把她也带上。 沈露华早有准备,一早就梳妆好了,就等着父亲差人来叫她。 上了马车后,父女两人各坐一角。 沈露华率先打破安静,“爹,您的腿疾今日可好些了?” 沈潜轻哼一声:“你还有脸提?等今日这事过去了,我再来找你算账。” 她哂笑道:“我真是关心爹的身体,一时情急。爹要罚我也行,只要能让您消气,怎么罚都成!” 沈潜抬起眼皮子瞪她:“你别以为说两句乖巧话我就能心软放过你,你最近确实太欠缺管教,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不是在跟您认错了吗?”她做委屈状。 沈潜气哼哼地道:“你认错?你眼里可还拿我当父亲了?” “我怎么就不把您当父亲了?” “你要真把我当父亲,你就把如顺、意顺那两小子弄走!无缘无故弄两小子放我身边,几个意思?” …… 父女两人一路小声争吵,直到马车到了瑶山别苑,方才停止。下车后,两人没有和好的迹象,各走各的,互不搭理。 沈露华事先并不知道此回设宴是来瑶山别苑,到了地方略有些惊讶,这里设有斗兽笼,莫不是此回还有斗兽可观看? 昨日虽下了场大雨,今日太阳一出来,依旧潮热得很,木莲一路跟着马车走来,热得脸通红。 前来迎接他们的是皇上身边的内侍郭咏福,掖着个拂尘一路小跑上前来行礼:“哟!候爷!二姑娘!您二位来得可真早,快快里边儿请!” 沈露华问道:“郭公公,皇上在这儿设宴,今日可要开斗兽了?” 郭咏福笑道:“回二姑娘话,可不正是呢!今儿太后娘娘也来了,皇上说光是闷头吃饭没意思,太后娘娘说,历来传统是各地大将军述职,表演斗兽以振士气,如今也不要大将军亲自上场,派个强壮的勇士上去,图个热闹就成了。” 竟是太后的意思?她向来说话办事自有目的,好端端的要看斗兽,莫不是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 看着父亲独自在前面甬道上走着,她转头又问郭咏福,“郭公公,宋大人他来了吗?” 郭咏福笑道:“今日瑶山别苑的防卫是金吾右卫和锦衣卫交换巡防,宋大人自是来了!二姑娘若是想见他,且随奴婢来就是了。” 还好不是徐睿的金吾左卫。 郭咏福所指的方向与父亲背道而驰,她有些不放心,正犹豫着,就听见一阵马蹄声奔来,一个彪悍的身影骑着马横冲直撞从另一处甬道跑出来。 沈潜慌忙躲避,整个人急退两三步,侧身倒在甬道旁的排水沟里。 昨日下了一天的暴雨,那排水沟里积满了没有及时排出的污水,沈潜从水沟里爬出来,一身华服污秽不堪。 “爹!”沈露华冲上前去扶父亲。 坐在马上的人急拉缰绳,骏马高高扬起前蹄,停在他们面前。谭颢高高在上,睥睨着沈潜,一声嗤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杀鸡也怕的懦夫,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沈潜吐出口中的污水,狼狈不堪,“忘恩负义的东西也配嘲讽本候?若非我父亲当年救你,你今日还能在此耀武扬威?” 谭颢满是鄙夷:“欠老候爷的,早就还清了!没我们这么多年出生入死卖命,你还能如此安稳当这个富贵候爷?” 郭咏福忙跑上来劝解:“候爷,谭将军,都消消火气,有话好说!候爷赶紧跟奴婢去换身衣裳吧!哎哟!这下头的奴才们真是太放肆了,这水沟堵了也不知疏通,害得候爷这一身的泥浆子!” 亲眼看着父亲被人欺辱至此,沈露华实在忍不了!皇上竟还想故意刁难,这还用他出手吗?两人刚一见面,就是这样的局面。 “谭将军,晚辈僭越,有两句话不吐不快!” 谭颢本打算打马离开,闻言回头:“丫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沈露华岂容父亲被他这般践踏,气愤开口:“今日将军不爱听,我也要说!无论将军您如今战功多么显赫,当年我祖父予你的恩情,你这辈子也还不了!还有一点,您也要清楚,我父亲的候爵之位,与将军无干系,那是我沈家祖辈累世功勋所换,辱我父亲,便是辱我沈家祖辈,您觉得自己配吗?” 谭颢愣了一瞬,尔后哈哈大笑,“好一个口齿伶俐的丫头,怎么,你说这么多,是想挟恩以报?我谭某人可不吃这一套!一群靠着先辈那点荣光好吃懒做的懦夫没有资格跟我讲恩情,滚开!” “没人对您挟恩以报!您可以不念往日恩情,但请尊重曾经有恩于你的沈家,何必出言相辱?” 第53章 不安 “尊重?懦夫就不值得被尊重!我就是辱了,你又奈我何?” 沈露华简直要气炸了,咬牙道:“没人愿意一直当懦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且等着就是了,沈家人骨血里就没有懦弱两个字!” “好哇!那谭某拭目以待,期待真有那一天!”谭颢边说,边打马消失在甬道尽头。 沈潜走了一半,又折回来斥她:“华儿,与他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还嫌你爹不够丢人?” 她无奈望天,叹了口气,“爹,您快跟郭公公去清理一下,先换身衣裳吧!” “是啊,候爷,一会儿皇上就得来了,奴婢还得去伺候皇上呢!” 沈潜这才疾步跟着郭咏福走了。 她带着木莲,沿着离咏福原先指的那条路想去找宋铭。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她一早起来左眼就跳个不停,莫名心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走了不多会儿,前头有个叉路口,她准备问一问值守在一旁的金吾卫,恰好就见不远处,有个身着黑色银纹曳撒的人缓步走来。 宋铭的身后还跟着张涟钦。 张涟钦的身量较宋铭稍矮一些,身形也较为瘦些,同样身穿黑色曳撒,宋铭是风姿挺拔,而张涟钦则如玉树琼花,两人并排在一起,实在是亮眼。 沈露华今日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百褶裙,素淡雅致,单看气度,倒也还端庄,她瞟见张涟钦极不友善的眼神,皱了皱眉,索性懒得去看他,转而望向宋铭,“宋彦卿,皇上不是素来不喜杀戮血腥吗?怎么今日还开起斗兽来了?” 宋铭道:“听说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说是太祖留下的传统,不能废,怎么?有什么问题?” 宋铭此问,是在试探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沈露华了解太后,一天到晚精于算计,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毫无缘由,既然宋铭也不清楚,她也不想再多问:“没什么问题,就是随便问问!” 她虽然极力去忽视张涟钦,还是被他那个白眼吸引了目光,故意调侃道:“咦!张千户的眼睛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宋铭不解,转头看了张涟钦一眼。 张涟钦窘然,“二姑娘多虑了,我眼睛好得很!” “是吗?刚刚看你一直翻白眼,还担心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眼疾,你们当差做锦衣卫既要眼力好,也要武功高,多注意身体啊!” 张涟钦脸瞬时通红,她刚刚分明就只翻了一个白眼,哪有一直翻?这女人果真阴损。 她笑嘻嘻转身,拉着木莲,“今日天气太闷热了,木莲,我带你去吃冰碗。” 张涟钦看宋铭脸色略有变化,想了想,解释道:“大人,卑职刚刚可能是中了些暑气,觉得闷热,倒叫她误会了。” 这拙劣的借口,宋铭还能分辩不出?相比沈露华的取笑调侃,他更烦张涟钦的狭小气度,或许女人都这么麻烦! 沈露华随手抓了个小内侍带着她和木莲去后厨吃东西。不料,又碰上了荣王李缙,正没脸没皮地抓着个小宫女的手不放。 她本想转头就走,还是被他看见了。 李缙好像完全忘记她上次在红枫楼她打他那一巴掌的事情,笑嘻嘻地开口喊她:“欸!二姑娘,你怎的见了本王就要跑呢?” 实在躲不过,她只得潦草的给李缙行了个礼,淡声道:“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李缙摆手道:“这么见外做什么?”他故意又靠近了些,小声道:“皇兄前不久赐了我一座宅子,我寻摸着,这是皇兄想赐婚于我,今日这般巧,二姑娘也来了,一会儿我就去给皇兄提一提。” 沈露华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今上心里,李缙是皇位继承人,怎么着也得给这不成气的东西找个靠谱的岳丈,将来能辅佐他一二,选来选去,也不可能选上她。 她干脆大方笑道:“好啊!那本姑娘静候佳音了!” 李缙大喜过望,“你同意了?你真的同意了?” 沈露华又笑着点了点头。李缙跳起来,“你且等着,我去去就来!”说完竟提起衣摆一路狂奔出去。 木莲懵了,问她:“姑娘……这、这怎么行?” 沈露华选了两个西瓜冰碗,塞一个到木莲手里,自己捧一个,去廊庑下坐着慢慢吃。 “不这样,他怎么会走?” 木莲担忧道:“万一皇上真同意了,怎么办?” “吃你的冰吧,傻丫头!” 吃完冰,时候也还早,皇上要在早朝后再带文武百官过来,所以她决定先去看看斗兽笼。 瑶山别苑顾名思义,是建造在瑶山上的一座皇家庭院,说是山,其实也就是个小土包,中间天然凹陷一个大坑,这坑底就是斗兽笼,上面用粗壮的铸铁包围着,四周建了一圈亭台楼阁。 设宴的亭子朝南,正对着下面的斗兽笼,视线极好。 此时除了宫婢和侍卫,亭子里竟还有一人。 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段云段临舒。 她对段云的印象较为平淡,只记得他时常跟着皇上身边,不多言语。他与宋铭关系极好,宋铭传出喜好男风之后,也有关于他与宋铭的传言。 段云正调试一把弓箭,大齐以武治国,历来斗兽开始前,先要举行祭箭仪式,一会儿将由谭颢来将一只羽箭射入对面祭坛的鼎炉中,宴席方才正式开始。 沈露华看着段云轻松将箭射中鼎炉正中,倒是几分惊讶,又重新打量了他一番。 段云一身银白蟒服修饰出一副好腰身,侧脸眉眼柔和疏淡,虽没有正常男子的刚劲之态,倒也不见阴柔之气,若在大街上看见,很难叫人将他与宦官联系到一起。 段云收弓时侧目瞧见了她,她淡笑着上前行礼:“段大人,好箭法!” 段云把手中的弓交给身后的内侍,回礼道:“碰巧而已,当不得二姑娘如此夸赞!” 她瞅着下面巨大的斗兽笼子问他:“有几年未举办斗兽了,段大人可知今日是哪位将军献艺?” 段云略略愣了一下,马上平静答道:“今次斗兽一事由崔掌印承太后娘娘的旨意一手监办,具体是哪位将军,我也不是太清楚。” 第54章 斗兽 越是这样,她心中越发地不安。 段云又命人端了两个葡萄冰碗上来给她们,把刚才调试好的弓箭交给小内侍收进亭子后面的木箱里放好,再将皇上太后一会儿要坐的桌椅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准备才算是完成。 看段云闲下来,她本想扯两句闲话打发时间,突然闻得外头有些许喧哗。站得高看得也远,门口皇上太后明黄的仪仗被一大群人簇拥着正朝亭子上面行来。 她急忙起身掸了掸衣裙,寻了个角落迎候着。 今日除了太后和她,并没有别的女眷。她既在受邀名单,太后肯定早就知道,因此也不能躲避着,看着父亲已经重新洗沐,换了干净的衣衫,跟在皇上身后,她终于放下了心。 她一开始就是担心,皇上所谓的试探是把父亲扔进斗兽笼,但见目前的情况,应该是不大可能。 待太后和皇上都坐定了,她才移步过去行礼问安。 太后笑眯眯地唤她:“华儿,来,坐到我身边来。” 她本来想挨着父亲,既然太后开了口,她就不得不过去。 太后还是和从前一样,抓过她的手在掌心的抚摸着,前两次的不愉快像是从未发生。 谭颢坐在永和帝的旁边,宋铭则紧挨着谭颢,而沈潜则坐到了太后这边,旁边坐的是崔振。 其余文武官员一字排开落坐,宫婢穿梭着上果盘茶点。 沈露华瞧见,隔了两张桌子,李缙不停地朝她眨眼睛。她烦得很,就瞪了他一眼,不防被太后瞧见,也睃了李缙一眼。 李缙立马就消停了。 夏日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刚刚还是艳阳高照,眨眼间妖风四起,乌云密布。 永和帝担心下雨,有些仓促地道:“谭将军,开始祭箭吧!” 谭颢接了段云递过来的弓箭,他的苍鹰则展翅在斗兽笼上方掠过,停在他的肩头。 谭颢一举将箭射进对面祭坛的鼎炉里,赢得了一片掌声。 礼官敲钟禀告礼成。 底下斗兽笼一边的石门吱吱开启,一头凶猛的老虎一步一步踏出来,对着上方的亭子张嘴咆哮。 困兽再凶,对亭子里的人没有丝毫威胁,大家已经几年不曾见过这等场面,均好奇地指指点点,谈笑风声。 太后也是“哦呦”一声,“这东西怎的一出来就这样凶恶?可是饿了好几天了?” 崔振在一旁答道:“娘娘,按老规矩要饿六天,这个只饿了三天!” 永和帝则道:“但愿一会儿勇士能一举将其击杀,扬我大齐男儿之威名!” 崔振道:“皇上请放心,今日斗兽必定是史无前例的精彩。” 沈露华一直担心永和帝为难父亲,眼神只在父亲和永和帝身上转来转去,但见父亲老神在在的饮着茶,永和帝也没有别的异常举动,倒也不是太紧张。 斗兽笼另一头的石门也在机关的带动下吱吱开启,亭子里的人都想看看究竟是哪位英雄人物,伸长了脖子观望。 结果,待那石门开启后,跌跌撞撞出来的,竟是个瘦弱的少年。 沈露华、木莲还有沈潜俱是一惊。沈潜率先跳起来喊道:“岳儿?怎么会是岳儿?” 底下沈岳鬼哭狼嚎地喊着救命,面对那凶恶的猛虎,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幸而斗兽笼正中央有一座假山,可供人与兽周旋,那猛虎朝他扑过来,他一骨碌滚到假山旁,连滚带爬爬到了假山顶上。 天空越来越阴暗,闷雷滚滚,大雨将至。 亭子里沈潜也是连滚带爬至太后和永和帝面前,不停地磕头:“太后,皇上,求你们饶了岳儿吧,你们要看斗兽,换我去,换我去,我去斗给你们看,求你们了!” 太后假装惊讶,“候爷,你是说,那里头关着的人是岳儿?这怎么可能呢?” 沈潜把头磕得咚咚响,“娘娘,那是您亲外甥,求您救他一命吧!” 太后道:“崔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若真是沈岳,还不快放他出来!” 崔振立即跪在地上:“娘娘,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臣有心想补救,已是来不及了,那石门机关一旦关闭一个时辰内无法再次开启!” 斗兽的规矩,开弓没有回头箭,石门关闭,想活着出来,唯有打败面前的凶兽。 永和帝怒而拍桌,“荒唐!你东厂一手经办,竟能办出这么大的岔子来?还不快去想办法救人?” 话虽这么说,无论是太后那一方的金吾卫还是皇上这边的锦衣卫,均不见动静。 刚刚沈潜跳起来的一刹那,亭子里文武百官已经有些乱了,内阁几个老臣见里面关的竟是个瘦弱的毛头小子,想上来劝谏皇帝赶快放人,被几个金吾卫持刀挡了回去。 太后朝着谭颢瞟了好几眼,他淡定地喝着茶,丝毫不为所动,略有些失望。 这时,一个淡蓝色的身影持着弓箭朝着围拦边的人群大吼:“让开!” 沈露华在得知斗兽笼里关的是沈岳的时候,惊愕了一瞬,立即冲过去抢了段云放在箱子里的弓箭,她拨开人群,搭箭拉弓对准了笼中猛虎的一只眼睛,嗖一下,果断的射出。 这持弓箭的身姿,这沉静飒然的气度,无不叫人惊叹! 那一箭精准无比,射中了老虎的一只眼睛。老虎疼得大声狂啸,厚重的虎掌拍得假山碎石乱飞。 她又迅速搭上第二箭,想射老虎的另一只眼睛,可惜没有角度,老虎始终不转过头,就算绕到另一边,也会被假山挡住。她深知自己的力度不够,射出的箭若不能射中眼睛,根本无法穿透老虎厚重的皮毛。 眼看着老虎将满腔怒火对准了假山上惊恐狂叫的沈岳,她一时也没了办法。 “少爷!怎么办?怎么办?”木莲捂着嘴不知所措,双脚软得站也站不稳。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围栏上飞落在斗兽笼粗壮的铸铁网上,宋铭扭头道:“把弓和箭扔下来!” 她立即将羽箭别在弓弦上朝他扔去。 宋铭轻轻跃起,接住弓箭,稳稳立在笼子上面,持箭对准了老虎的另一只眼睛,他这一箭也同样精准无误,力道相当之大,箭头穿过老虎的头颅,从下颌穿出。 第55章 看戏 宋铭再次望向她,“还有箭吗?” 她摇了摇头,箱子里只剩下两只羽箭。这里有太后和永和帝,除了侍卫和锦衣卫佩刀,兵器一概不得带过来,若非祭祀要用,这弓箭也不会有。 老虎双目已瞎,彻底发狂,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积聚了所有力量,朝着假山顶上的沈岳奋力扑过去。 沈岳屁滚尿流地从假山上跌落,一条手臂被老虎抓伤,鲜血直流。 老虎闻见人的血腥味,越发狂燥,再次朝沈岳扑过去,幸而被地面上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块绊了一下,扑偏了。 沈岳趁机再一次爬上假山,依然哭喊着救命。沈露华冲他大喊:“沈岳,别哭了,它看不见你,一个瞎子而已,你镇定些,你可以对付它!” 沈潜这时也回过神,扒开人群要朝那笼顶上跳,被沈露华拉住,“爹,您跳下去不死也是重伤,别跟着添乱了!” 沈潜赤目吼道:“放手!” 沈露华从未见过样的父亲,她怔愣了,父亲挣脱她,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在弧形凸起的铸铁网上滚至最低处。 沈露华大喊一声,“爹……” 要不是看到父亲手脚并用爬起来,她差点瘫软在地。 沈潜奋力掰着铸铁笼子,安慰儿子,“岳儿,别怕,爹来救你!” 沈岳流着泪望向父亲,他控制不了自己不喊叫,便拿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老虎听不见他的叫喊,又使劲嗅着血腥气。 豆大的雨点子开始砸落,瞎老虎狂暴至极,乱扑乱跳。 宋铭知道不把他救出来,始终还是危险,他开始和沈潜一起徒手掰铸铁笼,上头围观的蒋择坚也跳了下去:“宋兄弟,我来帮你!” 雨越下越大,在地上汇聚成溪流,沈岳身上的血水也顺着雨水流下去,老虎似乎锁定了他的方位,冲着他嘶吼。 沈岳渐渐冷静,他脱下外袍,沾染上自己手臂上的鲜血,包上一个石块扔到远处。 老虎闻声扑上去疯狂撕咬。 沈潜有了宋铭和蒋择坚的帮助,终于把笼子掰开一个大口子,宋铭只身跳下去,抽出腰间的配刀,只一刀,轻松割断老虎的咽喉。 大雨中,他持刀而立的身影挺拔孤傲,将刀收回鞘中,一只手提起沈岳的衣领纵身跳上笼顶,另一只手抓住铸铁,将沈岳从掰开的口子送出去。 外面沈潜和蒋择坚接应着把沈岳拉出来,待沈岳上去以后,他自己也跟着钻出。 段云不知从哪里寻来了绳梯放下去,奈何沈岳手受了伤,不能攀爬,沈潜自己上来都费劲,更别提还要背着儿子。 蒋择坚想背,可他本就生得魁梧,若再带上沈岳,怕绳梯承受不住。 宋铭只得好人做到底,再次拎起沈岳的衣领攀着绳梯把他带到了亭子里。 宋铭一上来,张涟钦就拿来了干净的布巾替他擦着面上的雨水,虽被宋铭接了过去,刚刚亲密的举止还是入了不少人的眼。 沈露华和木莲搀扶起沈岳,李缙跑到她们跟前:“二姑娘,本王在这儿有住所,来,快把沈岳扶到我那里。” 太后被两名宫婢扶着也上前来关切:“岳儿呀,可怜孩子,可吓坏了吧,快去宣太医来!” 内侍低头应是,冒雨出了亭子。 永和帝则上前拍了拍宋铭的肩膀:“还是彦卿果敢勇猛,朕算是看出来了,你对这沈家二姑娘可是一片真心啊!”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李缙不管不顾地跳出来大声道:“皇兄……” 永和帝冷眼一扫,吓得他打了个哆嗦,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潜爬上来后,沈露华半刻不想在这里多呆。她甚至乜了宋铭一眼,她以为他能跟她说实话,没想到,他一直旁观这场大戏登场。 宋铭注意到她的眼神,知道她这是记恨上了,也不甚在意,对永和帝拱手道:“关心则乱,一时情急,让皇上见笑了。” 永和帝哈哈大笑,“幸得彦卿及时出手,有惊无险,实乃万幸!”尔后又好像突然想起来,“啊!对了,前不久露华这丫头还来朕跟前儿撒娇,说要朕做主,赐婚于你们,朕当时就答应了,近日国事繁忙,忘到了脑后,临舒,回宫就拟旨,成全这对有情人!” 宋铭立即行礼:“多谢皇上!” 文武百官无人再关注刚刚受尽惊吓的沈家人,纷纷跑去给宋铭道贺。 沈露华想笑,又笑不出来。与虎谋皮,焉能全身而退?这场大戏虽是太后策划,想看戏的人却不少。虽然他最后出手相救,她却不想领他这份情。 大雨还在倾盆而下,她准备带着沈岳和父亲回家,太后说让看了太医再走,她直接拒绝了,疲于敷衍她。 车内,沈潜把沈岳搂在怀里,神情木然。 车壁镂空,每个人身上都被雨水浇透,他们只想快点回家,关起门来,躲着舔舐伤口。 “爹,我们一起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爵位,不要这富贵,没有人找得到我们,好不好?” 沈潜默了一会儿,突然答道:“好!我们什么都不要,一家人都走。” 父女三人到家,沈老夫人见到沈岳血淋淋的手臂差点晕厥。 沈岳情绪还算稳定,被问起他是如何进了斗兽笼,他说只记得昨夜入睡前眼皮沉重,醒来后就在一处石室内,还没等他弄明白发生什么,就被人推出石室,进了斗兽笼。 东厂的手断层出不穷,这都只是小意思。 这点外伤不用请大夫,沈潜自己会处理,他帮沈岳清洗了伤口上了药,给他安置好了,方才出来与母亲细细道明今日所发生的一切。 沈潜向老夫人提议,“娘,我们离开上京吧,我知道大哥对爵位有些介怀,迟迟未请旨给岳儿求封世子,倒不如把爵位给了大哥,我们一家人隐姓埋名,可好?” 沈老夫人长叹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不想放过咱们,咱们去哪里都一样。” 沈露华气愤不已,“祖母,他们费尽心思,差点害沈岳丢了性命,不就是以为十虎与咱们沈家是假意决裂?可如愿了?我们沈家究竟做错了什么?他们还想要怎么样?” 第56章 圣旨 沈潜沈默了半晌,却道:“你懂什么?十虎在漠南统兵三十万,调教出的铁骑令胡虏闻风丧胆不敢来犯,同样也让李氏皇族甚至上京这些公候世族所忌惮。” “他们整日疑神疑鬼,担心十虎拥兵自重。现在的十虎早已经不受朝廷所掌控,漠南草场近年气候适宜,草肥马壮,即使朝廷断了他们的粮饷,对他们影响也不大,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偏偏十虎个个彪悍英勇,却无亲无挂无家无室,叫他们寻不到软肋,唯有一点,他们是你祖父的养子,这辈子我们沈家便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沈潜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最后又补充了一句:“是我思虑不周,你祖母说得不错,他们不想放过我们,去哪里都一样。” 难得父亲肯和她说两句交心的话,“我懂了,我小时候太后把我接进宫抚养,就是以为沈家是为了自保,故意装做和十虎撇清关系,早早握个筹码在手中。或者说,娘嫁给爹,就徐家人下的赌注。” 将不堪的实事赤果果地说出来,刺耳致极。沈潜想起她母亲,太后的亲姐姐,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沈老夫人不愿再继续说下去,“华儿,你长大了,也懂事了,许多事情看破不说破,咱们沈家这二十年夹缝求生,不容易!今日的事情,至此为止,岳儿既然没有大碍,暂时也别做他想。” 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就算这群弄权者愿意放过沈家,沈岩和李谨又岂会放过?避世隐居确实不太现实,“祖母,其实大伯对我们家也心怀怨恨,他将当年夺嫡之乱的烂账算到了祖父和您头上,这些年隐藏得深,咱们也得小心防范才是。” 沈老夫人一愣,继而怒起:“你胡说什么?这话怎么能乱说?你是如何得知他为此生了怨恨?” 沈潜也道:“你不能因为清儿嫁了瑞王爷,自己胡思乱想,你大伯他待你祖母孝至周到,我是半点没看出来他有哪里不妥。”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如今想对我们不利的人太多,难免有人会从中挑起事端。” 她说的这话还有点道理,沈老夫人微微点了点头。 沈露华知道,无凭无据,他们肯定不会相信,索性换了个话题,“祖母,爹,关于我亲事的问题,我又有了些别的想法,我能不能不嫁给那宋铭?” 今天宋铭奋力救沈岳,令沈潜对他好感倍增。本来他的确不怎么愿意,现在他觉得还不错,她反倒又来生事:“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吵着闹着非他不嫁的人是你,现在又说不想嫁,婚姻大事,岂能由得你儿戏?” 沈老夫人也道:“你这性子自小放纵惯了,该收敛些了,听你父亲的话,家里这些事不必你操心,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染了风寒。” 祖母发了话,由不得她不听,拜别祖母,雨也停歇了,沈露华回屋里洗沐更衣,凉风阵阵,她就这么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梦里竟看到了母亲,她还是看不清母亲的脸,一路想追着母亲跑,最后被一条湍急的河流阻隔,母亲上了一艘大船,边挥手边嘱咐她,嫁给宋铭好好过日子。 醒来时,她满头的虚汗,外头斜阳夕照,她足足睡了一个下午。 “姑娘!姑娘!” 是杜妈妈略有焦急的呼声。 她已经穿好的衣裳,木莲正帮她梳头,准备去用晚饭,听见杜妈妈的喊声,她应道:“奶娘,何事啊?” 杜妈妈掀了帘子进来,“姑娘,圣旨到了,候爷让你赶紧去前厅里接旨。” 想起下午做的那场梦,她不禁悚然。经过了沈岳的事情,她对宋铭已有了些抵触情绪,这个恣睢弄权心狠手辣之辈,怎么配得到母亲的认可? 她暗暗祷告,母亲若是真的在天有灵,就该保佑她早日大仇得报,与这宋铭一刀两断,往后余生平安顺遂。 “姑娘!您在想什么呢?”木莲早已帮她梳好了头发。 “哦!没什么,走吧!” 杜妈妈半喜半忧,隐含着泪说道:“姑娘,你的亲事定下了,我这心里怎么会这么难受呢?” 她挽起杜妈妈的手,“奶娘,我下午又梦见了母亲,她为我选的亲事错不了,你别忧心了!” 杜妈妈眼泪刷地就落下来:“傻姑娘,怎么一转眼就长大了呢?” 一路宽慰着杜妈妈,她到前厅的时候,除了沈岳,沈家所有人齐聚一堂。 来宣旨的是段云,正被沈潜待为上宾奉茶。 见她终于来了,起身捧起圣旨。 沈家人分别跪下,听他宣读圣旨,读完以后,他将圣旨合上,放入锦盒中,交到沈潜手上。 沈家人齐声谢恩,起身时,段云又淡笑着对沈露华多说了一句,“沈姑娘,恭喜了!” 他还是上午那身银白蟒袍,温文儒雅,沈露华对他提不起恶感,客气回应:“劳段大人奔忙,多谢!” 段云拱手告辞,沈潜亲送至大门外。 如今赐婚圣旨已下,一切终成定局。 晚饭后,沈潜留了她在书房里说话。 父女二人平日里并没有多少交流,往往说不了几句,就都以吵架的方式结束。 沈潜认为她是被太后教坏了,想趁着她还未出嫁之前,多给她讲讲大道理,免得去了宋家祸害人。 从瑶山别苑回来,沈露华也对父亲有了很大的改观。祖母说得没错,沈家是在夹缝求生,父亲装疯卖傻在所难免。想起父亲在亭台上往斗兽笼上跳的时候,她就纠心,问道:“爹,您今日那么高跳下去,没受伤吧?” 沈潜嗤笑一声,“你爹我没你想的那般无用!当年也是在战场上磨练过的,那时你还没出生,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您还上过战场?那您杀过人吗?”父亲的纨绔形象深入人心,她想象不出他上战场该是个什么模样。 沈潜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往这方面说,马上又佯装生气道:“你傻不傻?你爹吹个牛你还真信了?别说,今日摔得那一下,还真疼!” “爹你能走能跑,疼两天自然不就好了?”她想了想,还是追问:“爹,您以前在漠南玩过大鹰没有?” 第57章 戏子 沈潜听她提起这茬,又想到他丢失的那只竹哨,他清楚记得带回了家,找遍房间就是不到,那日除了林氏,只有她进过房间里。 “华儿,你有没有捡到一样东西,这么长,竹子的,有没有看到?”沈潜边说边比划。 “那是个什么东西?”沈露华不说看见也不说没看见。 沈潜立刻就知道是她拿了,“你赶紧还我,这东西你不能留着。” “你不告诉我那是什么,做什么用的,我就不还你!” 沈潜一向拿她没辙,低声细语哄劝:“那东西没什么用,就是个小物件儿,是爹的一个念想。” 本以为父亲又会跟他吵起来,沈露华越发好奇,“念想?那是谁的东西?爹除了我母亲,还念着谁呢?” “你这孩子,这是你该问的?刚刚跟你说了一大堆,你是半句没听进去!姑娘家家的,要知羞耻,要恭顺,你这样嫁进宋家,迟早得把沈老夫人气出病来。” 沈露华低头把玩着手中团扇上的吊穗儿,问出了心里多年来一直想问的问题,“爹,和我说说我母亲吧,我对母亲的印象都是太后和徐家那边听说的,我想听听您怎么说她。” 沈潜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方才冷冷说道:“我都忘记了,也没什么好说的。那东西不是你母亲的,那是你祖父亲手做的,要是弄坏了,我饶不了你。赶紧送还给我,别跟我耍小性子!” “没什么好说的,爹还把我留在这里说一堆废话?”沈露华怒而起身,径直开了书房门朝外走。 沈潜气得咬牙,这丫头任性起来,谁也不放在眼里,真是岂有此理! 沈露华回了屋里,盯着那个竹笛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唤来木莲,让她给父亲送了回去。 她独坐在铜镜前发了好一会儿呆,镜中的自己,长得不像父亲,应该像母亲多一点。听闻母亲原来是上京城贵女中以容貌出挑而闻名,外祖母也说过,她长得像母亲多一些,就是眉眼稍有不同。 她的眉眼偏向沈家人,带着与身俱来的凌历之气。 木莲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消息,前些日子在府上唱了几天戏的邵家戏班里的玲珑姑娘求着要见沈岳。 “祖母怎么说的?” 木莲答道:“老夫人记得这姑娘,叫兴伯放进府来了。上回唱戏的时候,二少爷偷了老夫人特意从九珍坊买来待客的莲蓉糕,就是送给这位玲珑姑娘的,被老夫人知道了,还把二少爷给训了一顿。” 竟还有这事?她毫不知情! 莫非这白玉锦还真看上了沈岳?沈露华心情十分复杂,她原来只是想将白玉锦留在家里当丫鬟,寻了机会让白瞻鹏认回去,和这白家套点交情,邵班主不同意,她也不好强来,倒是从未想过让她做沈家人。 “除了这个,祖母可还说了别的?” 木莲摇头,“不曾说别的。” 既放进府里来,也不给个话,是不打算留她,戏子的出身,入不了祖母的眼。 “木莲,随我去雁回堂看看去。” 沈岳伤是次要,关键是吓得不轻,他院里没有放丫头,只几个小厮,一直守着。 沈露华进门就瞧见久禄和齐寿还有吉顺祥顺四个在外头闲聊,见她来了,久禄故意高声向她行礼问安:“二姑娘,您这时候怎么来了?” 屋里人听到久禄的声音,没过一会儿,就来开了门。 白玉锦走到门口来给她行礼:“二姑娘,我来看看二少爷。” 沈露华瞧见她眼圈微红,应该是刚刚哭过了。 “嗯!进屋里去说话吧。” 沈露华走进屋子里,沈岳坐在床头,精神比刚回家那会儿好了很多。 木莲很是识趣地留在外头没有跟进去,甚至还把外头四个小厮往旁边赶了赶,省得里头说话,被他们听了去。 沈家是候门世家,一个戏子入夜找上候府少爷,本不该放她进来,既然放了,她也不能坐视不理。 沈露华开门见山道:“听闻玲珑姑娘入夜造访,我过来,就是想当面问姑娘一句,可是喜欢上了我弟弟?” 这么直白的问话,让玲珑霎时羞红了脸,连床上的沈岳也连着干咳了两声。 玲珑心里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来,就是听说了他的遭遇,太担心,自己一个下九流的戏子,若非是看在往日那一点点情面,门都不会许她进。 “我与二少爷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我知道自己卑微,不敢生出妄念,但喜欢一个人,皆由心而发,自己不可控。”喜欢就是喜欢了,她没什么不敢承认。 沈露华沉吟了一会儿,“这事本不该我来管,但平昌候府与一般的世家不同,家训中就有一条,沈家男儿不得纳妾。” 沈岳立即抢白:“那我娶她不就完了吗?” 这个傻子!沈露华白他一眼,“你闭嘴,我们说话你听着就是了。” 玲珑却道:“二姑娘,我明白了,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担心,看到他没什么大碍,现在放心了,我这就走!” “我亲自送姑娘回去!” 床上的沈岳急了,“二姐……玲珑,我、我……” 玲珑对他笑了笑,“你安心养伤,我得了空再来看你。” 沈露华让卢应套了马车,带上木莲,亲自送玲珑回凝香阁。 马车上,她又说道:“今日你来候府一事,府中下人们我自有交待,不会有人胡说,你自己回去戏班里,只说是受我邀请,至于沈岳,休要提起。” “我一个戏子,破罐子破摔,没什么大不了,何必让二姑娘如此费心?”玲珑为人坦荡,不太在意人言。 沈露华知道她被白家认回之后,以白家的财力,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抹掉她在戏班这些过往。上一世她根本未曾听说过白玉锦在戏班里呆过的流言,若是就此扯上与候府这样复杂的关系,白家再有钱,也难办。 “沈岳和我提过,想让我帮你赎身,我答应他,只要你愿意就行,这戏子也不是非要当一辈子。” 玲珑坦言:“邵班主于我有养育之恩,我岂能弃他而去?” 第58章 下聘 沈露华则道:“迂腐!照你这么说,农夫养儿必须一辈子跟着他爹种地?邵班主养了你,你就要一辈子跟着他唱戏?你想报答他的养育之恩,往后多的是法子!” 玲珑摇头:“我若是他买来的,倒还好说。我是他捡来的,他把我当女儿,随他入的贱籍,根本没有卖身契。” 沈露华只得叹道:“既然如此,那我不勉强了!” 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被白家寻回。 * 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一大早去祖母那里请安,听父亲说起沈岳的事,东厂推了个小档头出来领了罪,改日还得去宫里给太后谢恩,多谢她严查此事。 你说气人不气人? 沈露华回寻芳阁里,靠在竹榻上摇着团扇,这样的天,稍微动一动就是一身的汗。 刚好这两日来了月信,吃不得冰碗,她烦燥得厉害,早就看见木莲端了西瓜冰碗进房里偷偷吃,瞬间觉得人生失去了乐趣。 她正用力摇着扇子,院门口杜妈妈脚步匆匆,“姑娘,宋家来下聘来了!” 什么? “奶娘,你没搞错吧?” 杜妈妈走得急,满头的汗,“没错!这宋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昨日请了媒人上门来,今日宋老夫人就让人抬了东西直接下聘来了。” “为何这样急?” “宋家那边说是年底是宋家百余口人的死忌,早就定了一场法事,那个时候肯定不能办喜事,过完年,又是老夫人六十整寿,有了孙媳妇才算圆满,因此就把日子定在了今年中秋,这个时候不抓紧点,怕来不及。” 这分明都是借口。沈露华霍地起身,问道:“奶娘,今日那宋铭来了没有?” “来是来了,姑娘这时候见他不合规矩!”杜妈妈知道拦不住她,还是要劝上两句。 “奶娘,你可曾看过我守规矩的?”她心中烦燥,就想当面问宋铭,沈岳进斗兽笼的事,他是何时知情的,为何不告诉她。 两家人做这个决定实在是太仓促,沈家前院里乱成一团,林氏完全撑不住场子,倒是大房的肖氏跟着忙前忙后。 沈露华让和顺去递话,叫宋铭在桂月亭里见面。 宋铭到了之后,杜妈妈也只得远远退避开,让他们两人有什么话尽快说。 今日的宋铭着一身象牙色交领直裰,宽大的琵琶袖,腰上系着同色丝绦,衬出颀长挺拔的腰身,举手投足尽是风流雅韵。 沈露华坐在桂月亭的石凳上,远远看着他,心中叹息,这样一副好皮囊里住着一只恶鬼。 她火气正盛,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与以往几次同他打交道卑微之态截然不同。 而宋铭却难得对着她笑了,兀自坐在她的对面,“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要摆这臭脸给我看?” 他的笑,让她莫名更气愤,起身睨着他,“宋彦卿,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太后要对沈岳下手?你为何不告诉我?” 宋铭早有准备,眼皮也不抬一下,“你这气生得,好没道理!我只答应你,皇上有什么举动提前告知,最后我还帮你救了你弟弟,你非旦不感激,还对我心生怨恨,这不好吧?” 沈露华噎了一下,宋铭又道:“是你一开始与我谈交易,说想嫁给我,让我保护好你的家人,试问,目前为止,我可都做到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人不仅坏,而且还巧言善辩,她还没被他绕晕,“你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知道你不阻止太后,就是和她一样,想试探谭颢。甚至,假若没有太后这一出,你还可以亲手炮制另一出!” 宋铭又笑了,这一回是发自内心的笑,因为她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也不狡辩,“你要这样说,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莫非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反悔不成?” “怎么?你这是笃定,我除了上你这条贼船别无选择?” “贼船?我竟是这样不堪?好吧,你若有更好的选择,我绝不阻拦!”宋铭敛了笑意,一派云淡风轻。 这个人惯会装腔作势,她摇着团扇重新坐回他对面,盯着他的眼睛,“我猜,你这么急迫来下聘,背后一定藏着什么目的。太后做得再过份,她还是我姨母,我只要向她服个软认个错,圣旨下了又如何?我想反悔,你又能奈我何?” 宋铭搁在石桌上的手,下意识地敲击着,他淡然说道:“一开始就是你自己找上门来,想要嫁给我,现在又认为我别有目的,这让我该从何说起?你别忘了,咱们之间,只是交易,你不仅不谢我,还对我横加指责,这便没意思了!” “谢你??你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沈露华还真没看出来他也有这么不要的一面。 宋铭道:“你弟弟沈岳的事情,主谋是你的姨母,帮凶是崔振,与我无任何干系,我确实是得知她打算设计你弟弟的消息,但你别忘了,她是处心积虑,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她是太后,你能奈她何?我帮你是情份,不帮也无可厚非,你不去恨那个罪魁祸首,反倒对我记恨非常,未免本末倒置了。” 她竟有些无言以对,“照你这么说,还是我的错?” 宋铭点头,“咱们交情浅淡,我又不是大善人,用不着事事替你考虑周全。” 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可不就是交情浅淡?她又道:“其实我真有点后悔了,太后经过这番试探,一定失望之极,我于她毫无用处,她应该不会再为难我,所以,我也用不着这么急着嫁人,咱们不如把这婚事做罢,至于我所谋求的,与你不矛盾,合作还是可以继续。” 宋铭的手指依然还在桌上敲击着,“嗯!婚事做罢我没有意见,只是这圣旨已下,我一个臣子,可不敢抗旨不遵,你自己处理好了,今日下的聘礼,改日我找人抬回去。” 她又是一噎,她哪里能真的回过头去求太后,“宋颜卿,……我知道你有办法,这事你帮我解决了,关于崔振儿子的消息,我会尽快告知于你。” “我有办法?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厉害了!请求赐婚的是你,现在反悔的人也是你,我不能冒着获罪的风险替你办事,这事我不能答应。” 第59章 野心 用崔振儿子的消息竟不能换他取消婚约?她不相信,“你别诓骗我了,取消婚约这事对你来说有何难!你如今也是位高权重,你连杨阁老也扳倒了,这点小事办不到,谁信?娶妻娶贤,我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没准隔三差五给你惹麻烦!” 宋铭敲击桌面的手稍稍停顿了一下,“我权位再高也是个臣子,当是你别为难我才对!娶你我是遵循祖母之命,你贤不贤她老人家说了算。我当然不是非你不可,你不愿意,不是还可以去求太后吗?” 那不过是托词而已,她无语望天,“崔振儿子的消息,你当真不心动?” 他当然心动,但他不着急,“他有没有儿子我都有办法对付他,所谓交易,要公平!抗旨不遵,惹怒了皇上,得不偿失。” 她气馁道:“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吧!还是按之前说的,成婚前先给我写和离书。” “和离书这事,我之前是答应你了,不过我现在又改主意了,我不能写给你。” “为什么?” 宋铭欺负人从来不手软,他漫声说道:“是我事先考虑得不周全,成婚之后,不光是你与我,我家中还有祖母,若我写给你了,你说走就走,置她老人家于何地?” “那你想怎么样?”她现在觉出这宋铭似乎很有问题。 “就是正常成婚,成婚后也不必再与我谈什么交易这一类的傻话,至于你说的崔振儿子的消息,你也可以选择不说,我不会为难你。” 他究竟想做什么? “正常成婚?你一个喜好男风的断袖如何正常?”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宋铭蹙眉,“我喜好男风?你这是哪儿听来的?” “哪儿听来的不重要,你莫不是想把我娶回家中替你掩饰?” 她见宋铭眉头蹙得更深,认为自己猜对了,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也说了,家中还有祖母,你是怕她老人家知道,她唯一的孙子,只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吧!” 宋铭乜她一眼,搞不懂她是听谁说的这些传言,竟能如此深信不疑。 他会改变主意,当然不是因为祖母。斗兽那日他就坐在谭颢旁边,亲眼看着谭颢在沈潜跪地哭求时,放在案几底下的手握成拳,青筋暴起,若不是他抢先跳下去救人,谭颢肯定会有所行动。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段云也不知情。所以,他改了主意,他要娶她,不仅要娶她,还要生儿育女,营造出美满和谐的景象,成为沈家的好女婿。 因为,他那不安分的心从那天开始,已经滋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得到沈家的信任,他要沈家背后十虎为他助力,他要谋逆,他要占了这江山,他要推翻李氏皇族。 这个傻女人被他欺负得够惨,他想了想,为了暂时将她安抚,稍稍做出一点让步:“你要和离书也不是不行,等我祖母逝世后,我可以给你写。” 他的让步让沈露华误以为是心虚,她努力回想上一世,宋老夫人是什么时候去世,实在没什么印象。 不过,她猜测宋老夫人肯定不长寿,她记得永和十三年,她刚被打入冷宫,宋铭与张涟钦出双入对满上京城人尽皆知,连她在冷宫里也听说了,若是宋老夫人还活着,岂会任由孙子这般放浪。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要是又出尔反尔怎么办?” 宋铭哂笑:“你刚不是说了吗?我喜好男风,为何非要拘着你不放?” “喜好男风与放不放我走是两码事。” “我已经说了,信不信由你!你若不满意,就去求太后退婚,我绝无二话。” 宋铭对付那些老奸巨滑的文臣武将全不在话下,岂会叫她占了上风。今日他肯坐下来和她说这么多已经耗尽了耐心,他站起来准备甩袖离去,沈露华拦住了他。 “既然非成亲不可,那我必须把话说清楚,咱们只能做表面夫妻,私下里,你不能碰我,更不能强迫我,咱们相互尊重,你能答应我吗?” 宋铭不想再浪费时间,点头:“我答应!” “好,那我再信你最后一次!宋彦卿,你若是敢骗我,我一定会叫你后悔一辈子!” 宋铭嗤笑,绕过她,径直离开桂月亭。这种威胁的话,他在诏狱中听过无数次,没人能做到,就凭她?可笑! * 这个夏天,天气异常炎热,沈家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沈露华自己反倒像个没事人,整天哪儿凉快上哪儿躲着。 六月初一,谭颢离京返回漠南,皇上亲自领着文臣武将相送至东城门外,这样的殊荣,历朝罕有。 谭颢还是有些分寸,再三下马行礼,请求皇上回宫,永和帝在谭颢第三次下马行礼之后,终于转了御辇,带着一大干子人回头。 宋铭不知怎么就落在了后面,眼看着前面永和帝已经入了城门,他还在后面踌躇着,瞧见谭颢重新上马,对着天空打了个响哨,应该是唤他那只苍鹰。 可能是飞远了,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苍鹰踪影,他摸出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巧竹笛,对着天空吹了一阵儿,奇怪的是,宋铭并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没多久,听到一声洪亮的鹰唳划破长空,紧跟着,谭颢的鹰回来了,落在他的肩头,随着他远去。 沈露华的外祖徐家,这些日子也在忙碌。徐清婵即将入宫为后,家里也得替她张罗,另外徐睿也在说亲,是长广候的嫡次子户部左侍郎的女儿康娴儿。 这个康娴儿自幼身体不好,上一世她嫁人没多久就病逝,怎么到了这一世,变成她与徐睿结亲? 沈露华在家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日,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徐家,上京城的贵女多的是,徐睿又何必非要娶那康娴儿。 七月十二是徐阁老六十三岁寿辰,沈露华带着沈岳一起回徐家替外祖祝寿。 因不是整寿,徐家也没有大肆宴请,只把自家亲眷请来热闹热闹。沈岳自小不喜欢来徐家,这回上赶着要来,是徐家请了邵家班来家里唱戏。 外祖父一早去上朝,不在家。姐弟二人到了徐家,去给外祖母请安。 第60章 徐家 徐老夫人拉过沈岳询问,“岳儿呀,怎么又瘦了?来,过来些,让外祖母好好瞧瞧!” 沈岳拘谨地上前几步,站在徐老夫人跟前。 徐老夫人出身清贵,规矩极严,对孙辈们从不放纵宠溺,难得这回如此轻言细语。她拉起沈岳的手在她身旁坐下,“孩子,既然来了,就在这边住几天,你外祖父请了个药厨回来,我让他多给你做些滋补的汤羹,把这身体养得强壮些。” 沈岳在徐老夫人身旁如坐针毡,他小心翼翼地道:“外祖母,我身体好呢,就是怎么吃也不长肉,天气炎热,滋补过盛,反而不好。” 徐老夫人也是听人说了太后做的那些事,对他有愧疚,心疼他! 沈露华也跟着道:“外祖母,您快别留他住下,他闹起来,一准把这府里弄得鸡飞狗跳。” 徐老夫人叹了口气说:“婵儿自开春以后,身体一直不大好,大夫来看了多少回,也看不出个毛病来,你外祖父就请了江南的药厨,我想着顺便也给岳儿调理调理。” 徐清婵病了?莫不是气病了吧?沈露华与徐清婵年岁相仿,从小就不对付,本来这次入宫的人应该是她,换成了徐清婵,她肯定心里气极。 “那清婵姐姐可好些了?”既然听说了,总得关心一二。 候在一旁的二舅母邱氏,也就是徐清婵的母亲答道:“她得的是心病,时好时坏的,这两天又没什么精神。” 徐老夫人瞟了邱氏一眼,算是对她乱说话的警告。徐清婵马上是要做皇后的人,心病这种话岂能随便乱说。 邱氏自觉失言,马上又补救道:“婵儿这孩子就是胆子小了些,一听说要进宫当皇后,太高兴,太紧张,着急得吃不下睡不着的。” 沈露华笑了笑说:“一会儿我去瞧瞧她,看能不能宽宽她的心。” 徐老夫人点头,“嗯!你们姐妹之间有些日子没见了,再过不久,一个进宫,一个嫁人,再想见面就更难,趁现在有机会,多聚一聚!” 徐家人给她的感觉就两个字,虚伪!当然,这里除了徐睿和徐明允。 徐清婵原本定的是户部侍郎的嫡子康敏中,两家人都有意向,还未过明路,太后突然选中她为皇后,这事只能做罢,但仍不能阻止两家想结亲的念头,康家就提出将嫡女康娴儿许给了徐睿。 “那我现在就过去,省得晚些时候天气太热了,影响清婵姐姐休息。” 沈岳听说她要离开,马上也站起来,想了想,问道:“外祖母,听说府里请了戏班子来唱戏,我可不可以去瞧瞧?” 徐老夫人对他没有对孙子那般苛刻,虽不大高兴,也没放在明面上,只说:“唱戏要到晚上,现在还在搭台子,你要是想去看看也可以,别添乱就成了。” 沈岳连连道谢,徐老夫人却越发的不高兴,暗叹这个外孙太不成气,若是他能像徐睿那样,何至于被人扔进斗兽笼中吓到尿裤子。可外孙就是外孙,是姓沈,不在她跟前,她想管教,也是鞭长莫及。 沈露华带着木莲来了徐清婵的闺房,见了面却是吓了一跳。几个月不见,她瘦了好大一圈。 徐清婵怏怏地靠在榻上,见了她也不起身,偏了偏头说:“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屋里有丫鬟般了杌子给她,她顺势坐下了。 “来看我笑话的吧?”徐清婵说话有气无力,强撑着把身体挪正了些,又看向她,“听说你要嫁给宋铭了?” 她摇着团扇回道:“都是身不由已,何来谁看谁笑话?” 徐清婵却道:“至少那宋铭长得好,年纪也轻,身体康健,你们二人将来不愁子嗣。” 她这是在质疑皇上没有生育能力?这事隐约开始有些苗头,谁敢拿到明面上来说?“你这话对我说倒罢了,现在首要的是你得把自己身子养好。” 两个未出阁的姑娘谈论这个,显得不伦不类,徐清婵身边的丫鬟端了盏茶过来放在她身边的矮几上,故意岔开话题,“二姑娘,尝尝这白芽,皇上赏给我们家姑娘的,寻常您可喝不到这个。” 徐清婵却呵斥那丫头:“显摆什么?二姑娘宫里住了多少年,眼界高得很,人家弃如敝履,你还当成宝,傻不傻?” 这话里话听着刺耳,她忍着不快,想再多说两句,“人这一生有许多不得已,你若敢自己站出来抗争,未必没有机会……” “沈露华!”徐清婵忍不住打断了她,“别跟我在这儿假惺惺,别以为我不知道,原本姑母定的人选就是你。” 她假惺惺?那就来点直白的:“那又如何?我就该任她摆布?她最后选你与我无关,你不服,自己不会想办法?怎么还怨我了?”她怒而起身要走,想了想,又回头道:“你真是没用,就为这个,就吃不得睡不得?” 徐清婵气得咳喘不息,“你以为、以为我想这样?”她深吸几口气,缓过来了些,又说:“你别得意,等我当了皇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我等着!”真是笑死人了,就跟她上一世想的一样,一心等着当了皇后好对付沈冰清,结果呢? 从徐清婵那儿出来,她去了徐府后花园里找地方乘凉。 后花园的凉亭边上一块方形的青石板,三尺来宽,一丈长,夏天人躺在上面,沁凉得很。 她刚到地方,就见青石板竟早早被人给占了。 是徐睿。他躺在青石板上,听见脚步声,已经半坐起来。 两人在后花园里见面,多少有了些尴尬。 她刚好也有话想跟徐睿说,就上前见了礼,“大哥哥,今日没有上值吗?” 徐睿今日不当值,听说她要来,不想再见她,索性就来了这儿打发下时间。 徐睿站起来回礼,温声道:“嗯,今日是祖父寿诞,在家休沐一天。” 关于徐睿与那康娴儿的亲事问题,她想趁此机会与他说一说,便有些突兀地开了口:“听说大哥哥正与康家的姑娘议亲,我听闻康家那个叫娴儿的姑娘身子有隐疾,大哥哥不妨慎重些。” 第61章 反击 徐睿没想到她提起这事,笑得有些讥讽:“二妹妹竟然还会关心我,倒是难得。” “我并不是特意去打听,刚好知道而已,毕竟是终身大事,还是希望大哥哥谨慎些,打听清楚了,再做决定。” 徐睿却道:“我姓徐,你姓沈,这些事轮不到你插嘴,管好你自己吧!” 她愣了一会儿,这话的确不该她来说,完全适得其反,“我该说的话已经说了,大哥哥静下心来自己好生思量思量。” “二妹妹!”徐睿上前来拉住她的手:“二妹妹,你明知道姑母她与宋铭不对付,你为何要执意嫁给他?若将来有一天,姑母把他杀了,你又待如何?” 太后没那个本事!沈露华不想他再心存幻想,笑了笑说:“就算将来有一天,姨母真把他杀了,我也认了。” 她甩开徐睿的手,“我先走了,你继续乘凉!” 徐睿本来也没打算纠缠,见她突然跑来跟他说这些话,还以为她心里多少有些在乎他,失望之余,反而坚定了原本摇摆不定的心,他就是要娶康家那个有病的姑娘。 夜晚吃了席,姐弟二人坐马车回家。沈岳见着了白玉锦,趁没人看见,偷偷牵了她的手,心中欢喜,坐在马车上,一路傻笑。 沈露华睨了他半天,知道这是情窦初开,懒得管他。今日外祖父的寿诞,她记得非常清楚,这一天,李谨又给她写了封信,信中说要见她一面,有话想和她说。 是了,上一世,她曾傻傻地跑去赴约,大夫人领了人去捉奸,可惜她并没有大夫人想的那么不堪,身边还带着木莲,李谨也不敢强迫她,大夫人未能如愿看到她想看到的一幕,还是把她私下里见李谨的事抖出来,令她还未进宫,便让永和帝不喜。 这一回,大约是想在她成亲前先败坏她的名声,让宋铭乃至宋老夫人不喜,或是直接给她退婚。 回到家,向祖母请了安,刚回院子,素兰那丫头又在外头请求要进房里来回话。 她留了木莲在房里,素兰小心翼翼将门关了,方才拿出一封信呈上:“姑娘,今日王爷那边传信的嬷嬷又来找了奴婢,大夫人得了消息,已经将这封信看过一遍,她还给了奴婢这个。” 素兰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手心递到她面前。 沈露华笑了笑,“她给你的,你收着就是了。” “多谢姑娘!”素兰把银子收回袖中,又道:“奴婢还听说,大姑娘身边的那个婢子,就是樊妈妈的孙女,已经怀了身子,大夫人气得不得了,想让大姑娘使法子让她落胎,樊妈妈就抱着大夫人的腿哭求。大夫人现在也不好撕破脸,怕大姑娘落下个善妒的名声。” 这对母女真是比唱戏还精彩!前世她略有耳闻,李谨府上的一个通房好好的落了胎,却不知那婢子就是后来的马嫔娘娘。听说李谨气得很,要不是念着沈岩手上的兵权,怕是要直接休了沈冰清。 素兰见她静静听着,又继续道:“现在大夫人想跟大姑娘见一面,得瞒着樊妈妈和瑞王府的人,就让奴婢想法子通过瑞王爷那边给您递信的嬷嬷带话,让大姑娘说个地点,见上一面。” “你跟那嬷嬷说了?” 素兰摇头:“奴婢还没说,等着姑娘示下。” 沈露华心中生出一计,让木莲拿纸笔来。 她前世在冷宫无聊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练字抄佛经,一写就是十几年,无论是肖氏还是沈冰清的字,她都能模仿得八九分相似,凭她们母女那点眼力,根本不可能分辩出来。 她写好了两封信交给素兰,“这上面有名字,你明天去找那个嬷嬷,把给沈冰清的信交给她,大夫人那封,你明天下午再给她,就说是那边嬷嬷带过来的。” 素兰出去后,木莲不安道:“姑娘,您这是想做什么?” “她们自找的,怨不得我!”沈露华像是自言自语,最终还是出言安抚木莲:“你放心,我做事有分寸,她们敢算计我,我总不能不予以反击,你且看着就是了。” 李谨写的信,她看也不看,直接拿到蜡烛上点燃了。 木莲也不再多问,命人去打了洗澡水来,伺候她洗沐。 两封假信一递出去,那母女二人果然暗地里忙碌着见面的事情。 特别是沈冰清,接到母亲的私信,激动得掉眼泪。这些日子为着马氏有了身子的事情,她是气得茶饭不思。 为了这个马氏,她破了一大笔财,结果她竟敢瞒着她与王爷白日宣淫,她全不知情,这避子汤也没能及时让她服下,导至她竟有了身孕。 偏偏王爷对这个马氏疼爱有加,如果她贸然动了马氏,又将引来王爷的怒气,若就这么放任,她如何能甘心。 她看了母亲的信,让她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去万佛寺烧香的时候,趁机见上一面,说会给她带点用得上的东西。 而肖氏这边,也在七月十五一大早,只身带了个婢子,去了明月楼。 沈露华在家中与杜妈妈一起,用纸扎河灯,等到了晚上,就近放在离家不远的河道里。 自那日梦见母亲,她时不时总会想起,因此扎河灯的时候,非常虔诚,希望母亲能早登极乐,不用再记挂着她。 扎完河灯,她又带着木莲准备去福寿堂和祖母一块儿用午膳,远远听见,福寿堂里一片喧哗。 沈老夫人院里出这么大动静,木莲还是头一遭遇见,“姑娘,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沈露华心中有数,淡然道:“过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木莲按捺不住,一路小跑,进了院门,看到老夫人身边的几个管事妈妈摁着大夫人跪在堂前。 木莲正要上跟前去看个究竟,被一个年老的婆子往外赶:“死丫头,看热闹不嫌事大,快出去,这儿没你的事。” “妈妈,大夫人这是怎么了?”木莲好奇的张望。 第62章 丑事 “不该问的别问,快走快走!”那婆子把她推了出去,正要关门,见到二姑娘也来了,慌忙出来行了个礼:“二姑娘,老夫人发了话,不许任何人进去,午膳这会儿也是用不成了,你先回去,等会儿老奴再打发人把饭菜给你送去房里。” 沈露华也不为难她,“既然祖母不让进去,那我就不进去,木莲,我们回吧!” 木莲心里好奇得有如猫抓,也不敢再多问,回了声是,跟着她往回走。那婆子也松了口气,生怕这二姑娘非要闯进来。 回了寻芳阁,院子里几个小丫头早已拉着杜妈妈议论纷纷,见她回来,集体收声。 她半句不多问,去房里找了本话本子,在廊庑下的竹榻上倚着看起了书。 姑娘这样反常,让木莲着实想不透,正想出门去找人打听,就见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进了院子里,问道:“二姑娘,你院里可是有一个叫素兰的?” 素兰大惊失色,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会叫到自己,扭头看向沈露华。 沈露华把书扔在竹榻上,站起来道:“两位妈妈找素兰做什么?” 那两个粗使婆子马上行礼,道:“二姑娘,是老夫人命我们将一个叫素兰的丫头带回去问话。” “姑娘,奴婢、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呀!”素兰哀求她。 沈露华安慰道:“你别怕,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别惹祸上身,就不会有事!” 沈露华早就告诉过素兰,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事到临头,素兰心里还是害怕,战战兢兢跟着两个婆子去了。 素兰一走,杜妈妈也忍不住,问她:“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笑了笑,“奶娘别着急,晚点自然会有分晓。” 她明白,祖母肯定想把事情压下去,但这事实在太大了,不是她想压就能压得了。 足过了一个时辰,终于有婆子送了饭菜进院子里。她心中盘算着,既然开始吃饭了,则说明,祖母那边的问讯已经告一段落。 一直到傍晚,听说肖氏娘家那边来了人,是肖氏的堂嫂子,见了老夫人一面,匆匆走了。 夜幕降临,沈露华跟着杜妈妈去内河里放河灯,府里上上下下还在对此事议论不休,听说吃了饭以后,沈老夫人把所有人撵出院子,只留下肖氏独自一人在院子里问话,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此时沈老夫人已经命人处置肖氏。 原来,今日一早,肖氏带了个婢子去了明月楼,上楼的时候,竟然只身一人,留下那婢子在马车里,独自去了楼上。 她上去没多久,明月楼突然走水,浓烟四起,肖氏与一个叫马继才的衣衫不整地从房里跑出来,叫很多人看见了。 起火的刚好是她隔壁的屋子,一个旅居在明月楼的商贾给祖先上香祭祀时,不小心点着了窗边的帷幔,火很快被扑灭,唯平昌候府的大夫人的丑事被人撞破。 消息传回候府后,沈老夫人火冒三丈,让人把肖氏和马继才都绑了来审问。 肖氏则辩称自己是去见沈冰清,并供出素兰从中传递的消息。 而素兰被沈老夫人传唤过去,失口否认。老夫人又让人寻了肖氏口中所说的王府传信嬷嬷来,那人只承认了受王爷所托,带了封信给大姑娘,并未给大夫人带信。 老夫人让肖氏把所谓的信拿出来,她则称看过以后,直接烧掉了。 肖氏还说自己进房后被两个黑衣人扒了衣裳,马继才也是一样,那两个黑衣人扒了他们的衣裳跳窗逃走了,她还来不及穿回,就见屋子里灌了浓烟,有人在廊上喊着走水了,房门也被人踹开。 肖氏说了一大堆,拿不出任何证据。她与一个奴仆私会,衣衫不整,却是铁证如山。 就算她是被人陷害,拿不出证据,她也别想再在沈家立足,娘家人甚至只让个堂嫂来问了几句就羞愧地逃走了,可见是不打算站出来替她撑腰。 老夫人最终决定,让她去安庆老家的家庙中修行,永世不得返京。 肖氏不服,称老夫人不是沈岩的生母,无权处置她,她要见丈夫沈岩和儿子沈悰。 老夫人当即将一个茶盏扔在地上,怒而道:“他七岁到我面前,我养他至二十岁,帮他成家立业,至今已有三十五年,不是他生母胜似他生母,你敢说我无权处置你?” 肖氏却说:“那么试问,是谁让他七岁没了父母?当年夺嫡之乱,老候爷维护正统太子何错之有?是沈鸿,卖兄求荣,助那贼子登位,害我夫君年幼痛失双亲!你也配做他的母亲?” “住嘴!”老夫人气得抖如筛糠,狠狠打了她一耳光,幸好房里只有她们婆媳二人,要是叫外人听了去,沈家将有灭顶之灾!这愚妇当真什么话也敢讲,骂沈鸿倒也罢了,竟敢骂先皇为贼子,蠢不可及。更让她寒心的,是沈岩竟然真的将此事归结到他们头上,这些年的恭顺孝道,全是装的。 当年,沈岩的父亲沈谟为沈家嫡长,继承了平昌候爵位,年纪轻轻担当五城兵马总指挥使,兼任太子少保。夺嫡之乱那年,太子已被废黜,先帝遗旨让代王继承大统,她与沈鸿跟着还是代王的天启帝戍边于凉州卫,废太子为了夺嫡,发动兵变,囚禁文臣武将于金銮殿中七天七夜。 代王率兵回京遭到废太子劫杀,两方大战,沈谟维护废太子被活捉,天启帝登基后,将其斩杀于午门前,其夫人也在家中自缢身亡。 沈鸿下跪求天启帝留了沈岩性命,没想到,反而留成了仇恨。肖氏能说出这些话,必然是沈岩的意思,否则凭她,怎么敢? 沈老夫人震怒后,很快归于冷静,从瑞王李谨突然提出要娶大姑娘沈冰清,她也觉出一些不寻常,终究是怕人说她偏袒亲孙女,对此事没有过多干涉,现在回过头来细想,这无疑是沈岩在为自己铺后路,伺机报复他们一家。 她让人进来把肖氏狠狠打了一顿,她仍不肯服软,非说是遭人陷害,一定要见丈夫和儿子。 第63章 挨打 沈老夫人此刻总算是相信沈露华说沈岩记恨他们,是确有其事!不能再让这肖氏说这些话,她当即命婆子拿来了滚水把肖氏烫哑,又叫婆子去寻哑药来,以绝后患。 老夫人动起手来也是雷霆手段,审问清楚了,立刻命自己信得过的几个人绑了肖氏连夜动身去往安庆。 回过头细想,这件事也有蹊跷之处。肖氏什么为人,这些年她也清楚,断不会看上那么个腌臜货,还有那个叫素兰的丫头,她早就知道那是肖氏放在孙女院子里的眼线,她没有下手去管,是觉得小姑娘家的,不会闹出什么大动静,哪晓得今日竟出了这么大的事。 沈老夫人立即又将那素兰提上来审问,这婢子一开始也是不肯说,老夫人还未开口,那几个婆子使了点小手段,立刻全招了。 素兰把沈露华仿笔迹写信的事和盘托出,沈老夫人大惊,她想来想去,没想到,是自己亲孙女动的手。 当老夫人身边的婆子来院里请人的时候,沈露华不慌不忙地去了,她知道这事瞒了不祖母,也了解肖氏的性子,逼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连哑药也用上了,那肯定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一进屋子,沈老夫人亲自拿藤条抽了她三下,“你跪下!咱们关起门来,好生说说,你为何要这么做?” 那家传的藤条抽起人来是真疼,只三下,抽到的地方如着了火般,又麻又痛。 这点痛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她的倔犟那也是出了名的,“祖母还要我说什么?那肖氏不是都说了吗?” 沈老夫人气极了,还想再抽,她一把抓住藤条不放,“祖母,您为这个打我,我不服!我说大伯父一家对我们心生怨恨,您不信,难道非要等我们一家子遭他的毒手,再来追悔莫及?” “你小小年纪,这是打哪儿学来的这些旁门左道的手段?我们沈家的家训,宁可人负我,切莫我负人,你从小到大,抄了多少遍?可理解过其意?” 她继续犟嘴,“祖母,这家训我一直谨记,可我这辈子恐怕也不能理解,我曾做过一个可怕的恶梦,梦里大伯沈岩联合瑞王李谨害死了父亲,害残了沈岳,欺辱了君若,我们一家人无一幸免,所以我宁可我负人,不想再让人负我!” 沈老夫人怔愣了,孙女说那些话时,明亮的眼眸里那种隐痛让她的心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时,外头付妈妈来禀:“老夫人,刚刚瑞王府那边传来消息,大姑娘她出事了。” 沈老夫人一惊,抽回藤条,吩咐她,“进来说话。” 付妈妈掀了帘子进来,看到跪在地上的二姑娘,顿了一顿,看老夫人没有让她回避的意思,直接说:“老夫人,今日大姑娘去万佛寺上香,出了意外,叫那荣王给……”后半句她说不出口。 “你说什么?”她自己的亲孙女从小被太后领去宫里,沈冰清比起亲孙女反而跟她更显亲厚,听闻这个消息,立即就暴怒了。 付妈妈只能硬着头皮说得直白些:“大姑娘在万佛寺上香,叫荣王殿下给玷污了……” 沈老夫人差点晕厥,付妈妈忙上前去扶,被她撵了出去:“你先出去!去院子外面候着,一会儿叫你,你再进来回话。” 婆子一走,沈老夫人拿藤条指着沈露华:“这也是你安排的?” 沈露华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怎么会这样?她只是以肖氏的名义写了信,叫她去万佛寺,然后让卢应弄了点落胎药放在禅房里,他哪有本事安排荣王干这事? “不是我,祖母,我只是得知她身边的婢子有了身孕,她心生嫉妒想要让那婢子落胎,就冒充大夫人给她写了信,约她到万佛寺,再让人带了点落胎药放在禅房里,荣王的事与我无关,我怎么可能有那本事安排荣王的行踪?” “落胎药?”沈老夫人这回再饶不得她,那藤条毫不留情地打下来,“你算计你大伯母,可以说是为了让我了解你大伯的真面目,那个怀胎的婢子与你可怨何仇,你要这么对付她?我今日不打醒你,你将来必成祸患!” 这事她没法解释,再解释也是狡辩,只能握紧拳头硬撑着,任由祖母抽打。 沈老夫人足足打了二十多下,看着她单薄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背上开始星星点点沁出红痕,她依然咬牙不求饶,瞬间泄了气,自己反倒掉了眼泪。 她忍着疼痛给祖母磕了三个头,“祖母,今日大姐姐一事虽不是我本意,终是因我而起,我甘愿认罚,祖母打累了,不妨请外面付妈妈进来,打到您满意为止。” 沈老夫人老泪纵横,厉声说道:“若是今日打死你,能抵消你大姐姐受到的伤害,我一定不饶你,你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这话像一把刀,直刺进她的心里,比背上痛千倍万倍。但她不后悔,沈冰清出意外不是她的本意,却一点也不冤,比起前世沈岳和沈君若受到的伤害,她这才哪跟哪? 她走出福寿堂,木莲和杜妈妈都守在外面,她们早听说她在里面挨了打,上前来搀扶,被她抬手挡开,倔犟着自己走回寻芳阁。 杜妈妈伺候她洗浴时,看到了她背上的伤,一道一道儿,破皮流血,立时哭成了泪人,幸好平时她有收藏伤药的习惯,木莲找出伤药给杜妈妈替她上药。 杜妈妈一边哭一边数落:“姑娘,你何必要这样倔?老夫人打你,你就不能服个软认个错求个饶吗?老夫人也是狠心,哪有把个姑娘打成这样的?离你出嫁只有一个月了,这么重的伤,到那时痕迹也消不了,叫夫婿看见了,会做何想?” 她趴在床上,语气装得满不在乎,“奶娘,你别哭了,你再这么念下去,我不光是背上疼,头也开始疼了。” 这夜,福寿堂里灯彻夜未熄,天快亮时,几个小厮把那樊妈妈一家子老小绑了,连带那个素兰一起,让人牙远远卖去石窟做苦力。 早上,沈老夫人进宫见太后,哭诉荣王的罪行,替自己的大孙女鸣不平,要求太后主持公道。 第64章 怕疼 这头,沈家又传来瑞王府那边的消息,沈冰清被李谨送去了妙慈庵中,这个成亲不过半年的贵女出了这样的丑事,已经被李谨果断而决绝的抛弃。 平昌候沈家所发生的这一切,只有祖孙两人知道事情的全貌,就连沈潜和林氏也只和府中下人们所知道的差不多,二姑娘挨打,据说是因为收了瑞王李谨的信所致。沈潜略有些怀疑女儿挨打这事不简单。 沈潜和林氏还有小女儿一起,亲自去了寻芳阁。 沈露华疼得一夜未合眼,到了早上实在困得不行,好不容易眯瞪了一会儿,听说父亲母亲和妹妹都来看她了,顿时哂然。 父亲要进房里看她,杜妈妈不得不帮她穿上衣裳,为了好受些,她还是趴在床上。 沈潜第一个进房里,看她脸色惨白,眼圈有青影,想是昨夜疼得没睡着,开口就问她:“怎么?你也有熬不住的时候啊?” “我也是血肉之躯,哪有真不怕疼的。”她淡然回应。 林氏跟在沈潜后头,小心谨慎地看了她一眼,捏着帕子细声细气地道:“刚刚在外头,你爹还担心你,说大热的天,怕你自己没处置好,想给你请个医女来瞧一瞧的。” “没多大事儿,处置得及时,过不了两天就好了!” 沈君若则拿了个小盒子上来说:“我这里有外祖配制的伤药膏,比普通的金创药要好得多,痊愈之后也不留疤痕。” 她外祖原先是太医院的,年纪大了,回家里养老,没事总爱捣鼓些玩意儿,听说名气还不小,等闲之辈求也求不来。 “嗯,你放那儿,回头换药我让木莲给我涂上试试。” 一时间,谁也没话说,沈潜清了清嗓子,“夫人,若儿,这屋子满是药味儿,你们先出去,我跟她说两句再出来。” 林氏和沈君若应了,退了出去,留下沈潜坐在离床榻不远处的楠木椅子上。 沈露华趴得久了,身子僵得难受,在床上挪了挪,又牵动背上的伤,疼得咝咝地。 沈潜轻哼一声,“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惹得你祖母对你动手,真是能耐了,说说吧,这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沈露华装糊涂,“爹,我干什么了?” “你干什么了你自己不知道?”沈潜站起来,拿手指着她:“这事就不对劲!别人不知道,咱们自家人还能不知道?你大伯母她决计不可能干这种事,你原来就曾说过,你大伯他有问题,我们不信,突然出这事,让我不能不想到你。” “若真是我干的,那您觉得我这么做对还是不对?”沈露华艰难地扭过头,看着她父亲。 她这算是承认了!沈潜愣了一下,这么做不能说不对,却让他震惊,这个从小任性妄为,没心没肝的女儿怎么能有这样深的心机? 即使他心中认可,嘴里也不能承认,“难怪你祖母要打你,咱们沈家家训第一条,宁可人负我,切莫我负人!你大伯他虽藏有祸心,这么些年对你祖母那也是恭敬,你这一下手,就把你大伯母大姐姐都毁了,你祖母打你几藤鞭,算轻的,打得好!” “爹,您说完了吗?说完了请回吧,我想睡会儿。”她把头埋进枕头里,不想说话了。 沈潜瞪她一眼,站起来,负手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过头说:“爹虽不赞同你的做法,但爹知道,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沈家!你祖母她肯定也是一样,过几天,伤好了些,去给她磕几个头,好生认个错。” 她脸还埋在枕头里,翁声翁气地道:“知道了。” 到了晚上,又听说,皇上将荣王杖责二十大板,送入瑶山别苑里禁闭半年,这件事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 因天气炎热,她背上的伤有些反复,幸好沈君若给她的伤药膏比较管用,半个月之后,总算是好得差不多。 八月初一,沈悰回来了。 风尘仆仆,灰头土脸,想是刚接到消息,就告了假,没日没夜赶回来,可惜,肖氏被送往安庆老家,沈冰清去的妙慈庵是皇家庵堂,里面关的都是前朝的太妃,他谁也见不到。 沈悰先去给老夫人请了安,立刻就去了明月楼查隔壁住的那个商贾,他怎么也不肯相信母亲会做出那样的事,还有妹妹,怎么可能两人在同一天出事? 如今,事情过去半个月,他自然扑了空。既是行商,当然是全国各地到处跑,多番打听,人早就离开了京城,去向不明。 马继才又被卖往石窟,离京千里之遥,若是有心将此事遮盖,他去了,也不一定能问出什么来。 最后,他选择去安庆老家,做为儿子,再去看看他的母亲合乎情理。 沈老夫人同意了,这事瞒得了外人,瞒不了他。 等他从安庆回来,孙女也已经嫁去宋家,那宋铭说什么也该护着她。 沈老夫人倒不是偏心亲孙女,在她心里同样爱护沈悰,否则以她的手段,必能叫沈岩沈悰永远回不了上京。那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怎么能狠得下那个心? 沈悰一走,沈露华就去了福寿堂,准备给祖母磕头认错。 福寿堂里,老夫人正在听几个管事妈妈回话,她不好打搅,在廊庑外头候了一会儿,隐约能听见,是在为她的嫁妆等事项操持。 等那几个管事妈妈一走,她才掀了帘子进去,跪地先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她正欲认错,沈老夫人先开了口,“起来吧,什么也别说了。” 她嘴角翕动两下,到嘴旁的话被堵了回去,也不敢再惹祖母不快,依言小心谨慎地起身立在一旁。 老夫人喝了口茶,拿了串钥匙起身道:“跟我来吧。” 她不知道祖母想做什么,也不敢问,嗯了一声,跟在祖母身后。 老夫人把她带到一处空置的院子前,身边的付妈妈用钥匙打开了门,进去后,又开了院子正房的门,那里头摆了一色簇新的全套家什,大到拔步床,小到盆架子,一应俱全。 第65章 嫁妆 大略看了看,又开了另外一间房,那里摆放的全是楠木大箱子,打开那些箱子,里面装的是上好的凌罗绸缎,皮毛貂裘,床褥被子应有尽有,数量之多令人惊叹,不出意外,她这辈子也够用了。 再打开最后一间,那里头放的也是箱子,不同的是,这些箱子全上了锁,需得用钥匙打开。 这些钥匙就在沈老夫人手上,她一一将那些箱子打开来,沈露华够头过去看,差点闪花了眼睛。 满满几大箱的金银锞子,各类珠宝首饰头面,名贵的香料,古玩字画目不暇接。 沈老夫人拿起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放的是一串大小颜色一致,颗颗饱满滢润的南珠项链,“这个是你太祖母送给我的见面礼,是高祖皇帝御赐的贡品,极为珍贵,你可要保管好了!把这个给你,也是要你记住,你无论去了哪里,还是沈家人,不能忘了先祖的这份荣耀。” 她压根没在乎自己的嫁妆多少,家中的财物状况她心中也清楚,这是祖母拿了自己的体己给她做补贴,不想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甚至这份嫁妆比起沈冰清有过之而无不及。 “祖母,这会不会太多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多!咱们沈家的姑娘配得起!”沈老夫人将小匣子轻轻合上,放了回去,“宋家被抄过家,底子薄,你多带点东西过去,往后的日子长着,不能受这份委屈。” 沈老夫人说着,又拿起另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是田庄地契一类的东西,“这些是我早年替你置办的,庄子里头的人,也是我手底下多年的老人,都是老实可靠的,你好生经营着,这下半辈子添丁进口,到处要钱,不能让你事事求到夫君头上,自己手上富余,不需向任何人伸手。” “您把这些都给了我,家里怎么办?” 沈老夫人笑了笑,“这些本就没有算在家里的产业里,你放心,祖母还没有糊涂到,把家里搬空了强撑脸面嫁孙女。” 她没打算与宋铭长久过日子,这些嫁妆便成了累赘,若是能和离,还能搬一些回来,要是被他休弃,岂不便宜了那厮? 既然祖母已经安排好了,她也不可能说不要,只有等到真要离开宋家前,将这些提前换成银票带出来。 看完了嫁妆,又随祖母回了福寿堂。 这一阵走动,祖孙二人都出了些薄汗。 沈老夫人拿帕子掖了掖额角,沈露华立即用手中的团扇替她扇着凉风。 沈老夫人回屋前的竹榻上坐下了,有丫头给她们端了两杯茶上来。 沈老夫人喝了口茶,问她:“伤都好了吧?可还有印子在?” 说到这个,就有些不好意思了,“都好了,印子有一些,过些时候就能消了,不会留疤。” “嗯!既然没事了,回你屋里去吧!那些嫁衣嫁鞋,你自己也上上手,一针也不动,不像话。” 像她们这种人家的姑娘出嫁,嫁衣什么的,自然用不着自己亲自动手,但也得意思意思,绣娘也会刻意留下一点空格,让她们自己绣上几针。 “祖母!”她又跪在了老夫人膝前。 屋里两个丫头和付妈妈见状,默默退了出去。 “祖母,华儿又让您伤心难过了!这些日子痛思已过,悔恨难当。”她把脸贴在祖母膝头,流着眼泪:“您千万别对我失望,您要相信我,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存那恶毒的坏心思,我是想保护父亲母亲弟弟妹妹还有您。” 沈老夫人把她扶起来坐在身旁,叹了口气,“一念之差,天堂地狱之别!你是我千娇万宠的亲孙女,我只想你一生纯粹,不杂尘埃!可惜事与愿违,你能悔悟,我也欣慰。我不怨你,这事原来该怨的是我,是我没有把这个家管好,浑然不知你大伯父一家包藏祸心。你安心嫁人,往后你大伯父的事我自会处理,你就别再插手了。” 她嘴上应承了,心里却想着,若这事单只是肖氏倒也不算什么,偏偏沈冰清出了那么大的纰漏,沈岩断不会善罢甘休,单凭祖母,如何能应付得来? 回寻芳阁,杜妈妈已经把她的嫁衣盖头拿过来,院里几个小丫头都跑进来看,锦绣坊的顶级绣娘的手艺真是让人赞叹,特意留下胸前那只五彩凤眼给她自己绣,意为点睛。 她的女红实在是拿不出手,她向来认为自己的手更适合拿弓箭,不适合拿针线。 木莲帮她把针穿好了,“姑娘,快点吧,点上眼睛,这彩凤就能飞起来了。” 她瞟了一眼说:“你先放下吧,拿纸笔来,我要写信。” 木莲只好放下针线,听她的吩咐,去给她拿纸笔。 她迅速写了封信交给木莲:“你把这个交给卢应,让他送去给宋铭。” 木莲走了,她随手拿起那件嫁衣和木莲之前穿好的线,把那眼珠子给绣上了。 杜妈妈出去打了个岔回来,瞧见她已经绣好了,打眼一看,不免抚额,“姑娘,你这里怎么不换线啊?” “这么点儿,怎么还要换线?”她拿着瞅了瞅,觉得没什么毛病。 杜妈妈拿着嫁衣心疼不已,这要拆了,喻义又不好,不拆,这五彩凤凰翻着白眼的样子太难看,最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换上另外一种线,教她在那白眼上重新勾绣。 果然神彩就出来了,不细看,也挑不出大的问题。她摇了摇头,整个上京像她们姑娘这样连个眼珠子也绣不好的,怕是再挑不出第二个来。 杜妈妈正整理着嫁衣,外头银杏来报,说是宫里太后娘娘派人来给她添妆,抬了好几口大箱子来,全是稀罕物。 见她坐着不动,杜妈妈说:“姑娘,去看看吧!” 这是姨母主动来给她示好了。那日沈岳的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可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连皇上也不得不敬着的人,她又能如何? 几个小太监放下箱子,林氏给了赏赐就走了,林氏正着人拿着单子一一点对,见她和杜妈妈过来了,笑眯了眼,“华儿,快来看看,都是好东西呢!看这翡翠,是不是能滴出水来?” 她大致扫了几眼,这回是真的破费了,确实都是好东西。既然送来了,她就照单全收,明天再去宫里向她道个谢,把面上做足了,恩怨先放在心里不提。 第66章 威胁 第二天一早,沈露华入宫谢恩。 慈宁宫偏殿隔间里,太后倚在榻上,背后的屏风放了两个大冰盆,两个小宫婢拿着扇子将凉风隔着屏风扇过来。 沈露华一进去,太后就开了口:“都下去吧!” 她按规矩行了叩拜大礼,太后只抬了抬手,叫起了。 “华儿今日来,是来拜谢姨母昨日送的那几箱添妆的珠宝,我自小长在姨母身边,得姨母恩宠看顾,无以为报,唯有祝祷姨母身体康泰,长乐未央!” 太后微笑点头:“来,坐到我身边来吧!” 她犹豫了一瞬,走上前挨着太后侧身坐下。 太后抓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一转眼,你都十七了。回想当初刚把你接进宫的时候,你那么小一点点,和姝媺一块儿站在我面前,手牵着手,像极了一对姐妹。” 姝媺是太后唯一的女儿,寿宁公主,比她大两岁,永和七年远嫁安南小国和亲。 沈露华清楚看到太后眼眶红了,旁的人倒也罢了,自己的女儿她多少还是有一些心疼。 紧跟着,太后就落下眼泪,“姝媺才十五就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那时日夜流泪,我这眼睛不好,就是那时候哭的。” 沈露华默了默,“姝媺姐姐贵为公主,为了大齐国土安宁,远嫁安南蛮夷之地和亲,实在令人钦佩。” 太后拿帕子拭了泪,那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华儿,我待你和姝媺可有分别?” 这话像个圈套,沈露华也没有别的回答,“姨母待我与亲生别无二致。” “华儿,你执意要嫁给宋铭,我拦不住你,今日我也要和你把话说清楚,这个宋铭飞扬跋扈,诬陷忠良,欺瞒皇上,惹得朝中上下哀声一片,我没打算留他。” 她故做惊讶,“姨母的意思……是要杀了他?” 太后拿起榻几上的缂丝团扇摇着,“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也有心里准备,为了大齐,为了这江山,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扑通就跪在太后脚边,“姨母,那我怎么办?” 太后眉眼又柔软了几分:“你是我的心头肉,我当然不会动你!若你能像姝媺那样顾全大局,等将来宋铭死了,我还可以替你做主,重新再给你找个好夫婿。” “我要怎么做才算顾全大局?”她想笑,果然太后说话,是一环套一环。 “你嫁给她,替我递些可靠消息,最好能找到他致命的把柄,只要他一死,公候世家的儿郎,任你挑选,有我在,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这、这怎么行?我既嫁给他,他就是我夫君,岂能做这样的事?姨母,万一不成,我还是不嫁他了吧。” “我不让你嫁,你非要嫁,甚至还背着我去求皇上赐婚,现在后悔了?来不及了!” 太后说这话带着点咬牙切齿,可见对她私下里请求皇上赐婚一事痛恨之深,依着她多疑的性子,答应得太爽快反而令她生疑,便道:“宋铭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绝非泛泛之辈,我……我考虑考虑!” 太后放下扇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你是个聪明孩子,我相信你!你先安心出嫁,往后我也会多多照顾平昌候府。” 这是在拿平昌候府威胁她? * 明月楼里天字号雅间里,沈露华和宋铭又见面了。 她看了看案几上放着的沙漏,“宋彦卿,你迟了一个时辰!” 宋铭在她对面坐下了,穿着黑色紧袖曳撒,显然是在上值。他自顾自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方才回道:“我是个臣子,有差要办,你一封信规定好时间,我能来,就是给足了你面子,说吧,今天又是什么事?” 他们之间说话已经没必要遮掩,她直接问道:“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你是不是去过万佛寺?” 宋铭点头,“那日我奉皇命,和荣王一起去万佛寺听慧空方丈讲经布施,参禅的时候,一个不慎,叫那荣王溜出去,做了些蠢事。” 她哼笑道:“一个不慎?我看是故意放任吧?” “你愿意这么想也无妨!”宋铭脸上始终表情淡淡,叫人看不出端倪。 “果然你是故意,你知不知道,这一下把我害惨了!” 宋铭挑了挑眉,“哦?愿闻其祥!” “我祖母以为这一切都是我设的局,把我痛打了一顿,在屋里躺了半个来月。” 他还真有些意外,“你设的局不是在这儿吗?怎么万佛寺也与你有关?” “我让她来万佛寺别有目的,全让你搅和了。你怎么想到要动瑞王妃?这个时候动她,对你有什么好处?” 宋铭笑了笑,他当时确实没想到瑞王妃也来了万佛寺,荣王荤素不忌,见了长得好看的,色胆包天,除了皇上后宫的妃子他不敢染指,这世上就没有人是他不敢碰的。 瑞王妃好巧不巧叫他撞上了,身边竟也没多带几个仆从,他索性懒得去管,由得荣王瞎胡闹,若为此激怒了瑞王沉不住气先动手,他正好有理由办他。 偏这瑞王也是个经得住事的,被荣王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也只是跑到皇上面前痛斥了荣王一通,再未有其他动作。 “你叫我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托你的福,你动了我的好姐姐瑞王妃,太后想要我大义灭亲,主动做寡妇。” 宋铭乜了她一眼,“她让你配合她,取我性命?” “是!不仅如此,她还拿平昌候府做威胁,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沈露华低头瞧见他修长匀称的手指笃笃地轻叩桌面,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每次想动歪脑筋的时候,都有这个小动作。 果然,宋铭说道:“那你就先假意答应她,后面她有什么要求,你再告诉我,我保证不会让平昌候府出事。” 她早就猜到他会是这么个安排,她手指摩挲着茶杯上的描花,故意叹道:“太后当时可是承诺我,杀了你以后,大齐世家儿郎任我挑选,我差点就心动了。” 宋铭却看着她笑了,“那些世家儿郎,有哪一个比得上我?” 他的笑,真是光风霁月,她由衷叹道:“你若不是断袖,堪称完美!可惜!” “若我不是断袖,你就没有想过,与我一生相守,白头到老?” 第67章 栽赃 她噗呲笑了,老实回答,“没有!你不是断袖,也非一个可托付终身的良人!跟着你,迟早有一天,不是被你卖了,就是让你的仇人给剐了,我还想长命百岁呢!” 既嫁给他,还能由得她想走就走?宋铭笑了笑,瞟了眼沙漏,起身抻了抻衣摆,“我还有要务在身,没其他事我先走了!” 沈露华忙道:“还有一事,我那堂哥沈悰从屹石山回来了,为了我大伯母已经动身去了安庆老家,可能回来后,会对我不利,你是不是派几个人保护保护我?” “知道了!”沈悰不是无名小卒,他回京宋铭早就得了消息,锦衣卫的情报无处不在,沈悰回京,自然有人向他禀报。 宋铭走了以后,她从明月楼出来,楼下靠窗位置两个做行商打扮,在那儿喝茶聊天的人,跟她前后脚前门,足足坐了近两个时辰。 这两人分明是东厂番子乔装,太后派来盯她的梢,她与宋铭见面的事情,很快会传进太后耳朵里。 三天后,一场秋雨飘然而至,闷热了多日的天气终于凉爽了。她早起给祖母问安,回寻芳阁里,让木莲去厨房寻来一包辣椒粉,打开稍微闻了闻,一股子辛辣味儿,木莲再三确认:“姑娘,这个辣得很,您确定要抹在眼睛上?” “别废话了,快点吧,今天凉快,不会太受罪!” 木莲只能依着她,用手指沾了点辣椒粉在她眼圈轻轻抹了几下,“奴婢以前手上沾了点儿,不小心抹到眼睛上,可难受了,还是稍微少涂一点儿吧!” “能让我眼睛红肿,眼泪流不停就行了。”她话才说完,就感觉不好了,眼周围已经开始火辣辣,眼泪更是说来就来。 她咝咝拿手扇风,完全不起作用,决堤的眼泪收也收不住,“快,快点拿牌子,跟我入宫。” “哦、哦!”木莲慌慌张张。 细雨斜飞,她坐在马车上直跺脚,帕子被浸湿了,眼圈又红又肿,那样子就跟哭了三天三夜不止。 太后猛一见她,也被吓了一跳。 她趁着眼泪决堤,跪在太后面前痛哭,说三天前从宫里出来,思来想去,后怕不已,就去见了宋铭,想跟他退婚,明哲保身!宋铭没有同意,拂袖而去。 又说自己万分羞愧,不能像姝媺姐姐那样心怀大义,想了三天,今天终于想通了,她决定听姨母的话,嫁去宋家,寻到宋铭的把柄,早日将这个祸害铲除,自己也可以过上安宁日子。 或许真是被她一双红肿的眼睛感动,太后不疑有他,较为欣喜,对她大加赞赏。 从宫里出来,马车刚一拐上南门大街就被人拦了。 沈露华认得,拦车的,是李谨身边的太监长喜。 长喜自幼净身,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二姑娘,王爷在如意楼老地方等着您,请吧!” 木莲当她上回挨打是接了瑞王爷的信,这要是私下见面被老夫人知道了,还不得脱掉一层皮? “姑娘……”木莲拉着她的手,不让她下去。 “别怕,没事,你在车上等我!” 木莲不肯,“您非去不可的话,奴婢陪着您一块儿去吧!”她是想着大夫人出事的时候,要是身边带着婢子,岂有说不清的道理。 其实她这个时候也不想见李谨,沈冰清出了意外,李谨肯定会细查,她也是事后才想起,当天用的是贡品紫玉墨,那还是去年李谨送她的,他要是看到那封信,很容易看出端倪。 带着木莲一起,进了那间熟悉的房间。 绕过屏风,李谨一个人端坐在罗汉椅上喝茶,眉头纠结着,面色不悦。 她按礼数上前一板一眼,先给他行了礼,“不知王爷找我来,所为何事?” 李谨抬眼看着她,这些天他反复地想,沈冰清出事,想了很多种可能,就是不愿意相信这事是她做的,可那紫玉墨整个大齐独她一个人有。 “这个,你可熟悉?”李谨将一封信摆在小几上。 她欲伸手去拿,李谨又将信按住,“你不必看了,你只需要告诉我,熟不熟悉!” 否认不是办法,这信要是被他拿到太后手里,沈家危险!真是一步也错不得呀! 她趁着眼睛还不怎么舒服,又挤出两滴眼泪来:“我说不是我做的,你信吗?” 李谨有些迷惑地看着她,要说她心机深重,他是真不信,而且她也不应该有这样的能耐,可以把别人的笔迹模仿得这么像。 “那你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只有全推到宋铭头上,“宋铭也不知用的什么方法,收买了我院子里那个叫素兰的丫头,让她偷了我大伯母和大姐姐原先练字的字贴给他,我也是大姐姐出事之后才知道真相。” 李谨仍旧疑惑:“这上面的紫玉墨乃是西域贡品,统共就只有十八锭,全部被我求来送给你了,他怎么会有?” “紫玉墨?”她假装疑惑,又做恍然“那是我送给他的!他救了我弟弟沈岳,我心中感激,也没什么好东西相送,看他闲瑕时喜欢画画,就把这紫玉墨送了六锭给他。” 如此,倒也说得通了。李谨看她脸上还挂着泪,心中愧疚,“露华,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意,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的。” 她抹干脸上的泪,“王爷别说了,我很快就要嫁给宋铭,再说这样的话,不是叫人难堪吗?” 李谨把那封信紧紧握在手里,“不如我现在就进宫把这封信交给太后,让她做主,治了宋铭的罪,你再等等我,不会太久,太后一定会答应我。” “王爷,这封信怎么治得了宋铭的罪?若是他不认,反咬我一口,我该怎么办?你肯信我,那是因为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可太后能信吗?更何况,那婢女还是我院子里的人,你这是想让我也搭进去?” 李谨气不打一处来,“谁叫你好好的,要去招惹这个宋铭?还跑去求皇上赐婚,现在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 “我那还不是叫你气的?你前脚还在跟我说非我不娶,后脚就改娶了我大姐姐,我一时糊涂,就嫁你最讨厌的人来气你,你要是还顾念着过去的情份,就该把这信撕了,别让我再受伤害。” 李谨本来就是个暴脾气,经不得她这么一激,果然当场就把信撕了个粉碎,“就为了气我,你就乱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也是迫不得已,太后让我娶你姐姐,我敢不听?现在你满意了?” 满意了! 她不得不再强行挤出两滴眼泪:“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王爷,以后我们还是不见面的好!” 她说完,带着木莲转身就要走。 李谨快步冲过去拦住她:“终有一天……终有一天我一定会杀了宋铭,到时候,这天下由我说了算,你也一定还是我的!” “真有那一天再说吧!” 李谨伸手要揽她入怀,被她躲过,“王爷,你现在若对我逾矩,就是在逼我去死。” 李谨果然没再强求。 她太了解李谨,若说真心,他也不是没有,但他就是个无能的懦夫,前世他甘心做一个傀儡,一面联合沈岩做着伤害她家人的事,一面对着全身长满脓疮的她,四处请名医替她医治,毫不嫌弃她身上浓重的异味,与她在冷宫中同榻而眠。 出了如意楼,木莲差点瘫软,姑娘的事,她全知道,但她一个字也不能说,她闭紧了嘴巴,想让自己变成一截木头。 第68章 出嫁 大喜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六,沈家宾客满堂。沈露华的外祖母也给她添了几大箱嫁妆。 再加上沈家那些未出五服的族亲们给的添妆,她长长的嫁妆单子又加了好长一段。 这架式排场,已经比过了宗室那些公主郡主,真正的十里红妆。 沈老夫人更是请了辅国公的儿媳来当她的全福夫人。辅国公夫人是沈老夫人的堂姊妹,两家素有来往,辅国公儿子媳妇成婚二十多年和睦融洽,儿媳郑氏更是贤名远播,育有三子二女,是个人人称羡的有福之人。 五更的梆子一响,杜妈妈就领了丫头进来给她洗漱更衣。 她任由人摆弄,敷粉描眉点唇,硬是花了近一个时辰。当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铜镜前,差点认不出镜子里那女子是自己。 郑氏拿了檀木梳来给她梳头,边梳边说着吉祥话,屋子里围满了族亲家的姑娘们,个个艳羡得不得了。 梳完头,郑氏并没有急着把凤冠给她戴上,那珠光宝气的凤冠有好几斤重,这时候还早,戴上就是受罪,等时候差不多了再戴不迟。 郑氏的小女儿方瑛和沈君若同年,两人是闺中密友,常来候府做客,与沈露华也见过几次面。 此刻方瑛就坐在她母亲身旁,一双小鹿般无辜的大眼睛笑成个月牙儿,露出洁白的贝齿,“露华姐姐,我可以摸一摸你的凤冠吗?好漂亮呀!家里的姐姐们出嫁都没你这个这么漂亮。” 郑氏拍了拍她蠢蠢欲动的小爪子,嗔道:“你别手欠,弄坏了怎么得了?” 沈露华笑了笑,上一世她是实打实戴过皇后的九凤衔珠冠,现在这个也是祖母格外用了心思,不敢僭越礼制,也是极尽奢华。 “伯母,让她摸吧,哪有那么容易弄坏的。” 方瑛得了她的准许,朝母亲吐了吐舌头,高兴地跑过去围着凤冠左看右看,“娘,我出嫁的时候,您就照着露华姐姐这个帮我也做一个吧!” 郑氏哭笑不得,“哎哟!哪有你这样不害臊的!快别说了,可丢人了!” 屋子里的姑娘们笑成一团,方瑛一本正经道:“我为什么要害臊,难道我不用出嫁的吗?” “小祖宗,你还说!不知羞!”郑氏作势要去掐她,方瑛灵活的躲开了。 沈露华却笑不出来,上一世,辅国公方克俭是太后一党,被宋铭下了诏狱,方家女眷全部送入了教坊司,方瑛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女沦为了官妓。 外头突然响起的爆竹声把她吓了一跳,姑娘们坐不住了,跑出院子偷偷去前院看热闹。 郑氏这才开始将那凤冠帮她戴上,这一步意味着,她即将要离开沈家,去往另一个陌生的地方,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银杏也跟着跑出去看了,欢天喜地回来,说她们几个躲在二门处看到了前院里好多威武的锦衣卫,又说新郎官如何俊朗不凡,言语颠三倒四,激动得语无伦次。 杜妈妈带着笑训了银杏几句,寻芳阁人不多,除掉素兰,就只有木莲和银杏,并两个粗使丫头青梅和翠柳。 其实沈老夫人持家清俭,家里各房的仆婢够用就行,并没有大肆呼奴唤婢,但沈露华出嫁的派头还是要有,老夫人又特意买了一批人用来撑场面,正好庄子铺子里都用得上。 沈露华除了带走自己院子里的几个人,还打算带上卢照和卢应两兄弟,其余的不打算留在身边,都放进庄子里。 前院里很热闹,刘辉达就是那个刘老三儿和温鹤二人放得开,又是扭又是唱,逗得宾客笑咧了嘴。 为了不耽误吉时,完成了礼数,沈潜和林氏就放了话,准许发嫁。 沈露华被郑氏等人牵出来向父母和沈老夫人哭嫁拜别,沈老夫人自不必说,泪水涟涟。沈潜竟也湿了眼眶,几次仰头看天。 接下来,她被沈岳背着上了花轿,在一片爆竹声锣鼓声中,吹吹打打地往宋家去了。 徐睿坐在如意楼临街的一间包间里,看着整条街绵延不断的红妆行过,新郎头戴红冠,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他只能一杯又一杯酒吞入腹中。 忽然,街对面冲来一匹快马,直朝着花轿迎面撞来。 徐睿大惊,酒杯往桌上一搁,提起刀就冲下楼去。 等他到了楼下,那马已经被温鹤和张涟钦踹翻在地,马上的人掉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单腿跪地,慢慢站了起来。 是沈悰! 宋铭抿唇睥睨着沈悰,没想到他竟在这个时候回京。这般气势汹汹,应该是发现了什么破绽,倒要看看他待如何。 沈悰离京前查问过那个给素兰传话的王府嬷嬷,她坚称是素兰托她将大夫人的信带给沈冰清。 他去了安庆看到母亲口不能言,就知道事情不简单,母子二人只能写字交流,母亲明确表示,没有写信让人带给沈冰清,那么能在这中间做手脚的,就是沈露华院子里那个叫素兰的丫头。 能模仿母亲的笔迹令妹妹深信不疑,这个人肯定是沈家人。一个大字不识得几个的丫头干不了这事,那么只有她的主人,可以做到。 他知道沈露华即将出嫁,疯了一般往回赶,终还是迟了一步,但也不算太晚。 他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高声呼喊:“二妹妹,哥哥赶着回来送你出嫁,你这夫婿就是这么对我的?” 轿子里的沈露华此刻手臂疼得钻心,刚刚沈悰朝着她轿子冲过来时,她悄悄掀开盖头看了一眼,张涟钦和温鹤双双飞出去将沈悰的马踢倒后,那张涟钦趁别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沈悰那里,竟用脚悄悄勾起地上一块小石子踢进轿子里,她无处躲避,用手一挡,手臂当场又麻又痛。。 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大喜的日子,街上不少人好奇,也不敢过来围观,远远地偷瞄着这边的动静。 沈露华听到沈悰的呼喊,沉着气回答他:“大哥不远千里赶回来,妹妹我不胜感激,既我已出了沈家门,大哥也不必送了,还是请回吧。” “二妹妹,哥哥没别的意思,就是有几句话想同你说说。” 第69章 挑事 沈悰朝着花轿一步一步靠近,宋铭忽然开口了:“慢着!你既是大哥,妹妹出嫁,何故今日才赶回来?吉时耽误不得,大哥有什么话,不妨等三日回门后,再和她说。” “就几句话,耽误不了吉时!”沈悰脚步不停,还在朝着花轿走过去。 宋铭今日是新郎官,身上没有佩刀,朝钟淮递了个眼色,钟淮会意,刷地抽出软剑拦住了沈悰。 沈悰斜眼瞟向宋铭,“妹夫,你这是何意?” 宋铭冷哼一声:“妹夫?试问有哪个做舅哥的当街拦着妹妹喜轿的道理?还是你觉得你这个妹夫好欺负?” 若非母亲妹妹出了这样大的事,沈悰说什么也不敢在宋铭面前如此放肆,他为了赶回来,日夜不停地奔袭,憋着一口恶气,一回京就正好遇上她出嫁的轿子,叫他如何能不冲动? 此时,张涟钦忽然大叫一声,“你想做什么?”与此同时,她猛地拨刀,对着沈悰砍过去。 这么多锦衣卫在场,沈悰本来也没打算动手,他就是想当面问她几句话,确认自己心中的猜测,对方有人先动手,他不得不拨剑抵挡。 既打起来了,温鹤和刘辉达两人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三人一起,将沈悰手中的剑打落,刘辉达反剪他的双手,用膝盖把他摁在地上,温鹤一只脚踩着沈悰的头,啐了一口:“今日我家大人成亲,敢来砸场子,老子才不管你是谁!” 钟淮瞥了张涟钦一眼,看她低垂下眼帘,暗暗叹了口气,收起了软剑。 轿子里,沈露华看得清清楚楚,沈悰没想动手,是张涟钦故意要挑事,幸亏这个人是沈悰,换了别人,她当场就要叫这张涟钦好看。 这时,在如意楼门口站了有一会儿的徐睿走了过来,“宋大人,大喜之日与大舅哥动手,于情于理,这说不过去吧?” 宋铭瞥了徐睿一眼,眼风朝温刘二人扫过去,温鹤松了脚,刘辉达也放开了沈悰,只是顺手收走了沈悰的剑。 沈悰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在石板地上擦破了皮,越发狼狈不堪。 宋铭睨着沈悰,上挑的眼尾扬起一抹凶光,冷冷道:“她出了沈家的门,就是我宋家的人,既然嫁给了我,不管是谁,敢寻她的麻烦,那就是与我宋某人过不去。” 丢下这句话,迎亲的队伍重新出发,锣鼓爆竹声不断,沿着御街转了一大圈,终于到了宋府门口。 宋家没有亲戚,来的都是宋铭官场上的好友和锦衣卫中的兄弟。 主持婚礼的则是由皇上特别指派的鸿胪寺卿左光全大人,又借调了一些宫女太监过来打杂帮忙,全福夫人则由两个儿女双全的三品诰命夫人担任。 有了这些人,婚礼自然出不了错。沈露华盖着大红盖头,只看得到自己的脚尖,她被宋铭用红绸牵进门,全程由两位全福夫人摆弄着,完成了一套盛大而繁琐的礼仪。 拜完天地,她被人扶着进了新房。由于半路遇到沈悰,她一直心中梗塞,重新起轿的时候,让守在轿旁的木莲悄悄把卢照叫了过来,吩咐他悄悄尾随沈悰,不论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看紧了,有异常举动,及时向她禀报。 单一个沈悰自然闹不起大的风浪,更令她生气的,是那张涟钦,暗地里对她下黑手,故意挑起事端。 顶着沉重的凤冠,她脖子早就开始发酸,进了洞房之后,左右只有木莲和杜妈妈二人陪着她,她就想伸手先把凤冠摘了,等晚上宋铭要来掀盖头再戴起来。 杜妈妈不同意,说今日才进门,不能叫宋家的人小瞧了,要图个好兆头,夫妻之间才能长久和睦。 总归只今天一天,她总得让跟着她一起进宋家的人安心,收敛着脾气,安静地没有瞎折腾。 木莲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把门外守着的银杏叫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替她撑着发冠。 杜妈妈年纪大,有经验,知道新娘子这一坐,得一直坐到夜里,事先准备了一些糕点果子带着,此时正好拿出来,既可以垫垫肚子,也能打发下无聊的时间。 直到亥时初,宋铭被一群人簇拥着,带着酒气进来了。 全福夫人将红枣栗子花生撒了满屋,温鹤和刘辉达推着宋铭过去挑盖头。 盖头被挑起,沈露华眼前一亮,宋铭一身大红喜服,芝兰玉树一般,难得脸上还带着笑意,站在她面前。 全福夫人赶紧说了些吉祥喜庆话,又连连夸赞新娘子貌若天仙。 其实,在盖头掀开那一刻,满屋子的人都被她精致的容颜所惊艳。 都说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她本来就生得极好,稍稍上一点妆,把她略有些凌厉的眉眼修饰得柔和了些,便格外符和这些糙汉子的审美。不管怎么说,这两人单看外貌,真真是登对得很。 接下来,就是喝合卺酒,全福夫人端来两个绑了红线的小酒杯,让他们二人挽手喝下,他们这些人就该退出来了。 在喝合卺酒挽手的时候,宋铭无意碰到她被张涟钦用石子打伤的手臂,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还是忍痛,将礼仪完成。 宋铭今日虽喝了不少酒,人却是清醒得很,刚刚她细微的反应,他尽收眼底。 刘辉达呵呵傻笑着,拉着温鹤道:“大人,春宵一刻值千金,我等就不打搅大人洞房了,走走走,都走。” 木莲羞红了脸,和杜妈妈一起退到外头。 刘辉达把温鹤等人推出去,钟淮则留在最后走,反手将门关上。 倾刻间,满屋子的人走得一个不剩。 她长吁一口气,问他,“礼都行完了吗?” 宋铭愣了一下,本想戏谑一句,还得行周公之礼,又觉得不大合适,便只嗯了一声,坐在她身旁没动。 她已经忍到了极限,起身坐到梳妆镜前,开始摘凤冠,左手抬起时,又牵扯到伤口,她龇牙咝了一声,浑不在意,只想快点把这千斤重的冠子先摘下来。 木莲和杜妈妈都不在,后面有一缕头发卡住了,她自己越扯越紧,正要唤人进来,宋铭走了过来,伸手帮她把卡住的头发慢慢挑了出来。 她把摘下的凤冠放在妆台上,正想说一句多谢,宋铭一把拽住她的左手,把她吓了一跳。 “呃……你做什么?” 第70章 难受 宋铭没有理会她,把她宽大的袖子撸起来,露出她细如白瓷的手肘,再往上,是青紫一片的小臂。 这是新伤。 “谁弄的?”宋铭问。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回想张涟钦当时的用意,分明是想用那石子打她的脸,被她抬手挡住,不然此时,她应该是顶着一张青紫难看的丑脸众目睽睽之下与他喝交杯酒。 这张涟钦真是一次比一次过份,她要是不报此仇,她就不姓沈。 摘掉了沉重凤冠的沈露华此时倍感轻松,她甩了甩手,站起来捋了捋头发说:“宋彦卿,别装了!今日成婚全程带着他,还任由他故意闹事,他就是想我沈家出丑,你且告诉他,叫他安分点,再敢这么过分,我要他好看!” 宋铭听出来了,是张涟钦!今日酒席上,张涟钦喝得酩酊大醉,抱着他不撒手,他实在没有办法,在众人惊愕注视下,抱起张涟钦去客房里歇息。 他今日心情还不错,所图所求一步步都很顺利,耐心说道,“她今天醉得厉害,明日等她醒了,我会说说她。” 她嗤地笑了,“算了,别说了,省得他以为我故意在你面前告他的状!跟个男人拈酸吃醋,岂不荒唐?” 宋铭:“张涟钦如果有什么过份的地方,你且忍一忍吧!” 就知道是这样!她转过头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且卖一回乖,说道:“好,这回我看你的面子,先忍了!”她不想继续为此事讨论,唤了木莲进来,她要沐浴洗漱。 净房是从卧室侧门出去后面的一间石室,木莲刚进来时,听府里下人介绍过,没有进去细看,待她和银杏一起准备了换洗衣衫推开门,惊呆了。 石室巨大的屏风后面,是一个两丈长宽的方开形水池,里面引了温泉水,木莲过去试了水温,刚刚好。 沈露华也有些错愕,记起来,宋家现在的宅子,原来是前朝大长公主居住,附马参与到宁王谋逆案中,全家获了罪。宋家平反回京,永和帝就把这空置的宅子赐给了宋铭。 她舒舒服服洗了个澡,甚至还来回游了两趟,折腾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房里不见宋铭的影子,杜妈妈进来说,宋铭刚刚接到消息,入宫去了。 永和帝在闹什么?是什么样要紧的事,连他大喜的日子也不放过? 不过这样也好,那宋铭虽是断袖,倒底是个男的,两人共处一室,甚至还可能要共睡一张床,让她有些紧张,现在完全不用担心,甚至暗暗祈祷,他今夜别回来。 宋铭接到了密信,是皇上又犯病了,情况危急,他忙换了喜服进宫,养心殿后殿的卧榻上,皇帝面色潮红,紧拧着眉心,几个太医会诊后,在外间里商议着方子。 段云将宋铭拦在前殿里,说皇上刚睡着,不宜打搅。 宋铭担心是真的,此时若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他和段云两人还没有办法与太后势力相抗衡,对他而言,无疑是大难临头。所以,他在进宫前,已经派了人,把荣王一起提溜进了宫里。 段云暂时把皇上病重的消息压下,对外只说染了风寒。 太医们终于拟定了方子,郭咏福命人速去煎药,等到药熬好,子时已过。 永和帝喝完药,到了丑时,脸上的潮红消退了大半,满头的大汗。段云和宋铭亲自守在床前照料,永和帝半寐半醒,“彦卿怎么也来了?今日本该是你洞房花烛之夜,为了朕的病,倒叫那新娘子独守空房。” 宋铭拿帕子擦着永和帝额上的冷汗,“圣躬违和,身为臣子,自当尽心竭力,皇上且安心休养着,不必为些许小事忧心。” 这些客套话不说也不行,永和帝客气过后,又问:“荣王呢?可在宫里?” “他今日饮了不少酒,已安排他在侧殿里睡下了。” 永和帝放了心。每回一生病,他总担心自己一口气喘不上来,总要把荣王带进宫中方能安心。 永和帝再次睡着,这回呼吸平稳,气息均匀,宋铭让郭咏福在一旁照顾着,段云则让他回自己的值房里歇息,等天亮了再出宫。 宋铭确实是乏了,和衣侧躺,就快要入睡,猛然感觉有一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身。 “彦卿,还记得那年在赤都,胡人杀进城里,我受伤落了单,是你背着我,把我救回来吗?” 宋铭睡意全无,睁开了眼睛,身体僵直着,不知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当然记得!”他当年救段云,那是因为他是燕王府的小太监,他当时正想方设法接近燕王府,所以,拼了命将段云救下。 “那时候,好大的风雪,从赤都去往巴鲁山,你背着我,沿路还要躲避胡人,同行的人都叫你把我放下,你不肯,咬牙坚持着。”段云顿了顿,“哪怕后来,我知道你救我是为了接近燕王府,这份情,我还是记在心里,因为,那些绝望的日子,你的背脊是我唯一的温暖。” 段云把整个脸贴在了宋铭背上,想再感受一下当年的那份温暖。 宋铭却掰开他的手,从榻上坐起,转头看向他,“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记着做什么?” 段云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宋铭站起来,这些年与段云合谋,争权夺利,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他却并未真正了解他。 段云从小净身,又得了他天大的恩惠,对他产生出一些不一样的遐想,他不是没感觉,只是一旦说破了,总觉得怪异。 他是个正常男子,当然没有办法接受一个太监。 “临舒,我一直拿你当好兄弟。” “好兄弟?我又不是男人,算是什么兄弟?”段云从榻上起来,走到他面前,“知道皇上今日为何会生病?我让他病,他就得病!” “你疯了?”宋铭一把纠住他的衣领:“你想做什么?” 段云轻笑:“我想做什么?那你倒不如说说你火急火燎地娶那沈家女是想做什么。” “难道我不能娶妻?”经过这一事,宋铭更加不会把试探出谭颢一事告诉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这儿难受,太难受了,所以就把你叫进宫里来陪我!”段云摸着自己的心口。 第71章 玉佩 宋铭怔愣了一会儿,渐渐放开段云。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束缚的感觉,更不可能接受一个太监,他双目澄明,“临舒,我什么性子,你最清楚,我在谋求什么,你也清楚,这等末枝小事,值得你这样发疯?我宋家就剩下两人而已,你段氏一族可都得跟着遭殃,你当真都想清楚了?” 段云笑得悲凉,“彦卿,我了解你,你却不了解我,这世上段氏一族的命在我心里,算不得什么,我最最在乎的,只有你,今晚,我不是威胁你,只是想见你一面,仅此而已。” “荒唐!” 宋铭见不得他这副疯癫样儿,愤而转身,出了他的值房。他拿出御赐令牌让各处落锁的宫门再次开启,赶在寅时初回到家。 沈露华正睡得香甜,冷不防被人使劲扒了一下,惊醒后,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人。 宋铭被段云异常的举动搅得无比烦心,已经洗浴过了,本想回原来的房间里睡,走进去发现,那边的床铺早叫祖母给拆了。他只好来了新房,瞧着那女子四仰八叉,一个人占据了一整张床,便粗暴地扒了她的手脚,腾出一块位置。 看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下了,沈露华错愕了半晌,又不能赶他走,幸好这天不冷不热,也用不着盖被子,最后想了想,朝里面再挪了挪,就那么浑浑噩噩地又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床上已不见宋铭的身影,她以为他早已经起身,正要唤木莲进来,隐约瞧见窗边的坐榻上,躺着一个人,她走过去瞧了瞧,竟是宋铭,他怎么又跑那里去睡了? 宋铭一向浅眠,听见她的动静,早已经醒来,睁开眼睛,不悦地瞪向她。 “你……怎么上这儿来睡了?我记得你好像上床睡的……”她尴尬地问他。 宋铭实在不想解释,他在床上躺下没多久,就有一条腿伸过来搭在他身上。 卯时已过,该洗漱收拾齐整了带她去给祖母请安,他唤了人进屋来,进来的是木莲和银杏,让他极为反感,他很难适应陌生人,穿衣束发都是他自己动手。 宋老夫人长年礼佛,住的院子名叫禅静居,进院子那一刻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檀香味。 沈露华注意到,满院子的仆妇丫鬟都与常人不同,没有一个是弱柳扶风的体格,连那上了点年纪的老妈子也是走路带风。 进院子后,宋铭忽然牵住她的手,她讶然,下意识挣了两下没挣脱,宋铭在她耳边小声道:“做给别人看的,你慌什么?” 她尴尬地笑了笑:“你早说呀!” 正房门口站着的是宋老夫人身边赐候的姜妈妈,笑眯眯地看着一对璧人手牵手走来,行了礼,转身打起帘子说道:“少爷,少夫人,老夫人等候多时了。” 沈露华被姜妈妈的笑弄得有些窘迫,想挣脱,反而被宋铭握得更紧。 直到进了屋里,宋老夫人端坐在首座上,笑得欣慰而慈蔼,她跟着宋铭朝宋老夫人行了跪拜大礼。 宋老夫人满意地点头,给她准备了见面礼,是两块通体碧滢滢的玉佩,并唤了她一声,“阿狸,这东西是一对儿,我特意为你们俩人定制的,上头刻有你们的名字,你们一人拿一个。” 宋老夫人那一声阿狸直接勾起她幼时的回忆,那是母亲在世时为她取的乳名,好多次做梦,梦到母亲也这么叫她。听说她刚出生的时候,体弱多病,母亲就给她取了个好养活的名字。 母亲去世后,她被接进宫里,太后喜欢养猫,嫌这个名字太土气,好好一姑娘,叫什么阿猫阿狗的,不肯叫,时间一久,家里人也都跟着太后叫她华儿,似乎没有人记得她曾经的乳名。 她上前小心把玉佩接过来,道了谢,拿起仔细看了看,上面刻的一个华字,宋铭那个,刻的一个铭字,宋老夫人亲自将玉佩替两人系在腰间。 送完了玉佩,宋老夫人又送了她两个婢女,一个名为无忧,一个名为无垢。 宋铭院子里原本没有婢女,用的两个小厮,现在成了婚,院子里再不能放小厮,宋老夫人就把自己得用的两人分拨给他们。 沈露华瞧了两眼,这两个婢女和木莲银杏比起来,格外精神挺拔,宋家上上下下除了宋老夫人全是练家子。 宋老夫人一声声叫她阿狸,瞬间让她在这陌生的环境里觉出几分踏实,至少,老夫人是真心想要对她好。 给宋老夫人请了安,她又跟着宋铭去了他父母的牌位前磕头上香,方才回宋老夫人的禅静居里用早饭。 宋老夫人吃素,早饭清粥斋菜素淡了些,她倒不挑食。上一世在冷宫里,她什么苦头都吃尽了,现在身上半点不见当年那份娇纵之气。 她安安静静吃斋饭的样子让宋老夫人更加满意,用过早饭后,拉着她的手聊了些家常,她也都对答得体。只老夫人这几日操劳得厉害,聊了一会儿便精神不济,怕她觉得孤单,吩咐人把宋铭叫来接她回院子里去。 皇上虽准了宋铭三天婚假,其实他哪儿能真的闲下来,一早就收到钟淮递进来的消息,回外院书房里见钟淮去了。 他将沈露华接回院子后,就扔下她,自己又回了外院书房。 沈露华算是看出来了,宋铭对他的祖母,那真是百般恭顺,基本不会违背祖母的任何要求。好奇他在忙些什么,随口问了无忧和无垢,竟得知张涟钦昨夜就宿在外院里。 她不禁怀疑昨夜里说是皇上召见,是谎言,准是偷偷摸摸去了外院找张涟钦苟且!今天又这样猴急地两头跑,也是为了去会他! 竟敢把人带回家里来乱搞,他要面子,那她就不要面子了吗?岂有此理,新婚第一天,竟也不敷衍,这要是老夫人哪一天真去了,他是要上天吧? 木莲还有杜妈妈她们都忙着盘点归置她的嫁妆,她便带上了无忧和无垢一起,“走,你们两个跟我去前院书房里瞧瞧,看看你家少爷在做什么?” “少夫人,外院有外男在,怕是不合适吧!”无忧和无垢有些犹豫。 第72章 世子 “我们沈家是武将世家,没这么多讲究,再说了,你们少爷不也在吗?”她想了想又说:“要不你们去帮我端一碗莲子羹来,我借送莲子羹的名义去看一眼就回来。” 无忧和无垢只好同意了,按她说的,无忧去厨房里端来了一碗莲子羹,和她一起,去了外院书房。 无垢敲了门,说少夫人来送莲子羹,宋铭愣了一下,让她们进来。 无垢推开门,她抱着团扇跨进去,绕过一扇楠木屏风,钟淮和张涟钦都在。 她把团扇塞到无垢手上,端了无忧手里的莲子羹,送到宋铭的书案前放下,非常自然地唤了他一声:“夫君,喝碗莲子羹润润嗓子吧!” 新婚伊始,两人其实都非常陌生,宋铭很矛盾,一方面他需要与沈家建立良好的关系,借助他们背后十虎的力量,这就意味着,他要与这女子相敬如宾,琴毖和谐。但另一方面,他确实不怎么喜欢她,犹其私下里相处,毫无半分女子的端庄娴雅之态,不是他的心头所好。 他向来不沾甜食,还是很给面子的喝了两口,把碗递还给她:“我还有事要谈,你先回去吧。” 她哪里肯走,来这儿就是为了膈应张涟钦,她带着宋老夫人给的两个婢子,还在新婚第一天,他再怎么不高兴,也得忍着。 “夫君这样辛苦,不如我来帮你松松筋骨吧!”她也不等宋铭同意,跑到他身后,替他捏肩。 宋铭怔愣了一下,这女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钟淮十分讶异,沈家的二姑娘当真是个有趣的,他忍着笑,看张涟钦铁青的脸色,那笑意又散去,低头等着宋铭示下。 宋铭此时已经体会过来,她这么做是为了恶心张涟钦,纯粹无聊之举!若是直接对她甩脸子,无忧和无垢两个丫头都在,回头肯定会告诉祖母,他只好压着脾气任由她闹一会儿。 “好了,你先回去,一会儿我谈完事情再去找你!”她乱捏一气,他忍无可忍,不得不开口用哄劝的语气,让她停手。 还算识趣!她很给面子地停了手,笑看张涟钦,咦了一声,“张千户今日脸色怎么这样差?哦!听说张千户昨夜醉得厉害,想必现在是头痛难忍,我这就下去让人备点蜂蜜水来帮张千户缓解一二。” 张涟钦早晨醒来,记起昨夜宋铭穿着大红喜服亲自抱自己回客房,本来还有些羞赧,此刻见宋铭对新婚妻子如此温柔小意,终于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 她原以为,宋铭对她是有情的,他成亲,那也是因为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不是真心喜欢那个女子。 张涟钦的心有如坠入冰窟,不争气的眼泪差点就要落下,她狠命憋了回去,冷冷说道:“不必了!” 她又上前两步对宋铭拱手说道:“大人,我衙门里还有差事,先行告退!” 不待宋铭首肯,她已经转身大步离开。 钟淮暗松一口气,刚刚他生怕张涟钦哭出来,那场面还真不好收拾。 张涟钦一走,沈露华不需人再多说,也跟着退出来,才走到门口,听见里面钟淮提锦衣卫捉到一个身分可疑之人,自称是安南国世子。 本已经退出书房的沈露华又折回来,宋铭的怒火快要掩盖不住,眉头蹙起,正要斥她,她抢先道:“那个人是不是又黑又矮,左手还有残疾?” 钟淮奇道:“夫人怎么知道?” “那个人就是安南世子,他是不是还说了,安南国已经起了内乱,寿宁公主!你们赶快去救寿宁公主。” 原来安南国内乱起得这样早!上一世,大齐收到安南内乱的消息是在四年以后,反叛政权将安南王室屠戮殆尽,她的表姐,太后唯一的女儿寿宁公主早已经被凌辱至死,那个又黑又丑并有残疾的人最终确认为安南世子,可惜人已被关在刑部大牢疯疯癫癫。 那时候李谨刚上位不久,这也就有了后来太后不顾朝臣反对,发兵攻打安南,劳民伤财,且还输了,输得那叫一个惨烈,十万大军差点尽数折在那弹丸小国。 此时宋铭若能抢得先机,救下寿宁公主,便可以避免四年以后这一仗,还可以为自己挣得一个筹码,有寿宁公主在手,还怕太后再三刁难? 钟淮与宋铭二人面面相觑,这些事,她怎么可能知道? 她脑子一转,谎话张口就来:“我前些日子收到表姐寄给我的信,说那小国时常有内乱,她还在信中和我提到过,安南国世子的样貌,又黑又矮,左手因早年骑马摔伤,筋骨受损,向外弯曲,不能使力。”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信可还在?”宋铭问道。 从安南来的信造不了假,必有各省驿馆盖的官印,“大概一个多月以前收到的,信我没有保管好,不小心弄脏了,扔掉了。” 宋铭疑惑地看着她,南蛮之地,消息闭塞,临近安南的边塞地区穷山恶水,常年瘴毒缭绕,只有尚未开化的当地原始部族能自由进出,普通人很难活着走出那道屏障,一封信想要传递出来,难于登天。 钟淮也觉得可疑,偏她说得信誓旦旦,就是拿不出信,叫人没办法信服。他是个稳妥性子,“大人,要不我们派个人过去探一探消息,若真有其事,立即八百里加急送信回京。” 宋铭还在犹豫,那地方炎热潮湿,山多水复,绿植疯长,满地虫蛇,根本没有路,除非上千人的军队开路,否则哪能那么轻易过去。 三年前,大齐拿下云贵几个大土司不久,元气大伤,安南正是国富力强的时候,瞅准了时机想要进犯,一群无能之辈商议许久,竟提出让大齐的公主过去和亲,这也是大齐开国第一次送公主和亲的先例,真真辱没李氏皇族先辈英武善战的威名。 沈露华又道:“宋彦卿,你信我!你若能救下寿宁公主,以她性命为要挟,那就是拿住了太后的七寸,机不可失!” 宋铭不悦地乜她一眼,“此事非同一般,待查明之后我自有定夺!” 第73章 送人 她讪讪地闭了嘴,只要宋铭愿意查这件事,救回李殊媺,也能拯救四年后本不该发生的那场灾难,不仅能反制太后,也算是积德行善之举。 宋铭思索了一会儿,对钟淮道:“你速去把那个人带过来,找个翻译一起,我有话当面问他。” 钟淮也正有此意,行了礼便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宋铭睨着她老半天,终于开口:“你说收到书信,我不相信。” 不相信她也没有办法,难道她还能告诉他,自己重新活了一世?指不定他将她当成什么怪物。 “等你把那安南世子叫来问了就能知道我说的,皆是实话!” 看她的样子,是不打算说实话,谁还能没点小秘密?宋铭也不想为此事继续纠结,眼看时候到了正午,该是用午饭的时候,他站起来,负手率先跨出房门,“先去用午饭吧!” 午饭摆在了他们的新房里。宋老夫人让人制备了一桌精致的小菜,她自己常年吃斋饭,不能让他们跟着她顿顿吃斋,便没有叫他们过去一同用饭。 不用跟宋老夫人同桌,她相对轻松些,甚至还冷不丁问了宋铭一句,“你昨晚上做什么去了?” 宋铭愣了愣,没有理她,直到埋头把饭吃完,方才回了她一句:“昨晚皇上突发旧疾,我进宫为皇上侍疾至凌晨。” “你真进宫了?我还以为,你昨夜里和那张涟钦在一起!”她现在完全不避讳提起张涟钦。 木莲和银杏进来收拾碗筷,宋铭转身进了西边花厅里,沈露华也跟了进去。 无忧泡了两盏茶进来,宋铭端起来,揭开盖子刮了刮浮沫,喝了一口,回道:“你究竟是听谁说我与张涟钦的事情?” 她笑道:“听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眼光真差!” 宋铭将茶盏放下,对她评价他眼光差似乎有点介意,在脑海中努力寻找张涟钦的优点,挑了挑眉说:“她长得……还可以!” 长得可以?这一点她真不敢苟同,“他那长相偏阴柔了些,你若是喜欢这一类型的,比他强的,我能找出一大把,改日我送你一个,长得倾国倾城,还能文能武,多才多艺,绝对比那张涟钦强多了。” 宋铭诧异地看她一眼,回京三年多,自从当上这锦衣卫指挥使,不乏那些想巴结讨好的,男的女的都有人送过,倒不曾想,自己新婚妻子也想送他一个。 “好啊!”他想看看,她能送他个什么人。 沈露华脑海里回忆起那回在袁榛那里见到的少年,袁榛要价三万两,她现在不缺银子,可想想,仍觉得肉疼。如果能换得他弃了张涟钦,也算是值了吧。 “过几日我偷偷把人弄进院子里来,不能叫祖母知道了,你得打打掩护。” “你是打算弄个男人进后院?别做这种荒唐事!在这个家里,只要祖母高兴,你做什么都可以,我不管你,若是惹了她老人家不高兴,别怪我不客气!”他嗤之以鼻,不想继续跟她浪费时间,起身准备回前院处理公务。 “欸,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吗?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宋铭头有些疼,越发地觉得自己往后与她长久相处,是有多艰难。 他刚回外院书房,钟淮带着安南王世子和鸿胪寺主簿孔文治来了。 这个孔文治是个九品小官,被锦衣卫镇抚钟淮请过来见宋铭,吓得魂不附体,入了秋了天气,大汗淋漓。 宋铭先瞅了瞅那个自称安南王世子的人,确实是其貌不扬,明眼可以看出他的左手弯曲弧度与正常不同。 这个人礼节倒是周全,嘴里始终只会念叨一句发音不甚标准的大齐官话:“我是安南王世子,伯南钰。” 宋铭点了点头,问了一句:“你的妻子叫什么?” 伯南钰听不懂,叽里呱啦不知答的什么。 宋铭皱眉看向那个翻译,钟淮道:“孔文治,宋大人问的话,你翻译给他听,他说了什么,你再告诉宋大人!” 孔文治战战兢兢,抹着额上的汗,把宋铭刚才的问话磕磕巴巴地译成安南语问伯南钰。 伯南钰听懂了,回道:“李姝媺!” 这个明明不用翻译,孔文治还是复述了一遍,“李姝媺。”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谁的名字,吓得捂住了嘴。 宋铭并未在意孔文治,而是继续追问:“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你就是我大齐寿宁公主的丈夫伯南钰?” 孔文治愣了一瞬,又磕磕巴巴将宋铭的话翻译了,伯南钰听了之后,说了很长一段,孔文治翻译:“本世子于大齐永和七年与李姝媺成婚,李姝媺端庄高贵,姿容甚美,喜穿红衣,右眼角有一颗朱砂痣,小腿上还有一块蝶形胎记。” 前面说的都是废话,唯最后一句,李姝媺小腿上的蝶形胎记这事儿除了她亲近的人,外人不可能有知道得这样清楚。 宋铭朝钟淮使了个眼色,钟淮明了,去外面吩咐人,去查一查当年照顾李姝媺生活起居的嬷嬷就能知道真假。 宋铭又问了安南国内的现状,伯南珏情绪比较激动,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通,并表示,想尽快拜见皇上太后,请求大齐出兵,帮他们平息内乱。 宋铭点头,说待查实了他确是安南世子,就安排他进宫觐见。 钟淮领命,将伯南钰带回锦衣卫衙门安顿,又负责把孔文治送回鸿胪寺,不料在回去途中,经过如意楼,突发意外,那孔文治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中头部,当场死亡。 下午,沈露华闲着无聊,四处看了看自己的新婚院子。院名叫风和苑,是后院中靠南的主院,园子里有一方鱼池,池中几尾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岸边是两棵金桂树,正是金桂飘香的时节,那散落在池水上的桂花引得鱼儿争相来抢食。 只是,院子再好,终究不是她的归宿,她把自己当做客居,等到那些意图对沈家不利的人全部倒下,也是她离开这里的时候。 入夜,用过了晚膳,夫妻二人又去给祖母请安。 第74章 回门 宋老夫人精神好了许多,跟沈露华聊了点家常事,嘱咐她若是宋铭敢欺负她,尽可来告诉她,她来做主。 沈露华反而讨巧地将宋铭狠夸了一顿,无中生有地说他如何心细,如何体贴,哄得宋老夫人乐开了花。 回风和苑地路上,无忧和无垢分别提着灯笼走在前边儿,他们二人在后面一前一后慢慢走着。 皎白的月光下,她在后面偷偷觑了宋铭几眼,忽然有一种错觉,他的眉眼与平日的阴冷略有不同,似乎柔和了许多。 宋铭此时,回想起了小时候,身后的人还是个白胖的小团子,不到两岁,听话又乖巧,任他牵着手,用那胖胖的小手到处指,操着可爱的奶音问他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那时候他的爹娘都还活着,她母亲也常带她来宋家做客,要是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今日又该是怎样一副幸福的景象? 一转眼,风和苑到了,沈露华急走几步,与他并肩而行,问他:“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宋铭呆怔了一会儿,没有理她,继而吩咐无忧:“过来伺候我沐浴!” 说是伺候,其实他只要无忧替他备好布巾和干净衣裳。 沈露华习惯他的喜怒无常,也不甚在意,跑去卧房里,叫木莲将外间坐榻整理好,抱了床薄被过去。 木莲看出她的意图,试探问道:“姑娘,这样不好吧……” 她连连摆手,怕被外面的无垢听了去,告诉了宋老夫人。 没多久,宋铭出来了,看了眼坐榻上铺好的被子,心中有数。沈露华把木莲也赶了出去,笑道:“宋彦卿,你先歇下吧,替我留着灯,我洗完了就过来。” 宋铭知道她是说给外面无忧和无垢听的,轻嗯了一声,径自走到墙角的书架面前,拿了本书,靠在坐榻上,慢慢看着。 沈露华唯一觉得这里好的地方,就是这净房里的温泉池,将洗澡沐浴变成了一种享受。她足足洗了半个时辰,在里头游来游去,异常欢乐。 等她穿戴整齐出来的时候,宋铭已经躺在坐榻上睡着了。 她吹熄了蜡烛,轻手轻脚回到床上,打下两层纱帐,方才将外裳脱下来,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宋铭并未睡着,黑暗中,睁开眼睛,想起昨夜段云,不禁有些烦燥,段云目前还动不得,他势必要迁就他一二方能将其稳住。 第二天是三朝回门归宁的日子,早上给宋老夫人请了安,宋老夫人将一应礼品准备妥当,等着她的娘家兄弟来接她回去。 然而,令她想不到的是,来的人竟然不是沈岳,而是沈悰。 那日徐睿把沈悰送回平昌候府,沈老夫人与沈悰促膝长谈,分析了厉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要他将此事就此做罢,别再追查。 今日来接沈露华回门,也是沈老夫人特意安排,就那日拦轿之事向宋老夫人道歉。 沈悰脸上的伤疤让她想起那日他被温鹤踩着头的情形,这对一个自幼习武的贵公子而言,就是奇耻大辱,岂是三两天就能忘却。 宋铭也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未置一词,沈悰于他而言,与那蝼蚁无异,他根本不曾在乎。 沈悰先给宋老夫人磕头行礼,非常诚肯地为拦轿之事郑重地给宋老夫人和宋铭道歉,把带来的礼品呈上,客套地说了几句家常,然后和新婚夫妇二人一起辞别宋老夫人,坐上马车,回了平昌候府。 因来的是沈悰,宋铭不得不放弃骑马,三人一起坐上马车。沈露华观沈悰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见他今日既然以兄长的身份来接她回门,可见他那日回了平昌候府,并未和家里人过不去。 沈家正厅里,一家子人正等着他们。 宋铭一一行了礼,除了沈老夫人,大家都显得相当的拘谨,这场面甚至比当时瑞王李谨来的时候还要沉闷。 于身份而言,宋铭自然比不得李谨。沈潜是平昌候,又是宋铭的岳父,本该挺直了腰板说话,可他不知怎么的,看起来,就是气短了三分。 沈露华看在眼里,心中也明白,这真不怪宋铭,他今日一身藏蓝常服直裾,低眉顺目刻意收敛着平日的冷煞之气,偏是他这两年干过的事太惊悚,名声太响亮,不管在哪儿,往那儿一站,无端地叫人心慌。 更叫人无语的是那林氏,按惯例,女儿女婿回门磕过头以后,做为母亲,要当着女婿的面,嘱咐女儿为人妻之道,“今……你既已出嫁,须以夫为纲,侍奉……侍奉尊长,勤俭持家,克已厚人……勤于家务,不矜不盈。” 简单的几句话,叫她说得磕磕绊绊,还不如不讲。 沈露华答道:“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沈潜则为了缓解尴尬,将宋铭请去偏厅里喝茶。 沈露华本以为这翁婿二人应该聊不了三句话,没料到宋铭一反常态的主动说话,“听露华说,岳父大人喜欢饮酒,我今日特意带了些贡酒给岳父品尝品尝!” 一提到酒,沈潜也打开了话匣子,“哦?可是前些日子山西布政使孙德起送来的杏花佳酿?” “正是!” 沈潜心情大好,天南地北名酒佳酿他都说得头头是道。不怎么喝酒的宋铭竟也能跟着说出些门道来,那场面看上去,颇有些相谈甚欢之感。 林氏不能顶事,肖氏又被送往安庆老家,这屋里大大小小的事,全是沈老夫人在张罗着。 沈悰趁着沈露华和沈君若去隔间里说话的时候闯了进去。沈君若略有些慌张,“大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悰瞪着沈露华,对三妹妹说道:“君若,你别怕,我没有恶意,就是有几句话要当面问清楚。” 沈露华朝妹妹点头:“没事的,你先出去,一会儿祖母要是问起,你再来唤我。” 沈君若只好退出房间。 沈悰开口就问她:“那信是不是你写的?” 此时此刻,她当然不能,也不会承认。沈冰清虽已被李谨送进妙慈庵,并不代表,沈岩和他之间一拍两散。 “大哥,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 第75章 毒杀 沈悰怒而直言:“就因为嫉妒清儿,你就设计陷害我母亲你的大伯母?骗清儿去万佛寺的人也是你对不对?” “大哥,你不能因为我与大姐姐有点矛盾就如此怀疑我!我一个闺阁女子,哪儿来那么大能耐设计陷害?倒是大伯母,说出来的话叫人震惊得很,莫非大伯父真如她所说,对我祖母当面孝致,背后记恨?” 沈悰一怔,这也是他回家后,不敢在家造次的原因。母亲错就错在,不该将这些吐露出来,不仅于事情无半分助益,还叫人抓住把柄,让他们父子难做。 “放肆!长辈的事情,岂是你能随意编排?我母亲不过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千错万错,也轮不到你在背后置喙。” 沈露华轻哼一声,“那都是她亲口说的,别人还说不得了?那我问你,你怀疑我设计陷害你母亲和妹妹,可有证据?官衙断案,也得讲个人证物证,你仅凭主观臆测就断定是我所为?” 沈悰气得想当场捏死她,手握成拳,青筋暴起。 沈露华半分不带怯的,量他今日不敢在这里对她动手,否则他就不叫沈悰。 好在没多久,正厅里开席了,沈君若敲了门,沈悰突然就换了张脸:“是大哥的不是,无凭无据竟怀疑到二妹妹头上!还望二妹妹莫要放在心上。” 沈露华差点被他的虚伪逗笑了,这父子二人性情真是如出一辙,都是既能忍且能装。 席上,沈潜已经完全放开,与宋铭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饭吃到一半,外头管家沈兴竟匆匆跑进来禀报,说是徐家那边派了人报信,徐家二房的姑娘发了恶疾,没了。 闻言,众人俱是一惊。 沈露华不敢相信,徐清婵死了?这怎么可能?上一世她不是一直活得好好的?这一世是哪里不对?难道就因为她被定为皇后就积郁成疾而死? 她猛然想起了身边坐着的人,宋铭! 宋铭正好也在看她,两人的视线一对上,她心里马上明白,这事绝对与宋铭有干系。 沈老夫人哀叹道:“这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能说没了就没了?” 眼看大婚在即,沈潜冒出一句:“如此一来,这后位又悬空了。” 自她母亲过世,沈家与徐家这些年虽时常走动,那也全是浮于表面的客套,因此,论起沈家人的悲伤,属实没有多少,沈露华自小与徐清婵不对付,历经上一世的凄惨,徐家人的冷漠早让她寒了心。 徐清婵与沈露华同年,这样年轻就没了,遗憾和感慨还是有一些,因徐清婵是晚辈,沈老夫人让管家沈兴备了些香烛纸钱,晚些时候让沈潜带上沈岳前去吊唁即可。 因着这个消息,这场回门家宴也提前草草结束。沈露华在马车上与宋铭相对而坐,盯着宋铭说道:“我那表姐是你杀的吧。” 宋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徐家人也算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他不想与她为这件事起争执。 徐家人,除了后宫里那位,确实没有谁值得他多费心思,杀这个预备皇后,也只是一时兴起,算是对太后的挑衅。 沉默了好一会儿,宋铭凉凉地说:“她被推上那个位置,就注定了是这个下场!” 沈露华想到上一世,自己不是没死么?于是问他,“那如果是我被推上那个位置,你会怎么做?” 又是一阵沉默,宋铭在思考,当初他也曾猜测太后应该会把她推上那个位置,自己会怎么做呢?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吗?他不知道。 “什么叫如果?这世上就没有如果!”他答。 沈露华扯着嘴角嗤笑,问这些能有什么意义?宋铭他就是这个弄权之人,只要对他有利,还顾及什么情面不成?幸而沈家于他没有什么厉害关系,不然,落在他手上,绝对难有好下场。 因徐清婵之死,宋铭回家后换了身衣裳就入了宫。 太后的震怒可想而知,责备徐阁老糊涂,怕影响大婚吉日,竟将孙女的病情隐而不报,等太医前去查验,毒已深入骨髓,回天乏术。 永和帝病体有好转,也跟着假装震怒,着令宋铭派锦衣卫调查究竟是谁人敢这么大胆,毒害未来皇后。 太后自然不肯,坚持让崔振安排东厂的人调查,两相僵持着,最后太后不得不妥协,由东厂和锦衣卫一起调查。 于是出现了极为滑稽的一幕,东厂和锦衣卫各派出十人进入徐家,两两一对,互相监督,在徐家侧院里设下公堂,审问徐清婵身边的婢女以及府中的厨子和采买一应人等。 锦衣卫这边领头的人是钟淮,毒就是他派人下的,自然不能让人找到线索,任由着东厂的番子将徐家的下人们一个个打得血肉模糊,最后方才找到一个小厮头上。 那小厮是钟淮事先安排好的,打了两顿板子全招认了,一口咬死毒害徐家姑娘是因为自己唯一的妹子在姑娘跟前当差,只因说错了两句话,被姑娘卖进窑子里,没两个月就染病死了,毒害姑娘就是为自己妹子报仇。 这个结果徐阁老不信,那毒药是下在每个月徐清婵必看的话本子上,毒药极为稀有,下毒手法也较为高明,中毒症状寻常大夫根本辩别不出,一个外院跑腿打杂的小厮怎么可能买到。 那小厮给的说法是,在一个游街货郎那里买的,任东厂番子怎么用刑,就是不再开口多说半个字。 听闻毒是下在话本子上,沈露华也有些惶惑,她问宋铭:“是什么毒竟这么厉害,下在话本子上就可以杀人?” 宋铭摇了摇头:“你那表姐有个习惯,边看话本子边用手拿糕点吃,那毒药沾在糕点上送入口中,日复一日,自然中毒至深。” 她下意识看了看手中咬了半口的桂花糕,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 宋铭有些好笑:“你在我这里,不必有这种担心,外头无忧和无垢不仅会武功,且还识毒,只要你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不会有人害得了你。” “那要是你想害我呢?”她觉得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宋铭却非常认真回答她:“你是我妻子,我怎么会害你?” 妻子?她始终没法认同这个新身份,并且觉得宋铭的态度有些怪异,“宋彦卿,你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觉得你有些怪怪的?” 第76章 谢恩 宋铭靠坐在暖榻上,手里拿着本《南域江山志》,正默默研究着安南附近的山貌地形,闻言把书放下:“我哪里怪了?你倒是奇怪得很,打哪儿听来我喜欢男子的传言?” 她哼笑,“你就别掩饰了,成亲当晚,你就是当着众人的面抱着张涟钦去的前院客房,那么多人,那么多眼睛,还需要人传?” “就算我喜欢男子,也不代表我不能喜欢女子。” “那你喜欢我?” 宋铭瞅着她,朦胧烛光下,她静静坐在那里,倒真有那么一点美人如玉的韵味儿,可谈到喜欢她,那还真算不上,况且情情爱爱这种东西,本就是多余,都是那些无聊之人无病呻吟,他哪有那个闲情雅致去考虑这些。 他所指的喜欢女子,是指作为一个正常男人,对女人的喜欢,而不是情感上的,他没办跟她解释,想违心地哄她,说喜欢她,又觉得暂时说出来,她也不信。 看着他怔愣的表情,她笑起来,上一世,除了张涟钦,他完全不近女色,后来他权势越来越大,无论走去哪里,都带着那张涟钦,形影不离。 “你不是喜欢那匹乌云踏雪马吗?后日是秋祭,参加完祭祀,我就带回来给你。”他思考了半天,决定换一种方式来哄她。 “真的?”她高兴归高兴,又搞不懂他这唱的哪一出:“你不是公私分明吗?今日这又是几个意思?” “你不想要?”宋铭实在不怎么会哄人,说出来的话硬梆梆,叫人摸不着头脑。 “要,我当然想要!”管他是哪根筋接错了,既然他愿意给,她还能有不要的道理? “为什么是后日?明日不行吗?” “明日要进宫谢恩!”他们是赐婚,本应第二天进宫,因皇上染了风寒,便推后两日,“时候不早了,早些就寝吧!”宋铭将书放回书架。 沈露华迅速跑回床榻上,将两层纱帐打下来,“你吹蜡吧。” * 进宫谢恩,又是件极为头痛的事情。 与宋铭一同入了宫门,两人随后便分开,宋铭去谢皇上,她去谢太后。 若非不得已,她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到太后。 较量才刚刚开始,她今日顶着宋夫人的名义来见她,想必她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内侍引着她穿过深红的宫墙,慈宁宫门口还是那些熟悉的小宫女,见了她纷纷行礼退让。 正殿里,太后穿得雍容华贵,端端坐着,脸上无喜无怒。 她进门行了叩拜大礼,“臣妇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殿内早已没有一个宫婢,太后哼笑一声,“华儿,你如今可是如愿了,怎么样,那宋铭待你如何啊?” 沈露华知道,她这是为徐清婵之死生着闷气。抬头时,脸上满是悲色,紧跟着眼泪便下来了。 进殿之前,她掏出那浸过了辣椒水的帕子,在眼角沾了沾,非常管用。她甚至还让木莲用小荷包给她缝了两包辣椒粉随身携带,遇到危险抛洒出去,是个不错的防身武器。 她的眼泪,让太后僵硬的脸色有了一丝松动,“华儿愧对姨母,悔恨难当!昨日听闻清婵姐姐的噩耗,彻夜难眠,害怕自己哪一天,同姐姐一样下场!” 徐清婵之死谁干的大家心知肚明,她从前小铁匠的名声响当当,极少流眼泪,现在每回见着太后便哭得如此情真意切,看起来真叫人心软了几分。 提到徐清婵,太后怒气再也藏不住,保养得极为金贵的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别哭了!你要还记着我是你姨母,就要听我的话,为婵儿报仇,早日除了那个祸患!” 她拿袖子擦了泪,“都怪我自己一时任性糊涂,姨母请放心,我一定不负姨母所托,早日找到他的把柄,解姨母后顾之忧。” 她两次信誓旦旦,太后依然不大相信,“你别光是嘴上说说,敷衍我这个老太婆,你得做点实际的,方能显出你的诚意。” “姨母,我是您养大的,我什么脾性您还能不知道?我就是太任性,伤了您的心,以后再也不会了,您要信我,我这回真的知道错了。” 太后终于叹了一声,“起来吧!知道错了就好!幸好你还有我这个姨母,这要是寻常人,走错一步,那就回不了头!” 沈露华站起来,小心侍立在一旁,“是!华儿也是这样想的!万事有姨母能替我撑腰,姨母有难处,我也当竭尽全力,为姨母分忧!” 太后的怒气经常来去无踪,很快又露了点笑意:“你能这么想,说明你这是长大了!也好,懂事了,我也能省点心。” 这是在夸她懂得衡量轻重见风使舵?她差点要笑出来,亏她好意思以姨母自居,干的哪一件事配得上她的身份? 随后,她又同往常一样,陪着太后赏花弄草,闲耗了大半日,直到日头西沉,方出得宫门。 宋铭没有那闲功夫等她,早出宫回了衙门办差事,她单独一人回宋府,给宋老夫人问了安,才得到消息,宋铭今晚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好啊! 今年又是丰收年,整个大齐风调雨顺,永和帝在奉天门举行了盛大的秋祭,祈祷来年五谷丰登。 秋祭结束后,宋铭着大红蟒袍自奉天门回到锦衣卫衙门,已是晌午。他刚下马,就瞧见不远处枊树下蹲着的两道人影站起身朝他走来。 沈露华一身黑色曳撒,做男子打扮,脸上刻意上了些暗沉的妆容,令她打眼看上去,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个子男子,她身后跟着的竟是无忧。 “你怎么出来的?祖母可知道?” 沈露华笑了笑:“放心吧,今日慧静师太来家里给祖母讲经,我和她说想上街置办些胭脂水粉,她同意了,我才出门的。” 言下之意,祖母虽同意了,却并不知她是做这等打扮。宋铭对她任性胡来很是不满,蹙眉道:“我说了回家带给你,你为何非要跑出来?” “那是马,你带回家在后院里我也不能骑,你现在把它给我,我骑一圈回家,刚好舒展舒展筋骨。” 第77章 大礼 宋铭忍着不悦,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让她这么站在大门口等着,“跟我进来!” 宋铭负手跨了进去,她和无忧小心翼翼跟在他后面。 好在锦衣卫衙门里规矩大,各人忙各人的,也没人敢朝着宋铭这儿瞎张望。 宋铭把她带到自己的值房里,唤了一声,“瞿恩,去马房里把那匹四蹄雪白的马牵到院子里。” “是!大人!” 沈露华在他的值房里四处打量,这儿布置得简洁而精致,收拾得也相当的干净,案几桌椅一尘不染。 左边是间书房,里面靠墙房着几排大书柜,上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各类书籍卷宗。 右边则是一间卧房,并排放着两个大衣柜,她手欠地去开柜门,想证实一下,里面是不是也有另一个人的衣裳。 打开来其中一个,里面一色的全是三品官服,再打开另一间,是他惯常穿的常服,看起来,大小一致,倒不像是两个人的衣裳。 “你在看什么?”宋铭站在门口觑着她。 她尴尬地关上柜门,转头笑道:“我一进这间屋子,就闻到一股香味,早就想问你用的什么熏香,竟是这般好闻。” 宋铭心细如发,岂能不懂她的意图,却也不戳破,“你要是喜欢,让无忧给你熏就是了。这儿就是我平日公务繁忙时休息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我叫人摆了饭进来,你吃过了就回去。” 她走到外间一瞧,一道栗子烧鸡,一条红烧鲤鱼,一盘青菜。衙门的饭菜简单,比不得家里精致,好在她不挑食,只要不是太难吃,她一概吃得香。 宋铭吃饭很是斯文,但不墨迹,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直到饭吃完,方才开口:“马就栓在院子里,别在街上闲逛太久,回去和祖母说一声,我今晚有事不能回家。” 他晚上又不回去?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件大好事,脸上的喜色难以掩饰,她拿帕子按着嘴角敛去笑意,她着急去见那匹马,便道:“好,既然你公务繁忙,我就不打搅你了。” 她打开门,发现外头竟变了天。阴沉沉的,妖风四起,吹得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 无忧道:“夫人,这怕是要下雨了,要不还是坐马车回去吧,我帮你把马牵回去。” 那多没意思!趁雨还没开始下,现在骑上它,说不定能赶在下雨前到家。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门口进来个人,施施然地走来,朝她行了一礼:“夫人怎么这副打扮?倒叫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对段云的印象一直很好,由于着的男装,她便也用男子礼仪拱手还礼:“段大人真是好眼力,我这模样不是亲近之人,还真没几个人能认出来。” 段云笑了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马,问道:“夫人这是打算去骑马?” 她呃了一声,“正打算回去呢。” 段云却笑道:“这天马上就要下雨,夫人倒不妨就在这儿等一等,等这雨过了再走不迟。” 说来也巧,段云话才说完,那豆大的雨点子就啪啪落下来,她回头瞧了瞧宋铭,刚刚脸色还挺好,这会儿已经跟这天气似的,说变就变,阴沉沉的,叫人猜不准摸不透。 “临舒说得不错,既然下雨了,还是等会儿再走吧。”宋铭转头又唤瞿恩,“把马先牵下去,一会儿雨停了再牵出来。” 说话的功夫,院子里的青石板已经被倾盆大雨淋了半湿,屋檐也开始滴答,她只好又返回屋内。 正厅里,碗碟已被无忧快速收走,宋铭把她往他的卧房里赶:“你去里面坐会儿吧,一会儿雨停了,我再叫人给你牵马来。” 她只好顺从地又进了他的卧房里。 待到宋铭和段云去了左侧书房,她又偷偷跑出来,装做倒茶水,在正厅里站了一会儿,听得里面段云说道:“这猫妖的事情闹了这么久没有一点线索,今晚你还得多加小心才是。” “都是些装神弄鬼的伎俩,不足为惧。” “你也别太大意,顺天府的人也不全是无能之辈,查了几个月没有一点头绪,这其中必定有高人在背后撑腰,还是谨慎行事为妙。” 沈露华听了半天,没头没尾,倒也猜出来,他们谈的大约就是上京近半年来流传的猫妖事件,传得玄之又玄,说猫有九条命,逢九必出来做乱,总有人被生生挖心至死,横尸街巷,而唯一的线索只有死者身上的猫爪印记。 今日刚好是八月十九,今夜必会有人死于非命。 上一世,她对这件事也略有耳闻,说起来,跟那崔振有莫大的关系。崔振为了敛财,无所不用其极,近两年与宋铭明争暗斗,吃了不小的亏,为了巩固实力,加大了敛财力度。 这猫妖事件,就是崔振在背后捣鬼,意在弄得上京人心惶惶,有钱人家就会出钱买护卫保家宅平安。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宋铭肯把这名驹给她,那她也送他一份大礼,让他好好教训崔振这个瘪犊子。 崔振把持朝政二十多年,在上京的产业数不胜数,他有几个专门行那龌龊事的黑窝点,为防有人捉住把柄,时常变幻,为了怕自己人弄混,每个窝点门口都有一个三眼石狮为标志。回头她就叫和顺帮她摸排清楚,汇集起来,保准叫他事半功倍。 接下来,他们聊的是些朝堂纷争,她听不下去,又回了房里枯坐着,时不时打开窗子看看外头雨停了没。 熬了大半个时辰,雨势逐渐变小,听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敲门,唤了声大人,听声音,应该是有什么急事。 须臾,她听见他们几人出来的声音,从窗缝里瞧见段云的身影在雨中消失,回头就开了房门出来,宋铭正低声与传话的下属说着什么,她一出来,便噤了声。 她实在呆不下去了,便说道:“要不我也走吧,这雨下小了,骑马不碍事。” 宋铭实在没料到她对那匹马有那么深的执念,早知道,当初就不会这么为难她。 他看了一眼檐下绵绵细雨,唤无忧:“去让瞿恩套辆马车来,直接回府去。” 沈露华:“……” 第78章 出事 无忧应声去了,宋铭带着属下离开,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气得心口发紧。 她正坐在廊下长椅上生闷气,听见又传来脚步声,以为是宋铭去而复返,回转身一瞧,竟是张涟钦。 她瞅着张涟钦抱着双臂,勾着嘴角扬着浅笑的模样,就知道他是特意选在这个时候找茬来了,便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看看他究竟想意欲何为。 她如今是正经的锦衣卫指挥使夫人,张涟钦做为宋铭的直系下属,见了她不仅不行礼,还敢公然摆出一副挑衅的模样,实在张狂得很。 既然张涟钦不要体面,她也懒得跟他客气,“张涟钦,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张涟钦自细雨中走来,清秀俊雅的面容上沾着一层湿气,笑了笑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你那好弟弟在凝香阁与人争风吃醋,众目睽睽之下打死了人承恩候府的小少爷薛仁昌,现在已被顺天府关押。” “怎么可能?沈岳他那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打死薛仁昌?” “你不相信也没办法,你弟弟当场认罪伏法,乖乖跟着顺天府的衙役走了。” 她来不及细想,冲进雨中要去找宋铭,刚到院门口,遇上无忧和瞿恩牵着马车来了。 “宋大人呢?他在哪儿?”她问瞿恩。 瞿恩答道:“大人他刚刚已经去了顺天府。” 怪不得她从房里出来,宋铭就不说话了,原来说的就是这个事情,那是沈岳,是她的弟弟,他瞒着她做什么? 她推了瞿恩一把,对他吼道:“去把那匹马给我牵来!快点!” 瞿恩愣住了,不敢擅做主张,张涟钦此时又阴阳怪气地道:“夫人要马,还不快去给她牵过来。” 既然是张涟钦发了话,瞿恩立刻就转头回马房里牵马去了。 无忧则不安道:“夫人,大人正是为着此事去的顺天府,你不妨在此安心等一等。” 安心?她怎么能安得下心?沈岳连个鸡也不敢杀,怎么可能会杀人?那个傻子一定是被人陷害了而不自知。她要亲自去问清楚,这事必有蹊跷。 “无忧,你不必再劝,那是我亲弟弟,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弟弟。 张涟钦说完了该说的话,带着些幸灾乐祸的神色,从她身旁越过,负着手大步离去。 无忧看着他的背影,生出几分厌恶之感。刚刚大人当着他的面交待,这事先不要告诉夫人,他这样特特跑来相告,分明就是想让夫人乱了分寸,再生事端。 瞿恩把马牵来后,沈露华抢了他赶车的鞭子,二话不说,利落地翻身上马,从侧门冲了出去,直奔凝香阁。 她要先找到白玉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问清楚。 无忧当然不可能任她一个人行走,早就备了马跟在她身后,以防出现不测。 她到的时候,恰逢邵班主带着他的戏班子准备离开凝香阁,大大小小的箱笼绑了二十多架马车,靠街边排起一条长龙。 邵班主显然没认出她,但见有人骑着一匹十分精贵的名驹拦住去路,小心谨慎地下马车来询问:“不知这位公子拦住小的是有何吩咐?” 细雨将她脸上刻意修饰的妆容弄成一片泥泞,此时她的面目谈不上恐怖,着实有几分邋遢,只是她自己看不见而已。 她翻身下了马,拱手说道:“邵班主,玲珑姑娘可在?” 那邵班主一听她的声音,豁然想起她是谁,联想到今日晌午发生的事情,丝毫不敢怠慢,“原来是二姑娘,小的眼拙,姑娘这边请。” 经邵班主指引,她上了一辆马车,白玉锦一人独坐在车里,错愕地盯了她一瞬,很快认出她,只因马车狭窄逼仄,不便起身行礼,便朝她倾身点头充当礼数。 “玲珑姑娘,沈岳的事情想必你最清楚,还请你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告知于我。” 玲珑道:“事发突然,我本来也打算前去找你,没想到二姑娘这么快找过来。” 玲珑将事情经过简单叙述了一遍。 邵家班没有特别邀约,每逢单日在凝香阁开锣,沈岳隔三差五地带上两个跟班过来凑热闹,因为玲珑不登台,沈岳就拿了银钱四下里贿赂戏班里的人,通融他去后台跟玲珑说上几句话。 那薛仁昌看上戏班里一花旦,也想去后台,自然遭到拒绝,于是当众质问邵班主,为什么沈岳可以进他不可以,沈岳当时就在场,两人的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当天起了点小冲突,互相推搡了两下,沈岳身边带着和顺祥顺二人,薛仁昌没占到便宜,又经邵班主劝阻,便不了了之。 因着她出嫁,沈岳有段日子没来凝香阁,今日晌午一来,再次遇上了薛仁昌,两人见面刚开始互不理睬,后来因为坐位的原因,又开始争吵,邵班主怕影响正常看戏的客人,将他们二人请出了凝香阁门外,不知怎么,两人在门外抱在一起打了起来,直到薛仁昌倒地不再动弹。 大齐四公六候,承恩候便是那六候之一。论起名声,承恩候与平昌候那是半斤八两,再说到后辈,沈岳和薛仁昌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不分伯仲。 按白玉锦所说,邵家班当时正在开锣唱戏,没有人亲眼看到整个事发过程,只晓得薛仁昌当时喝了不少酒,身上有很大的酒味,路也走不稳,而沈岳身边还带着两个仆从。 事发后,沈岳和他的两个仆从都被顺天府带走,连带着薛仁昌的尸体也被一并带走,导致随后赶到的承恩候及其夫人倒在凝香阁门前哭天抢地,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为防止有什么遗漏,她又找了邵班主重新问了一遍,与玲珑所说无太大出入。 * 顺天府大牢里,宋铭见到了沈岳。 沈岳缩在阴暗恶臭的墙角,曲膝将自己抱成一团,看到宋铭进来的时候,惶恐无措地喊着:“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怎么办?我杀人了!” 宋铭蹲下,强行扳起他的脸与他对视,问道:“沈岳,看着我,可还认得我是谁?” “姐夫……你是二姐夫!”沈岳又想起在瑶山别苑的斗兽笼子里,面对猛虎时,就是这个二姐夫救的他,于是反抓着宋铭的双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害怕!姐夫,我杀人了,我不想死!救救我,我没想要杀他,真的!” 宋铭握着他的手,“你先冷静,记住,从这一刻起,别再说你杀人了,就算你真杀了人,也不要承认,后续一切交给我,我不会让你有事。” 第79章 调查 “真的吗?”沈岳慢慢回复神智,像二姐夫这样的人,有什么事情办不到呢? 宋铭用力将沈岳从地上带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先安心在这里呆着,这里安全得很,没人会对你不利,别乱说话,不管谁来问你,都别再说你杀了人,明白吗?” “明白……”沈岳想起薛仁昌临死前瞪大的瞳孔灰败的脸色,仍旧心悸。 “万事有我在,没人能动得了你,哪怕你真杀了人,我说不是,那就不是,知不知道?” “知道了……” 宋铭再次拍了拍他的肩,“别哭了,我先走了!” 眼看着宋铭就要走出牢门,沈岳又唤了他一声,“姐夫……先别告诉我二姐,我怕她担心。” 宋铭回过头,嗯了一声,便负手离去。 他转头来了停尸房,仵作正在仔细查验尸体,顺天府尹叶琨马上迎上来,苦着脸道:“宋大人,衙门口平昌候爷与承恩候爷打起来了!下官也劝不住,那承恩候夫妇死活非要见尸体,您看这怎么办才好?” 宋铭现在要给沈岳脱罪,这尸体自然犹为重要,他扫了叶琨一眼,道:“出去告诉承恩候,这案子干系重大,尸体暂由锦衣卫北镇抚司保管,等查明真相再去北镇抚司领遗体。” 叶琨这老油子滑得很,牵扯到两个大家族的恩怨,还死了人,本就是块烫手的山芋,没想到宋铭主动跑来要揽去,他立即拱手道:“下官这就去安排。” “等等!” 叶琨迈了一半的腿又缩回来,低头等着他示下,“宋大人还有什么吩咐请说!” “牢里的人给我伺候好了,少半根头发,唯你是问!” 叶琨苦着脸,不敢有违:“大人请放心,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绝不动刑。” 宋铭冲他挥了挥手,叶琨立即溜了。 他又问那仵作,“可有验出死因?” 仵作小心答道:“回大人,尸体表面没有致命外伤,也并非中毒,眼睑有出血,嘴唇发绀,是明显的窒息而亡。” 宋铭走过去看了看,这个薛仁昌膀大腰圆,身形比沈岳要大上一圈不止,即使喝了酒,也不至于叫沈岳给活活勒死。他又仔细看了看他的颈部,并没有明显的外部勒伤,“他是如何窒息?” “这……”仵作其实也没搞明白,“宋大人,若要查明死者因何窒息,可能需要剖开尸体方能查验清楚。” 解剖尸体需得有家人首肯,这个薛仁昌是承恩候仅剩的独子,且沈岳当场供认不讳,要他们同意,基本不可能。 宋铭也不打算为难顺天府的人,只有先把尸体带回北镇抚司,由锦衣卫那边的仵作亲自动手。 他转身走出停尸房,在甬道上恰好遇见自己的岳父大人平昌候沈潜。 沈潜刚刚在外头和承恩候一通拉扯,脸还被承恩候夫人那泼妇给挠开了两道口子,发冠散乱。他急于见儿子,没心思管这些,见了宋铭直拍大腿:“好女婿,你可见着岳儿啦?他怎么样了?这人不可能是他杀的,他哪儿能杀人呐!” “岳父大人稍安勿燥,沈岳他暂时没事,人不是他杀的,我会想办法还他清白。” 沈潜闻言喜极而泣,“这孩子就是不省事,三天两头的惹祸端,这回竟还被抓进大牢里,幸而有个能干的姐夫,不然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宋铭微哂,早年就曾听闻沈老将军的丰功伟绩,为人光明磊落,气概非凡,行事杀伐果断,怎的岳父竟会是这个样子?那小舅子更是一言难尽。 “……岳父大人还是先进去看看他吧!” 沈潜回过神,直点头,“这案子你一定多费点心,千万不能让岳儿出什么岔子,算是岳父拜托你了!”沈潜说完,又急催着带路的衙役,“快,快带我去大牢!” 宋铭早有安排,刚出顺天府大门,就见钟淮已经带着一队缇骑到了。 不出他所料,那承恩候夫妇得知他要将案子接手,肯定会进宫喊冤,他与沈岳这样的关系本该回避,东厂插手在所难免,只有抢在东厂之前把尸体带走,查验出真正的死因,再做打算。 他与钟淮简单交待了几句,便骑马回了锦衣卫衙门。 这边,沈露华了解了事发经过,吉顺祥顺两人都没有动手,她更加确信沈岳不可能杀了薛仁昌。反过来想,沈岳出事若是人为,会是谁干的?她立刻想到了沈悰。她在出嫁前与太后达成了暂时性的和解,昨日进宫与太后也相处甚欢,她好好的,对沈岳动手,没有理由。这个时候除了沈悰,没有人会对沈岳下手。 吉顺祥顺二人一直和沈岳寸步不离,沈悰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来这么一招嫁祸,也算是个人材! 她想明白了,立即上马,回沈家去找卢照。 她出嫁那天,本来是打算将卢照带去宋家,半道遇上沈悰回来,就将他又遣回沈家暗中跟着沈悰。 沈家现在应该相当混乱,她若是走正门,必会引起沈悰注意,反而打草惊蛇。于是她改道青瓦巷,借着马匹爬上围墙,自那棵歪脖子树爬下去。 既然她是回的沈家,定然不会有什么危险,无忧则在院子外面帮她看马,等着她出来。 这会儿雨已经彻底停了,她从荒芜的院子悄悄去了雁回堂,玖禄和齐寿二人缩在房里六神无主,听到动静出来看了一眼,认出是自家出了嫁的二姑娘,玖禄马上哭了:“二姑娘,少爷他怎么办呀!” “闭嘴!”沈露华生怕他的哭声把人引过来。 玖禄忙闭了嘴,眼泪还挂在脸上。 没用的东西!沈露华瞧了齐寿一眼,“你,去把卢照给我找来,别告诉任何人我回来的事情!” “是!二姑娘!”齐寿撒腿就往外跑。 好在没多久,齐寿就带着卢照来了。 因沈悰一整天呆在家里未出门,卢照自然也在家中待命,此刻被唤来,给沈露华行了礼,就把这些天沈悰的行踪一一讲给她听。 自她出嫁那日后,沈悰并未闲着,甚至还来了两次雁回堂找沈岳,应该是刻意来打探沈岳与什么人有过节。 之后连着两天去了凝香阁对面的小竹楼,那是家酒肆,很多人都知道薛仁昌好酒,每回到凝香阁听戏之前,总是先到小竹楼里喝酒。 按卢照所说,沈悰除了和小竹楼里的店小二闲聊几句,并未与任何人有过接触。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她又问卢照:“你确定沈悰今天没有出门?” 卢照回道:“今日一早,大少爷起来去给老夫人问了安,在院子里练了会儿剑,打了几个喷嚏,说是不太舒服,还让婢子煮了汤药进去,后来一直卧床休息。” 第80章 真凶 打几个喷嚏就喝汤药卧床休息?这不像是沈悰,小时候遇上风寒,沈岳总是捏着鼻子喝药,沈悰则一口不喝,跑去院子里打一套拳发发汗就好了。 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测,她叫上卢照,“你跟我一起,去他院子里瞧瞧。” 沈露华就这么闯进沈悰的院子,两个婢子先没认出她,都吓了一跳,沈悰听得动静,披衣从房里出来了。 “二妹妹?你怎的这副模样?” 沈悰假装惊讶看起来拙劣可笑,她的突然到来可说是令他猝不及防。她可不相信他今天未出门,事发时正要下雨,他绝对在现场,就算他带了伞,也没有不湿鞋的道理,所以,她低头朝他的脚看过去,脚上的鞋是干的。 她也不理沈悰,直接进了卧房,四处翻找一通,均未有所发现,正要出去,瞥了眼窗台,推开一看,果然有双靴子,早已经被雨水浇得全湿。 沈悰也不恼她,解释道:“今日不大舒服,这一睡就睡过了头,下雨连靴子也忘了收。” 这个解释其实相当蹩脚,他身为沈家的大少爷,哪有自己亲自晒鞋的道理?院子里的婢子是拿来做什么用的?更何况,北窗从早到晚没有太阳。 看到他有一双打湿的靴子,她心里也有了底,半句话没有多说,头也不回地离开。 确定了心中所想,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沈悰怎么可能预见今日沈岳一定会与薛仁昌发生口角继而大打出手? 这里还有一个人她忽略了,就是戏班的邵班主。 她来不及去福寿堂给祖母请安,立即飞速去追邵家戏班子。 按理说,这次事件与邵家班牵扯不大,事发时又是在凝香阁外面,他为什么要走?必然心中有鬼。 她带着卢照,让他和无忧分头去几个城门寻邵家班的踪迹,自己则去了小竹楼,查找有关薛仁昌的线索。 她骑着宝驹狼狈不堪的模样引了不少人注意,便特意要了一个小包间,叫了店小二进来说话。 那店小二不敢怠慢,殷勤地替她倒了茶,候在一旁听吩咐。 她将沈悰的外貌描述了一番,问小二有没有印象。 店小二懵然,小竹楼的生意一向好,每天迎来送往不计其数,而她所描述的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实在想不起来。 沈露华抚额又问他,“那薛仁昌你可该认识?” 店小二马上答道:“那个小的知道!他常来!今日出事之前,还来喝了酒。” “那你说说,薛仁昌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这么一说,店小二突然想起来了,“呃!客官,前两天也有位爷上这儿打听过薛仁昌,跟您所描述的人,还真有点像。” “哦?那你都和他说什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说了薛仁昌喜欢对面凝香阁邵家班的一花旦,还说了,这薛仁昌不能吃花生,凡是与花生有关的东西一概不能沾,这条街上各个酒肆饭馆都知道,只要是这薛公子来了,炒菜的油也不能用花生油。” “为什么?” “听说是只要沾一点花生有关的东西就会气喘难受,不碰就没事,具体什么原因,没人知道。” “那他今日来你们这儿,你们都给他上了几个什么菜?” 店小二听出些苗头,担心他是官府来查案,马上慎言道:“小的今日没有伺候薛少爷,具体什么菜小的不清楚。” 沈露华也意识到,这事须得由官府出面,同时还得弄清楚薛仁昌的真正死因,她也不再多问,从怀里摸出钱袋子,正准备拿银子付账,只听得哐当一声响,包间的窗子从外面破开,滚进来一个黑衣蒙面人。 黑衣人手持利剑,朝着沈露华刺过来,店小二当即吓得钻到桌子底下,沈露华则眼疾手快地抄起身下的椅子一挡,椅背被砍断,她的手也被这强劲的力道振得发麻,再握不住那半截椅子,便顺势朝着黑衣人砸了过去。 黑衣人哪能被她砸到,轻松避开,眼看黑衣人又是一剑朝她刺来,她侧身一躲,并喊了一声,“沈悰!我知道是你!” 黑衣人愣了一下,她趁机抓起桌上的茶壶朝他扔了过去,被他挥剑挡开。 她忽然又不躲了,“你今日杀了我,你自己也跑不掉,宋彦卿他不会放过你。” 沈悰这些日子气恨难平,好不容易歹着一个她落单的机会,岂能轻易放过她,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杀了她直接出城回屹石山,他宋铭再大的能耐,无凭无据,敢跑到军营里去抓人? 他依然不置一词,既然她不躲了,他也不手软,持剑朝着她的心口刺过去。 沈露华知道这话吓不住他,她的真实目的,主要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将刚刚从袖袋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的辣椒粉包趁机朝他的眼睛扬了过去。 上回用辣椒粉去太后面前装哭,她就发现了这辣椒粉的妙用,让木莲绣了两个荷包,随身携带着,遇上紧急情况,可做防身用,哪想到今日竟还真派上了用场。 沈悰虽中了她的招,她也未能完全避过沈悰的剑,手臂被划伤,血流如注。 她捂着伤口趁此机会准备逃出包间,沈悰忍着眼睛巨痛又追了上来。 她还来不及开门,沈悰的剑又朝她刺过来,她不得不闪身躲避,不料,紧闭的门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沈悰刺出去的剑被两根手指堪堪夹住,动弹不得。 宋铭两指一用力,沈悰的剑瞬间碎成几段,他倏然上前两步,一掌拍在沈悰心口,沈悰的身体向后飞去,咚地一声巨响,撞在对面的墙壁上。 沈悰面上的蒙的黑面巾脱落,嘴里涌出一大口鲜血,眼睛还在火辣辣地疼着,半睁不睁地,看不大清楚面前的人。 宋铭还穿着早上去祭天的大红蟒服,神情倨傲,眼神骄矜,他扫了沈悰一眼,继而吩咐身后的锦衣卫,“把他带回去!” 沈悰还想翻窗逃走,无奈受伤严重,挣了两下,又摔倒在地,被随之而来的两个锦衣卫架住带出了房间。 第81章 袒护 沈露华抱着受伤的手臂长吁一口气,她差点以为自己今天就要交待在这儿,现在沈悰被他抓住,正好叫他让人把小竹楼也查一查,找出小竹楼里有没有什么证据。 “宋彦卿,人不是沈岳杀的,这全是沈悰从中陷害,这家小竹楼……” “让你回家你为何不听?”宋铭打断了她,又转头扫了一眼桌子底下的店小二,说了一个字,“滚!” 店小二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他又给候在门外的锦衣卫递了个眼风,马上有人将门关上。 宋铭直直朝她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臂,她皱眉急眼:“哎!哎!疼啊!” 宋铭乜她一眼,伸手点住了她的止血穴位,突然动手扯开她的衣领子。 她倒吸一口凉气,里面红肚兜差点露出来,她拉着衣服不放手,“宋彦卿,你这是干什么?” “我是你夫君,有什么做不得?”他强行拉开她的衣服,露出手臂上的伤口,她如雪般柔软的肌肤上有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还好不是太深。 她疼得厉害,手在拿椅子挡剑的时候筋骨震伤,稍一用力就发抖,哪能拗得过他,只能用嘴巴又呛回去:“什么夫君,你心里没数?” “你是我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拜了天地的妻子,不然我凭什么出现在这里,又凭什么去管你弟弟沈岳?”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金创药粉倒在她的伤口上,又拿出一块干净的方帕小心地替她包扎好。 “成亲前不是说好了吗?表面上是夫妻,私下里要互相尊重!”她觉得宋铭的做法甚为怪异。 宋铭嗤笑,“别说傻话了,我先送你回家,沈岳的事情有我,你就不要管了。” 她怎么可能不管!沈悰虽已被抓,还有那在逃的邵班主,“据我所查,凝香阁那个邵班主也有可疑,我最先找的就是他,他当时冒雨收拾了东西,带了整个戏班子要走,你得赶紧派人去把他抓回来。” 宋铭点头:“你别担心,他逃不了,别再任性瞎胡闹,受伤的事先别告诉祖母。” 从小竹楼出来,外面竟是整整齐齐上百缇骑将小竹楼包围得严严实实,里面怕是连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你是怎么找来这儿的?” 宋铭根本不想理她。他回衙门时,瞿恩便告诉他,她骑跑出去的消息,依他锦衣卫的手段,找她的行踪,那是小事一桩。 她还想骑马,发现受伤的手根本用不了力,连上马都有些困难。 她原本还想小竹楼的人搬张椅子来给她垫脚,只要上了马,单手拉缰绳一点问题没有,这乌云踏雪马与她一见如故,再见倾心,乖顺听话得很。 哪知宋铭根本不可能放任她继续作,拦腰把她抱起,跃上自己那匹通体乌黑如缎的惊影,不等她有机会说话,策马朝着宋府飞驰而去。 宋铭单手握缰绳,另一只手紧抱她的腰身,小心护着她受伤的手臂,在她耳旁轻声说道:“你的马我过几天再让人牵回来,这几天你好生养伤,等伤好了,我就给你。” 她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莫名脸也红了,心突突乱跳,她暗骂自己没用,活了两世,定力这么差,丢人! 为了缓解这种尴尬,她得找点话说,便问出了这几日困在她心头的事情,“宋彦卿,关于那安南国世子伯南珏的身份你可查出结果了?” “嗯!正准备寻几个熟悉南边地形气候的人过去带寿宁公主回来。” “我这边有个人,会功夫,从小在岭南那边长大,你看看要不要带上他?”她指的是卢应。 宋铭正愁找不到合适人选,便道:“等我先把手头上的事处理了再带他来让我看看。”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到了宋府角门,宋铭亲自把她送回风和苑,交待无垢将她的伤口重新处理,嘱咐她,没有他的允许,不能让夫人出门。 黄昏时分,宋铭回到北镇抚司,恰好遇到崔振带着一群东厂番子来了,旁边还跟着哭哭啼啼地承恩候夫妇。 崔振骑在马上,脸上漾开一抹假笑,朝着宋铭拱了拱手,“宋指挥使,巧了!咱家接太后懿旨,受理承恩候儿子被害身亡一案,听说你们锦衣卫将尸体带走了,正好,你回来了,也省了我跟你手底下的人多费唇舌。” 宋铭也拱手还礼,扯着唇角笑了笑,他早有预料,也做足了准备与他打太极,便假意咦了一声,“掌印大人,这寻常命案不该由顺天府来管吗?怎么你们东厂还管起了这等琐事?” 崔振要被他气笑了,若非他不知避嫌非要强行插手此案,承恩候夫妇又怎会入宫喊冤,他又如何会接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宋指挥使这话说的,这人命关天的大事,牵扯两大候府,太后也是备加关心,因宋指挥使身份的缘故,为免锦衣卫行事有所偏颇,方命咱家接手,宋指挥使行个方便吧。” “掌印大人有所不知,我带薛仁昌的尸体回来主要是因为他牵扯进一桩谋逆案当中,需要当成物证,暂代顺天府保管,案子我并未接手,沈岳也还关押在顺天府大牢,若掌印大人要接管,当去顺天府才是。” “哦?看来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啊!”崔振听他提到谋逆二字,愣了一瞬,天大的冤屈牵扯到谋逆,那也得靠边站。只是谋逆也不能张口就来,承恩候府没落了十几年,只一些旁支远戚在朝中任了几个微末小官,这薛仁昌更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如何能和这谋逆扯上关系,实在牵强! 宋铭则解释道:“具体案情不便透露,我已得皇上口谕,方才将这薛仁昌的尸体带回。” 皇上与宋铭本就是一边儿的,他既然搬出了皇上口谕,又扯上谋逆,崔振也无可奈何。 承恩候有了崔振撑腰,虽对宋铭还是有些许恐惧,但提到谋逆二字,他也忍不住了,“宋大人,我薛家世代忠良,祖上也曾立下过不世功勋,仁昌是不争气,但他绝不敢做那大逆不道之事,如今人也死了,何以谈得上谋逆二字?” 第82章 审问 宋铭眼刀一扫,承恩候吓了个哆嗦,他冷气森森地道:“我宋某人奉皇命缉查谋逆大案,桩桩件件都得向皇上请示,候爷这是在置疑皇上?” 承恩候冷汗淋漓,他那夫人哭得双目赤红,不管不顾地道:“你这竖子休要危言耸听,你为了维护自家小舅子,就敢枉顾事实颠倒黑白,太后懿旨已下,你竟还抬出皇上来阻拦,今日见不到我儿子的尸身,我也不活了,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还有没有王法。” 承恩候夫人说完,就朝那地上一躺。 “哎呀!夫人……”承恩候有些手足无措,看向崔振。 崔振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任凭这承恩候夫妇二人闹着,不管这事是个什么结果,于他也没多大影响。 但是宋铭就不同了,这里是北镇抚司大门口,世人口中的阎王殿,岂能让这泼妇损了威严。 他递了个眼神给门口看门的下属,那人上来就将躺在地上的承恩候夫人给纠起来,甩了两个大耳刮子,并恶狠狠地道:“大胆刁妇,竟敢辱骂宋大人,北镇抚司岂是你撒泼之地?还不快滚?” 承恩候夫人被这两巴掌打懵了,连哭喊也忘了,翕动着嘴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承恩候战战兢兢把夫人护在怀里,眼眶中蓄满泪水,好歹他还是个正经候爵,竟被人逼迫至此,宋铭恶名在外,今日就算是撞死在这里,也泛不起多大水花,他忍痛劝道:“夫人,别闹了……” 崔振从来不会在明面上与宋铭较长短,看这架势,宋铭是不打算还尸体,他也不想为了这两个不相干的人多费力气,“候爷、夫人,宋指挥使有他的难处,不若你们先回去,这案子咱家会替你们盯着,总要给出个合理说法,还令公子一个公道。” 承恩候点了点头,打算劝解夫人两句,回去之后再从长计议,哪知怀里的人突然推开他,朝着北镇抚司门口的大石狮子一头撞了过去。 “夫人……” 正当大家觉得承恩候夫人即将血溅当场,坐在马上的宋铭一个飞身,手里的马鞭甩出来,圏住她的腰身,将她拉回来并带倒在地。 他稳稳落在门前台阶上,负手扬鞭,睨着地上的人,“北镇抚司虽是阎罗殿,也不是什么人都收!你想死,别在这儿死,你若非要一意孤行,扰乱正常公务,承恩候府一干人等同谋逆。” 承恩候立即跪在伏拜求饶:“宋大人息怒,妇人无知,伤心过度,求您怜悯我们老年丧子之痛,宽佑一二。” 崔振巴不得看到这种场面,这两年宋铭虽时刻在夺权争利,但也替他分担了不少骂名,现在所有人都盯着宋铭,他暗中韬光养晦,只待他日江山易主之时,他再出手不迟。 他笑了笑,说:“候爷,候夫人,宋指挥使既说了他查的乃是谋逆案,与令公子的案子不相干,咱家相信顺天府必会禀公办理,二位还是先回吧,待宋指挥使这边的案子查清了,再来接回令公子的遗体。” 承恩候忙不迭称是,搀着夫人颤颤巍巍地先行离开了。 崔振也朝着宋铭一拱手,“宋指挥使,既然话都说清楚了,那咱家就先行告辞。” 宋铭拱手道:“掌印大人慢走不送。” 今日的北镇抚司较平常显得犹为热闹,宋铭率先去了地下二层停尸房,薛仁昌的尸身被几个大冰块围着,在烛光的映衬下,呈青白色,仵作正在开膛破肚,检查他的死因。 他生前喝了不少酒,宋铭还没走过去,就闻见一股浓重的酒味,伴着一股血腥酸臭味,一般人闻了准得吐出苦胆。 钟淮迎上来,递给他一块浸过艾草液的帕子说道:“大人,把这个戴上吧。” 他将那帕子系上,走近看了看,问道:“可有验出他的死因?” 仵作答道:“回大人,他喉咙有严重水肿,导致气管阻塞,窒息而亡。” “是什么原因所致?” “据多人反映,这个薛仁昌碰不得花生及各类花生制成的食物,卑职切开他的胃,发现他胃中残留的食物残渣与小竹楼里的栗子糕极为相似。” “你的意思是这栗子糕有问题?” “卑职还未查验清楚,不敢断言。可以肯定的是,他的死绝非外力所致。” 宋铭又问钟淮,“小竹楼的人都带回来了吗?” 钟淮道:“已经悉数带回,等着大人回来问话。” 宋铭点头,扯掉脸上的帕子,朝外走,去了关押这群人的刑房里。 小竹楼的厨子带伙计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这辈子竟能来到传说中的阎罗殿,诏狱。 宋铭往那儿一坐,不用他开口,这些人统统先拖出来挨了十板子。 鬼哭狼嚎此起彼伏后,开始拖过来问话。 宋铭指着案几上的栗子糕发问:“这个是谁做的,用什么做的?” 那做白案的厨子立即忍痛伏地磕头回道:“回大人话,这……是小的做的,是栗子糕……,用料有糯米粉、栗子粉、小米粉、还有桂花糖霜。” 宋铭把那栗子糕拿了一个扔到地上,“你尝尝看,这里头用料对不对。” 那人慌忙从地上捡起来,连灰也不敢拍,直接咬了一口,仔细咀嚼,慢慢皱起眉头,包着满口栗子糕含糊不清地道:“回大人,这不是小的做的,虽然看起来很像,但这里头包的是花生粉。” 宋铭自己也掰开一个闻了闻,里头加了桂花糖霜,靠闻还真闻不出来。 “不是你做的,那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小竹楼里?最后又被薛仁昌吃进了肚子里?” 那人吓得大惊失色,急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连连磕头:“大人明鉴,这真不是小的做的,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是谁给薛仁昌送的饭菜,出来说话。” 一个小二打扮的爬出来磕头:“大、大人……是、是小的……” 钟淮一看,这小二已经吓得尿了裤子,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宋铭蹙眉,不想审了,看了钟淮一眼,“你来吧,我去看看那沈悰。” 第83章 用刑 他转身去了另一间刑房,沈悰做为要犯,被他用铁链绑了双手双脚,贴在墙上动弹不得。 见来人是宋铭,他开始心慌不已。他一向自傲自己武艺不错,今日见识到宋铭的厉害,终于领教什么叫人外有人。 宋铭在他正前方的案几前坐下,看他身上完好无损还未受刑,淡笑开口:“大舅哥可知这里是哪里?” 沈悰当然知道这里是诏狱,他被抓这么久,已经在心中想好了说辞,“我不过和二妹妹发生点不愉快,二妹夫竟将我抓进诏狱里来,未免太小题大作了吧?” 宋铭听出来,他这是打算抵死不认罪行,想要含混过去,于是嗤笑:“既知这里是诏狱,可有听说过这里的十八种酷刑?” 沈悰心中一紧,反问他:“二妹夫想要我招认什么?” 宋铭又是一笑,“你做了什么,就招认什么。” 招认他设计害死承恩候独子然后嫁祸给自己的堂弟沈岳?那他即使不被杀头,也得流放三千里。无凭无据,他说什么也不能招。 “我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呀!不过是和我二妹妹起了点争执,伤了她,二妹夫这是想要了我的命?” 这小子跟着他父亲在屹石山那破地方带了几个兵还真当自己见过世面,跟他面前耍花腔。宋铭也不再与他废话,轻唤了声:“来人。” 有番役上前听令。 宋铭想了想,说:“既是沈大公子来了,上最好的招待。” 那番役转头瞧了沈悰一眼,拱手道:“明白了,大人。” 沈悰知道他这是打算用最酷烈的刑,惊恐自然是有,他还是选择硬抗着,他带了两个亲兵回来,得知他被抓,应该会很快飞鸽传书至屹石山给父亲,只要他能抗住,父亲一定能救他出来。 很快,来了四个番役将他从墙上放下来,他还来不及活动一下筋骨就被捆起双手吊在廊下,上衣敞开,上腹部肋骨根根凸显,有人拿着尖刀对着他笑问:“可有见识过弹琵琶?” 沈悰略有耳闻,锦衣卫里最残酷的刑罚非它莫属,就是用尖刀朝着人的肋骨一刀刀划下,如同弹琵琶般,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据说,至今为止,没有人能硬抗过,他咬紧牙想着,必要成为这第一人。 宋铭仿佛能读懂他心中所想,年轻人没碰过多少挫折,总以为自己是个特别的存在,“你若能抗过这一关,闭口不求饶,我敬你是条汉子,绝不再多动一道刑罚,保你有命活着出去。” 这话越发激发了沈悰拼死硬抗的决心,他干脆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宋铭那轻蔑的眼神,只告诉自己,一定不能认输。 然而,第一刀下来的时候,他就崩溃大叫,其痛苦程度堪比剜心,远非普通伤痛所能比拟。 番伇下手狠辣,手法娴熟,任其叫喊,手上不停,反复划动,只听得他的叫声惊天动地,很快败下阵来,“我认!我认!我什么都认!” 宋铭哼笑,多少铁骨铮铮的硬汉子也抗不过去,凭他一个未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也想抗住这弹琵琶,可笑! “你这也太叫我失望了,亏得还是习武之人,竟比不过那些酸腐的读书人,这才刚开始就不行了?” 宋铭又朝着番伇抬了抬手,“继续!”不叫他尝点厉害的,他当真以为这诏狱是徒有虚名。 沈悰又一次哀声震天,肋骨上的皮肉被划得溃烂,惨状可怖,连连叫喊着要招认,以至于开始求饶:“求你了,饶了我吧,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是我、是我害的沈岳……是我……” 宋铭丝毫不为所动,不让彻底崩溃,难免说出来的还有假话。 渐渐地,沈悰痛到嘴里言语颠三倒四,语不成调,完全说不出一句正常话。 宋铭见差不多到他所能忍受的极限,击了击掌,番役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 沈悰浑身冷汗淋淋,他错了,他全错了,他不该不听父亲的劝告,私自行动,自以为聪明地动手对付沈潜这一家人,更不该招惹到这个大魔头。 待他喘息稍平复,宋铭开口道:“说吧,将你谋害薛仁昌嫁祸给沈岳的详细过程如实说来。敢有半句不实,我有的是办法叫你求死无门。” 沈悰再不愿体验刚刚如坠地狱般的痛苦,不得不开口,将前因后果如实细说。 宋铭大致听了,与他所猜想的出入不大,那戏班子里姓邵的班主果然是同谋,倒是这小竹楼的人,全部受了冤枉,他只是在外面的糕点铺子定做了与小竹楼外表相同里头掺了花生的栗子糕,趁人不注意,偷偷替换掉小竹楼里的。 宋铭唤人来,“去问问镇抚大人,邵家戏班的人可都抓到了?” 钟淮很快就过来了,“大人,派了近百人全城搜查,直到现在也未见邵家班的踪迹。” 这倒是稀奇!宋铭想了想,崔振表面装出一副不愿插手的模样,背地里肯定动了手脚,否则那小戏班子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在上京城的消失,连锦衣卫也找不到踪迹。 沈悰否认将真相告诉过别人,那便只有两种可能,锦衣卫里有崔振的眼线,或者,小戏班子本身就是崔振的人。 待他将沈悰的供词以及锦衣卫仵作的验尸格目整理清楚,已近子时,原本安排在今夜捉拿那装神弄鬼的猫妖事件也不得不先搁置。 他回了自己的值房处,张涟钦忽然冒了出来,“大人是要歇息了吗?卑职已为大人备了热汤,大人沐浴过后,便可安歇。” 宋铭又想起瞿恩的话,张涟钦公然违抗他的意思,将沈岳的事情特意去告知沈露华,这一点令他有些不满。 左右无旁的人,他正要开口苛责两句,张涟钦先开了口:“大人,我今日故意将沈二少的事告诉夫人,差点令她遇险,是我的错。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嫉妒夫人,大人……” 宋铭一时语塞,甚至觉得对付女人比对付诏狱中的囚犯麻烦多了。为了不影响他的计划,他还是开口:“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你是我的下属,记住这层关系,不要再有下一次。” 第84章 垂爱 张涟钦看着他进了室内,原本以为会遭到他狠狠训斥,没想到就这样两句话轻轻带过,他虽总强调着上下属关系,但她多次做了些逾矩之事,他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跟她较真,谁都知道大人是个冷情之人,这样的特殊对待,叫她胆子又大了些。 宋铭进了净房,里面浴桶里盛满了热水,水温刚好适宜,他正要宽衣,张涟钦又敲门进来了,“大人,你今日在刑房里呆了不少时候,我特意备了些香料来,你看用不用得上。” 宋铭回头撇了一眼,她手里拿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些花瓣,女人用的玩意儿,他哪会用,“不必了!” 夜渐深,今日奔走了一天,他只想快点洗个热水澡好上床休息,明日还有许多事待处理,听见关门声,以为张涟钦出去了,自顾自解着衣裳,不料背后张涟钦的手伸过来圈住了他的腰身。 他一时僵在那里,只听得张涟钦低低地唤了他一声,“大人……” 瞬间的怔愣过后,宋铭果断掰开她的手,“张涟钦,你越发放肆了!我护你,可不是为了你这样。” “大人,我不求名分,只贪图你一丝垂爱,这样也不可以吗?”张涟钦看着他无欲无情的眼睛,逐渐卑微。 宋铭真的恼了,“我念你身份特殊,处处照应,你应该知道底线在哪儿,别再有下次。” 他重新系好衣裳,转身大步走出值房,任张涟钦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也未再多看一眼。 一个两个为何都是这样?他又想起了段云,情爱这种东西真的有这么重要?简直不知所谓。 他去了马厩,牵出他的坐骑惊影,漏夜回了宋府。 风和苑里很安静,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去净房的沐浴完了,回到房中,那女子连纱帐也未放下,用枕头架着受伤那条手臂,睡得极为香甜。 他悄无声息在坐榻上躺下,刚闭上眼睛,就听见一声惊呼,他警觉地起身,才发现是那女人翻身碰到了手臂上的伤口,痛醒了。 “谁?”沈露华睡得迷糊,朦胧中看到房里有道影子,吓了一跳,正要开口叫人,却听得两个字:“是我!” 她拍了拍心口,起身点亮床头的蜡烛,房里瞬时亮堂了,他就站在床榻不远处看着她。 入秋后,夜渐凉,她披了件衣裳打着呵欠问他:“你不是说今晚不回来吗?怎么又回来了?沈悰他可都交待了?沈岳明天能放出来吗?” 宋铭困意全消,不胜烦扰,她一连串问了这么多问题,他选择了一个重点回答道:“进了诏狱的人,没有不交待的!时候不早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他这意思应该是沈悰都招认了吧!沈露华感激不已,看他不悦的神色,带着点讨好道:“你去床上睡吧,我来睡坐榻。” 宋铭本想说不用,她已经拉着他往床边推,边推边说:“要不以后,咱们轮换睡床,前半个月归我,后半个月归你。” 他根本就没想和她分开睡,或者说,娶了她,他就没想过不碰。半推半就,他真的坐到了床边。 可她又并不像别的女子,主动来给他投怀送抱,甚至没有半分对他屈从之意,还得多哄哄她,才能叫她放下戒备,成为相敬如宾的夫妻,成就他的大计。 “你睡吧!被子给你,我去柜子里再拿一床。”她其实早有预备,打开柜子就拿到了薄被,转身去了坐榻处躺下。 宋铭也躺下了,闻见被子和枕头上有一股好闻的馨香,这是一个人长期用一种香料与自己身上特有的体香所融合的香,独一无二却又和他记忆里的人十分相像。 不可避免的,这夜他又梦到了自己的母亲。不再是刑场上的鲜血横流,而是幼时在园子里嬉戏追蝶的场景,母亲的笑脸很模糊,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梦见母亲的笑脸。 五更的梆子刚敲响,宋铭便起了身,他见她睡在坐榻上,便没有唤人进来伺候,自己起来穿衣洗漱。 细微的声响还是将她吵醒,坐榻太硬了,睡不踏实。 “你这就起了吗?今日能不能带我一起去衙门?我想再见见沈悰。” 他本来想拒绝,后又想着要哄着她,便又答应了:“叫人进来伺候你梳洗吧,把无忧和无垢都带上。” 看来他也不是不好说话,或许昨晚把床让出来给他睡,叫他小小感动了一把?她暗自揣测,唤了木莲和银杏进来。 木莲进来瞧见宋铭也在,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朝坐榻瞧了瞧,上面放了被子,知道他们仍旧分开睡着,不免有些忧心。 宋铭已经自己洗漱好,去了他原来的院子里练了套刀法,待他回了风和苑,她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还是和昨日一样的男子装束,脸上也做了修饰,加上她并不怎么矫揉造作,乍一看上去,还真就是个寻常男子。 他让人给祖母带了话,在晨光熹微时,带上她回了北镇抚司。 刚跨进大门,钟淮来报,邵家戏班的邵班主找到了,死在了石榴巷里,心被挖了去,脸上留着几道猫爪子印。 宋铭闻言未置一词,只微微点头。这个邵班主死得一点也不冤,崔振顺道给他使了个小绊子,不打紧,沈悰已经招认,没这个证人也无所谓。 此时正是各处交接换值的时候,宋铭让无忧无垢带着她去了他的值房里先歇歇脚,等他处理些琐事之后再来带她去见沈悰。 才走了几步路,又遇上了张涟钦,今日他看起来精神萎靡不振,全不见昨日那般神彩,见了她先是一愣,然后迅速转过头,当作没看见她,择路离去。 沈露华轻哼一声,没多大兴趣对他过多费神,一转头瞧见两名锦衣卫搬着两个大笼子走过,里头装着两只凶相毕露的海东青。 她一下想起了谭颢,记起他刚进京时,停在他肩头的那只苍鹰,便叫了路过的瞿恩,问他:“怎么你们锦衣卫还捉大鹰玩儿?” 瞿恩摸了摸头笑道:“这是巴鲁部那边送来给咱们宋大人的生辰贺礼。” 第85章 探视 宋铭的生辰?当时换庚帖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倒是这膘肥体壮的海冬青引起了她的兴趣。 到了宋铭的值房,她稍坐了会儿,就有人送了早饭进来,简单的清粥和包子,配有两个小菜。 她随口叨问了一句,“你们宋大人可会过来一道用膳?” 那人回说:“宋大人正和钟大人张大人他们一起用。” 如此也好,省得别扭。 也不是在家里,她没那么多讲究,叫无忧与无垢一同吃,她们非是不肯,只等她吃完了,再出去找个角落里吃。 没多久,宋铭就来了。 “已将沈悰的供词和薛仁昌的验尸格目送去了顺天府,不出意外,沈岳很快能放出来,我派了人通知道岳父大人前去接应。” “那沈悰呢?是归顺天府处置吗?” 宋铭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你对他的生死有何想法?” 她当然有想法,她不想要他的命,前世沈岳受的,叫他也受一遍就是了,“不要叫他死了,给他用宫刑,让他好好活着。” 宋铭略微挑了挑眉,宫刑?他本想问她为什么,想了想,又作罢,点头道:“如你所愿。” 沈露华十分感激:“这回多亏了你,过两天我送份大礼给你做为感谢!” 宋铭对她所说的大礼无甚兴趣,“你想要见沈悰,就跟我来吧。” “哦!好!”他说完转身就走,她忙不迭地跟上。 从他的值房去诏狱有段距离,沿路遇到不少向他行礼的下属,恭恭敬敬,完全不输宫里太监见了皇上的架势。 诏狱设在靠北边的一个院子里,全是厚重的石墙垒砌,刚跨进院门,就遇见两名锦衣卫架着一名戴着脚镣的犯人迎面走来,那人披头散发,满身血污,她虽胆子不小,猛地一见这人惨状,有如地狱厉鬼,着实触目惊心,下意识地上前拉住了宋铭的袖子。 她做的男子装扮,那两名锦衣卫还没见过有人光天化日之下敢对指挥使大人如此举动,皆是一愣。 谁知,那犯人趁这两名锦衣卫愣神的功夫,突然动手抽出其中一人的佩刀大喊一声,“狗贼,受死吧!”朝着宋铭砍过来。 沈露华吓了一大跳,感觉那人刀正对着自己,下意识地往宋铭身后躲,谁知被他迅速一把揽进怀里,侧身一跃,躲开了,反身一脚,踢掉了他手中的刀。 那两个失神的锦衣卫慌忙上来将犯人押住,犯人破口大骂:“狗仗人势的东西,你……!” 后半句还未骂出来,他已经被其中一个锦衣卫一拳打在面门上,闷哼一声,牙齿伴着满嘴的的鲜血被他吐了出来,那锦衣卫岂能容他再开口,接二两三的拳头砸下去,那人面目全非,身体一软,昏死过去。 宋铭无意在此多纠缠,“还不快押他下去,一会儿自己去镇抚大人那里领罚。” “是!”两人惊慌不已,低头将那人快速押走。 她急忙挣开宋铭的怀抱,受伤的手臂刚刚被碰了一下,痛得她浑身炸汗。 “碰到伤口了?要不要紧?” “本来就是点小伤,没事!” 宋铭未再多言,带着她朝前走去。 进了诏狱大门,便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她仔细分辩,这是不见阳光的腐朽之气伴着长年不断的血腥味糅合而成,非诏狱别处不可能闻见,怪不得宋铭要用熏香。 穿过一道狭窄的甬道,里头的味道更浓厚,她几欲呕吐。宋铭从怀里拿出一条帕子递给她:“把这个戴上吧。” 她接过帕子闻了闻,是浸过艾草液的,戴起来果然舒服了一些。 这里是监牢,比刑房的味道更重,甬道的窗户都只有巴掌大,开得也高,光线很晦暗,时不时有人哭喊惨叫,伴着这味道,越走越惊悚。 宋铭叫人打开一道石门,里头关押的正是沈悰。 石室里很昏暗,只有头顶上巴掌大的透气口射进来一点光线。沈悰靠墙坐在潮湿的稻草上,身上的衣物凌乱,身上的血污完全不输刚才门口碰到的那人。 她渐渐适应了石室里的昏暗,沈悰表情很痛苦,一直在低声呻吟,听见开门声,睁开眼睛瞟了一眼,来人脸上蒙着面巾,他没有认出来,便又闭上了。 沈露华不得不叫了他一句,“大哥!” 沈悰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掀开眼帘,继而就笑了,这一笑,牵扯到伤口,又痛苦皱眉,重重地呼了口气,方才声音沙哑地道:“露华,你赢了……看到、看到我这个样子,是不是……特别解气?” 沈露华摇了摇头说:“人心真是个复杂的东西!解气当然有,更多的是难过!不是替你难过,是替祖母,她又要伤心了。你若是怨恨我,大可以冲着我来,为何偏要去害沈岳?祖母拿你当亲孙子疼,你便是这么报答她的?” “冲你来?我敢吗?不是你先、你先设计陷害我母亲、我妹妹,我……我又怎么会出手对付沈岳?” 沈露华笑了笑,有些人就是这样,不把话说明白说透,总把你当傻子,“大哥,说到这里,这话就长了!我也不说远的,不是你母亲,我的大伯母先买通我身边的婢女,意图让我在出嫁前毁了名节,我怎么会对她动手?至于你的妹妹,我的大姐姐,她嫁给瑞王爷意欲何为,你心里应该有数,她出事并非我所害,要怪只能怪她自己时运不济,碰上了荣王。” 原来谁都不是傻子。沈悰把头靠在墙上呵呵笑个不停,他从小被父亲暗地里偷偷灌输着仇恨,回过头来想想,当真是不值啊!他也有满腔的抱负与雄心壮志,却不得不为了这所谓的仇恨,生生断送了。还有那一直宠爱他的祖母,是该彻底伤了她的心吧。 “你走吧……都到了这一步,再来、再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沈悰全身上下都痛得很,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 “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我会留你一条性命。等你父亲回来,告诉他,若想报仇,就直接冲着我来,要是再敢动家里任何一个人,我必然将他千刀万剐。” 第86章 郡主 竟敢如此狂悖!沈悰再次睁眼,却瞧见了她身后站着的人!那人没有蒙面,负手一直站在她背后,眼神始终睥睨且倨傲,看上一眼,无端叫人生出一股寒意。 她当真是嫁对了人!有这样一个人站在她身后,难怪她比从前更加嚣张跋扈!这也许就是天意吧! “知道了!我会如实替你转达!”沈悰很虚弱,越说越没有力气。 其实她心里也知道,既然已经开了头,沈岩绝不会善罢甘休,且给他点警告,叫他知道厉害,后面她再想办法慢慢削掉他手中的权利,让他为上一世所犯的罪行付出代价。 从里面出来,沈露华终于忍不住,对着园子里的草丛吐了个昏天黑地。她感觉那味道能叫她三天吃不下饭。 宋铭等她吐完了,方才递了个帕子过去,略带调侃道:“忍耐力还不错,竟然没有吐在里面。” 刚才在里面,为了在沈悰面前保持体面,她确实忍得辛苦,接过宋铭递来的帕子擦着嘴,她略有些尴尬,“那里头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亏得你天天进出这里。” “不管是哪里,呆久了,总会习惯!去我值房里歇会儿吧!”他还有许多正事要做。 宋铭亲自送她回值房,临走前,扔了瓶药给无忧,叫她帮忙将她手臂上的伤再处理一下。刚刚她在诏狱里遇到那个囚犯的时候,他不小心碰到了她手臂的伤口,想是又裂开了。 确实又裂开了,流了点血。无忧处理伤口的手法很娴熟,替她清洗得干干净净,还不怎么疼。 没多久,瞿恩又送了盏莲子羹过来,说是宋大人特意嘱咐的。 她鼻间始终萦绕着诏狱里的那股怪味,连水都喝不进去,甚至感觉身上也沾染着那种味道,叫来无垢,“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有一股臭味儿?” 无垢闻了闻,不好言说,“好像是有一点点!” 无忧在替她换药的时候就闻见了,“夫人,一会儿就消散了,不必介怀。” 她忍不了了,她得回去洗头沐浴,半刻也不愿多等。 打发了瞿恩去跟宋铭打声招呼,她就带着无垢无忧准备离开。 半道上,又遇上了钟淮。 钟淮见了她很客气地行礼打了声招呼,“夫人,这是准备走了?” 她忽然想起早上刚进来时,正是在这里看到两只海东青,便问道:“钟大人,今日我看到两只海东青,听说是关外巴鲁部送给宋大人的,你看能不能送一只给我?” 钟淮默了一默,宋大人原来那只鹰死了以后,有几年没碰这东西,前段时间提了一句,这就有人上赶着送来。 可就是刚刚,其中一只已经被张涟钦要去,剩下的这只他也做不了主,“呃……夫人,我先问问大人的意思吧!” 沈露华也不抱多大希望!宋铭这个人阴晴不定,你越是抓心挠肝地,他越不想给你,便也只淡淡地道:“不必劳烦钟大人了,有机会我自己跟他说。” 钟淮笑了笑,“也好!” 出了北镇抚司,和来时一样,她和无忧共乘一骑,走到最繁华的南门大街时,遇上几个异族女子在一家胭脂铺门口大吵大闹。 她似乎对那肤白貌美的异族女子有点印象,本着看热闹的心思驻足瞧了一眼,慢慢记起,这女子当是克山汗部族的王女宝音郡主。 二十年前,十虎在漠南将克山汗部的领土收进大齐版图,大齐封其为异姓藩王。 宝音郡主应该是前两年被其父兄送来大齐上京献给皇帝为妃,被太后嫌弃,怕生出血统不纯的子孙,有辱皇家体面,便一直以年纪尚小为由,将她们搁置在宫外,不曾让她入宫。 再说这不近女色的宋铭,在永和十三年,皇上崩逝以后,认下宝音郡主为干妹妹,并为她择选了那一年科举探花郎为夫婿,之后也是一路扶持他的夫婿青云直上。 此刻,宝音郡主不知是何原因,带了几个人在那胭脂铺里一通打砸,老板娘哭天抢地。 她不准备多管闲事,正打算叫无忧和无垢离开,就瞧见不远处南城兵马司的人骑着马来了。 为首的那人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脸痞气,是那户部侍郎的庶子康敏怀,也就是徐睿打算娶的康娴儿的哥哥。 这个康敏怀也算是个奇皅,长广候康家书香门第,世代都是清贵的读书人,偏生出他这么个反骨,完全读不进书的莽夫。 大齐虽是以武治国,但文官一流始终显得甚为清正,哪怕是沈家这样的武将世家封候拜爵,与这康家也不可比拟。 据说康家对这康敏怀厌恶极深,完全不受待见,不满十五岁就另外开府独居,康家就差没有对外宣布将其逐出宗族。 康敏怀一来,朝着胭脂铺一瞧,吐了嘴里的牙签,吹了声口哨笑道:“我当是谁在闹事,原来是个漂亮的小娘子。” 康敏怀靠着家族的实力在南城兵马司混了个百户的职位,是个不大不小的头头。都说物以类聚,他手底下那几个人听他这么说,也跟着起哄调笑。 有人高声喊道:“小娘子火气怎么这么大?哥哥来帮你消消火怎么样?” 胭脂铺里打砸的宝音郡主听见这猥琐的话,怒火更甚,持马鞭跳出来,也不管那话是谁说的,当头朝着康敏怀将长长的鞭子甩得噼啪作响。 康敏怀身手不错,左躲右闪,甚至还被迫跳下马,仍旧寻了空不正经地道:“小娘子,不是我要帮你消火,是他,你找他呀,找我做什么?” 宝音郡主早已怒不可遏,操着纯正的大齐官话骂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分什么彼此。” 一眨眼的功夫,原先胭脂铺里的几个女子都出来了,与这宝音郡主不同的是,那几个女子个个膀大腰圆,彪悍如同男子,朝着康敏怀几个一齐涌过来,把这几个怂汉子楞是给打得落花流水。 康敏怀大喊今日大意了,他听说几个女子在南门大街闹事,就带了五个人过来,哪晓得是这么一群母夜叉。 他边躲边喊:“老子招架不住了,快去叫人来!” 第87章 回家 沈露华看了会儿热闹,觉得有点儿意思,本来她离着打架的地方还有段距离,哪晓得那康敏怀被一个女子当胸踹了一脚,瞬间飞到了她的脚下。 康敏怀被那一脚踹得四仰八叉,像个被人翻了壳的王八,手脚乱划拉。 她还来不及叫无忧退开,垂在马腹边的腿被康敏怀给抱住了。 “放肆!”无忧立刻朝他一脚踹了过去。 不料,这康敏怀虽挨了无忧一脚,却让他将沈露华的靴子带袜子一起给薅了下去。 沈露华白净的玉足就这样暴露在阳光之下,幸好周围围观的人都被这打斗冲散,无忧当即撕下自己的衣摆将其盖住,怒而要去追打愣神的康敏怀。 “算了,别管他了,我们走。”沈露华立即出声制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沈露华也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趁着康敏怀还没认出来是她,赶紧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让婢女无忧策马离去后,康敏怀抱着她的靴子被人按头打了个鼻青脸肿。 无忧带着她行至一处偏巷子里,将自己的靴子脱下来给她穿上,她嘱咐无忧和无垢二人不要将此事告诉宋铭。 二人互看一眼,点了点头。作为家奴,她们有绝对的忠诚,但在这些细节小事情上,也略知道变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回去后,她就让木莲和银杏二人伺候她沐浴。手臂上的伤不能见水,否则她必要好好在里头游几个来回。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上一世,她是永和十三年入的冷宫,在那之前,她对宝音郡主也是略有耳闻,那也是活脱脱小辣椒一枚,脾气暴躁不讲道理,跟她有得一拼。 那时候从未听到任何有关宝音郡主与宋铭之间有往来,突然就认做干妹妹,倒是叫很多人意外。 简单清洗之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差不多到了正午用膳的时候,她去了禅静居给宋老夫人请安,打算留在她那里吃点清淡的斋饭。 昨日宋老夫人也知道了沈岳的事情,今早得知孙子将孙媳妇带去了衙门,自然知道是为的何事,因此她一来,宋老夫人就问起了沈岳现在的情况。 沈露华将事情大致说给宋老夫人听了,至于沈悰的动机,则说是他不满祖母对其母亲的惩罚,报复在沈岳身上。 宋老夫人听了只感慨,“当真是冤孽呀!你祖母心里当拿他当亲孙子无异,如此,她还是落了个伤心!吃过饭,你也回去看看吧。” “多谢祖母!”沈露华小心应答着。 午饭后,宋老夫人命人套了马车,送她回平昌候府。 两家只隔了几条街巷,回去也算方便,她带了木莲和杜妈妈,无忧和无垢得了宋铭的命令也紧跟着她。 到家的时候,沈岳已经被父亲接回了家中,正在屋里洗浴焚香,去除晦气。 她直接去了祖母的福寿堂,被付妈妈拦在了外面。 付妈妈说沈老夫人经过昨晚一夜煎熬,今日听说了详细过程,悲伤得不能自抑,把所有人赶出了院子,独自跪在佛堂里向佛祖罪已忏悔。 她只好去了雁回堂看望沈岳。 沈潜、林氏和沈君若都在沈岳这里,她一来,沈潜喜不自禁地道:“华儿,这回一定要好好谢谢我那好女婿,你回来得正好,我已经让你母亲备了好些礼品,你先带回去,改日我再带着你弟弟亲自登门道谢。” “爹,您这脸是怎么了?” 沈潜岔岔道:“昨日被承恩候夫人给挠的,那泼妇忒不讲道理,仗着自己是妇人,我不好还手,下手真毒。” “……” 内室里,沈岳劫后余生,这回比上次从瑶山别苑回来时,精神上倒也算稳定,经过这两次的锤炼,他的胆子比以往大了不少,任林氏身边的丫鬟将冒着烟的艾草围着他上下熏染,呛咳了几声后,朝她走来极为正式的行了个揖礼。 “二姐,刚回来,我就听和顺祥顺说了,你昨日曾回来过。我知道这回的事情不光是姐夫的功劳,你也没少替我操心,以后我一定好好争气,绝不再给家里惹麻烦了。” 沈潜点头道:“嗯!不错!还是老话说得好,吃一堑长一智,你姐算没白疼你!” 沈岳能说出这番话,较以往有了很大的改变,至少在沈潜眼里,这个儿子长进了不少,以至于儿子说完,他还跟着小小地感动了一把。 沈露华却并不满意,她一开始没想过这么快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只想着在她出嫁前把肖氏这个祸患先赶出沈家,哪晓得沈冰清也跟着出了事,导致沈悰直接走了极端。 如今虽将沈悰按倒,接下来要迎接的将是沈岩疯狂的报复,对方处心积虑,防不胜防,她只能见招拆招。 “爹,您别高兴得太早,以大伯父的为人,他不会善罢甘休,往后家里人不管做什么,都得小心行事。” 沈潜也不是没想过这一点,肖氏对母亲说的话,他已经知晓,如今沈悰又公然做出这种事,他也开始警觉后怕。 沈潜道:“他再大的怨气,也越不过一个理法!你爹我虽没他本事大,那也不会怕了他,你只管放心好了。” 她如何能放得下心?沈悰出了事情,沈岩要不了多时肯定会再次回京,到时再想辙对付他。 沈君若则过来拉着她的手,“二姐,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不如先去休息一下,晚些时再去看看祖母。” 她一向身体健壮,昨日受伤后,今天又吐出了胆汁,此刻也是面露菜色,便点头道:“休息倒也不用,你陪我下去说说话吧。” 正值金秋,不冷不热,姐妹二人去了后院亭子里烹茶闲话。 薛仁昌之死经承恩候夫妇二人进宫这么一闹,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虽然结果出来得也快,凶手从平昌候府的二少爷变成了大少爷,在外人眼里,就是平昌候府教子不严,烂到了根上,导至同室操戈,害无辜之人性命。 只这沈潜根本就不在乎,他从来也没把脸面当回事。苦的是沈氏族亲,从今往后,不得不替平昌候府共同承担骂名。还有沈老夫人,一心一意当亲儿子亲孙子养的人,最后竟对她露出这样狰狞的面目。 第88章 接人 如今沈君若还待字闺中,经此事影响,往后的亲事必定也艰难,事情刚出来的时候,林氏吓得,悄悄跑去女儿院里哭诉了一番,结果反被沈君若呛了回去。 一家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灾祸来了挡不了,与其怨天尤人,牢骚埋怨,不如互相理解宽慰。 她深知母亲在家里的地位,身为继母,沈岳出了事情,个个心急如焚,她却跑来心疼女儿,叫人传到父亲或是祖母耳朵里,难免遭到责骂。 沈君若言语不多,心里明亮,经她这么一说,林氏也刻意收敛了,小心谨慎的宽慰丈夫和婆母。 姐妹二人事实上还是很生疏客气,沈露华只询问了她学着管家看账的琐事,她皆回答得清清楚楚,短短几个月的功夫,已经把家里的账目整理得井井有条。 上一世,她并没有过多关注过这个妹妹,如今才知她是如此乖巧懂事,心里也生出几分怜惜。 “君若,现下家里是纷乱了些,你也别担心,等事情渐渐平息,我会替你寻到一个可托付终身的良人。” 沈君若倒底年纪小,霎时就红了脸,“二姐姐快别这么说,我从未担心这些事,只盼着一家人能和和气气平平安安才好。” 沈露华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她长得和她一点也不像,可爱的小包子脸上一对又圆又大的眼睛,偏生了个安静的性子,若是能活泼一点,当是个人见人爱的丫头。 闲聊了半天,杜妈妈来说福寿堂里老夫人已经从佛堂里起身了。 姐妹二人挽着手去了福寿堂,付妈妈替她们打了帘子,进门就瞧见沈老夫人在擦眼泪。 沈露华上前伏在沈老夫人膝前,“祖母,别难过了!您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这些年的慈爱付错了人。” 沈老夫人红着眼轻叹一声:“别说了,这些都是孽债,该偿还的,始终都要偿还。” 她想宽祖母的心,不想她这般压抑着难过,“祖母,都怪我先挑了事端,惹得大哥哥做下了错事,您要是难受,您就打我一顿来出气。” 沈老夫人摇了摇头:“这个毒疮你不挑破,时日成熟,它也会流脓,怪不得你!”沈老夫人又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什么也别说了,你且回去吧,新婚才几天便往娘家跑,越发叫人说闲话。” 沈露华终究没忍住,掉了眼泪。打小她就不大在祖母跟前,祖母把所有的慈爱都给了沈悰和沈冰清,不管谁出事,她总避免不了伤心。 沈君若见状拉了她告退,刚出福寿堂,就听见木莲说,宋铭来了,来接她回府。 来接她?大约是宋老夫人叫他来的吧,否则凭他怎么可以做出这般体贴的举动? 正厅里,沈潜请了宋铭上坐,殷勤地让人奉上茶水,又叫林氏把备好的谢礼一一拿上来。 宋铭正要推脱,沈露华便来了。 沈潜还打算留宋铭吃了晚饭再走,却见他已起身拱手道:“岳父大人,时候不早了,祖母还在家中等中露华回去用晚膳,小婿就不多叨扰了。” 沈潜也不好强留,“好好!这丫头脾气倔得很,没叫老夫人操心吧?” “岳父大人请放心,祖母很喜欢她。” 沈潜与林氏一直亲送他们上了马车,非要将礼物让他们带回去,宋铭推脱不过,只好都收下了。 宋铭来时自己骑的马,现在同她一起坐在马车上。 沈露华真诚说道:“不管怎么说,沈岳这次的事情,真该谢谢你!” 宋铭神情淡淡,“夫妻之间,本就该当如此,有什么可谢的!” “……宋彦卿,这不像你!”她记忆中的宋铭,狂悖、冷漠、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你是我妻子,我对你好,不应该?” 沈露华尴尬地笑了笑,有人愿意对她好,这当然是好事!只是,有一种怪异感一直萦绕在心头,哪里不对,总也说不出来。 回到家,两人一起去禅静居和宋老夫人一起用斋饭,他知道她今日胃口肯定好不起来,斋饭清淡,不至于叫她反胃。 宋老夫人看这小夫妻二人表面这样和睦,也装做很高兴,其实她是知道这两人成亲至今还未圆房。 待用过了饭,就将孙子支开,留下孙媳妇儿说了会儿话,让身边的姜妈妈递了个小匣子给她,嘱咐她等回了房里再看。 她已经猜到那是什么东西。出嫁的时候,林氏也给了她这么个匣子,甚至那全福夫人郑氏还将她单独叫进房里给她浅显的说过。 活了两世,她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经历过,上一世到死她还是处子身,但要说不懂,那当然不是。 宋铭并没有一个人回去,站在院门口等着她。 姜妈妈把她送到门口,见少爷并没有撇下她先走,便笑眯眯地回去复命了。 “祖母给了你什么东西?”宋铭看木莲帮她拿着的盒子,好奇发问。 她有些尴尬,只说:“是你不怎么感兴趣的东西吧。” “哦。”宋铭当是祖母又送了什么珠宝首饰给她。 两人一路走回风和苑,她忽然瞥见门口有个大笼子,黑夜中那只海东青金色的眼睛犹为明亮。 “咦!你怎么把这个带回家里来了?”她借着廊下的灯笼浅淡的光走近了细看,这是只纯白色的玉爪,极其珍贵的品种,个头肥大,目露凶光。 “听钟淮说你想要,就给你带回来了。” “是给我的?”她瞬间来了精神,兴奋地围着笼子转,又问他:“你会熬鹰吗?教我,我要他以后围着我飞。” 宋铭道:“这不是普通的海东青,你想让它臣服于你,没那么容易。当然,只要你喜欢,我可以帮你。” “真的吗?”她高兴起来,手舞足蹈,像个孩子。 “你先养好伤再说吧。”宋铭径直去了屋里。 她在笼子边上逗着那只海东青,惹得它扑着翅膀凶狠唳叫,杜妈妈在一旁劝道:“哎哟!姑娘,这东西有什么好玩的?听它这叫声,胆子小的晚上要吓得睡不着觉了!你要是觉着无聊,改日我去抱只猫来你养着玩儿。” “奶娘,我就喜欢养大鹰,等你把它训服了,它就只围着你转,你让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第89章 避火 杜妈妈满面愁容,“你要它围着你转做什么?要是哪家的夫人来找你串个门子,还不得吓着人家?” 宋铭这个瘟神四处树敌,哪会有人真心来与她结交?谁会没事闲到来找她串门子? “奶娘,你先别管这个了,你去厨房帮我要块生肉来喂喂它。”她边说边推着杜妈妈往外走。 杜妈妈无奈去了,她回头进了屋里,发现宋铭已经去净房洗漱,便将木莲搁在床头柜上的小木匣子打开来瞧了瞧。 里头放的果然是避火图。 这图与她出嫁时林氏给的不知要精致多少,无论是纸质还是画工,都堪称精品,图案优美,惟妙惟肖。 她正看得入神,冷不防有人走了过来也未察觉,直到那黑影至身前,她吓了一跳,连忙把东西往背后一收,极其窘迫的望着宋铭,“你怎么走路没声音?” 宋铭的目力极好,远远就瞧见她在看什么,故意轻了脚步走了过来,装做什么都不知,“你藏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你不感兴趣的东西。” “哦?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感兴趣?”他上前两步,伸手道:“给我看看。” 他要看就给他呗! 她站起来,将避火图塞他手里,“我去洗漱了,你自己慢慢看!” 然而她才抬脚,就被宋铭不动声色悄悄抬脚绊了一下,本能地就近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也顺势把她搂进怀里。 继而听到他的嗤笑,“我当是什么东西,竟把你紧张成这样?” 谁紧张了?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急中生智,抱着手伤的手臂呲牙道:“你又弄到我伤口了,故意的吧?” 他刚刚其实有顾忌她受伤的手臂,明明没怎么碰到,还是将那避火图放下,“伤口怎么样了?” 她推开他伸过来的手,“你别碰我!” 看着她略有愠怒地转身朝净房走,宋铭觉得自己费尽心思,哄了个寂寞。 哄女人,他确实不擅长,也不好强行给她来个霸王硬上弓,只得先缓一缓,他相信,凭他的本事,定能叫这女人对他倾心。 沈露华在净房里磨蹭了近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宋铭已经在床上睡下了。 她想起来了,自己给他说过,她睡上半个月,他睡下半个月,现在他正毫不客气的睡他的下半个月。 她只得拿了被子在坐榻上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沈露华浑身酸痛地从坐榻上起来,宋铭已经不在床上。木莲说他一早天不亮就出了门。 去给宋老夫人请安的时候,宋老夫人身边的姜妈妈将几个账本子和一大串钥匙交给她。 宋老夫人则道:“我年纪大了,你进门后,这些也该交给你了,府里人不多,这账也不难,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就问问姜妈妈。” 这是要把府里中馈交给她来管理。宋家平反不过两三年光景,产业应该不多,这点小事,她也不至于执掌不来,便接下了,“祖母请放心,您只管安心颐养身体,家中的繁杂琐事我来应付,若是大事,还是得来请示祖母。” 宋老夫人却道:“阿狸,你既进了这个家门,我便没把你当外人。我这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有什么大事,你们小夫妻商量着便可,也不必来请示我。铭儿他有主见,有担当,你没进门之前,家里的大小事,也是他自己做主。” 一旁的姜妈妈怕她不好想,也跟着说:“老夫人除了少爷的婚事,府里的大小事,确实都不管的。” 沈露华点头应了是。 宋老夫人在宋家历经那场灭顶之灾后,整个人再也不复往日的精神,多年的郁结已经致使她精神萎靡,除了孙子,对这世间万事不甚关心。 又闲话了几句,宋老夫人坐不得了,沈露华扶她回了内室榻上歇着,自己则跟着姜妈妈去了宋家的库房。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一边翻着账本子一边对照着库房里的东西,简单要闪瞎了眼。 这个人到底得有多黑心,才能在短短两三年的时间里贪这么多好东西? 她拿着一个鸽血玉镯看了半天,这东西名贵自然不在话下,她拿着在自己白晰的手腕上比划了两下,问道:“姜妈妈,这个我要是想要的话,是不是还是得请示一下老夫人?” 姜妈妈笑了笑说:“老夫人既然将这钥匙都交给了少夫人,这些东西就都是少夫人的,怎么处置皆可随少夫人自己的意思。” 她也不过随便问问,又将手镯放回了原处。 姜妈妈为了不出差错地把账交给她,所有账目与库房里的东西都要对得上,一直细细地跟她交待,看完库房,还有各类的庄子铺子一类的产业,竟是积年累积的平昌候府的三倍有余。 原本以为的简单账目足足花了一天的时间才厘清楚。 晚饭她在自己院子里用的,宋铭没有回来,她抽空去看了回海东青就累得回了屋里瘫在榻上。 她原本以为自己嫁的是个穷光蛋,没想到,他这身家是她平昌候府的几倍都不止。 只是,这些与她不相干呀!她没打算留在宋家,还是不动他的钱财为好。 她晚上睡坐榻没怎么睡好,累了一天,还未洗漱,竟就这么睡着了。 杜妈妈心疼她,拿了帕子来给她简单擦洗着。 她小时候也经常这样,玩得累了,不想动了,杜妈妈就打了水来替她擦洗,她闭着眼睡着。 杜妈妈替她擦完,叫来了力气比较大的无忧和无垢,把她抬回了床上,她已经睡沉了,没有半点知觉。 半夜里,她渴醒了,想喝水,又不想吵醒外头值夜的人,就想自己起来倒点水喝。 她准备先点亮床头灯,坐起来,朝着床头柜够过去,却摸到了一个温热的绵软的东西。 她正要惊呼,嘴突然就被捂上,宋铭冷淡地道:“大半夜的,别大呼小叫。” 原来是他!她脑子逐渐清醒,推开他的手,抹了一下嘴,“我怎么睡床上了?你什么时候回的我也不知道。” 宋铭也是刚刚被她吵醒,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我回的时候你已经睡在床上了。” 第90章 见客 既然看到她在床上,他不知道自觉去坐榻上睡?非要挤在一起?她懒得计较,“我想去喝点水,你让一下。” 宋铭躺平了说:“自己下去就是了。” 她无奈准备从他身上翻过去,不料衣带被宋铭压在了身下,她就那么摔在了宋铭身上,趴在他的胸口。 宋铭刚刚躺平的时候就是故意将她的衣带放在了身下,感觉到心口两团柔软,他心突突跳了两下,很快调整了心绪栽赃她:“你故意的吧?” 她慌忙爬起来,反正乌漆抹黑他也看不到她脸红,便恶狠狠地压低声音道:“你想多了,衣服被你压住了,你不知道?” “不知道。” “……” 沈露华气得爬下床,宋铭这才将床头的油灯点亮了。 她趿着鞋走到桌子边,倒了一大杯水,一口气仰头灌下。回头瞧了他一眼。 宋铭对着他笑了笑,惯常束起的发披散在肩上,斜靠着床头,亵衣领口半敞,这…… 好家伙,真是风情万种啊!这灯下看美人,果然是风骚,这样的宋铭叫外人看了,哪个会相信他是那阎王殿的头头? 沈露华竟品出了他在勾引她的意味,但宋铭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意图?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睡得脑子有点犯浑。 她准备回坐榻上继续睡,发现她的被子在床上,不得不又走回来,“让一下吧,我拿被子。” 宋铭当然不会让,“夜里凉,坐榻上冷硬,还是睡床吧,我也不会怎么样你。” 这不是会不会怎么样的问题。她想也不想地否定了他的提议,“还是算了吧,我身体好,不怕冷。” 宋铭终于动了,将腿曲起,她俯身抱了自己的被子去了坐榻上,还没躺下,宋铭吹熄了灯。 他生气了?怎么会? 沈露华懒得去想了,蒙头开始睡觉。 早上醒来,还是和往常一样,宋铭已经不在屋里。 她还是照例洗漱完了去给宋老夫人请安。 今日宋老夫人看起来,精神要好些,留着她在屋里用了斋饭。她又陪着老夫人去园子里走了一刻钟。 回风和苑后,她又去撩她的海东青,正撩得那海东青朝她张嘴唳叫,外头银杏来说,徐家那边的三舅母来看望她了。 她愣了愣,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回房抿了抿头发,换了身正式的衣裳,去前厅里见客。 三舅母姚氏原本是英国公府嫡女,嫁进徐家已近二十年,自十年前英国公府被抄家,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她这个外嫁女靠着徐家护佑,并未受到牵连。 今次她突然造访,为的,应该是她前不久买回来的卢应。 “三舅母,您今日怎的有空来看我呀!”进了正厅,她热情地迎了上去,给姚氏行了礼。 姚氏放下手中的茶碗,笑了笑说,“刚刚去给宋老夫人请了安,她身子不大好,我便没有多叨扰,华儿呀,这嫁过来,可还习惯啊?” 沈露华与姚氏相对而坐,答道:“还好!祖母与夫君都待我亲厚,与家里没什么两样。” 姚氏连连点头,提起平昌候府的糟心事,“来这儿前,我去了趟候府!”说着,她叹了口气,“谁能想到,竟能发生这样的事儿!你祖母那叫一个伤心呀!日日在佛前忏悔,看得我这心也跟着一块儿疼呢!” “祖母仁善,大哥哥从小又肯听她的话,祖母喜爱大哥哥远胜沈岳,哪里能想到,大哥哥竟能如此狭隘糊涂。” 姚氏哀声不断,又说了些不相干的话,方才扯到正题,“昨日呀,我带着瑜哥儿去普济寺上香,经南门大街的时候,差点被一匹快马撞到,当时呀,吓得我魂都快没了,幸好,有个小哥儿一把将瑜哥儿抱了过来。” 沈露华关切道:“怎的这么惊险?三舅母和瑜哥儿都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都好着!要不是有那小哥儿,那就难说了!我多方打听,说这小哥儿是宋家府上的,这不就来了!” 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不知道的,真要被她给骗了。沈露华故作惊讶:“是宋家人呀?三舅母可知道他叫什么?” “昨日问他,他不肯说,后来一打听,说是叫卢应,在宋府喂马赶车的。” “哦!卢应呀!说来巧了,他可不是宋家的,他是我从候府带来的下人呢!”沈露华一边笑着一边唤了木莲,“去把卢应叫过来吧!” 她记得上一世,姚氏是在三年后方才知道卢应是姚家的子孙,这一世她提前把卢应从袁榛那女人手里买来,竟叫这姚氏提前遇上了。 只是遇上了,又能如何?被流放的人改名换姓回了京城,那是大罪,她又怎敢相认? 很快,卢应就来了,按规矩,隔着帘子在外面行了礼问安。 姚氏够着头看了半天,说道:“昨日实在凶险,多亏了这位小哥儿,不若叫他进来回话吧。” 偶尔越一回礼制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沈露华点头说:“卢应,你进来吧。” 卢应在外头应了声是,掀了帘子进来,跪地又一次行礼。 姚氏激动难以掩饰,问道:“这位小哥儿快快请起,你可还记得我?” 卢应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她,又低头回道:“昨日在南大街见过贵人一次。” 姚氏从袖子里拿出一大包银子,起身亲自送到他手上:“昨日还未来得及道谢,小哥就急着走了,这些银子是一点心意,你先收着,往后有难处,尽管开口。” 卢应不肯收:“不过是举手之劳,贵人太客气了,我跟着少夫人,不缺吃穿,心意我领了,银子就不必了。” “那能这么说呢?银子总有用得着的时候,你先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卢应还是不要,“真的不用,贵人请收回吧。”他又看向沈露华,“少夫人,没什么事,我就先退下了。” 沈露华也不好多说什么,点头让他先出去。 姚氏拿着银子愣在那里,沈露华只好劝道:“三舅母,要不这银子你就放我这儿吧,回头我多给他添置些衣裳什么的,当全了你的谢意。” 第91章 出路 姚氏感激道:“如此也好!倒是没想到这小哥儿气性如此高,他于我有恩,那三舅母就请你多多关照他一些。” “三舅母请放心,我肯定不会亏待他。” 该说的都说了,姚氏又稍微闲扯了几句,方才起身告辞。 姚氏一走,姜妈妈又来了,还带了府上各处的管事妈妈一起来给她问安。 幸好宋家的人事并不复杂,这些管事的看起来也都是本分人,对她极为恭敬,先混个脸熟,请了安便又回去各司其职。 回了风和苑,她正想再去撩一撩那只海东青,听见木莲跑来说,“姑娘,公子他回来了,现在在前院书房里,叫厨房的备了他的饭菜,一会儿要过来和你一起用膳。” 她想到了卢应,宋铭说要派人去安南救回姝媺,卢应原本就是流放至岭南一带山区,如果能叫他在宋铭跟前混出个头脸,将来替他去了这奴籍,在锦衣卫里混个一官半职,总好过一辈子当个仆人。 “木莲,你去叫卢应在月华亭候着,我有话要问他。” 此去肯定有危险,她得先问问他的意愿,他若不想去,她也不勉强他。 月华亭在前院里,离着宋铭的书房不远,她到的时候,卢应已经候在那里,她开门见山道:“卢应,你是岭南边境过来的,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随锦衣卫去一趟安南执行任务?当然,这任务多少有些凶险,如果你不愿意,不勉强,你若是愿意,回来后,我可以替你去了奴籍,想办法让你进锦衣卫里当差,你觉得如何?” 卢应认真听完,毫不犹豫答道:“得少夫人抬举,感激不尽,我愿意去。”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他以前做梦也想不到的机会。他想替家族平反,进锦衣卫无疑是最好的出路。 沈露华愣了愣,“你可以稍微考虑一下,跟着锦衣卫肯定有危险,我没有非要你去的意思,你不想去,我身边也不嫌多你一个,你可要想清楚了。” 卢应还是回答,“少夫人,我不用考虑,我十分愿意。” 他的身份物殊,为人品性端正,前世于她有恩,稍加扶持,将来说不定能闯出一番天地。锦衣卫不是他这样顶着奴籍的人可以进,必须让他在此之前立点功劳,方能堵人口实。与其给他金银,不如给他选一条最好的路,让他自己去闯。 “好!那你且随我来!” 沈露华带着他敲响了宋铭书房的门。 “进来!” 沈露华推门进去,宋铭正在查阅书籍,回头瞧她带着个小厮进来,将手里的书放下,问道:“什么事?” “上回我不是同你提过,打算给你推荐个人去安南国,就是他。”沈露华朝着卢应一指。 宋铭瞧了卢应一眼,不过一少年,看起来弱不禁风,便问道:“可会武功?” 卢应自己上前拱手答道:“回大人话,我学了五年拳脚功夫。” 宋铭站起来,又打量了他几眼,“跟我去院子里过两招。” 卢应小心跟了出去,院子里很空旷,宋铭站在那里,伸出一只手道:“来吧!” 卢应拱手道:“大人,得罪了!” 他双手握拳,架势十足,朝着宋铭冲了上去,左冲右突,拳声霍霍带风,接连打出好几拳,都被宋铭一只手轻松挑开。 年轻人,有股子冲劲,想方设法找突破口,打了十几个回合,依然徒劳无功,宋铭站在那里,如闲庭信步,可他就是打不着他。 卢应急得额头爆汗,自习武之后,他从未有过这种无助感,没想到自己弱鸡到如此地步,这还怎么能够进得了锦衣卫? 他不想放弃,也不能放弃,他有些急眼了,拳脚并用,开始有些杂乱无章,仍是不能真正碰到宋铭。 就这么打了近一柱香的功夫,他一拳打空,跌倒在地,后又迅速站起来,宋铭却叫了停。 他颓丧地站在原地气喘不息,以为这是没有希望了。 不料,宋铭却淡然说,“明日随我去锦衣卫衙门。” 这落差太大了,卢应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宋铭负走朝廊庑下站着的沈露华走过去,他方才回过神,差点就要喜极而泣。 宋铭不过是试试他的心性,要是看到对手太强大,三两下打了退堂鼓,那必然是不行。这小子年纪尚小,有股子拼命的冲劲,好好栽培,必能堪用。 “多谢大人!”卢应站在那里长长一辑。 沈露华道:“卢应,你回去把手上的事情交给卢照,顺便收拾些衣物,过两天就该出发了。” 卢应回了是,转身回了马房。 沈露华又问宋铭,“你今日怎么大白天的回家里来了?” 宋铭则道:“沈悰的案子顺天府还在审理,结果不会有变化。但你父亲的爵位可能不保。” 沈露华愣了一下,自家手足相残,害了别人性命,对方好歹也是个侯爵之家,影响之巨大,性质之恶劣可想而知。 爵位丢了便丢了吧,总好过丢脑袋,她如是想着,回道:“你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才回来?” 当然不是! “今日夜里有事,我不会回来,白天倒是清闲,就回来吃个饭,你晚上别睡坐榻了,去床上睡吧。” 沈露华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对他的好心嗤之以鼻,他要真有那份好心,为何不干脆爷们儿点,直接把床让给她? 不就是这几天刚成亲,为了不让祖母担心,日日回家里对她假装体贴,实则冷落了某人,为了哄某人开心,借公务为由,夜不归宿。 总体来说,自成亲后,他对她算是好的。在这个家里,他最在乎的就是他的祖母,那她自然应该配合他,演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叫宋老夫人开心满意。 “嗯!早上去给祖母请安,她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我还陪着她在园子里走了一刻钟,看样子,有些好转了。” 宋铭闻言,脸色柔和了不少,“我回来时,去看过祖母,今日确实好了许多,她很喜欢你,若她精神好,你就多去陪陪她。” “好!不必你说,我也知道!” 眼看到了饭点,宋铭也懒得两头跑,又叫人去给厨房传话,将饭菜摆在外院书房。 “进来吧,还在外傻站着?” 她只是不太习惯跟他这样相处,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第92章 熬药 他的书房很大,墙上除了窗子,全排满了书柜,书柜上也是摆得满满当当,她此回进去转了一圈:“这么多书,你有空看吗?” 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一看,《尸解集》。 随即又塞了回去,换个地方,再抽一本,《百毒品录》。 …… 宋铭看着她古怪的脸色有些好笑,“有空我就会看,这里九成的书,都看过了。” 她将那本百毒品录也塞了回去,一转身,宋铭从书案下面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锦盒,“这个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好奇走过去,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支做工精细的青铜簪子,看起来也无甚特别之处,比起宋家库房里的那些,这个可说是不值一提。 看到她略有嫌弃的眼神,宋铭笑了笑,拿起簪子,手指在卡扣处轻轻一按,簪子断成两截,里头藏着三根毒针。 他这是仿照上次崔振派来刺杀他那个女子的发簪所做,这类保命用的东西,不能用太名贵的材质,越不起眼越好。 沈露华来了兴趣,伸手要去接,他又收了回去,把簪子还原再交给她,“里面的针有巨毒,别随便乱碰,卡扣在这里,按住就可以打开。” 她按他所说试了试,欣喜异常。心里想着,送这东西才符合宋铭的气质,时刻心里想的怎么算计人,怎么防人算计。 “嗯!多谢了!”她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最后直接将发簪插到发髻上。 吃过了午饭,宋铭匆匆走了。 夜里,她终于又重回床榻上睡觉,这一夜睡得甚是香甜。 宋老夫人的病一天比一天好,她早上去请了安,又陪着老夫人用了些斋饭,听姜妈妈说,老夫人每天要喝三次药,为了突显孝心,叫宋铭高兴,她决定亲自去厨房煎药。 睡了个午觉起身,她带着木莲和银杏去了厨房。厨房里的老妈子小丫头见少夫人非要亲自动手,劝也无用,只能由着她。 上一世在冷宫里,为了活命,烧火做饭这些技能也学过,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问题是,为何摆了两个小陶炉?这老夫人晚上要喝掉两碗药? 她逮了个小丫头来问话,那小丫头说老夫人只喝一碗,靠墙边那个罐子是给少爷熬的。 宋铭也要喝药? 她正百思不得解,不小心扔了块湿木头进炉子里,起了烟,呛得她赶紧躲到屋檐下,听见墙后两个婆子窃窃私语。 “那少爷今日回来吧?” “老夫人让人带了话去衙门,怎可能不回来?” “成亲这么些日子了,少爷还未圆房,老夫人这是真急了,也不知哪里传出风声,说咱们少爷喜欢男人,那姜婆子也是,怎么能把这个说给老夫人听呢?” “快别说了,这话说不得的。” “我也就说给你听。也不知老夫人给少爷熬这药管不管用。” “谁知道呢?反正方子先留着,要是管用,我给我家男人也试试。” 紧跟着,是两人羞耻的笑声。 …… 沈露华听明白了,老夫人这是要给自己孙子用狠药了?她忍不住一阵肉麻,想象不出,宋铭服用了这药,会有什么后果。 踌躇了半天,她叫来木莲,去她房里拿了些去火降燥的药材来,趁着里头的丫头婆子没注意,悄悄把宋铭那罐子药泼进厨房水沟里,把那去火降燥的药给添进去熬煮。 她把给宋老夫人熬的药亲自送过去,服侍老夫人喝下,又留下和老夫人一块儿用了些斋饭,直至天黑,也不见宋铭回来。 反正那罐子药已经叫她给换了,他回不回来,她也没什么好担心,回风和苑后,又去撩了那只海东青一会儿,方才去净房里洗了个澡。 她正拿着杯花茶细品,听见外头木莲问安的声音。 宋铭回来了。 她放下茶杯起身笑看他,“可是从祖母那儿过来的?” 宋铭觉得她的笑别有深意,点了点头,“嗯!怎么了?” “祖母可是叫你喝药了?” 他诧异地看她,又点了点头。 “你放心,原来的药叫我换成了清火降燥的药,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神清气爽?” “原来是什么药?” 他问完,看她的笑得更加意味深长,突然就明白了。 他喝的时候就尝出来了,无须她说。他以为是秋日到了,祖母煮来给他清清火气,倒是没想到,原本是另有打算,不免窘然。 昨夜里为了缉拿一个在逃的要犯,他整夜没睡,本来今日也不打算回来,奈何祖母差了人去叫他,无论多晚都得回家来,他又临时改了计划。 “你怎知那药有问题?” 她又笑了笑,“我今日亲自去厨房给祖母煎药,听见厨房里的婆子说,祖母已经听说了你喜欢男子的事情,才出此下策!” 宋铭感觉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忙自辩:“你这么看我做什么?不是我的说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宋铭揉了揉眉心,径直去了净房。若祖母有此误会,肯定会伤心,这事也怪他自己,成亲这么久,还未圆房,家里下人听到这些风言风语,难免当真。 洗完澡出来,那女人已经抱了被子去坐榻上拿着本话本子在看。 他昨夜一夜未眠,今日也没什么心情跟她周旋,便直接去了床上,吹灯睡觉。 那头沈露华榻边还点着灯,他带着怒气道:“夜里看书伤眼睛,早些熄灯睡吧。” 感受到他不高兴,她只得顺着他,放下书,吹了灯,临睡前,又辩了一句:“真不是我说的,你明日大可去问去。” 这叫他如何开口问别人?傻女人。 “知道了,睡吧!” * 宋铭起床总是悄无声息,她早上醒来时,还是不见他的人影。问了木莲才知道,他总是五更不到就起来,先要去后边的院里练一套功夫,天还未亮就骑马出了门。 她还是同前几日一样,去给老夫人请安。大约是昨日宋铭喝了药,不见效果,宋老夫人眉间的郁色又加重了几分。 她陪着老夫人吃了早饭,又喝了药,本想叫老夫人去园子里走一走,老夫人却不想动,回了房里歇着了。 她又想去厨房里看煎药,被姜妈妈拦下,说她的孝心老夫人都知道,叫她好生歇着,这些琐事不必亲自操劳。 难道是昨天换药的事被发现了?如此一来,那还真是麻烦。 她左思右想,这宋铭也不能像寻常男子那样,给他纳几房小妾什么的,那只有给他找个美少年来。 第93章 礼物 救沈岳的时候,她就说过要送他一份大礼,再加上那讨人厌的张涟钦,最后她一咬牙,决定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他买个“小妾”回来。 三万两银票,好大一摞。 带上木莲一起,由卢照架车,她再一次来到了黑市人牙袁榛的院子里。 得知她的来意,袁榛笑得合不拢嘴,将她请至一间宽阔的茶室,里对有四个美男子焚香煮茶,抚琴做画。 她进来后,这四人上来向她们行了礼,又各归其位。他们着宽袍大袖,素淡而精致,乍一看去,倒像是哪家书院里的学子。 沈露华忍不住哂笑,这场面做得足,价钱自然就得翻倍。她一眼就看中了上回见到的那个,皮肤白净细腻,五官精致柔和,一身温和的书卷气质。 袁榛一看她的眼神,就唤了一声,“荣濯,你过来。” 那唤做荣濯的少年放下手中的画笔,上前来,拱手又给她行了一礼。 袁榛又扬了扬手,其余三人收到眼色,默默退下了。 荣濯就那么端端正正站着,沈露华则起身围着他打量,这么贵,可不得看清楚了。 看了半天,末了说了一句:“能穿女装吗?” 荣濯愣了一愣,没有做答。袁榛则呵呵一笑,这世间什么样的人她没见过?立即说道:“能,只要您喜欢,穿什么都行。” “那换一套女装来看看吧,嗯……穿得素净点儿,也别上浓妆,就自然点儿最好。” 袁榛唤了丫头上来,按她所说,交待了,让丫头把荣濯带下去打扮。 没多久,门帘挑开,一个温婉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回轮到沈露华愣了一愣!这扮像真是绝了!这不比张涟钦那货强上百倍? 就冲这身姿,这扮像,就他了! 她爽快的付了银子,拿了荣濯的卖身契,就这么带着他回了宋家。 宋老夫人将家交给她来打理,添个把丫头的事情,当然不会有人过问,她就这么大摇大摆把人带回了风和苑。 正房旁边,有一处空置的罩房,那罩房连着正房后边的净房,一直空置着无人居住,暂时先把人安置在那里,若是宋铭看上他了,想怎么安置随他的意思。 入夜,她叫来无忧和后垢进房里伺候。那荣濯必竟是男子,该有有防备还是要有。 宋铭是亥时中到的家,原本以为祖母睡了,不料还是被姜妈妈拦下,给了他一碗药,说是老夫人嘱咐要他喝了直接回房。 他闻了闻,这药与昨日清火降燥之药明显不同。可这药是祖母给的,就算是碗毒药,他也得喝下去。 姜妈妈看着他一气喝完,又亲自打着灯笼把他送回风和苑,路上边走边道:“少爷,老夫人她这身子骨越来越差,现下你已经成了亲,她也没有别的盼头,就盼着能亲眼看到重孙出世,宋家后继有人,你可得抓紧了。” 宋铭默默听着,姜妈妈是祖母身旁的老人,他知道她说的这些话都是祖母的意思,便也恭顺地答道:“让祖母且放宽心就是了,我一定不会辜负她的期望。” 得他这样肯定的回答,姜妈妈欣喜,又说道:“少夫人以前被太后娘娘娇养着长大,年纪也还小,姑娘家的,都有些小性子,少爷你要担待着些,别跟她计较。” “姜妈妈说得是,我都知道。” 姜妈妈一路唠叨了些夫妻相处之道,一直到了风和苑门前方才返身离去。 沈露华坐在榻上跟无忧下五子棋,无垢和木莲二人在旁观看,宋铭推门进来了,几人还在争吵着刚刚姑娘悔棋太不应该,完全未发觉屋里进来了人。 “你们在做什么?” 他甫一出声,无忧无垢还有木莲都吓了一跳,退到一旁不敢说话。 沈露华则扬了扬手中的棋子,“下五子棋呢!你怎么又是这么晚回来?” 宋铭挥了挥手,三个小姑娘立即无声退下。 他自顾自解着腰带和护腕,准备去沐浴,“这阵子有些忙,太晚你就早些睡,不必等我。” 她笑了笑,也不好明着说,便道:“我今日为你备了份大礼,你去净房洗浴后,我再献上。” 宋铭挑眉,不懂她又在作什么妖,也没心情和她猜来猜去,乜了她一眼,转身去了净房。 净房里水气氤氲,夜里天气凉了,这净房内的水雾也渐浓。宋铭疲惫地泡在池子里,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全是算计。 忽然闻得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他以为是沈露华,这屋里除了她,没人敢不经召唤擅闯进来,便也没过度警惕。 他睁眼一瞧,朦胧水雾中,池边跪着一陌生女子,透过水雾,依稀觉得这女子低眉顺目,长相清秀,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这家里的婢子。 “你是何人?” 荣濯答道:“奴唤荣濯,是少夫人买来服侍少爷的。” 听这说话的声音,分明是个男子。 一份大礼!原来这就是一份大礼!这女人是疯了吗?竟敢将男子乔装成女子带进他的后院里!! 宋铭从池中起身,拿起一旁的布巾裹住身体,上来一把掐住荣濯的脖子将他扔了出去。 荣濯身体撞到净房的石壁,发出一声闷响,他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流出一丝血迹,他抬手擦了,又低下头跪好。 “滚出去!”宋铭怒不可遏。 荣濯默然退下。 沈露华在外头听得动静有些不正常,想来看看,又怕碰上非礼勿视的画面,正犹豫着,听到宋铭那一声怒喝,而后,他已经开了门进入房中。 看着他裹着布巾出来,满面怒容,她也傻眼了,“怎么了?你不喜欢也不用发这么大脾气吧?” “那是个什么东西你就敢带到家里来?”宋铭欺身走近。 她窒了窒,心虚地往后退了几步,心里想着,三万两银子,这是打水漂了?“你何至于如此生气?那是我为了你花了三万两银子买来的,你不喜欢我把他送走不就行了?” 三万两买这么个货色?简直不可理喻!宋铭唤了无忧和无垢进来,“去把那人关到前院柴房里,没我允许,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无忧和无垢不用说也知道就是少夫人今天新带回来那人。 沈露华歪在榻上裹紧被子装死,心疼着自己三万两银子,那头宋铭已经在屏风后换好了亵衣躺回床上。 两人心里都憋着气,谁也不理对方。 沈露华想不通,荣濯哪一点不如张涟钦了?她将男子带进来,不也是因为他有这特殊癖好? 而宋铭则想着,若不是怕把动静闹大了,传到祖母耳朵里,他真想当场将这脑子不正常的女人赶出去。 夜渐深,沈露华看他发了通脾气也没别的举动,放了心,很快就睡着了。 而宋铭显然小瞧了那碗汤药的厉害,在床上翻来覆去,燥热得很。他几度想起身去坐榻上,自己娶的的妻子,缘何还碰不得?他为何要委屈自己? 第94章 和离书 想到此,他起身走至榻前,他的夜视极好,看着坐榻上熟睡的人秀美恬静,因侧卧而有些敞开的亵衣交领处露出的雪白脖项分外诱人,他喉结滚了滚,正欲下手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缩回手,带着恼怒问了一声,“什么事?” 无忧在门外道:“公子,张千户深夜入府有要事相禀。” 说话的声音吵醒了坐榻上的人,睁眼看到有人站在她的榻前,很快惊醒,看清是宋铭后,问道:“你为何站在这里?” 是啊,他为何站在这里?宋铭一时愣住。 门外无忧还在敲门:“公子!张千户说非常紧急,请你务必出来见上一面。” “知道了,叫他先候着。” 宋铭转回头,黑暗中与她四目相对,怔了一瞬方才道:“我准备出去一趟,你回床上睡吧。” 这么好?他因为半夜要出去,特意来叫她回床上睡?他这脾气当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哦!那你晚上小心些。”她爬坐起来,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打着哈欠抱起被子朝床榻走去,一个不小心,踩到了自己抱着的被角,一个趔趄,她轻呼一声,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扑倒在地时,后面伸来一双手将她的腰搂起。 温热的体感带着熟悉的馨香味,不盈一握的腰身柔若无骨,宋铭脑中瞬时空白一片。 她急忙挣脱开,不明白他的手心为何那样滚烫灼人。她逃跑般抱起被子走到床边,回过头看他还站在那里,问道:“不是说有急事找你吗?为何还在那里站着?” 宋铭点亮蜡烛,回屏风处穿起了衣裳,心口滞闷得越发难受。若非是发现了沈家的秘密,他也不至于对她如此小心翼翼。 如今的他虽谈不上呼风唤雨,不过女人而已,只有他想不想要,还没有他得不到的。 他穿好衣裳来到前院,张涟钦候在书房里,脸色煞白,异常焦急,见他进来,立刻拱手说道:“大人,本来今晚钟大人已经将孙岱抓获,他就躲在梅侍郎府上,钟大人准备带走梅侍郎时,被几个黑衣人打伤,梅侍郎府上突起大火,阻断去路,我们越火赶过去想要救钟大人,已不见人影。” 宋铭脸霎时变了,“有没有派人去宫里传信给临舒?” “温大人已经去了。” 宋铭愣了会儿神,转身出了书房,又回了风和苑。 果然女人误事!他前几天就查觉出不对劲,那孙岱初来京城,竟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这分明就是崔振的把戏,想要除掉他的臂膀钟淮。 若非为了这个女人,他铁定会亲手去抓捕孙岱,岂能让钟淮涉入险境! 他不能让钟淮有事,绝不能! 沈露华刚要睡着,听见一声巨响,有人粗暴用脚踢开了房门,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外间木莲的声音:“公子,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出去!”宋铭一声怒吼。 木莲虽害怕,却并没有出去。 “木莲,你先出去。” 她发了话,木莲不得不听,只得依言退到门外。 沈露华不明白他又是哪根筋不对,从床上坐起来问道:“你不是说有事要走吗?这又是在发谁的脾气?” 宋铭走过去,一把拧起她的衣领子,“快告诉我,崔振的那个私生子在哪儿,快告诉我!” 沈露华被他的暴躁惹怒了,“你上回不是说用不着这消息吗?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她想了想又说:“告诉你也可以,你把那和离书先写了!” 宋铭没时间与她墨迹,她不就是要和离书吗?他写! “你要和离书,我写给你,现在就写给你!”说完点亮床头的灯,从抽屈里拿出笔墨和纸,一气挥洒,又拿出自己的私印给盖上递给她,“现在马上告诉我。” 沈露华接过扫了一眼,不敢再拖延,“琼花巷有个周记甜点铺子,那家的大掌柜,掌心有一颗大黑痣那个就是。” “惹敢骗我,叫你沈家上下都来陪葬!”宋铭扔下这句话,疾风一般地走了。 …… 沈露华喃喃自语道:“疯子……” 崔振在宫外的宅子富丽堂皇,匾额上三个烫金大字,提督府,霸气威严。 宋铭在寅时初赶到了崔振府门外,张涟钦奋力拍门,许久,方才有人在门内大声喝道:“这里是提督府,何人如此大胆,深夜大肆敲门?吵醒了提督大人,叫你脑袋搬家!” 张涟钦已急红了眼,大声道:“快开门,锦衣卫指挥使宋大人有急事求见!” 谁都知道崔振与宋铭是死对头,崔振平日在家肯定也没少骂宋铭,那人回道:“宋铭?他算哪根葱?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他想见就见啊?” 宋铭已经按捺不住,抬脚就朝大门踹过去。 只听得一声脆响,大门的两根粗壮门闩应声断裂,张涟钦再补上一脚,大门轰然敞开。 里头的人早已经吓傻了,“你们……你们……” 宋铭疾步进了屋子,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道:“带我去见崔振,再敢半句废话,立即要了你的命。” 那人呼吸困难,翻着白眼只点头。 宋铭放开他,他一路连滚带爬朝前跑:“掌印大人救命!掌印大人救命呐!” 宋铭跟着那人去了正房,崔振正抱着他的美妾睡得香甜,还未来得及起身,宋铭已经一脚踹开了房门。 那美妾吓得连连惊叫躲在崔振身后。 崔振此时刚回过神,想是今夜除掉钟淮的计划已经成功,倒也镇定,将身后女人推开,点亮了床头的蜡烛,不慌不忙地开始穿衣裳。 “什么时辰了?” 屋里有人战战兢兢回道:“回掌印大人,寅时初。” “哦!”崔振又打了个哈欠,“宋指挥使这个时候来咱家府中,这是想做什么?” 宋铭是有备而来。来此之前,他已经按沈露华所说,将那掌心有颗黑痣的人带回北镇抚司。事发突然,若沈露华所说有假,他就在此与崔振决一死战,若说的为真,只要钟淮还活着,崔振必要放人。 “掌印大人,你说是我们镇抚钟大人的命值钱还是你儿子的命更值钱?” 第95章 送汤 崔振先是一愣,后一细想,不可能,绝不可能!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早就死绝了,宋铭怎么可能知道?他一定是在诈他! “宋指挥使真爱说笑话,咱家一个无根之人,何来的儿子?” 崔振刚才的一愣已经叫宋铭尽收眼底,他笑了笑说:“如此也无妨,只怪琼花巷周记甜点铺子那人命短,我宋某人也不在乎多背他一条人命。” 崔振果真变了脸,眼神阴鸷,良久的沉默后,终于开口说道:“你想要怎么样?” “我要钟淮活着回来!” 崔振点了点头:“好,那你又怎么保证他的平安?” “天亮东城门外护城河后面的山坡上见,只许带三个人,记住,我要活人!”宋铭说完,不待崔振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提督府。 宋铭武功高深,崔振也不是完全没有防备,涉及到他的儿子,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大摇大摆离开。 宋铭才出提督府,段云就赶到了。他有危险的时候,哪怕刀山火海,他也照闯不误。 * 宋铭走后,一直到天亮,沈露华未再睡着。 她拿着那和离书看了又看,然后拿了牛皮纸来小心收好。有了这个,她觉得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一连四天,宋铭未回家一次,连老夫人派人去叫也只推说公务繁忙,不得空。 那晚宋铭踢门的举动还是被无忧和无垢传倒了姜妈妈耳朵里。她记得那天送少爷回风和苑时,他明明答应得很好。 而那夜来府里寻少爷的人,正是他成婚那日醉酒抱着他不放手的男子,少夫人定是为了那个人与少爷闹了矛盾。真是一笔糊涂账,若说与老夫人知道了,必定叫她难过。 姜妈妈想了许久,找了个机会来了风和苑,想要劝一劝她。不论有什么矛盾,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身为女子,当以夫为天,长期这么冷战下去,伤了情分,吃亏的只能是女人。 沈露华以为姜妈妈来劝说是老夫人的意思,这几日眼看着老夫人精神又变差了,她也于心不忍,于是答应了姜妈妈的提议,去衙门里给宋铭送羊蹄汤。 其实宋铭不回来,她反而落得轻松,每日里睡在床上别提多舒服。那晚倒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至少与她没有多大关系,他应该不是在生她的气。 姜妈妈把汤备好,亲送她上马车。 除了姜妈妈煮的汤,她还另外备了份礼,那是她让和顺给她抄写的上京各人黑市人牙的窝点。 今天是八月二十九,逢九必出的猫妖事件弄得人心惶惶,做案地点很随意,完全无任何关联,留下的线索少之又少,上一世这案子也是宋铭破的,历经了不少波折,这回她决定让他少走些弯路,将线索提前给他。 她花了三万两银子送他的大礼他不肯要,给他这个线索他总该不会不高兴吧。 车行到半路上,遇上南城兵马司的人沿街排查可疑人等,赶车的卢照拿出了宋府的名帖交给那领头的人。 那人正准备放行,突闻一个慵懒的声音:“宋指挥使家的马车怎么就不能排查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就得提高警惕,越是这达官显贵,越该以身作则,否则何以服众?” 这话说得没毛病,若是说话的人能将嘴里叼的牙签吐了再说话,这满大街围观的人,也没人会偷偷嗤鼻。 并不是人人都有勇气敢得罪宋铭,那人嘿嘿一笑回道:“康百户真是公正不阿,既如此,那便由你来排查宋大人家的马车,如何?” 康百户?沈露华听得心里一个咯噔,怎么又遇上这个二愣子? 康敏怀哼笑一声,吊儿郎当地就过来了。 他先是把卢照手里的名帖又看了一遍,后又塞回他手里,转到后方,撩开车帘子朝里面瞧。 无忧和无垢摆出的冷脸叫他一愣,随即又笑起来,他看到沈家的少夫人,他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沈露华别着脸不肯拿正眼瞧他。 他也不在意,咬着牙签道:“原来是少夫人出行,康某多有冒犯了,恕罪!恕罪!” 沈露华想起上次他拔掉她鞋袜的事情,吃了他一个哑巴亏,心里恼火,只道:“康百户,我可以走了吗?” 康敏怀像是没听见,突然扯道:“欸!少夫人脚上这鞋真好看!打哪儿买的?我也想买一双。你不知道,有一天我在街上,一不小心把人家一女子的鞋子给拔下来了,一直想买双鞋子给她赔个罪。” 女子的脚除了自己夫君,不能叫外人看见。他这话要多轻浮有多轻浮,沈露华气得咬牙,转头看他,见他一副无赖嘴脸,恨不得将那罐子汤泼他脸上。 无忧知道这人是认出了少夫人,今日分明又是故意调戏,便横过身子将少夫人遮挡住,问道:“大人既是在执行公务,扯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可排查完了?若排查完了,我等是否可以走了?” 康敏怀也不好做得太过份,偏过头对沈露华说:“我乃是禀公行事,少夫人莫怪啊,请少夫人慢走。” 无忧则扯过他手里的车帘子放下,那头的卢照也甩响马鞭,马车辚辚走动离去。 康敏怀看着马车离开,脸上的痞笑也慢慢消失,他抬头看了看灼灼烈日,马上快九月了,怎他娘的还这么热? 他烦燥地吐掉了嘴里的牙签,觉得浑身哪哪儿都不舒坦。跟同行的人交待了一声,独自寻了个阴凉清净的巷子坐下躲懒。 小时候,父亲在宫里的内书堂里教人读书,为了更好地管教他,带着他进宫,无意中撞上了太后的心尖宝贝,沈家的掌上明珠。 他趁父亲不注意,偷跑出内书堂,在偌大的皇宫里迷了路,正好撞上跟几个小宫女捉迷藏的小姑娘。 他本想过去问个路,还未开口,就被蒙着眼的她一把抓住,抱了个满怀。 她大笑着,“抓到了!抓到了!”扯开蒙眼睛的布巾一看是他,立即推开他,又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并骂道:“哪来的臭小子,竟敢在此戏弄本姑娘?” 那年他八岁,她七岁,都是娇生惯养又调皮的个性,挨了她的巴掌,他哪能依她,当下就还手打了回去。 第96章 交待 那丫头当时那叫一个狠,与他扭打到一起,几个小宫女扯也扯不开,她还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了一道终生不能去除的疤痕。 他撸起衣袖看了看手腕上那道浅淡得近乎不见的伤疤,脸上露出少有的温柔笑意。 从那次被咬之后,他就想方设法要祖父带他进宫,想寻了机会报仇雪恨,却无缘再次遇上她。直到一年后新帝登基,宴请群臣,父亲受邀入宫,并带了三个兄长和他一起。 宫中人丁不旺,太后让百官带着孩子来显得热闹,那一日的宴席专程设有童宴,一群半大的孩子,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聚在一起玩耍嬉戏,还未正式开席,皇上与太后都未到场,皇上的御桌上厨师精心雕刻的山河塔不知被谁推倒,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皇上刚登基,第一次宴请臣工,就遇上了这样不好的兆头,塔倒喻示着山河动荡,即使是无心之失,也罪责重大。 那时他还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心想着再雕一个来不就是了。看到有太监来把他们叫过去问话,他也无所谓,反正也不是他干的,与他无关。 哪晓得自己的大兄长康敏中忽然指向他,说看到他在御桌前转悠了几圈。 这种栽脏污蔑在家里时有发生,他习以为常,却不曾想在这皇宫里,他也敢这样信口雌黄。 父亲当场暴跳如雷,左右开弓打了打好几个耳光,恨不能亲手掐死他,他至今也忘不了文质彬彬的父亲一副想将他拆吃入腹的表情。 他争辩不是他,没有人听,自己的亲兄长亲自指证,哪个会相信不是他所为?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父亲打死时,她带着两个小姑娘站了出来,说看到他刚刚一直在清池边上欺负一只冒出水面的乌龟,并未见他去过御桌前。 她站出来后,陆续又有两个孩子站出来证明。因为他确实就是一个人在池边玩乌龟。 太监终于相信了她们的话,他的大兄长康敏中则以一句,我可能看错了搪塞带过。 这件事到最后也未找到真凶,不了了之。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如果坐实了罪名,他可能真的活不到现在。 从那以后,他总是找各种机会想接近她,跟她道声谢。现实是,她是高高在上的候府千金,而他则是康家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几次遇见,都没有机会再与她说上一句话。 * 沈露华到锦衣卫衙门的时候,宋铭不在。瞿恩又把她带去他的值房里,闲聊中,说起镇抚钟大人受伤的事情。 钟淮这人低调不张扬,武功却是不弱的,连他也受了伤,那宋铭呢? “那宋大人呢?他有没有事?” 瞿恩笑了笑说:“少夫人请放心,宋大人无事,这几日在衙门里亲自照顾着钟大人。” 原来他是为了照顾钟淮才不回家!果然在他心里,男人比女人重要! 沈露华叹了口气。 她又问起卢应的事情,瞿恩说前日就已经和刘辉达等人出发,去了哪里,执行什么任务,那都是机密,他不得而知。 沈露华点了点头,让他去外面候着,待宋铭回来,就来告诉她。 瞿恩行了礼正要出去,她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声鹰唳,便又追问:“我记得前不久巴鲁部送来了两只海东青,还有一只在谁手里?” 瞿恩回道:“在张千户手里。”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果然与她料想的一样,“他可是已经训成了?” “正是呢!这几日张千户不眠不休,与那海东青对峙着,终叫它臣服了。” 沈露华莫名涌起一股酸意。张涟钦可以,她照样也可以,今晚回去就熬着。 瞿恩笑嘻嘻地说着,看到少夫人忽然变了脸色,想起私下里流传着宋大人与张千户的那些传言,觉得自己不该说这么多,挠了挠头,又行了个礼,跑了出去。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异常的燥热,她在屋里呆不住,便出来院子里踱步。一抬头就看到半空中盘旋的海东青。 那只是麻灰色,并没有她那只纯白的玉爪名贵,如此一想,心里也就平衡了些。 她正站在那里发呆,忽然见那只海东青朝着她这边俯冲过来,她还来不及反应,身后的无垢飞起一脚,将那只海东青踢到一边。 她惊魂未定,那只海东青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发出一阵惨烈嚎叫。无垢还想上去补上两脚,被她叫住。 这东西得来不易,训化更不易,就这么给打死了,着实可惜。 那海东青的翅膀被无垢踢伤了,扑腾了半天飞不起来。她正不知该如何处置时,院门口张涟钦急匆匆地跑进来,看到地上的海东青,二话不说,拔刀就朝她砍过来。 无忧和无垢手上都没拿兵器,无忧反应快一些,拉着她侧身险险躲开,张涟钦一刀砍空,马上又来一刀。 “这是在做什么?” 宋铭的声音泠然响起,张涟钦怒而收刀,转身朝着宋铭半跪行礼:“大人,少夫人将卑职的苍翼打伤,卑职一时气愤,情难自控,大人要罚便罚,不过,在此之前,请少夫人给卑职一个交待。” 沈露华张口结舌,气不打一处来!交待?他想要什么交待?刚刚那鹰朝她冲过来,要是伤了她,她又该去找谁要交待?他进来不由分说拿刀就砍,要不是她带着两个会武功的婢子,她是不是就活该被他砍死? 她那执拗脾气一上头,索性不给他讲道理。 “张涟钦,我要是不给你交待,你待如何?” 张涟钦并未回头看她,只盯宋铭,声音里带了隐忍的哽咽:“大人,修身齐家乃为官之本,如此恶妇若不严加管教,如何能叫下属信服?” 沈露华翻了个白眼望天,一个大男人,竟能委屈得要哭了?果真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会撒娇的才能让人心疼。 “张涟钦,我见过不要脸的,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你住嘴!”宋铭打断了她的话,维护张涟钦的意思不要太明显。 沈露华被他吼得一愣,他们两个才是一伙的,她在这儿说一千道一万,给谁听?她倒要看看,他能把她怎么样? “宋彦卿,那你打算如何管教我?” 第97章 管教 宋铭一直绷着脸,并未搭理她,女人闹起来,真是麻烦事。他看了身后瞿恩一眼,道:“去看看苍翼怎么样了!” 瞿恩弓着腰小跑过去,还未靠拢,那家伙就扬起半边翅膀冲他恶狠狠地叫唤,脖子上一圈毛炸起来,朝前跳了两步,像是要扑过来啄他。 瞿恩不敢靠得太近,扭头说:“大人,好像是半边翅膀受伤了,其它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张涟钦闻言起身,过去将它抱起,就那么任着性子出了院门。 无忧和无垢两人站在廊下低着头,瞿恩也悄悄移到墙角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剩他们夫妻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句话也不说。 良久,宋铭突然道:“你们都出去!” 瞿恩如蒙大赦,立即沿着墙角一路小跑着溜之大吉,无忧和无垢也从边上快步离开。 沈露华被这气氛弄得有些心慌,他要真动手打了她,她又能将他怎样?怪自己一时发了倔脾气,悔恨晚矣! “不是……宋彦卿,你别生气,你先听我解释……”她一边说,一边看着他欺身走近,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抵着廊柱,退无可退。 宋彦卿抓起她的手腕把她拖进屋里,反身用脚将门关得砰砰做响,一把将她抵在门上,伏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想要我如何管教?” 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拂在她的颈侧,令她心慌乱跳,“宋彦卿,我错了,你先放开我,听我说!” 她用力推拒,宋铭和胸膛如铁板一块,根本推不动,反倒把他惹烦了,捉住她的双手举过她的头顶,按在门板上,紧接着,她就见眼前一黑,宋铭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唇。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她一开始太惊愕,忘了反抗,等她想反抗,发觉自己呼吸困难,就在她找准了机会想咬他,宋铭放开了她。 她大口吸气,又惊又怒,抬手要扇他,被他及时捉住,“你还想再来一次?” “无耻!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这算什么?” 宋铭还握着她的右手,触感细腻柔软,白白嫩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来。她想收回,他却不放,笑了笑说:“别耍小孩子脾气,也别再说那些傻话,成亲了,就是我的人,我这么对你,有何不对?” “你这么快就忘了你写给我的和离书了?”她一时气血上涌,想立刻回去把那和离书拿出来,远离宋家,远离这个混蛋! 宋铭怎么可能忘记?当时事态紧急,他不得不写!一张破纸而已,回头找出来给她烧了就是了。 “你现在就想走?可以!沈悰还未定罪,信不信我一句话,叫你弟弟再下大狱?” “卑鄙!”她忍不住讥诮:“你这么不想我走,对我又是亲又是抱的,难道是转了性,爱上我了?” “嗯……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宋铭放开她的手,刚刚的怒火似乎完全消退,此刻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回身坐在窗边的楠木椅子上。 这个否定方式当真是叫人气得牙痒,他刚刚的行为就是他自以为是的一种管教? 她故意呸了两声,嫌恶地用手在唇上擦了又擦。 “宋彦卿,你当我真稀罕跟你的小情人过不去?我并不是有意要伤他那只海东青,不信你去问无忧和无垢,我站在院子里,那东西飞得好好的,就冲我扑过来,我那是正当防卫,绝非故意!” 宋铭乜她一眼,凭她还想伤那只海东青?不用看他也知道是无忧或是无垢干的。那畜生饿了好些天,野性未泯,看她个子小巧,白白嫩嫩,肯定是主动来攻击她,被人一脚踹断了翅膀。 见他不做声,她上前两步,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我嫁给你不是来与你斗气,宋彦卿,我们应当是合作关系。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我所说的崔振儿子一事,可有骗你?” “嗯!这事你得记得一功!”宋铭不可否认,钟淮的命可说是她救的。 “功劳倒不必!我也不是无条件提供消息!关于太后和崔振的秘密我还知道不少,你得尊重我,我们才能合作愉快!你下次再敢这么对我,咱们就一拍两散!”反正和离书在手,她想走就走,他又能如何? 宋铭听她把尊重二字咬得格外重,便觉得好笑。他刚刚实在是气极,也不可能动手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便只有那么对她了。 回过头再想想,这似乎不像他的所做所为。红颜祸水,她唇瓣的温度犹在,他却好像又不记得过程,他清楚知道沉浸于男欢女爱,会误了他的大事,必须得克制。 “好啊!想要我尊重你,那得看你提供的消息有多大价值!” 她从袖袋里取出和顺给她的那张字条,展开来,交给他,“今日又逢九,猫妖事件与崔振有关,这上面写着的都是他作恶的窝点,你今夜派人将这几个点守好,不要打草惊蛇,一定能将那人当场抓获。” 她这分明是有备而来。也是,他扳倒了崔振,太后就成了没牙的老虎,于她有利。 宋铭拿着字条仔细看了看,这消息看似简单,实则想要摸排清楚,耗时耗力,崔振这老狐狸太狡猾,虚虚实实叫人难以分辩,案子起初在顺天府的时候,那些衙役官差捕头就是被耍得团团转。 现在有了这份准确详细的单子,那就太容易了。 “好!且看今夜结果如何!”宋铭起身,极为讲究地抖了抖衣摆,又问她:“你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 她想起那罐子羊蹄汤,朝桌上一指:“那是姜妈妈叫我送来给你,估计已经凉透了,你想喝可以热一热。” 宋铭过去打开盖子瞧了瞧,确实凉了。放在炉子上热一热正好可以给钟淮补补身体,便一只手托起来,“你可以回了,今晚我也不会回去,你和祖母说一声,汤我喝了,叫她放心。” “知道了!” 宋铭一起,无忧和无垢立刻跑进来,二人瞪大了眼睛看她,试图找出点她被虐待的蛛丝马迹,刚刚关门声响那么大,她们在外头听得心惊。 沈露华有些心虚,拿起桌边放着的团扇假装扇风,试图遮挡还有点火辣肿痛的嘴唇。 第98章 熬鹰 回到宋家,她也不是太空闲,到了月底,几个管事婆子来报账回话,顺带又清点了一下库房,再加上她陪嫁的庄子正值丰收,庄头送了好些瓜果时蔬进府来,这些东西不经放,府里人不多,也得她亲自一一分派下去。 如此一忙,就到了傍晚,平昌候府沈老夫人身边的付妈妈来给她报信,她父亲的爵位被削,候府匾额被摘,从此以后,上京再无平昌候府。 虽说宋铭早先已给她透露了此消息,如今真的落到实处,她心中还是有一丝怅然。 “祖母现在很难过吧?付妈妈,请你多宽慰宽慰她!”出嫁的姑娘,也不能动不动地跑回娘家。 付妈妈却道:“老夫人看起来,倒也没想象中的悲伤,老奴觉着,她反而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这倒是与她料想的不太一样,“那我爹呢?他怎么样?” “候爷……老爷也还好,大家都好着!老夫人让我过来,就是想叫姑娘宽心,别惦记这点小事。” 小事?沈露华差点就被这两个字逗笑了。若家里人都能看得开,倒也不是坏事。 送走了付妈妈,她想去宋老夫人那里陪她用斋饭,岂料姜妈妈说老夫人有些不舒服,早早歇下了,不宜打扰。 回风和苑的时候,外头起了风,洒起小雨。 今天白天热得太不正常,这会儿变了天,那冷风一吹,叫人打了个寒颤。 姜妈妈自宋老夫人屋里取了件披风出来替她系上,“这件是崭新的,老夫人听说变了天气,怕你受凉,穿上挡挡风。” 不是说歇下了吗?那她还是应该回去道了谢再走,姜妈妈拦住她,“少夫人别那么多礼,一会儿雨下大了,打湿了鞋子就不好了。” 她犹豫了一下,“那妈妈替我给祖母道声谢,我这就走了。” 就这么会儿功夫,雨势渐渐变大,木莲给她撑着伞,还是打湿了裙摆,幸好有这厚重的披风护着,不然得冻得够呛。 她原本想着去训那只海东青,现在下起大雨,只得先做罢。 回屋里洗浴后,早早上了床,听着外头的雨声,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宋铭。 今夜这样大的凄风冷雨,他怕是要吃些苦头,莫名又想到他今日那个吻,一阵烦燥,这若是换了别人,她岂能这样轻易放过?算了,宋铭这家伙长得也不赖,不亏! 她睡不着,默默在心中盘算着,这猫妖事件若是宋铭能一举解决好了,必然能切断崔振一半的金钱来源。 这世间有一句老话,有钱能使鬼推磨,权势与富贵相辅相成,崔振没钱了,那些听他话的狗腿子能少一半。 她又想到另外一个人,那邵班主一死,白玉锦又去了哪里?这些日子她倒是将她给疏忽了。就算邵班主死了,宋铭也不应该不继续追查戏班其他人的下落。 这白家与崔振目前还是窜通一气,莫非邵班主之事真正的原因是与白玉锦有关? 早上醒来,风雨已停,天还阴着不见太阳,起床的时候杜妈妈给她拿了件薄棉夹袄来,与昨天相比,仿佛是从夏天陡然进入了冬天。 她怕自己天天朝外跑惹了宋老夫人不高兴,左思右想,叫了无忧出去街头巷尾打听打听,有没有邵家戏班的消息。 因天气急变,宋老夫人突然病倒,她想在禅静居里侍疾,姜妈妈替老夫人婉拒了,“老夫人这是老毛病,每逢天气骤变总要小病个三五天,少夫人的孝心老夫人都明白,就是老夫人的病需要静养着,屋里人要是多了,反而有碍病愈。” “姜妈妈这是什么话?祖母病了,家里就我一个孙媳妇,我要是不管不问,传出去,外头的人不得戳我脊梁骨?屋里不多别的人,就多了我一个?” 姜妈妈被她怼得一愣,马上又赔上笑脸,“少夫人,奴婢就是个传话的,有不当之处,你且多担待,老夫人是怕过了病气给少夫人,这是老夫人的慈爱,绝没有别的意思。”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妈妈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她也只好做罢,“既然是祖母的意思,那我也不好违抗,辛苦姜妈妈了!” 姜妈妈笑说:“少夫人无需客气,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瞧这模样,宋老夫人的身子骨该是撑不了太久。 想起宋铭给她写的没有标注日期的和离书,她心里也知道,无论如何都得等到宋老夫人过世,她方能离开宋家。 既然宋老夫人不要她照料,那她就回去熬大鹰,她也向姜妈妈明说了,可能会有几天不能来给老夫人请安,若是老夫人问起,请姜妈妈如实相告。 这在上京城算不得稀奇事,只是鲜少有女子做这个,姜妈妈一仆人,也不好多干涉,只得应了她。 熬大鹰的步骤并不难,比的就是毅力。她准备无时无刻守着这只玉爪,不能让其打盹,不给它吃食,她自己也不能睡,消磨掉它的意志,这个过程一般会持继几天几夜,若中间不小心睡着,将前功尽弃。 这只玉爪已经被关了好些天,暴烈的脾气是一点没改,杜妈妈几次拿肉喂它,它看也不看一眼,不得已特意派人去集市买了活禽来喂养。 无垢帮她把那家伙抓到木架上,放到屋后的小院子里。它脚上拴了铁链,这爆脾气的家伙低头一个劲地直啄脚上的铁链子,直啄得嘴角鲜血直流。 沈露华知道,这才刚刚开始,想要它臣服,就不能心软,拿了棍子挑衅它,分散它的注意力。 玉爪被她激怒了,几次想朝她扑过来,最后都被脚上的铁链拽回去,几次之后,它眼睛血红,悲愤地唳啸。 一人一鹰,这一耗就是一天。 傍晚,无忧从外边回来,说是寻遍大街小巷,都没有打听到邵家班那个叫玲珑的姑娘。她还带回了另一个消息,宋铭昨夜冒雨抓到了假装猫妖害人性命的罪魁祸首,下午,上京各处有十二个坊市几百人被抓进诏狱,据称都与猫妖事件有关。 第99章 成功 她一边听着,一边不忘骚扰面前的海东青。宋铭这人当真是雷霆手段,如她所想那般,一举打掉了崔振所有黑窝点,对了,那个黑心烂肝的袁榛应该也被抓了,那她那三万两银子是不是可以要回来了? “啊……那个叫荣濯的,还关着吗?” 无忧回道:“昨日少爷派人将其带走了。” “带去哪儿了你可知道?” “这个奴婢不知。” 入夜后,又冷了几分,她不能回房去睡,杜妈妈给她端了火盆来,在一旁唠叨:“姑娘,你还真打算守到天亮啊?这东西凶巴巴的,怎么可能听你的话?我看还是算了吧……” “奶娘,我今天已经跟你讲得很清楚了,你没什么事回房歇着,别来打搅我。” 杜妈妈碰了个钉子,回房里磨蹭了一会儿,又出来拿了件披风来给她披上,嘴里也不歇着:“这黑灯瞎火的,它也看不清人呀,不如我来替你一会儿?” 沈露华本就烦燥,“哎呀!奶娘,都跟你说了,别来打搅我了,你越是这样,它越难驯服,你不管我,说不定就一两天的事儿,行了,你快走快走!” 杜妈妈哪里睡得着,回屋里跟木莲二人坐在窗边就那么看着她。 她则一直拿着木棍挑衅它,不让它睡觉。 夜深后,杜妈妈和木莲二人轮流给她加炭火送热茶,就这么熬到了天亮。 这一夜,宋铭没有回家。 早上杜妈妈和木莲顶着青黑的眼圈端了热水来帮她洗漱,又带了早饭来给她吃饱吃好。 她脑子还始有些昏沉,丝毫不敢懈怠,她甚至不敢吃太饱,容易犯困,饿着反而能精神些。 那只玉爪也现出疲态,叫唤得没有昨天大声,不管她怎么拨弄它,也不再扑咬,只是看她的眼神还是愤怒。 就这样,又苦熬了两天。 最难熬的还是晚上。有了前两夜的经验,杜妈妈也不再啰嗦,变着法儿的给她送好吃的,给她泡茶提神,辛苦的是那只玉爪,不让睡觉还一直饥肠辘辘,只有脚边的清水,偶尔会喝上一两口。 到了半夜,实在撑不住,她叫杜妈妈弄了些辣口的咸菜就着茶水吃了点,提神。 三天三夜过去,人和鹰都疲乏致极。沈露华觉得脑子混沌一片,她感觉自己合上眼就能神游仙境。她告诉自己不能睡,也不能让这只海东青睡,抵死坚持着。 到了这个地步最为关键,杜妈妈心疼归心疼,也不敢再多废话,只能一杯杯浓茶给她送过去。 白天出了太阳,炫目的阳光叫她头昏眼花,怕自己一不小心睡着,她在玉爪周围转来转去。不时拿棍子捣它一两下,就这么一直坚持到晚上,玉爪的叫声已经喑哑,疲惫得站立不稳,发出无助的哀鸣。 夜深,她听到三更的梆子敲响,就那平平无奇的声音,把玉爪吓了一跳!这应该意味着无忧早先叫人去外边借来的狮犬到了上场的时候。 她把狮犬带到院中狂吠,玉爪听见这凶恶的叫声,感觉生命受到威胁,开始发抖,想寻地方躲藏。 沈露华做出保护它的姿态,拿着棍子赶走恶犬,试着朝它靠近,它果然没再有反抗的迹象。她伸手在它头上摸了摸,它乖顺的任其抚摸。 她心中狂喜,这算是成了吗? 兴奋的叫杜妈妈把备好的生羊肉块拿来,亲手喂食,饿极了玉爪一口一块吞了下去。 她竟然成功了! 极度的疲惫加上过度兴奋,她一阵晕眩倒了下去,把杜妈妈吓得不轻,和木莲一起抱起她回了房里。 杜妈妈正要差人去叫大夫,宋铭回来了。 杜妈妈将这几天她熬鹰的事大致说给宋铭听,宋铭到床边一看,她哪像是晕倒?打着小小的鼾声,像猪一样,分明就是睡着了。 他又抓起她的手把了下脉,确定并无大碍,让杜妈妈伺候她擦洗一下,让她就这么睡了。 宋铭这几天也是连夜提审犯人,几夜未合眼,去净房泡了个热水澡,也回床上安睡。 正式入秋的天气夜里较冷,床上只有一床厚被子,他也不嫌弃她未洗澡,就这么与她同被而眠。 到了早上,沈露华仍未苏醒,宋铭还是同往常一样,五更起床,练功后出门。 沈露华这一觉睡得杜妈妈心里忐忑不安,一直到日暮时分,才见她悠悠转醒。 她有一种今夕何夕之感,懵了老半天,才记起自己为了驯服了一只海东青熬了四天四夜未睡觉。 她顾不得腹中饥饿,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的玉爪,也不能一直叫它玉爪,得给它起个好听的名字,她心中早有了主意,就叫它白雪。 她再次出现在白雪面前,白雪看她的眼神再无一丝戒备,在白雪心中,她成了护它性命的主人。 任由主人在它身上抚摸,它毫无反抗之意,对主人给它投喂的食物也是欣然接受。 天又快黑了,她把白雪交给无忧照料,回屋里吃了两大碗饭,又问起宋老夫人的病情,杜妈妈说已好转了许多,怕打扰到老夫人,大家都避着禅静居,没怎么过去。昨夜少爷回来过,也只去呆了片刻就回来了。 宋铭回来过?她还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她看了看坐榻,又问杜妈妈,“那他昨夜睡的哪里?” “傻姑娘,他睡床上难道不应该?” “……” 这夜,宋铭还是没有回。 困扰上京百姓大半年的猫妖事件终于在三天后正式召告天下,几个主谋被押至西城菜市口砍头,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 与此同时,皇商白瞻鹏也对外宣布寻回失散十二年的女儿白玉锦,说是被一对无儿无女的农家夫妇捡到养大,在这对夫妇过世后来上京投靠远亲,无意间被白家认出,实在是机缘巧合,也是他白家多年行善积德的善报。 沈露华在听闻这个消息后,稍稍放了心。邵班主必然是被崔振所杀,他的死宋铭猜测是崔振为了阻挠沈悰案子进程故意而为,实际上应是白家授意。 邵家班所有人凭空消失,如今看来,应该是都死了。 随着猫妖事件结束,宋铭也跟着稍显清闲。 第100章 怪异 傍晚,沈露华还在院里驯飞白雪,宋铭回来了。 白雪在宅子上空盘旋了一阵子,最后落在沈露华带着牛皮护臂的左肘上。 好在白雪体型中等,不是特别巨大,她的臂力勉强可以让它停留一会儿。 宋铭看到这一幕,说道:“这么好的东西给你当宠物玩,可惜了!” 沈露华将白雪放飞,卸下护臂,“可惜?这桀骜的灵魂一朝落难被囚,能碰上一个好的主人,是它的幸运!” 这话说得她如同救世主,宋铭觉得好笑,“你如此善心,为何不将它放归山林?” 她振振有词:“这世道已经是这样,放归它难保它不会再一次遭毒手,将它磨砺出来,知道人心险恶,它才能保护好自己。” 宋铭笑了笑,不再与她辩驳,负手进了屋里。 饭点还没到,时候也还早着,无忧趁机泡了茶端进去。 沈露华也跟着进了屋里,宋铭正拿盖子刮着茶沫子,见她进来,说道:“七日后皇上要去狄山围场秋猎,他说你箭法好,点名让我把你也带上。” 秋猎? 她想起来了。 上一世,这场秋猎她是以皇后的身份参加。那时她刚与永和帝大婚不久,随他一起同行去了狄山。 也正是这次去狄山围猎,永和帝本就不怎么好的身体被拖垮,以至于后面两年,大多数时间缠绵病榻。 既然是永和帝亲点了她的名,不想去,得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带我去围猎,祖母还病着,这不合适吧?”她把卸下的护臂交给木莲,兀自揉着有些酸痛的手肘。 “祖母一向开明,不拘旧矩,皇上要你去,她不会阻拦。”宋铭搁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说到宋老夫人,这几日她想过去看看,总被姜妈妈拦在外面,不让见。从上回称病开始,她一直不得见宋老夫人的面。 她在宋铭旁边坐下,抄起茶水喝了一口,“你刚可是从祖母那里回来的?是不是我哪里惹了祖母厌弃,这些天她一直不肯见我。” 宋铭眼神黯了黯,“想那么多做什么?祖母生病最忌有人打搅,等她好了,自然会见你。” “这么多天还没好吗?怎么也不请个大夫进来瞧瞧?” 宋铭有些不耐烦,“都是些老毛病,大夫也瞧不出什么,你别管那么多了!” 沈露华觉得有些怪异,依照她所了解的宋铭,提到祖母,不该是这种语气,便试探道:“天气凉了,我前几天让人做了一对貂皮护膝给祖母,你一会儿帮我送过去吧!” “这还没入冬,不必着急,过两天你自己去送!”他说完起身,去了内室。 沈露华也跟了进去,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宋铭愣了一下,“我瞒着你的事多得很,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我指的什么你清楚!宋彦卿,你该不会又在动什么歪心思吧?可是对我有什么不利,不便说出口?” 宋铭烦了,“你未免想得太多了!我会对你动什么歪心思?” 话一说完,便觉得有些怪异,他确实有想过动她的歪心思,那天若不是钟淮出事,这歪心思早该成了。 沈露华哪知道宋铭所想,这么多天不见宋老夫人,这其中一定有缘故,她因为熬鹰没有朝这方面细想。 宋铭想将她打发走,自顾自在那儿脱起了衣裳。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她下意识退了两步。 宋铭把解下来的腰带随手一扔,略有些好笑,“想什么呢?我准备去沐浴洗澡,可有什么不对?” 她扯了扯嘴角,是自己想多了,“那你洗吧,正好洗完了可以出来吃饭。” 她从里间出来,来到院子里,抬头一看,要么停在屋檐,要么停在树梢的白雪不见了踪影,她问无垢,“白雪呢?怎么不见了?” 无垢答道:“刚刚在屋檐停了一会儿就飞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对着天上喊了几声,“白雪!白雪!” 无垢窘然说:“少夫人……你这么喊,白雪也不知道是在喊它呀!” …… “无垢,它还会回来吧?” 无垢安慰她:“少夫人请放心,它肯定是肚子饿了出去捕食,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她不放心,坐在院子里等,足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屋檐上飞过,她欢快地扬了扬手,白雪在她头顶盘旋了一会儿,落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宋铭此时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象牙白的宽松直裾,抬起宽大的袖子一扫,白雪扑楞着翅膀飞到不远处的桂树上。 白雪虽被她驯服,但对她以外的人还是会目露凶光,要是敢有人这么靠近,必然炸毛,可宋铭这么手一挥,它就乖乖靠边,可见人也好,动物也好,欺软怕硬是天性。 他坐在靠她右手旁的位置,朝立在一旁的无忧说道:“把这桌子擦一擦,就在这儿摆饭吧!” 趁着这空档,沈露华问他,“我大伯沈岩那边可有消息了?沈悰出了这么大的事,按理说他早该回京了。” 既然动了沈悰,宋铭当然会关注沈岩的一举一动,“他身居要职,天塌下来了,也得先把手上的事交待清楚,岂是他想回就能回!他要敢就这么丢下军务,别说保他儿子,他自己也要掉脑袋。” “那沈家暂时不会有事吧?”沈岩人不回,不代表他不会派人回来搞事情。 “我派了人在你家附近日夜巡防,你爹也没你想的那般无用,大可不必担心。” 她是担心宋铭又在整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只要沈家人都没事,那随他折腾就是了,想了想,又多嘴问了一句,“沈岳呢?会不会有人想要暗中对付他?” 宋铭叹息一声,耐着性子答道:“我又不是神仙,若真有人要暗中对付他,我也不可能都知晓,你不必草木皆兵,现在除了你那大伯,没人会傻到为难你沈家,与我宋某人过不去。” 所谓关心则乱,她真的怕了!她忽然有了另一个想法,“夫君,你看能不能把沈岳弄到锦衣卫里谋个差事,最好是放在你身边像瞿恩那样,打打杂,跑跑腿什么的,可行?” 第101章 危险 她这一声夫君叫得宋铭一怔,向来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的世家千金,对谁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嘴脸,连叫他也是连姓带字一块儿喊,除了新婚那日故意在张涟钦面前演戏,就没正经叫过这两个字。 “无事宋彦卿,有事就喊夫君?” 她呵呵一笑,这点脸皮没有,还能求人办什么事? 许是这两个字真有什么神力,宋铭竟然觉得不忍拒绝,鬼使神差地答应了,“锦衣卫可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威风,做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营生,像瞿恩那样也不代表没有危险,你想他来,我不反对,他要是来了,我也会尽力保全,但不能保证他今后全无危险。” 敌人在暗,防不胜防,沈岳只有自己长本事保全自己,否则出事只在迟早。 “我想他进锦衣卫主要是为了历练,他一直这么游手好闲,老叫人担心,你多敲打敲打他,让他学些本事,能够自保便可。” 宋铭点头,“那就等我们从围场回来再让他来吧。” 说话间,无忧已经带着几个小丫头端着托盘将饭菜一一摆上石桌。 开始吃饭,宋铭绝对不会言语,沈露华为了哄他,甚至还特意帮他夹了两回菜。 宋铭虽不习惯,也没有反对。 吃过饭,天也擦黑,宋铭回房靠在坐榻上,叫无忧从外院书房里帮他拿了本书来看,她又驯了会儿白雪才回屋,看宋铭自觉的在坐榻上,叫了木莲来伺候她去净房洗沐。 一边洗她一边问木莲,“我床头柜上的小摆件你移动过吗?” 木莲摇头,“不是打扫清洁,奴婢绝不会动姑娘的东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习惯,她床头柜上的小摆件是个陶瓷的花猫,她不喜欢猫头对着床,否则总觉得她睡觉有双眼睛盯着她不舒坦,通常是将瓷猫头朝外。 刚刚她瞧见瓷猫竟头朝里了,除了木莲就只有宋铭有机会动那个东西。可他好好的动那个做什么? 等她先了头澡,又烘干了头发,磨磨蹭蹭从净房出来一看,宋铭竟然跑去床上躺下了。 她不想当着木莲的面与他为睡觉的事起争执,就让木莲先出去,听到木莲的关门声,方才走到床边,“宋彦卿,你是不是搞错了?说好了我睡上半个月,你睡下半个月,今天你该去睡坐榻才对。” 宋铭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然后站起来,正在她以为他准备听从她的建议去坐榻上,他突然出手,在她身上点了几下。 她想叫,发不出声音,想动弹,手脚没有知觉,不听她使唤,她脑子极度清醒,眼睁睁看关宋铭将她抱起,然后平放在床里侧。 卑鄙无耻下流!她想破口大骂,无奈不能出声,只能拿眼睛死死瞪他,岂图用她能杀人的眼光让他退缩。 然而接下来,宋铭并没有进一步动作,拉过被子替她盖上,紧跟着,他自己也躺下了。 躺下了,也只是躺下。两人同在一个被窝,他转身拿背对着她,吹熄了床头的蜡烛。 屋子陷入黑暗,她愤怒的情绪渐渐归于平静,宋铭要是真想动她,又岂是她能逃避得了?如此一想,心头宽松,竟这么慢慢睡去。 宋铭一直警惕着各处细微的响动,听见她的呼吸逐渐沉重,忍不住回头瞧了她两眼。 他夜视力极好,两人又是同床共枕,可以清楚看到她秀美的面部轮廓,她长得是真漂亮! 他又想起那晚,他半夜回来,她因熬鹰昏倒熟睡,也是这般同床共枕。她睡着了极不老实,可能是那晚有些冷,她竟钻进他怀里。 温香软玉,说的就是她吧。那晚他太累了,实在没心思,就那么拥着她睡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抱着个女人睡觉,大约是她身上那股熟悉的体香叫他生不出厌恶之感。 她被他点了穴道,今晚当然不会往他怀里钻,不自觉地,就伸手想在她脸上摸一摸,手刚扬起来,突然,听到外头那只海东青一声唳鸣,他迅速起身穿衣。 回过头又替她解了穴道,“快起来穿衣!” 沈露华被他弄醒,脑子还懵着,见他瞬间穿好了衣裳,又把她的衣裳扔给她,“快穿衣裳,有危险!” 听说有危险,她脑子马上清醒一大半,三两下把衣服套上,摸着黑问他:“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这不是在你家里吗?谁敢硬闯?” 宋铭哪有时间解释,拿了佩刀拉着她躲到门后,准备伺机而动。 沈露华白天就觉得不对劲,她对他上回隐瞒了太后算计沈家这件事耿耿于怀,疑心他有什么关于沈家的事又瞒着她,追问再三,沈家没事,便没放在心上,现在一想,原来被算计的是自己。 他肯定早就知道有危险,竟然不告诉她。这些日子没见到宋老夫人,多半是早就不在府里,而她算什么?一个随便可以被抛弃的女人。 宋铭啊宋铭,她得找个小本本将这些事一桩桩都记下来,别给她找得机会,否叫绝对都给他还回去,再找补些利息。 她正胡思乱想着,听得外头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什么人?”无忧与无垢喝问声同时响起。 然后就是刀剑相击的铮鸣声,紧跟着他们的房门被人一脚踢开,有人进了房里,宋铭趁机从背后一刀将那人抹了脖子。反身又把闯进来的人一刀一个,全是准确无误一刀毙命。 “跟紧我!”宋铭带着她出房门,外头无忧无垢跟几个人打成一片。宋铭走过去,三两下将人全部放倒。 出了屋子,外头有月光,她终于可以视物,然而,映入眼帘的,是十几个蒙面黑衣人。 黑衣人向他们包抄过来,宋铭一手拿刀,一手牵着她,觉出她手心全是汗,竟出言安慰,“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这场面怎么可能不怕?这家伙若是能提前告诉她今晚会有危险,她也可以多做准备,带两把匕首或是辣椒粉在身上,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无措?她只看到无忧和无垢,杜妈妈,木莲她们呢? 第102章 做局 正当她以为,这群黑衣人会一拥而上时,有个阴恻恻地声音响起,“宋铭,你一而再地挑衅,当真以为咱家会怕你么?” 是崔振! 宋铭情绪无半分波动,依然紧握着她的手,“掌印大人这话是何意?难道就因为我上回夜闯提督府,掌印大人就要礼上往来?” 崔振手一挥,两个黑衣人将一蓬头老妇人带上来,“宋铭,今日你若不把我儿放了,你祖母这条命咱家就先替阎王爷给她收了。” 祖母?沈露华仔细瞧了好几眼,那妇人脸被头发遮了大半,大体轮廓确实与祖母有几分相象,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否则宋铭不会如此淡定。 果然,宋铭凉凉地开口:“掌印大人这就不讲道理了,我不是早就把你儿子还给你了吗?如今你儿子不见了,又来找我?我又不是不能生,要你儿子做什么?” 宋铭这话就有些毒了,暗讽他是太监,再不能生儿子。 崔振气急败坏,除了他宋铭,谁敢与他为敌?谁敢动他儿子?谁敢一次又一次算计他?新仇旧恨算起来,他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 “宋铭,你若还是执迷不悟,那就别怪咱家不客气了!”说罢,崔振手一挥。 押着“祖母”的两个黑衣人拔刀准备动手,那被押妇人突然左右出掌,将那两人打得吐血倒地,从袖中掉出一银亮的匕首,一个转身搁在了崔振的脖子上。 崔振脸色一凛,这又是中计了?这怎么可能?他早在猫妖事件发生之初就暗中踩点,计划着这次报复事件,他竟能在那之前就将自己的祖母撤换走?这个宋铭,当真是可怕啊!今夜动手抓他儿子,目的就是激怒他,下一步,是不是还撒下天罗地网来等他? 当年穷困潦倒,他走投无路,不得已净身入宫,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他的儿子。在宫中混出了名堂,他就动手把所有与他儿子相关的人全杀了个干净,这个宋铭,他究竟是怎么知晓? 宋铭不会给他后悔的机会,就在他想寻机会逃跑时,四面八方突然哗哗啦啦涌出大批锦衣卫,三两下把那十几个黑衣人放倒,最后将崔振围在正中间。 崔振这下真慌了,武功再高,也敌不过这么多持刀锦衣卫。 宋铭这时才放开她的手,站出来道:“宦官崔振,私养亲兵,意图谋反,为掩罪行,暗杀朝廷命官,还不快将其拿下!” “是!大人!”温鹤上前一脚将崔振踹跪在地,拿了铁镣绑了他的手脚,怕有不妥,又将其搜身,摸出两把匕首几包药粉。 最后温鹤拿绳子将他来了个五花大绑。 崔振面如死灰,反思已过,他接二连三在这小子身上栽跟头,并非谋算不如他。蹊跷的是儿子一家的身份遭暴露,还有那猫妖事件,各个暗点互不相通,他是怎么能够如此准确在一夜之间端了他所有的点? 或许真是他老了! 沈露华冷眼瞧着,宋铭比她想象的还要狠,趁着他大乱,直接利用他儿子激怒他,要了他的命。 崔振一旦进了诏狱,东厂势必落入段云手中,形成厂卫一家的局势,太后一党必然坐不住。 温鹤将崔振带走,剩下的人开始清理院里屋里的尸体。 宋铭身上溅了不少血,他走回房里,准备重新沐浴更衣,见房里的地板上有血迹,又叫人务必清理干净。 沈露华惦记得杜妈妈和木莲等人,转身去后罩房里找人,无忧站出来说:“少夫人别急,她们都没事。” 后罩房里,杜妈妈和木莲银杏等人都睡得很沉,这样大的动静没醒,应该是被人用了药,她转身看着无忧,“你们早就知道今晚有危险对不对?” 无忧低头,“少夫人,我们也是听命行事。” 跟她们较劲没用!她回房,张涟钦竟站在房门口,目光不善地看着她。 她睨了一眼,提起裙摆进去,直接进了净房。 宋铭正坐在池中想事情,听到有人进来,正要发怒,扭头看见是她,便收敛了怒气,定定看着她。 她走至他跟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宋彦卿,今夜扳倒崔振,当真可喜可贺,你可是忘了,这背后的大功臣?” 宋铭笑了笑,鬓边的碎发凝结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无端的使得他平和的笑容带了丝邪气,“论功行赏时不会忘了夫人!” “你是不是在房里找过什么东西?嗯……让我猜猜,是你那日写的和离书对不对?” 宋铭脸上的笑容消失。 她嗤笑,“我一猜就猜到了,是不是很没意思?” 她开始并没有想到他动那个瓷猫摆件是为什么,现在终于想通了,除了找那和离书,还能是什么? “你未免将我想得太傻了,我会把那个放在房里吗?” 宋铭突然一把将她拉进水里,一声巨响,水花四贱。 外头张涟钦听见动静冲进房中,在净房门口大声问道:“大人,发生何事?” “没你什么事,出去!” 张涟钦犹豫了一会儿,缓步离开。 她是被宋铭纠着胸口的衣裳落入池中,从水中爬起,抹了脸上的水,强撑着不想输了气势,“怎么?这就恼羞成怒了?” 宋铭拉过她的手臂,将她圈入怀中,“夫人与我成亲这么久,还未行那周公这礼,怨言颇多啊!” 她拿手抵着他光洁的胸膛,尽量让自己与他隔开一段距离,“你休想拿这个吓唬我!你以为我会在乎?宋彦卿,我全心全意帮你,你却拿我当傻子!” “拿你当傻子?我娶你回家,托咐中馈,是想与你相敬白头,而你还未成亲就说什么交易,说要离开,我怎么能对你交付真心?你说要护佑你的家人,你的弟弟,我哪一样没有做到?”宋铭心中也明白,她所谓全心全意帮他,那也是假话,她帮他都是为了自己!只他不好拿这话反驳,只能扯些旁的。 这还倒打一耙了? “你记性这么差的?咱们一开始都说好了,只做表面夫妻,你也答应了,现在出尔反尔,说什么相敬到白头,外面的人都偷听到了,你哄不好,可别怪我!” 她本是猜测,张涟钦以为自己暴露了,慌张转身,刀鞘撞到墙边矮柜,发出“咚”地一声。 她吃吃笑起来。 第103章 疑心 这些私密的话叫张涟钦都听了去,宋铭烦燥不已,他森冷笑道:“出尔反尔?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宋某人从来就不是一言九鼎的正人君子,你要信,我又有什么办法。” “那好,今日咱们就把话讲明白了,我是诚心诚意,想一路帮你青云直上,为的就是除掉我自己的仇人,这是双赢!你若是带着别的目的和想法,那咱们就一拍两散,各凭本事!如果你非要与我为难与我过不去,那我也不介意跟你来个鱼死网破!” 宋铭渐渐趋于冷静,他看着她清亮带着冷峭的眸子,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又说得过了些,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就为了我瞒着你设计崔振这事而生气?不告诉你,是担心你害怕而误事,在我身边,我怎么会让你有事!” “不!不单单是这件事,你一定还有事瞒着我!” “你想多了!我今晚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你别胡思乱想!”他放开她,刷地从水里起身。 她急忙转头,非礼勿视。 宋铭一走,院子里又变得静悄悄。 死过一堆人的院子和屋子虽打扫开净了,她仍觉出一股森森阴冷之感。 不得已,她把无忧无垢叫来房里,在床榻边陪着她一起睡。 第二天她再去宋老夫人那里,果然就顺利见到了宋老夫人。宋老夫人很是愧疚,“阿狸,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姜妈妈则在一旁替老夫人解释,“那晚下雨之前,少爷悄悄回来了,给老夫人喝了杯茶,老夫人就睡了过去,刚准备出门,便碰上少夫人过来请安,老奴不得不在外拦着少夫人,那日给少夫人的披风,其实是少爷吩咐的,可见少爷心里还是有少夫人!” 这姜妈妈还真会做人!他心里有她,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吧! 事情已经过去,她不想在长辈面前表现出不满情绪,“祖母身体无恙才是好事。事发时,夫君一直在我身边与我共进退,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委屈!” 宋老夫还是摇头叹气,“铭儿也是越来越不像话,打打杀杀在外头倒也罢了,弄到家宅里来,不得安宁。姑娘家嫁人图的就是个安稳,这事仅此一次,若敢再有下回,我绝不原谅他。” 说了一大长串话,宋老夫人猛咳了几声,吓得姜妈妈连忙帮她抚背顺气,“老夫人,你这身体动不得气,少操些心吧,少爷心里是有少夫人的,小夫妻总有个磨合期,时日一长,感情浓了,就晓得心疼人。” 沈露华也被她这咳嗽声吓到,“是啊,祖母,我们好着呢,您别为我们操心了。” 宋老夫人心里头都明白,渐渐平息了咳嗽,她拉着沈露华的手,“阿狸,铭儿他本性不坏,你在他身边,多多劝谏着他,相信祖母,他不会有负于你。” “好!祖母,我都知道,您不舒服,就别说这么多话了。” 姜妈妈赶紧端上热茶给宋老夫人润嗓。 沈露华从宋老夫人那里出来,她又派了人去沈家报个平安,免得家里祖母替她担心。 昨夜死那么多人,血溅得到处都是,晚上黑灯瞎火,总有疏漏的地方,她又赶回风和苑里叫人整顿打扫,连着地上的青砖缝也不放过,仔细擦洗。 快到晌午,木莲来说,太后派了顶轿子在二门处接她进宫。 崔振才刚倒台,太后这就急了! 她回屋重新梳妆了,换了身衣裳,无忧无垢不经她指示,跟着她,她瞧着两人,还没开口,无忧自己说道:“少夫人,少爷吩咐过,若少夫人要出门,必须跟随。” 想跟就跟吧!她们进得了皇宫,也进不了慈宁宫。 果然,到慈宁宫门口,太后跟前的孙嬷嬷就将她们二人拦在门外。 “华儿,你来啦!”踏进正殿后,太后正抱着她的猫儿雪姑子坐在暖榻上,笑看着她。 她有段日子没来,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跪拜大礼,太后也没拦着,只最后虚扶了一把,叫她起身。 她笑盈盈地道:“姨母今日怎么想着叫我进宫来?” 太后挥手,宫婢们纷纷退下,依然笑眯眯,“叫你来,是怕你日子长了,记性不好,忘了还有我这个姨母。” 她马上又跪下,“华儿忘了谁也不敢忘了姨母呀!” 太后脸色立即变了,“哼!是吗?那你还记得成亲前你答应过我什么?为何昨夜发生那样大的事,不见你想到姨母,你这么呆在宋家,就不怕哪天真在半夜里叫人抹了脖子?” “姨母息怒,不敢有瞒姨母,成亲至今,我还是完壁之身,宋铭这个人疑心极重,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信任我?昨夜之事,我事先确实毫不知情。” “哦?”太后打量了她几眼,半信半疑。 “姨母若是不信,可叫嬷嬷给我验身,成亲快一个月,他根本不曾碰过我。” “起来吧”太后脸色稍缓,伸手拉她起身,又道,“既如此,你就该想想办法,哪能将这么好的机会白白浪费了?” 她弓着腰站在一旁答道:“他不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说他不理你,岳儿出事的时候,我看他也没少出力,这又是为何啊?” 沈露华在心中暗骂,沈岳是她的亲外甥,她这话里话外,何曾有过半点疼惜与维护?竟还好意思这般来质问她。 “姨母问起这个,我也不太懂!毕竟在外人眼里,这件事无论是沈岳还是沈悰,都是沈家人。宋铭表面看似是帮我,实际为的什么,我也不清楚。” 她这话的意思就是宋铭帮沈岳,是为了铲除在军中有要职的沈悰。 太后本就多疑,不需她说,也疑心宋铭此举是为了对付沈岩父子。 她也不再多问,将身上的雪姑子撂到一边,自身后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来,将一个白色小瓷瓶给她,“听说皇上夸你箭法好,今年亲点了你去围场,这个你拿着,寻了机会,下到皇上所吃的茶水或是饭菜里。” 第104章 弑君 她大惊,又扑通跪下了,“姨母,这弑君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会牵连沈家乃至外祖徐家也难逃干系,还请姨母三思!” 太后愠怒,“瞎嚷嚷什么?我说这是毒药了吗?这个银针试不出来,吃了一时半会和也死不了人,寻常宫里管制太严,这趟出了宫,你就想想办法,事成了,往后你们沈家的爵位乃至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都不在话下。” 沈露华漠然伸手接过,这一刻,对眼前这个与自己有着血脉至亲的人痛恨至极。 哪怕她嫁为人妇,她也不肯放过她。这包毒药她若不接,那她就会出手对付沈家,若是接了,事败,她毒害皇上,乃是宋铭教唆,她一箭双雕,既除掉她这个背叛者,又除掉宋铭这个眼中盯。事成,皇上一倒,她独揽大权,再来除宋铭。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上一世,皇上也是在围猎中途病倒,归来后一直卧床不起,如今看来,这不是病啊,是叫人给下了毒!只是,这一世这个人选怎么换成了她? 宋铭忙于提审崔振及其党羽,预计这几日都不得空闲,她回去连着想了三日,权衡再三,最后不得不再次向宋铭妥协,亲自去北镇抚司见他一面。 瞿恩还是像往常一样,将她带到宋铭的值房小院里。 她等得无聊,在书房里和无忧无垢两人轮着玩五子棋玩了十几轮,宋铭终于姗姗来迟。 无忧无垢立即行礼退出去,宋铭脸上现出少有的疲惫之色,问她,“找我什么事?” 下毒谋害皇上这样的事,说出来也是罪,她小心谨慎地将门关紧,压低了声音说道:“有件要紧事,需要与你商量。” 宋铭掐了掐眉心,坐到椅子上,“我还忙着,有什么事快说吧。” “太后给了我这个。”她把那个小瓷瓶拿出来,给宋铭看。 宋铭伸手接过,打开木塞一闻,又倒出一点在手上捻了捻,心里已经有数,“她让你给我下毒?” 她去宫里见太后的事,他早已知晓。 “不是你,是那个!”她抬手指了指天。 宋铭嗤笑,“她也太心急了些!” 崔振一倒,东厂锦衣卫成了一家,她能不急吗? “我若不干,家里人必有危险,你说我该怎么做?”她问。 “你问我?”宋铭故意拿乔,“你不是说咱们之间只有交易吗?想让我帮你,先说说你拿什么来交易!” “太后想对那位不利,这本身不就是一件很有价值的消息?我选择告诉你,就是还想与你继续合作下去,假若我不告诉你,一朝事发,我是你妻子,你也难逃干系,你还要我拿什么?” 宋铭将那小瓷瓶拿在手中把玩,“你将那封和离书还给我,这事我便替你处理妥当,甚至还能叫太后对你信任加倍。” “你休想!还给我!我自己解决!”说完她就去夺他手中的瓷瓶。 她俯身来抢,架不住他脚下使阴招,轻轻一绊,她就扑倒在他身上。 她慌忙想爬起来,宋铭一只手搂住她,俊脸近在咫尺,“你考虑了几天,要是能自己解决,还会来找我?” 她红着脸用力挣脱他的控制,“宋彦卿,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从始至终的想法,就是你乖乖做我妻子,听我的话。” “好啊!那你现在立刻将那张涟钦赶走,这辈子再不与他见面,不与他有任何瓜葛,我就答应你!” “这个……我暂时办不到,你可以换一个要求。”张涟钦与他有恩,又是个女流之辈,没什么大的错处把人赶走,这脸子拉不下来。 沈露华哼笑,“抱歉,除了这个,我没有别的要求。” 宋铭将小瓷瓶收入怀中,“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这无可商量的口气和神态,能直接将人气死!毒害皇上这事干系太大,她不找他,真不敢随便下决断。 看着他大步离开,她也出门唤了无忧与无垢准备回家! 到了去狄山围场的前一天晚上,宋铭回来了。 他已经提前打过招呼,无忧和无垢将他们夫妻二人日常的行装整理装箱,明日一早随皇家卫队一起出发。 吃过晚饭,宋铭还是同从前一样,和她一起去给祖母问安。 出来后,便各走各的,相隔甚远。 两人前后脚回了风和苑,沈露华先去了净房,如今天气日趋凉爽,不曾出汗,她只简单洗浴了,出来自己抱了两床被子去坐榻上睡。 宋铭也不勉强,这个女人也不简单,背后究竟是什么人在帮他,他暗里调查过,未发现蛛丝马迹,实在神秘,得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 这一夜睡得还是比较安稳,因为要与宋铭同行,木莲早早进来伺候她洗漱梳妆。 一切准备妥当,因为有大批金吾卫和锦衣卫护驾,他们也是轻车简从,无忧和无垢分别充当起了马夫,一辆车上坐他们夫妻二人,另一辆车上放的是换洗衣物和日常用的杂物,满满一大车。 一大早出发,为了赶在傍晚前到达围场,中午不停歇,自己备点干粮和水在马车上凑合一顿。 宋铭备的是几个菜包子和烤肉,还有清水。 他把烤肉都给了沈露华,自己只吃了两个菜包子,喝了两口水就不进食了。 沈露华想起来,每次同他吃饭,很少看他吃肉,多半是鱼和鸡鸭一类。 “你怎么不吃肉?”她用油纸包了块肉递了一块给他。 宋铭不接,“我不吃这个。” “还挑食?”她不屑地收回手,送进自己嘴里。 “那一年在漠北被敌军所困,断了粮,闻见别人烤人肉,那味道与这个很像,就没办法再吃了。” 沈露华闻言差点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关外胡虏人吃人的传闻早有耳闻,无法想象亲眼所见,又该是怎样一番景象。 看她白了脸色,他又接着说:“人饿到了极致,走投无路时,吃人是活下去的本能。” “你吃过?”她试着问。 宋铭闭上眼睛,思绪飘飞到十年前,他五天未进食,靠喝河沟里的水勉强活着,看到有人将死去的兄弟洗剥干净,架在火上烤的时候,他晕了过去。 第105章 围场 晕倒前,他以为自己的结局是被人放在火上烤,然后被人一口口拆吃入腹,结果,他醒了过来,在一顶帐篷里,一个尖尖的小脸好奇的趴在他面前。 “没有!”他那时候也想活下去,也想尝试去吃一口,但是一看到别人吃,他就将满肚子的水吐得干净,吐出了苦胆。为何这求生的本能在他身上起不了作用? 沈露华喝了口清水压了压刚刚翻腾了几下的胃,突然发现,自己的水壶在左手边,她手上拿的是宋铭刚刚喝过的。 宋铭本来沉浸在往事中本没有发现,见她嘴唇湿润,怔愣地看着手中的水壶,笑了笑说:“没关系,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我介意好吧?她心里嘀咕着,将那羊皮水壶盖好扔还给他。 宋铭拿起水壶,打开盖子,用实际行动向她证明了,他真的不介意,他喝了一口。 “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我不是断袖,与张涟钦没有关系。” 她愣住了。 他此刻眼神因真挚而显得清澈无比,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那你为什么不肯答应我把他赶走?” “他曾舍身护过我,我把他当好兄弟,或许是有些不当之处,让人误解。我真不好男风,娶了你,就没再有其它想法。” 他看起来,好真诚。 如果他不是心狠手辣,狡滑奸诈的宋铭,她差点要信以为真。 他做出来的事,与他嘴里说的话严重不符!信他,怎么可能!想骗她那封和离书吧! “既然如此,你不如拿出你的诚意来打动我,到时就我把你写给我的东西当着你的面撕了。” 宋铭笑了笑,说了声好。 像宋铭这种已经修炼成精的狐狸,最好还是少与他交心!沈露华不想再跟他说话,闭上眼歪着假寐。马车摇摇晃晃,时不时还颠上一两下,她哪能真睡得着?闭眼好一会儿,再睁开,看见宋铭还盯着她看,见她睁了眼,又冲她笑了笑。 她有种毛骨耸然之感。 再次把眼闭上,绝不睁开,不用想也知道他一定在琢磨什么坏心思。 就这么憋了一个下午,终于在傍晚太阳即将落土前,抵达狄山围场。 围场那边早早扎好了帐篷,无忧和无垢先行帮她整理归置行装,宋铭去了皇上那里,她一个人在马车里龇牙咧嘴,坐了一天的马车,腰背生疼。 并不是她身娇肉贵,是在马车里装睡生生憋成这样。 无忧来叫她的时候,她马车也下不得,被扶下来,一瘸一拐去了帐篷里。 内侍们埋锅做饭的香味飘过来,她没有半分食欲,趴在床上,叫无忧和无垢两人轮流帮她按腰捶背。 “少夫人,你真不打算吃点东西了?”无垢肚子饿了。 她们俩摁得很舒服,她有些昏昏欲睡,趴着没动,眼皮子也没抬一下,“你们先去吃吧,不必管我。” 她迷迷糊糊的说着。 背上摁着的手也停了,无忧道:“那我们先出去吃饭了,少夫人什么时候想吃,就唤我们一声。” “嗯嗯……” 过了一会儿,背上摁着的手又来了,她也没在意,任其按着。刚开始还没觉出什么,越摁越觉着舒坦,她哼哼唧唧地,指点着,“欸、欸,就那儿,那儿多给我摁摁。” 那双手听话的停在她指定的位置,无论是手法还是力道,都叫人无比惬意。 “大腿处也帮我按一下,酸胀得厉害。” 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到她的大腿上,轻捏细摁,本来昏昏欲睡,渐渐被愈渐浓郁的饭菜香勾起了馋虫,她含糊着问了一句:“你们怎么那么快吃完了?今晚上吃的什么?” 没人回答?? 她终于察觉出不对劲,猛地睁眼一看,竟是宋铭…… 她瞪大了眼睛,怒火正要喷薄而出,宋铭整个人压下来,堵住她的嘴,主要是怕她的叫声引来不必要的围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懵了片刻,马上反应过来,张嘴就要咬他,被他觉出,及时躲开了,按着她燥动的双手,脸上一本正经,“看起来瘦弱,劲儿还不小!” 宋铭见她没出来吃饭,问了无忧,说是坐马车坐得身上疼,没胃口,她和无垢两个人帮她摁了一会儿,打算吃了饭,再去帮她摁,进了帐篷,见她趴在那儿,就过去帮她摁两下,哪晓得她要他帮忙摁大腿…… 她面红耳赤,气得要仰倒,真想掀开帐篷叫众人都来看看,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私下里有张多么无赖的嘴脸。 双手不能动弹,她张嘴要去咬他的手,宋铭又及时躲开,“夫人还是别发脾气了,我刚刚是怕你失声大叫,惊扰了圣驾,皇上的大帐离着我们不是太远。” “无耻之辈!” “男女之事,夫妇人伦,你本来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帮你摁摁腿而已,哪里无耻了?” 宋铭话音才落,外头传来脚步声,两人都不出声了,无忧掀帘子进来,手里拿着个托盘,见宋铭摁着夫人的双手坐在床榻边,便显得有些尴尬,她行了礼说道:“夫人,我给你端了碗清粥来,你喝一点暖暖胃,晚上睡得也舒服些。” “放那儿吧!”宋铭若无其事地起身,沈露华坐起来,捋了捋鬓角碎发,显得有些不自在。 无忧把粥放在帐篷里唯一的矮几上,转身就出去了。 宋铭理了理衣襟,“今晚我要上值,你吃完了早些歇息。” 听说他晚上不回来睡,她如释重负。 她心不在焉地舀着粥,想着上一世他分明不近女色,这究竟是他故意装的,还是哪里出错了? 一个人畅快地睡了一觉,昨日身上的酸楚消失殆尽,早上起来,无忧和无垢伺候她简单洗漱,宋铭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一会儿随我去给皇上请安,随后你可以自己随意走动走动,这回来的女眷不多,若没有相熟的,你就让无忧无垢陪你玩,我要陪皇上进围场。” “我不可以去围场吗?”当初叫她来,不是皇上亲口说她箭法好? “你还是别去了吧,多少都有些危险,等过几天我们把围场的情况摸排清楚了,再带你进去不迟。” “好吧!” 第106章 吵架 外面不比在皇宫里规矩大,草地上铺了大红绒毯,罢了几张桌椅,皇上带着两个妃子坐在那儿接受此回一同出行的朝臣参拜。 没想到,表哥徐睿也在。她不经意间扫了一眼,没敢再回头去看他。 与宋铭站在一起的,有钟淮和张涟钦。 钟淮前段时间说是受了伤,这回跟着来了围场,应该是痊愈了,她出于礼貌,在给皇上请了安之后,寻了个空问了一句,“钟大人,你的伤可都好了?” 钟淮对她笑笑:“谢夫人关心,早就好全了。” 张涟钦撇了她一眼,那晚她在外面偷听到她与宋铭还未圆房,心情甚为敞亮,原来他们成亲这么久,都是在做假。 沈露华彻底无视张涟钦,招呼也不同他打。 女眷不多是真,倒是有个相熟的,就是那铺国公儿媳郑氏,她出阁时的全福夫人,另外还带着她的小女儿方瑛。 给皇上了请了安,她又过去给郑氏请安,小方瑛在一旁对着她笑,“姐姐,成亲后你越来越漂亮了呢!” 这小嘴甜的。 她轻轻捏了捏方瑛圆鼓鼓的小脸,“你怎么也跟来凑热闹了?” 方瑛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声音又甜又脆,“我娘她舍不得丢下我,走哪儿都把我也带着。” 郑氏笑着说:“你这丫头,脸皮真厚!昨日打碎了你祖母的玉佛,怕打手板,晚上求我求到半夜里!” “娘!你能不能帮我要点面子!”方瑛娇嗔跺脚,上去扯着郑氏的衣摆噘着嘴不依她。 郑氏宠溺笑道:“好好好!不说了!” 沈露华上去摸了摸方瑛的辫梢说:“最近可有去找君若玩呀?” 方瑛马上又笑开了,“前天才去过,和君若一起放风筝来着!” 沈露华点点头,她们两个同岁,都是长的可爱包子脸,君若若是能像她这样性子活泼,多笑一笑,保准比她还惹人疼爱。 郑氏说:“露华,别在这儿站着了,先过那边去用了早饭再说话。” “好!”她退后两步把路让给郑氏,“伯母您先请!” 郑氏拉着她的手,“一起走!” 女眷们用饭的地方是用青竹专门搭建的遮荫棚子,她们刚刚站在那里说话耽误了一会儿功夫,已经有好几位夫人在那里坐下用饭了,见了郑氏进来,都放下碗起身见礼。 出门在外,各家的聚在一起,也没那么讲究,边吃边说话。 郑氏带着女儿方瑛和沈露华一起入了座,有几位夫人也跟沈露华打了招呼。 宋铭的名声已然是这样,大家都秉持着不结交也不得罪的心态,维持着表面客气。 唯独有一位,一直坐在那里没动静。 那是承恩候薛家的姑太太,嫁去了广宁伯府袁家,沈悰的案子出来后,沈家为此遭削爵,也算是一落千丈。这位薛氏当然不会给她好脸色。 在坐的都心知肚明,也不好多说,都只有装聋做哑,聊些不相干的事情。 正当大家边吃边聊,气氛还算不错时,一只不速之客闯进棚子里,率先看见的是方瑛,小姑娘家的,立刻跳起来,“娘,有马蜂,我害怕!” 经她这么一喊,一众妇人立即哗然,满桌的碗碟叮铃哐啷撞翻一大片,逃的逃,躲的躲。 郑氏把女儿抱着躲在桌角,沈露华退到一边,四处寻找那嗡嗡飞去了哪里,结果只听得一声惨叫,薛氏捂着左眼直叫喊。 大家都知道,马蜂蜇了人自己也就死了,于是一个个放下心,又恢复端庄仪态,开始关心被蛰的人伤情。 “袁夫人,您要不要紧啊?” “要不叫太医过来看看吧,您是眼睛被蜇了吗?” “袁夫人……先坐下吧。”有人把椅子移到她身后。 薛氏带来的婢女吓得面无人色,上前扶她,“夫人……您把手拿开奴婢给您瞧瞧吧,那尾针若是能拔出来,就不会那般疼了。” 薛氏唉哟叫了半天,缓缓把手拿开。 大家瞬时安静得无半点声音。 “噗呲……”这极不合时宜的声音来自方瑛。 方瑛一笑,带着沈露华也跟着笑了。 几位夫人尴尬地看了她们一眼,其实大家都想笑,又不得不忍着。 她在心里哀叹,自己的道行真不如那几位高,她不是故意想笑……薛氏的眼睛肿起老高,如婴儿拳头大小,突兀的鼓起,样子实在滑稽,加上方瑛在她旁边,边笑还边朝她递眼色,她实在憋不住。 她们这一笑,直接惹怒了薛氏,忍痛怒而说道:“这世道变了,好人遭殃,坏人得意,薛家也不知是走的哪条霉运,苍天无眼!昌儿那么好的孩子,无缘无故的叫人给谋害了!这瘟神是缠上我们薛家了吗?” 她这相当于是明着开骂了。 沈露华岂能忍了她,不顾郑氏拉扯她的衣角,回道:“奇了怪了,要真有瘟神在这儿,这么多贵夫人他不找,偏找上你,你就得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有问题。” 薛氏气得用力拍桌,“放肆!你个黄毛丫头,竟敢如此目中无人,你沈家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出不了一个好东西!” 薛家的名声真不比沈家强,竟也好意思骂这种话,她当然得给她骂回去,“正人先正已,你莫要忘了,你薛家老太爷当年可是死在春香楼头牌的卧榻上让人抬回去的,你自家的梁还歪着,竟还有心思管沈家的梁歪不歪,快别惹人笑话了,你现在脸可是歪得很呢!” 说话间,薛氏半边脸跟着肿起来。 “你、驴……”就这么会儿功夫,连说话也变成大舌头,她自己着实慌了。 丫鬟惊慌失措,“夫人,奴婢这就去找老爷,让老爷给您请太医。” 郑氏用力把沈露华拽出竹棚,“露华,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好歹也是个长辈,你与她逞这口舌之利做什么?” 口舌之利不逞白不逞,上一世她仗着太后,也是嚣张得很。现在嫁了宋铭这大齐头号恶人,更要嚣张,谁看她不顺眼,只管找宋铭去。 “伯母,我这嘴有时候自己也管不住!要不我还是先走吧,紧挨着您,您得受我连累!” 郑氏不高兴了,“你这孩子,伯母要是怕你连累,刚开始就不会理你。” 第107章 真君子 方瑛也说,“姐姐,你刚刚可真能说,我以后也要学姐姐这般会说话。” 郑氏愕然。 沈露华抚额,“伯母,看吧,还是受我连累了。我先走了,晚点儿他们打了猎物回来,晚上我再跟您一块儿烤肉吃。” 郑氏也不再强留,只方瑛不高兴,“姐姐,你理她做什么?干嘛要为那个人生气?” 她挑了挑方瑛的小辫子,“我没有生气,听你娘的话,乖一点,姐姐晚上再过来跟你玩儿。” 她回到帐篷里,躺在床上百无聊赖,不明白皇上为何要点着叫她来这儿,真不自在。 帐篷里只有无垢在那儿收拾衣裳准备去河边洗,她问道:“无忧哪儿去了?” “少夫人,无忧牵马去了。” “牵马?牵什么马?” “少夫人不知道吗?少爷把那匹乌云踏雪带过来了。” 她猛地坐起来,“真的吗?”边问边穿鞋,朝外跑。 自从有了白雪,她就把马抛到脑后。宋铭不让她带白雪过来,说是怕它野性未泯,惊了圣驾。 他倒晓得把马带过来给她,如此她也不用窝在帐篷里,辜负这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刚跑出帐篷,没看到无忧,倒碰上了徐睿。 徐睿应该是负责巡防,没有跟着皇上一起去围场。他仍旧是一身甲胄,带着佩刀,魁梧而又冷峻。 “长治表哥,你怎么也来了?”她故意装做才知道他也在这儿。 徐睿望着她,点了点头,“嗯,金吾左卫的职责就是护圣驾,自然要随行。” “哦……那你忙,我还有事,先走了。” 徐睿挡在路中央没动,她准备侧身从他身边过去,徐睿突然捉住她的手腕,“二妹妹……祖母她想你了!” 她吓得不轻,左右看了看,幸好没人。 她压低声音:“徐长治,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我!外祖母她想我,等回京,我就去看她。” 徐睿没有放手,今日看着她紧跟在宋铭身边,两人挨得那么近,而他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她却看也不看一眼,他的心跟针刺一般难受。 他不服,他是声名显赫的郑国公府嫡长子,为何要怕了姓宋的弄权小人? 崔振之死,引起不小震荡,各世家已经私下开始密谋除掉他,姓宋的现在就如同这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他心中思绪翻涌如潮,几经起伏,想要告诉她,宋铭活不了几天,又怕她误会是他所为,犹豫过后,又放开她,侧过身让开了路,“二妹妹说话可要算数,不光是祖母,还有明允也一直记挂着你!” 她被徐睿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压着脾气与他周旋,“好!我知道了!” “我……还在上值,先走了!” “好,我也走了。” 沈露华说走就走,徐睿则嘴里说要走,身体并没有动,直看到她身影被远处的帐篷挡住,才挪脚离开。 两人离开后不久,一顶帐篷后面,张涟钦冒了出来。她这回倒是无心偷听,实在巧合而已。 沈露华走出去没多久就遇上了无忧,再次看见她心爱的宝驹,她激动地上前抱住马脖子。 “差点就把你给忘了!”她小心上前,摸了摸它的耳朵。 马儿眼中明显放光,转过头来在她身上蹭了蹭。 无忧也惊奇,“少夫人,这马脾气可臭得很,它怎么这么喜欢你?” 这马相当认生,无忧刚刚去牵它,它老大的不高兴,冲她龇牙瞪眼的。 沈露华笑道,“这就叫缘份!” “嗤……”一阵略带嘲讽的笑声突兀响起。 两人扭头一瞧,不远处一棵大树下走出来一个人,嘴里叼着根青草,慢慢朝她们走来。 又是这货!无忧立刻挡在沈露华跟前。 这家伙几次三番调戏她家少夫人,她为了不惹事端,未向少爷禀报,这次他要是再敢无礼,一定要叫他吃点苦头。 康敏怀出乎意料地拐个弯向那马走过去,“马真是好马,不知少夫人能不能借给我骑一骑。” 沈露华翻了个白眼,“康四少爷,我跟你不熟,不借。” “欸!怎么会不熟?”他撸起袖子指着手腕上浅淡的疤痕道:“论起来,咱们可算是不打不相识,你这么见外做什么?” 这件事她还记得,没想到他这么记仇,过去这么些年,还在为着这事与她过不去,那心眼堪比针鼻子。 “我说了不借就不借,你再废话,别怪我不客气!”上回在闹市看他打架,叫他薅掉了鞋袜这事就够憋屈,他还一而再地跑来挑衅,真当她们沈家没落了,好欺负? “嗳?怎么还恼了?我就是说说而已,不借拉倒,还跟小时候一样,凶巴巴的!” 没她发话,无忧不敢动手,“少夫人,要不就让奴婢来教训教训他吧?” 沈露华夺过无忧手里的马鞭,朝着康敏怀一鞭子抽了过去。 “滚!再不滚抽死你!” 她刷刷刷接连三鞭,都被康敏怀敏捷的躲过。 他吐了嘴里的草,没脸没皮,笑嘻嘻地道:“好好,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无忧气呼呼,“少夫人,这家伙几次故意挑事,你为何不让我动手?” “他祖父是长广候,内阁次辅,为人清正,德高望重,也是你家少爷的死对头,暂时不惹他为好。” “长广候康令明的孙子怎么会是这个熊样儿?” 世人印象中,康家人应该都是不同流俗的谦谦君子,这个半调子货怎么会是康家人? 沈露华笑着摇了摇头,“看人不能只流于表面,他这人看起来不正经,倒也没干过什么缺德事。” 比起他那个兄长康敏中,简直不要好太多。 上一世,康家倒在宋铭手上时,这个康敏怀比康家那些嫡出的子孙倍有骨气。 因康家在百姓心中的名望太深,为防止引发民怨,也为了让康家彻底声名荡尽,处置康令明的时候,宋铭在西城菜市设斩台,让康家子孙上台控诉祖父的过错,说一句,少流放一百里,说十句,可免流放之刑,改为十年徒刑。 结果,说得最多的,是那众星捧月的嫡长孙康敏中。反倒是这自小不受家族待见的康敏怀上台后,慷慨激昂地将宋铭痛骂一顿,被锦衣卫当场斩杀,血溅三尺犹不悔。 第108章 下药 无忧以为自家少夫人为那货说话是为了息事宁人,不给少爷惹麻烦。脾气稍显有点火爆的少夫人内里还是有分寸,什么人惹得,什么人惹不得,心里明白得很。 沈露华有段日子没怎么骑马,对这边的地形也不是很熟悉,骑着慢慢四处转悠。 时间过得也挺快,内侍们又在埋锅做饭。 回帐篷里,她口渴得厉害,案几上有冷了的茶水,她直接倒了两杯灌下去。 进围场打猎的的男人们也随着皇帝返回。 宋铭猎到两只毛色纯白的狐狸,皮毛都很完整,已经叫人整理出来,说是给祖母和夫人一人做一件狐毛大氅。 两人在帐篷里吃了中午饭,宋铭下午还要进围场,走之前问她,“早上怎么和人吵起来了?” “怎么?嫌我给你惹麻烦了?” 宋铭漫不经心地系上披风,整理自己打猎用的箭矢,“一个小小广宁伯,算不得麻烦!怕你没解气,心里不舒坦,要不要我帮你给他来个小惩大诫?” “……”沈露华愣了一会儿,“不必了!我没吃亏,况且女人间的口舌之争,你若插手,显得气量狭小,叫人背后耻笑。” “我倒不怕人说我气量狭小,耻笑?怕是没人敢!” 这个人真是…… “算了吧!别把我也弄得一出门,别人见了跟见了鬼似的,退避三舍。” “好吧!有什么事可以和我直说,想我怎么做,也可以说出来。” 宋铭走后,她本想在帐篷里歇个午觉,不知是什么原因,觉得有些燥热,浑身不得劲儿。 她又把桌上剩下的冰凉茶水喝了个一干二净,还是不舒服,在帐篷里走来走去。 她怀疑中午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这么凉爽的天气,竟冒了点细汗,拿手扇着风,直呼气。 外头脚步匆匆,郑氏带着两上婢女突然闯进来,“露华,有没有看到瑛儿?” 方瑛不见了? “伯母,没看见,她怎么了?” 郑氏急得跺脚,“这可怎么得了啊!她父亲在围场里找了只小兔子给她玩,我刚去送她父亲进围场,回来就不见她!” “伯母别着急,肯定是兔子跑了她去追,这儿很安全,到处是内侍,还有金吾卫锦衣卫巡防,不会出事!” 这通安慰的话宽不了郑氏的心。 郑氏重重叹口气,“附近我都看过了,没找到,我再去找找!” “我陪您一起吧!” 她也觉得这事隐约有些不对,方瑛虽淘气,却也胆小,不会做太出格的事儿。 她又陪着郑氏把帐篷营地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郑氏急哭了,让人去围场内寻方瑛的父亲回来。 沈露华叫无忧把她的马牵过来,她骑着马跑远一点,看能不能找到。 无忧不放心,要跟她同行,被她拒绝,“现在找人要紧,我骑着马不会有事,你别跟着我,大家分头去找。” 她一个人骑着马,围着搭帐篷区域转了一大圈,没有看见方瑛的踪影,靠近围场那块有金吾卫把守,不可能叫一个小姑娘闯进去,她只得沿附近洗衣取水的河边再扩大一里地范围。 走了没到久,突然看到前方有一方雪白的帕子,她下马捡起来看了看,可以肯定是女子的手帕,是不是方瑛的不能确定,这种地方捡到这个,那也八九不离十了。 她只有边朝前走边喊方瑛的名字,没多久发现前方离河岸不远处的一座木屋。 木屋旁边有一座极深的沟渠,应该是用来阻隔野兽,这木屋当是围场防盗猎者的守林员所居住。 她大声喊着方瑛的名字,没有任何人回应。 犹豫再三,她只得下马,去木屋里看个究竟。 她把袖袋里装辣椒粉的袋子握在手里,小心靠近,敲了敲门,无人回应,便推开,里头像是荒废已久,简单的木板床上落满灰尘,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陈设一目了然,没有地方可藏人。 屋里没有,她又走近渠沟那边去看看,正够头朝下望,瞥见脚边一道影子一闪,还没来得及回头,背上被人推了一掌,她掉进深深的渠沟里。 还好,沟底有积年落叶覆盖,摔下来那一下确实懵得很,疼也是真疼,好在手脚都能动,没有伤到筋骨。 “谁?是谁在上面推我?” 没人回应!傻子才会回应! 不过,在她摔下来那一刻,她记得很清楚,手里的辣椒粉撒到那人穿的白底皂子上,等她爬上来,就叫宋铭去查,看谁靴子上沾了辣椒粉,找到那个人,她一定弄死他! 她仰头看着高高的沟壁,知道自己没本事爬上去,只能等无忧无垢或是宋铭来救她。 那个人应该不想要她的命,否则也不至于就这么推她下来不露面。如此,她也不做无用功,只耐心在底下呆着就是。 正值秋高气爽的时候,渠底最上层的落叶比较干爽,她归拢一堆,坐在上面,努力平复自己燥热不堪的身体。 今天当真是奇了怪了,喝了一大壶茶水,也没过多久,怎么人这般口渴?偏偏自己又落在这么个鬼地方,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有水喝,只能生生忍着。 过了小半个时辰后,体内的燥热感越来越强烈,如虫噬蚁啃般地难受。 她这才觉得不对劲,可她这究竟是怎么了? 正当她慌乱不已时,听见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她站起来大声喊着,“外面是谁呀?我不小心掉沟渠里了,快来救救我!” “二妹妹?” 是除睿的声音!她仰头往上看,正好看到徐睿俯身朝下。 “二妹妹,怎么是你?你怎么掉下来的?” “别问了,先想办法把我救上去,我好难受!”她满身潮热,心跳加快,片刻也不想再呆在下面。 徐睿听到她说难受也慌了神,“二妹妹,你可是受伤了?你坐那儿别动,我想办法来救你。” 徐睿急得团团转,这沟渠太高,没有绳索,怎么能拉她上来?他跑进那木屋里找,也没有找到。 他试着解下马绳,两根结在一起,还差着一大截。、 折腾了半天,还是不行。 第109章 解救 沈露华感到极不舒服,捂着狂跳的心口半躺在地上,把上面的徐睿吓了一跳,没时间容他细想,就那么跳了下来。 “二妹妹,你怎么了?”他上前扶起她。 接触到徐睿冰凉的手腕,沈露华哆嗦了一下,她意识还算清醒,已经猜到自己这是叫人给下了药。 谁会给她下药? 她怀疑就是眼前的人,一股怒火暂时掩盖了身体的不适,她突然扬起手,给了徐睿一巴掌。 徐睿毫无提防,挨了她重重的一耳光,愣了。 “这全是你设计好的?”她此时说话,声音已经暗哑。 徐睿见她脸色潮红,身体瑟瑟发抖,觉出不对,“二妹妹你究竟是怎么了?” 看他神色倒不像是装出来的,她又低头去看他的靴子。徐睿脚上穿的不是白底皂靴,徐家人爱讲究,穿的都是锦绣坊的好东西,他脚上这双就是绣工精美的云履,比大多数人惯常穿的白底皂靴贵好几倍。 她呼吸变得粗重,推了徐睿一把,“你下来做什么?” 徐睿急了,“你究竟是怎么了?我在上面到处找不到绳子,看你倒在地上,心急就下来了。” 她烦燥地朝后挪了点,跟他保持距离,“你离我远点,别靠近我!” 徐睿哪里肯听她的,“你到底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说出来,我看能不能帮你想想办法。” “叫你走开你听不到?”她冲他大吼,又往后挪了些距离。 天杀的王八蛋,让她找到那个人,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徐睿也不是傻子,巡防时听人说方瑛不见了,他捡了个帕子后,一路寻来这里,像是有人刻意引他来这儿,他渐渐猜到点什么,问她,“你这是被人下了媚药?” 她自己猜到跟听到别人口中说出来又不一样,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又往后挪了点,“你自己能上去赶快走,别呆在这儿!” “那怎么行?若是药性太霸道,会死人的!” “死就死,也好过叫那人奸计得逞,你走,快点走!” 徐睿怎么可能走,“你傻不傻?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徐睿的靠近差点叫她崩溃,她大叫:“不!我不会死,你也别碰我,我求你了,徐长治,你别碰我!” 徐睿虽不想趁人之危,但也不能就这么不管她,稍做衡量后,把心一横,带着诱哄的语气,“二妹妹,别这样!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二妹妹,我不想让你有事,我想保护你!” 沈露华把自己缩成一团,脑子开始有点混沌,徐睿把手朝她伸来,轻轻贴在她火热的脸上。 她愣了,这种感太奇妙了,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到一根浮木,再不能放开手。 她反抓住徐睿冰凉手腕,眼神也开始迷离,她太口渴了,想……想咬他,对!就是想咬他。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暴喝,沈露华赫然清醒,急忙撒开徐睿的手。 徐睿抬头,上面康敏怀难得一本正经。 康敏怀怒火升腾,那个人既将成为他的姐夫,竟敢在这里公然与一个已婚妇人偷偷摸摸做这种事情。 康家虽不怎么待见他,他也不喜欢康家所有人,但见外人敢欺负康家人,他也是不能忍。还有这女人,分明已经嫁了人,怎么可以跟自己的表哥偷偷摸摸来这儿干这种事情?亏得他一直将她奉为心中的女神。 沈露华片刻清醒,趁机大喊,“你有没有带绳子,快救我上去。” 康敏怀一愣,她不是自愿的就好! 他刚刚在河堤边躺着睡觉,被一阵马蹄声吵醒,起来一看,竟然是他先前看沈露华主仆二人牵着的那匹宝驹,马背上空无一人,看见他,朝他奔来,一直拱他,叫他上马。 他上来后,这马还不听他的使唤,直接把他带到了这里。 救她,该怎么救? 他也进木屋里看了看,想到了一个法子,把那里头的桌子椅子都扔下来,给他们垫脚,他再把边上接好的马绳扔下来,就能把他们全拉上来。 来不及细想,先试试看,反正他力气也大。三两下将那木屋里的桌椅都扔了下来。 徐睿把桌子在沟渠下面摆平整,搭上椅子,扶了沈露华爬上去。 事实证明,此方法果然行。 沈露华被拉上来以后,常年混迹市井的康敏怀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以为是徐睿所为,立刻对他拳脚招呼。 那是他这辈子最想要保护的女人,怎么能叫她这样受人欺负? 徐睿也不甘示弱,两人就那么你一拳我一拳,打得难解难分。 沈露华拖着沉重的脚步,没心思管他们两个,想趁自己意识还算清醒,赶紧离开,便一个人爬上她的乌云踏雪,强撑着远离这里。 她才走出不远,看到前方有人骑马跑来,她不想与任何人打照面,赶紧调转马头。 不料,那人的马速度非常快,很快追上她,在她耳边凉凉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看见是我还躲?” 宋铭?她刚刚还真没看清楚是他。 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中了媚药,“没……没什么,找方瑛……累的!” 方瑛走丢后,郑氏让人去围场报信,皇上立刻带着人重新回到营地,郑氏又说方瑛找到了,就在帐篷的床下面,睡着了。 正当大家以为是虚惊一场,宋铭听说她骑了马单独去寻方瑛,觉得事情有点不对,根据无忧所述,一路寻了过来。 “方瑛已经找到了,你怎么累成这样?为何要躲我?” 方瑛找到了,那真是太好了。 “你别……管我了,让我一个人、一个人呆一会儿。” 宋铭驱马又靠近了些,看她脸色如煮熟的虾,满头的虚汗,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惹得她一阵颤栗。 他愣了一下,按上她的脉搏,片刻后,问道:“谁干的?” 她已是昏昏沉沉,听他这么大声问,摇头:“不知道!” 宋铭伸手要去抱她,她下意识一躲,没能躲掉,被他直接强行拽进怀里。 进到宋铭怀抱的那一刻,她惊呼一声,那个熟悉的香味,他身上冰凉的触感,彻底叫她沉沦。 她用手摸宋铭的脸,那个冰凉的触感太好了,她把脸也贴了上去,想咬他,咬他的脖子,咬他的耳朵,咬他的嘴唇。 第110章 咬他 她灼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脖间,烫得历害。她一直在颤抖,双手在他身上乱摸,宋铭臭着一张脸,任其上下其手,没有阻止,幸而是遇到他,若是遇到别人,他该怎么办?留她也不是,不留她也不行! 他策马来到河边,抱起她下马,她的手不安份的往他领口里伸,破碎的嘤宁声入了他的耳朵,那功效简直比她中的媚药还毒。 这里是荒郊野外,他不能……,营地里的金吾卫锦衣卫有不少人出来寻她,撞上就完了!回去也不行,她脑子不清醒大喊大叫,肯定会闹出不小的动静,唯有先把她扔进水里清醒清醒。 河滩有一二十丈远,抱着她,这短短的路叫他异常煎熬,好几次险些跌倒。 沈露华此时完全没有自我意识,剥开他的领口啃咬他的肩颈,火热滚烫的手伸进他衣裳里面,他也跟着了火一般,踉跄着终于走到河边,扯掉身上的披风,就这么抱着她,一起跳进冰凉的河水里。 现在是枯水季节,河水只到宋铭胸口的位置,宋铭让她靠着自己站稳,沈露华比他矮半个头,水刚好齐她的肩膀。 入水后,沸腾的身体得到安抚,她立刻清醒了。 她自己会凫水,挣扎着想推开他,反而被他抱得更紧,“怎么?过完河就想拆桥?” 刚刚意识不清醒所做出来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她不敢相信那是她干的,她怎么可能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她怎么会去咬宋铭?她怎么会去扯他的衣裳?太羞耻了! “我不太舒服,你先放开我!”清醒后,怒火更大于羞耻! 宋铭不放,说,“我这个人性格你是知道的,睚眦必报!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要加倍还回去。” 他说完,就低头要亲上来,她急忙用手挡住他,不曾想,他的手在水下搞偷袭,一只手握着她柔软的细腰,一只手学着她刚才那样,伸进她的领口里。 她使劲扒拉他那只邪恶的手,怎么用力也推不开,慌乱中,踩翻脚底的鹅卵石,整个人向后仰倒。 宋铭受她连累,两人一起倒下,齐齐没入水中。 入水后,她本能地憋着气,宋铭趁机亲了上来,一只手还在她衣裳里面没拿出来。她身体失去平衡,急于站稳,双手不得不攀上宋铭的脖子。 宋铭顾及她身体异常,并未在水下多呆,很快扳正她的身体,让她站稳,重新把头露出水面。 宋铭果然说到做到,学着她之前的样子,啃咬着她的嘴唇不放。 为了呼吸新鲜空气,她不得不把紧抿的嘴突然张开,宋铭趁虚而入,她无处躲藏,发了狠,想咬他的唇。 宋铭很警觉,见她突然放弃反抗,他就知道,她是想咬他,马上逃开了,在她耳边笑道,“怎么还想咬我,药效还没散去?别咬了,咬伤了,回去叫别人看见了,肯定知道是你干的。” 她憋了半天气,加上他水下的手还在不安分,还有那被人算计的怒火越烧越旺,略略镇定后,发了狠使劲捉着他的双手,“你再乱来,信不信我回去就把那和离书拿出来,咱们一拍两散!” 宋铭顿了一下,收回手说:“我要是想乱来,你此刻还能在这里站着?” “算你还有点良心!”刚刚那情形换了别的男人,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 “我一直都很有良心!”他语带调侃。 “说正事,我这是中了别人的招,宋彦卿,我可是你夫人,谁胆子这么大,敢动到你头上?” 说到正经事,宋铭眼眸变得深沉,他的仇家确实不少,沈家的秘密除了他无人知晓,用这样的方法对付她,得手之后,最多也就羞辱他,产生不了实质性的伤害。 “遇到我之前,你还遇上过谁?” “……”沈露华想了想,这件事她不说,肯定也瞒不了他,便道:“遇到了我表哥,徐长治!不过,绝不可能是他干的。” 宋铭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相反还很平静。徐睿想对她动手,多的是机会,犯不着来这种地方。 “除了他,还有谁?” “康敏怀!也不可能是他!今天要不是他,我说不定……”后面她说不出口。 “这事回去再查,吃了这次亏,你以后少逞能,若有无忧无垢在身边,何至于如此狼狈?” “知道了,下次不敢了。”感觉到河水冰凉,她打了个喷嚏,宋铭伸手摸她的额头,温度趋于正常,再泡下去,就得染上风寒了,提溜着她上了河岸。 天边斜阳夕照,河面波光粼粼,岸边两匹骏马悠闲地吃着草,一切美好得可以入画,刚刚发生的事情,真像大梦一场。 他捡起河岸边的披风给她披上,两人各自翻身上马,一起策马扬鞭回了营地。 无忧和无垢看到少爷和少夫人浑身湿透地回来,吓得大气不敢出,两人皆低着头自觉跪在帐篷里。 宋铭只瞥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叫她们先给她换衣裳,自己拿了衣裳去了另一边帐篷换。 无忧无垢面无人色,“少夫人,这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怎么落的水?” 她只大概说了一下掉进沟渠的过程,其它的,没好意思说,重点是,要找那个推她下去的人,她没有把这些细节告诉宋铭,清醒后,她心中已有了猜测,告诉他,他不可能为她出头,说不定还要想办法为其掩盖罪行。 她今早是得罪了薛家的那个女人,一个小小的广宁伯,岂敢冒这么大风险,为了几句妇人口角干这种不要命的事。 那个人费那么大的心机,单纯要毁她名节,目的是想让她离开宋铭。 换好衣裳,她问无忧和无垢,“你们俩人今日能不能为我做一件事?” 无忧和无垢马上跪下,齐声道:“但凭少夫人吩咐!” “我也不瞒你们,我要你们做的那件事,可能会违背你们家少爷的意愿,但是那个人他想害我,我又忍不下这口气,你们要是怕他责罚,可以拒绝!” 无忧问道:“少夫人是想要我们帮你教训那个推你下沟渠的人?” “正是!” 第111章 教养 无垢的脾气大一些,她回道:“少夫人,我听你的,少爷要罚就罚,奴婢受得住!” 无忧也道:“好,老夫人让我们看护好少夫人,是我们失职,罚我们也认了,请少夫人明示!” “不着急!” 外头正在做晚饭,她让无忧去寻了个碳盆来,把头发烘干,又让她帮她梳个繁复的发髻,破天荒地上了点淡妆,换上一身漂亮的衣裙再去见那个人。 宋铭在钟淮帐篷里换好衣裳,静下心思量这件事的的来龙去脉,今日中午他和她一起吃的中午饭,他没事,偏她中了招,则说明东西不是下在饭菜里,回帐篷的时候,他查看过那只空的茶壶,无色无味,只是干了以后,底下有一层极淡的粉末状的东西。 他研究各种毒药,这种东西也略有涉猎,还好,她中的不是最烈那一种,不会要人的命,药效过了,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这个人只是想毁她名节,就如同当初李缙毁了沈冰清。 “钟淮,从围场回来时,你可有看到张涟钦?” 钟淮听了,略略思索了一下,“早上她说肚子不舒服,中午回来吃饭的时候,我去看过她,不见她的踪影,从围场回来,也没有看见她。” 张涟钦本该随同他们一起进围场,早上突然说肚子不舒服,没去。却一整天不在帐篷里?她完全有动机有能力有机会做这件事。 钟淮说完,已经猜到了个大概,劝道:“大人,夫人没什么大碍,这事闹大了,怕有心之人会说锦衣卫内部管理混乱,借由此事趁机对你发难,倒不如先压下来,等回去了再私下进行惩戒不迟。” “嗯!”宋铭表面平静,心中对张涟钦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他费尽心力护着她,倒叫她气焰嚣张到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背着他做出这种事!想了想又道:“我不想见她,你先去敲打她几句,免得她以为我不跟她计较,继续为所欲为!” 钟淮说,“大人放心,你不吩咐,我也会说她。”他顿了顿,又道:“这事儿皇上明日少不得要过问一两句,该怎么回复,大人先考虑一下。” 沈露华自小长在宫里,出了这样的事,皇上会过问,那是必然,宋铭想了想说:“她今日与那广宁伯的夫人薛氏有过口角,推到他们头上就是了。” 钟淮默了一默,认为不妥,不料,这时段云掀了帘子进来了,一时也不好再多谈。 这边,沈露华带着无忧无垢来了张涟钦的帐篷前,掀了帘子进去,他正端坐在矮几前吃饭,见她带着两个婢女进来,放下碗筷,警惕地望着她,讥讽道:“不问而入,沈二姑娘真有教养!” 别人都喊她宋夫人,唯独她还喊她沈二姑娘!也对,他那晚偷听到了,她确实还是个姑娘! 心中早已肯定那个人就是他,她还是朝他脚底瞟过去,不是太明显,但也能看到,那细细的辣椒粉沾染到了一些在他的鞋面。 他当时太匆忙,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以至于没有及时处理掉这个罪证。 “教养?我今日就叫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教养!” 她话音一落,把藏在手中的辣椒粉全数朝张涟钦的眼睛撒过去。 张涟钦完全没有料想她会使这种阴招,眼睛中招,继而惊叫着掀了案几,案几上的碗碟摔落,噼里啪啦脆响,引起不小的动静。 张涟钦眯着眼睛要去拿刀,被无垢一脚踹翻。 “给我狠狠地打!” 无忧和无垢两人武功不弱,上去围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她自己也不闲着,拿出事先藏在后背腰上的马鞭对着张涟钦一顿猛抽。 宋铭,钟淮还有段云闻声赶到,看到三个女人围着张涟钦痛殴,都有些傻眼。 钟淮最先出声,“夫人,有话好说,何必动粗?” 动粗?这是便宜他!要不是怕惹怒了宋铭,她能直接杀了他!钟淮的劝说她理都不理,头也不回继续打。 宋铭实在拿她没办法,上前捉住她的马鞭,“好了,别闹了!” 宋铭一出声,无忧和无垢也停了手,低头立在一旁。钟淮则上去将张涟钦扶起来。 她气喘吁吁,怒怼他,“放开!” 宋铭不仅没放,还将马鞭夺过,拉着她,“先跟我回去!” “宋彦卿,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你不是断袖,你不喜欢他吗?为什么不让我打他?你心疼了?” 这个傻女人……没救了,“你别胡闹了,无凭无据,凭什么认定是她所为?” “要什么证据?你在诏狱审犯人要过证据吗?你好意思拿这个来压我,说什么笑话呢?真当我一次次忍让他,是好欺负?” “……”宋铭无言以对,这个任性的女人,当真是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 段云站出来,“夫人,气大伤身!这里离着皇上的御帐不远,别叫彦卿失了颜面,有什么事,私下里好商量。” 沈露华心中也有分寸,闹得太过分了,适得其反!她还得仗着宋铭保着沈家人,不是跟他翻脸的时候,以后能翻脸,还怕她没有办法对付这个孬货? 她借坡下驴,甩开宋铭的手,叫无忧和无垢,“我们走!” 她就这么大摇大摆带着两个婢子离开了。外头当然不泛竖着耳朵偷听的,看到她出来,一个个立刻把头缩进帐篷里。 张涟钦双眼红肿,洗了几盆清水无济于事,只能慢慢挨着,身上被三个女人打得青紫二色,既不开口申辩,也不喊疼。 她心里也知道,这事不成功,她没什么好下场。 成功了,也是一样!但至少值得。 沈露华刚刚用力过猛,鞭子甩得呼啦作响,回去后手还在抖,无忧说要去给她拿点吃的,被她拒绝了,吃不下。 身体还没有完全调整过来,手脚酸软没有力气,她倒头睡在床上,叫她们两个都别打搅她。 刚合上眼,听见那薛氏在外头哭喊着给她道歉,一个劲地说着对不住,自己打自己嘴巴子。 她只好把薛氏给放了进来。 薛氏半边脸还未消肿,哭得涕泗横流,那模样哪还像个贵夫人! “宋夫人,今日是我不对,口不择言,往后再也不敢乱说了,求您发发慈悲,放过我们一家子吧!我真的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第112章 互瞪 薛氏跪在她面前直叩头,怎么叫也不肯起来。 沈露华没有办法,让无忧无垢两人强行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按到椅子上坐着。 不用猜也知道,宋铭这混蛋玩意儿为了护着张涟钦,竟敢把这件事推到这广宁伯头上,简直岂有此理! “你别嚎了,一码归一码,这事与你无关,我绝不会冤枉你,你回去吧,别再大呼小叫的,吵得人心烦!” 得了她这句话,薛氏唯唯诺诺地应了,退了出去。 夜深,宋铭回了帐篷,手里拿了一只烤鹿腿,见她没睡着,走到床边,“她们说你晚上没有吃东西,我给你带了,起来吃一点吧。” 她肚子早就饿了,懒得叫人,闻见烤肉的味道,已有些忍不住。但想到他两面三刀口是心非,昧着良心冤枉人,又不想领他的虚情假意,便道:“不必了,我不吃!” 话一说完,引起肚子里的馋虫不满,咕噜噜一顿叫唤,这就有些尴尬了。 宋铭把烤得金黄冒油的鹿腿放在托盘上,拿刀将那烤鹿腿片成肉片,她斜眼瞟了两眼又转过头去,宋铭片好肉,起身说:“起来吃点吧,我去钟淮那里,你今晚好好睡!” 宋铭说完就走了,她爬起来,看见托盘里切得整齐漂亮的烤鹿肉,拿了筷子去夹,结果因手抖,到嘴里之前,掉在了地上,她重新再夹,还是掉了,接着夹,接着掉! 可惜了! 打人太狠,连累了自己手也快残了,这算不算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她一边自嘲着,一边扔了手里的筷子。 既然手拿不了筷子,她索性直接用手抓来吃。 正当她抓着两片肉往嘴里递,宋铭拿着个瓷盅又进来了。 “不是有筷子吗?为何用手?”宋铭把瓷盅搁在案几上,不解地看着她。 她稍许有些尴尬,不想告诉他,打人把自己反噬了。便惫懒道,“烤肉本来就是用手抓着吃,要筷子做什么?矫情!” 宋铭天生有洁癖,这个理由实在让人难以苟同,看着她白晰纤长的手指沾满油渍,蹙起了眉头,指着案几上的瓷盅说道:“这盅燕窝皇上没动,我给你拿来了,一会儿别把油渍弄到瓷盅上面,不好清洗。” 说完,从怀里拿出一块崭新洁白的帕子递给她。 她习惯性拿右手去接,抬手时,牵扯到手臂酸痛的肌肉,皱了皱眉头。 宋铭看出她手有问题,问道:“手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酸!” 宋铭却突然伸手在她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立即疼得她直叫唤:“欸!你做什么?疼啊!” “是徐长治弄的?”中午的时候还好好的。 为了替徐睿洗清冤屈,她只好坦白,“不是!刚刚去打你的心上人的时候,太用力了。” 宋铭愣了。 沈露华又继续道:“你真当我喜欢用手抓东西吃?我那是筷子拿不住!” 既然都说开了,她那一丢丢尴尬也随之烟消云散,当着他的面儿,伸手去抓托盘里的肉。 手才伸到一半,就被宋铭给拍了回去,他拿帕子替她擦了手上的油渍,然后拿起筷子,“我来喂你吃吧!” …… “还是……不要了吧!”她疑惑地看着他,觉得他脑子怕是出了问题。 宋铭却我行我素,夹了块肉递过来,“快点,张嘴!” “宋彦卿,你别……”后面的话被一块肉给赌住了。 沈露华见他又去夹,忙按住他的手,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道:“算了,我不吃了,你快走!” 她这么一按,宋铭手上的筷子戳了块肉,串在了筷子上。他想了想,便用筷子把肉一块块都串起,递给她,“这个总拿得住吧?” “呃……这个没问题,我就是手抖,一夹就掉了,还是你有办法。!” 她是真饿了,拿起串满了肉的筷子,她的吃相算不得矜持,也不是太粗鲁,三两下把肉串撸完了。 宋铭又把那盅燕窝的盖子打开,移到她面前,“吃完了再把这个喝了,就可以歇息了!” 她试了一口,微温不烫,勺子也不要,用那没有受伤的左手,拿起炖盅,直接仰头喝。 放下炖盅,她突然道:“你打算把这件事栽赃到广宁伯头上去?” 她冷不丁一问,宋铭轻轻扬了扬眉,刚刚她一通闹腾,叫皇上听见动静,他不得不把广宁伯抓过去审了几句,“那广宁伯在吏部买卖官职,贪赃枉法,不冤枉!” “他贪脏枉法,你想治他,只管去拿他的罪证,今日这事与他不相干,你要是往他头上推,别怪我不给你脸面!” 宋铭很少被人这么下脸子,忍着心中不快,“好啊,我答应皇上,明日给出个说法,既如此,那我明日便说,是你表哥徐长治欲对你行不轨之事!” “你……你少给我胡说八道!” “那你说,他有没有对你欲行不轨?” “……没有!” 宋铭冷哼一声,“有没有,你心里知道!” “你有病吧?非要扯那些不相干的?你要是非要乱冤枉人,我就去皇上那里,将你那心上人所犯之事全说出来,让皇上来治他的罪!看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两人乌眼鸡一般互瞪着,最后还是宋铭先妥协,“好!此事我自行处理,不牵连旁的人!” “行,我今日也卖你个面子,只打他一顿,此事暂不与他计较!” 宋铭睨着她,“暂不计较?以后还打算翻旧账的意思?” “这得看他自己,要是从今往后老老实实,那我便不翻了,若是再敢犯我,我绝不饶他!” “你也别不饶她了,回京我把她调走,以后再不见面,你可满意了?” “……真的假的?” 宋铭倒不是担心别的,怕的是她胡来闹出大事,影响他的谋算,这女人的臭脾气真不愧是太后手底下惯出来的,他总算是领教了。张涟钦此回犯这么大的事,他调离她名正言顺,再不用顾念什么。 沈露华瞅他半天不吭声,不知道他心里又在做何盘算,假装打了个哈欠,想将他赶走,“啊……我困了!” 第113章 解释 宋铭哪能看不出她假装,“我帮你摁摁手臂吧,好得快些。” 他也不等她同意,话一说完,直接上手,抓着她纤细的手臂,在几个重要的穴位上按了几下。 她本来是要拒绝,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那酸痛带点舒爽的感觉所征服,“欸,别那么大手劲儿,轻点,那个后面多摁摁!” 宋铭好脾气地伺候周到,她的手臂看起来很瘦,实则还是有肉,纯粹是骨骼细小,造成瘦弱的错觉。 “三年前,从漠北回京,皇上想直接让我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我怕难以服众,做了最普通的小卒,任职在张涟钦手下。接了几件大案子,与她也算是患难与共吧,她这次做的,是太过份了,你打也打了,这件事便算了。” 她当然不可能有好话:“这事若不是他,是别人,你会这么轻易说算了?我若真出了事情,你又待如何?” 宋铭想了想回答道:“我不会离弃你!” 沈露华呵呵笑道:“不会离弃?我还真没看出来我有哪一点值得你不会离弃!” 本来想和她解释一下,哪晓得话越说越不对路,宋铭不想继续与她理论,只好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沈露华还有一件事,在心口憋了两天,趁这个时候便问了出来:“宋彦卿,那件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所说的事,他心知肚明。 扳倒崔振一事,他做得太急迫了些,让不少原本保持中立之人产生忌惮,他得到可靠消息,已经有两位向太后投诚。此时不是冒进的时候,只有将计就计,让太后先得意一阵子。 “你放心,不会叫你为难,我答应你保护沈家人,绝不食言。” 得了他的保证,她把心放回肚子里,“好,我知道了!” 早上,宋铭带上她去给皇上请安,皇上果然问起了昨日的事情,宋铭推说没有线索,还在追查中。 皇上也不过随口一问,未多加干涉。 回到帐篷,郑氏带着方瑛来了。 “露华,昨天晚上听说你回来,我来了一趟,被你那两个丫头拦了,说你需要休息,怎么样,没染上风寒吧?” 方瑛站在郑氏旁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这事都怪我,怎么能睡到床底下去呢?” 沈露华笑了,这个小傻瓜,这种措辞,怕是只有她自己信了。 她早就猜到,方瑛的事情肯定是张涟钦对她用了迷药,事后又把她还回去,郑氏为了她的名声,谎称她睡到了床下面没有找到。 “伯母不必忧心,我身体好得很,一点事没有!” 郑氏很愧疚,要不是因为女儿,她也不可能入了别人的局,红着眼睛看着她,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才好。 沈露华很喜欢郑氏,看到她,总在心里想着,如果自己的母亲还活着,是不是也是这般温柔又大方,像她宠爱方瑛一样的宠爱她。 “伯母,我有些累了,还想再睡会儿。” 郑氏只好起身,“那你好好睡,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好!” 睡了一整晚,她哪里还睡得着? 她不想与郑氏多接触,是怕她被那些贵夫人排挤。郑氏是个好人,她该受到所有人的尊重。 郑氏一走,她坐在帐篷前发呆,右手还有些酸胀,较昨日已经好了许多,至少早上拿勺子舀粥吃,手没再继续发抖。 无忧无垢现在一步也不离她,她说要去上个茅房,也紧跟着,搞得她无比尴尬。 她说要去骑马,被两人无情拒绝,理由是,“少爷说了,将马暂时没收,请夫人在帐篷里好好休息。” 她望着远处平坦的草地,只能唉声叹气! 贵夫人的圈子她融不进去,马也不给她骑,带她来这围场做什么? 她正满腹哀怨看着天际,就见围场方向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而来。 铁蹄踏处草屑飞溅,快到她跟前,宋铭放慢了速度,拉紧缰绳,身下的惊影高扬起前蹄,一声嘶鸣,停在她正前方。 他一身黑色骑装,彩织云肩的宽大披风随风轻摆,飒爽英姿配上他惯常的森冷面孔,叫人不敢直视。 “你怎么回来了?”他不应该跟着皇上在围场吗? 宋铭不会告诉她,他担心她不肯在帐篷里好好休息,出来惹事生非,张涟钦还在帐篷里养伤,这个女人又任性,万一哪根筋不对,又跑去跟她杠起来,徒惹麻烦。 他把手伸到她面前,只淡淡说道:“跟我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真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交给了他。 宋铭拉她上马,问道:“想去哪里?” “去围场吧,说是来打猎,两天了,也不带我进去看看。” “抓紧了!” 宋铭扬鞭策马,朝着围场疾蹄奔去,只余无忧无垢二人站在原地发愣。 入了林中,宋铭放慢速度,四处寻找猎物。 他所选的方向与皇上一行人相背,除了偶尔碰上巡场的侍卫,不会碰上其他人。 皇家猎场,林木间隔大,绊人的枝丫早被护林人砍削得干干净净,骑马慢跑很顺畅。 她嫌宋铭挨自己太近,“你朝后挪挪,我这样坐着不舒服!” 她一直把身体朝前倾着,与他保持距离。 “别出声!”宋铭寻着地上留下的脚印等痕迹,顺利追踪到一只仓皇逃窜的梅花鹿。 沈露华也来了精神,想要试试身手,“快,把弓给我,让我来!” 宋铭把背后的弓递给她,又给她一根箭矢。 沈露华试着拉弓,她本来力道便不咋样,手上酸痛还未全消,宋铭的弓又是强弓,她拉了一半没拉开。 正打算放弃,宋铭的手包抄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掌心略显粗糙,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强劲的臂力将弓拉满,瞄准了梅花鹿,正要射出,宋铭突然松了手,没了他的支撑,她身体一晃,箭矢斜飞出去,钉在了离梅花鹿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 小鹿受到惊吓,发足狂奔,消失在丛林中。 “诶!你干什么呢?” 第114章 人情 沈露华气馁回头要责备他,却见他翻身下马,捡起地上一只嘴角嫩黄,羽翼未丰的小鸟,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大树冠,半树腰上果然有一个鸟窝。 小鸟在他掌心眼神惊恐,瑟瑟发抖,无端惹人怜爱。 宋铭一手托着小鸟,脚尖点地,纵身而起,将那只小可怜放回了鸟窝。 沈露华瞅着他这一迷惑行为大感不解。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对一只不慎落下鸟巢的小鸟心生怜悯?可笑不可笑? 宋铭从树上轻轻落下,看她错愕的神情,自己也愣了一愣。 小时候,他的家还叫庆国公府,后院里有一棵大榕树,树上住了几窝小鸟,好几次小鸟掉出窝,是他的母亲搭着梯子,小心翼翼送还回去,所以,他遇见那只小鸟,下意识地,就那么做了。 宋铭重新上马,“那梅花鹿往哪儿跑了可看清楚了?” “那边!”她朝前方指了指。 宋铭策马寻过去,见她欲言又止,并不打算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 沈露华则在思考着人性。人生来本为善,再恶的人,他心底也会有一处柔软,留给他想保护的人或某一样东西吧。 宋铭没指望还能再找到逃跑的梅花鹿,眼神四处留意着别的痕迹。却见一处草丛中明显与别处不同,像是有人曾在此处打斗,折断的枝叶显示,这场打斗应该就在不久前发生。 这里是皇家猎场,到底是谁这样大胆,敢在此处闹事?他一路寻着痕迹往前走,没多久,果然隐约听见人声。 走近了,听得很清楚,是有人在叫骂。 那人大约是听见马蹄声,喘着粗气,叫骂声越来越大,“康敏中,老子操你娘,你个王八蛋,狗日的东西,你有本事,直接把老子杀了!” 听这声音,和他嘴里骂的人,沈露华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宋铭当然也知道,催马往前又走了一小段路,终于看到,前方一棵大树上,康敏怀被倒吊在树干上。 他嘴里一直骂骂咧咧没完,见到来人,瞬间住了嘴。 “你为何会被吊在这里?”她问。 康敏怀嘿嘿一笑,“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她不解。 康敏怀则说:“你还真信啊?跟你开玩笑呢!” 其实,还真与她有关!昨日他把徐睿打了一顿,那小子不经打,没几下,让他揍得鼻青脸肿,回去后,被他爹知道了,那可是他未来的乘龙快婿,气得暴跳如雷! 他哥康敏中做得够绝,半夜里,趁他睡着了,叫人进去将他绑了,连夜挂在这里。 宋铭驻足观望了一瞬,意欲调转马头,不想管康家的闲事。沈露华捉住缰绳道:“一条人命,不比一只小鸟贵重?” 宋铭却道:“你救一只鸟,它永远不会想要害你,你救一个人,他说不定反手给你一刀。” “也不一定,你救一个人,也能在你危难时替你挡刀!”她记着那日在沟渠下,康敏怀及时拉她上来,这份人情,得还。 宋铭听了,没再多言,驱马走得再近些,抽出腰间的佩刀,手一扬,只听得咚地一声响,康敏怀哎哟大叫,头朝下栽在地上。 康敏怀双手双脚还绑着,暂时活动受限,在地上拱了几下,好不容易坐了起来,看宋铭要走,大声道:“宋夫人,这回的恩情,我记下了,以后有机会,一定替你挡刀!” 宋铭却突然回道:“不必了!你们姓康的,管好自己的事,别再叫我见到你故意靠近她!” 宋铭依然是那般倨傲且目中无人,昨夜里,趁她睡着,他把无忧无垢二人叫去训斥了一顿,听她们两个说起康敏怀几次三番故意调戏自己妻子的事情。没发作,那是没遇到机会办他,若这次是他单独遇上他,他可就惨了。 康敏怀知道宋铭的厉害,“宋大人千万别误会,我绝没有别的意思!” 宋铭不屑与他多费唇舌,康敏怀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策马离开。 沈露华明显感觉到宋铭在生气。她本身也不喜欢康敏怀,便也没再多废话,任由他驾马离开。 好巧不巧,竟又碰上一只梅花鹿,她挽了弓跃跃欲试,宋铭却拦住她,仔细一瞧,那梅花鹿身后,跟着一只惊恐的小鹿,用那水汪汪无辜的眼神看着他们。 “算了,去别处看看!” “……” 沈露华扭头看了看,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宋铭吗?其实看见那只小鹿的时候,她也不忍伤它们,倒是不曾想,宋铭也会起怜悯之心。 她忍不住调侃,“你这么爱护小动物,那还出来打什么猎?干脆去寺庙里念经算了。” 宋铭没有搭理她,只是突然搭弓射中侧前方一只五彩斑斓的山鸡,而后翻身下马,将山鸡捡回。 接下来,又猎到一只肥硕的兔子,宋铭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当空,到了该吃中午饭的时候,他们离着营地有段距离,这个时候往回赶,也错过了饭点。 倒不如就地起把火,把那兔子烤来吃了。 沈露华早上只吃了点稀粥,正是饥肠辘辘,看着宋铭选了处靠溪流的地方生起一堆火,再把猎到的兔子挂在树枝上,用匕首轻轻在兔子颈部剌上一刀,如脱衣服般,轻松将整张皮剥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锦衣卫剥皮实草的威名远播,据说惩治那些贪腐官员,就是将整张人皮剥下,填上稻草,挂在城墙上,以儆效尤。 当年宋铭的父亲被冤贪墨赈灾粮,最后便是剥皮实草,挂在北城门楼上半年之久。无法想象,少年时的他,看到那样的父亲,会生出怎样的噩梦。 宋铭瞅着她紧张的神情,猜到她心中所想,“我没有动手剥过人皮,在我手上,除了千刀万剐,没动用过这种刑罚。” 她只知道,死在他手上的高官不少,至于怎么死的,不是很清楚。 他把处理好的兔子在清澈的溪水里清洗干净,找了根树枝,剥去树皮,把兔子串起来放在火上烤着,又从马背上的百宝袋里,拿出几个小罐子,里面装的都是各种调料。 第115章 疑心 “你不是不吃烤肉吗?”她又记起马车上,他和她说的那些话。 “烤给你吃!”他实在不怎么会哄人,或者说,凭他的长相,基本不需要哄女人,他随便勾勾手,就有人送上门来,只他不愿意要罢了。 “那你怎么办?饿着吗?” 宋铭看她一眼,又从马背上另一边的背囊里拿出一块油纸包着的干饼,一边替她烤着肉,自己一边啃着干饼。 “你就吃这个?” 宋铭淡淡说道:“我平日里办差吃不上饭是常有的事,你以为我该是天天锦衣玉食,动动嘴皮子便要了别人的命?” 他不这样说,她还真是这样以为。 宋铭胃口不佳,吃了几口,又把那干饼放了回去,取出水囊,喝了几口水,专心给她烤兔肉。 “宋彦卿,在我心中,你不该是这样!” 宋铭抬起眼眸看她一眼,“那我该是怎样?” 她原先想的,是用自己的预知与他互帮互助,哪知道这一番接触下来,与她的设想大相径庭。 “我以为你应该是一心图权势,不择手段,而不应该如此小心翼翼讨好一个你并不喜欢的女人。” 她的话简直是一针见血,宋铭正往兔肉上撒着佐料,听见她这话,手一抖,盐倒得多了些。 良久,他才吐出一句:“我不喜欢你?何以如此肯定?” 她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别人三言两语便能哄得团团转。更何况,宋铭这个人真不会哄人,说出的话硬邦邦,常常对她流露出厌恶的表情而不自知。 “你喜不喜欢,你自己心里知道!咱们不如把话说开了,宋彦卿,你倒底又在图谋什么你可以直说,能帮上你的,我绝对帮,不带这么拿人当傻子的!” 她的话让宋铭无所适从,如果只是某一件简单的事情,他当然可以坦白说出来,与她互惠互利,但是,这个女人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若是叫她得知了有关沈家与十虎之间的真相,以他对她的了解,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弃他而去,找十虎这个大靠山替沈家撑腰,何至于这般低声下气与他谋求合作。 “你认为,你有什么可值得我图谋?这世间男女成为夫妻以前,又有多少是相互倾心?我娶了你,就是想有一个完整的家,你替我生儿育女,我保你们沈家一家平安!” “能替你生儿育女的女人多的是,只要你愿意,何必非要我?我没有什么值得图谋之处,太后也图谋了十几年,在此之前,要是有人跟我说,太后宠爱我,是对我有所图谋,我一定觉得那个人是疯子,高高在上的太后,会对我图谋什么?” 她不是没想过,宋铭还想着沈家十虎的力量,只是,那日斗兽,谭颢坐在那里同众人一样,稳如泰山,谁还能相信沈家与十虎暗中牵连? 偏偏宋铭这样一个人,这样极不正常的表现,让她不得不重新开始审视。重活一世,她明白一个道理,除了父母至亲,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上一世,她认为最不可能的事情,反而就是真相。 宋铭实在没想到,她起了疑心,并且还大致猜到了真相。狡诈如他,一时也没了说辞。 过了一会儿,宋铭才道:“你非要这样想,我无话可说!”他把那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肉拿到一边,抽出腰间的匕首,把肉用匕首切成片,放在油纸上,“去洗洗手,可以吃了。” 因专注想一件事情,甚至忘了腹中饥饿,此时经他提醒,闻见肉香,又勾起馋虫,忙去溪中洗了把手,接过她片好的肉,开始大快朵颐。 “抓崔振那晚是我不对,以后,我不会再把你置于危险之地。”他想了半天,认为可能是那晚让她心里产生抵触。 沈露华摇头道:“你若真心在乎或是喜欢某个人,你应该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因为,你也知道,你的仇家遍天下,不让别人知道,她才不会有任何危险。”就比如宝音郡主。 她为何突然变得如此聪明?宋铭简直要失去耐心,“你未免想得太多了,你口口声声说我喜欢张涟钦,可有见我把她藏起来?” “他不一样,他是男人,会武功,他可以自保!” 宋铭摇头叹了口气,“都说女人不讲理,果然如此!快些吃吧!” 她耸了耸肩,没再反驳,埋头吃烤兔肉。 其实宋铭这个人在她印象里,从来不像个正常人,他干的每一件事,必然有某种目的,绝不会闲得无聊,花费大把功夫来哄她。 宋铭抬头看天,有一只苍鹰似乎盯上地上某个猎物,不停在盘旋,他不动声色起身,拉了弓,对准那只苍鹰。 随着一声凄惨的唳啸,那只苍鹰打着旋儿从天上坠落。 “你在这儿等着我,别乱跑!”宋铭说完,翻身上马,朝着苍鹰掉落的位置跑去。 一会儿功夫,他提了只伤了翅膀的苍鹰回来。 这家伙琥珀色的瞳仁泛着明亮的凶光,伤了翅膀被捉还一个劲儿的乱扑腾。 宋铭对这只苍鹰的品相很满意,“回去养好了伤,熬出来,是个得用的。” 沈露华想起自己那只玉爪白雪,问他,“你会吹口哨唤鹰吗?教教我吧!” 宋铭撇她一眼,“女子学那个不雅,等回了京,我帮你做个鹰哨。” “鹰哨?那是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 两人回到营地,正是半下午的时候。 远远地,看到营地周围,锦衣卫金吾卫持刀侍立,看到有人靠近,皆拔刀出鞘,有种严阵以待,如临大敌之感。 沈露华身子僵直,小声问他,“这是发生了何事?” 宋铭没理她,他又不是神仙,能知道发生了什么?皇上在这儿,芝麻绿豆大点儿的事,摆出这阵仗也不足为奇。 两人同骑,由远及近,锦衣卫认出他,将刀收回,有人上前行礼,“大人,康侍郎父子用午膳时打起来了,差点波及到皇上!” 这都是些什么破事?沈露华讶然。 第116章 祸事 宋铭神色不变,只问道:“皇上现在情况如何?” 那人回道:“皇上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 侍卫们让开一条道儿,宋铭骑马直接入了营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早先他们救过的康敏怀。 此时康敏怀被人绑了跪在御帐外的空地上,一众随行的文武官员分跪两旁,康敏怀的哥哥康敏中以及他的父亲康世庸则跪在御帐前,仪容狼狈不堪。 宋铭一双骄矜的眼睛朝众人看了一眼。自从崔振被他扳倒,这个活阎王越发的叫人惧怕。这个眼神一扫过去,不少人垂下眼帘,不敢与其对视。 他带着沈露华一起下马,“你先回帐篷!” 沈露华不敢有二话,跟着上前来接她的无忧无垢先行离开。 宋铭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扔给迎上来的钟淮,大步跨进御帐里。 皇上靠在榻上,段云在一旁守着,再没有旁的人。 宋铭正要行礼,永和帝忙说道:“彦卿回来了!快快免礼!” 永和帝声音带着丝颤抖,容色也有些憔悴,有了他和段云在身边,眼里渐渐泛起了光,只有这两人都在,他才能心安。 “皇上,可有哪里不适?”宋铭行完礼上前几步,关切询问。 永和帝摇头,唉叹一声:“太傅怎么养出来那么些个子孙,彦卿,朕把他交给你来处置!” 宋铭早习惯了替永和帝杀人放火,这点小事当然不在话下,“皇上请放心休养,有哪里不舒坦叫随行御医进来诊治,切莫强行忍着不开口。” 永和帝点头:“朕无大碍,休息一会儿便能好!” 宋铭又关切了两句方才行礼退出来,看到门口跪着的父子三人,脸上挂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父子打架,本身便有悖人伦,更何况还是以诗书礼仪传家的长广候康家,要打自己关起门来打也无妨,偏当着皇上的面打起来,这叫什么事? 宋铭抬脚朝自己刚刚的坐骑走过去,取下马背上他打回来的苍鹰交给内侍,让他交给太医治治伤,好生养着,便头也不回地命人,“把康大人父子都带到我的营帐来!” 他的营帐是他专门办公地方,沈露华住的是他们的寝帐。 宋铭边走,钟淮边给他讲述事发经过。 今日晌午皇上从围场回来用午膳,一时胃口大开,吃多了些,在营地里走动消食,突然听到不远处康家的帐篷有响动,便走过去打算瞧一瞧,哪晓得刚走到帐篷口,从里头飞出一把刀,直指着皇上心腹部,幸好段云当时随侍在旁,将刀打落在地。 康令明是个老顽固,宋铭正愁不好动他,如今他这是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康家个这弑君之罪是逃不了了?” 钟淮又道:“那倒也不至于,当时帐里好几个劝架的,是康世庸拿刀要砍他那个庶子,被几个人一起夺刀,拉扯间,刀飞了出去,毕竟是无心之失,也不好说这是弑君吧?” 天底下就是有这么凑巧之事,不偏不倚,刚好那一刻皇上就到了。 就算如此,那也得治康家一个教子无方治家不严,冲撞圣驾之罪,具体处罚,当然是视皇上的情形而定。 他在钟淮的耳朵耳语了几句,商议了几天的大事,是时候实施了。尔后进了营帐,随后锦衣卫将康世庸父子押到帐里,他当场令人脱去了康世庸的官帽官服,拉出去杖责了二十廷棍,另外康敏中康敏怀各十棍。 随后将父子三人押在一处空帐里看守,等回京后再行发落。 廷杖是门技术活,同样二十棍,有的人可以直接毙命,有的还能留着一口气,宋铭当然不想让康家人死在这上头。康世庸上了年纪,二十廷棍直接昏死过去,康敏中是读书人,那十棍也去了他半条命,再看康敏怀,打的时候闭嘴不吭一声,打完了面不改色,没事人一般,那康敏中看他的眼神恨不能吃了他。 康敏中恨恨不平,这孽障生来就是个祸害,如今竟害得父亲丢了官职,而他也连带其中,前途堪忧,他真恨自己心慈手软,早知如此,在林子里就该一刀杀了他,一了百了。 入夜,皇上情况越来越差,出了一身的虚汗,一直战战兢兢,无法入睡,随行太医诊脉,结合白天所发生的事,判定结果为惊吓所至。 关在帐中半死不活的康世庸醒来后差点又闭过气去。本来还想着,等皇上惊骇过了,再着父亲去求求情,即使他不能再为官,也不能耽误了大儿子的前程,如今看这势态,康家这是要摊上大事了。 宋铭整夜留在御帐中守在皇上左右,一直挨到天亮,方才出来传皇上口谕,拔营起驾回宫。 一大早出发,大家都没有准备,仓促地收拾物品,欢欢喜喜地来,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去。 康家昨夜派了人连夜回京报信,当御辇到达东城门时,长广候已经跪在城门口迎驾。 段云将康令明跪在城门口的消息报给永和帝,永和帝正难受着,蹙了蹙眉,尊口未开。 一把年纪的长广候就那么跪到皇上的御辇消失不见,方才在家丁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起身,又跟着追进宫去。 沈露华被直接送回家,宋铭则跟着御辇一块儿进了宫。 长广候进得了宫门,却进不了养心殿的大门,他被锦衣卫拦在了大门外。 太后闻讯而来,召集太医会诊,根据皇上症候可以判定,皇上确实中了她所给出的慢性毒药。只这事成了,却没多少欣喜,康家无端被牵连进去。 皇上龙体欠安,还在遭罪,宋铭要借由此事对康家进行发作,太后也无能为力。 这毒药已下,皇上的身体只能用药吊着,时好时坏,康家撞在了枪口上,只能自认倒霉,除非皇上身体好转,此事方可转圜,明知皇上再好不了,哪一天皇上崩逝了,康家这罪名世世代代都得背着。 宋铭极为阴险,他回京一直伴驾,闯祸的父子三人被送回家,宋铭并不曾对康家有任何动作,如此一来,康家人整天提心吊胆,坐卧难安。 第117章 情义 第二天早上,长广候一封千字罪已书送达御前,宋铭拿起扫了一眼,扔在了案几后面,压在积压如山的奏折之下。 一直拖到第三天早上,长广候谢罪自刎的消息,方才传进了永和帝的耳朵里。 永和帝倚在榻上,微微有些咳嗽,有气无力地道:“想当年……朕初登大宝,太傅他也是尽心辅佐……怎么就……如此想不开?朕的身体自己知道,不怪康家……” 宋铭道:“长广候兴许也是愧疚教子无方,辱了康家的清名,又冲撞了圣体,他为人孤高,以死震慑警醒后人,可敬可佩!” 经他这样一说,永和帝心里也好受了些,微微点头:“太傅德高望重……既是如此,也不能显得朕……薄情,便追谥他为一等荣国公吧!康家的子孙……不予追责。” 宋铭小心回道:“皇上重情重义,相信荣国公泉下有知,定会感激涕零!” 永和帝精神头稍好一些,又听闻长广候的噩耗,显得神情恹恹,“彦卿在朕这儿呆了……两天了,回家去歇、歇一歇吧,朕这儿还有临舒陪着,无大碍!” 长广候康令明那老顽固已经解决,他也刚好打算回家一趟,便也就顺势请了辞,赶在午膳前回了家。 他到家的时候,沈露华正陪着宋老夫人在花厅里喝茶聊天。 宋老夫人见他神色倦怠,早早命人传了饭菜,让他吃完了好去歇息。 沈露华早猜到,他这是将计就计,顺带把康家也拉下了水。他当真是好运气伴随着好算计,如此一来,太后又少了长广候这一大助力,徐家与康家的联姻估计也不得不做罢。 相比上一世,长广候康令明下诏狱折磨至死,名声扫地,抄家罚没,家眷流放三千里,这一世阴差阳错,长广候用一已之命换了满门安宁,算得上是个善终。 吃过了饭,两人一起回风和苑,宋铭确实有些累,皇上不好受,他这个做臣子的,也得不眠不休地陪着。 回房他先是去净房洗了个澡,出来后,直接去床上睡下了。他不在的日子,床上全是她的味道,闻着这个味道入睡,总能有好梦伴随。 宋铭一觉睡了两个时辰,醒来时,沈露华正在院子里逗着她的玉爪白雪。 他想起那日承诺给她做一个鹰哨,去库房里,精挑细选找了块玉石料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决定亲手为她做一个。 打磨玉石料子是个细致活儿,他很少有机会能这般闲下来,又不想敷衍她,便不做承诺,什么时候做好了,什么时候再给她,反正她也不必着急,那玉爪给她当猫儿养着玩儿。 说好了从围场回来,就将沈岳弄进锦衣卫里当差,因皇上的事,耽搁了几天,现在闲下来,她便开口问他:“宋彦卿,关于沈岳进锦衣卫的事,你没忘吧?” 宋铭嗯了一声,“前日便与钟淮说了,不出意外,今日应该已经在当差。” 去围场之前,她曾叫杜妈妈回了沈家一趟,祖母也赞同她的想法,支持沈岳去锦衣卫里当差。 即使沈岳自己不愿意,也不敢违抗祖母的意思。得到他的答复,她稍稍放下心。 因崔振一事之后,直接去了围场打猎,她也忘了问有关那个黑窝点女头目袁榛的下场,此时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来,便问他:“你抓捕崔振手下余党可抓到一个叫袁榛的女人?” 宋铭记性好,略思索了一下,“是有这么个人,怎么了?” “她赚了我三万三千两的黑心银子,你抄了她的家没有?能不能把我那份还给我?” “你缺银子?” “缺银子谈不上,只是想找补回一些损失,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宋铭记得,她曾经是说过,花了三万两买回个人,说是要送给他,原来就是找那个女人买的。 提起这茬,沈露华也顺带想起了她买回来那个叫荣濯的少年,便又追问,“对了,我花三万两买的人,你弄哪儿去了?” 宋铭眉头蹙了蹙,他绝不会告诉她,他把那个人送给了段云,“如此荒唐之事,你倒好意思提!” 不是为了讨好他,她能干这种事?“你该不会是表面装做不要,背地里偷偷把人收着藏起来了?” 宋铭真要跟她聊不下去,收拾了东西,不想听她聒噪,她忙伸手拦住他,“又生气了?和你说笑的!” 宋铭最终是忍了又忍,叹口气说:“明日给你带银子回来就是了。” “你抄了那个袁榛多少银子?”她很好奇那个女人干那缺德营生能赚多少。 “不多,三百万两!”宋铭轻飘飘地回她。 沈露华乍舌,再问他:“你抄完了,全都充公了还是自己也留点儿?” 宋铭差点就要笑出来,充公?怎么可能!这世上有两样好东西,一样是权势,一样就是银子。 这回光是抄崔振的家,就抄出了千万两白银,抵得上半个国库,这是崔振二十多年积累,预备用来养私兵的所有家当,落到他手上,正好为他所用。 有段云在皇上跟前欺瞒,他几乎全部收归私囊。 “家中银库的钥匙不是给你了吗?你别再做那些无聊事,这辈子也不必为银子发愁,问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 沈露华哼笑一声,“你生气时的样貌,可有自己照过镜子?” 宋铭凛了凛,自己什么脾气当然清楚,只是这些年,都是别人迁就他,他从来不用迁就别人,一时还不太适应自己需要哄她这件事。 “你不惹我,我会生气?”他适时将话给她怼了回去。 她却笑了笑说:“你爱生气便生,以后别时不时装深情就是了!” 这话叫他更生气,索性拿了东西直接回房。 沈露华嘁了一声,勾了勾手,让停要桂树上的白雪过来石桌上陪她玩儿。 入夜从宋老夫人那里请了安回来,两人又不得不在同一个房间里互相瞪眼。 她自觉地抱了被子去坐榻上,宋铭拉着她的手腕,有要阻拦的意思,被她重重甩开,并警告他,“我不管你是不是断袖,也不管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总之,你别碰我就对了!” 第118章 逛青楼 在宋家的日子过得相当的无聊,宋老夫人要么头疾发作养病,好一些的时候最多陪她走两步,便回屋里礼佛。 从宋老夫人那里回来,无忧拿了封信给她,说是外头一个小叫化子送来的,上面没有署名,她一边诧异,一边打开来读。 竟是封求救信?! 她将那封信前前后后看了三遍,确实是写给她的求救信。 是那个名叫荣濯的少年写给她,说自己被关在提督府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信是用木炭在草纸上写的,荣濯还在上面提到一个叫提督府一个叫连秋的婢女。 她仔细想了想,提督府原来是崔振的住所,现在归段云所有。若按这信中所说,他是被段云给关起来了? 她一直对段云印象比较好,心里自然也知道,他与宋铭为一伙,两人谋权,是为同类,只一个高调一个低调,实则都不是什么好人。 那段云是个不折不扣的太监,上一世和宋铭也曾传出过一些言论,如今照这么看,荣濯应该是被宋铭送给了段云,被他圈禁在提督府里。 荣濯写信给她,她能如何救他?她又为何要救他? 她踌躇了半个上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荣濯的卖身契还在她手里,她是他的主人,救他理所应当。于是决定让无忧出去探一探段云的提督府最近有没有什么动向。 无忧不负她所望,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回来告诉她,三日后提督府将举办段云的升迁宴,庆贺他荣登司礼监掌印一职,并执掌东缉事厂。 如此一来,宋铭应该会参加,到时,让他把自己也带上,去他府上走一遭,看能不能探出点端倪来。 无忧看穿了她的心思,说道:“夫人,三日后,是少爷二十五岁的生辰。” “是吗?”除了自己的家人,她从来不记别人的,她想了想,又问:“你的意思是,你家少爷那天会在家过生辰,不去提督府?” 无忧则道:“这个奴婢就不清楚,那是少爷的决定。” 去与不去,等他回来,问问他不就清楚了。 她好像还记得,段云是娶过妻的,崔振那个瘪犊子这么些年在司礼监耀武扬威,大把年轻漂亮女人找上门,像段云这样长得体面,做太监还做到了这个份上,也不缺女人,只是他素来行事低调不张扬,这事便也没什么人拿出来说道。 反正宋铭除了段云,官场上没几个真朋友,她闲着也闲着,结交一下段云的妻子也不无不可。 她又嘱咐无忧:“信的事情只可你知我知,若你告诉了你家少爷,那你以后就不要在我身边伺候。” 无忧只知道自家少爷在哄着少夫人,不敢得罪了她,这些算不得大事的事情,能瞒便替她瞒着就是了,应承道:“少夫人请放心,只要少爷不问,奴婢绝对不说!” 沈露华怔了怔,她这回答也没毛病,这事宋铭不知道,也无从问起啊。 皇上的病情略有好转,宋铭在宫里陪侍了一天,傍晚出宫门,没有回家,而是和温鹤一同去了春香楼。 这春香楼背后的老板是白家,原先靠的崔振,崔振倒台后,白家竟然硬气地靠向了太后徐家,归根结底,还是半年前红枫楼事件,被白家记恨在心。 那次红枫楼的损失巨大,宋铭闹完了事,拍屁股走人,连句客气话也未曾说过,而今这架势,大有要与他对着干的意思。 他来春香楼当然不可能因为白家,那白家当家的也不在春香楼,是温鹤告诉他,要想真正了解女人,就得来这儿。 他换了身月白色常服直裾,进门那一刻,仿佛一颗会自动发光的夜明珠,吸引了楼里所有女人的目光。 试问这样年轻英俊又气宇轩昂的恩客谁不喜欢? 有女人上前来挽住他的手臂,笑问他:“这位爷是头一次来春香楼吧,有什么想法尽可和奴家说!” 那浓厚的脂粉味冲刷着他的感观,他一个冷眼扫过去,只道:“放开!” 那女人吓了一跳,忙放开了手,退到一边。 温鹤笑嘻嘻地左拥右抱,完全没发觉他的不适。 他正想发脾气准备走人,冷不防瞧见楼梯上下来一个人。 他的岳父大人,沈潜。 沈潜本来在楼上喝着小酒,身边的小娇娘对着楼下惊呼,说是来了一俊俏非凡的公子,他也够着头瞧了一眼,差点没被半口酒呛死!这才刚成婚不久,就出来狎妓,这还得了?管他是不是什么活阎王,怒气冲冲地,便下了楼来。 “你……你……”沈潜拿食指指着他,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岳父跟女婿在妓馆里碰见,本身就是件非常尴尬的事情。 温鹤忙放开怀里楼着的女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怕引了别人看笑话,急中生智,行礼道:“沈老爷,这么巧,我家大人来查案子呢!” 沈潜没了候爵,现在只能称呼他为沈老爷! 温鹤这样一说,本来还有点心虚的宋铭也变得理直气壮,查案这借口是真好,锦衣卫查的当然不是普通案子,也没必要向岳父大人详细交待。 宋铭向他行了礼,老远闻见一股酒味儿,:“岳父大人,饮酒当适可而止,露华最担心您的身体,您自己也要多爱惜!” 听说是查案子,沈潜便将手放下了!有些讪讪地道:“我也没喝多少,你既是查案,那我就不打搅了,你且自便吧!” 沈潜扬了扬手,转身准备上楼接着喝,温鹤行礼恭送,“沈老爷慢走!” 宋铭本不想在此地多呆,现在说要查案,怎么着也得意思意思,他瞟了温鹤一眼,那厮嘿嘿直笑,“大人,楼上我订了个雅间,进去坐坐吧。” 宋铭无奈,掀起衣襟前摆,踏上楼梯。出于礼貌,上楼后,他朝着坐在二楼厅台边上的岳父大人欠了欠身,却撇见隔壁桌上坐的两人脚上穿的竟是战靴。 这种战靴防寒防滑,纯牛皮打造,底部钉有防滑铆钉,并非普通士兵可以穿,非百户级以上绝对穿不起。再观这两人面相,很是陌生。 在上京穿这样的战靴不多见,这两人的出现,实在可疑。 第119章 逛青楼(二) 为了防止沈家人出事,他早派了人盯着沈潜。进入雅间后,他对温鹤道:“去把盯着我岳父那两人叫过来,我有话要问他们!” 温鹤出去一小会儿,带回两个人。 宋铭问道:“近日可有什么异样?” 其中一人回道:“禀大人,卑职正准备上报,近几日沈老爷出门被两个人盯上,经查实,这两人是从屹石山回京。” 他果然没看错!沈岩自己回不来,派了人回京,这是想对自己岳父下手了。 “看紧了,出了岔子,提脑袋来见!” “是!大人!”两人拱手,齐声回复。 宋铭手一挥,那两人退了出去,他又对温鹤道:“沈家宅子那边加派人手,日夜巡防!” 温鹤不敢怠慢,马上出去办事。 宋铭独坐在那里,手又开始不自觉敲打着案几,琢磨着对付沈岩的办法。 门外传来一片嘈杂声,有人在争吵着什么,打断了他的思绪。这地方真不应该来。 忽然,紧闭的门从外面被撞开,一个人影飞到他面前,背朝下,重重砸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康敏怀捂着肚子,在地上卷缩成一团痛苦挣扎,嘴里没有好话:“他娘的!欺负老子挨了廷棍伤未痊愈,不然,凭你们几个,老子打得你们跪下叫爷爷!” 宋铭端坐着没动,扫了一眼门口那几个人。长广候刚死没两天,这小子没在家里守孝,竟来了妓院,被人打死也是应该! 那几个人是市井混混,见宋铭穿着气质,知道不是一般人,不敢进来开打,其中一个还非常客气地冲他抱拳,“这位爷,多有冒犯,请见谅,我们无意打搅,这就走!” 那人说完上来要抓康敏怀。 此时康敏怀回头瞧了一眼,才发现坐在一旁的人是宋铭,脸上有惊喜之色,“宋大人,原来是你呀!” 宋铭陷害康家这事做得隐秘,康家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上了宋铭的当,康敏怀在围场被兄长叫人吊在树上,得亏宋铭解救,他把这份恩情记在了心里。 那几个混混听了康敏怀叫他宋大人,皆是一愣,满朝官员中,姓宋的屈指可数,再看这位的年纪外貌,与那传闻中的活阎王基本吻合。 几个人面面相觑,犹豫着要不要当着宋铭的面对康敏怀动手,毕竟两人好像是认识。 宋铭哂笑,这康敏怀胆大包天,几次三番地敢调戏他的夫人,上回遇上,那是他运气好,这回还能再帮他不成? 他施施然起身,“无妨,我与他不熟,你们可以继续!” 康敏怀唉声叫道:“宋大人,帮帮忙呀!宋大人!” 几个混混怪笑,有人朝宋铭拱了拱手,上前来提溜起康敏怀的衣领子,把他朝门外拖,准备实施暴打。 哪晓得,刚拖出门外,一道娇叱声响起,“我倒要看看,你们谁敢动他!” 宋铭平静的神色陡然一变,门外的混混们哈哈大笑,有人调戏那女子:“这小娘子有意思!比这楼里的女人可有意思多了,小娘子等着啊,等我们教训完这货,再来招待你!” 康敏怀大声叫喊:“你来这儿做什么?我的事关你什么事,还不快走!” 宝音郡主呛了回去,“我来这儿是我的事,又不关你的事,我就不走,怎么了!” 康敏怀双手被人扭着,急得跳脚,“我的小姑奶奶,你快走吧,他们不敢打死我,你快别来逞能了。” 宝音郡主哪里会听他的,把手里的鞭子甩得噼啪做响,身后两名身形魁梧的侍婢也做足了架势,准备跟这群混混拼了。 恰好在此时,温鹤回来了,看着门洞大开着,里头案几断了两条腿,知道这是打到他定的雅间里,再看自家大人那愠怒的脸色,马上劈掌给了那混混头子一下,“哪里来的泼皮,睁开狗眼看看,冲撞我家大人,活得不耐烦了吧?” 温鹤常出来喝花酒,认识他的人不少,刚好这个混混头子也认得他,马上赔礼:“温大人息怒,刚刚小的已经给宋大人道过歉了,宋大人他大人有大量,没跟小的一般见识!” 温鹤看向宋铭,宋铭拧着眉心,不像是不跟他们一般见识的模样,心中了然,对着混混头子的脑袋又是一下,“滚你娘的蛋,大人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就该识趣,吵吵个没完了还!” 宝音郡主认得温鹤,已经猜到里面的宋大人是谁,抿着唇大眼珠子不安的闪烁,想逃,又怕康敏怀这货被人打死,便僵在那里没动弹。 宝音郡主替康家这玩意儿出头,两人之间必定有点什么说头,宋铭手一指,“把他带进来,其余的人,可以滚了!” 温鹤领命,将那康敏怀一把拽过来,对混混头子踢了一脚:“没长耳朵吗?可以滚了!” 混混们可不敢跟他犟嘴,一个个抱头走了。 宝音郡主还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温鹤还奇怪来着,问道:“怎么,他落到我们大人手里,你还想替他出头?” 宝音郡主当然敢犟嘴:“你们大人了不起啊?你们大人就可以不讲道理了?” 温鹤嘿一声,“我家大人就不讲道理了,你想怎么着?” “温鹤!” 宋铭一声呼喊,温鹤立刻怂了,摸了摸鼻子,把康敏怀一把搡进屋里,不管外头那泼辣的小娘子了。 宝音郡主不走,也不进来,就站在外头,看他倒底要对康敏怀怎么样。 康敏怀也感觉到不对劲,刚刚宋铭分明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这会儿突发这么大脾气,绝不是吵着他这么简单。 他虽皮糙肉厚,挨了那十廷杖没两天,又被这群混混一顿打,可说是遍体鳞伤,坐也坐不得,站也站不起,只能半歪在地上,哼哼唧唧。 宋铭上前一步,一把掐住康敏怀的脖子,看他涨红着脸,直翻白眼,现在只要他一用力,就能送他归西,他想不明白,这怂货哪里值得他看重的两个女人袒护? “宋彦卿!” 宝音郡主在外头窥得他的举动,激动地跑出来制止,站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第120章 哭求 宋铭斜睨了她一眼,终于还是放了手。 康敏怀一边呛咳一边大口呼吸,“宋、宋大人,我哪儿得罪你了,你、你要对我下死手?” 宋铭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扔在地上,嫌弃道:“滚!” 康敏怀被他这极具侮辱的动作激怒了,正要开口,被冲进来的宝音郡主捂住嘴往外拖,“叫你滚你听不见啊?还想找死?” “唔……放、开!”康敏怀一挣扎,全身痛,整张脸痛变了形。 宝音郡主使了眼色,叫身边的婢子来帮忙,那五大三粗的婢女一边一个架起他就往楼下飞快地走了。 温鹤摸不着头脑,自家大人这究竟又是哪要筋接错了?把人那么掐了一下,任由着那小娘们儿将人给带走了? “大人……还要不要……” 今儿本来是带大人来找乐子的,就目前的情况看,怕是乐不起来了。 宋铭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他竟然听信了温鹤的话来这种鬼地方。 估摸着宝音郡主差不多把人带走了,他扫了温鹤一眼,抬脚朝外走,准备离开。 路过二楼厅台,岳父大人还坐在那里喝着。 刚刚他那边发生那么大动静,沈潜都看着,没过去凑热闹,怕打扰他“查案”。 宋铭不得不再过去给他行礼:“岳父大人,小婿还有事,先走一步!” 沈潜直点头:“嗯!你忙你的!” 出了春香楼,温鹤把他的马牵过来,他刚骑上,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巷子,见一人影挡住了去路。 是个熟人,张涟钦。 张涟钦从围场回来,被钟淮打了十廷杖,并规定其伤好之后,去西城经历司管文书档案。 自回京后,宋铭大部分时间在宫里陪侍皇上,她不得机会见他一面。今日多方打听到他的行踪,拖着伤体赶来见他。 宋铭想起她的所做所为,对她已无半分好感,只淡淡问道:“你这般前来堵我,有什么话便说吧!” 张涟钦挺直脊背,跪在地上哭道:“大人,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嘴里喊着我大人,心里却不是这样想,我与你本该永远是上下级的关系,但你,显然并不满足于这一点,你已经不适合呆在我身边,念着往日你曾舍身救我,我不打算为难你,你就在经历司好好呆着,不出错漏,保着你这千户之位,传给你的侄儿不成问题。” “大人,我从小日夜练功,并非单单是为了家族千户之位,如果大人将我放在经历司,与囚我无任何区别!若大人还念着往日的情份,请让我加入情报营,我必定再不会给大人惹出麻烦!” 情报营是宋铭担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后专门设立的情报机构,他想了想,张涟钦这个人还是有几分真本事,只要不在他眼前,去那里也并无不可,便道:“那我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再敢无端惹出是非,别再哭着来找我求情!” “多谢大人成全!” 宋铭回到家,已经过了亥时,得知祖母已经睡下,直接回了风和苑。 沈露华正在屋里跟无忧无垢还有木莲三人一起打叶子牌,他一回来,便散了。 宋铭从怀里拿出三十三张千两银票扔在她跟前的案几上,转身去了屏风后面,开始脱外袍。 沈露华拿着银票数了数,甚是心安理得地将银票收进她装私房的小匣子里。又瞧着他穿着与平素不太一样,经过她身边时,她还闻见一股子脂粉混着酒的怪味道,那味道她闻过,春香楼里就是那味儿。 宋铭自己也能闻见,所以他脱了外袍便去净房沐浴。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沈露华窝在坐榻上笑看着他,“今晚上去哪里了?” 宋铭没想到她突然有此一问,怔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露华笑起来,“让我猜猜!是青楼对不对?” 宋铭眼中冷光一闪,“你派人跟踪我?” 看着他阴冷的神色,她觉得自己又是在没事找事,“你这人就是心思窄,我没事闲的,叫人跟踪你?你自己回来,一身的脂粉味夹杂着酒味,谁闻不出来?” 宋铭的脸色又缓和过来,今晚他本来便心情不好,因此她的话一出,他便有些怒意,去春香楼目的就是想学些哄女人的方法,哪晓得方法没学到,惹了一肚子气。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他无话找话地说了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她也想睡,又不知道他晚上回不回来,也不给个准话,他要是不回来,她就睡床,他要是回来,她就睡坐榻。 她裹紧被子叹了口气道:“得亏我不是那深闺怨妇,不然见你这样回来,指不定整晚上睡不着。” 被她误会了,他其实也用不着为此解释什么,仍旧鬼使神差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去查案。” “查案?查什么案子?”她就喜欢追根究底。 宋铭觉得头大,他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解释?“查什么案子跟你无关,睡吧!” 宋铭才躺上床,她又问:“听说三日后,段大人府上有升迁宴,你去不去?” 听她提起段云,他又拧紧了眉心,段云选在那日办席,为的什么,他当然知道,“去不去,到时候再说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到时候再说?那就是不确定了!为了表达她想去的意愿,她便说道:“我是看你,也没几个真心交往的朋友,那段大人和你的关系还不错,听说他也娶了妻,就想着,你要是去的话,就带上我,我也能结交个朋友。” “他那算什么妻子?你能跟人家合得来?” 她说得在情在理,宋铭是半点不信,再说,那日是他的生辰,她能打听到别人的升迁宴,却不知道他的生辰? “你话不能这么说,什么叫他那算什么妻子?人家知道他是太监,肯嫁给他,说明是个重情义的!既然拜了天地,怎么算不得妻子?万事都有缘法,不见一见,又怎么就知合不合得来?” 宋铭烦燥地翻了个身,他现在不能与段云撕破脸,那日他肯定要去,却没想带她去。如果自己去了,又不带她,被她知晓,少不得不高兴。 第121章 赴宴 “你这么想去,那便去吧!”安静了半天,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沈露华见他半天不理人,也没当回事,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又听见他答应了,便嗯了一声,转身睡了过去。 宋铭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脑子里想着自己的宏图大业,给皇上下毒一事,他思虑了许久!现在的他,不仅被朝臣忌惮,连皇上也开始忌惮!先下手为强,这么吊着他的命,他便不敢随意动他。 毒已经下了,皇上最多还能活一两年,假若不依靠沈家背后十虎的势力,他与太后以及各大世家的斗争将是个漫长的过程,稍有不慎,还有可能万劫不复。 太后手上少了崔振,在上京办事确实不太方便,但南北四大营依然对她忠心不二,唯徐阁老马首是瞻。 想要破除四大营对徐家的支持,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辅国公方克俭。 方克俭大儿了方济行镇守辽东大营二十多年,权势威望越来越大,先将这棵老树拔除了,其余的再一步一步谋划。 十月初三,天气日渐寒冷,早起,地上铺了一层白霜。 宋铭已有三天没回过家,这三天,也不知他在忙活些什么。今日是他的生辰,也是段云的升迁宴,那晚上他答就她要带她同去,也不知说话还算不算数。 傍晚时,依然不见宋铭的影子。沈露华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她的玉爪白雪也跟着她在院子里来回扑腾。 听见院子外头细碎的脚步声,她够着头朝院门口看,是木莲一路小跑着来了。 “姑娘,回来了,他回来了!”木莲压低声音边喘气边说。 沈露华放了心,打发木莲先下去,自己回石桌边上坐下了,装作若无其事,逗着她的白雪。 宋铭大跨步进院门,一身纯黑的曳撒,外面罩了件大斗篷,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 “你回来了?这是出了趟远门?”她站起来,关切问他。 宋铭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话,径直去屋里准备洗沐更衣,时候不早了,再不抓紧,怕是要迟了。 沈露华又追了进去,“那天说要带我去段大人府上,还去吗?” 宋铭解了披风扔在地上,朝着净房走去,临了回她一句:“当然要去。” 洗完出来,见她也准备好了,抬脚朝门外走着,“走吧!” “人家升迁之喜,咱们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去,合适吗?”她本身就不会来事儿,没想到还有比她更不会来事儿的。 宋铭略一思索,叫无忧去库房里抱了一尊大玉佛出来,权当贺礼。 “升迁宴,你送大佛?”她问。 宋铭瞟了一眼玉佛,段云这人最近邪得很,送这个给他,看能不能压一压他那疯魔的邪气,他如是的胡思乱想着,嘴里道:“这个贵,他不喜欢还以卖了换银子。” “……” 两人坐的马车去提督府,赶车的是无忧。两家隔着也不远,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提督府门前灯火辉煌,大红的灯笼沿着挂满了院墙,段云站在门口迎客,见他们俩从马车上下来,特意走前两步,伸手扶他们下马车。 因他是太监,便没有男女大防的顾忌。 段云着银色绣蟒赐服,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浅淡笑色,“夫人小心脚底下台阶。” 沈露华对着他笑了笑,脑子里想起荣濯写给她的那封信,毒打虐待,会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体面的人所为吗? 她眼睛扫向段云身旁那个端庄文静的妇人,笑问道:“段大人,这位便是尊夫人吧?” 女子上前行了一礼,微笑说:“夫人客气了,敝姓刘,夫人唤我月娘即可!” 这刘月娘原本是宫女出身,身份卑贱,说起话来格外客气。 沈露华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结交她,便显得极为热情,上前拉了刘月娘的手,“姐姐看着比我年长,不必夫人夫人地叫了,叫我露华便可。” 段云稍显有些诧异,往常她在宫里进出频繁,什么性格什么名声,也是有耳闻,倒是不知她这样平易近人。 宋铭早先听她说起想结交段云妻子的话没往心里去,今日又听她说了一通官员内眷交往的一些事情,只当她是在家里闲得无聊,实在找不到可结交的朋友,认为段云的妻子是个不错的人选,便也没有多想。 刘月娘把他们夫妻二人迎进屋内,无忧抱着那尊大佛累得气喘,刘月娘找来两个小厮一边道着谢一边给抬进屋里。 前院的走廊里放了扇屏风,分隔出两条道儿,左边那条走男宾,右边那条走女客,到了这儿,夫妻二人就得分开了。 这儿毕竟是段云府上,段云私底下是个什么癫狂性子,宋铭最清楚,临到分开时,不大放心,嘱咐她,“有什么事打发无忧来传话,别由着性子胡来!” 刘月娘闻言一笑,“宋大人请放心,我定会将夫人招待好!” 沈露华也跟着笑了笑,“女人堆里能有什么事?你少操些心吧!” 宋铭拿她没辙,闷头朝左边先走了。 宋铭提了袍子准备跨过门槛进入宴客厅,一小太监突然弓身行礼道:“宋大人,提督大人请您走这边儿!” 宋铭怔了一下,知道段云这是想单独见他,来都来了,那便见一见吧! 跟着那小太监越走越僻静,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一处庭院前,里头非常安静,仆从婢子也不见一个,转回身,那领路的小太监也走了,只剩下他一人。 他抿着唇,跨进院内。 沿着青石小路朝里走着,穿过假山竹林,眼前景致渐渐明朗,琴音陡然而起,廊下舞姬着薄绡纱衣,翩翩起舞。 段云自廊下走来,带着满脸笑意,“彦卿,今日是你生辰,这些是我特意为你所准备,你可还满意?” 宋铭早知道他把升迁宴定在这一日是准备作妖,虽有心理准备,到了身临其境,还是非常不自在,只客气道:“倒叫你用心了,今日是你升迁喜宴,怎好喧宾夺主,为我庆贺。” 段云笑了笑说:“什么升迁宴,不是为了请你,我都懒得办!外头我都叫人看着,别管他们了,来,过来坐下。” 宋铭木偶人一般,被他扯着衣袖,在廊下的矮几前落了坐。 段云拍了拍手,来了两位姿容艳丽娇媚的女子,一左一右,分别坐在宋铭身边,替他倒了酒。 第122章 结交 宋铭不动声色,段云举起酒杯:“彦卿,来,这杯敬你生辰悦,心中所盼,亦有所得!” 宋铭淡然回道:“临舒,你知道,我不喝酒!” 段云的笑容不变,“今日是你生辰,可否为我破个例?” 宋铭犹豫了一下,默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身旁的女子准备再为他斟酒,他伸手盖住杯口,“这一杯,便是为你而破例了。” 段云扬了扬手,女子把酒壶放下。 “不喝酒也无妨,我为你煮了长寿面,还有生辰礼,等吃过了长寿面,我再带你去看礼物。” 很快,有婢子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上面还卧着一个鸡蛋,撒了葱花。 段云殷切道:“快吃吧,你今日长途跋涉赶回来,一路上风尘仆仆,也没顾得上吃饭,既是生辰,就得吃一碗长寿面!” 这话无不透露着段云对他的关心,宋铭听得心头异样,掌管了东厂就是不一样,连他在路上吃没吃饭,也能探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生辰,竟叫你这般记挂着,如此,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宋铭确实是饿了,酒和面都没有动手脚,他自己研究毒物,段云也是知道,绝不敢在这方面糊弄他。 吃了面条,段云带他进了屋内。 这里是一处书房,叫他诧异的是,里头并排站了十几个少年男女,个个样貌精致,着一身素淡白衣,如鬼魅般地沿着书架垂首侍立。 “你这是何意?”他问。 段云则笑道:“男女都有,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今晚让他们陪你。” 宋铭愕然。 “你这些都是哪里来的?”猫妖事情背后,有不少这样的少年少女,他将这些琐事全推给了别人,懒得打理。 段云道:“从刑部熊禹手底下弄来的,他不知道,没有证据,耐何不了我。” “不必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他转身欲走。 “我自己多得很,用不了这么多,你若是对他们不满意,我那儿还有!东辑事厂,用起来真顺手,你只说你要什么样儿的,没有他们办不到的。” 这话叫宋铭心头微震,他竟利用东厂干这种事? 沈露华带着无忧随着刘月娘朝右去了后院,里头并排摆了两条长桌,可供数十人围坐,已经有十几个认识或不认识的夫人坐在那里说说笑笑,抬头见刘月娘引着她来了,也都假惺惺起来见礼打招呼。 正如她所料想的一样,那些夫人们打过了招呼,又各自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说话,没人与她亲近。 宋铭这厮真有够邪门儿,坏到人人避而远之他绝对是大齐史上独一份,那崔振做事也没他这般绝,至少人家还有人愿意与之来往巴结,唯有他,人人惧怕非常。 刘月娘是主,今日来的客人又多,自然不能一直陪在她左右。一时间,她也只能独自一人喝着茶水。 这茶水一喝多,必然是要上茅房,她随手逮了个丫鬟,叫那丫鬟领着她和无忧一块儿往茅房去,边走边问道:“你们府上有没有一个叫连秋的丫头?” 那小丫鬟回道:“回夫人话,有个连秋,在后厨打杂的。” 后厨打杂?那荣濯被关起来,怎么会与个后厨打杂的丫头联系上,并叫她想办法递了封信出来? “打杂是做些什么?” “就是洗菜擦地倒泔水这些!” “能不能叫她来见见我?我府上有人说自己失散的妹妹叫连秋,我问问看,是不是他要找的那个连秋!”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那小丫鬟不疑有他,指着前面的茅房道:“夫人,这就到了!夫人想见连秋,奴这就去找她过来,夫人请在此地稍微等等!” 她从茅房出来,没等多久,那个叫连秋的丫鬟就到了,穿着粗布麻衣,与后院里那些穿梭的丫鬟天壤之别。 “你就是连秋?” 连秋蹲下行礼:“奴婢连秋见过贵人!” “起来说话!”想必刚刚她的说辞那丫鬟已经告诉了连秋,她还是重申道:“我是宋铭宋彦卿大人的夫人,你可知晓?” 连秋弓腰低头回道:“奴婢刚刚已经知晓,只是奴婢自小便是孤儿,并无亲眷,只有一个半路相识的干哥哥,奴婢并非夫人要找的人!” 沈露华做失望状,带着声叹息道:“你也叫连秋,那也算是个有缘人,既如此,这点银子你拿着,当是替我那位朋友积德行善,没准过不了多久,就能找到他想找的人!” 连秋双手接过她递过来的荷包,跪下给她磕头谢恩。 沈露华又递了个荷包给刚刚带路的丫鬟:“劳烦你跑了趟,这个你也拿着。” 那丫鬟大约是看连秋接下了,便也没推辞,接过后给她蹲礼道谢。 她笑了笑说:“这府上宅子可真够大的,这你要是不带路,我还找不着怎么回去!” 丫鬟笑了笑说:“夫人请随奴婢来!” 沈露华慢悠悠地走着,与那丫头东扯西拉,为的就是拖延时间,让连秋有时间将荷包里的信及时收起来,省得这丫头转头去欺负她,抢她那个荷包。 重回后院,人差不多来齐了,刘月娘便让丫鬟布菜,准备开席。 她因中途去了趟茅房,回来时,只能坐最末尾的位置,她右手边儿上那位是刑部侍郎熊禹的夫人江氏,来得比较晚,似乎并不认得她,客气见礼打了招呼,还热情地帮她夹了菜。 别人她不是太了解,这个熊禹与宋铭之间用水火不容来形容毫不为过。 熊禹在刑部素有铁面包公的称谓,为人脾气硬,十分的正直无私,见不得宋铭这样的奸佞之徒,曾经联名内阁多位学士一起弹劾宋铭滥用刑罚诬陷忠良屈打成招。 她暗叹着熊禹的这位夫人真是个没有眼力见儿的,只盼着这顿饭快点吃完,省得中途别人无意中说出她的身份,叫这位江氏尴尬。 为了避免叫人识破了身份,她一直较为沉默,而那江氏却依旧十分热情,不停地换筷给她夹菜,弄得她窘迫异常,不得不客气地回绝:“熊夫人你自己吃,别光顾着我,我自己晓得夹菜。” 那江氏却道:“宋夫人快别客气,你坐那么靠后不好夹,我举手之劳而已!” 沈露华一时愣在那里。 江氏认识她? 那为何会对她这么好? 她甚至狭隘地想着,莫不是在筷子上下了毒,想要毒害她吧? 第123章 扎他 宋铭这人昧良心的事干得太多,围场里就因为她跟那薛氏吵了一架,宋铭欺负广宁伯一家子的事,传得贵妇人圈子里人人避她如蛇蝎,这江氏却这般热情,必定事出有因。 为了谨慎起见,她不敢再多吃,直接声称吃好了,放了筷子。要真中了毒,应该还有得救! 挨到散席,江氏挽着她朝外走,聊起了家常,“宋夫人,不知你明日是否得空,一直想上府上拜访,又怕太突然,给你造成不便。” 沈露华诧异地笑了笑,“我明日有空,随时恭候夫人到来。” 回程的马车上,她向宋铭问起熊禹。 宋铭眉头一蹙,可见单是提起熊禹的名字,便已经让他不痛快。 “问他做什么?”他淡淡问道。 “熊禹的夫人明日要来家中拜访,你说她为什么要与我结交?会不会是你哪里得罪了人,别人暗里寻了机会想要报复?” 宋铭眉头蹙得更紧,“别说傻话了,他是根直肠子,想害你不会绕这么大个弯子。” “那熊禹是个直肠子,他夫人也是吗?你这人昧良心的事干得太多了,指不定在背后做了什么叫人家记恨上了,不然怎么会突然盯上我?” “她怎么盯上你了?” “今晚上吃席别人离我远远的,她坐我旁边来,起先我还以为她不认识我,后来才知道,她认得。她热情地给我夹了不少菜,我怀疑她给我下毒,没敢多吃!” 宋铭嗤笑一声,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子,摁住脉搏,又观察了她的面色,过了一会儿放开道:“想多了!身体挺好的!” 是吗?这会儿肚子还饿着,回去得找补点东西吃吃,否则这么饿着,晚上得睡不着了。 “今日是你生辰吧?你一整天没回来,祖母那边也不见动静,要不等会儿回去,叫厨子给你煮碗长寿面,顺便多煮点,我也吃点儿。” 祖母不提他的生辰,那是因为,十二年前,他生辰这一天,正是父亲被冤,事发的那一天,实在没什么值得可庆贺。 这几年的生辰,祖母从未提过,他也没当回事。 “你没吃饱就直说,想吃什么让厨子煮就是了。”提起长寿面,宋铭想起段云那满脸邪气的笑,想吐。 心思被看穿,她悻悻地没再说话,好在一会儿功夫,便到了家。 两人一起去给祖母问安,被姜妈妈告知,祖母已经歇下了,便又一起回风和苑。 宋铭心情更加沉郁,进屋便去了净房。 他不想吃长寿面,沈露华也不好去叫厨子半夜煮东西吃,叫无忧拿了些糕点垫垫就成了。 宋铭洗好了出来,她便让木莲收拾了衣裳进去。 待她从净房出来时,宋铭坐在了坐榻上,手指在案几上敲打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用那根青铜发簪固定成髻,心想着,这宋铭倒是自觉,现在是月初,晓得床归她。 看似平静的宋铭,实则烦燥难当!段云执掌了崔振留下的东厂,愈发癫狂,竟将那些黑市上的少年**全部囚于府中折磨得不成人形。 单是如此,倒也罢了,偏他还变本加利,利用东厂暗线四处在民间搜刮,这才刚开始,长此以往,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必然激起民怨。 他试图劝阻,段云却提出诸多过份要求,竟要留他在府中过夜,他办不到,段云也不听劝。 去了势的太监果然都不是正常人!以前倒真没看出来,段云能疯到这种地步,当真叫人失望透顶! 沈露华只当他又是琢磨什么坏心思,不想自讨没趣,趿着鞋朝着卧榻边走过去,冷不丁的手腕子猛地叫宋铭一把抓住。 落进宋铭的怀抱里,一阵眩晕,已经被他摁在坐榻上。 “宋彦卿!你又是想发哪门子的疯?你想要女人,上外头找去,别碰我!”她恶狠狠地瞪着他。 宋铭神色晦暗,燥郁难当,一方面来自段云的威胁,一方面成亲这么久,他居然还没有搞定这个女人,两相比较,显然后者应对起来容易些。 他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用一只手死死摁住,凶狠地啃咬她的唇,另一只手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裳,他想要发泄心中那份郁堵。 她手脚均被控制,动弹不得,想咬他,他总能及时发现并躲开。简直要了命了! “唔……你放开我……” 门外木莲不是没有听到响动,只她发出这种叫人脸红心跳的声音,谁能好意思进来? 他们是夫妻,夫妇人伦天经地义。 他很少将自己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而今除了她,似乎再没有退路,他性子凉薄,也没到泯灭人性的地步,明明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与段云反目,按段云的要求,必须杀了她! 杀她很容易,但他不想! 他心中明白,绝对不是单单为了沈家的势力,而是段云太疯,疯出了他的底线。 女人身体细腻柔滑,指尖的触感叫他忘却自己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下的人有什么不对劲,不料,大腿上突然一麻。 在他放开她的手时,她拔下他送给她的那根带有机关的青铜发簪,取出里面的毒针,对着他的大腿刺了一下。 宋铭被这一刺拉回了神智,好在他随身带着解药,立即掏出药瓶吞下一颗。当初给她那根发簪,倒是没成想,她会用在自己身上。 沈露华趁机从他身下逃出,将衣领抄起来,带着怒意道:“你要女人还不容易?为何非要动我?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尽管开口,我去帮你找!” 毒针上的毒是他亲手淬炼,服下解药,没有半个时辰也恢复不了。 他带着自嘲地意味笑了笑,闭上眼睛靠坐在坐榻上,不再言语。 沈露华回到床上坐下,盯了他半天,不见他再有任何动作。 她如斗鸡一般,炸着毛就那一直盯着他,不敢放松警惕,发簪她一直攥在手里,还剩两根毒针,他要再敢过来,她就再扎他! 直到瞅着他似乎就那么睡着了,她才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上床躺下。 一觉惊醒,已是天光大亮,昨夜的对峙叫她半宿没眨眼,一这睡,就睡过了头。 她想着宋铭早该走了,起身一瞧,却见他还睡在坐榻上,此时也已经睁开了眼睛。 沈露华微微一怔,她很少在大早上碰上他在屋里,加上昨夜两人之间的不愉快,便显得有点拘束。 第124章 玉哨 宋铭翻身坐起,唤了无忧进来伺候洗漱。 她不动声色地坐回床榻,等着他清洗完了走人再起来活动,省得与他碰面显尴尬。 谁知,等了半天,宋铭洗完了,并没有走,而是站在榻前问她:“都这个时辰了,你还不洗漱,是不打算去给祖母问安了?” “……” 她略微顿了顿,有些无所适从,最终点头道:“当然要去!” 无忧早已经替她准备好了,她一边清洗,一边偷偷瞅宋铭,不明白他昨夜为何突然一反常态。 两人一同去了祖母那里,在祖母那里用了点早饭又一起回风和苑。他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打算。 他不走,她又能如何? 好在宋铭也没有再为难她,自个儿一个人在后院的石桌前边专心雕刻他的东西,不曾再看她一眼。 她在房中拿了本话本子消磨功夫,木莲跑来禀告,熊禹的夫人江氏来访。 她说要来,还真就来了。 沈露华抿了抿额角碎发,理了理衣裙,去了前院里接见。 要说一见如故的人,这世上不是没有!但要说江氏与她一见如故,她绝不相信。 那江氏少说也有三十出头,在她眼里,应该当她还是个孩子!怎么着也不该这般心急来结交。 一见面,江氏自丫鬟提着的食盒里拿出一盘盘各式的糕点摆出来,说是自己亲手做的,外头都买不着,特意带给她尝一尝。 她一直客气道谢,推说早饭吃得太饱,等晚些时候再尝,实则还是怕被下毒。 江氏似乎看破她的顾虑,自己每样拿了一块吃了。 熊禹是个实在人,他的夫人也高明不到哪里去,这番举动确实太刻意。 江氏东扯西拉了半天,没说个正题,她也就静静听着,渐渐扯到夫妻相处这话题时,她总算听出了点门道。 江氏说:“做女人,生来就命苦,特别是嫁了人之后!露华呀,我虚长了你十多岁,按说,跟你母亲是同辈份,有些话,憋在心里头,不吐不快。” 沈露华笑了笑,想听听她究竟要什么说,“夫人说的是,有话旦说无妨,我一定虚心受教。” 江氏满是同情之色,哀声说:“你的苦处我都明白,外头都在传,宋大人喜好男风,这本身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凡事要有个度,你是宋夫人,在这方面,应该适当提醒一下宋大人!” “……”沈露华愕然,这江氏究竟在想什么?家中养**的人多了去了,管与不管,都是各家自己的事,与她何干?这事也值得她憋着不痛快? 江氏见她神情似乎不太认同,又接着道:“那些都是可怜孩子,谁还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这般作贱,那是伤天害理!你祖母沈老夫人年轻时也是女中豪杰,淑人君子,我是看在你祖母的份上,才来与你细说这些话,只希望你能好好劝一劝那宋铭,坏事做多了,终会有报应!” “什么可怜孩子?夫人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沈露华听她越说越不对劲。 前段时间的猫妖事件,各人市黑窝点里解救出一大批的少年男女,因崔振一案牵扯甚广,刑部也参与到这案件当中,熊禹发觉名册上近三百名少年不见踪影,而那宋铭刚好也有这方面的嗜好,熊禹便怀疑这事是宋铭所为,苦于没有证据,便想到让夫人直接来找沈露华,从中劝解,看能不能叫他发发善心。 江氏笃定:“错不了!这么多人,又不是一个两个,除了那宋铭,谁有这么大本事,瞒天过海地把人都给弄走了!” 沈露华知道,江氏所说的事情肯定是另有内情,便问她:“夫人说的什么孩子,我确实不知情,不妨细说与我听听,若真是他所为,我定当竭力劝阻!” 江氏看她不像是装的,就将熊禹所查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与她听,之所以怀疑是宋铭,唯一的依据就是,他喜好男风。 这事若是发生在她嫁给宋铭以前,估计也得与江氏同一想法。经过荣濯那件事之后,她便觉得,这事应该另有隐情。 “熊夫人,你说的这事我真的毫不知情!我可以保证,至少在宋家这座宅子里,绝对没有你所说的少年!熊大人忠正无私,爱民如子,令人敬佩,若此事真是他所为,我必然全力支持熊大人。” 江氏本来认为这事十之八九与宋铭有关,并非单单凭的他喜好男风,而是既喜好男风,又有这个能力把人从刑部眼皮子底下弄走的,非他莫属。 如今听沈露华这么说,她又不得不重新审视此事,“既然如此,那你且将此事放在心上,若有什么线索,烦请如实相告。” 送走了江氏,沈露华去了后院,宋铭还坐在那些对着那块玉料精雕细琢,她站在门槛处远远观望着他。 深秋的骄阳温暖蕴藉,洒在他乌黑柔亮的发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华。此刻,他安静地垂着眼帘,飞扬的眉眼依然有着惯常不可一世的意韵,因多了几分专注与认真,便不那么叫人讨厌了。 她猜想,失踪的少年这事,他肯定知道内情,但绝不是他干的。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 段云这个名字浮现在脑海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住了。人就是这样,发现一点端倪,就会无限联想,段云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像宋铭这种实打实的坏人反倒并不可怕,往往那些善于伪装的人,藏在背后的真面目才是真正可怖。 她努力压制昨晚上留下的阴影,装做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了,问道:“看你雕了一个上午,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啊?” 宋铭抬了抬眼皮子,乜她一眼,将那玉哨用绸布小心细致的擦拭着,最终递到她面前,“这个是给你的!” “给我?”她接过看了看,问他:“这挂在哪儿合适?” “脖子上!”他说。 “丑死了!我不要!”她嫌弃地放在石桌上。 宋铭眼神微微动了动,他很少这般用心亲手做东西送人,被人如此嫌弃,既觉得难堪心里也难受,却不愿叫人看出来。 “你不是说想学吹口哨吗?有了这个,就不用学了!” 第125章 真相 原来这个就是他所谓的鹰哨?她又拿起看了看,甚至放在嘴里使劲吹了吹,却没有吹出任何声响。 “怎么是哑的?”她问。 “不是哑的,你听不到,鹰能听到!” 她猛然记起,曾经在父亲的床榻边上捡到的那个小竹节,也是吹不出任何声音。 “这东西可以用竹子做吗?”问这话的时候,她差点失了声调。 “可以!”他答。 有一个想法在她脑中炸开,她坐不住了,霍然起身,提起裙子往外跑。 “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宋铭见她神情古怪,追问了一句。 她哪还有心思回答他!她要回家,要去找父亲问清楚,她今日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宋铭瞧着她像个无头苍蝇在屋里乱撞一气,换衣换鞋,应该是打算出门,吩咐站在院角的无忧无垢二人,“跟着她!” 她急匆匆闯回沈家,闯进父母亲的住的院子,林氏被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吓了一跳,迎上来小心问道:“华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爹呢?他在不在家?” 她语调凶狠,“在、在呢!”林氏手足无措,“你爹昨日夜里酒喝多了,摔了一跤,躺在房、房里歇息!” “酒喝多了?摔了一跤?”听到这句话,她觉出些不寻常,扒拉了杵在房门口的林氏一把,跨进房里。 沈潜早听见她大呼小叫的声音,从床上爬了起来,正穿着鞋,她就进来了。 “你这丫头,臭脾气一点儿也没改!摔一跤又不是什么大事,值得你这样跑回来跳脚?” 沈潜左脸颊一大块擦伤,鼻头也磳破了一块,那样子看上去别提多狼狈。 “爹,不是有如顺意顺跟着你吗?怎么还能摔成这样?” 沈潜当时喝得酩酊大醉,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挠了挠头答道:“碰上一伙人在路上打架,你爹我受了殃及,万幸只摔了一下,有点儿擦伤,你不必急赤白脸的,我一点事儿也没有,除了样子难看点,能走能跑!” 她回来,根本不是为的这件事!这事稍后她再查问,她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氏。 林氏被她不善的眼神吓得一缩,不动声色地走开了。 她过去将房门关上,还上了门闩。 “闩门做什么?神神秘秘的,你有什么事不能直说的?”沈潜不以为然,穿好了鞋,下床走到八仙桌边,提起茶壶,倒了杯茶,慢悠悠喝着。 她拿出宋铭给她那个玉哨,拍在桌上,问道:“爹,您可认得这个是什么东西?” 沈潜漫不经心地瞧了一眼,“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工也算得上精美,能值不少银子!” “我是问你,这个是做什么用的,你可知道?”她不自觉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沈潜又瞟了一眼,慢慢神色凝重了,顿了一小会儿,“不知道,不认识!” “不知道?那你告诉我,当初那个竹哨是做什么用的?” 沈潜放下手中的茶杯,他看了女儿一眼,心中明白,她这是什么都猜到了,就等着来跟他确认。 “我说过了,那竹哨是你祖父留给我的念想,你这脑子里,成天想那么些不相干的事情做什么?” “爹,那时谭颢回京,我在如意楼看到的人影就是你对不对?后来闯进你房里,你把我骂回来,是不是当时衣裳都打湿了?” 沈潜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还记得这么清楚,怔了一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在瑶山别苑,你与谭颢大将军是在那儿演戏给皇上身边的太监看的吧?” 她一句句全说在了正点子上,沈潜实在没辙,不承认也不抵用。 “嫁了人了,就好生过日子,不干你的事你就别问,不归你管的你也别管。”沈潜抹了把脸,不打算将这件事与她深谈。 “爹,不干我的事?从小我就被人拿捏在手里,你说不干我的事?嫁人了,你以为这就安生了吗?没有!我到现在还被她拿捏着!我们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窝囊?” 沈潜沉默着,这事叫他怎么说呢?当年他的父亲带着十个干儿子在边塞拼死守卫国土,一心只想着国泰方能民安,却不知,回转过身,他忠心扞卫的君主眼里已容不下沈家。 这么些年,他每每醉生梦死,父亲的遗言言犹在耳,沈家后代要想保平安,必然要与十虎划清界线!为了大齐百姓的安宁,为了沈家子孙后代苟活,他还能怎么做?他又能怎么做? 沈潜压低声音:“窝囊?总比没命强吧?你祖父用一死,保住了沈家,你有命活到现在,该偷着笑了!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能反了天去?” “怎么就不能反了?” 她冷不丁冒出这一句,沈潜一愣,抬头看了看她,她眼里仿佛冒着火光,不像是随口一说,不禁大怒,又不敢大声责骂,声音压了又压:“你怕是跟着那宋铭学得不知天高地厚!这话能乱说?这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这辈子也别往外说!否则,你爹我就成了沈家的罪人,死了也没脸下去见列祖列宗!” 愚孝!迂腐! 沈露华怎么可能苟同父亲的说法!早知道这背后的秘密,她何至于与虎谋皮? 那日从瑶山别苑回来,赐婚圣旨立马就到了!紧跟着宋铭下聘提亲,仓促成婚,后又改口,要跟她白头到老,开口闭口是夫妻,她总觉得怪异,可算是找到缘由了。 这回他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既然他不仁在前,别怪她不义在后。 利用,那就相互利用吧,看谁能笑到最后。 从父亲房里出来,她找了跟着父亲身边的如顺祥顺来问话,从他们两人口中了解到,昨晚上,父亲从春香楼喝了酒,坐着马车在回家的半道上,遇上一伙劫匪,他们被那伙人当场打晕,醒来后,去查看马车,她父亲还在马车里呼呼大睡,脸上已经受了伤,身上财物都完好。 二人这通描述,说出来哪哪儿都不对劲! 她猜,劫匪是真,之所以没有发生大事,那是有宋铭在背后保护。若他能和她袒诚相待,这件事,她必然十二分感激,可他是居心不良,那就要大打折扣! 第126章 试探 沈露华回到宋家,宋铭已不在家中。她拿着那个鹰哨坐在后院里发呆,玉爪白雪伏在石桌上歪头看着她,像是在询问,她为何不开心。 宋铭自己也想不到,费尽心思哄她,到叫她意外知道了真相。真是天意!她叫木莲拿了根红绳来,将这玉哨系在脖子上,好方便训练白雪。 此回如果不是无意中知道事情真相,真叫宋铭给骗了,等到将来他目的达成,他将她弃之如敝履,那真是悔之晚矣! 她这个人最大的缺点便是沉不住气,有时候脾气上头,喜欢由着性子胡来。今时不同往日,脾气是该改了!这场戏想要继续演下去,要的就是耐心,那就来比一比,看谁更有耐心。 “夫人,隆昌里白家递了名帖,邀请夫人参加三日后红枫楼的雅集。” 她自无忧手中接过名帖,笑了笑,心中明白,这当是白玉锦的手笔。 白家原先也只是江南一带的富商,经年累积,产业十分丰厚。到了白瞻鹏这一代,投靠崔振,一跃成为大齐首富。 再说这崔振,此人确实算不得好人,却干了件好事,那就是劝说天启帝开了海禁。 随着大齐造船业的发达,海禁一开,白家首当其冲,掘到了海上的第一桶金,随后二十多年发展十分迅猛,每年上交国库的商税就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数字。 白玉锦现在是白家千金,突然给她发名帖,分明还念着当初那份情。 无忧看她愣神,解释道:“隆昌里白家与我们少爷素无往来,夫人要是不想去,不必理会!” 崔振倒台后,白家毫不犹豫投靠太后一党。 沈露华心中有自己的想法,白瞻鹏是商人,唯利是图,他就是棵墙头草,风朝哪边吹,就往哪边倒,要不了多久,还能倒向宋铭。 一开始,她想与宋铭平起平坐,互帮互助,现在知道宋铭另藏心机,那是无论如何也平不了。 交好白家,将来万一斗不过这宋铭,也能凭借着白家四通八达的商路,寻到一份立锥之地。 “去!为何不去?终归是无事,红枫楼赏长枫湖美景有何不可?” 无忧只是建议,她想去,当然无妨。 “夫人若是想去,那奴婢让人备上画舫,可方便夫人出行。” 画舫? 宋铭这厮手里的产业太多太庞杂,她看过册子,没什么印象。倒是想起上回为了救沈岳,她曾有幸坐过一回。 令人紧张不安的夜晚来临,沈露华甚至想好了,若拗不过他也无妨,没什么大不了,叫木莲偷偷出府去抓了几副避子汤药。 不料,宋铭并没有回来。 日子似乎与平常没什么两样,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宋铭不在府中,她也显得分外轻松。 直到,无忧再次接到一个小叫化子送来的信。 她打开看了,这回的信,荣濯详细告知了他所在的位置,并且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想,不止他一人。 她决定再次造访提督府,借口就是邀刘月娘与她同去明日红枫楼的赏枫雅集。 下午,动身前,她特意把昨日江氏带过来的糕点用食盒装起来,借花献佛送到段云府上,省得两手空空,不好看。 她的突然到访,确实叫提督府的人意外。刘月娘毕竟在宫里呆过,处事不惊,礼数周到。 段云白日多半在宫里,府中除了刘月娘,只余一干下人。表面看起来,与寻常富贵人家区别不大。 刘月娘把她迎到后院一处花厅里,让丫鬟上了茶水和糕点果子招待。 沈露华说出了她的来意,并将白家的名帖拿出来给她看,又说自家有艘大画舫,趁此机会去赏赏长枫山的秋景。 刘月娘接过名帖看了看,笑说:“夫人盛情相邀,月娘很乐意做陪,只是此事,得和夫君商量了再做决定。” 言下之意,她自己做不了主。 刘月娘又笑了笑说:“夫人别误会,我夫君在皇上身边侍候,处事自然要格外小心,结交什么人,参加什么聚会,都得小心斟酌,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沈露华点头说:“无妨,段大人如今也是位高权重,行事自然马虎不得,这赏枫雅集就在明日,若是得段大人准许可以去,便派人来传个信,约个地点碰头,一同前往。” 刘月娘说好,“去不去得成,都当传个信给夫人!” 沈露华自然不会强求,她去与不去,无所谓!为的就是有借口来这座宅子。 她一边喝着茶,一边抬头四顾,并感叹道:“姐姐,这宅子当真是气派,雕梁画栋,园子里的景致也不错,可否带我参观参观?” 刘月娘稍稍犹豫了一下,笑说:“这宅子原是崔振的居所,我们搬得有些仓促,许多地方还未归置清楚,不若等过些日子打点清楚了,再邀夫人来做客吧!” 沈露华则笑道:“欸!不瞒你说,其实我就是对那崔振有几分好奇,想来看看他原先住的地方都是个什么样子,段大人与我夫君关系这么好,也算不得外人,姐姐就别这么见外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月娘实在不好推脱,只能勉强答应,“既然如此,那夫人且随我来吧!” 沈露华记得信中所说的园子在西侧,而刘月娘意欲朝东侧去,便朝着西侧的游廊处指着那处拱门边上的灯台道:“姐姐,刚刚一进门我就瞧着这个灯台真别致,样式也好看,我得去看清楚了,回头叫人在家里也做上一样的。” 刘月娘拿她没有办法,只得带着她朝西侧去看灯台。 她假装看得认真仔细,夸了又夸,不等刘月娘开口,指着拱门里头的一棵银杏树赞叹。 正是深秋,两棵银杏树并排在院中,洒了满地金黄,确实有几分景致。 她是任性的千金贵女出身,原来什么名声,刘月娘也知道,并未有所怀疑,只得多叫上两个仆婢跟紧了她。 沈露华见刘月娘没有强行制止,索性把这种不客气的任性行为发挥到极致,在这府中任意穿行。 当她行至一处上了铜锁的院门前,故意咦了一句:“姐姐,这里头放的什么好东西,用这么大一把锁锁上?” 第127章 赏枫雅集 刘月娘只淡淡一笑:“没什么,这里头是我夫君的书房,他掌管东厂事务之后,这里便锁起来,连我也进出不得!” 刘月娘说得在情在理!神色也寻常,果然都是善于伪装的高手!按信中所说,当是这里无疑了。 为了不叫刘月娘心里起疑,她又肆意看了看其它几个院子方才做罢。 从提督府回去,入夜掌灯时,木莲来回话,段云的夫人派人来说,明日红枫楼的赏枫雅集可以与她一同前去。 她挥了挥手,在心中琢磨着解救荣濯的办法。 段云是个滴水不漏的人,若非宋铭与他关系要好,刘月娘是绝不会容许有人在府中如她白天那般肆意妄为。 而他府上的守卫也不容小觑,那些个看门的家丁个个都不是普通人,就如这宋府一样,惯常做坏事的人,时时也得提防着别人。 若是只有荣濯一个人倒也好说,若是如江氏所说,有三百人,那便是道难题,凭她如何能做到? 这一夜,宋铭依旧没回。 第二天午后,刘月娘如约而至,一起乘马车来到长枫湖畔。 遥望着对岸长枫山上整片整片的枫叶似火,仿佛染红了半边天际。静静伫立在湖中央的红枫楼依然气派宏伟,半年前那场厮杀所带来的损伤早已修补完好。 宋家的画舫早早候在岸边,她带着刘月娘踏上画舫,绕着浩渺的长枫湖游了一圏,最终停在了红枫楼前。 沈露华带着刘月娘下了画舫,拿出白玉锦给的名帖,上了岸。 今日的红枫楼没有名帖不得上岸,依然还是有许多人通过各种方法来了,她们来得不早不晚,里头人声鼎沸,热闹不已。 门口女使见她从那画舫上下来,知道身份肯定贵重,不敢怠慢,特意派了人专程给她带路。 刘月娘甚少来这样的地方。她的身份较为特殊,七八岁入宫,十八岁嫁给段云,在宫中那十年从未踏出过宫门一步,尔后在段云的后院里,也极少出门。 她性子内敛,到了这样的地方,也难掩脸上的惊异之色。 皇宫算什么?规矩大过天!被誉为天下第一楼的红枫楼,奢靡远胜皇宫,这种纸醉金迷可说是她生凭仅见。 赏枫雅集在七楼,据说,七楼窗外对应着对岸的长枫山,那角度是最佳观赏位置。 对于她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贵夫人而言,爬上七楼,可不是件轻松事! 沈露华觉得自己算不得养尊处优,偶尔她也会练练骑射,与一般文弱女子不同,一口气爬到四楼,还是有些气喘,打算歇一歇再爬,回头看了一眼刘月娘,却见她丝毫不带喘息,步伐轻松如履平地。 难道这刘月娘也是身藏不露? 歇了一小会儿,带着这个疑问,继续朝上,一口气爬到七楼。 七楼特意修成一间到底的大通间,用几根大圆柱支撑,中间放了屏风,男东女西。 女主人还没有来,来的是各世家的贵夫人和千金。倒是有一个人让她意久,那便是宝音郡主。 她怎么会来这里? 宝音郡主是异族,肤色雪白,长相可说是美得惊艳,与这一群女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也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眼光,一个人坐在窗前,一条腿还踏在椅子档上,嗑着瓜子。 段云长伴皇上左右,不显山不露水,很少与朝中官员发生正面冲突,他的人缘比起宋铭不知要好多少倍,因此刘月娘一来,便有贵夫人围着她打转。 沈露华除了身后的无忧无垢跟着,再无旁的人搭理。 中间虽有屏风相隔,那屏风镂空,想要看清对面有哪些人,不是难事。 她稍稍朝屏风那边瞟了几眼,看见了那断了双腿的蒋择青坐在轮椅上,自认为风雅地作了几首酸诗,叫人朝女客这边递过来。 其中有一首,竟是给宝音郡主的。 宝音郡主来上京不过两年,大齐官话已是说得十分地道,这字却并不认得几个,倒着拿顺着拿起看了半天,大约是没看明白,揉成一团,随手扔到了窗外。 她一这举动,惹得对面的男子一阵哄笑。蒋择青好不尴尬,直接叫她的名字,“宝音郡主,听说克山汗部的女子能歌善舞,某正好会弹琴,可否在此来舞上一曲啊?” 这若是在草原上,有人提这样的建议,实属平常!来了上京两年,她知道这男人是不怀好意,回道:“你谁呀?我又不认识你!” 这蒋择青真的是好不要脸,继续说道:“欸!不认识有什么要紧?你们草原上的女子又不似我们中原女子这般害羞,来嘛,跳一个,哥哥给你伴奏!” 宝音郡主瞟了一眼,见他是个坐轮椅的残废,不想搭理他。就在那一眼扫过去之后,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立即弹跳起来,扒开屏风,闯进男客所在的区域,惹得在场所有人一片嘘声。 这边几个贵夫人惊诧不已,忙让婢子去扶倒掉的屏风,男客们则全部注视着突然闯过来的小美人。 沈露华扯着嘴角忍俊不禁。宝音郡主追的不是别人,正是康敏怀那个二货。 蒋择青还真是个好色奇葩,为了女人断了双腿,坐在轮椅上,这色心也改不了。 这边女客里有几位未出阁的贵女千金趁着屏风倒了,皆朝着男客那边够头害羞观望。 沈露华顺着她们的目光瞧过去,原来是辅国公府,郑氏的小儿子方咏霁。 这孩子男生女相,长得唇红齿白,论起五官,甚至要更胜他那妹妹方瑛一筹。 现在国泰民安,世人崇尚文士风流,像方咏霁这样的少年文弱书生,更得这些闺阁女子的喜爱。 屏风重新遮挡之后,看得不是太真切,不免叫人觉得遗憾。 白玉锦迟迟未现身,刘月娘又被别人拉着不放,她觉着有些无聊,便带着无忧无垢打算去别处瞧瞧。 红枫楼共有九层,最上面是个什么景致,她想去瞧一瞧。 没曾想,上层门却是锁着的。 无忧在她身后道:“夫人,要不,还是去别处转转吧!” 她正打算转身离开,一旁的窗子突然打开了,有人说了一句,“傻瓜,门锁了,不是还有窗子吗?想不想进来呀?” 第128章 讨打 沈露华愣了一愣,这个二货刚刚还在被宝音郡主追,这会儿怎么又钻到这里头来了? 无忧立即上前护住沈露华,无垢则道:“怎么又是你!找打是不是?” 康敏怀嗤笑,“什么叫怎么又是我?这是缘份,懂不懂?” 沈露华不想与他有牵扯,拦了无垢,“别理他,我们走!” 康敏怀哈哈大笑,“宋夫人为何每次见了我都一副要逃的模样?我真那么惹人讨厌?” 确实是非常讨厌!沈露华不愿多说,没回他,闷声带着无忧无垢下了楼。 白玉锦一直没来,她没法在七楼呆下去,忒没意思!想下楼找个无人的地方呆一会儿,不料,看到一艘载满锦衣卫的船向着红枫楼靠拢。 那领头之人,是钟淮。 钟淮一身官服,船上带着的,是缇骑,还有沈岳,也跟着,绝不可能是来红枫楼吟诗作对。 这又是什么人犯在了锦衣卫手上! 她只好又返身回了七楼女客这边,静静等着事态进展。 有女使进来,跟几个贵妇人提起了锦衣卫到来之事,大家瞬间安静了不少。刘月娘又过来挽了她,寻了个位置坐下。 很快,那群来势汹汹的锦衣卫上楼的脚步声震得人心里发慌,男客那边也早听说了,谁也不敢肆意行动,全部像待宰的糕羊,等着人进来拎,看看哪个是那个即将被宰的倒霉蛋。 片刻后,钟淮带着人进来了,男客女客两边都被这群人包围着。锦衣卫的排场向来十分壮观,现在许多人单是在街头碰上穿锦衣卫制服的都得小心绕道而行,更遑论被这么多锦衣卫围着,早有女客吓破了胆,嘤嘤哭泣。 “锦衣卫办案,请大家稍安勿燥!”钟淮冷冰冰地开口,手一扬,缇骑直接行动。 方咏霁被人反剪双手,惊恐道:“你们……你们为何要抓我?我、我犯了何事?” 而女客这边,郑氏的一个堂妯娌也被带了出来,全身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女子像是突然醒悟,冲着沈露华大叫:“宋夫人,宋夫人,求你了,你帮帮忙,发发善心,我们家可都是好人呐!霁儿他是你伯母的孩子呢!” 沈露华事先半点不知道宋铭这么快要对付辅国公一家。上一世是在年后动的手,这一世崔振倒台太早,导致宋铭手中的权利增涨过快,很多事与前世便不同了。 钟淮过来朝着沈露华拱手行了一礼:“不知夫人也在此,没惊扰到夫人吧?” 惊肯定是惊到了! 沈露华讷讷地问他:“他们这是怎么了?” 钟淮依旧很有礼貌:“夫人,辅国公涉嫌谋逆,北镇抚司奉旨彻查!” 郑氏那堂妯娌听说谋逆便昏了过去。 缇骑们将该抓了人都抓了,不多做停留。 钟淮朝她拜别:“公务在身,夫人,钟某先走一步!” 沈岳默默跟在钟淮身后,未曾开口说话,只在临走时,冲她眨了眨眼睛。 一大群缇骑很快撤出红枫楼。 楼里的人,再无吟诗作赋的心情,各自无声散去。 女客这边的人如避瘟疫一般避着沈露华,生怕再与她沾染上半点关系,一个个匆匆忙忙带着婢女离开。 由于方咏霁被抓,几个小姑娘还在抑制不住,嘤嘤哭着。其中一人,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竟跪在了沈露华面前:“宋夫人,求求您放过方小公子吧,他那么好,求您放过他吧!” 一个妇人惊恐地上前把那小姑娘拉起来,拿手捂了她的嘴,朝着沈露华致歉,“小孩子不懂事,她这是胡言乱语,宋夫人您别往心里去呀!” 她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那小姑娘约摸只有十一二岁,“无妨的!” 现在辅国公涉嫌的罪名是谋逆,少不得拔出萝卜带出泥,牵出一干子有关系没关系的人。只要是有碍宋铭的人,只愁找不到借口。除了这不懂厉害关系的小姑娘,谁还敢在这个时候与辅国公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这好端端的赏枫雅集算是彻底被毁,白玉锦不知是因何原因,没来现场,一直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方才派了个小丫头来传话,今日来不了了,向大家致歉。 大约段云知道红枫楼今日的事件,派了几个东厂番子来将刘月娘给接走了。 时候也还早,沈露华不想回去,便叫人将画舫划去了长枫山旁边,看着满山似火的枫叶发着呆。 如此看来,郑氏和方瑛也该是被抓了。 她突然有种无力感,上天叫她重新活一次,难道就只是为了要保沈家人吗? 若是旁的毫不相干的人,或许她不会想这么深这么多,偏偏那个人是郑氏,还有小方瑛,前不久还与她一起有说有笑,她怎么能狠得下心,就这样不管不顾? 无忧无垢一直跟着她,令她烦燥不堪。 她想一个人上画舫最高一层去静一静,喝退了她们二人。 这里是宋家的画舫,又在水中央,二人稍做权衡,便默默退开了。 这上面当真是个好地方,悠悠荡荡,视野也开阔,她真想大喊大叫几声,将胸中那份闷堵尽数吐出去。 “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闻声回头,又是他! “你是怎么上来的?”她怒而瞪视着他。 康敏怀眯眼看天,笑笑说:“想上就上来喽!” “你当真是想讨打?”她满腔的怨气无处发泄! 康敏怀依然痞里痞气,挺着胸膛道:“你想打?来来来,叫你打个够!” 哪知,她毫不客气一拳塞了过去。 康敏怀愣了一下,她算不得文弱,那一拳确实也有点份量,但他是男人,不能叫个女人打一拳就喊疼,便嘲笑道:“你没吃饭呢?跟挠痒痒似的,来来,再来!” 他叫她打,她哪还能跟他客气,接二连三的拳头朝他当胸砸过去,甚至还打得他倒退了两步。 康敏怀死要面子,“打打打,今日保管让你打够。” “你这是犯贱!”她越打越用力。 到最后,她累得气喘吁吁,康敏怀捂着心口笑:“怎么样,够解气吧!” 确实解了些气闷,她累得够呛,随意瘫坐在地上,瞥他一眼,“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送上门给她当人肉沙包。 第129章 吞噬 康敏怀在她身旁坐下来,“世人都知道康家那个逆子有毛病,你才知道?” “说吧,你这样处心积虑地接近我,是想做什么?” 康敏怀转头瞧了她一眼,“你都嫁人了,我还能想什么?” 沈露华又忍不住看他,康敏怀脸上带着笑,眼里因真挚而显得特别明亮。 他其实长得很好看!只是不太修边幅,五官很英俊,肤色略深了些,带着种年少轻狂的洒脱不羁,确实不太像康家人,一个个文文弱弱,自命清高。 “我倒是不知道,你竟还对我有过想法?”她调侃道。 康敏怀也不藏着掖着,“一直对你都很有想法,包括现在也有!” 她忽然就变了脸色,“你还想找打?” 康敏怀浑不在意,“别生气!你那夫婿仇家结得太多,迟早有一天要完,你若无人肯要,我也不介意,我说真的!” 她踹了康敏怀一脚,“你不介意,我介意!滚蛋!” 康敏怀抱着脚龇牙,“这么凶做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啊,啊,不对,其实咱们还可以做成朋友,替你挡刀的那种!” “不必了,你管好你自己,别来给我惹麻烦!宋彦卿不是什么好人,招惹到他,有你好看!” “知其不可而为之,这份诚意,你难道就不感动?” “你非要找死,我管不了你!”这种脑子有病的人,非要送死,她能有什么办法? 康敏怀则仰天道:“我来这人世间走一遭,本身就是个错误,若是能死得其所,也不枉活了这么些年!” 这话如此消极,倒不像他这样的人嘴里能说出的话,但想到上一世在断头台前,他慷慨激昂地将宋铭骂了个狗血淋头,毫不畏死的勇气确实可嘉,“谁的出生都是顺应天意,不该是错误,能活着为何要求死?” 他祖父长广候自刎谢罪以后,康家人官复原职,皇上不予追究,他还是南城兵马司里的一个小百户,以后不依靠康家,娶妻生子,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成问题。 康敏怀嗤笑,“顺应天意?这天意莫不是与我开了个玩笑?将我降生在那大富之家,却从小处处受到虐待,缺衣少食,夜夜惊恐,不敢安眠!” 这她还真不知道。他生母好似是府中歌姬,到死连个妾的名分也没混上,他父亲康世庸这个人又是个惧内的,为人在外也是小肚鸡肠,不怎么会来事,在家中后宅这种勾心斗角的地方,更是难以掌控平衡。 “你不是早就离开康家出来单过了吗?过去的事便让他过去,一直记在心里做什么?” 他也不是寻求安慰,若真能像她所说都过去了,倒也罢了。祖父去世后,康家对他的怨恨更深,甚至不许他踏入家门,也不知哪一天,便会叫他那哥哥暗杀,扔上乱葬岗,倒不如替他在乎的人挡一挡刀,还有所值。 “哎!怎么你还安慰起我来了?我是看你不高兴,特地跑出来安慰你呢!”他脸上又恢复了痞笑。 沈露华想到他在南城兵马司管着一百来号人,脑子里便有了个想法,问他,“你要真愿意帮我的忙,我这儿刚好有点难处。” “什么难处你说,我一定替你两肋插刀。” “等我把事情摸清楚了,会派人去找你!” “好!那就一言为定了!” 黄昏时分,天气乌沉沉,刚回到家中,又下起小雨。 风和苑里,宋铭回来了。 这几日当是忙着设计辅国公府,现在尘埃落定,终于又闲下了吧。 他敢动辅国公,必然是辽东大营的方济行被抓了。如此,太后算是又栽了一跟头。 姜妈妈送了些蜜露来,顺便带了宋老夫人的话,天气不好,让小夫妻俩不用去给她请安。 晚饭摆在正厅里,几日不见,俩人谁也没有多说话,闷头吃了顿饭。 沈露华惦记着郑氏和小方瑛的情况,想问两句,却也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便一直忍着没有开口。 外面雨越下越大,天气也愈发地寒冷。 两人先后洗沐进房里,宋铭拿了本书去了床榻上看,沈露华披着件夹袄坐在坐榻上拿着布巾擦拭着半干的头发。 她几次斜眼瞟过去,宋铭似乎在专心看书,对旁的一切没有分毫兴趣。 她知道他想干什么,也知道自己暂时斗不过他,与他纠缠上了,全身而退,肯定是不可能。得知真相后,她便也打消了全身而退的念头。 于是,她抱了被子,站在了宋铭的面前。 宋铭也有些意外,挑眉抬眼看着她,不知她今日又想作什么妖。 “天儿太冷了,榻上睡不得了,让一让!” 宋铭曲起了腿,她将被子扔在了里面,然后从他腿边爬上了床。 他就那么定定看着她将被子铺平,然后钻进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很快,床头的蜡烛被宋铭吹灭,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外头雨声滴滴答答,很平静寻常的雨夜,她却觉得空气似乎凝滞,紧张不安地觉得自己会被这黑夜所吞噬。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可能睡着了,突然听得他翻了个身,紧接着,一双灼热的手伸进她被子里,圈住了她的腰身。 宋铭觉察到她并没有睡着,也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 这让他很意外,甚至有了一丝丝的欣喜。 他直接进了她的被子里,紧贴着她,他的吻带着他独有的清冷香味,从耳垂一直蔓延到颈项。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具紧贴的身体渐渐有了不同寻常之处,叫她心跳如擂鼓,甚至有一种即将赴死的悲壮之感。 他将她的身体扳正,她忍不住睁开眼睛,外头廊下的灯笼还未熄灭,借着这微弱的光,可以看清他的脸。 他清冷的眼眸较平常多了份炙热,两人视线对上那一刻,他笑了笑,哑声在她耳旁轻轻道:“别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谁害怕了?”她死鸭子嘴硬,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发现他像一座大山,纹丝不动。 他低低一声轻笑:“我不是阎王,也不是断袖,就是个很平常的男人……” 该来的逃也逃不掉,她闭上眼睛,别过脸,不再看他。 他的吻又落下来,或是轻柔,或是粗暴。 他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她的亵衣早已被他撩开,触手细软滑腻,他极喜欢这具骨架纤细,骨肉均称的身体,光是触感已经叫人爱不释手。 外间值夜的木莲还未睡着,听到里间与平素不一样的响动,起先愣了愣,不解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但想到姑爷在房里,便又明白了几分。 她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思不敢入睡,声响断断续续,到了后半夜,甚至还听到了姑娘隐忍克制的求饶声。 响动一直持续了整整一夜。宋铭本就不喜欢要人伺候,加之净房里有温泉池,也没唤人来,自己抱着她去净房清洗了几次,用过的布巾扔了一地。 第130章 鱼汤 清晨,雨已停歇,云淡风轻。 沈露华还睡着,木莲和银杏两人红着脸进去收拾屋子,床上的人轻唤木莲。 木莲上前,掀了纱帐进去,床上凌乱不堪,姑娘如猫儿一般卷缩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像是不打算起身。她知道,姑娘是个轻易不服输的性子,后半夜似乎还听到姑娘的哭声,她担心姑娘,一早跑去把这些告诉了杜妈妈,杜妈妈却又是哭又是笑的。 沈露华浑身酸痛,有气无力,昨夜里简直拿他没有办法,平日里冷情之人像是换了个人,完全不知疲倦,任她怎么求饶也不肯放过她。 “木莲,前几天叫你买的东西,你去准备一下,我等会儿起来了要喝。” 木莲先是一愣,又明白过来,姑娘所说的,是避子汤。当时她便问了,姑娘让她不要管,因此,她也不再多问,姑娘怎么吩咐,她便怎么做。 木莲应声去了,她翻了个身朝里,心中想着,宋铭这厮一定是压抑得太久,还说不吃人,差点没把她给拆了。她一向觉得自己皮实,经打经踹,经昨天这一夜,她是真的怕了他。 她比平日晚起了一个时辰,去宋老夫人那里问安也晚了些。但见姜妈妈看她的眼神也不同了。 这消息传得可够快! 宋老夫人精神头依然不是太好,仍旧强撑着与她闲聊了会儿,又命姜妈妈备了好些个补品,一会儿都送去风和苑里。 日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宋铭又是两天未回。 她派无忧打探了辅国公府的消息,三族以及朝中与之来往密切的官员全部被关押,辅国公府树大根深,牵扯之众历朝罕有。 一时间,朝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这两日,冷清的宋府,有人上门来送礼了。 辅国公府的事情,他既然已经动了手,断没有收手的道理,也不是她三两句话可以左右,倒不如等事情有了眉目,她再提上两句,为郑氏一众女眷,谋一条生路。 眼下要紧的,是段云府上那三百多个少年,趁着宋铭和段云都在忙碌着辅国公府的大案子,她得抓紧时机,将那些人先救出来。 她再次造访提督府,刘月娘已生出些不耐烦,但她是宋铭的夫人,她说什么也得应付周全了。 段云自从当上了东厂提督,行踪较往日有了很大的改变,她暗中派人观察了好几日,硬是没找出什么规律。 沈露华让卢照去给南城兵马司的康敏中传了话,叫他今日下午多带些人在提督府附近巡查。自己则带着无忧与无垢进了提督府。 刘月娘惊诧地看着她叫人抬了一个大桶进来,上前瞧了一眼,那桶里,是满满一大桶新鲜的活鱼。 她则声称:“我庄子上的鱼池丰收,祖母又是长年吃素,宋府上上下下就那么几个人,吃不完,便想着给姐姐送一些来。” 刘月娘当她是想一出做一出的主儿,客气谢道:“夫人有好东西尽想着月娘,真是愧不敢当。” “姐姐快别客气,这鱼都还活着,真是新鲜,反正我闲着无事,要不我去厨房,亲手给姐姐做鱼羹!” “这……夫人来是客,这可千万使不得!”她的新奇想法,真叫刘月娘有些招架不住。 沈露华笑说,“莫非姐姐是嫌我烦了?千万别!我可没拿姐姐当外人,就是在家闲着无聊,想找点事情来做。” 刘月娘确实是烦,但不能说出来啊!她只好迁就道:“若是如此,那夫人且随我来吧。” 她是掐着点儿来的,提督府的厨子正要准备做午膳,见抬进来那一大桶活鱼,丝毫不含糊,三下五除二,将那些鱼处理得干干净净。 沈露华当然不会亲自动手,就站在厨房里,瞎乱指挥着厨娘以及烧火丫头们干这干那。 刘月娘暗地里叹气,任由她胡作,将厨房搞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待到这顿饭做好,早过了平日用饭的点,府上一众人也是饥肠辘辘,好在弄出来的鱼汤鱼炙口味还不错。 刘月娘与她同桌而坐,她热情地替刘月娘夹了不少菜,自己也是吃得津津有味。 刘月娘除了不高兴,没有任何疑心,待用过了午膳,正准备想法子将她打发走,突然觉得一阵晕眩,以为是自己气血不畅,扶着廊柱想休整一会儿,哪知腿也发软,直接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她看到满院了的仆婢都倒了,唯独沈露华以及她所带的两个婢子还站着,知道自己中了招了,却是无能为力。 人已倒下,她在刘月娘身上摸了一圈,没有找到她想找的钥匙,便进她的主屋里倒腾了一番,也找不到。 没有钥匙不打紧,她叫无忧无垢拿了墙上挂着的刀,闯进那间被锁的院门前。 无垢力气大些,三刀把那大锁砍断。 她进入院中,主屋竟还有一道大锁,无垢再次持刀猛砍,砍开后,推开门进去,屋子里当真与那书房无异,就是静悄悄地,一个人影也无。她搜遍了所有的屋子,硬是没看到一个人。 这不大对头啊!今日她特意留心那个叫连秋的烧火丫头,一直没见到人。 若是无功而返,往后再不可能这般进提督府。 那荣濯的信中说得明明白白,自己就是被困在提督府西侧的黑屋子里。 黑屋子? 她环顾一圈,每间屋子都非常敞亮。能称得上黑屋子的,莫非还有暗门? “无忧,无垢,你们二人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暗门什么的。” 两人领命,在屋里四处翻找,她自己也没闲着,到处瞎摆弄,花瓶花架一类的,都动一动,移一移,没有任何发现。 这下还真要了命了,她气不过,在身旁的书架子上踢了一脚,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那被她踢了一脚的书架上掉下一本书,敞开来,里面一个字也没有,无论是大小与厚度与一般的书都有所不同。 她拿着左看右看,没看出这本书有什么作用,正准备放回去,无意间瞧见,这本书的大小好似与墙上凹进去放装饰品的凹口相吻合。 那处凹口她先前查看过,也摸了摸,没有发现什么机关,那若是将这本书放进去呢? 第131章 杀心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将书放了进去,立即就听到咔嚓一声,书架旁边的空墙处,一道门打开来,里面黑洞洞地,一道朝下的台阶。 无垢道:“夫人莫慌,让奴婢先去探个路。” 她点头称好。 没一会儿,无垢上来了,“夫人,下面是间密室,关了不少人。” “无忧,你留在上面,我和无垢下去看看!” 密室很深,通风口应该在花园里,里面并不怎么窒闷,到了下面,墙壁两侧都点了油灯照明,偌大的地下密室里,分成许多个房间,有许多堆放着的,是些杂物,应该还是崔振所留。 无垢带她到关押那些少年的屋子前,里面的少年哀求呼救声不绝于耳,沈露华站在门前说道:“都别在叫喊了,我现在来,就是来放你们一条生路。” 里头静了一瞬,立即嘈杂着道谢的,问她是谁的,乱成一片。 她再次重申,“安静!” 事关性命,那群人也非常配合,又安静下来。她给无垢递了个眼色,她用刀将门锁砍掉,随着门锁脱落,门被推开,里头的人却叫人大为惊诧。 一个个瘦弱不堪,全是穿的白衣,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 这个段云当真是喜好极为古怪。 这些人被关了好些天,每天只一桶泔水,全没吃饱过饭,好些人走路都得扶着墙。 关人的有好几间房,她一间一间把锁砍掉,人全出来了,一直没看到荣濯。 问这些人,都说不知道。 她只有一间房一间房地找,很是浪费了些功夫,好在找到最后,在一间屋子里,将他找到。荣濯出来后,带着他们这些人一起率先爬上去,她和无垢则在后面查看,还有没有人遗漏。 等她从地下上来时,荣濯已经带着这些人离开了院子,一刻也不愿在这地方多呆。 府上人全被她中午那顿鱼汤放倒,一出门,外头还有卢照带着南城兵马司的人接应,她也不担心。 她惦念着那个叫连秋的姑娘,必须把她一起带走,不然段云追查起来,她活不了命。 她带着无忧无垢在提督府前前后后都找了一遍,硬是没有找到连秋,又返回了刘月娘所在的院子,打算把那刘月娘弄醒了问她。 哪知,没等她弄,刘月娘已经醒了。 “你……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刘月娘指着她。 看来,这刘月娘确实不是普通人。满院的婢子都还倒着,唯独她醒了,没点功力办不到啊! 她还有无忧无垢在身旁,用不着怕她,“没想做什么,就是想救几个人而已!厨房打杂的那个连秋你们弄哪里去了?” 刘月娘冷笑,“倒是没看出来,宋夫人还有副侠义心肠!你找的那丫头已经死了!” 到处没有找到连秋,她也猜到多半是遭了毒手,便也不打算多说,“什么心肠不重要,我就是这么做了,段大人不高兴,叫他找宋彦卿算账!” 刘月娘哼笑:“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宋彦卿会得罪我夫君来护着你?” “护不护着我,拭目以待喽!”她嚣张地笑着,转身打算走人。 “就怕他想护你,你也没命等到他来!” 段云阴恻恻地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她转过身,看到段云侍立在院门口,依然是着一身银白蟒袍,脸上还是挂着浅淡的笑色,要不是他嘴里刚刚说出那句话,她差点就要以为,他这是打算请她请屋里喝茶。 无忧和无垢手里拿着刀,下意识地一前一后,护着她。 “你想杀了我?”她还真没想到,这件事能叫段云对她起杀心,以为他多少要看在宋铭的面子,放她一马。 “一直有这个想法!”段云朝着她一步步走过来,脸上虽挂着笑意,那阴森的气场却叫人生寒,无垢干脆举刀先朝他砍去。 段云一只手接招,三两下夺了无垢手里的刀,一掌将无垢打飞出去,撞到廊柱上,吐出一大口鲜血,半天站不起来。 无忧有些慌了,也想出手,被沈露华拦住。段云有这身功夫,她还真不知道,无忧的武功比上不无垢,出手无非是找虐。 “你杀我,怕是另有原因的吧?”她听段云说一直有杀她的想法,那就不是为的今天这件事儿。 “当然!”段云慢悠悠地答道。 “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死也得死个明白呀!”她又问。 段云笑道:“你这是在拖延时间?你放心,今日落在我手里,我会让你死个明白!” 说话间,段云已至她身前,她想使出老把戏,撒出手里的辣椒粉,不料,还没伸手,已被段云捉住手腕,将那辣椒粉包抖落在地上。 无忧的刀举到半空,被他另一只手抓住,竟生生将那刀折断。他扔了手里半截断刀,一掌将无忧打得倒退数步,半跪在地上嘴角涌出一缕鲜血。 段云毫不客气地将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拖进屋子里,刘月娘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行动还不太自如,问他:“夫君,为何还不动手?” 段云却道,“慌什么,我还有些话想要问她。” 刘月娘没再多言,默默退出屋里,并将门也带上。 段云把她拖进内室,扔在卧榻上,负手侍立,就那么看着她。 沈露华被她拖拽得手腕生疼,一这揉着,一边看向他,“你有什么想问,便问吧!” 段云阴森一笑,问她:“你和彦卿成婚后,他有说过喜欢你,爱你吗?你们一共同房几次?” 沈露华愕然,心中想着,这段云才是个真正的疯子,两厢一比较,这宋铭比他好了太多。 生死悠关,她没心思害羞,“……这些我该怎么讲?” “怎么?很难说出口吗?” “不难!那你也得先回答我,为何一直想杀我?”说不难是假,这些话也不是那么容易讲出来,她只好先扯开了话题。 段云也不着急,和她一样,坐在了床榻上,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打量着道:“因为,这个世上,没有人配得上他,你不配呆在他身边!” …… 果然疯子的内心与常人不同,沈露华无法理解段云这句话,没人配得上他?宋铭在他心中是神吗?那为何还要她讲那些床帏之事? “你就为了这个要杀我?” 第132章 救她 段云挑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嘴唇,她的嘴唇红润小巧,真如樱桃一般泛着光泽,他问她:“他喜欢亲你吗?” 沈露华心中琢磨了一下,段云这么疯,肯定是喜欢宋铭,如果回答令他不满意,很有可能令他做出些更疯狂的举动。 “不喜欢吧!他这个人爱干净,从来不亲我!”她答。 “你撒谎!”段云的手指还时不时在她唇上抚摸着,笑了笑又道:“这么好看的嘴唇,他肯定喜欢!” 沈露华被他的手弄得毛骨耸然,壮着胆子想要挣脱他的钳制,不料,段云突然用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本能地双手抓住段云的手哀求,“他真不喜欢我,他娶我都是为了他的祖母,他就不稀罕碰我!” 段云慢慢又松了手,她呛咳着大喘气。 “他究竟碰没碰过你?” “没有!我们都是分开睡的,不信你可以去问我的婢女,她们都知道!” 段云笑得更阴森,“那这么说,你还是完壁之身?这个我看看,就知道你说没说谎!” 段云说完,就要去扯她的衣带,她真的要吓死,慌不择路缩到床里面,“段临舒,别欺人太甚,你干脆杀了我算了!” “我是太监,又不是男人,给我看看又何妨?”段云边说边朝床上爬过来。 “我骗你的,我说了谎,你别看了,要杀便杀吧!”既然说没有不行,那就说有,看他能怎么样。 段云趴在床中间,愣了一愣,原本带着笑的眼眸也因这句话而冷了颜色,眼尾也跟着泛红。 “想死?没那么容易,不想给我看,那就说给我听,他都是怎么对你的!” 变态!疯子! 沈露华索性闭口不言,她刚刚已经趁他撕扯衣带的功夫,偷偷自头上取下那根青铜发簪,现在只等机会,他要敢过来,就用那毒针送他去见阎王。 “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段云果然沉不住气,上前来抓住她的脚踝,朝外面拖。 她没有反抗,看准了机会,取出一根毒针朝他扎过去。 段云敏锐地捉住她拿毒针的手,将那毒针小心翼翼从她手里接过去,看了看,又闻了闻,“好东西啊!是彦卿给你的吧!” 他说完,翻了翻她身后,发现了那根青铜簪子,伸手一并给她收走了。 他像珍藏宝贝一样,将那簪子放进床头柜子里收起来,转过头又对她笑道:“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自己来看看。” 段云再次扑上来扯她的衣带,她一个翻身,叫他扑了个空,转头愤恨道:“你想要听吗?好,我说!” “我们天天睡在一起,只要他回来,我们都在一起睡,多少次,数不清了!” 段云红着眼问道:“成亲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就数不清了?” “是啊,新婚嘛,不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哪个还数着次数呢!” “好,你继续说,他都是怎么弄你的!” “……”要死,这种话她怎么可以说得出口。 “你说啊!”段云那满是邪气的眼睛里杀气陡增。 “他……”她刚一开口,就听见房门被人撞开,刘月娘捂着心口,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倒在了地上。 “夫君,快!快杀了她!” 段云则问道:“是彦卿来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掐住了沈露华的脖子。 这时,宋铭已经跨进房里,身着黑色紧袖曳撒,罩着件宽大的缂丝彩肩披风,鬓角发丝稍显凌乱,应该是骑快马吹风所至,手里还拿着根马鞭,朝着床上睃了一眼,瞅着段云道:“临舒,你我兄弟一场,非要走到这步田地?” 段云笑道,“我早就说过了,她配不上你!女人如衣服,彦卿,换一个吧,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帮你挑!” 宋铭瞅着他逐渐握紧的手,语气也有些急,“你先放开她!” 段云笑意更盛,“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捏……” 他后半句没有说出来,那是因为沈露华将另一根毒针刺在了他的手臂上。 那根青铜发簪里共有三根毒针,那晚对付宋铭用掉一根,里面还剩两根,她刚刚全拿出来,将剩下那根悄悄别在袖子上,一次不能成功,就给他来第二次。 这毒针有麻痹功效,因此,她一刺上段云,段云的手不自觉地就松开了。 “你这毒妇……”段云急忙用另一只手点了这只手臂上几处穴道,以防毒扩散过快。 宋铭趁此机会,上前两步,手里的马鞭一甩,将沈露华圈住,一把带到自己怀里。 依着段云的脾性,宋铭差点以为她今日活不成了,因过度紧张,手上的青筋鼓起,脸色也是煞白的难看。 没有解药,段云的毒发速度超乎想象,就这么会儿功夫,嘴唇已经乌青,刘月娘拖着伤痛爬过去,“夫君,夫君……” 段云还在笑着,“好!就这么死了也好!” 沈露华记起段云将那根青铜簪子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那是个好东西,丢了可惜,想要拿回来,刚跑出两步,被宋铭一把抱住,恶狠狠地道:“你找死?” 就算是毒发的段云,也有能力不费吹灰之力杀了她。 “你给我的发簪被他拿去了,在那个抽屉里。”她犹不死心,用手指了指。 宋铭没理她,她衣带还散乱着,他扯下自己的披风替她系上,拥着她出了内室,外头钟淮站在院子里,已经叫人将受伤的无忧无垢送出了府。 钟淮见宋铭带她出来,立即关切道:“夫人没什么事吧?” 宋铭道:“她无事,你先带她走!” 宋铭再次转身进了内室,第一件事,是过去床头柜里拿那根发簪,然后才将怀里的解药扔在床头:“临舒,今日的事情,到此为止,如果你心中有怨,冲我来吧,只要你能降服了我,我任由你摆布!” 他很想杀了段云,但现在不是时候。 段云根本不为所动,他就像是那草原上的狼王,没有人可以将他降服。 刘月娘爬过去将那瓶解药打开,抖着手倒出一粒,塞进段云嘴里,“夫君,你快点吃,你千万不能有事啊,夫君……” 第133章 夜谈 宋铭转身出来,钟淮带着沈露华刚出院门,他急走追上去,抓起她的手腕,打横将她抱起,惹来她一连串的惊呼:“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钟淮错愕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抱了人疾走出了提督府…… 宋铭抱着她上马,由于她是侧坐,不得不紧抱着他的腰身,“宋彦卿,你这是做什么?那边不是有马车吗?你放我下去坐马车!” “闭嘴!” 他心中怒火翻腾,半句话也不说,一路闹市纵马将她送回家中,转身去外院安排了一番,随后风和苑中来了十来个身强体健的婆子守着,宋铭走之前吩咐这十人,不能叫她出这院门一步。 今日确实是凶险,本以为简单的救人,没想到差点招来杀身之祸,她从来不知道表面上看起来温柔无害的段云能疯到这种地步,此次惹上这个疯子,宋铭要是不杀他,叫他对沈家起了歹念,那才叫人追悔莫及。 沈露华本来是打算救出荣濯等人后,再去南城兵马司那边看看,怎么将那三百人给安顿了,那些人原是崔振黑窝点里出来的,没有户籍文书,去哪儿安身立命,是件难事。 她其实是想将这三百人收归在自己名下,这些人还年少,大多都会武功,悄悄养在庄子里,将来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她不能出院子,木莲可以!想了想,她进房里写了封信,又拿上一张千两银票交给木莲,让她送去外院给卢照,请他将信和银票送去南城兵马司给康敏怀,让他暂时先将那三百来号人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尔后,又写了封信给熊禹的妻子江氏,将实际情况告知江氏,有刑部和南城兵马司两边盯着,如果段云没死,他暂时不敢明目张胆继续为难那些少年。 和风苑里杜妈妈和木莲等人见院子里突然来了这么多的人守着,也不晓得是发生了何事,再见自家姑娘原本白皙的脖颈上那可怖的掐痕,吓了一跳。 尤其是杜妈妈,心疼得直掉眼泪,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能扯谎,说是遇上匪徒,有惊无险。 入了夜,她清洗了一番上床睡觉,以为宋铭这大忙人不会回来,不料,到了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时,有一双手伸进她的被窝里,她白天受了惊吓,一阵恐惧涌上心头,正想出声喊人,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拍了拍心口,知道是他回来了。 “什么时辰了?”她问了一句。 宋铭答,“刚过子时。” 脑子恢复清明,他就这么拥着她,没再乱动,她还是有些紧张,稍微朝里面挪了挪,又问他,“段云他没死吧?” “现在不能杀他,还没有找到合适人选接替他的位置。” “我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是不是给你惹大麻烦了?” 宋铭顿了一下,“大麻烦?你倒是本事挺大,哄得南城兵马事那帮混混也能听你的话。胆子也挺大,还敢跑到太岁头上动土。” “段云他想杀我,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去招惹他!放心吧,他这个人脑子不正常,爱与恨简单直接,他想杀的只有你,不会动旁的人。” 她松了口气,“那日熊禹的夫人江氏来府上,为的就是段云这事儿,他怀疑是你干的,我这是替你证明清白。” 宋铭知道她是为了那些少年,不满地冷哼道:“我清不清白,有什么要紧?需要你这么自做主张?” “怎么不要紧,不能因为你好男风,就把这屎盆子往你头上扣不是?” “我好男风?你确定?” 觉出他的手不安分地伸进她的衣裳里,她伸手拦住,“我今日不大舒服,能不能别这样?” “别哪样?”他问。 “别碰我!”她将他的朝外推,那晚她被折腾得差点晕过去,想起就害怕。 宋铭今日在提督府闯进内室之前,曾听了一耳朵,那刘月娘坐在外间调息没有发现他。 于是他又问,“如果我当时没有出现,你打算怎么说?” 沈露华怔了一下,很快明白了他说的什么意思,“……你怎么会这么不要脸?” 宋铭声音有些暗哑,“快说,我也想听!” “我……我当时就没打算说,就想扎他……真的……” “我不信。” “你……你做的事,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为何、为何要我说?” “我想听你说!” “……你们俩人都是、都是脑子……不正常……”她已经被他弄得语不成调。 宋铭不认同,说话的气息略有些混乱,“拿我跟他比?他是太监!” “……” 她知道自己今晚是逃不脱了,只能顺从他,便不再跟他犟嘴,“是!你比他强!” 宋铭还是不同意,哑声道,“还拿我跟他比?” “不比……不比了” 宋铭依然不想放过她,“你还没告诉我,我如果没来,你打算怎么说。” “我……不知道……” 沈露华一觉睡到午后,依稀还记得早上宋铭临走前说了,这几日不用去给祖母问安,要她安心在院子里呆着别再乱跑。 过了立冬的天气,院里备有碳盆,不能出去也不打紧,她还是让木莲在后院里悄悄熬上避子汤。 出不得院门是件极痛苦的事情。 好在康敏中那边已经给了她回信,用她给的银子,将那些少年全部安顿在一处庄子里。熊禹的夫人江氏也给了她回信,称熊禹已经知道此事为段云所为,会向内阁将此事联名上奏。 那十个婆子个个武功不弱,也不知宋铭上哪儿找来的这么些人,一门心思认死理,她怎么求情也不给通融。 她只能坐在院子里,看着白雪时不时在她头顶飞来飞去。 如今白雪已十分通晓人性,可以服从她简单的命令,甚至它飞远了,她吹一吹脖子挂着的玉哨,它听见了,便会飞回来。 半下午,她正准备回房再去睡上一觉,宋铭又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个小匣子,带着她进了房中。 看那小匣子挺精美,她原以为里头装的什么钗环珠宝,打开来,还是一只青铜簪子,并不是上回那根,另一个里面装的,是一个袖箭,很是小巧,样式也精美。 第134章 安分 宋铭将那根青铜簪子打开来,里面还是放着三根毒针。不一样之处则在簪子顶部,那里另设了一处卡扣,放的是三颗解药,他解释道:“放置解药是怕你不小心自己误伤了自己或是你不想伤的人,还能有救。” 她为这个小设计点头称赞他,“还是你想的周到。” 再就是那个袖箭,绑在袖子里,比她用那什么辣椒粉有用得多,告诉了她使用方法,还给她演示了一遍,那袖箭上也淬了毒,解药也缝在里面。 宋铭说道:“给你这些东西,不是叫你拿出去祸害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也不要无事跑出去生非!” 她开心的将这些全部笑纳,对他不太善的语气并未放在心上,只笑着回他,“知道了!” 宋铭看出来,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好又强调,“这几日你乖乖在家里呆着,哪儿也不要去,等我忙完了手上的事情,再带你出去散散心。” 她听了,只装作无意地问了他一句:“辅国公府的案子快完结了吧?怎么处置有没有说法?” 宋铭知道她与那郑氏关系要好,闻言默了一默,“你想我怎么做,可以直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既然他把话挑明了,那就好好说道说道。 “看情况,可以通融的,我自然要给你面子。”宋铭靠坐在榻上,睨着她的神色。 沈露华将那两个匣子收进墙边博古架上的抽屉里,转过身,准备从他面前经过,坐到另一边,跟他好好聊聊这件事。 宋铭却牵住她的手,一把将她带进怀里。 她被迫坐在他的腿上,有些不自然。这大白天的,两人这样亲近,她还真觉得别扭。 感觉到她的僵硬,宋铭嗤笑道:“怎么还这么怕我?放松点,我是你夫君,你昨晚上说了那么多话,也没现在这么害羞。” 她腾地红了脸,挣扎着要起来,宋铭却搂着她的腰身笑开了怀。 考虑到还有正事要说,她停止挣扎,不就是不要脸吗?谁不会?反过身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旁吐气如兰地说道,“我想要你放了我大伯母他们这一房的人,给他们留一条生路,你能答应我吗?” 宋铭原先想的,最多放了郑氏和她那个女儿。她却要求将那一房的人都放了,这便是件极具风险之事。 俗话说,斩草除根,自己动了辅国公这棵百年老树,如果除得不彻底,让他冒出新芽,成了气候,势必会有威胁。这一点,他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当年的庆国公府,留他活了一条命,现在他回来了,将那些仇人全部杀了个干净。 “男丁必须充军或流放,既然你开了这个口,那女眷可以不进教坊司,怎么处置,随你!” 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跟他没有讨价还价的必要,宋铭肯给她这个面子,已经很不容易,他若不答应,她也不能将他如何。 “那好,什么时候可以放她们出来,你告诉我,我再另行安排。” 宋铭此时已经有些心猿意马,一双手掐着她的细腰,开始不太安分地慢慢移动。 沈露华心里打鼓,捉着他的手道:“宋彦卿,要不我帮你纳个妾吧!这回保证不乱来,绝对找家世清白的良家子,容色漂亮,性格温顺的。” 宋铭炙热的眼神瞬时冷了,“你当真是贤惠啊!” “男人不都是希望这样吗?难道这样不对?” 宋铭将她从身上推下去,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我衙门里还有事,晚上不回来,记住,安分些!” “我连院门也出不了,想不安分,也办不到啊!” 宋铭没再理她,头也不回出了风和苑。 这一刻,他自己也没搞懂,为何要为此而生气。既然她要帮他纳,他为何不要? 想到此,他又折了回来。 沈露华见他气冲冲地走了,大松一口气,正准备在书架上找个话本子打发下时间,闻得脚步声,见他又回来了,心又悬起来。 宋铭进来便斜睨着她,“你说要帮我纳妾,那便纳吧,就按你所说的找,我没意见!” “……哦!好!” 宋铭说完,又背着手离开。 果然男人都是一样,这样的好事,有哪个男的会拒绝?宋铭这人就是表面上装得一本正经,私下里臭不要脸。 既然他同意了,那她就得认真对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二十两银票来,唤来杜妈妈,让她去寻了牙人来府里,宋铭这么有钱,尽快给他搞定,也省得他抓着自己不放,实在受不起那折腾。 杜妈妈听闻她是要给姑爷纳妾,死活不肯去,拗不过她的命令,不情不愿领了这差事。 第二天一早,牙婆便上门了。 沈露华又拿出十两给那牙婆,把自己的要求给她细说,让她尽快把人抬进来,价钱都不是问题。 牙婆拿着银票乐开了花,这世上只有要钱,什么事都好办,当天下午,拿了一大摞画像来,让她挑捡。 这些个良家子,一个十两银子便可送进来,容色好一些的,最高也不过才区区二十两,买上十个八个她都不带眨眼。 她看着画像挑了两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当即付了一半的定金。 到了下午,牙婆就将两人送来了府上。 见到真人,没有画像上的天姿国色,倒也不算太差,本本分分的样子,都是十六岁的年华,容色正好。 她痛快地付了剩下的银子,签下契书。 两人一个叫绿竹,一个叫芙蓉,她刚取的。绿竹清秀,芙蓉稍艳丽一点。 让木莲将这两人带下去捯饬一番,待到晚上宋铭回来,给他个惊喜。 哪知,他又没回来。 倒是无忧无垢两人回来了。 两人都是受的内伤,被钟淮接到锦衣卫秘密据点里疗养,那里有专门的医官为她们医治。 无忧说她们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呆在那地方不自在,就主动要求回来了。 她们是为她受的伤,她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让她们二人好生歇着,有什么事使唤木莲和银杏即可。 直到三天后,宋铭总算记起,他还有个家。 第135章 口渴 他是亥时到的家,在祖母那里问了安,才回风和苑,就见到她献宝似的将两个小姑娘推到他面前,便愣了。 记起那日回来给她送东西,临走时说的话,她非常守信的帮他实现了,心口便又是一堵。 他不动声色扫了眼那两女子,看向沈露华,“夫人费心了,还不错!” 沈露华起先观他神色不是太高兴,还有些小紧张,听他说还不错,便又放松下来。 风和苑西边的厢房一直空着,她让人收拾出来,叫绿竹和芙蓉二人住下,这样她便可以安心地睡自己的觉。 宋铭有些疲惫,转身去净房。 她朝着绿竹和芙蓉道:“还不快跟进去伺候!” 两女子羞红了脸,正要跟上,宋铭突然回头冷脸道:“不必了,就在外头候着吧!” 两女子被他的脸色和语气吓了一跳,互相对看了一眼,屈身行礼答是。 沈露华看这二人吓得不轻,出声安慰,“别害怕,他就是这么个脾气,阴晴不定的,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是!夫人!”两人恭顺地退到一边站好。 待宋铭从净房里出来,芙蓉拿着一件夹袄上前要给他披上,被他伸手一挡,默然退到一边不敢动弹。 沈露华坐在一旁,带着笑道:“夫君,她们两个都是你的人了,你还这般冷漠,可吓坏了她们。” 宋铭忍着不知名的火气,点了点头:“夫人说得是!” 然后又抬眼去看绿竹和芙蓉,“叫什么来着?” 刚刚他进门的时候便介绍过了,没记住。 两人又重新站出来屈膝行礼。 “妾身绿竹!” “妾身芙蓉!” 沈露华又笑了笑,说:“夫君,西边的厢房都收拾好了,今晚就让她们中的一个陪你吧,或者你想两个一起,也行!” 宋铭瞅着她的嘴脸,把那即将喷薄而出的火气生生压制在胸腔里,点头笑说好,“那就两个一起吧。” 沈露华本是说的句玩笑,哪料得他还真想这么干,那便随他好了,“只要夫君高兴,怎么样都好,不过,夫君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千万别操劳过度!” “嗯!夫人当真贤惠啊!”宋铭甩下这句话,果断抬脚朝西边厢房去了。 沈露华对二女道:“别怕,不会有事的,快跟上,别惹他发脾气!” 二女脸红成虾子,一路小跑着跟了上去。 外间木莲走进来心疼她,“姑娘,哪有你这样的,才成婚不久,就一口气给姑爷纳两个妾室!” 她重重吐出口气,“傻丫头,只要他高兴,怎么样都成,快别难过了,时候不早了,去睡觉!” 木莲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她又不听人劝,哭也没用,便擦了眼泪回外梢间里睡下了。 一切似乎很顺利,沈露华也心安理得地躺回床上,蒙头睡自己的觉。 也不知是何原因,翻来覆去,烙饼一般的,睡不着。 她瞅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想是这几日太闲了,睡得太多,正打算起身喝口水,忽然听见房门响动。 没有点灯,外头灯笼也灭了,她以为是木莲进来了,便唤了一声,“木莲,正好我有些口渴,帮我倒杯水过来吧!” 听到倒水的响声,她也没怀疑,睡前木莲就不高兴,闹脾气不理人也是常有的事。 她靠坐在床头,看着人影走近了,又说:“怎么也不点个灯?不怕绊倒了?” 木莲还是没理她,将装有茶水的杯子“咚”一声,搁在床头柜上。 这么大的气性? 她嗤笑道:“还生我气呢?傻丫头!” 她正准备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忽然被人捉住双肩,紧跟着,温热的唇贴了上来,撬开她的嘴,将包了满口的水一点点哺进她嘴里。 她无处可躲,只得把水都咽下。 “还喝吗?”他问。 “……不要了!”她顿了顿,“你怎么又跑这边来了?” 宋铭说,“我口渴,来喝水。”声音低沉,喑哑。 “……” 静了一会儿,口渴的人便又扑了上来…… 又是一整夜的折腾,清晨宋铭走的时候她才合上眼,一觉睡到晌午,木莲高兴地摆了中午饭在正厅里。 吃饭前,她吃了一粒药丸。这药丸与避子汤同效,是她让木莲特意去外面济世堂里买来,一两银子一丸,这价格对别人来说,那是高价,她则无所谓,一出手就是一百丸。省了在院子里煎药,叫人瞧见了,传到宋铭耳朵里,引他起疑。 本以为宋铭回来一次,要隔几天再回,哪晓得才吃过了午饭,他便又回来了。 沈露华现在真怕了他,没完没了,又臭不要脸,非逼着她乱说那些不正经的话。 宋铭还是平日那张冷脸,看不出喜怒,说下午有空,带她出去转一转,问她要不要去。 憋了这么些天,能出去透透气,当然是好,她当即满口答应。 天气已经日渐寒冷,她做了男子打扮,骑上她的乌云踏雪,与宋铭一起去了郊外。 白雪一路跟随着她,似乎也非常兴奋,很少能跟着主人出一趟门,飞出一段又折回来,如此反复,像极了久不出门的孩子。 冬日的景致一片萧索,她难得出来放一趟风,两人并驾,慢跑在乡间小道,她突然起了玩心,便策马扬鞭,卯足了劲,大有要与宋铭比试一番的意图。 宋铭的惊影比她的乌云踏雪更沉稳有力,追上来恼了脸色,“给你三分颜色,你又开始作死?” 她放缓了速度冲他笑道:“怎么,你怕我死了?” 宋铭脸色更阴沉,“你再这么闹,下回便不带你出来!” 她笑了笑不再说话!他怕她出事,无非就是想着沈家那背后的势力!也罢,就这么互相骗着吧! 宋铭带她出来,并非纯粹出来游玩。 来到一处农庄前,他止了脚步,“你进去吧,有什么话一次说完,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她猜到里面是她的大伯母郑氏,下了马,进了农庄里。 里头有人专门给她带路,来到一方小院子门前,带路的人将锁住的院门打开,她跨进去,第一个看到的是方咏霁,那个男生女相,长得非常好看的小少年。 第136章 枭雄 方咏霁见了她冷哼一声,转身进了一间屋里。 尔后郑氏便出来了。 郑氏看起来很憔悴,惶恐无助,看到是她,翕动嘴角,半天才叫出她的名字,“露华……” “大伯母,我……” 一时间,谁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原本以为,宋铭只是打算放了郑氏这一房的女眷,郑氏却说,她们这一房的人,全在这庄子里了。 宋铭将他们全关押在这里,已经重新做好了一家人的身份文书,打算明日启程,将他们一家送往登州,已为他们一家找好了营生,旁边有专门的锦衣卫情报处照拂着。 这照拂,也可以理解为看守。 如此,倒也比流放苦寒之地,进教坊司强上百倍。 只是害人的是宋铭,如今做好人的还是宋铭,方家这一房人委实不可能对她有多少感激。 宋铭能做到此种地步,倒是叫沈露华颇为意外,当初他只答应了放过这一房的女眷。 宋铭对着方家这一房的人说了,是看在沈露华的面子,才给了他们这一次机会。郑氏面对她,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好。 简单说了几句珍重的话,与郑氏告别,从庄子里出来,她看到宋铭呆坐在马上,望着远处的天际出神。 听到她出来的脚步声,他回过头,虽没说什么,沈露华瞧他那眼神,似乎也似在邀功,怎么样?我对你好吧?看!我为了你,把他们都放了。 这对他来说,确实是很大一步退让! “谢了!”她简单说了两个字,翻身上马。 宋铭脸上略有一丝失望。为了讨她的欢心,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为自己埋下可能导致杀身之祸的隐患。 回程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 快到城门前,宋铭才道:“过几日,我准备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 “宁州” 沈露华记起,宁州山林险峻,造就山贼猖獗,近些年盘踞成一股不小的势力,取名为偃月帮。 偃月帮帮众有近万人,不干那打家劫舍之事,反而是劫富济贫,甚至已经对宁州的米粮盐这类老百姓生活必须品的价格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山匪替代官府之职,历朝历代,简直闻所未闻。偏偏其行踪诡秘,数次打压,总能死灰复燃,叫人无可奈何。 上一世,也是宋铭带人去剿匪,与那偃月帮的大当家关琅很是周旋了一阵子。 宋铭是打算将其摁死在宁州,一直各路包抄追杀,那关琅也是个人材,早早在山里藏了粮食,被杀得走投无路,带着一大帮子人躲进了化伽雪山里,死活不出来,宋铭没时间与他虚耗,回了京城。 哪晓得三年后李谨登基时,这关琅出了山,趁着那一年宁州大旱,鼓动百姓揭竿而起,造反了! 关琅凭着他在宁州积攒的威望,造反的威势不小,最后还是谭颢领着边塞骑兵将其镇压。 她正沉思着,宋铭又道:“可能过年也回不来!” 这还真是个问题,若他不在上京,那沈岩回来了,她该怎么办? 宋铭看出她的忧虑,“你放心,我已安排了人施压,你大伯父年底在屹石山回不来,就算他回来了,钟淮还在,他一直在暗中派人监视保护沈家,你弟弟沈岳这段时日也是跟着他,很有长进,不会出什么大事。” “……多谢你了!” “我们是夫妻,不必跟我说感谢!”他打断了她。 沈露华愣了愣,若是不知道真相,自己今日极有可能被他这一系列的举动所感动。 看她一直若有所思,宋铭问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 她想的是那关琅,此人是个枭雄,为人性格爽朗讲义气,在宁州一带的名气不小,十分有威望。上一世,他被宋铭逼得走投无路,本想投靠十虎,十虎没有搭理他,最后才躲进山里自称山大王。 想让她爹背弃祖父的遗言,劝动十虎与朝廷对抗,那基本不可能。她想和十虎取得联系也很困难,如果能将关琅此人通过一些手段推到十虎身边,说不定是一个契机。 “怎么就突然不高兴了?”宋铭不解。 “能不能也带我一起去宁州?” 难道是为了他要离开太久不舍?宋铭心里涌出点欣喜之意,只他是去剿匪,不是去游玩,带上她恐有危险,便想也不想拒绝道:“不行,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不是有你在吗?你不能保护我?” “我再厉害,难免有所疏漏,你还是安心呆在家里,等我回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城门口,见他不同意,她索性又耍起脾气,拿起鞭子狠抽马屁股,冲进城内。 宋铭急忙追赶,终是在到达宋府时追平,带着不可遏制的怒气把她拽下马,“你下次再敢这么胡来,我绝不轻饶你。” 哪知他这么一拽,沈露华腿一软,跌倒在地上,他只好顺势把她抱起来。 “你又在玩什么花样?”他带着不满的情绪,瞪着她。 她这回还真没玩花样,昨夜被他那样折腾,浑身酸痛,骑马的时候一直在强撑着,其实早没了力气。 这还在宋家大门口,她脸皮再厚,也不能在大白天的叫人看见这副场景,挣扎着下了地,“什么玩花样?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宿不睡还能使不完的力?” 门口有小厮过来替他们牵马,宋铭愣了一下,憋住了笑意紧随其后。 她脚步有些虚浮,臭脾气又上来了,不肯服输,体力不支还非要快走,一不小心又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宋铭再次上前欲将她抱起,她猛推他一把,“走开!我自己能走!” 她龇牙咧嘴像只小兽,就那么犟着脾气回了风和苑。 宋铭今日本是想哄她开心,哪晓得她最后又闹起脾气,悻悻然,便独自去了外院书房里办自己的事情,让她自个儿消气。 累是真的累!沈露华在坐榻上靠着歇了会儿,木莲给她端了杯茶进来,叫她一口气喝完。 她发脾气当然是故意,就是想看看这宋铭什么反应。如果他能再退让一步,为了哄她,而把她也带去宁州,这事便算成功了一半。 晚饭的时候,宋铭回风和苑来同她一块儿吃,两人再没为之前的事多说半句,只闲聊了两句家常。 第137章 宠爱与利用 吃过饭,她实在受不住,去了净房浴池里,想泡上一小会儿,再回房好好歇着。 冬日的温池雾气氤氲更胜平常,她靠坐在池子里头,琢磨着怎么才能让谭颢接受关琅这个山贼。 有脚步声打断她的思绪,睁开眼,宋铭已站在池边,顺着迷蒙的雾气缓缓踏入池子里。 “你……我还没洗完,你急什么?” 宋铭没说话,氤氲的雾气下,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划动着潺潺水声,慢慢朝她走来。 这人真是…… 看他朝自己靠过来,她吓了个哆嗦,忙往后退,不敢再耍性子,好声好气地道:“你别过来,我真的不行了,会死人的!” “放心,绝对死不了!” …… 待洗好出来,她瞟了眼沙漏,两人在水中泡了快一个时辰。 宋铭的伺候当真周到,替她穿好亵衣,抱着她送上床榻。 她浑身没了力气,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布。 此刻拿他无可奈何,想他往日待她的种种,再想想日后他愿望落空,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的场景,怎么想怎么解气。 宋铭把她放上床,见她神游天外,扳过她的脸问:“又在想什么?” 她收回神思,推了推他,“我困了,想睡了!” 宋铭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转回身平躺,“那睡吧!”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郁堵,玩尽花样讨她的欢心,最后该冷脸还对他冷脸。她翻身朝里,默了一会儿,又问他,“真不能带我去宁州?” 宋铭没有立刻回答她,短暂的安静后,说道:“太危险了,凭你这胡作非为的性子,又给我闯祸怎么办?” 她听他的语气,似乎有松动的迹象,又翻过身爬进他怀里,“我就是想跟你一起,我给你保证,绝不乱来!” 这句话直接叫宋铭最后那点防线彻底坍塌,他清楚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还是不由自主地答应了,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你要真想去,不许再随便闹脾气,乖乖听我的话,我就带上你。” “好!我听你的!”她满口答应着。 她疲累致极,枕着他的手臂很快睡着。宋铭瞅着她安静的睡颜愣神,他想了许久,也许宠爱一个女人,与利用一个女人,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宋铭出发去宁州的时间定在两天后,走之前,她回了趟沈家。 因来得突然,家中没提前得到一点消息,祖母依然是独自在房中礼佛,父亲还是醉熏熏。 她借口与父亲有话要说,把林氏支出去,悄悄在父亲房里床头柜最底层暗格里找到了那个竹哨。 尔后,又去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的书房就是个摆设,平日里几乎不怎么踏足,林氏有一点好,爱干净,把里头打扫得一尘不染。 她记得小时候,自己无意间闯进来,在这里乱翻一气,发现当年祖父寄回家的家书,是装着一个檀木的匣子里。 还好,很快叫她找到了,她把那些信全塞进怀里,想了想,又在书房一角,拿了些陈年的空白旧纸,纸边受潮,有泛黄的印迹,这种东西除了父亲的书房,别处想寻,还是件难事。 拿了这些东西,她回了宋家,关起门来,照着祖父的笔迹,在那旧纸上写信,前前后后写了好几张,挑出最为满意的一张来,将厨房里寻来的一根白萝卜雕成的印章沾上印泥,盖在了信的最后面,再用个的信封把信包好,一切大功告成。 杜妈妈和木莲自然不能跟着她一起,只带了伤势基本愈合的无忧无垢跟随她左右。 宋老夫人起初反对她跟随,但见他们小夫妻二人闹了那么长时间的别扭,如今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也不忍叫他们分开,便勉强同意了。 五更天,她同宋铭一起,起了个大早,带着两大马车的物品,着男装与宋铭样骑马先去了衙门。 待看清同行的,还有张涟钦,她便又生出些反感!不是说了将他调离吗?果然就是个骗子。 带上张涟钦实非宋铭所愿,将她按排在情报营任职,他甚至未曾想起过她,这回有关宁州土匪的情报,正是张涟钦在负责,关琅的偃月帮十二分舵,六处暗桩,具体消息是她几次历险收集,功劳也不小,于公务这方面,她很少叫他失望。 说来也巧,沈露华觉得自己与这张涟钦天生就犯冲,她的玉爪白雪一早跟着她飞出来,此时见到了张涟钦那只苍翼,明明两只鸟曾经同时落难,此时再见面,竟如仇人般,相互瞪眼,扇着翅膀唳叫个不停。 宋铭事先并未提及要带她一起,所以,她的出现,让这群大男人有些小震动。因宋铭这人一旦面对正事,便是一副严肃面孔,大家也只敢相互对望两眼,不敢出声询问。 张涟钦则不一般,或许是仗着这回收集情报有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直接问宋铭,“大人,你这是何意?咱们是去执行公务,并非游玩,行军带女子,乃一大忌讳,大人带头,若兄弟们效仿,岂不乱了套了。” 第138章 出发 这事,宋铭确实名不正,说到效仿,谁敢?他不大高兴地撇了张涟钦一眼,温鹤却站出来呵呵笑道:“涟钦!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夫人是出自名将世家,那精准的箭法连皇上也赞不绝口,岂能和普通女子相提并论?” “她……” “好了!该出发了,别耽误了时辰!”温鹤拦了张涟钦,不再让她继续开口。 沈露华一直默默听着,最后白了张涟钦一眼,站在她的立场,她与张涟钦之间的恩怨,绝不单单是争风吃醋这么简单,至少,她不是! 她一开始,确实不喜欢张涟钦,那也只仅限于不喜欢。倒是那张涟钦不止一次为了这个臭男人对她使手段,依着她过去的性子,根本不会忍他这么久,为了大局着想,只能一忍再忍。 等出了东城门,后面来的队伍也分别到齐,乌泱泱的全是人头,浩浩荡荡,阵势不小!宋铭在最前方,身着朱红蟒服,身披玄色大氅,他背后几个千户级将领全是着大红飞鱼服佩绣春刀,后面的缇绮青一色的黑色官服,霸气威严,排场阵势叫人震憾, 第一站是离京百里地的九龙镇,一路十分顺利,在傍晚时到达。 驿馆提前得了消息,早早做了准备,宋铭带着温鹤张涟钦这些千户级的将领一起,入了二楼备好的雅间里用饭。 沈露华做的男装打扮,驿丞也不知道他是指挥使夫人,并未特别对待。 在外自然没有那么些讲究,她也不是那种娇滴滴的个性,便也没有额外再做要求,只想简单吃一口,早点去歇着。 骑马出行这么远的路程,她还是头一遭,一整天下来,白嫩的手上被缰绳勒出好几个大血泡,筷子又拿不稳了。 桌上有馅饼,她干脆用手拿了馅饼啃着,填饱肚子完事儿。 宋铭瞅她又不大对劲,放下筷子问她:“怎么了?这些菜不合你胃口?” “不是,我喜欢吃这个!”她为了表现自己喜欢,特意将那馅饼咬了一大口,不料,里头的汤汁还很烫,刚好溅到她长了血泡的手心上,疼得她一抖,那馅饼便掉在了桌上。 宋铭看出她手有问题,拉过来一看,好几个大血泡,顿时皱了眉头。 温鹤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沈露华的,嘿了一声,“还是咱们这些大老粗皮实,我这皮厚得,刀也砍不进。” 他说完,又去看张涟钦,嘀咕道:“涟钦看起来也是细皮嫩肉的,你的手没事吧?” 张涟钦一直闷头不说话,闻言瞪他道:“你怎么那么多话?” 宋铭扫了他们二人一眼,转头问她,“怎么不早说?” 她收回手,把那掉到桌子上的馅饼重新捡起来,像征性地拍了拍,又咬了一口回道,“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过两天就好了。” 另外两个千户为了拍马屁,呵呵笑道:“夫人果然是豪爽性子,不拘小节!” 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她又倔着性子,宋铭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由着她把那馅饼啃完了。 吃过了饭回房,驿丞抬了两桶热水进房里,她简单擦洗了一下,无忧无垢则拿了药来替她擦上。 宋铭似乎很忙碌,晚饭过后并未回房,与几个千户一起在隔壁屋里商议此次剿匪的策略。 沈露华早早上了床睡下,为了不拖后腿,她得养足了精神。 第二天早上醒来,宋铭就睡在她身旁,紧拥着她。她睡得太沉,竟不知他昨晚何时回的房。 她一醒,宋铭也跟着醒了。 睁开眼便问她,“手怎么样了?” 她举起来瞧了瞧,昨夜里擦了药膏,有点效用,不怎么疼了,便道:“还好!” 宋铭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叫你不要来,你不听,知道厉害了?” 她心底是没有半分悔意,面上还得装一装,“知道了!下回不敢了!” 还要赶路,容不得两人细说,宋铭唤了无忧无垢两人进来帮她洗漱穿衣,自己则迅速打点好自己,又出了门去。 他昨夜里接了紧急消息,送往北方的军粮将在两天后抵达宁州,他必须在那之前赶到,防止关琅贼胆包天,打劫军粮。 早饭每人发两个白面馒头充饥,她啃了两口,吃不下,用油纸包了塞进怀里,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再拿出来吃。 外头起了风,太阳不见踪影,马匹已经准备就绪,大家各自上马,准备出发。 她牵出自己那匹乌云踏雪,那头宋铭发了话,“你今日先和无忧无垢共骑,等手上的伤好了,再自己骑吧!” “那怎么行?那样可能会掉队!”两人共乘,长途不歇,马会受不了。 “不会!还有我,三人轮换,问题不大!” “……” 宋铭没时间细细交待,带着队伍,准备开始发动,无忧也已经准备好,“少夫人,快上来!” 这会儿不是她闹脾气的时候,只得先依他的安排,和无忧共骑。 跑了近两个时辰,无忧身上那匹马便有些跟不上,她又换到与无垢同乘。 过了正午,大伙停下来简单吃了几口干粮喝点水,又接着赶路。她被宋铭拉到他自己那匹马上面,反身与他面对面坐着。 天上开始飘起雪沫子,宋铭将她的披风裹紧实了,小声在她耳边道:“要是冷就把我搂紧些!” 这样真的好么? 身为头领,带着个女人,还这般不避讳不讲究!那是他自愿的,跟她没关系,她可是半点没有矫情,手起泡也没跟他叫过苦。 老天爷也跟着任性,半下午的时候,鹅毛大雪漫天飞舞,似乎存心要跟宋铭过不去。 好在是初雪,落地便化,暂时对行路影响不大。 若是持继这么下着,到了明天一早,官道怕是会被积雪所覆盖,分不清路况,肯定危险。 最后,宋铭做出决定,夜里加急赶路半宿至林渠县落脚。 她半下午搭上半宿都紧抱着宋铭一路赶至林渠。他那匹惊影本身十分高大健壮,加上她个子小巧,体重较轻,似乎并未受什么影响。 林渠县不是预计的歇脚点,又只是个很普通的小县城,大军留在外头空地扎起帐篷,宋铭带着沈露华及几个将领进城投了客栈。 第139章 苦衷 他们到的时候,客栈本已关门,深更半夜,把门叫起,掌柜的见了他们的行头,吓得小腿肚子直转筋,跑前跑后地安排他们住下。 半夜里雪越下越大,客栈里平时人不多,主要是为那些过路商贾提供个歇脚的地方,两条大通炕,那褥子也是臭的。 这群锦衣华服的男人疲乏致极,也顾不得那么多,合衣倒下便睡了。 掌柜的自己单身一人歇了一间厢房,宋铭则把那掌柜的给赶了出来,叫无忧无垢拿出自己带来的被褥铺到掌柜睡的火炕上,将她安顿下来。 而这边张涟钦拒绝与那群男人一起睡通炕。往常出任务也不是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宋铭总会特意嘱咐人将她另行安顿,如今…… 等宋铭安顿好沈露华出来,想去照料一下奔劳了一天的坐骑惊影,看到杵在门口的张涟钦,方才想起她,心中明白她的难处,一个女人,与一大群男人睡一张炕上,确实不大合适,又将去大通铺睡下的掌柜喊出来,把柴房的门打开,拿来两床被褥,将张涟钦安置在那里。 柴房没有火炕,但比起在外头扎帐篷也要强上一些,凑合着睡上半宿问题应该不大。 张涟钦却突然哭了,弄得宋铭满腹怒火。 沈露华听见宋铭出去后又跑去折腾客栈的掌柜,本想出去说两句好话,大半夜的,随便对付对付得了,还纠着人不放,不累么? 结果看到柴房里张涟钦对着宋铭哭,马上又折返回来。 口口声声说跟他没关系,大半夜两人在那里互诉衷肠呢?王八蛋! 宋铭拿张涟钦没办法,“你别哭了,若是嫌累嫌苦,将手头上的任务交给温鹤,明早自己回去!” “大人,我不是嫌苦也不是嫌累,我……” “你别说了,这是出任务,你要是还为着你张家这千户的职位,就这么熬下去,我保你无虞,若是熬不下去,我不勉强!” 宋铭说完,甩手去了马棚,给他那匹马又多加了一捆草料。 等他回到屋里,沈露华已经睡下了。 他脱了衣裳钻进被子里想要抱抱她,却发觉她根本没睡着,将他的手推开了,说:“你的手太冰了,别碰我!” 他觉出她的情绪有些不对,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又在闹什么,“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只得闷声平躺着睡了过去。 快天光时,一阵轰响惊醒了所有人。大通铺里的男人穿着衣裳睡的,直接起身去看,说是客栈柴房塌了,宋铭在屋里听见了,急忙穿好衣裳赶过去查看,张涟钦狼狈地从里头爬出来,冻得嘴唇发乌。 掌柜的连忙叫人去厨房给她抬了一大桶热水,叫她去泡一泡,去去寒。 温鹤摸着头说:“昨晚上雪也不算特别大,这柴房又不是泥巴做的,怎么说塌了就塌了?” 掌柜的叫苦连天:“可不是嘛官爷!我这柴房可结实了,去年才搭的,不漏风不漏雨的,可惜我这一屋子的干柴火,打湿了,又不好烧。” 宋铭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掌柜的,“别唠叨了,天晴了再重新盖一间吧!” 掌柜的得了银子弯腰作揖,嘴里千恩万谢。 宋铭一早去查看了,那柴房里的几根柱子都叫张涟钦故意给砍断了。 这样的人留在身边终究是个祸患!宋铭不好当面拆穿她,同情是半分没有,火气加怒气填了一肚子,此地前后不靠,处置她十分棘手,终归是个女人,只能一忍再忍,待这次的任务顺利完成,回京便将她送去经历司,眼不见心不烦。 再次整装出发,雪还在下着,比预想中的要好一些,道路还能辩识,车马行得慢些也不打紧,经过昨天半宿赶路,天黑前到达宁州城不成问题。 沈露华不肯再与宋铭同乘,先是和无忧一起,后又换了无垢,最后还是牵回她自己的乌云踏雪,用棉手捂子隔着缰绳,竟也掉不了队。 她那只玉爪白雪一路跟随着她,有时飞累了,会停在她肩头歇会儿,若是它飞远了,沈露华也会吹起脖子上挂的玉哨将它唤回。 为了安全起见,放缓了行进速度,到达宁州城的时候,天已擦黑。 宁州城是连接南北的重要城池,是挨着运送粮草的官道,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地方不是特别大,却也不输一个中等城池的繁华, 锦衣卫在这里设有一个情报处,因此,宋铭便带着将领门直接住进了情报处里。 繁华富庶之地,这情报处也比一般城池的要高出不少档次。这里领头百户叫盛时安,还是上一任锦衣卫指挥使在的时候所任命,在这小地方呆了五年,平日里只书信情报朝着上京传送,头一回见着真主,为了安全起见,宋铭决定就住在这情报处里,盛时安便把自己一家人住的小院子腾出来给了宋铭。 这小院前面有一排值房,宋铭算了一下,两人一间的话,则刚刚好,唯一麻烦的还是张涟钦,她不能与别的男人同住,若非这回有关偃月帮的情报掌握在她手上,宋铭真想直接打发她回京。 盛时安腾给他的小院子他们住的正房旁边还有一间小罩房,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把张涟钦安排在那里住下。 沈露华受不得这份气,把宋铭拉进屋子里,问他:“你上回不是说了,把张涟钦调走,再不见他,现在这又是几个意思?要不我去睡那罩房得了,把这正房让给你们俩!” 宋铭怕隔壁张涟钦听见,压低声音:“别闹了,我把她调去了情报营,哪里知道,这回她刚好便是负责宁州这一块的情报,实属巧合,安排她住这里也是有苦衷,我保证不跟她有任何牵扯。” “苦衷?什么苦衷?” “……总之她不能跟外面那群男人同住!” 沈露华嘁了一声,太累了,不想跟他继续争论下去。 这样的安排实在是逼不得已,温鹤却笑得意味深长,那些个富贵子弟坐拥娇妻美妾,养上三两个**不是稀奇事,他们大人这算好的。 第140章 刘氏 人马都很困乏,盛时安有心想好酒好肉招待,大家都没那个心情,晚饭随便应付了,各自回房里,准备歇个好觉,后头剿匪才是正事。 盛时安得知那个矮个子,长得白净漂亮的小相公原是女扮男装的指挥使夫人,不敢怠慢,叫人准备了一些的糕饼零嘴,又殷勤地让人抬了热汤给她沐浴。 外头大冬天的想洗热水澡是件麻烦事,盛时安不嫌麻烦,特地把自己家的媳妇叫来在外头听吩咐。 盛时安的妻子姓刘,大概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穿得很仆素,人是真漂亮,看起来,有一种江南女子的温婉,说话也是细声细气。 人家是个百户娘子,也不是下人,听说她还有两个孩子,她身边有无忧无垢,便叫她回去了。 宋铭连夜召集了宁州州府孔杰等一众大小官员,方便了解关琅的一些具体情况,再商议剿灭的方法。 沈露华洗了个热水澡正准备上炕睡觉,听得外面两声凄厉的鹰唳,赶忙穿上夹袄跑出来查看,原来是她的白雪和张涟钦的苍翼打了起来。 夜里看不清战况,她担心白雪吃亏,吹了脖子上的玉哨将白雪唤回,隔壁张涟钦也吹了口哨召回她的苍翼。 白雪停要她的手臂上,弯而尖利的嘴上挂着一撮麻灰色的毛,再观它自己,身上干净光洁,没见受伤。 张涟钦大怒,“沈露华,你别欺人太甚!”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将白雪交给无垢,抱臂道:“我就是欺了你,又如何?” 温鹤今晚在外面值夜,听到吵架声,进了院子里来,挡在了张涟钦面前,“啊……那个……夫人,我们锦衣卫都是些粗人,也不怎么会说话,哪儿说得不对的,你别往心里去,这大冷的天搁外头站着,也怪冷的!” 他转头拉着张涟钦的袖子,“走了,涟钦,大老爷们儿的,跟夫人置什么气呢?” 张涟钦眼眶微红,一只手架着她的苍翼,一只手垂在身侧,紧紧捏着拳头,被温鹤一个劲儿的拉扯,终是转身,带着她的苍翼回了屋里,将门重重关上。 温鹤有些尴尬地叹了口气,习惯地拿手挠了挠头,“夫人也回屋吧,外头冷,别冻坏了,叫大人心疼!” 她朝温鹤笑了笑,转身进了屋里。 一早,宋铭带了所有人去接运送军粮的马车队。雪还是没完没了地下着,军粮必然要在宁州耽搁几天。 盛时安的夫人刘氏听说沈露华起了身,带了两个丫鬟,给她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早饭。 水晶包子,什锦粥,三丝卷饼,小米粑粑等等,卖相好,口味也不错,花了不少心思。 她叫上无忧无垢一起,吃得盆光盘光。 这几日风餐露宿,大冷的天有时候连口热乎的也吃不上,难得有这么精致的早饭,无忧无垢没像在家里时那般拘着,待少夫人吃好了,风卷残云地将剩下的吃了个干干净净。 刘氏很高兴,指挥使夫人肯吃她做的东西,那也是给她面子。 沈露华吃饱喝足,就想去宁州城里逛一逛。 不料,那刘氏却道,宋铭在临走时下了死命令,不许她出这情报处大门一步,谁要敢放她出去,以死论罪。 他这是早料到她不会安分在屋里守着,怕她出去作天作地。 刘氏为了给她解闷儿,特意找了两个歌姬来给她唱曲儿,只这隔了几百里的路,方言听不懂,唱了几句便把她唱烦了,刘氏只得叫人退下,又寻了两个洒扫老婆子一起拿了叶子牌来打着玩儿。 这个她倒是会,技术也不错。就是刘氏和那两个老婆子玩儿太小,一个铜子打一局,她往常在家跟几个族亲玩儿这个,都是一两银子一局不带眨眼的,嫁给宋铭这厮,银子多如粪土,这输赢完全没感觉,没意思。 刘氏没遇到她这么难搞的,左右不得她心意,实在没法子,忍痛拿出一锭五两的银锭子,叫人上街,将沿街的小玩意儿一样买一个回来给她瞧,也可算作她逛了一回街。 沈露华无语望天,这也能算逛了回街? 看着屋里满桌子稀奇古怪有用没用的东西,刘氏心疼得眼珠子要掉出来,她也不爱占人家这便宜,直接拿出一个十两的银锭子给她。 刘氏哪里敢要,推脱着不肯收下。 沈露华心里也知道,这小地方比不了上京,连打个叶子牌也是一个铜子儿一局,更别提五两银子该有多金贵,只劝她敢紧收下,剿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照这么个情况花起来,她得倾家荡产还摆不平。 刘氏看她这个人虽难搞,心中倒也有谱,便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将那十两银子给收下了。 她听说刘氏有两个孩子,又随口问了问,刘氏说姑娘有十岁了,小子才两岁。 她把那满桌子的玩意儿叫无忧打包起来给了刘氏,“这些个拿去给孩子们玩儿吧,你不要,我也得拿去扔了。” 这话不大中听,刘氏还是蛮感激地收下了。还多得了她五两银子,过意不去,一个劲儿地问着她晚上想吃什么,她做好了派人送来。 这时,外头响起一阵纷杂的脚步声。 听那声音,多半是宋铭他们回来了。沈露华被强行关了一天,正憋闷得慌,忙跑出来一看,却见宋铭抱着张涟钦从外面快步走进来。 宋铭看她站在廊庑下,愣了一下,怀里的张涟钦小腿还在滴着血,一双手臂紧紧攀着宋铭的脖子。 张涟钦的伤需要紧急处理,他看了她一眼,转身抱着张涟钦进了房里。 温鹤将围着门口的几个人赶进屋子里,回头看沈露华还站在那里,不好意思地又挠了挠头,“夫人,今日接军粮进城,半道上遇上土匪偷袭,涟钦他是为大人受的伤,所以大人才这么的着急。” 这个糙汉子心地不坏,沈露华不想与他为难,笑了笑说:“晓得了!” 温鹤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笑着点了点头,也回了屋子里。外头就剩下刘氏和她,还有无忧无垢。 第141章 故意 无垢在她身后悄悄撇嘴,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回回总是为大人受伤,没准哪回真叫人给砍死了,那才有意思!” 无忧和无垢两人随她一起进出过几回锦衣卫衙门,私下里早有人把这些闲言碎语传进了她们俩的耳朵里。 沈露华忍不住笑道,“无垢,你可别瞧不起这种人,不是人人都有勇气舍得下这种血本,我可是怕疼得很的,一根毫毛都舍不得掉!” 无忧则道:“夫人不必与这种人计较,你什么也不用做,少爷也是疼你到心尖尖上的。” 刘氏大约明白了一点什么,不好跟着她的两个丫鬟瞎起哄,“夫人进屋里呆着吧,一会儿饭做好了,再来陪夫人用饭。” 刘氏一走,沈露华也进了屋子里,可以清楚听到隔壁哼叫声,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是在做什么羞耻之事。 这边,宋铭替张涟钦处理了小腿上的伤口,问题不大,血流得多了点,看起来有点吓人,歇个一两天,应该不会影响行走。 他清洗着手上的血污,满脑子里想的是沈露华站在廊下看他那个眼神,自己一再跟她说,与张涟钦没关系,今日怕又是要说不清了。 其实他也想找个妇人去给她处理伤口,如此一来,她的身份很可能会透露,从而导致她乃至她的家族获罪入狱。 想来想去,于心不忍,他记仇,也记恩。 洗完手,他站在张涟钦面前,“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有下回,我不会再替你医治,你身份暴露也好,死了也好,都与我无关,你记住了,我说到做到!” “大人,你认为我是故意受伤?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倾慕大人已久,只要你有危险,便会不顾一切,如果你认为是故意,那便是故意吧,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还是会这样做。”张涟钦含着泪。 宋铭怔了一下,初相识的时候,张涟钦也是这般遇到危险挡在兄弟前面的个性,多少男人也不见得能做到,何况她一个女人,“是不是故意,不重要!你只要记住我刚刚说的话,我向来说一不二,对你,不会再有例外!” “好,我明白了,大人请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关于偃月帮十二分舵六大暗桩的信息我已收集齐全,晚一点再跟大人汇报。” 从张涟钦屋里出来,他又叫人抬了两桶热水进房里沐浴更衣。 沈露华一直在屏风后面坐着看话本,他进出几次,不曾与他说上半句话。 直到他洗完了出来,坐在她身旁,对着碳盆烘着半干的头发,他方才开口:“你又生气了?” 沈露华放下话本子,笑了笑说:“没有!” “那为什么刚刚一直不理我?” “你刚才有理我吗?”她反问。 他点了点头,“你不生气就好!” 刚好,外头刘氏又来敲门,说是晚饭已经做好了,正热乎着。 她让刘氏把饭菜在外间摆起来,不打算等宋铭,准备自己先开吃。 刘氏得了那么多的东西,特意把儿子也带过来,给她道谢!因女儿大了,这院里有外男,不方便,便只带了儿子。 两岁小男童,正是调皮的时候,爬上爬下的闹腾。 他长得非常可爱,和刘氏很像,肤色雪白的,一对乌黑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对什么都好奇,一直在问东问西。 沈露华觉得他跟沈岳小时候有些像,很是喜欢,抱着他玩了会儿,又拿出十两银子给那刘氏,说是第一次见面,要给见面礼,刘氏不敢收,她便硬塞给了她,叫她以后有空,把这孩子多带过来,陪她解闷。 刘氏怕耽误她用饭,千恩万谢后抱着孩子走了。 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开始吃晚饭。 宋铭束好头发,走出来,看她一个人吃得香,“手好得还挺快,这筷子拿得也稳,花生米也夹得起来。” “那是!我只是表面看起来娇气,其实也皮实着,没别人想的那么弱不禁风,小时候还得过一个浑名,叫小铁匠,经打又经踹!” 宋铭忍不住失笑,“小铁匠?还真有些像!” 宋铭盛了碗饭坐在她旁边,自己还没开吃,先夹了块豆腐在她碗里。 被她夹起来扔回他碗中,“自己吃自己的,别夹来夹去的!” 本就脆弱的豆腐被夹了一个来回,四散分裂在宋铭碗里,他愣了愣,没再说话,默默地吃起了饭。 宋铭自然是不得清闲,饭吃到一半,外头就有人来禀,州府大人孔杰已在外候着。 心里装着事情,没什么胃口,他放了筷子,“你先吃着,晚上冷,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她只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她也正如宋铭所说,没有等他,早早睡下了,一觉醒来,一切还同昨夜睡前一样,没有分毫变化,说明他昨夜并未回房。 他没有回房,是去办事了,还是去了张涟钦那里,不得而知。反正也无所谓,她不在乎。 刘氏又给她送来了早饭,还是如同昨日那般精致可口。热乎乎地吃着可口的食物,本来不甚好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直到宋铭卷着外头的风雪进来,带着一股子疲惫的寒气,她才敢确定,他昨夜是去办事了。 她接过他解下的披风放在一旁,桌上的粥还是热的,宋铭昨夜里晚饭只吃了一半,此时正饿着,她舀了一碗递上去:“昨晚忙碌了一夜么?先喝一口垫垫吧。” 宋铭接过来,一口气喝下去。 他这个人狂傲惯了,见不得比他更狂的,昨日下午受到关琅的挑衅,夜里就制定了计划,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连夜挑了关琅的一处分舵,抓住两个舵把子,算是给了关琅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笑了笑说:“叫人打点热水来,我擦洗一下,先睡一会。” “不再吃点早饭吗?”她问 “不了,睡醒了再吃吧!”实在困极了。 打来水,沈露华竟十分贴心地亲自伺候他擦洗。 宋铭愣了,昨日吃晚饭还憋着气,今日怎么会变得这么乖巧懂事? 沈露华昨日就想通了,她现在急于出门,为着那些个事与他置气没意义,便又开始哄他。 他不也正是这般,一直哄着自己,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第142章 酒楼 他抓着她的手细看,那些血泡已经消了,只留一些丑陋的痕迹得一些时日方能消散。 两人四目相对,宋铭眼中没有往日的清寒,他心中所渴望的妻子正是这般贴心贤惠,此时的她,非常符合。 她错开目光,抽回手,这宋铭不那么凶的时候,其实还真叫人讨厌不起来,她端起铜盆道:“你睡吧!” 待她倒了水回来,宋铭还坐在那里。 “不是困极了吗?怎么还不躺下?” “等你呢!快点过来。” …… “那起来了,你得让我出去走动走动!”她适时提出要求。 宋铭脑子昏昏沉沉,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好!” 宋铭抱着她,很快睡着,她心中想到昨日他抱着张涟钦的场景,膈应是少不了,想趁他睡着了抽身出来,刚动了两下,反而被他抱得更紧。 底下火炕烧得火热,她有些燥热得慌,又动了两下,他很警觉地翻身把她困在怀里,小声道:“别动。” 无奈,只得忍着。 这一忍,没想到,自己也跟着睡着了。 晌午,刘氏来敲门,备了中午饭,二人才一起悠悠转醒。 刘氏昨日得了她的银子,在饭食上格外用心,鸡鸭鱼肉整了满满一大桌子。 盛时安是个小百户,家里只买了两个仆婢照看孩子,这下厨一事,大多数时候,还是刘氏自己亲自动手。 刘氏的手艺似乎很合宋铭的胃口,连着吃了两碗饭。 沈露华还记得早上他答应带她出门的事情,觑着他的神色,怕他一觉睡醒了又要变卦,半天没开口。 宋铭看出来了,放了碗说道:“别着急,一会儿我出去跟人交待点事情,就回来带你出去。” 她放了心! 关琅也是个腹黑狡诈之徒,多年盘踞在宁州,劫富济贫,仗义疏财,其势力已深入宁州城方方面面,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每回出现,总是汗巾蒙脸,宋铭好几次被他耍得团团转。 如果不知道宋铭的真实目的,如果不知道沈家与十虎的真实关系,她可能会很是爽快地将关琅的秘密告诉宋铭,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她不会再告诉他任何有利于他的信息,除非是与沈家安危息息相关。 宋铭当真是说话算话,没多久便折回来,兑现他的承诺。 沈露华里头穿着夹袄,外头特意换上一身曳撒,和宋铭一样,罩上一件厚重的大氅,无忧无垢同她一样,着了男装,四人三骑,出了情报处的大门。 因这个地方初来,加上昨夜里才动过关琅,宋铭格外小心谨慎,两人共乘一骑,“想去哪儿玩?” “听盛夫人说了,宁州城里有个地方叫茗莳坊,是这儿最大的酒楼,我想去看看。” 宋铭点头,“好,那就去看看吧!” 茗莳坊的名气,确实不小,宁州的富贵窝, 她知道,茗莳坊的掌柜蓝景就是关琅,想先来认个门脸,如果能和这蓝景打个照面,她也好制造点巧合来与之结交。 宋铭自然不知道她另有目的,按她的意愿来了茗莳坊。无忧无垢两人得了宋铭指令,留着门外观察有没有什么异象,这里不比在上京,人生地不熟,需要处处小心。 这里头来的人非富即贵,一进门,便有女使上前来伺候,替他们接住大氅。 两人身上的衣裳皆是面料华贵,人也都是极体面的人,因此,吸引了许多目光。 宋铭不喜欢被这么多眼睛盯着,叫女使领着上二楼雅间。 沈露华边上楼边东张西望,一抬头瞧见二楼厅台前有个着青色直裾的男子负手站在那儿盯着他们瞧。 宋铭也看见了那男子,他惯常目中无人,只瞥了一眼,便转过视线,不将其放入眼中。 沈露华观这男子眉眼疏朗,气质卓然,过往女使纷纷向他行礼,该是这茗莳坊中的掌事或是掌柜? 那男子面上一抹和气的笑色,见沈露华盯着自己打量,冲她点了个头,笑意更甚。 她现在是男子装扮,回他一个友善的笑意并不失礼,于是她也笑着冲他点了个头,若他真是个掌事或者别的,下回见面,更容易说话。 宋铭并未发现她与那男子之间的小细节,跟着女使进了二楼雅间里。 室内焚着龙涎香,香调得十分雅淡,桌上放着各种茶点果子,旁边还搁着小碳炉,女使问他们要不要喝点酒,宋铭要了梅子酒。 女使很快拿来,放在碳炉上温着。 宋铭将女使赶出门外,他不喜欢有人在里头盯着,不自在。 沈露华说:“你不是不喝酒吗?今日怎么了?” “天气寒冷,你喝点果酒可以暖暖身体。” 他将温好的酒倒进杯子里,沈露华欲伸手去拿,被他一掌拍开了,他拿起酒杯闻了闻,又尝了一口,方才给她,“跟我一起,在外面吃喝都要小心!” 她扯嘴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的杯子,酒温得正好,香甜不辣喉,一杯饮尽,又自顾自地满上。 宋铭瞅着她说:“可有什么想吃的没有?我叫人送进来!” 她摇头,“刚吃过午饭,现在什么也不想吃!要不咱们叫两个姑娘来做陪怎么样?” 宋铭皱眉,“这里又不是妓院,还可以叫姑娘?” “这你就不懂了,这儿与妓院不同,这里的姑娘都是清倌,只陪酒,不卖身!” “这都是盛时安的夫人告诉你的?” “不是,她一个内宅妇人哪知道这些!是你那情报处看门的几个守卫说的。” “你竟还能跟他们也搭上话!” “你可千万别迁怒他们,是我逼着他们说的,我威胁他们,如果不说,等你回来,就告他们黑状!” 宋铭拉着脸,“你倒是有脸说出来!” 她嘿嘿一笑,“怎么样,叫不叫姑娘?” 宋铭气不打一处来,他一个男人,还怕叫姑娘作陪? “叫,你要叫那便叫吧!”说着,唤了外头的女使。 没一会儿,真来了两们清秀的姑娘,进门行跪礼,抬头见两位客人玉容仙姿,满心欢喜过来伺候。 因是清倌,两人都比较内敛,只在一旁斟茶倒酒,也不会娇滴滴地撒娇乱说话。 第143章 打听 沈露华旁边坐的那位女子见这小公子和颜悦色,开口问了句:“两位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沈露华答道:“嗯!我们做些小生意,途经此地。” 女子笑道:“公子可是慕名而来的?” “正是,听说茗莳坊可堪比上京红枫楼,当真闻名不如一见,传言非虚呀!”她开始胡说八道。 女子掩嘴而笑,“公子说话可真有意思!上京红枫楼乃是天下第一楼,茗莳坊哪敢相提并论!” 沈露华也就随便乱说,她不注重这些东西,都是吃茶喝酒消遣之地,实在没觉得两者有多大区别,她指着女子笑道:“你这话要是叫这里的老板听见了,可不高兴了!” 女子继续笑说:“那倒不会,我们蓝大掌柜是个随性洒脱之人,名利什么的,都不看重!” 正聊着,外头女使敲门道:“二位公子,我们蓝大掌柜送了盘冬枣来,说是二位贵客初来茗莳坊,特别招待。” 宋铭略有诧异,闷声道:“进来!” 女使将一盘个头饱满,青中带红,光洁可人的冬枣摆上案几。 沈露华瞅了一眼,这冬枣卖相确实是好,伸手拿了一个,被宋铭夺了过来,扔回盘子中,“不是刚吃饱的饭,什么也吃不下吗?” 这么好看的冬枣,实在诱人,莫非还能下毒?也不好当着两位清倌的面细问,不吃便不吃吧! 女子笑道:“二位公子如此谨慎是好事,只可惜了我们蓝大掌柜的一番心意!” 沈露华已然猜到她们所说的蓝大掌柜便是那蓝景,也是这偃月帮的帮主关琅。 “你们蓝大掌柜整天没事干,只盯着哪些客人是新来的?”她打趣问道。 女子又笑,“当然不是!他只偶尔过来,今日正巧来了,你们刚刚上楼时,站在厅台那边穿青衣那位就是了!” 宋铭对那人有点印象,他当时只瞟了一眼,便能看出,女子所说的蓝大掌柜是个练家子,整个人看起来,不同寻常,便也多问了一句:“你们这蓝大掌柜的不会还开着武馆吧?” 女子摇头:“这我们便不清楚了!他是大掌柜,我们哪敢探听他的事情!” 沈露华没想到,一来茗莳坊就遇上了关琅!担心宋铭对他过度关注,便打岔道:“大哥!你就这么对男人感兴趣?这如花似玉的姑娘还不如那糙老爷们儿?” 出门在外,她不能随便喊他的名字,便叫他大哥! 宋铭果然蹙了眉头,甩给她一个欠收拾的眼神。 沈露华打算一作到底,自怀里摸出个银锭子拍在桌上,对两位姑娘道:“你们二人谁要是能把他给逗笑了,这锭银子就归谁。” 清倌与那妓子倒底不同,两人俱是掩嘴一笑,坐在宋铭旁边那位开口道:“这位小公子真喜欢开玩笑,我们不过是个陪衬,能逗这位公子笑的,怕是只有小公子您自己了!” 她原是打算借机调戏某人,哪晓得反被取笑,顿时讪讪,“你们就这么怕他?” 宋铭抿着唇,眉梢轻挑,扫了身旁那女子一眼,女子本来还笑着提着酒壶准备给他倒酒,被他这一眼扫得心头一颤,酒壶一歪,酒洒到了宋铭的衣袖上,慌忙致歉,“公子恕罪!” 宋铭面无任何表情,拿帕子擦了擦,未置一词。 沈露华嗤笑,他越不喜欢什么,她就越要给他找不痛快,“他就喜欢装样儿,其实是只纸老虎,吃不了人!” 不管他吃不吃人,她们只是训练有素的陪客清倌,出了茗莳坊的门,便再无任何关系,所以,那女子还是低头致歉,“是奴家手抖了,公子勿怪。” 她又笑说:“他就是天生长的副凶样子,未必有你们这儿那位偃月帮的关大当家的更可怕?” 女子偷瞟了宋铭一眼笑道:“这位公子这般俊朗,只不苟言笑,哪能说是凶样子!不过,那关大当家的什么模样我们倒真不知道,若论起凶,那关大当家的真谈不上。” 宋铭似乎也来了点兴致,问道:“那关琅,是个什么样的人?” “关大当家的满身侠义之情,这宁州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他这个人呀,桀骜得很,最崇拜的,当是那镇守边境的十大虎将!他常常笑称,自己是那第十一虎!” 宋铭不以为然,“一个山贼强盗,他也配?” 女子似乎有点不服气,竟大着胆子反驳,“关大当家他可算不得强盗,若非要论的话,那也是一位侠盗!” 宋铭身边那女子低头轻咳一声,“看你,今日怕是又喝多了点,怎的在客人面前这样失礼。” 女子这才惊觉自己为着一句闲话,与客人较起真来,忙又赔着不是。 沈露华则大大咧咧地道:“无妨的,这位公子还就是喜欢直爽性子的姑娘呢!” 宋铭本身不喜欢来这种地方,由着她胡闹了半天,耐心磨尽了,起身道:“走吧,这儿太闷了,换个地方看看吧!” 见他隐含愠色,她见好就收,“好,就依你!” 从雅间里出来,蓝景已不见人影,她跟在宋铭身后下楼梯,下到一半,又回头瞧了瞧,却见蓝景就站在楼梯口,又对她笑了笑,她怔愣了一下,回过头,若无其事。 从茗莳坊出来,外头的冷风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宋铭拥着她上了马背,无忧无垢两人远远跟在后面。路两旁的积雪堆得老高,没有半点要化的迹象,冷是真冷。 宋铭一只手拉缰绳,一只手紧搂着她,“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既然出来了,当然要多逛一逛,天气虽寒冷,丝毫不减街上的商贩的热情,哟呵叫卖此起彼伏,她指着一处卖糖年糕的摊子道:“欸!欸!那个那个,我喜欢吃那个!” 宋铭打马过去,给她买了一块,用油纸包着,冒着热气儿,她正准备去咬,宋铭道:“稍等一会儿,小心烫!” 她也不听他的,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呼气。 宋铭骑马慢踱,忽然,天空斜飞出一道白影,在他们头顶打了个转,嘴里唳叫。 第144章 被抓 她搞不懂玉爪白雪这是怎么了,仰头去看,宋铭拉紧了缰绳道:“别吃了,抱紧我!” 话音一落,街巷里涌出一大批手持大刀身着布衣的人朝着他冲过来。 惊影扬蹄嘶吼,她手中才咬了两口的糖年糕掉落在地,宋铭将她反转过来,她双手抱紧他的腰身,他策马飞驰,将那群朝他扑来的人撞了个七零八落。 正当她以为,她和宋铭会被偃月帮这伙匪徒围追时,四面八方又出现一大批的锦衣卫缇骑,将这群布衣匪徒围在街心。 两方差距悬殊,布衣匪徒很快束手就擒。 温鹤上前来报:“大人,关琅并未出现,这群人也并非真正的匪徒,全是城中普通百姓。当是受了蛊惑,听命行事!” 宋铭抿唇沉思索了一会儿道:“悉数带回去审问清楚再行论断!” 他今日得了消息,关琅集结了偃月帮的帮众在城内,打算对军粮下手,早早布好陷阱等着,没想到关琅给他玩了套虚的。 沈露华早已松开他的腰身,她本以为自己此回利用了他,倒是没想到,原来利用,一直是相互的。 宋铭见她不做声,问道:“怎么了?吓着了?我记得你胆子一直挺大!” 她无所谓地道:“跟在你身边,胆子再小,也该练出来了!” 听出她语气里夹着些不快,他摸了摸她的头道:“这个关琅还真狡猾,我布了重兵在这里,才敢带你出来,你要是不喜欢这场面,等这宁州太平了,咱们再来。” 她有些搞不懂他,有时候温言软语,总叫人分不清真假!同时,她也害怕,怕跟他在一起太久,生出些不该有的情分,倒是她想多了,他这样卑劣的人,时时在利用算计,哪能叫人生出什么情份。 回院子里,宋铭忙着去审讯犯人,刘氏则来询问她,晚上想吃什么,看到她身着男装,肩上停着一只雪白的大鹰,吓了一跳。 她笑着将白雪放飞出去,安慰刘氏:“别害怕,它很乖,不会无缘无故啄人!” 刘氏惊魂未定,天空又传来唳叫,两人均抬头去看,只见天上又飞回来一只麻灰色的大鹰,两厢见了面,在天上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准备一较高低的架势。 沈露华担心自己的白雪吃亏,吹了玉哨,将其唤回。 隔壁张涟钦跛着脚从屋里出来,对着她斜瞟了一眼,她的苍翼则降落在她的手臂上。 两人谁也没说话,似有暗流在涌动。刘氏怕二人杠上,有心想劝和一下,壮了胆子上前:“夫人,这外头够冷的,还是先进屋里说话吧!” 沈露华从未见过白雪如此激动的情绪,停在她手臂上,还在不停叫唤,便用手摸了摸它的头,安抚了一会儿,将其放飞出去。 正打算听从刘氏的建议进屋里,不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片刻功夫,一群黑衣蒙面人冲进了院子里。 刘氏一个内宅妇人,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抱头惊叫,蹲在地上不敢动弹。 沈露华很镇定,最先瞟向扶着廊柱站立着的张涟钦!因为,听见打斗声响时,她转过身,眼角余光正好扫到他,他脸上明显露出欣喜之色。 情报处的守卫宋铭一直非常看重,今日情况特殊,抽调了一部分人去城中抓人,此时还没有归位,是防卫最薄弱的时候。 除非是有人暗中报信,不然,对方怎么可能抓住这个时间节点冲进来。 玉爪白雪非常有灵性,今日不正常地叫唤,肯定是早已知晓危险临近。 黑衣人闯进院子,并没有立即朝她们冲上来,而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才朝着沈露华一齐包抄过来。 正是这个犹豫,让她看到,张涟钦朝这群人使了个眼神。 无忧无垢一左一右在她身旁,抽出腰间的软剑,无垢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中,有个领头的,指着沈露华道:“把她抓起来!” 张涟钦怎么会和这群土匪有瓜葛?这个发现在叫她十分震惊,甚至忘了害怕。 收到指令,那些黑衣人一涌而上。 “等等!”沈露华大喊一声,这些黑衣人还真就一怔,互看了几眼。 “你们是想要抓我是吧,那就来吧,别伤了其他无辜之人,我跟你们走!”这么多黑衣人,她不束手就擒,反抗也是白搭,总好过乱打一气,伤着刘氏这小妇人。 “算你识相!”黑衣人头头朝她走过来。 无忧无垢下意识想动手,被她按住。 黑衣人手一挥,“把她带走!” 无忧道:“要抓就一起抓,把我们也一起带走!” 黑衣人笑道:“好啊!一个个细皮嫩肉的,那就都带走!” 出了院门,外面睡了一地东倒西歪的侍卫,都是些手脚处外伤,并无性命之忧。 来到一处巷子里,那地方停着黑衣人的马匹。 沈露华看准机会,对着这群人,放出了右手腕上的袖箭。 那领头的第一个倒下,他身后紧跟着倒了五六个。可惜这袖箭一次只能放一回。 无忧立刻拉着她上马,带她冲出巷子,结果一出来,又被一群黑衣人包围。 无忧使劲拍打马腹,想冲出去,不料,他们牵了绊马索,马前蹄跪地,向下栽倒。 无忧护着她就地打了个滚,抵在墙边的积雪上,几把大刀横惯在他们二人面前。 她和无忧齐齐被抓,她的袖箭也被人当场摘走。巷子里无垢翻墙逃走了。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 “少废话!被抓了就给我老实点儿!” 黑衣人歪了歪头,出来个小个子,上前来要搜她的身。 她紧张叫道:“干什么?你们不是号称侠盗吗?明知我是女人,还对我动手动脚!” 小个子冷声:“吵什么?我也是女人!”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在夹袄内袋里找出一小袋药丸子。 那是她的避子丸…… 小个子女人将那袋药丸子交到黑衣人手里,黑衣人拿起一颗,闻了闻,一股子药香味儿,问她,“这是不是解药?” 她摇了摇头,没脸说出那药的真实用途。 黑衣人不信,把那几个中毒的抬过来,一人分食一颗,等了片刻,无任何效果…… 第145章 出逃 黑衣人怒而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快说解药在哪儿?” 其实解药就缝在袖箭里头的暗格里,得拆开了方能拿出来,这么个好东西,任谁也不会拿上手便拆,更不会想到里头还藏着解药。 刀架到了脖子上,不害怕是假!如果是张涟钦背叛锦衣卫出卖消息来达到陷害她的目的,她的处境相当危险! “我身上真没有解药,我一个妇人更不懂得什么解毒之道,要不你们去找宋铭要吧,那毒箭是他给我的,他身上肯定有!” “你……” 找宋铭那不是自投罗网? 黑衣人不得已,只得带着中毒的兄弟先行离开再做打算。 沈露华和无忧两人被那伙黑衣人五花大绑,破布堵嘴,扔上一架四面漏风的破马车。 马车颠簸了近大半个时辰,终于停下。 眼前是一座农庄,青石小路蜿蜒,院门前的积雪清扫得很干净,门前栽着几株梅树,阵阵冷香幽暗,院门上的木质匾额刻着两个简单的字,梅庄。 这里的主人当是个有品位的人,与世无争的性子,在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庄子,赋诗作画,怡然自得才对,怎么会和土匪扯上关系?可惜可惜! 她和无忧被人从马车上拽下来,推搡着进了庄子里。 庄子里头很静谧,穿过宽阔的院子,沿着一道游廊走到底,有间稍显陈旧的木屋子,她和无忧被搡进屋内,两人分别被绑在了屋里的两根木柱子上。 紧跟着,就是木门关上,上锁的声音。 她想说话,开不了口,无忧就在她对面,同她一样,只能干瞪眼。 她试着抬了抬脚,刚好到无忧的嘴边,马上用另外一只脚踩掉鞋袜,抬脚帮无忧把她嘴里的布巾给扯掉了。 无忧也学着她的样子脱了鞋袜,用同样的方法帮她把塞在嘴里的布巾摘除。 她轻轻吐了口口水,那破布巾一股子霉味儿,差点没给她熏吐了。嘴里舒坦了,又琢磨着想解绳子。 无忧看她不安分的转动着脑袋四处看,叹气说:“少夫人,省点力气吧,被绑成个粽子,没辙了。” 她充耳不闻,扭头打量着身后的木柱子。 这间屋子原来应该是一处马房,后来改放杂物,身后的木柱子并非承重用的,乌漆抹黑的有些年头,榫卯处像是有松动的迹象,于是,她便使足了力气,开始对着榫卯处摇晃。 无忧也不是傻子,很快懂了她的意图,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便学着她一起摇。 没多久,她一个趔趄,还真把那柱子给摇晃开了。 无忧轻声道:“少夫人,你转过来,我先替你解绑,你再来帮我解!” “好!”她背着那柱子,艰难地朝着无忧慢慢挪过去。 无忧习武,对各种绳结均精通,很快帮她解开了,她小心扶着脱掉的柱子靠在墙边,转回来帮无忧解了。 主仆二人终于可以在这木屋里自由活动,窗户被封死,趴着窗缝往外看,除了墙角一堆积雪,什么也看不到。 眼看天将擦黑,无忧手无寸铁,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干着急,“少夫人,你说少爷他能找到这儿来救我们吗?” 沈露华瞅着窗子看了半天,心不在焉答道:“与其等他来救,倒不如自己先想想办法!” 无忧正想说,被困死在这里,还能有什么办法,却见她扶着整扇窗扇又开始摇晃。 “少夫人,这窗扇都被铁钉钉死了,要破开必有不小的动静,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无忧话音才落下,却听得啪嗒一声,窗扇连着窗框一起脱落,沈露华怕掉到地上声响太大,一个人用力顶着,龇牙道:“还不快来帮忙,小心点别弄出大动静!” 无忧立刻上前替她分担,两人小心翼翼把那窗扇取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无忧简直要配服她配服得五体投地,比起力气,脑子真是个好东西! 无忧利落地率先跳了出去,轻手轻脚,四处看了看,没见有人影,马上折返回来,扶着她从窗口跳下来。 那伙匪徒大约是急于去寻找救命的解药,除了几个中毒受伤的躺在另一边的的木屋里,院里并没有留多少人看守。 这群大大咧咧的山贼太小瞧了这两个女人的本事。 无忧托着她爬上后面的围墙,自己翻出去,再稳稳将她接住。 两人提心吊胆,一路顺畅逃出了梅庄,天色已渐渐昏暗,无忧特意去寻了马,这伙人一匹也没留下。 无忧只能拽着她一路小跑,刚跑出一小段路,对面岔路口突然来了几匹快马。 两人想躲已是来不及,无所遁形。 沈露华瞧见,打头那个,正是关琅,也是她在茗莳坊中看到的那们她误以为是管事的青衣人蓝大掌柜。 逃路被撞了个正着,她突然急中生智,正儿八经走上前,展臂将他们拦住,朝关琅行了个揖礼:“几位侠士请留步!” 有人跟关琅耳语了几句,关琅略微有些诧异,脸上很快又闪现一抹笑色,问她:“这位小兄弟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当,在下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刚刚得以脱身,正巧遇上几位侠士,不知可否帮在下尽快离开此地!” 关琅微微侧目,与身旁的几人悄悄递了个眼色,“竟有这等事?”他朝身边的下属道,“杜春,让出一匹马来给这两位小兄弟,带着他们一起回城!” 那叫杜春的立即把自己身下的马让出,将那马绳朝她一扔,“小兄弟,接着!” 无忧一把稳稳接住。 她则拱手道:“多谢几位侠士,等回了城,再行报答各位!” 叉路正对着直路,往左通往梅庄,往右便是回城。刚刚关琅等人明明有朝左转的趋势,此时又都调转马头,准备进城。 无忧与她二人同骑,和关琅并行。 关琅也是才得知她的身份,锦衣卫中有人找到他们一处暗桩把头杜春,提出了条件,只要杀了宋夫人,便可以无条件提供锦衣卫内部情报。 这样的好事,当然是求之不得。只是他们偃月帮向来不滥杀无辜,得等对方真的提供了情报,他们才会动手。 第146章 救命恩人 哪知,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竟还出了点意外,这小妇人放倒了他几个兄弟。 关琅刚刚正是为着那几个兄弟四处寻着解药,城里郎中问遍了,均解不了那个毒,正想着回来审问她,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来,倒是没曾想,她们竟然跑了出来。 沈露华知道关琅重情重义,非常看重与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此时必然是在为那解药所奔忙。 终归是落入他手中,刚才如果硬来,最终的结果也还是被他抓住捆绑,或者比这更甚,多少是要吃点苦头,所以她便故意来了这么一出,没想到他还真有耐心陪着她演。 关琅先开口问她,“不知这位小兄弟究竟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她呵呵一笑回道:“侠士有所不知,今日我突然遭遇一伙匪徒劫持,把我关押在一间破屋子里,叫我给逃了出来!那伙人呀,也跟着倒了霉了,叫我用有毒的袖箭射中了好几个!” 关琅正是想问她有关毒箭的问题,想一点一点把话题朝那方面引,看能不能套出有关解药的消息,哪晓得她张口便得意洋洋地提到了这上面。 “哦?倒是看不出来,小兄弟还有这等本事!” “那是!只可惜,我那好东西叫他们给收走了,要是叫他们知道解药就藏着那袖箭的暗格里,那就白瞎了!” 闻言,关琅脸色一凛,朝着身后的人使了眼色,立刻有人调转头背离而去。 关琅是个极聪明的人,这女人分明是故意告诉他这个消息,她只见了自己一面,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不可能!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半天,突然问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沈露华也明白自己说得太刻意,但想要不与他交恶,只能先一步把矛盾解开,若是拖了太久,那些人中毒身亡,她想结交关琅的心愿也得泡汤。 她转过脸看着他,做恍然大悟状,“啊……你不正是今日我在茗莳坊中见到的蓝大掌柜吗?怎么会这么巧?” 关琅看不懂她,扯嘴笑了笑:“是挺有缘的!” 她呵呵笑了两声,这出戏演得有点蹩脚,关琅没有拆穿她,也不知是要做何打算!只要他的兄弟们都没事,依他这个的脾性,倒不至于非要为难她一个女人。 天逐渐暗下来,前方的城门处亮起了火把,身旁的关琅突然道:“两位小兄弟还没吃晚饭吧?不如我来做东,请两位去茗莳坊吃顿饭如何?” 她就知道! 无忧搭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她悄悄抬手拍了拍,安抚她莫要慌张,回复道:“难得蓝大掌柜如此慷慨,求之不得!” 城门遥遥在望,一声鹰唳划破长空,她抬头仰望,白雪在半空中盘旋,发现了她的踪迹。 关琅发觉到异常,正想动手挟持她,沈露华突然出声道:“蓝大掌柜,今日真的非常多谢你的出手搭救,来日必定厚礼酬谢。” 说话间,城门口已涌出乌泱泱一大批黑衣缇骑。 关琅面色凝重,怀疑自己落入了圈套,瞅着如潮般的黑衣缇骑问她:“看来小兄弟身份不简单啊!” 她又道:“蓝大掌柜,这些人应该是来接我回去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必惊慌!” 关琅斜瞟她一眼,暗自心惊!他刚刚才从城中折返,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这些缇骑竟已集结在此,此时如果暴露身份,那便是插翅难飞。 要知道,这回宋铭带着些缇骑来宁州,首要任务是为了抓他,他不敢确定宋铭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故意设陷阱来捉拿他,还是为的眼前这个女人。 他所了解的宋铭是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弄权奸佞,为着个女人这般动作,他不敢相信。 “小兄弟,我好像并没有救过你的命!”他再次出言试探。 沈露华笑道:“不!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包括你的这些兄弟,都是!” 她这是表明,不会为难他和他这几个兄弟,关琅呵呵笑道:“这位小兄弟当真有点意思!” “只可惜蓝大掌柜邀请我去茗莳坊作客,今日怕是要去不成了!改日有时间,定不负这邀约!” “好!那蓝某随时恭候!”关琅决定相信她,如果真是身份暴露,宋铭完全可以将茗莳坊围起来,不至于绕这么大个弯子。 这么会儿功夫,宋铭骑着他的惊影风驰电挚赶来! 此时天已全黑,月朗星稀,他抿唇盯着她,说了两个字,“过来!” 无忧打马朝他走过去,将将靠近,她被他一把掳进怀中,尔后又听他道:“还愣着干什么?全抓起来!” 缇骑正要行动,她急忙制止:“慢着,是他们救了我,你怎么见人就抓,好赖不分?” 宋铭瞅着关琅,关琅坦荡地回望他,那个眼神叫宋铭无端生出敌意,“哦?他救了你?他如何救的?” 无忧虽觉得刚刚少夫人与这姓蓝的对话稍有点怪异,倒也不能否认,在她们二人逃出梅庄的时候,是这个姓蓝的伸出援手给了她们一匹马,将她们带回城来。 于是无忧将经过简单复述了一遍。 宋铭自然早就将关琅认出来,他漫声道:“当真是巧得很了!中午还见蓝大掌柜在茗莳坊中,不知是因何缘故路过那里?” 关琅也非等闲之人,应答起来相当从容:“今日在茗莳坊中,不知是宋大人驾临,实有怠慢!蓝某人不才,在乡下有几处农庄,每月初一十五都要下去查一查账,今日刚巧是十五,从农庄回城,恰巧就碰上了。” 他的回答有理有据,整个人看上去也是相当的平静,从容不迫!正是他太从容,让宋铭对他起疑! 普通人看到这么多的缇骑,再看到他这尊活阎王,不说吓傻,至少也该有一丝丝不安和紧张,他太镇静了!他不是普通人!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抓人是不可能了!他却不想放过他,“既是救命恩人,我也不瞒着蓝大掌柜,这位是拙荆,今日得蓝大掌柜援手,说什么也该感谢一番,若不嫌弃,不如随我到暂住之地,吃顿便饭?” 第147章 死讯 关琅笑了笑,“救命恩人不敢当,能遇上,也是缘份,举手之劳而已,宋大人太客气了,不若改日你们来我茗莳土豪中喝酒,照顾一番我的生意即可!” 沈露华在他马上调正身体,接下了话茬,“好啊!记得到时给我们打个折扣!” 关琅哈哈一笑,“难得与宋夫人如此有缘,若是宋夫人来,一切费用全免!” “蓝大掌柜的说话可得算话,我可把你这话当真了!”沈露华同他开着玩笑。 宋铭坐在她身后,恼了脸,她是一点也不知道。 “只要宋夫人肯来,自然是说话算话!”关琅拱了拱手,“宋大人,宋夫人,蓝某就先走一步了,后会有期!” “再会!”沈露华也朝着他拱手。 关琅带着人策马先行离开。 宋铭整个脸已经黑得不能看,调转马头,缰绳一抖,策马飞驰,朝着锦衣卫情报处归去。 温鹤找了匹马给无忧,自己又紧急调配缇骑回去看守军粮。 宋铭把马打得飞快,沈露华差点要颠吐了,不停要跟他说要慢点,他一直不肯搭理,一路横冲直撞,回了情报处,把她从马上抱下来,进了屋里,关上房门,便将她抵在门上,俯身朝她啃咬亲吻。 他的动作非常粗暴,她反抗的双手被她紧紧捉住,捏得生疼,疼到实在忍受不住,挣扎着求他:“好痛……快放开我!” 宋铭喘息着,慢慢松开了手,又一把将她搂进怀中,紧紧抱住。 “我派人送你回京好不好?”他今日真的怕了,千防万防,没想到在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出了事情。 他冒着军粮被抢的风险,调集了所有人,跟随她那只玉爪,这样的事情,换做从前,他不敢想象。 他曾经对那些情种嗤之以鼻,认为谈情说爱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跟精力,如今他终于明白,世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 听说要送她回京,她吓了一跳,“下这么大的雪,那要是在路上再出点什么意外怎么办?” 这也是宋铭担心的地方,左右为难,当初脑子魔怔了,才会答应带她一起来,“我会加强防守,你也要小心些,别再总想着出来,这里不太平,随时会有危险。” “好!我都知道了,我听你的安排,你别赶我回去就行。” 其实宋铭此时也在生着她的气!得知她出了事情,他做出调集所有缇骑来营救她的疯狂举动,她却在那里云淡风轻地跟别的男人调笑,胸腔里那股子酸意拧巴得他快要窒息。 想到此,他又把她抵着门在狠狠亲吻。 手开始剥扯她的衣裳,她记起自己带的那些避子丸全叫那伙匪徒给搜走了,慌忙按住他的手,“别!我肚子饿了,还没吃晚饭呢!” 她找了个很客观的借口。 宋铭喘息着停下,在她耳边说道:“以后不许你再跟别的男人那样说话!” 她怔了一下,这种语气,这种语调,难道他是在吃醋?不可能!他是宋铭! “哪样说话?”她故意问他。 宋铭并不想跟她置气,也不想将自己的情绪表露太多出来,只要她活着,他什么也不在乎。这事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没有多放一些守卫在这里保护好她。 他手在她腰间掐了一把,略带威胁问她,“你还想不想吃饭了?” 宋铭唤了人去外头饭馆里订了饭菜送进来。 她也是真饿了,等饭的功夫叫人抬了些热水来简单清洗了一下,吃了些糕点垫了垫底。 饭菜送来时,已近亥时,宋铭又出去了。 吃饱喝足,就见无垢搬了块门板儿进来,说是要在房里打地铺。既然无垢能来房里睡,则说明宋铭晚上不会回来,她让无垢上炕上来睡,地上凉,无垢不肯,她只好作罢,躺在热坑上,安然睡去。 早起,没见到刘氏的影子,往常这个时候,她该是备好了早饭,在外头殷切的候着她。 难道昨日那惊吓,把她吓破了胆,门也不敢出了? 无忧无垢都不会做饭,想吃什么得去外边买。无垢问她:“夫人,早饭想用点什么?” “随便来口热乎的就行!”她心不在焉地答着,看到无垢正要出门,又问了句:“那盛夫人是吓坏了吧?要不你多买点回来,我过去瞧瞧她。” 无垢一愣,转回身来答道:“少夫人,我昨日逃出来,去给少爷送信,回院子里,盛夫人已经被那帮人给杀了。” 什么?!! “你说什么?她……死了?”沈露华变了个声调。 “是!伤在脖子上,当场毙命,救不回来了。”无垢吃了两天她做的饭菜,言语间也透出无限惋惜。 “昨日死了多少人?”她又问。 “就她一个!” 那帮人,连那些侍卫也没有下死手,为什么要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她在哪儿,带我去见见她!”她冲出屋子,刚好瞧见隔壁跛着脚走出来的张涟钦。 张涟钦见了她,撇过脸去,一瘸一拐地走了。 无垢跟上来道:“少夫人,还是先吃了早饭再去吧!” 她听闻这个消息,哪里还吃得下! “带路!” 无垢只好顺从她的意思,领着她穿过一条小巷子,到了她所居住的院子后方,那里有一排没有窗子的暗屋,原是关押犯人所用,盛时安将自己的住所腾给了她,一家子般到那小黑屋里住着。 屋前的空地上,放着一块门板,上面直挺挺躺着一个人,用白布从头盖到脚。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坐在门板前面烧纸钱,小男童则在地上跳来跳去,他还太小,应该是不懂娘亲为何要躺在那个门板上,非要扒上去看,被两个布衣丫鬟拦着。 沈露华的出现,叫那小女孩愣了一愣,木然地盯着她,手上的纸钱散落一地。 她走上前去,要去掀那白布,被无垢拦住,“夫人,还是别看了。” 她哪里会听,她要亲眼看一看,想要记住她的样子。 她动手掀开了白布,刘氏的脸色苍白如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双手攥成拳。 第148章 收养 有风吹来,散落在地上的纸钱被风吹得扬扬洒洒,她红了眼眶,这妇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为她而死了…… 小女孩哭到了麻木,脸上满是泪水滚过皲裂的痕迹。从此以后,她和弟弟两人再也没有了娘亲。 正当她准备将那块白布为刘氏盖上,突然发现,她紧握的拳头里,有什么东西在随风闪动。 她轻轻拿起她的手,从她指缝中,扯下一根麻灰色的羽毛。 张涟钦!是张涟钦! 他为什么要杀她?她一个妇人,干他何事? 她提起裙子朝回跑,无垢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跟在后面叫着:“少夫人!少夫人!你要做什么?” 她跑得太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无垢追上来,把她扶起,“少夫人,你没摔着哪儿吧?” 疼痛感渐渐使得她从爆怒回归为冷静。 昨日在巷子里,她用了有毒袖箭,那伙人搜了她的身,没有搜到解药,如果张涟钦是他们的内应,他们必然会转回头去找他要解药,应该是不小心,被刘氏听到,所以他才会杀人灭口。 这全是她的猜测,没有任何凭证,说出来,宋铭不会信她,更不会相信,张涟钦与偃月帮的人有勾结。 她膝盖摔得生疼,爬起来慢慢往回走,忽然外面来了几个人,抬着一个人从巷子里进来,从她面前经过。 她清楚看见,抬着的人是盛时安,垂在两侧的手,毫无意识地随着他们走动而摆动着。 她呆呆站在那里,听那小女孩撕心裂肺喊了一声爹…… 有人又拿出块门板,把盛时安与刘氏并排放在一起,用白布从头盖到脚。 小女孩哭嚎了两声,直直倒下,两个小丫鬟跑过去半抱着她,嘤嘤地哭着,小男孩懵懂地站着,不知所措。 那几个人准备从巷子离开,沈露华拉住其中一人问道:“盛百户怎么了?你们为什么把他放在那里?” “盛百户昨夜不听劝阻,私闯偃月帮的寨子,宋大人带人去营救,还是晚了一步!” 那几个人摇头叹息着离去,只留她呆呆站在那里。 情报处的防卫较平常翻了数倍,她想出去,没可能。一大早,从悲伤到愤怒再到麻木,一口东西也吃不下。 宋铭到了晚上才疲惫的回来,听到无忧无垢说起她为了刘氏难过一整天,进来安慰:“再难过也要吃点东西,在锦衣卫当差的,都是这样,今日不知明日身在何处,我会替他们报仇。” 这冷血冷情之人,连安慰人的话也是这么冰冷的毫无感情,她不想搭理他,躺在炕上,用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她怕自己一个忍不住,想冲出去杀张涟钦。 宋铭太疲倦,正想随便对付两口,听外头一阵哭声,他仔细听了听,是小男孩吵着要娘亲的声音。 沈露华从炕上坐起,穿上夹袄趿上鞋就往外跑,出了门发现,外面又在下着大雪。 无垢出来说:“少夫人,外头冷,你赶快进去吧!” 宋铭站在门后抿唇看着她,知道她是心疼那个男孩,便对无垢道:“去提个灯笼来,带她去后面看看。” 末了,他又取来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 入了夜,门前两具尸身被抬进屋里放着,黑洞洞的屋子里,点着豆大点儿的灯,女孩搂着嚎哭不止的男童坐在简易的木板搭成的床上,冻得瑟瑟发抖。 沈露华进去,昏暗的光线下,男童看着她的身影,把她当成娘亲,不停地喊着她娘亲,要往她怀里去。 她伸手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男童止了哭声,双手紧抱着她,闭着眼睛抽抽嗒嗒。 女孩木然坐在那里,知道她是贵夫人,爹娘把屋子让出来就是给她住,娘天不亮起床做早饭,也是送给她吃。 “你叫什么?”沈露华轻声问她。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用极细的声音回答道:“我叫盛涵玉,弟弟叫盛昭。” “涵玉,这屋里冷,你随我来,去前面屋里跟我一起睡炕。” 盛涵玉摇了摇头,眼泪又开始掉,哽咽道:“我要守着我爹娘!” 沈露华也跟着落泪,身后的无垢道:“我来替你守着,你放心,我保证一晚上不眨眼睛。” 盛涵玉昨晚便是一夜未眠,到了这会儿,又冷又困,也才十岁的年纪,快要撑不住。 沈露华心疼道:“傻丫头,你娘可舍不得看你这样挨冻,快点跟我来。” 盛涵玉身边两个小丫鬟也跟着劝她:“姑娘你就快去吧,这里还有我们呢!” 无垢把盛涵玉从床上抱起来,她没再说什么,就是一直在抽泣着,沈露华和无垢两人一人抱一个孩子,把这姐弟二人抱进了屋里。 宋铭见她把孩子带回来,转身默默拿了床被子,说是要去前面跟温鹤挤一挤。 沈露华没有理他,叫无忧打了热水来,替两个孩子擦洗了一下,把他们放在炕上,盛昭早已睡熟,盛涵玉也闭上眼睛睡去。 她自己靠坐在旁边,怎么也难以入睡。 闲聊时,曾听刘氏说过,盛时安小时候随父母逃荒来的宁州,父母生生饿死,他被一个年老的军户用一碗米汤灌活了,认了老军户做了干爷,干爷一死,他靠着灵活的头脑混进了锦衣卫当差,立了几次功,升做百户,在宁州安家立户。 盛时安没有亲人,刘氏的娘家也离得远,因此,尸身停了三天,宋铭便安排人备了两口棺木,将他们下葬了。 沈露华几经思索,决定收养这两个孩子,宋铭听了也没有反对。家里地方大,也不缺那两碗饭,她想收便依了她。 有了那两个孩子在她身边,她也不至于成天胡思乱想,或是老想着往外跑,他便可放心地去剿灭偃月帮。 沈露华一方面照顾着这两个孩子,一方面盯着隔壁张涟钦,注意着他苍翼的动向。 她找宋铭要来了一把轻弓箭,说是用来防身,宋铭自然不会拒了她这个要求,很快让人送了进来。 可惜了那么好的一只海东青,落在了张涟钦的手里,成了他助纣为虐的工具。 第149章 射杀 听见外头苍翼的叫声,无垢看到她拿了弓箭出去,急忙跟上。 院子里,苍翼停在对面的院墙上,凶狠的扫视着院子里的人。 沈露华举起弓箭结准了它,毫不犹豫一箭射出,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声,苍翼从院墙上翻落,掉在地上,不停地蹬着爪子,很快便不再动弹。 张涟钦从屋里跛脚出来,看到地上躺着的苍翼,再看看手里拿着弓的人,怒而抽刀,上前要砍她。 沈露华没有丝毫畏惧,持弓对准了他,“张涟钦,我今日先杀了你的苍翼,来日,再杀的,就是你!” 张涟钦愣在那里,刀抽了一半,没再继续有任何动作。 良久,他才开口:“宋夫人好大的口气,杀我?杀人者偿命,大齐律法这一条,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以为你仗着宋大人,就可以为所欲为?” “知道我为何没有立刻杀了你吗?就是不想仗他的势!”她笃定,不管她干了什么,宋铭绝对会护住她,但是,她不想这么做,无凭无据杀了他,让所有人觉得自己是个因嫉妒而发狂杀人的疯妇。 张涟钦并未再接她的话,把刀按回刀鞘里,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自己现在什么处境,只有她自己知道,昨日看宋铭惊慌失措的样子,可说是她这几年来,第一次见。哪怕以前面临生死考验,也不曾见他流露过那种表情,他对这个女人的在乎,超乎了想象。 沈露华瞅着他的背影暗想,做贼者心虚!以前不过打伤了他的苍翼,他便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今日直接把他的苍翼杀了,甚至还这般嚣张威胁,他竟没再说什么,基本可以确定,通敌杀人者,就是他。 张涟钦一瘸一拐去把那苍翼的尸体捡起来,默不做声地出了情报处大门。 杀了他的苍翼,他瘸着腿,想要与偃月帮的人联系,比起从前,肯定要麻烦许多,如此也更容易露出马脚。 无垢碎了一口:“那狗东西今日是怎么了?就这么算了?夫人,你这箭法是真的好,奴婢也不见得有你这准头。” 她把弓扔给无垢,“我小时候最喜欢玩儿的东西就是这个,别人学几个月,我十来天就能赶上,我祖母说,这是我们沈家人祖上传下来的天性,可惜,太后嫌粗鲁,不怎么让我碰,要是能从小习武,我何至于是现在这副模样!” “少夫人现在这样也不差!奴婢听无忧说了,少夫人可聪明着,光有蛮力也没什么用,还得有头脑。” 她自嘲地笑了笑,大智慧她没有,小聪明偶尔还是有一点。 屋里,盛昭吵着要出去玩,无忧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怎么哄也哄不好。 小孩子爱玩是天性,她怕把小孩子憋闷坏了,叫无忧带着姐弟两人出去走一走逛一逛,她自己不能出门,总不能把她们都拘着不让出去。 屋里只留下无垢陪着她,两人没事,又下起了五子棋。 宋铭突然从外面回来了。 无垢担心是张涟钦的苍翼被杀,跑去找了宋铭告状,两人可能又要吵架,她便自觉退了出去。 沈露华与无垢的想法一样,坐在炕上斜睨着他,想看看他究竟要说什么。 宋铭却是上前来问她,“怎么这么看着我?” 她愕然,他不知道,还是在假装? “……没什么!”既然他不说,那她也不说。 宋铭坐在她身旁,把她拥入怀中,“这几天看你一直围着两个孩子转,可有累着?” 她不大自在的扯着嘴角笑了笑,“还好,都是无忧无垢在照料他们,我只是搭把手,反正也是闲着。” 他又问,“你很喜欢孩子吗?” “嗯!还好吧!” “那要不,你自己也生一个,这孩子一生出来,有哥哥,也有姐姐,还有太祖母!” “……” 宋铭说完,手上也没闲着,开始扯着她衣带。 这几日,她每晚带着两个孩子睡,宋铭不得近她的身,今日寻着这个机会,哪会轻易放过她。 她吓得不轻,那避子丸没了,她也不敢叫无忧无垢帮她去买,这两人对她再好,还是得听宋铭的话,叫他知道了,这就是个麻烦。 “啊,你别,我小日子来了,不方便!”她暂时只能想到这个借口,如果有下次,不知该怎么应付。 “这么巧?”宋铭叹息一声,仍旧抱着她亲吻不撒手。 她推拒了两下,宋铭说:“我不动你,让我抱一会儿吧!” 她只得任他的手肆意妄为…… “如果我杀了张涟钦,你会怎么样?会不会想尽办法来替我掩盖罪行?”她突然问出来。 宋铭愣了一下,当她是为着那天的事说气话,没往心里去,继续亲吻她的耳垂,含糊不清地道:“为什么要杀她?她又哪里惹到你了?” “我今天杀了他的苍翼。” 宋铭终于停了下来,满脸的无奈,问她:“为什么?” 他自己也曾养过大鹰,就如同别人养猫养狗一样,时日久了,同自己亲人一般难以割舍。 “不为什么,看他不顺眼行不行?” 宋铭起身整理自己的衣裳,“怎么还这般的任性?什么时候的事情?她可曾对你动手了?” “他想动手,我说要杀了他,把他给吓回去了。” 宋铭抬眼瞅着她,相处这么久,她什么性子,他早摸一清二楚,偶尔会任性胡闹,也不会毫无缘由,耐着性子问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她其实思考了很久,张涟钦与偃月帮的人勾结一事,给宋铭提个醒,依他的性子,信与不信,总会留个心眼,“我怀疑张涟钦与偃月帮的人勾结,那天偃月帮的人闯进情报处来抓我,正是他里应外合,盛夫人也是被他所杀。” “你可有证据?”这消息对宋铭来说,非同小可,那天的事,他心中也有疑窦,听她这样一说,也合乎情理。 沈露华摇头,她要有证据,还能让那张涟钦继续活着么?“没有!那天去看盛夫人的遗体,她手心里攥着苍翼的一根羽毛,这算不算得上证据?” 第150章 朋友 苍翼和白雪见面就打架,被白雪啄掉了不少羽毛,掉落在院子里,并不稀奇,刘氏手里的羽毛也可能只是巧合,若要强行当证据,着实有些牵强。 沈露华觉得这是刘氏刻意而为,意在告诉她,真正杀她的凶手是谁。 宋铭并未驳她这证据不合理,蹙眉深深思索了一会儿道:“我会特别留意张涟钦的举动,你别再与她发生冲突,若此事真是她所为,不用你说,我会亲自动手。” “当真?”宋铭这番话令她很意外,有点不大相信。 “她虽于我有恩,但一而再地对你不利,我给了她机会,她不珍惜,自然不用再讲情面。” “好,那我且信你一回。” 她这话叫他又拧了眉心,“你为何到现在还总是不肯信我?” 她对他翻了个白眼,“你自已不是早就承认自己是个出尔反尔的大混蛋,这会儿又来追着问别人为什么不肯信你!” 出尔反尔他承认,大混蛋好像没承认过!宋铭撇她一眼,咬牙道:“过几天叫你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混蛋!” 她吓了个哆嗦,“你这人连个玩笑也开不起,真没趣!” 宋铭心头还萦绕着她刚刚说有关张涟钦通敌的话,不管是真是假,他可能要改变计划,迅速做出调整,确保这批军粮万无一失。 “晚一点,我会安排张涟钦住到别处,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以后别再任性,惹恼了她,我怕她对你不利。” “知道了,若查出什么,记得告诉我!” “嗯!我还有事,先走了!” 宋铭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隔壁,搬走了张涟钦的东西。 他很重视,也非常在乎沈露华说的那些话,只与温鹤两人商议,将原来的计划全盘推翻,并未叫张涟钦知晓。并设了个圈套,若张涟钦真的与偃月帮的人勾结,他便可以抓她个正着。 然而,实事是,两天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沈露华认为这是宋铭是在有意包庇张涟钦,依他的本事,想查出涨涟钦的问题,易如反掌,会不会惩治他,得另说。 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雪,这趟军粮最少要在宁州耽搁半个多月。这并不耽误宋铭剿灭偃月帮,趁着风大雪大,他连续打掉了关琅的三处分舵。 宋铭可谓是相当拼命,接连几天,每天只睡上一到两个时辰,关琅在宁州设有十二处分舵,不到半个月,已经被宋铭打掉了四处,不出意外,照这么个形势下去,年底便可以将他彻底剿灭。 沈露华一直未再听他提起张涟钦的事情,或许他压根就没把那两条无辜的人命放在心上。 实则宋铭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对付关琅头上,对张涟钦的防备与设计也在同时进行。 只他不知道的是,张涟钦太了解他,知道自己被盯上,岂会轻易入套。 沈露华在替盛涵玉和盛昭收拾他们父母遗物时,找出一套簇新的锦衣卫百户官服,悄悄收回了房中。 宁州这地方,宋铭没来之前,州府孔杰那就是个怂包,真正当家做主的人是关琅,一手把控着这里的粮价物价,老百姓的生活比起隔壁几个州府,要好过不少,反倒是这些当官的日子则差了很多。 盛时安这个人在宁州情报处的名声还不错,对待下属也十分义气,从夫妻二人少得可怜的积蓄,可以判定,他不是个贪财的。大冷的天,这两孩子只有两件棉袄子替换,在那阴冷的屋子里,棉袄染了潮气,不暖和,沈露华让无忧无垢去给姐弟两人又买了两身新的回来。 趁着无忧无垢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儿,她拿出盛时安那件百户服出来套在身上试了试,盛时安小时候挨过饿,个子不大,那衣裳穿在她身上,正好合适。 为了能混出门,她让无忧把孩子们带上街,趁无垢去茅房的功夫,自己换好了衣裳,带好帽子,找了件宋铭不怎么用的狐裘大氅披上,拉上帷帽,把脸缩进厚厚的狐毛中,便当着那些侍卫的面,大摇大摆的朝外走。 侍卫们每隔四个时辰换一次班,她挑选的时段刚好在侍卫们换班不久,她身着百户官服,竟真的无人阻拦。 她出了情报处,一路小跑进一处小巷子里,将身上那件百户服脱下来,藏到一处屋角,找了捧稻草盖上。 尔后去集市上叫了顶轿子,直奔茗莳坊而去。 再次来到茗莳坊,她直接告诉女使,来找她们的蓝大掌柜,蓝大掌柜于她有救命之恩。 茗莳坊是关琅在宁州的秘密老巢,宋铭正四处追捕他,他大部分时间都以蓝景这个身份,就呆在宋铭的眼皮子底下。 女使先请她落了座,转身去帮她通禀。 没多久,女使回来给她带路。 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处房门前,女使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很淡然的声音:“进来!” 女使替她推开门,待她跨进去,便将门合上,默默退下了。 进门被一扇精美的雪梅缂丝屏风遮挡,她绕过屏风,便看见关琅坐在案几前,在炉边煮水烹茶,氤氲的雾气下,眉目清朗干净。 这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山匪。 “宋夫人,请坐!”关琅脸上笑意淡淡,指了他对面的位置。 她掀了衣摆坐下了,“关大当家的客气了!” 关琅的脸瞬时一怔,抬眼瞟了她一眼,见她满脸笑色,很快也换上一副笑脸。 此时,关琅心中无比震憾! 那夜,他也有怀疑,她知晓他的双重身份,后来见宋铭并无其他动作,便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哪想到,她今日竟在一见面,就点破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提起碳炉上已经烧开的水壶,给她泡上一杯热茶递上前,“宋夫人今日来此,怕不是为了那日‘救命’之恩吧!” “我今日来,不为别的,纯粹只是想跟关大当家的交个朋友!”她瞧了桌上的茶水一眼,不敢喝。 关琅又是一笑,“宋夫人真喜欢开玩笑,你那夫君正满宁州城的想杀我,你却跑来要跟我交朋友,这个朋友,我关某人想交也不敢交啊!” 第151章 说客 “我是我,他是他!他想杀你,与我想跟你交朋友,两不相干!如果我不想与你交朋友,今日关大当家的,也不可能这么安然地坐在这里喝茶!” 关琅的手微微僵了僵,那天夜里,那么多的缇骑包围着他,她明知他的真实身份,没有拆穿,还百般替他辩解开脱,否则,他早就成了宋铭的刀下鬼。 他哈哈一阵朗笑,“宋夫人当真有趣得很,既是如此,那不妨说说,为何想要与我交朋友?这朋友又该怎么个交法?” 沈露华道:“关大当家的虽名为山贼,实则为百姓造福,令人敬佩!我今日来是想给你指条明路,以你现在的实力,斗不过官府,你想让百姓们都过上好日子,除非天倾地覆!现在这般顽抗,拖累的,只是你那帮兄弟,与这城中的无辜百姓。” 关琅略有些诧异,“原来你竟是替那宋铭当说客来了。” “确实是说客,却不是替他而来!他不需要有人来当说客,以他的实力,剿灭你,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你倒是说说,你所谓的明路在何方?”关琅也知道,自己这般坐大,肯定会受到官府围剿,只是想不到,来的是宋铭,手段毒辣,雷厉风行,出乎他的意料。 “漠南十虎!”她说。 关琅愣了愣,投靠十虎,他确实曾经考虑过,但他们是一群贼,冒然跑去投靠,那十大虎将哪有眼看他们?还不如再重新找个山头自立为王。 因此,他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宋夫人真是会说笑,十虎怎么会收留我们这群山贼?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不了我带着兄弟们躲进山里,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便是了。” “宋铭什么名声,关大当家的应该早有耳闻,你想自立山头,也得他同意才行,此回,据我了解,他没打算放过你。另外,以关大当家义薄云天的侠名,十虎绝不会嫌弃!” 她说完,自怀中拿出一封陈旧的信封放在案几上,“这封是我祖父早年写给十虎之首谭颢谭大将军的信,只要关大当家的拿着这封信去找谭将军,他必然会收留你!” 她知道,关琅看到这封信肯定会心动。朝廷招安他不敢应,若是去往十虎那里,他是一百个愿意。大齐这么多的功臣名将,他唯独佩服她的祖父,以及祖父那十个养子。 关琅抿了口茶,拿起信在手中仔细端详。 “宋夫人是沈鸿老将军的孙女?”这一发现让关琅十分诧异。 宁州离着上京有段距离,一个妇人而已,像关琅这种人,还真没什么兴趣去研究,甚至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她笑了笑,回答道:“没错,原平昌候沈潜的女儿。” 知道了她的这一重身份,关琅开始认真思索,沈鸿老将军是一代英雄人物,更是他们这些草莽心目中的不朽战神,而今他手里拿的,真是他老人家的亲笔墨宝?眼前坐着的女子就是他老人家的亲孙女? 过了很久,关琅才道:“不是说沈家早已与十虎再无瓜葛吗?” 沈露华露出一抹笑意,她叹了口气说道:“若是天下太平,自当无瓜葛!我是真心佩服大当家的侠肝义胆,想跟大当家的交个朋友,就算你不愿意听取我的建议,我也不会帮宋铭来对付你!你真正面对的是官府,此回即使赢了宋铭,不久还会有下一个人带着更多的人来剿灭你,而你,能赢得了官府吗。” 天下太平,自当无瓜葛!这句话令关琅愣了一愣,早先的传言他亦有耳闻,这么说来,传言非虚!若真是如此,那这封信十之八九为真! 关琅的眼睛一直未离开那封信,如果信件为真,这无疑是一个非常好的契机,带着这帮兄弟们跟着真正的英雄人物,不再三天两头被人追来打去。 这件事必须得慎重!他得好好考虑。“宋夫人可否容关某考虑几天?” 她笑道:“不急,此等大事,自当思虑周全。关大当家的若是想稳妥起见,不如请个人快马加鞭,将这封信送至谭大将军所在的平凉卫,再做决定。” 关琅也正是这个想法,笑道:“宋夫人这般费心思,倒底有何谋求?” 她笑了笑,这个时候当然不敢告诉她,她想谋反。只问他,“关大当家的,要是有人问起你,在这宁州这么些年,与官府争来斗去,所得财物,大部分散播给城中百姓,几次招安,均不予理会,是做何谋求,你该如何回答?” 关琅会心一笑,“好!宋夫人如此诚心,那这个朋友,关某便交定了!” 沈露华想了想,又对他道:“我帮你,是惜你为英雄!但我不会因为帮你而出卖宋铭,我不会干涉他的行动,也不会透露你的秘密给他,希望关大当家的与他较量时,不要掺杂着与我之间的交情,你们之间,各凭本事,与我无干。” 关琅点头,“好!你是你,他是他!我关某人知道该怎么做!” 沈露华最后才问道:“其实我还有一事,想亲口问一问你,上回掳我之事,可是锦衣卫中出了内鬼?因为这事关乎我的安危,我不得不问一声。” 关琅点头道:“上回的事,我事先并不知情,你们锦衣卫中的一个千户与我一处暗桩的总把头杜春连络上了,我可以保证,这事往后再不会发生。” “那天,死了个妇人,关大当家的可知道内情?” 关琅恍然道:“第二日是有个人叫骂到我们寨子边上来,说是杀了他妻子,岗哨那边驱赶他不走,非要硬闯寨门,被射杀了!我后来问过杜春,他说那天并未杀人,你说的妇人之死,当是另有内情。” 关琅已亲口承认盛时安闯寨子被杀,不可能不认杀了刘氏,可以肯定,他口中所说的千户,一定是张涟钦,回去便要想办法替那刘氏报仇! 她偷跑出来的时候,在房里留了封信给无垢,叫她不要大肆声张,她很快就回。 因此,她也不敢多做停留,该说的说完了,起身与关琅告辞。 第152章 圈套 关琅道:“宋夫人,外头不太平,你若是单独一个人,我还是派几个人送你回去,确保万无一失。” 她本想说不用,又想着这里不比上京,满大街追流匪,无忧无垢也不在身边,便答应了,“如此,那就多谢关大当家的!” 出了茗莳坊,外头又在下雪。 来时的那顶轿子还候在那里,她还想去买点东西,便让轿夫载着她去了趟药铺。 宁州比不得上京,药铺里没有那避子丸,只有抓药材,自己回去熬煮。 总要防备着一点,万一弄不好,那吃亏的只有自己。 她不敢多做耽搁,买完了药便让轿夫们往回赶。 她正悠悠坐着,突然轿子一歪,重重磕在地上,外头轿夫们的哎呦着痛叫着。 她急忙钻出轿子一看,竟是张涟钦。 这是个人烟稀少的巷子,张涟钦出现在此,应该是一早便盯上她了。 幸好她当时没有拒了关琅派人送她。 “张涟钦,怎么?你想杀我?” 张涟钦只冷哼一声,看她的眼神里,透了浓得化不开的仇恨,提了刀便朝她砍了过来。 她背后,关琅派来护送她的四个人跳了出来,替她挡住了张涟钦的攻击。 张涟钦这才开口道:“夫人说的什么话?我身为锦衣服,此回是来抓山贼,岂会想着要杀夫人?” 刚刚才从关琅那里了解事实真相,沈露华想杀他的心,已是无法阻挡,反正巷子里也没旁的人,便对那四个人道:“你们帮我杀了他,回头我会给你们大当家的说明情况。” 四人应了声好,对着张涟钦放出杀着。 张涟钦被其中一人踹得半跪在地上:“宋夫人,你竟然、你竟然勾结偃月帮?” 随着张涟钦的叫喊,温鹤带着两个人从一旁的巷子里站了出来。 温鹤的出现,叫沈露华大感意外,她竟然又被张涟钦给算计了? “夫人……他们是什么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温鹤刚刚在后面偷听了整个过程,想不到宋大人所说勾结偃月帮的人竟是她,气得满脸络腮胡翘上了天。 沈露华一时真答不上来,她没想到自己的行踪早已被张涟钦盯上,甚至特意设了这样一个圈套。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她对那四人道:“你们先走吧,我不会有事。” 四人看来人全是锦衣卫,温鹤提刀瞪着一对铜玲眼,知道不走,就是一场恶战,既她说让他们走,那便撤了就是。 四人转身逃离,温鹤想去追,被沈露华拦了,“温大人,别追了,有什么话,我自己回去跟宋大人说。” 温鹤今日在街上与张涟钦一起巡查,刚巧看到沈露华进药铺买药,身后不紧不慢跟着四个人,像极了偃月帮了那伙匪徒,本想上前询问是怎么回事,张涟钦却拦着他。 张涟钦被宋铭怀疑是内应,她自己心中有数,这些日子不敢冒头,今日看到沈露华身后竟跟着偃月帮的人,温鹤也亲眼所见,便计上心头。 用自己引得那四个人出手,再喊出沈露华与偃月帮勾结这种话,自然而然地将他们的怀疑转嫁到她头上。 沈露华并没有多少慌张,她从未干涉过他剿匪之事,也不可能透露消息给别人,谈何勾结? 买的避子汤还在轿子里,如今是不能要了。 回了情报处,宋铭还没回来,无垢见她被温鹤亲自护送回来,大松一口气。 她正准备回房里换身衣裳,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只听得温鹤大喊着:“大人!大人!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冲出房门一看,宋铭被人搀扶着朝她这边走来。 隔壁张涟钦搬走后,宋铭就搬进了那间房里住下。 宋铭看她怔愣着,冲她笑了笑说:“别傻站着了,快去打点热水来,受了点小伤,不打紧!” “哦……我马上就去!” 灶房里一直温着热水,无垢拿了盆来,她把热水舀进盆里,送到房里的时候,温鹤和张涟钦都在墙角站着,宋铭脸上已不再有笑色。 她一进来,宋铭便道:“你们先出去!” 这个你们,指的自然是张涟钦和温鹤。 看来,他们已经先下手为强,将那些事说与宋铭听了,反正也不可能捂住他们的嘴,说了便说了吧。 宋铭开始脱着衣裳,脱到最里层,她才看到,那雪白的亵衣后背染红了一大片。 浓郁的血腥味在屋中蔓延开来,他伤口做过简单处理,此时只需她用温热的布巾替他将四周沾染的血迹清理干净,再替他上药包扎即可。 她一直没有开口辩解,动作轻柔地替他处理着血污。他也没有开口询问,两个人仿佛在较劲,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他背上的陈年旧伤纵横交错,有深有浅!其中有一道特别长,几乎横贯整个背部,现在这点伤与之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没有可比性。 那一盆热水已被染成红色,她想出去倒掉,再换一盆干净的来,他突然捉住她的手,问她,“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回转头说:“你认为可能吗?” 如果单只是张涟钦说,宋铭大约不会当真,但温鹤也这么说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你今日为何要出去?你又是怎么出去的?你上药铺买了什么?” 他一连串的发问,叫她不知回答哪个好。 顺着他的目光,她撇见,自己买的那个避子汤就放在桌上,她被温鹤亲自护送回情报处,一定是张涟钦在后面,去查看了那个轿子,把避子汤又拿了回来。 宋铭不顾身上的伤痛,去拿桌上的药包,打开来瞧了瞧,凭他在医药方面的造诣,一眼就瞧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一拳砸在那药包上,里头的药满屋子飞溅,他转过身,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竟红了。 “你的伤口……”又流血了。 宋铭一脚踢翻了地上装着血水的盆,走至她近前,指着那被他砸得稀烂的药包,语气低沉,咬牙切齿,“你还没解释,这是什么!” 她原先想好的措词,突然便说不出口了,似乎说了也没什么用,重点并不在这里。 第153章 毒杀 “我不是内应,没有和偃月帮勾结。”她只能说这个。 “好,我信你!”宋铭没有继续追问避子汤的事,唤了一声温鹤。 外头温鹤马上进来了。 “帮我上药。”宋铭坐在床头,不再看她。 沈露华捡起地上的铜盆默默出去,张涟钦站在墙角边上扯着嘴角笑着,她也跟着笑起来,她把那铜盆随手扔在雪地里,手里攥紧了刚刚从宋铭那里偷来的毒药。 宋铭喜欢把这些东西随身携带,刚刚替他处理血污的时候,她顺手偷了一些过来。 每回,他换衣裳将这些小东西拿出来,她好奇想碰一碰,宋铭总是警告她,那些有巨毒,不能随便乱碰。 而今她手里拿到的,便是那巨毒,据说只要沾上皮肤,没有解药,便会毒发身亡,所以,她连着解药一起给偷了过来。 今日她存了心要杀张涟钦,这口气忍不了,也不想再忍,说她是疯妇也好,嫉妒也罢,终归是要惹怒宋铭,她也懒得去找百般借口掩饰,他怒便怒吧,随他! 张涟钦在她隔壁住了些时日,她观察到他有个习惯,每隔一段时间,或是用手拿了什么东西,总要去灶房里打点热水来净手,刚刚他关过宋铭的房门,据她推测,要不了多久,就该去洗手了。 于是,她去了灶房里,将那无色无味的毒药下在了灶房专门用来洗手的铜盆里。 此时无忧带着孩子们在外头还未回来,这灶房除了盛时安家中留下的两个丫鬟,再无人会进来。 她把两个丫鬟叫进自己房里,坐在窗边,从窗缝里瞅着外头张涟钦的动向,看着他朝着灶房那边去了,很快又看到他出来,手上明显打湿。 正巧,院外有酒楼的伙计送了饭菜来。 大约是宋铭还没吃饭,张涟钦快步走过去,接过了伙计手里提着的食盒,打算亲自送进去。 为了避免宋铭遭殃,沈露华不得不出来阻拦他。 “张涟钦,把东西放下,那儿不是你该进去的地方。”她拦在张涟钦面前。 张涟钦嗤笑,“大人可没说过不让我进!” “我说不让你进,你就不能进!”她瞅着张涟钦的双手已变绯红,退后了两步。 屋里宋铭蹙起眉头,心中还憋着气,听到她的吵闹声,这气犹更甚,便故意道:“张涟钦,你进来!” 门从外头迅速被推开,进来的是沈露华。 她回转身手忙脚乱把门关上,又把两道门闩也插上,就是不许张涟钦进来。 温鹤错愕地看着她,不懂她这唱的是哪出。 “大人!救命啊!大人!我中毒了!大人快快救我!”外头传来张涟钦的惨叫声。他手中的食盒落了地,里面冒着热气的饭菜洒落出来。 那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温鹤知道不好,想出去,她贴着门不让开,又不敢对她动手,焦急地回望着宋铭,“大人……” 宋铭正穿着衣裳,腾出手来上前一把拽开她,温鹤马上开了门出去查看,张涟钦中毒,因疼痛而倒地,痛苦地挣扎着。 “大人!大人!快来看看,涟钦这是怎么了?” 宋铭心中有数,这毒药没这么厉害,张涟钦这反应有些夸大,一个个还真是会演! 看到温鹤要上前去扶他,沈露华出声阻止:“温大人,别碰他的手!” 温鹤闻言,忙把伸出去的手收回。 宋铭穿好了衣裳,出去看了一眼,回屋瞧了瞧自己刚刚换下来的衣服,知道是她刚才替他处理伤口时偷了他的毒药,瞪视她,朝她伸出手,“解药拿来!” “被我扔了!”她目光如炬,瞪回他。 “你……”宋铭直接下手在她身上摸,她坦然让他摸了遍。 没有。 “扔哪里去了?” “不记得了!” 宋铭气极,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你究竟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就是要杀他!”她被他掐着脖子,说话有些费劲。 宋铭从她倔犟的眼神看出她的绝决,最终放开她,好!跟他犟!她要杀,他就偏不让!回到房里,拿出几个瓶瓶罐罐,找出其中一瓶,倒出一粒药丸,走出去,塞入张涟钦口中。 原本表情痛苦不堪的张涟钦渐渐平复,宋铭不顾自己有伤在身,又故意将张涟钦抱起,回到房中,放置在炕上。 他竟然还有解药。 沈露华冷笑着出了房间,一次不成那就两次,反正就是要杀了他,看他回回都能护住他? 她回灶房里将藏在柴火中的解药拿出来倒进有毒的水里中和,再将那水倒掉,将铜盆清洗干净。 正打算回房里,无垢过来了,“少夫人……少爷让你搬到后面的屋里去。” 后面的屋,就是原来盛时安和刘氏一家住过的,没有没窗子的小屋。 那里本来就是用来关押犯人,宋铭的原话应该是叫无垢把她关到那后面吧。 她笑了笑说好,去房里收拾了几件衣裳,外加两床被褥。 “一会儿孩子们回来,问起我,就说我出远门了,你和无忧不要跟他们说我在后面关着。”她一边嘱咐,一边朝那后边走着。 无垢道:“少夫人,你就不能去给少爷认个错道个歉吗?” “我没有做错,为什么要道歉?他想都不要想!”就是为着刘氏和那两个孩子,她不可能认错。 屋里没有火炕,无垢烧了个碳盆,在这寒天地冻的宁州,硬是起不了多大作用。 晚饭是无忧送来的,一碗冷饭加了点咸菜。 她把饭放在碳盆上面热了热,一口不剩地全吃完。她可不想半夜里饿着肚子睡不着觉。 不料,还是睡不着。太冷了。 她把无垢叫上来陪她,两人挨在一起,才稍微觉得暖和了点。 就这么熬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向来身体强健的人,发烧了。 无垢是习武之人,早习惯了寒冷,一点事没有。 早起灌了两大碗热水,觉得发烧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觉得冷了。她不让无垢把她生病的事告诉宋铭,省得他以为自己是故意装可怜。 早饭是一碗稀粥加一点咸菜,无垢还说,少爷交待了,犯了错的人,一日只能吃两餐。 两餐便两餐吧,反正她生着病,也没什么胃口,不觉得饿。 喝了那碗粥,她又躺回床上昏睡。 第154章 怀疑 在无垢面前,她装得若无其事,其实贼不好受,头痛欲裂,嗓子也疼,偶尔还咳嗽咳到想吐。 无垢想出去帮她买药,被门口守卫告知,没有宋大人许可,一律不得进出。 无垢不想把真相告诉她,便也忍着没说,只不停要叫她多喝热水。 病中的人,那白水喝多了也反胃,哪里喝得下去。 一直熬到半夜,宋铭从外面回来,无垢堵在他面前,将她的情况告知。 宋铭连夜去敲开了药铺的门,等着汤药熬好,已过了四更。 他亲自去了那小屋子里,把药给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灌了下去。 又用被子包起她,把她抱回自己那间小罩房里。 热炕的温度加上药效,使得她很快发了一身汗,早上醒来,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连带着把他身上的寝衣也濡湿了。 她一动,宋铭也醒了。 她气还没消呢!恼着脸推了宋铭一把,想起身,用手肘撑着床榻,身上酸软无力,根本起不来。 “你就在这里躺着吧,我走就是了。”宋铭也没有什么好脸色,风寒陷入昏迷,是件非常危险的事,很可能要人性命,生病了,也倔犟着不肯低头。 宋铭默然起身,自己换了身衣里衣,又唤了无垢进来帮她擦洗,更换衣物。 自始至终,宋铭没和她说一句话,穿戴好,又出了门去。 早饭又恢复了往日的丰盛,中午饭也照常送来,无忧一直在照顾那两个孩子,她怕把病气过给了孩子们,没有上那边屋里去,一直住在宋铭这间屋里。 一连三天,宋铭未再回屋。 她的风寒来得快去得也快,发了一身汗,休养了两天,又是生龙活虎。既然没再说让她回后面的小黑屋,那她便回了孩子们那边。 转眼到了腊月初八,宋铭与关琅的战斗还在持续,情报处里毫无即将过年的气氛。 为了让孩子们感受过年的欢庆,沈露华特意起了个大早,和无垢一起,在灶间为孩子们煮腊八粥。 自已煮和外面买果然不一样,光是闻着腊八粥满院子飘香,也觉得欢乐。 盛涵玉很懂事,只把失去爹娘的悲伤放在心里,默默地不给她添一丝麻烦,看到弟弟被她捧在手心里宠着,偶尔也会露出个笑脸。 多日不见的宋铭一大早疲倦地回来了。 两人至少有十来天,没再讲过一句话,甚至刻意的避开着不见面。 今日宋铭闻见了煮腊八粥的香味,脚步停顿了一下,朝着她那间充满着欢声笑语的屋子里看了一眼。 一连半个月,他连着挑掉了关琅的三处暗桩,又将军粮顺利送出了宁州地界,眼看这段时日大家十分疲惫,便特许今日休整一天。 他回屋里,叫来无垢打了些热水,简单清理了一番,正要睡下,无垢又给他端来一碗腊八粥,说是夫人叫她送过来,让他喝过了再睡下。 其实这是无垢自己偷偷端过来。 宋铭心头微暖,默不做声将那碗腊八粥吃了。 他一觉睡到申时初,起身时,院子里阳光融暖,他看到沈露华带着两个孩子和小丫头在院子里踢毽子,想到早上那碗腊八粥,便主动走了过去。 经过这么些日子的消磨,当日那口怒气早已不复存在。只要她稍稍一点点示好,比如那碗腊八粥,他便再也忍不住了。 沈露华眼角余光撇见他过来,不想与他打照面,说要回屋里拿点东西,直接回屋关上了房门。 大家都知道他们两人不和已有段时日,今日有要和好的苗头,无忧带着孩子们出去逛街,无垢则和那两个小丫头一起躲在灶房里说话。 沈露华完全不知道外头人全散去,就等着宋铭走了再出来。哪晓得他不仅没走,还推了门进来。 见他进来了,她一时怔忡,转身想要出去。 于张涟钦这件事上面,她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不可能对他低头。 宋铭哪会叫她给逃了,捉住她的手腕子把她抵在门板上:“怎么,还跟我置气呢?” “放开!”她脸上依然没有丝毫屈服之态。 “别跟我闹了,你究竟有什么委屈,好好跟我说不行吗?”宋铭了解她的个性,一定是有什么内情,才会这般犟着不低头。 她不可能跟宋铭说自己见过关琅,关琅亲口承认锦衣卫千户里有人是内应,刘氏也不是偃月帮的人所杀。 所以,这件事,她不想解释,反正张涟钦一定要死!在这里没办法动手,回了上京,她会想尽千方百计,杀了他。 她用双手抵住宋铭肩头,“那好,我再说一次,张涟钦与偃月帮勾结,杀了盛夫人,你信吗?” “你是查到了什么线索,才如此笃定?”宋铭问道。 “没有!但可以肯定,就是他!你别再跟我要证据,我有证据,他也不可能活到今天!” “她是我的下属,我不能凭你的猜测杀她,除非你拿得出证据来,我保证不说二话。”他并非不相信她,相反,他也在怀疑张涟钦,只是想找出证据,这样动起手来心安理得。 她嗤道:“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说完就要推开他。 宋铭又被她无情的举动激起一些怒气,“你还没给我解释,买那个药是何意!” 提到这茬,她早有了计较,想说自己看过别人难产而死,害怕生孩子,正欲按事先想好的说一番自己的苦衷,那知宋铭又道:“有人看到,你那日是从茗莳坊出来,然后去的药铺。你在茗莳坊里呆了近一个时辰,见了谁?做了什么?偃月帮的人为什么要保护你?你为什么要买那个药?” “……” 他这是怀疑他与别人…… 沈露华愕然…… 宋铭会有这种猜想,张涟钦功不可没!她那日知道从轿子里拿回来的药是避子汤,便故意在温鹤面前说出了这个想法,引导这粗心大老爷们儿朝着他们最忌讳的方面去想。 温鹤岂能忍得住,特地在宋铭面前提了又提。 是个男人也经不得别人说这种话,他虽知道她并非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觉得此事可能性不大。但心里一直十分的不痛快,怎么忍也忍不了,最终还是冲口而出。 第155章 偶遇 “不是!宋彦卿!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来宁州不过月余,整日被关在这一方院子里,那日得那蓝大掌柜的出手相救,我出去给人家道个谢,便能被你想得这么不堪?在你心目中,我就是这么……唔……” 宋铭直接用吻堵住她的嘴,不想听她说下去! 冷战了这么长时间,他不愿意再这么和她相处下去。 哪怕是温鹤说她与偃月帮勾结,他也不信!正如她所说,她才来宁州月余,一个山贼,她为何要勾结?她全然不知他的剿匪计划,又如何与人勾结?那天他搂着她睡了一个上午,中午带她了了趟门,回来情报处叫人给劫了,不可能她自己与人勾结劫持自己,他又不是傻子,张涟钦早先便与这边暗桩打过交道,内应是谁,还用细想? 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宁州,回上京,把她带回去,把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全甩在这里,不再去想,不再去管,因此,这些日子,他发了疯地去打关琅。 良久,他喘着粗气放开她,垂眼看着她道:“马上快要过年了,今日天气不错,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他知道她向往外面的天地,却不得不把她圈禁在这小院子里。 沈露华暗自揣摩,他一会儿胡说八道,一会儿又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坏心思?一个男人如果真怀疑自己的妻子在外不检点,怕不会这么轻易地放下吧? 还是说他现在只是忍气吞声,只想哄骗着她,等将来利用完了,再来报复?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给她好好忍着! 既然可以出去,她自然没有意见,能出去吐口气,也是好的。 出了门,方能感受到快要过年的喜庆氛围。 沿街打马溜了一圈儿,街边露天摊贩的葱香小馄饨勾起了她的馋虫,两人下马,坐下要了两碗。 馄饨味道确实不错,汤鲜味美,食材新鲜,围坐的食客也不少。 宋铭看她吃得香,正打算问她要不要再叫一碗,一道人影突然来到他们桌前。 宋铭抬头一看,明显是一位女子扮着男装,朝他们一拱手道:“沈姐姐,真是巧了,没想到在这宁州城竟能碰上熟人!这位当是宋大人吧?” “玲……”沈露华自然知道她是白玉锦,只是,这是她转变身份后,她们第一见相见,因此,她还不能直接说出她的身份。 白玉锦抿唇一笑,脸颊上现出一对可爱的酒窝。这人的身份一变,气度也跟着提升了不少。 “沈姐姐,我是白家长房姑娘白玉锦,你喊我玉锦即可。” 沈露华做讶异状,点头道:“原来赏枫雅集那日便是受你的邀请。” 宋铭奇怪她怎么会认识白家刚认回来不久的女儿,默然看着她们两人话起长短。 沈露华猜到,白家出现在宁州城,主要还是因为关琅。这也说明,关琅是打算将自己手底下的产业处置了,离开宁州。离那天见面过去快二十来天,关琅也该派人将那封信送到谭颢手上。 其实,那封假信关琅看不出来,谭颢肯定会一眼识破。她这么干,就是想激起谭颢对关琅的兴趣,那封信不管是措词还是笔迹,她都模仿了七八分相像,祖父去世这么多年,一般人想做假,也难以做到这种程度。 谭颢若是看到这封假信,说什么也会见上关琅一面,只要谭颢答应见关琅,她便会写上一封信,连着那个竹哨一起,让关琅带给谭颢。 “玉锦妹妹,你怎么会来宁州?”她明知故问。 白玉锦说:“与家兄一起来的,他来宁州办点事情,我便跟着他一起来游玩。” “啊……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吃碗馄饨?” 白玉锦点头道:“好啊,我也是闻着香过来的。” 宋铭有点不大习惯与陌生人同桌吃饭,又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便只有放下勺子,坐在一旁看着她们二人交谈。 白玉锦话很多,不停说着一路跟随兄长辗转于各地的有趣见闻,似乎对她这个新身份适应得很快。 两个女人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吃完了馄饨,又挽手去逛年货。 好在没多久,白家的长子白思贤便来了。 此人是个做生意的绝佳料子,长得白白净净,圆脸微胖,见人一脸和气的笑。 白思贤朝着宋铭深深一辑,“宋大人,听闻您来了宁州,本想上门拜访,又怕耽误您的公务,今日相请不如偶遇,一起吃顿饭如何?” 瞅着天就快要擦黑,正是用晚饭的时候,白玉锦也道:“姐姐,他乡偶遇,这得是多大的缘份啊,走吧走吧!” 沈露华扯了扯宋铭的袖子,“去吧!回去不也是无事吗?” 宋铭本不想去,她说要去,只好点头同意。 白思贤当然要请他们去宁州最好的地方,茗莳坊。这地方,再过不久,便是他们白家的了。 宋铭看他们要去的是茗莳坊,愣了一愣,称自己有公务忘了交待,去去就来,请他们稍等。 白思贤说不急,就在门口等着他一起进去。 宋铭朝着守在茗莳坊门前两名乔装货郎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意在让他们看护好她。 一盏茶的功夫,宋铭便回来了。 一行人刚一进去,正好迎面撞上关琅。 白思贤笑道:“蓝大掌柜,您还没走呢?” 关琅正准备要离开,哪想到会遇上他们,马上开起了玩笑:“这儿还是我的地盘呢,白老板这么快就想赶我走?” 白思贤哈哈一笑,“蓝大掌柜真喜欢说笑,这地方啊,不管是谁的,都是迎客的,哪能赶人走呀!” 关琅则假装一偏头,朝后看,道:“哟!宋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这儿呢?还有宋夫人,好久不见啊!” 宋铭此刻见到这位蓝大掌柜,强忍想要上去杀了他的冲动,瞟了沈露华一眼。 沈露华见宋铭摆了张臭脸,则回了一句,“蓝大掌柜的上回可是说了,我来这儿,费用全免,不知还当不当真!” 关琅笑道:“生意人,岂能说话不算话?今日几位的账,算我的。” 白玉锦笑着接道:“那好,一会上最好的酒菜,那咱们今日可就要敞开了来吃!” 第156章 纵火 白思贤一直呵呵笑着,见女使屈身行礼,过来带路,忙把路让出来,“宋大人,宋夫人,快请!” 上了二楼雅间里,白思贤又谦让着请宋铭先落了坐,唤来女使,让宋铭和沈露华点菜。 宋铭依然是一张臭脸,这顿饭他本身来得勉强,也没什么兴趣,便叫沈露华:“你点吧,想吃什么点什么!” 沈露华对宋铭的臭脸毫不在意,他越不高兴,她便越要高兴,笑着客气道:“白老板,还是你来吧,我们对这儿也不熟,有什么好吃的不是很清楚。” 白思贤见他们夫妻两人表情僵硬,只好跟那女使报出一连串的菜名,尔后又问他们,“宋大人,宋夫人,我点的都是这儿的招牌名菜,二位还想吃点别的什么直管开口,反正今日这顿,沾了夫人的光,不用花钱。” 宋铭兴致不高,把那臭脸稍微收敛了一下,问身边的人,“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沈露华答道:“我随意就好!” 很快,菜上了一大桌,白玉锦殷勤地替沈露华夹着菜,时不时地说上几句笑话,气氛倒也算轻松。 四人才吃到一半,白玉锦突然吸了吸鼻子,说道:“谁的衣服掉进炉子里了吗?” 桌边的碳炉温酒用的,偶尔也会有人不小心,把衣角掉进里面烧了。 桌边的沈露华回头瞅了一眼,并没有。 正疑惑着那股子烧焦的味道从哪里来,外头有人大喊:“走水啦!走水啦!大家快逃呀!” 宋铭拉起沈露华的手,准备冲到门外,一打开门,一股刺鼻的浓烟滚进来,他不得不将门关上。 转身想去窗边开窗户,发现窗户已经燃起,还可以闻见一股火油的味道,那呼呼燃烧的火还未靠近已十分灼人。 这是有人在蓄意纵火。 白思贤一边呛咳一边大呼道:“完了!完了!难道我们都要死在这儿了?救命啊!快来人救我们啊!我们出不去了!” 白玉锦捂着口鼻拉着白思贤的袖子:“哥,怎么办?我不想死啊!” 谁都不想死! 白思贤安慰道:“没事!没事!蓝大掌柜还没走呢,他肯定会来救我们!” 沈露华一直被宋铭紧紧拉着,她知道依宋铭的能力扔下她独自离开不是问题,却一直不见他放开自己。 “要不你自己走吧,别管我了!”他虽对她有图谋,可并不欠她什么!要是她死在这儿了,说不定,他还能念着一点点情份,保一保沈家的老小。 她这句话叫宋铭愣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拿帕子用茶水浇湿了,给她捂着口鼻,“蹲下,把这个捂好了,我想办法带着你一起出去。” 话虽这样说,浇过火油的木质房屋烧起来,如同炼狱,逃生的机会转瞬即逝,屋里烟尘越来越浓,外头的惊呼声一声盖过一声。 最先倒下的是白思贤,吸入过多的烟尘,已有昏迷之兆,白玉锦也快要不行,趴在案几上,边咳边喘。 沈露华有宋铭给的那块帕子捂着,暂时只有点不舒服,并无大碍,再观宋铭,竟也蹲下身子,神情恍惚。 “宋彦卿,你怎么了?叫你走你为什么不走啊?你能走就快点走吧!”她想了想,把那帕子拿过去给宋铭捂起来。 “宋彦卿,你快醒醒,你不能倒在这里!”看到宋铭倒下了,她真的开始慌乱。 宋铭没有回答她,倒在了地上,看起来没了知觉,她自己也在呛咳不已,吸入的烟尘让她开始感觉手脚无力。 正当她以为,就要一起死在这里头时,外面的墙被整个推倒。烟尘更加浓郁,迷了她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清楚。 “宋夫人,你没事吧?” 她听见关琅的声音,想要说话,猛地又是一阵呛咳。紧跟着,自己被人抱起,穿过一阵阵滚烫的浓烟,很快,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呼吸变得顺畅,胸口的窒闷渐渐有所好转。 歇了一会儿,她抬起衣袖擦了擦被烟尘迷了的眼,关琅把她放在地上平躺,刚刚为了救她,关琅身上有多处烧灼的痕迹,脸也被熏得黢黑,喘着粗气问她,“宋夫人,好些了没有?” 她支起身体,瞧见身边不远处躺着喘息的白家兄妹,没看到宋铭。 她爬坐起来,又四处看了看,“宋铭呢?你没有救他?”问完她便愣了。 关琅怎么可能救宋铭?怕是还要补上一刀才过瘾。 “是你放的火?”她又问关琅。 关琅苦笑道:“这儿是我的产业,里头全是我的兄弟,我放火不一定能烧死他,反倒置我那些兄弟于危难,这像是我做的事吗?” 她转回头看着还在熊熊燃烧的大火,有一瞬的晃神,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喃喃地道:“能救救他吗?” 关琅摇头:“现在想进去救人,也晚了。” 茗莳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能逃出来的人,已经全逃了,困在里面的,只有等死。她坐在那里定定地看了会儿,黑亮的瞳仁里,虽映着火团在闪烁,却空洞茫然。她不敢相信,宋铭这是死在了里面吗? 宋铭怎么会死?他的雄图霸业才刚刚开始,他不可能死啊!这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怎么能死了呢? “宋夫人,地上坐着凉,你如果没事了,先起来吧,我找个位置你歇一歇。”关琅尝试着扶她站起来。 她回过神,推开关琅的搀扶,说不清是哪里不舒服,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关琅又急忙揽住她的肩膀。 “宋夫人,你要是不能走,请恕关某冒犯了。”关琅看她脸色惨白,打横将她抱起。 “不用,快放我下来!”她挣扎着下了地,刚站稳,夜色里突然闯来一队人马,打头的那位,着一身黑色曳撒,飞扬的眉眼,骄矜的神态,就那么冷冷觑着她。 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又揉了揉眼睛,他没有消失,还那么觑着她,她回头看了看还在燃烧的大火,再看看眼前的人,懵然。 此刻看到他完好无损地在眼前,哪怕是那么冷冷看着她,她也莫名觉得心中一松。 第157章 流泪 关琅看着宋铭带着人气势汹汹,想起自己进火场时的情形。 他只看到了三个人,并没有看到宋铭,那样大的火,还倒了一大面墙,他以为他可能是被压在墙下,怎么也没想到,他还能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沈露华脑子渐渐清醒,一开始大家都知道这是有人在故意纵火,她以为是关琅为了杀宋铭。 被关琅救了以后,他否认了纵火一说,那么又有谁会在茗莳坊这种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一把火而不被人察觉? 除了宋铭他自己,还有谁有这般本事? 她又想起今日宋铭在屋里说过的那些话,难道,就是为了印证她与别人有尖情,便要使这种手段? 想通了这些环节,她朝着宋铭笑了笑。真是好手段!亏得她刚刚还以为他死了,甚至还有那一点惋惜和难过!原来是被人当傻子戏耍了一通。 宋铭被她嘲讽的笑激怒,扬手道:“把他们拿下!” 缇骑迅速移动,如潮水般朝他们涌来。 “慢着!”沈露华挡在了关琅身前。 她曾给关琅做过承诺,不干涉他与宋铭之间的事情。但是今日若不是为了她,关琅也不会出现在这里,更不会中了宋铭的计,她还指望着关琅帮她与谭颢建立联系,她不能让关琅有事。 本来他们之间就是在相互利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然不必于扯什么感情。他们之间,就没有感情!如果他肯撇弃她,不图谋沈家背后的势力,她敬他是条有血性的汉子。 “放了他!”她没有多的话,就这三个字,冰冷而凶狠。 “凭什么?”宋铭也只有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自己做了错事,没有半分羞愧悔过之意,还敢这般理直气壮的要求他放人? “宋彦卿,你果真是厉害,心肠歹毒,阴险狡诈,还能演的一出好戏!” 宋铭双目赤红,紧咬着牙,半晌才回道:“不要以为仗着男人的那一点点宠爱,便可以为所欲为。” 关琅突然笑起来,他对着茗莳坊的方向吹了个响哨,瞬间出来一大批带着刀的帮众哗哗啦啦站在他背后。 宋铭并没有多少意外,倒底与他所料想的分毫不差,这个姓蓝的,就是山贼头子关琅。那夜沈露华说他是救命恩人,他便有些起疑,一直暗中派人盯着他。 他不明白,她从小大到未出过上京城,为何与一个从前未有半分交集的酒楼掌柜往来,甚至骗过重重守卫,偷偷跑来与他相见,他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今夜他是临时决定放这把火,他想试一试,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那个姓蓝的肯定会赶过来救她。 起火时,被困着出不去,她说让他先走,他差点就想放弃计划!当时,他的心情是欣喜的,假装晕倒在地上,她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他已打算起身,带着她离开,却听到外面撞墙的声音。 火墙倒塌的时候,怕伤着她,他用手臂撑住了那半面火墙,此时披风下被灼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却比上心里的钝痛,心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揉碎辗烂,若非怕火墙伤她,他又岂会眼睁睁看着关琅抱着她离开,那一刻,他差点真的要倒在火场里出不来。 如果这关琅再晚来一会儿,他便要抱着她跳窗而逃,哪里还能看到这样精彩的一幕?哪里还能知道自己的妻子还真就跟着只见过两次面的人不清不楚?哪里还能知道,这个人就是关琅?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设计她,温鹤那些话像巫蛊魔咒一般,印刻在他脑子里,搅得他寝食难安,他想印证一番,证明他们都是在胡说八道,证明她清清白白,结果呢? 温鹤看着眼前全是偃月帮的人,大骂道:“他娘的,原来咱们烧的真就是个贼窝啊!” 沈露华心中大惊,关琅将自己的身份暴露,是非常危险的举动,凭他这几个小喽啰,怎么可能打得过宋铭的缇骑? “你……” 关琅对她展颜一笑,朝着宋铭朗声道:“我关某人,不至于躲到一个女人的裙子底下活命,没错,我蓝景,就是关琅!” 说完,他又看着沈露华道:“这样的男人,你跟着他做甚?为了抓我,使出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置自己妻子的安危于不顾,你若不想跟他,我带你走!” “放你娘的狗屁!你个王八糕子,她是我们大人明媒正娶的夫人,凭什么跟你走?你他妈是在找死!”温鹤大怒,提刀要过来砍人,这种事,是个男人都不能忍。 这关琅也是狂妄,暴露身份也就罢了,说这些话做什么?真的想找死吗?打起来,吃亏的还不得是这群土匪?沈露华实在不想看到血流成河,她朝着关琅使了个眼神,用嘴型告诉他,快走!然后站出来挡在关琅前面:“宋彦卿,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吧!” “你算个什么东西?杀你怎么了?你以为我们大人不敢?”温鹤气不打一处来,嘴上虽这么喊着,倒底没敢真砍她。 他当然敢杀!但他不舍得杀!此回剿匪而已,成功失败于他也是小事一桩!沈家十虎那才是头等大事!她就量他不舍得杀。 宋铭紧紧抓着手里的缰绳,指关节泛青,一口气憋在心口下不去,上不来,生疼!再多呆一刻,他怕自己会坠下马,深吸一口气,拦在温鹤面前。 今夜这一战,他不想打了! 他调转马头道:“温鹤,我们走!” “这……大人……” 温鹤青筋暴起,看到宋铭已经打马离开,在后面大声道:“大人,今夜这么好的机会,一举杀了他们,咱们就直接可以回京了!为何要走?” 宋铭充耳不闻,此刻的他泪流满面,不能叫任何人看见。 温鹤简直要气炸了,回头又朝他们看了一眼,并啐了一口:“狗贼,今日放你一马,来日必杀得你屁滚尿流!”说完,方才招手,让缇骑跟上。 关琅懒得搭理温鹤,看到宋铭离开,大感意外!今夜不该决一死战吗?他怎么就走了? 他扭头看她惨白的脸色,担忧道:“宋夫人……你……” 第158章 相互仇恨 他真走了?沈露华也不敢相信! 莫非他又要使什么阴谋诡计? 沈露华急忙道:“你不该这么冲动!他不打你,你赶紧带着人离开,你这般暴露身份,往后便不能这般随意出现在宁州城,啊!对了,平凉卫的信有回音了吗?” 关琅则说:“确实是冲动了些!看到夫人你如此受人欺负,没忍住!关于信的事情,谭将军已同意我们前往,兄弟们想在家过个年再出发。” “好!我有个东西想要你帮我带给谭将军!这段时日,我肯定出不来,你留心看着,我出门的那天,你想办法来见我一面。” 关琅郑重道:“我会派人留意,夫人若是出了门,注意看一个鼻头有黑痣的人,那就是我的人。” 眼看着宋铭的队伍在远去,她也不能再耽搁,一路默默的,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要不是放不下沈家,她还真想随着关琅离开,去不了十虎那里也无妨,在深山老林中称王,与世隔绝,远离这是非恩怨,尔虞我诈的烂人烂事。 她一个人走进情报处大门,进入内院里。 孩子们那屋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无忧跟他们说话的声音。 从外头到内院,没看到一个守卫,静得怕人。她想朝着那屋走过去,一旁黑暗中,宋铭走了出来,眼尾微微泛红,阴沉冷厉地看着她,一把纠起她的衣领子,拖拽着把她拉到后面的小黑屋里。 一路跌跌撞撞,沈露华既不反抗,也不求饶。 黑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初进来,什么也看不见,如盲似瞎。宋铭把她按在那张简易的床上,上面的被子还带着一股潮气。 渐渐适应了这黑暗,她看到他狭长的眸子里隐含煞气,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没有质问,她也没有认错。 此刻她心中倔犟着对他满是鄙夷!他终究还是不敢说不要她!这卑鄙无耻之人,当是以为自己被戴了绿帽子,到了这种地步,他还能忍,跟那疯子段云没什么两样!这般的粗暴,那便由得他疯吧! 她身上还满是烟熏火燎的脏迹,他毫不在意,裂帛的声响刺啦刺耳,仿佛在替他狂喊着满腔的怒火。 她紧咬着唇任他为所欲为,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被子,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她越是这样,他便越是粗暴用力,那简陋的床榻也跟着吱吱嘎嘎发出抗议。 她的忍耐压?,使得他狂恣更甚,非要她痛哭求饶方能化解。 偏她恨毒了他不择手段,谎话连篇,桩桩件件的事情离不开算计,既想着要她沈家背后的势力,又将她欺辱至此,凭什么?她暗暗咬着牙,这所有的事情,先记下了,以后再一起清算。 他紧掐着她细瘦的腰身,容不得她有半分逃离的机会。 她最终还是没有承受住他的粗暴野蛮,溢出了凄吟之声。 他在她耳边恶语道:“你不是小铁匠吗?怎么?抗不住了?求我,求我我便放过你。” “你休想!”她撇过头,把倔犟进行到底。 “好!够硬气!”他狭长的眸子眯起,冷嗤一声,不再留半点余地。 月上中天,一切终平静下来。 宋铭仰倒在她身边,重重的喘息,脑中又回想起,火场里,他假装倒地前,她让他不要管她,独自离开的话。 他只有一遍遍回想那句话,从中寻求心理上的慰藉。都说他是活阎王,谁人知道他也是血肉之躯,被冷藏太久的情感一旦被点燃,反而比一般人更加猛烈,灼烧得他心痛无以复加。 火热散去,所有一切渐渐归于冰凉,身边的人又把自己卷缩成猫儿一般躲进被子里。 这场较量没有输赢,只有两人之间化不开的相互仇恨。 宋铭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重新穿上,手臂上被火灼伤的位置还在火辣辣地疼着,心痛比这更甚!掀开房门大步离去。 沈露华慢慢爬起来,屋里太寒冷,就这么躺下去,她怕自己会冻死。 中衣被他撕得不能再穿,她只能把夹袄套上,穿上鞋子,踉跄着走出来。 她能想象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怕回房里吓着孩子们,独自去了灶房里,一边烧着热水,一边烤着火。 无垢进来的时候,着实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衣衫破败,发髻散乱,满脸烟尘,像是从那灶膛里爬出来一般。 “少夫人,你这是……” 今日少爷带着少夫人出了门,回来的时候,少爷进门喝退了所有人。 锅里的水该是烧热了,她有气无力地道:“无垢,你去帮我找个浴桶来,我想洗个澡。” 无垢转身立刻去了。 很快替她搬来了沐浴用的桶和换洗的衣物,在灶房外堆放柴火的隔间里,准备开始沐浴。 泡进热水里,满身的酸痛瞬间消失了一半。 无垢看着她身上可怖的青紫印痕,想起少爷从后院里回来时,那阴沉冷戾之气,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在浴桶里坐了半个时辰,无垢时不时地帮她添上一些热水,清洗好了回房里,孩子们已经睡着。 她铺开被子,上炕,一宿睁眼到天明。 早上,无忧拿了一碗汤药进来,说是少爷让给她的。 她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毫不犹豫,一口气喝个干净。 * 腊月二十四过小年。 过年便要有过年的味道,沈露华拿了银子叫无忧上街置办些年货,想要自己动手做一顿小年饭。 自腊月初八那天夜里开始,锦衣卫情报处的那些个男人都听到一个消息,说什么宋大人是打算要休了夫人,两人已经多日不曾说一句话,等回了京,宋夫人不是被送进家庙里关起来,便是要被休弃。 传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温鹤!那晚的情况,他亲眼所见!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样的事?大人性子内敛,顾着脸面。这要是他,当场就要杀了这小**。 其实除了温鹤敢说,大家伙也就听听,没人往心里去,也没人敢乱传。真把这话放进心里的,只有一人,张涟钦。 第159章 谎言 这个消息对张涟钦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这叫自作孽不可活!那女人作天作地,竟还敢跟那关琅不清不楚,那便是自寻死路。 知道宋铭这些日子心情不好,她也不敢在他跟前多露脸。想着今日是小年,宋铭让兄弟们休整一天,她便上酒楼炒了几个小菜,用食盒提进来,还热乎着。 她敲了门,温鹤竟然也在,得知他送饭菜来,便跟着不客气地坐下了。 张涟钦把饭菜摆上了桌,“大人,今日是小年,这几个都是你爱吃的菜,快点趁热吃吧!” 宋铭见温鹤也坐下了,也不好叫张涟钦站在那里看着,何况又是小年,便道:“你也坐下吧!” 张涟钦看了看,碗筷不够,他只准备了两副碗筷,便道:“大人,你们先吃,我再去拿一副碗筷来。” 灶房里,沈露华带着无忧无垢正弄得热火朝天,乍一见张涟钦突然进来了,惧是一愣。 张涟钦没想到她还有脸在灶房里笑得这么开心,上回下毒之事,令她吃了那么大的苦头,还有她的那只苍翼,这种种旧恨,算上新仇,真恨不能立刻出手杀了她。 无垢见张涟钦面色不善,拦在他面前,“你想干什么?” 张涟钦好不容易重新回到宋铭面前,当然不会鲁莽行事,她冷哼一声道:“让开,我只是来拿一副碗筷!” 无垢听她这样说,便真的让开了。 张涟钦打开碗柜挑选,突然闻得关门声,回头一瞧,是沈露华,她竟然把灶房的门给关了。 这回轮到张涟钦问她,“你想干什么?” 沈露华冷笑道:“杀你!” 这个回答真是简单粗暴。 无忧正在往灶膛里递柴火,听她这样说,便自觉的抓紧了那根烧火棍子。 无垢则抓紧了手中的锅铲。 张涟钦吃过她两回亏,还真有点胆怯,怕她使出什么阴损手段来。 “宋大人就在房里,温大人也在,你再这么乱来,就不怕他真的休了你?” “他休不休我,你都得死!”沈露华笑得灿然,漆黑的眸子里暗芒涌动。 “倒是狂妄得很!”今日休沐,张涟钦特意换了身显腰身的月白常服,没有佩刀,碗筷已经拿到手,故意大声喊道:“夫人,请你让开!” 他这个声音,坐在屋里吃饭的宋铭和温鹤都听到了。 两人放下筷子,赶过去,灶房的门是关着的,里头哐当一声,是碗掉在地上的脆响声。 宋铭一脚踹开了门,便见张涟钦倒在地上,显然又是中了毒。 温鹤蹲下去,把张涟钦扶起,“哎呀!大人,你就别再惯着这女人了,快快把解药拿来,涟钦他这是遭的什么罪呀?” 沈露华手中握着那只青铜簪子,那上面,就有解药。 她知道宋铭手里肯定也有解药,说道:“你今日救他,来日,只有要机会,我还会杀他,总有一次,你救不了他!” “我说了,她是我的下属,没有证据,我不会容你就这么杀她。” “好!我也不怕告诉,是关琅亲口告诉我,他是内应,与他接头的暗桩叫杜春,偃月帮没有人承认杀了盛夫人。” 反正宋铭晓得她跟关琅见面之事,这些话现在说出来,也无妨。她知道今日杀不了张涟钦,这么做,除了给张涟钦吃点苦头,还有别的目的。 关琅这个名字,如同插在宋铭心头的一根刺,她这样一提起,刺得他鲜血直流,却拔不出也去不掉。 宋铭从怀里扔出一个小药瓶交给温鹤,一把纠着沈露华的肩领,把她拖出灶房。 再次被宋铭拖进那间小黑屋里,抵在门板上,“好!今日你既然开了口,那你就好好说说,你跟那个姓关的山贼究竟是什么关系!” 宋铭的眼中再次翻涌出滔天怒意,她别过脸,不想与其对视,“无可奉告!” 他用手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板正,沉声说道:“你真以为我舍不得动你?只要我愿意,我有的是方法叫你开口,把什么都说出来。” 她这些日子在心里琢磨了一套谎言,但她知道宋铭不会再轻易相信她,主动跑去求和示好,那些谎言的效果肯定大打折扣。今日张涟钦送上门正合她心意,筹谋了多日的谎言终于有机会开口,诱导宋铭逼到她头上,她便将谎话说给他听,她推开他的手说道:“没错,是我主动去接近关琅!在你纵火之前,我并不知道蓝景就是关琅,我跟他之间,只是普通朋友!接近他,便是为了盛夫人夫妇。”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 宋铭冷哼,“你既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盛时安夫妇的事情,你去找一个酒楼的掌柜?” “我那天从梅庄里逃出来碰上他,我无意中对他说起那个袖箭里有解药的事,发现他身后的人立即转身去了梅庄的方向,便怀疑他们是偃月帮的人,所以才会故意去接近他,打听有关锦衣卫内应之事。” “你怀疑他们是偃月帮的人,为何不告诉我,还要百般维护?” “那只是怀疑,又没有证据,万一不是,我岂不是害了别人?你除了维护那张涟钦,什么时候拿别人的命当回事?” 宋铭被他怼得一噎,却也不是那么好欺骗,“温鹤和张涟钦说你那日在巷子里与那四个偃月帮的人提到关琅,似乎还很熟悉,这又做何解释?” “我那日是想杀了张涟钦,怕那四个人不肯帮我,故意说得与关琅很熟悉,其实仅与他见过两次面而已,且还不知道他就是关琅。” “仅见两次面,他为什么要告诉你锦衣卫内应之事?为什么要派人保护你,起火时,又为什么不顾危险来救你?” “那是因为他知道我姓沈,是沈大将军的嫡亲孙女,他最崇拜的人是我祖父,自然对我也一见如故,派人保护我,火场救我,非得是你想的那般龌龊?他这个人是个狂傲之徒,内应一事他事先并不知情,不屑用这种下作手段,便对我直言不讳。” 第160章 和好 宋铭的问题针针见血。 她的话全是半真半假。 “你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我对天发誓,与他清清白白,若有半句不实,不得好死!” “那为什么要买那个药。”他再一次问出口。 “因为我一直没打算长久留在你身边,你那日说要我生孩子,我害怕了,趁着出了门,便去买了那个药。”她知道经历这么多事情,如今干脆地说实话,更有说服力。 痛苦这么长时间,这个真相虽戳人心窝子,比起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反倒叫他好受些。 “为什么还想着要离开?你不这么与我犟着,我哪会舍得这么对你?”他的语气越来越温和,他也发觉自己越来越没有原则,只要能哄了她开心,什么也不在乎。 “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便跟你说得清清楚楚,咱们互帮互助,各取所需,到现在,这份心意,并没有多大的改变。” 宋铭彻底软了口气,“你要我怎么做,才能改变心意?”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留在你身边,你这话叫我如何回答?” 宋铭苦笑了一下,双手轻轻把她圈进怀里,说道:“别这么对我,我也会难过,你知不知道?你这性子该改改了,一门心思认死理,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 “我就是这个脾气,你为什么不改一改?非得要我改?你要是真心对我好,信任我,会下那么大的套子来试探我?”她想推他,他反而越抱越紧。 所有的问题都有了合理的答案,他心情大好,哪怕知道她还在抗拒他,也觉得不那么重要。 “好!我改!我保证,以后再不会那么对你了!别再跟我置气了,今日是小年,要不我带你出去吃饭?”宋铭在她耳边低语轻哄。 她极不适应宋铭这种反差,“还是别了,上回吃个饭差点被烧死,还不如就在家里吃一口来得安心。” 宋铭赧然笑道:“这回绝不会有事!” “你可以保证你不找别人事,还能保证别人不找你的事?” “偃月帮的人已经回了山寨里不敢出来,我派了大批的人在山下守着他,宁州城的百姓,今年可以过个安稳年。” 关琅果然说到做到!经她这么一插手,这件事情较上一世有了非常大的转变。 “谁要跟你一起去吃饭?你不是要把我送进庙里关起来吗?或者是干脆休了我!”她相信温鹤肯定没少在他面前说这些话。 “你听谁胡说八道?” 即使她今日没有给他解释,他也不会关她,更不会休她,只要她肯跟他求饶,他一样会原谅她。 “好了,别生我气了,难得我今日有空,走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便也假装半推半就顺着他的意思了。 两人手牵着手从后面回来,叫所有人愣在当场。 温鹤已经帮张涟钦解了毒,挠着头走过来问道:“大人,你们这是?” 宋铭心情甚好,不打算与他们解释,“我准备带夫人出去吃饭,房里的饭菜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转过身又道:“无忧,你看好孩子们,无垢去给夫人拿件披风来。” 温鹤哦了一声,扯起廊下坐着的张涟钦,“我们先进去吃吧,不然饭菜都凉了。” 张涟钦中毒还未完全消解,哪里能吃得下饭,怔愣地站在那里。 她完全搞不懂,那个不守妇道的女人难道是对大人施展了什么巫术,竟使得大人这么短的时间对她变脸。 沈露华冷着一张脸对张涟钦扯出一个挑衅的笑容,转身进屋里,宋铭追上去小心问道:“又怎么了?” “出去,我换身衣裳。” 被推出来的宋铭脸上还带着笑,温鹤一脸不可置信,尴尬地笑了笑,拉起张涟钦,“走了,我们进去饭。” 酒楼里人声鼎沸,正堂中央,一位说书先生口沫横飞的讲述着沈鸿老将军带着十大虎将与草原上那群野蛮人斗智斗勇。 沈露华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也跟着众人鼓掌叫好!当听到老先生说她祖父扛着大错刀追着对方将帅三十里地,一刀斩其首级时,便觉得太假了。 祖父一生战功赫赫,惯常用的武器是一杆素樱虎头枪,扛着大错刀这种说法分明是胡说八道。家里的神案上,至今还供着那柄枪。 宋铭见她突然兴味索然,问道:“怎么了?” 她摇头叹息说:“说得太假了,没意思!” “真正的战场,非常惨烈!”宋铭朝她碗里夹了菜,“大过年的,图的是个乐子,大伙都爱听什么,他便讲什么!要真讲战场上的事,估计没几个人听得下去。” 说得也是!她正低头吃菜,宋铭又道:“听说你祖父的刀法也不错,谭大将军那套叫敌人闻风丧胆的虎啸龙吟刀法便是得他的真传,这位老先生只是将这些加以润色,并非全是虚构。” “是吗?我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与十虎决裂,我爹他不就那样吗,从来不会跟我说沈家和十虎的事情。” 她担心宋铭那句话可能是在试探她是否知道沈家背后与十虎之间的内情,干脆一句话撇清,省得他起疑。 宋铭还真没那个意思!她自小养在太后身边,沈家怎么可能把这个秘密透露给她?他这么做纯粹是想让她多了解一点有关她祖父的事情。 “都是些伤感情的事情,不提也正常!”宋铭一边说着,一边把拨好鱼刺的鱼肉夹进她碗里。 宋铭越是殷勤,她心中越是反感,故意叹道:“你说,如果我们沈家没有与十虎反目,现在该是什么样的光景?” 宋铭怔了一下,回她,“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 她拿筷子戳着那块鱼肉,并不理会他对问题的逃避,“如果没有与十虎反目,我想我一定不会嫁给你!” 宋铭正夹了个肉丸子要往她碗里送,闻言僵了一下,肉丸子滑落,掉在桌子上弹了两弹,滚到地上。 她笑了笑说,“这世上不是没有如果吗?你这是怎么了?” 宋铭不动声色,“筷子滑了一下,我再给你夹一个!” “你自己吃吧,我又不是没长手。” 第161章 坍塌 宋铭把伸出去的筷子收回,眉色间闪过一丝暗郁之色。 成亲前,他并没有把她太当一回事,只是想着,不过一个女人而已。成亲后,才发现,她是个非常难搞的女人。后来,他以为,她成了他的女人,会像所有女人那样,以夫为天,不曾想,她还是原来那个难搞的女人。 沈露华抬眸觑了他一眼,令他吃瘪,从来都是件快乐的事情。 她面上仍装做若无其事,说书先生还在声情并茂的讲述着,她是半句再没听进去,低头吃着菜。 这顿饭总体来说,吃得还算愉快。刚放下筷子,楼下又传来打斗声。 她起身,宋铭也跟着起来,按住她的肩膀,“别慌,我下楼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你呆在这儿别动。” “一起吧!”她可不想坐着干着急。 听响动,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宋铭没有反对,带上她下了楼。 令他们大感意外的是,闹事的不是别人,正是那白玉锦,一个人,一条长凳,干翻了一大群。 这群人不是偃月帮的,而是长期混在对面赌坊里的一群赌徒。 白玉锦把那长凳放下,用脚踩中其中一人有脑袋问道:“人在哪里,快说!” “被我卖、卖了!”那人结巴着回答。 “卖去了哪里?”她又问。 “土楼里。” 所谓的土楼,就是西城那一块儿,早些年用泥巴搭的旧屋子。那一块住的多是些贫苦人。现在冬季倒还好,每年夏天那些土楼经不住雨水冲刷,经常坍塌将人活埋。 白玉锦踢了那人一脚,骂道:“畜生!你就不配做父亲!”说完又踢了一脚,“起来,带路,姑奶奶我出银子,去把人找回来,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剁了你的手,看你还赌!” 那人不敢再反抗,哎呦痛叫着爬起来,苦着脸道:“姑奶奶请息怒,我这就去把人给你找回来,你别再打我了。” 赌徒们也不敢再多管闲事,都纷纷散开。 这喜庆日子里,打坏了酒楼里的两张桌椅,掌柜的刚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准备叫苦,白玉锦扔出两锭银子给那掌柜的,他马上换了个笑脸:“女侠请慢走!” 宋铭和沈露华一直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没想到这白家姑娘还有这样的身手,她真的是在农家长大?” 沈露华不好说她的底细,“你管人家在哪儿长大?有这身手很奇怪吗?” 宋铭也就随口一问,白家只是个商贾,他目前对白家的兴趣不大,也没有过多查探。 眼看着白玉锦纠着人出了酒楼,沈露华好奇心骤起,“宋彦卿,能不能带我去土楼看看。” 宋铭蹙起眉,“那种地方有什么可看的?” “我就是好奇,人间百态,见识一下,有何妨?” 宋铭想了想,如今城中也算得上太平,带她逛一逛,也未为不可,便道,“那走吧!” 出街骑马,走了不一会儿,就见前面白玉锦骑在马上,那赌徒手里绑了根绳索,连着马鞍。白玉锦的速度不快不慢,只这赌徒,走慢了则要被这马拖在地上滚,只得一路不要命地跟着跑。 他们两人也不去和白玉锦打招乎,在后面远远地跟着,街角屋檐都亮着红灯笼,游玩的人并不多,大家都在家里团聚过小年。 一路来到西城,眼前的景象从明亮逐渐到暗淡,这里的土屋还留有较为原始的形态,贫穷与黑暗相连在一起。 赌徒带着白玉锦在一间破败的土楼前停下。 这里就是暗窑子,女人被卖来这儿,如同进了地狱无异。做父亲的把自己的亲女儿送这里,当真畜生也不如。 “我们也进去看看吧!” “那里面太脏污,还是不要进去了,在这儿等她出来。”那种地方,宋铭自己也不想进去。 沈露华非要进去不可,在酒楼里,下楼的那一刻,她就看到赌徒鼻子上的那颗大黑痣,知道这一切,都是关琅安排的。 “进去看看吧,万一白玉锦遇上什么危险,你出手相救,往后与这白家交好,于你有益无害。” 她说的有些道理,宋铭确实有与白家交好的打算,只因手头上的事情太多,没时间顾及这些。 “进去了,不能瞎跑,不该看的不要去看。”宋铭一边叮嘱,一边抱了她下马。 她连声保证。 土楼里头原本确实非常污糟,这里头上上下下分了好几层,老板可以是很多个,甚至还有汉子带着自己家媳妇儿来接客的。今日或者是因为过小年,并没看到什么人。大门口进去的拐角处,三个爷们儿在炉子上温着烧酒,酒香四溢,醉眼迷朦,相互之间吹牛调侃。 朝里走,是一间一间没有亮灯的黑屋子。隐约能听到最里头有人在对话,像是某个嫖客询问某个姑娘,那老鸨子答道:“这大过年的,还不许人消停几天啊,窑姐儿不也是人嘛,快点走人吧你,几个铜板的事儿,跟这儿装什么大爷呢!” 宋铭一路寻着白玉锦的身影,听见这些话,恨不能塞住她的耳朵,她却不以为然的模样,完全没往心里去。 她见宋铭绷着一张脸,反而笑道:“我又不是没出阁的小姑娘,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还有比这里更惨烈的,这里只是冰山一角,你不喜欢这种地方,将来若是有能力执掌天下,就多为百姓想想,也算替自己造就的无辜杀孽而赎罪。” “……”竟被她给教训了,宋铭愕然忘了去追寻白玉锦身在何方。 沈露华说完,转身扎进一条窄巷子里,宋铭正准备跟上去,突然头顶上粉尘纷纷扬扬洒落。 他摸了摸肩头上的尘土,暗叫不好,一个箭步冲上去,想把她带到自己身边,不料,一个大土块从头顶上掉落,挡住了去路。 “沈露华,快回来,危险!”宋铭喊出这一声,已是地动山摇般,不停有土块从头顶砸落。 就在这一个瞬间,这座土楼突然坍塌了。 宋铭从里面爬出来的时候,夜色正浓。 本就昏暗无灯光的西城陷入无边的黑夜里,四周安静得有如鬼狱,见不到一个活人。 第162章 错路 他并没受什么伤,就是不敢相信,她就在他眼前,他却没能救她出来,眼睁睁看着她被活埋。 他承诺她的,不会让她有事!最终却还是出了事,为什么会这样?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因为太难受,而觉得乏力,跌坐在土堆上。很快又发了疯般的,徒手挖土块。 “沈露华,你快点回答我,你在哪儿?”他一边喊,一边挖着。 四周没有任何声音。 现在哪怕听到有人哭喊也是好的,为什么这般的安静,他是被梦魇了吗?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噩梦?要怎么才能醒来? 一声马的嘶鸣打破了这地狱一般的安静,宋铭回过神,他的惊影在不远处甩着蹄子,他立刻飞身上马,如离弦的箭一般飞驰而去。 很快,黑色的大军举着火把如潮般涌来。 平日里威武霸气的大刀今日用来扒这污浊的泥土废墟。 晨光熹微时,宋铭双目腥红坐在角落里,经过一晚上的掩埋,即使找到,也救不回了吧。 日头升起,今日又是个好天气,大家挖得汗流夹背,有人挖到了一块衣角,温鹤兴奋地来给他报告这个好消息。 宋铭呆坐着没动,温鹤脸上汗水和了泥土成了泥浆子,看他的表情,低头抹了把脸,便只讪讪地回去,叫人小心些。 他绝望地站起来,转过身,跨上他的坐骑,不想去面对他不愿意看到的那一幕。 刚要挥鞭,温鹤大叫,“大人!大人!活着的!夫人她还活着。” 宋铭差点从马上跌落,下地后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方才冲着发现人的地方跑过去。 沈露华浑身是土呛咳不止,她所处的位置是一个没有完全塌掉的屋子,有两根木柱撑在顶上,救了她一命,与她一起的,还有白玉锦。 宋铭跳进坑里,把她抱起,腥红的眼睛里有水光闪动。 他带着她出了坑底,拿帕子替她擦着脸上的尘土,问她:“是不是很害怕?我喊你,你没有听到吗?” 沈露华感觉到他似乎在颤抖,因眼中进了尘土,卡得难受,接过他手中的帕子擦拭着,“害怕是有的,啊!怎么会这么倒霉呢!” 宋铭因太紧张,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这种不怎么正常的语气。真正被活埋了一整夜的人,重见天日,不说该如何激动,至少也不该是她这样的口气。 她根本没被活埋,那个下面有密道,土楼坍塌后,她和白玉锦一起进入密道中与关琅见面。 关琅此举是为了报复他那次茗莳坊纵火,没有出手杀他,只是不想在临走前徒惹事端。 沈露华这回将那个竹哨交给了关琅,并亲笔写了封信给谭颢,由关琅转交给他。 刚得知真相时,她便想过要给谭颢写信,又怕自己一个女子,纵然有万般委屈,于谭大将军而言,也只是小妇人的的深闺怨言,不能将其打动,不能让他正视这腐烂的李姓皇室带给沈家,带给天下百姓的苦难。 宦官专权,奸佞当道,世家腐朽,民不聊生,他怎么能视而不见?反了这罪恶皇权又如何? 上一世,谭颢在正式见到关琅时,才知道自己当初拒他是个错误,并评价关琅是个将帅之材,可惜相见恨晚。 她要让谭颢知道,她不是那深闺怨妇,这一世,她把他眼中的将帅之材提前送到他面前。 失而复得,令宋铭欣喜若狂。他小心翼翼地查看她有没有受伤,抱起她纵马回到住处。 亲自打了热水让她洗沐一新。 接连两日,宋铭一直在外奔忙,主要还是因为,关琅带着人进了山里躲避,已经有段时日未出现在宁州城内, 山寨崎岖险峻,易守难攻,宋铭临时改了计划,不打算继续围剿关琅,只将他布局在宁州的十二处分舵和六处暗桩全部捣毁便可班师回京。 听到这一消息,大家都非常高兴,这段时日以来,这些分舵暗桩早已经被他们打得七七八八,剩下那些,也都是些虚把式,要不了两天便能给他荡平。 院子里,白雪在她头顶盘旋,尔后落在她的手臂上,她解下白雪脚上系着的玉哨重新挂回脖颈,轻轻翘起嘴角笑了笑,今日必然有人要为曾经做出的错事而付出价。 宁州城外的六峰寨,是偃月帮的一处暗桩,也是偃月帮仅剩的最后一处窝点。 偃月帮的帮众早跑没了影,宋铭带着百余人来,主要是为了捣毁这里的密道机关和栈道,防止这些人短时间内卷土重来。 这些日子诸事顺利,大家相对也显得轻松,边走边说着闲话,都盼着能尽快完成任务好赶在过年前回家。 温鹤甚至还念叨起他在春香楼的老相好,来了宁州,有些日子没碰女人,这糙汉子提起来便没完。 宋铭依然是一副冷脸,谨慎小心地观察周遭的地形,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张涟钦,你确定是这个地方?”宋铭突然发问。 张涟钦也觉出些不寻常,她所得到的情报六峰寨确实是在这里,但一路行来,十分的怪异。 沿途越走越崎岖,不像是有人经常活动的地方。 据她所知,离着六峰寨不远是黄峁山,黄峁山还未开化,常有凶兽出没,若真走错了,倒也没什么要紧,他们这群人,还会怕几只凶兽不成? 刚刚她记得很清楚,根据路标来的,应该不会走错。于是肯定回道:“大人,错不了,可能我们稍微走岔了些,再朝前走走看吧。” 宋铭并未听她的,而是跳上一棵高大的树干举目远眺。 正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嘶吼隐隐传来。 温鹤立即拔刀,“涟钦,你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啊,这分明就是走错了嘛!” 宋铭从树上跳下来,看了张涟钦一眼,对大家说道:“都小心着点,往回走吧!” “大人,对不住了,可能真是我弄错了。”张涟钦一边道歉,一边暗自回想着,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宋铭没空跟她计较,时时注意着林中那凶物的动向,野兽倒没什么可怕,怕的是这回疏忽大意,中了偃月帮的圈套。 第163章 关押 嘶吼声断断续续,宋铭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带路,突然发现地上竟然有血迹,明显才被人洒上不久。 他心知要不好,这样的血迹会让林中凶兽聚集过来。 温鹤也看出来了,问道:“大人,怎么办?”这大过年的,本该办完差高高兴兴回家,要是有个伤亡什么的,实属不该。 宋铭冷静道:“别慌张,都小心着些,这么多人,怕几只大虫做什么!” 宋铭话音才落下,树林深入一道黄黑相间的庞然大物朝他们做着俯冲姿势,发出呜呜低吼。 温鹤啐了一口唾沫在手上,双手握刀,鼓着铜铃大眼骂道:“他娘的,好大个家伙,大家都别怕,看老子怎么把它大卸八块。” 宋铭却望向了另一个方向,那里,一前一后,来了两只。 众人开始有些惊恐,这要是被咬上一口,不死也得成残废。 温鹤那边,老虎一个纵身猛扑,被他闪身躲过,反身一刀,划在了老虎屁股上,那血肉外翻着,甚是骇人。 这一刀不至命,巨痛激发了老虎的狂怒,开始乱扑乱咬。好在大家都及时避开。 宋铭盯着后来的那两只,正欲先下手为强,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一棵大树上有人在大笑,“宋铭,怎么样,我们偃月帮的这份大礼还不赖吧!” 宋铭回头瞧了一眼,看似离得不远,实际中间隔了条深沟,那人过不来,他们也过不去,便没心思理他。 那人又继续道:“啊!对了,张涟钦,这次得谢谢你,帮我把人带来这儿,虽说上回咱们的合作不是很愉快,希望下次我们还能有机会再合作。” 张涟钦脸色煞白,辩解道:“你是谁?为何要如此污蔑我?” 那人嘁了一声,“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是不要脸,口口声声喊着我们山贼,自己干的那偷机摸狗的事儿,还不敢承认,罢了罢了,你不承认也无所谓!” 宋铭一边砍杀着扑上来的老虎,一边斜眼瞟了张涟钦两眼,他知道今日这事,并非张涟钦与人窜通。其实,他一直相信沈露华所说,可能是张涟钦太了解他,他设下的圈套,她一个也没有钻!他当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要了张涟钦的命,只不想助涨她那犟脾气,便一直隐忍没有发作,是想等回了上京再做清算。 如今的偃月帮已是强弩之末,她这个时候出卖他们,能有什么好处?他也知道张涟钦与人窜通,只有那一次。在他这里,一次与一百次,没有任何区别! 一番浴血奋战,几只大虎终被他们乱刀砍死。 有两人被老虎扑伤,一个小腿骨折,一个手臂流血。 走出黄峁山之后,温鹤方才纠起张涟钦的衣领子,当脸给了她一拳,打得她半边脸瞬时肿起,吐出一颗板牙。 温鹤还要再打,宋铭拦住他,就这涟钦这样的,经不了温鹤几拳,他还想带她回去,问几句话。 温鹤不服,“大人,怪不得夫人一直说他是内应,原来这事儿是真的,是我们错怪了夫人!” 受伤的是一个小百户一个总旗,情绪非常不好,那百户咬牙道:“宋大人,难怪我们刚到宁州,这群匪徒就敢来挑我们的情报处,此人留不得,请大人严惩!” “我有分寸,回去再说!” 宋铭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想不明白,这些日子她寸步不能离开情报处的院子,究竟是如何能与那关琅联系,在他即将离开宁州之前,将张涟钦曾经所犯的罪行揭露出来。 重回情报处,宋铭便叫人将张涟钦关押进后面的黑屋子里。 沈露华听闻这个消息,知道计划完美完成,并没有急着去见宋铭。因为这回指证张涟钦确实显得非常刻意。 宋铭一个人坐在情报处前院值房里,修长的手指敲着身侧的案几,有脚步声匆匆到了门外,敲门声响起。 他心脏略窒了一下,平缓出声:“进!” 进来的锦衣卫拱手行礼,“大人,按你的吩咐,我带了两个人去了西城土楼坍塌的地方,在夫人得救的位置,朝下挖到一条已经填塞的密道。” 宋铭敲击案几的手滞住,屋里非常安静。 那锦衣卫低着头,半天未听见回音,忍不住掀了眼皮子来偷偷瞧了一眼,见宋铭眼中黯然冷萧,吓得赶紧垂下眼帘。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对外说出去,若叫我听到有关此事的只言片语,你就以死谢罪吧!” 那个惶恐道:“大人请放心,属下这就去嘱咐他们,绝不再提半个字。” 宋铭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许多异常之处渐渐浮现在脑海,他当时因悲伤难过而未细想,救她出来以后,因激动欣喜若狂,更不曾留意那些不同寻常之处。 直到吃晚饭时,宋铭才在饭桌上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遇险之事。 她听后便也很是感慨地说了一番万幸他有惊无险这一类的虚情假意。 揭露张涟钦的计划正是那晚与关琅在密道中商议好的。 她当时把那个玉哨交给了白玉锦,再利用白雪来与白玉锦传递消息。 宋铭什么时候动身去干什么,便是她通过白雪传递出去,白玉锦再把消息告诉关琅,将地标悄悄迁移,这才有了他们错进黄峁山之事。 宋铭并非鲁莽之人,他一直派大军盯着化伽雪山上偃月帮的主寨子,否则他怎敢只带着百来人去挑他的暗桩?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出这么个岔子。 宋铭见她没再多说什么,便道:“张涟钦已被我关押,你想不想过去看看?” 沈露华愣了一愣,放下筷子道:“你让我去,那我便去呗!” 屋子里,张涟钦颓然坐在墙角的破旧棉絮上,被温鹤打的那一拳,半边脸都是乌青,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着,眼神空洞无神。 宋铭带着沈露华进来的时候,张涟钦呆滞的眼神闪动了一下,马上低头笑起来,就那么一个人笑得抬不起头。 宋铭瞅着她这模样,又想起初见她的时候,不免觉出一丝悲哀,那个意气风发,嫉恶如仇的张千户去了哪里? 第164章 如果 宋铭一直静静等着,等她完全止了笑,方才开口,“张涟钦,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你有什么话想问想说,都可以说出来,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涟钦先是看了沈露华一眼,又看向宋铭,“大人,我就想问你一句,她没有出现之前,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呢?如果没有她,你会不会接受我?” 宋铭没想到,她开口就是问的这个,看了沈露华一看,略想了想回答说:“没有!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如果。” 他说完,沈露华却看了他一眼,上一世,他应该是喜欢张涟钦的吧,她没嫁给他,他不是接受张涟钦了吗? 张涟钦听到这个答案,眼神黯然,尔后幽幽说道:“大人,我虽是女子,自小便被当成男子抚养,大人没出现之前,我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个男人,我接家父的班,进了锦衣卫,一心想着好好立功表现,争取手握实权,将来能成为张家人的的榜样和依靠。” “直到我遇见了大人,我才惊觉,原来我也是个女子,只要大人你多看我一眼,我也会脸红心跳。” “可是,大人,爱而不得,会使人生出无穷的怨念,每日里猜疑臆想,患得患失,嫉妒怨恨,终会把一个人磨得面目全非。” 沈露华被她一大长串的自白震惊了,原来张涟钦一直是个女人? 张涟钦的话,让宋铭陷入思考,单恋一个人,求而不得,就会猜疑臆想,这句话,他似乎有深深的认同感。 她却莫名有些恼火,不想听她讲这些东西,“宋彦卿,你们锦衣卫审犯人,都这么喜欢讲感情经历?难道今日的重点不该是叫她讲出,怎么陷害出卖杀害别人?” 宋铭垂下眼帘,淡然道:“今日并非审问,她已无需审问,她想说什么,让她尽情地说,你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说,不管说了什么,这些话,最后也只有你知我知。” 听到这句话,张涟钦愣了一下,他这是要杀她?她的所做所为,他早就知道,只那一次勾结偃月帮,就那一次,她再没有做过,那个女人几次三番要至她于死地,他还护着她,这一次明显是有人在设计,他怎么能要杀她? “张涟钦,我只想问你一句,为什么要杀盛夫人?”沈露华问她。 张涟钦仰头望向屋顶,试图将眼泪憋回去,“其实我不想杀她,谁让你当时用毒袖箭伤了那几个人?他们回来找我要解药,被她看见了,我不得不杀了她。” 与她所料想的分毫不差,她冷眼觑她:“我有一件事,十分后悔!狄山围场那一次,不该只是打你一顿,当时就应该杀了你!” 张涟钦撇她一眼道:“我与你恰恰相反!我不后悔!我所做过的所有事情,都不后悔!只可惜,每一次都让你逃脱了!” 沈露华冷笑,与这种人,真没什么好说的!为了个男人,魔障成这样! 宋铭扭头看她,黑亮的瞳仁里映着墙角那一簇烛光,深邃而清冷,“知道她是女人,你就不想问问,我与她之间究竟有没有什么?” 她一时怔愣,刚刚满脑子装的全是对张涟钦对刘氏下杀手的愤恨,丝毫没有在意这些她本就不怎么在意的细节,有没有什么,对她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事情走到这个地步,无端再与宋铭为这个人而起隔阂,不值当,她想了想说,“你原来就曾说过,你与她清白,我便没有怀疑过你,何须再问这个?依着我宋夫人的身份,也不需要问。” 宋铭目光微顿,显然并不相信她这番话。同时也更加验证了一个事实,她不爱他,一丝一毫也不爱。 而他自己却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便是他真的爱惨了这个任性胡为的女人。此刻他脑子里想的是她在土楼下面那个密道里,一整晚,都做了些什么?在他伤心难过到极致时,她背在他,在做什么? 他不敢问,不敢查,努力让自己不要再去想。 离开这里,回上京,这是他迫切想要做的。只要她肯听他的话,乖乖地做着宋夫人,往后天长日久,爱与不爱,又有什么要紧? 宋铭想通这一关节,又问张涟钦,“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涟钦想了想,指着沈露华,“大人还请听我一句劝,这个女人绝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那盛夫人刘氏确实是我所杀,但那关琅跟她之间,绝对有问题!” 沈露华怒气翻涌,“死到临头还在和我过不去?我今日就在此发下毒誓,若与那关琅不清不白,我便不得好死!” 张涟钦却道:“男女之间,不一定非是那苟且之事,芳心暗许,一见倾心也不是没有!偃月帮盘踞宁州十几年,关琅用蓝景这个名字也用了十几年,这十几年数次与官府明争暗斗均未暴露身份,偏偏为了你,冒死跑出来要带你走,你发这毒誓代表得了什么?” “……你非得挑拨离间才死得心安是吗?行啊,你继续说!”沈露华也是服了,到了这种时候,她还不放弃。 张涟钦却看着宋铭道:“大人,我知道你心里喜欢她!可你也要认清事实啊大人,我是勾结过偃月帮,也是我杀了盛夫人,但她跟那关琅之间一定有事情,你不能因为她服个软,说两句好话,就这样轻易原谅她。” 宋铭脸色早已阴沉,他已不想再听张涟钦说下去,戳到他的痛处。他了解张涟钦,还想搅浑是非,想要他网开一面,留她一命。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想杀了张涟钦,那就杀了吧! 宋铭将一把匕首扔到她面前,淡漠道:“张涟钦,那些事不必再多说了,我念在你往日也曾立过不少功劳,不会就此事牵连你张家人,你自行了断吧,我会将你的尸身带回京,通知你家人来替你收尸。” 张涟钦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把匕首,眼泪终是没忍住,滴落在上面。 他竟说出牵连张家人这样的话逼她死,她除了死,还能如何?良久,黯然道:“……多谢大人!” 她说完,便不再犹豫,将那把匕首刺进自己的心脏。 听到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沈露华别开了脸。宋铭拥着她从那屋里出来,门外守着的锦衣卫立即钻进去,很快,抬着她的尸身离开。 第165章 公主 他拉着她冰冷的手,在穿过漆黑的甬道时,突然握着她的双肩说道:“我知道,今日张涟钦的事情,与你有关,我不想再追究你是如何设置的这一切,也不想再知道你与关琅之间究竟有没有什么,明日我们将启程回京,我只想你从今往后,安安心心做你的宋夫人,答应我,好不好?”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她完全看不到他的脸他的眼神,但听这温柔低沉的声音,她不敢相信这样近乎哀求的话,是宋铭说的。 他不追究?怕是原来她那些谎言他也没有怎么相信她吧!她忽然意识到,那天,他那么轻易原谅她,并非是她的谎言有多高明,而是他想要原谅她,想要原谅一个姓沈的女人而已。 “……好!”短暂的沉默后,她答应了他。 紧跟着,他温热的唇贴了上来,紧搂着她,她身上那股淡得若有似无的体香,叫他如痴如醉。 此刻的宋铭是少有的温柔,不知为什么,沈露华又觉得,此刻他这么对她,好像并非只因为她姓沈。 良久,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缓缓说道:“你放心,你们沈家所面临的所有问题,全部交给我来处理,你相信我,这一次,我是真心想对你好。” 宋铭此时是绝对的真心实意,他甚至想,不再去考虑沈家十虎,只要她高兴,他愿意为她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 沈露华用手摸着他略有些急促的心跳,有那么一些动容。很快想起火场那次的欺骗,又冷静下来。 这是另一种哄骗的方法吗? 她心里这般想着,手却慢慢朝上,摸着他的脸,然后惦起脚尖,主动朝他亲过去。 欺骗,从来都是相互,怎么能只他一个人骗呢? 宋铭因她的主动欣喜若狂,用力回吻着她。 她事先并不知道明日就要启程回上京,因此,夜里,还得叫无忧无垢收拾打包需要携带回去的物品。 来宁州近两个月,为了赶在年三十那一天回京,大家都非常积极,一大早便都收拾停当,一起浩浩荡荡地出了宁州城,在官道上飞驰。 在路过化伽雪山时,沈露华回头瞧了几眼,她知道关琅此刻肯定站在山上的某一处看着他们。 此回来宁州,虽如同被禁锢在牢笼中,好在该完成的事情,都顺利完成。 来日方长,一切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年二十九夜里,再次落脚九龙镇的驿馆。 沈露华怎么也想不到,在这里遇上了李姝媺。 刘辉达卢应等人一齐来向宋铭禀报,安南国内乱,他们不辱使命,顺利接回大齐寿宁公主李姝媺。 沈露华回忆起自己这位公主表姐出嫁时的前后事,实在是久远得没多少感觉,直到此刻再见到她,才一点一滴想起一些。 此时,驿馆上房里,李姝媺一身白狐氅衣,慵懒地靠坐在暖榻上,房间里酒香四溢,正是从她手里的酒壶中散发。 李姝媺从小便是个美人,从前的她,像那夏日里灿烂的阳光,笑起来,光芒万丈,也是她从小最喜欢的姐姐。 她是先帝的独公主,真真正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谓是呼风唤雨不为过。 哪晓得,被最亲爱的人,送去相隔几千里外的安南小国,嫁给一个又丑且残的小世子。 上一世,她远嫁之后,沈露华给她写了无数封信,如石沉大海,直到后来听到安南国内乱,她客死他乡的消息。 而今重见,眼前的人,又仿佛不是她。 这眉眼冷艳,气质慵懒的华服女子与当年那个爱说爱笑,热情似火的少女扯不上半点关系。 许是她酒喝多了,眯着眼瞧了她半天,方才不太确定地说了两个字,“露华?” “姝媺姐姐,是我!” “啊……你变了好多,我竟没有一眼认出来。”李姝媺笑着,那笑清冷凄然,没有半分暖意。 沈露华着的男装,与过去区别自然是很大。 她走过去,在暖榻边坐下了,夺过她手中的酒壶,搁回身边的案几上,“听说一路上,你每天都要喝酒,酒这个东西,喝多了伤身。” 李姝媺又笑了:“我都这样了,伤不伤,有什么要紧?” “你这不是回来了吗?才不过桃李之年,一切还可以从头开始。” 李姝媺眼神迷朦,状似喃喃地道:“我还回得去吗?还能从哪里开始?” 沈露华明白,她是指,再回不去过去的母女关系。 太后当年逼迫她嫁去安南时,母女二人的关系便决裂了。 李姝媺又拿起那酒壶喝了一口,“听说你也嫁人了!在路上听他们说起过,叫宋什么来着?” 宋铭是在李姝媺和亲后回的上京,因此,她并没有见过他。 “宋铭宋彦卿。” “啊!小时候你跟我说我,原来的庆国公府,你们自小定的亲,他们家不是被抄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这一路半醉半醒,甚少关心旁的人和事,完全不知道现在朝中的局势,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何人所救。 她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你可知此回接你回京的是何人?” 李姝媺又仰头喝了一口,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带着一丝冷艳,狂野,和诱惑,她冷冷笑说:“管他是谁呢,有什么要紧?” 沈露华抢夺过她手里的酒壶直接扔到地上。 一声脆响,叫李姝媺怔了一下,似乎稍微清醒了一点,“怎么了?难道那个人是你?” “没错,就是我!我找人救你回来,可不是想看着你这副模样!” 李姝媺噗呲笑起来,“我这模样怎么了?非得天天守着那些破规矩,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干,就是活得好了?” 她话才说完,外边门开了,宋铭听见动静,过来查看,见到地上碎酒壶残片,问道:“怎么了?” “跟他们说一声,别再给她酒喝。”沈露华一肚子闷气。 李姝媺看见宋铭,勾起嘴角,音调靡靡:“这位便是你那夫婿?啊……没想到竟是如此俊俏呢。” 第166章 拜年 李姝媺的语气非常轻佻,宋铭蹙眉看向沈露华。 “公主喝醉了,说的是糊话!”沈露华说完起身对李姝媺道:“时候不早了,姝媺姐姐早些歇息吧,明日便可抵达上京了。” 李姝媺挥了挥手,“不让喝酒,也不让调戏美男子,没意思,走吧走吧!” 回房后,宋铭见她心情不好,向她述说道:“听刘辉达说,内乱发生之后,她被反叛势力转了三次手,回大齐前,流掉了腹中不知是谁的胎儿。” 沈露华听了心中巨痛,谁敢想象大齐最尊贵的公主竟在那小国遭到这种对待? 她知道宋铭救她回来,是要用来挟制太后,这中间难免会伤到她。她眼中带泪恳求,“能不能别再伤她了?宋彦卿,你想对付太后,我来帮你,放过她好不好?” 宋铭从未见她这般伤心的样子,轻轻拥她入怀,“太后还不知道安南国内乱,她回大齐的消息,暂时被我封锁,我会先将她安置在西郊别苑里,有空你也可以去看她。” 权势这个东西蛊惑人心,他始终是不打算放过李姝媺这枚棋子,虽没抱多大希望,听了他的话,还是难免失望。 好在,他将她平安带回了大齐。 因天气晴好,他们一路顺畅地回了京,赶在日暮时分回了家。 两人带回两个孩子回了宋老夫人那里磕头,这叫宋老夫人大感意外,盛涵玉乖巧秀气,盛昭长得聪明伶俐,添了两个孩子的宋府瞬时便热闹了不少。 宋老夫人老早得了他们要回来的消息,叫人备了一桌子的团年饭,如今又加上两个孩子,更是喜庆。 饭前,宋铭带着她和两个孩子去父母的牌位前磕头上香,尔后才与祖母一起吃团年饭。 年三十本该守岁,宋老夫人身体吃不消,跟两个孩子说了会子话,便让他们带着回风和苑里。 沈露华让杜妈妈和木莲银杏她们把东边的空屋稍做收拾,安顿两个孩子先在那里住下。 今日这守岁肯定是守不了,明日一早,宋铭要进宫朝拜,她也要去给太后拜年,太累了,清洗过后,大家都上床睡下了。 一早,宫门口车水马龙,她和宋铭一起下马车,迎面便遇上了李缙。 李缙见了她先是一愣,见宋铭在她身旁,不敢造次,堆着笑脸上前来跟宋铭打招呼,“宋大人,过年好啊!本王可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怪想念的。” 宋铭从来没拿李缙当回事儿,见他贼眉鼠眼地朝着自己妻子瞟了好几眼,心中不痛快,便没给他好脸色,“哦?王爷此话可当真?真这么想我,那还不简单,等这年假一结束,我让人天天接王爷去北镇抚司喝茶去。” 李缙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呃……宋大人,这倒不必了,不必了……” 宋铭懒得再看他,牵着身边的人,抬脚进了宫门里。 沈露华进慈宁宫的时候,里边已经聚集了多位命妇,大家来得都比较早,太后还在后殿里没有出来。 沈露华打算夹在这些命妇当中,混着拜个年,再跟着一起出宫去。因此,她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守在角落里。 哪晓得,太后身边的孙嬷嬷突然来叫她,让她去后殿,太后有话要对她说。 这大过年的,她又想玩什么幺蛾子? 沈露华跟着孙嬷嬷一路来到后殿,太后已经换好朝服,戴着繁重的头冠,坐在那里,满身的珠光宝气,眼皮也不眨一下,一动不动,像个假人。 看太后那模样,便知道是在生闷气,她忐忑地跪下行叩拜大礼:“臣妇贺太后娘娘新年大吉,身体康健,祥瑞满堂!” 太后嗯了一声道:“起来吧!” 她慢慢起身,小心立在一旁,眼角稍稍瞟了一瞟,周遭立着的宫女已尽数撤去。 太后缓声道:“听说你跟着那宋铭去了趟宁州,怎么样,可有所收获呀?” 辅国公府谋逆罪名定下来后,她随宋铭去了宁州,太后那时估计已经气疯了,这刚一回来,便来逮着她找她不痛快。 “姨母,宁州我本是不想去的,奈何他非要我去,我一直被他关在屋里不得自由呢。”她只有把这事都往宋铭身上推。 太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他要你去?你们俩这是情投意合了?” 她小心回道:“姨母的教诲华儿不敢忘,一直小心翼翼哄着他,刚刚博取了他的一点点信任,怎能说是情投意合呢?” 徐太后哪还肯轻易信她,前不久接到屹石山沈岩的信,说自己派回来的人接连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请求太后帮忙查找。 沈岩少年便曾与徐家三房的徐正礼是好友,也正是因为徐正礼,她才晓得沈岩对沈家的那些怨憎,沈岩这个人非常精明,当初为了把女儿嫁给瑞王,没少通过徐正礼向她示好投诚,自己的部下回京不见了,没有大肆喧闹,而是悄悄写信给她,她一看,必是事出有因。 崔振养的一批暗卫还在她手里,她派出几个人去查探,沈岩所派回来的人,全是在沈家附近失踪,而那沈家竟被锦衣卫守得固若金汤,宋铭这厮从不做无用功,这里头绝对大有文章。 再看看,那一向招猫逗狗不长进的沈岳也被宋铭安排进了锦衣卫,整日里身后跟着一大群人,看起来是在耍威风,实则就是在护着他。 自已养大的姑娘,她以为自己最了解,哪晓得她竟像是心眼子越长越多,敢对着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要是她真敢背着她与那宋铭串通一气来对付她,岂还能容她? 再给她一次机会,要是真敢骗她,倒要叫她知道厉害,她又挤出一丝笑色,“我的话你没忘就好!大过年的,我也不想说你什么重话,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再叫我失望就是了。” “华儿一定竭尽所能,绝不会叫姨母失望。”她马上大表忠心,见太后要起身,忙上前搀扶,以为此回只不过把她叫进来敲打她两句,哪晓得,太后把手一撇,没让她搀,而是唤了一声:“楚青,你进来。” 第167章 鸿运 那叫楚青的女子着一身蓝色宫装,屈膝行礼,退避到一边听她示下。 太后缓声道:“华儿,你跟着宋铭那武夫东奔西走的,万一遇上点什么意外,可不得了,这楚青会几手拳脚功夫,从今儿起,就让她跟在你身边,当个丫头婢子使唤着,真遇上什么事,也能帮你抵挡一两手。” 沈露华心中一紧,好好的塞人给她,这是开始对她起疑了吧。若是敢说不收,或是收了给她弄走弄死,都要不得。 这还真是件麻烦事儿!只能先收下,再来想办法!这老太婆真是烦死了!她一边暗恼着,一边嘴里乖巧应承:“华儿跟着那宋铭日夜提心吊胆,如今姨母送这么好个人给我,真是求之不得!多谢姨母处处为我着想!” 太后一直睨着她,这丫头向来把喜怒写在脸上,如今再看她,脸上是笑着,跟往日那傻乎乎的笑,似乎不太相同。 但愿是她多想了。 这丫头也就这么点儿年纪,长心眼子又能如何,敢跟她反了天,那便要叫她见识见识,什么是天高地厚。 她领着楚青从慈宁宫出来,宋铭正在宫门口等着她,见她竟带着一宫女,不免又蹙起眉头。 她脸上挂着笑,给宋铭介绍,“这是楚青,会几手拳脚功夫,姨母让她以后跟着我,护我安危。” 宋铭一听便明白,这是太后不信任她,派了人来盯着她。 便也假惺惺地道:“太后娘娘真是有心了,时时刻刻想着你。”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走了,回家吧!” 宋铭年节休沐是十五天,过了十五,方才正式上值,实际上,他不可能真的休十五天,最多也就三五天。 家里,盛涵玉和盛昭两人一早去给宋老夫人拜了年,两个孩子从小地方来,初见这么大的豪宅,都很拘束。 宋老夫人听无忧无垢两人说起他们的身世,差点在大年初一落了泪,被姜妈妈劝住。 他们两人一回来,宋老夫人让姜妈妈带着孩子去园子里玩,开口便是叫他们二人往后对这两个孩子要同亲生的别无二致。 两人满口答应着。 沈露华也没打算生孩子,将来与宋铭决裂时,自己将这两个孩子带走,当然要如同亲生的一般。 宋铭则是为了安抚祖母的心情,养两个孩子而已,他又不是养不起,要银子给便是了,亲生的也不外乎如此。 宋老夫人的精神越来越差,往常每日还可以小坐一个多时辰,今日是大年初一,坐了不一会儿,便要姜妈妈扶她进房里,坐不得了,坐久了,头晕,怕当着孩子们的面倒下,吓着他们。 宋铭心里有数,他自己懂医术,祖母早年日日活在忧思悲伤当中,如今身体快要油尽灯枯,好生调养着,或许就这么病病歪歪,还能熬上个一年,也或许熬不过去。 两人跟着后头,亲送祖母回房里,看着姜妈妈将她安置在暖榻上躺下,两人这才又行了礼缓缓退出来。 姜妈妈送他们两人到门廊外面,边走边嘱咐,“少爷,少夫人,老夫的身子骨也就这样了,今日是大年初一,你们也不必挂欠着,少爷一年忙到头,难得这几日休沐,倒不如带着少夫人去普济寺上柱香,祈个福。” 宋铭知道,往年祖母身子骨还没这么差的时候,每年大年初一,必要去普济寺上香,既然姜妈妈开了口,左右他也无事,便答应下来,“姜妈妈说的是,待吃过了午饭,我们再去。” 沈露华最怕被闷在家里,听说能出去走动,一早因太后而郁堵的心情也随之变好。 这个楚青和无忧无垢一样,不多言语,因是太后派来了,单是站在她旁边也让她觉得烦不胜烦。 有她在,往后事无巨细,必然都进了太后的耳朵,留是不能长久留下,该怎么除掉她,是个问题。 显然太后已经怀疑她并没有与她站在同一阵营,如果经她的手动了楚青,便是坐实了太后的怀疑,所以,她再不喜欢,也得想个不叫太后起疑的法子。 普济寺坐落在上京南面的繁华地段,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是车水马龙。 今日是大年初一,据说每年为了抢头一柱香,总有人大打出手。 进了大门里,里头也是人头攒动,拥挤热闹。 宋铭特意换了身天青色常服,抱着盛昭,沈露华牵着盛涵玉,避着擦肩而过的香客,朝正殿走去。 盛昭被正院中间那口大铜钟吸引,吵着要宋铭带他过去看。那里聚集着不少人,拿着铜钱朝那口大钟中间的机括上面掷。 沈露华不懂他们这是在做什么,问宋铭:“他们这么扔铜钱是什么意思?” 宋铭说:“这口钟名叫鸿运,据说只要能敲响它,必然能鸿运当头。若是铜钱能打中那个机括,大钟便会敲响。” 听宋铭这么一说,连盛涵玉这个安静的孩子也似乎来了点兴致,睁着一对渴盼的大眼睛望着她。 沈露华摸了摸钱袋子,全是银锭子,没有铜板儿。 楚青提醒,可唤来寺中的小沙弥,用银子跟他们换铜板。 她当即拿了一两银子唤了个小沙弥,换来一吊铜钱。 沈露华带着盛涵玉挤到最前面,抓了一大把铜钱给她,让她使劲扔,扔完了还有。 倒底还是个十岁的孩子,一开心便什么都忘了。 只可惜,扔了老半天,连那钟面也没碰上,不免有些灰心丧气。 盛昭一直吵着要扔,他还太小,肯定扔不中,宋铭无奈,为了哄两个孩子开心,只好拿了个铜板,轻轻一抛,一击即中。 鸿运钟发出悠扬悦耳的声响,引得围观人群一片欢呼。 沈露华瞧见宋铭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暖人的笑意,这样的笑,在他脸上实属罕见。 如今盛昭已没那么怕他,被他抱着也不再哭闹,这模样看上去,不认识的,怕还真以为是一对父子。 进了正殿,宋铭把盛昭交给无忧,带着沈露华去净手,跟着寺里僧人的指引,在香炉前站定,一人点燃三柱香,诚心磕头祷告一番,再由僧人替他们将香插入巨大的香炉中,今日这上香算是完成。 第168章 醉酒 宋铭祷告完的时候瞧了她一眼,见她一直闭着眼睛,神态十分的虔诚,忍不住问了她一句,“刚刚都跟菩萨求了些什么?” 她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刚才,就在他身边,她跟菩萨求的是,希望能早日报得上一世的仇恨,尽早摆脱掉宋铭。 “你呢?你求的什么?”她反问。 宋铭怔了一下,他造的杀孽太多,很少来寺庙这种地方,今日虽来了,在佛祖面前,倒底心虚着,也不敢奢求太多,只求了希望祖母身体康健,与身边的女子相偕白头。 但这些,他不好意思说出来,“总不是求的家人身体康健平安这些。” “啊,我也是!”她回答。 也不知在这寺庙中撒谎,叫菩萨听了去,会不会不灵验,她一边想着,一边跟着他的步伐出了大殿。 从普济寺出来,夫妻二人带着两个孩子去逛了趟南街。 宋铭平日里公务繁忙,很少能像个普通人,这般走在大街上,今日带着孩子,不少人误会他是孩子的爹,一些商贩为了售卖商品,不停地唤着他爷,让他为儿子买东西,他竟也这么默认了。 一高兴,忘了时辰,天擦黑才回到家中。 宋老夫人叫人备了一桌子酒菜在和风苑里,两个孩子玩累了,特别是盛昭,一边吃着饭,一边打瞌睡,盛涵玉也是,吃了几口说想休息。 饭才吃了一半,沈露华只有让无忧带着姐弟二人先去睡了。 在宁州吃了快两个月的饭馆里的饭菜,颇为想念家中厨子做出的味道,满桌子的好菜,宋铭又倒上两杯酒。 沈露华奇道:“你不是不喝酒吗?” 宋铭说:“平日里不喝酒是怕误事,今日是大年初一,又是在家中,少喝一点还是可以。” 沈露华点了点头,端起酒杯道:“好,那我就用我今年的第一杯酒敬你诸事顺意吧!” 宋铭说了声好,拿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旁边木莲又默默替他们倒上酒,两人也是客客气气地,应景地互说吉祥话。 沈露华本来便不怎么会喝酒,只打算喝几杯图个气氛,经不住宋铭劝说,又多喝了几杯,她知道自己喝醉了话多,连忙摆手:“好了好了,别倒了,今日就喝这么多吧,我不能再喝了。” 宋铭道:“难得我也喝一次酒,你这么不给我面子?要醉一起醉吧!” 沈露华想了想,宋铭这货不常喝酒,酒量肯定不行,倒不如再陪他喝上几杯,将其灌醉,套他几句话试试,“好,那我就给你这个面子!” 她亲自给宋铭倒酒,没话找话给她劝酒,少不得自己也喝上两杯。 不料,宋铭倒是神色如常,她很快有了些微熏之意,自己却不自知,话开始变得多了,说着她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木莲见她已经喝得有点多了,怕她胡言乱语,想要提醒她少喝一点,开口叫了一声姑娘,宋铭眼一瞟,冷声说了句:“你出去!” 木莲很怕他,只得默默地退了出去。 宋铭一直安静地听她说话,时不时插问上一两句,最后干脆抓着酒壶,专给她倒酒。 她说起了李谨,说起了太后,竟还说了皇上,最后也说了他,也没说具体事情,全是一通臭骂。 宋铭一边给她倒着酒,一边轻声问她,“你以前除了喜欢过瑞王爷,还喜欢过谁?” 沈露华将他递过来的酒一口喝下,想了想,嗤了一声,说:“没有了,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干什么要喜欢?” 宋铭摇摇头笑了笑,看来她脑子还清醒着,继续给她倒着酒,又扯了几句不相干的,觉得差不多了,再试探了一句:“有没有男人对你有非分之想,而你又没有拒绝的?” 他意在试探关琅与她之间倒底有没有发生什么,坍塌的土楼下有密道这件事,他一直一耿耿于怀,一整个晚上,她在那下面究竟有没有做什么? 沈露华完全醉了,白晰的脸颊呈粉红色,听见这个问题,眯起眼睛,对他笑道:“当然有了!” 宋铭正在给她倒着酒,闻言手一抖,酒洒到桌上,杯子也撞翻了,抬头去看她,冷声道:“能告诉我是谁吗?” 沈露华嘁了一声,“除了宋铭那个王八蛋,还能是谁?” 挨了骂,宋铭纠着的心反而松了,他不死心继续问她:“那除了他,还有没有?” 她抢过宋铭手中的酒壶,把倒掉的杯子扶起来,嘴里嘟囔道:“当然有了!” 宋铭的脸色又是一变。 她替自己倒了杯酒喝下后,又接着道:“打我主意的人多着呢,姑奶奶我都不答应!” “除了宋铭,你一个也没有答应?” “当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我为何要答应?那宋铭,我迟早宰了他!” 宋铭挑了挑眉头,继续问她,“都有谁打你主意?” 她烦燥的道:“你这个人真烦,老问这个干什么?” “好!不问这个!那我再问你一件事,你把那封和离书藏哪儿了?” “和离书?这个不能告诉你,要是叫那宋铭找到了,他得给我抢了去。” “那我是谁?” 她睁着那双醉眼迷蒙的眼睛瞧他,嗤笑道:“宋彦卿,你问我你是谁?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宋铭忍不住笑了,莫非他此刻在她脑子里是两个人? 宋铭根据她的醉言醉语,基本可以判定她与别的男人并没有什么,心中舒畅了不少,看她酒杯拿歪了,酒水洒到腮边,伸手去帮她擦了擦。 她看着他的笑脸,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你手真凉快,借我用用。” 他早已没心思继续给她灌酒,说了声好,起身绕到她旁边,把她抱起,朝房里走去。 “欸!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我要喝酒!”她胡乱拍打着他。 “你醉了,不能再喝了,听话,乖一点!” “我醉了吗?”她仰头看他。 他正对着她笑。 笑得真好看!她摸着他的胸口说:“你这人只有一个优点!” 他边走边问:“是什么?” 第169章 灯宴 “长得好看!”她的手还在他胸口摸着,嘿嘿笑了两声,舌头有点打结,“凭你这长相,每次被你欺负了,我就在想,拿你当姑奶奶养的面首,欸!那就是我占便宜了。” 宋铭扯嘴笑了笑,“那今日这便宜,让你占个够,如何?” 她打了个酒嗝说,“莫慌,我找、找看看药带没带!” “什么药啊?” “嗨!你管我什么药!”她在自己身上摸了一会儿,一拍脑袋又说:“啊!我都忘了,这都回家了,帮个忙,左边第二个抽屉里。” 宋铭把她放到床上,去打开她所说的抽屉,里面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便说了句:“左边第二个抽屉是空的。” 她趴在床上,贼兮兮笑道:“傻了吧你?把抽屉抽出来,里头有个暗格子。”她翻了个身,大约是酒喝多了,身体发热不好受,扯着衣领子,嘴里嘟囔抱怨着。 宋铭按她所说,看到暗格里有个茶色小罐子,一颗颗蚕豆大的药丸,他拿起闻了闻,与平常家中用的清热解毒丸有些像,已然猜到是什么东西。 看她迷糊着,他悄悄拿了罐子出去,很快又返身回来了。 沈露华快要睡着,他上去将她扒拉醒,在她耳边呢喃道:“还没占我便宜,怎么就想睡了?” 她醉得厉害,迷迷糊糊地道:“你做什么,别打搅我睡觉。” 他声音喑哑,“占完便宜就让你睡!” 宋铭极尽温柔,她从一开始的烦燥抗拒,渐渐转为接受,到最后在他掌下,终于化成了一滩水。 次日醒来,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昨晚说过什么,更不晓得那抽屉暗格里的药丸已被他知晓,只有身上酸痛不适叫她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趁着没人,把那暗格里的药丸拿了一颗出来吃下。 因多了两个孩子,宋家也比往日多了些欢声笑语,宋铭竟也难得的在家中呆了五天,先是带着她和孩子们回沈家拜年,后又带着她们去长枫湖游湖赏景。 沈露华惦念着李姝媺,因楚青在身边,不敢去别苑里看她。 她悄悄差了无垢前去。 无垢回来后告诉她,李姝媺依然还是醉醺醺,卢应说,不给她酒喝便发疯,不是打砸东西,便是故意说些不知羞耻的话勾引侍卫。 她托无垢带给她的东西,无垢说她看也不看一眼,便拿出去扔了。 过了初五,宋铭开始回衙门里处理公务。 沈露华在软榻上靠着看话本子,院子里,无忧带着盛昭在玩捉迷藏,盛涵玉坐在门口绣鞋面。 这平静美好的生活,突然被盛昭的一阵哭声打断。 盛昭这孩子轻易不爱哭,沈露华放下话本子,起身朝外面走去,就见无忧跟楚青二人杠上了,“你干什么?为什么推他?” 楚青冷着脸道:“我不习惯被别人抱住腿,力气用大了点,并非故意!” 无忧已把盛昭抱起来,盛昭哭得凶,安抚半天,还是哭。 沈露华走了过来,把盛昭接过去,问他:“别哭了,哪儿疼你告诉我,我给你瞧瞧。” 盛昭把手伸出来,白嫩如豆腐的小手腕上赫然一道青紫印痕。 楚青没有半分愧疚之意,她是太后派来,太后曾特意交待,不必真给她当奴为婢,因此,她也没将她放在眼中,看到她不满的眼神,连道歉的话也没有一句。 沈露华一直对太后不满意,她没打算久留楚青,她竟敢在自己面前这么个态度,那就是在找死! * 沈露华心中一直惦记着一件事,那便是荣王李缙。 上一世,李缙是在正月十五这一天,宫中举办的灯宴上,被皇上身边伺候多年的一个小太监一刀刺中脖子身亡。 当时她就坐在皇上身边,亲眼看着李缙颈上的血喷了旁边宫女一脸。尔后是坐在李缙旁边的李谨夺了小太监手里的刀,名曰护驾,将那小太监刺死在当场。 李缙一死,能继位的,便只有瑞王李谨。这一世虽然许多事都变了,但杀李缙,一直是太后的心愿,定是不会轻易改变。 宫中灯宴的帖子已下,她思索着,这件事还是得和宋铭提个醒,只要李缙不死,瑞王想登皇位,基本不可能。 入夜,宋铭回来,沈露华特意等着他。 见她坐在床上看话本子,宋铭上前来收走,“大半夜的,看这个伤眼睛,这么晚还不睡,可是有话要跟我说?” 她暗叹宋铭这厮摸清了自己的脾性,脸上带着笑道:“明日就是正月十五,宫里的灯宴,你得小心些,注意着皇上身边的小太监,别叫荣王出了事情。” 宋铭在她身旁坐下,“皇上身边的小太监有问题?你这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哪儿有什么消息?去给太后拜年的时候,看到个小太监似乎是皇上身边儿的,我就是瞎猜,你注意些就是了,荣王那混账东西暂时还不能死。” 宋铭盯着她的眼眸,看了半天,最终没再继续追问:“好,我知道了!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她早就困得不行,不是为了等他,跟他说这几句话,她早就得睡下。 宋铭看她沾上枕头便睡了过去,上床躺在她身边,开始思索着她的话。 皇上身边的小太监有问题?那些全是他亲自筛选过的人,看来还得再重新筛一遍。 第二天,天公不做美,好好的元宵佳节,下起了雪。 到了傍晚,雪越下越大,伴着呼啸的北风,一出门,风卷着雪直往人脸上招呼,冻得人直打哆嗦。 楚青这些时与她是寸步不离,除了他们夫妻两人进房睡觉,基本是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有这个楚青在身边,沈露华现在说话做事都得小心,想跟宋铭说点什么话,还得假装跟他撒娇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就这样,那楚青也盯着她。 宋铭拥着她上了马车,用宽大的氅衣将她包裹着搂进怀里,在她耳边轻言细语,“一会儿进宫万事要小心,尽量少说话,袖箭可都戴好了?” “嗯!你今夜这是有何打算?” “到时你便知道了。” 她无端生出些紧张,宋铭这又是打算干什么了? 第170章 敬酒 入宫门,两人各自分开,沈露华得去太后那儿,跟着太后和各家的命妇们一起。 宴会前,皇上还得上香祭祀,过程繁琐复杂,她们这群女人没资格去观礼,只能先在内殿里候着。 今日太后没再单独召见她,这些日子有楚青跟进跟出,她几时吃饭几时如厕,想必太后皆一清二楚。 叫她诧异的是,太后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宝音郡主,另一个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正是那马氏。 她屈身给太后行礼时,太后笑着给她介绍,“华儿,过来认识一下,这位呢,是可山汗部的宝音郡主。” 宝音郡主冲她一笑,脸上现出一对可爱的梨涡,“露华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哦?宝音郡主记得我?” “是啊,那日在红枫楼,本想与你打声招呼,可惜后来没再见着你。” “我以为郡主不认得我。” 宝音郡主笑说,“姐姐是上京数一数二的大美人,想不认识也难。” 其实,自从听说她要嫁给宋铭,宝音郡主就曾偷偷来看过她,那回在南门大街,她被康敏怀那混蛋薅掉了鞋袜,她也是知情。 大齐的女子脚不能给自己丈夫以外的男人看见,那混蛋竟敢做出这种无礼之事,她岂能饶了他,将他摁着一顿好打。 也正是这顿打,叫她与康敏怀不打不相识,只可惜那家伙,总躲着她。 太后又指着身边另一位,“这位是瑞王的马侧妃,你也该是认识的。” 沈露华又是一笑:“确实是认识,想不到咱们沈家出来的婢子如今这般有本事,短短大半年功夫,当上了瑞王爷的侧妃。” 她这话使得太后脸色也微微变了变,马侧妃则是直接红了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还是不敢得罪她,“妾身哪有什么本事,都是沾染了沈府的福气,才能得王爷恩宠。” 眼见这场面气氛不大好,徐家的三舅母姚氏出来打圆场,“露华,你这张嘴哟,就是不会说话!明明是想夸这马侧妃,偏偏说出来的话这般不中听。” 她这臭脾气太后最清楚,这才像是她养大的姑娘嘛!前些日子才想着她多长了心眼子,如今一看,也还是如此,倒也放了些心,带着笑脸训斥道:“这丫头,成了家越发的没了边儿,跟着那宋铭哪能学着好的,就没指望她这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一旁梁国公府的何氏则上前说了句:“娘娘就是太宠爱露华这孩子,宠出了她这张利嘴,那心道却是极好的,正是那常言道的,刀子嘴豆腐心。” 沈露华看了何氏一眼,以前曾听太后说起过,她与自己的母亲还有宋铭的母亲三人原来曾是闺中密友。 这些年梁国公府行事也是极低调,何氏鲜少出外应酬,除非必要,一般的场合很少能见到她。 看见何氏,她又不自觉想起了李姝媺,说起来,她的大儿子韩慎曾经是李姝媺的儿时玩伴。 她清楚记得,李姝媺偷藏着韩慎的一条发带,半夜里拿出来看着那条发带傻笑。 那时候她只有十二岁,与十四岁的李姝媺相比,显得糊里糊涂,不明白一条发带而已,为什么能叫她笑得那么开心。 两年后,韩慎随父去了西北大营,还差三个月满十六岁的寿宁公主李姝媺被自己的母后送去了安南。 她还沉浸于往事当中,姚氏轻轻推了推她,也跟着说:“可不正是这样!” 沈露华朝着何氏笑了笑,“伯母快别夸我了,您这么一夸,我本来有坏心,也不敢使出来了。” 姚氏和何氏便都笑了,何氏道:“你这是仗着太后娘娘在这儿,越说越来劲儿吧!” 何氏话音一落,便听见外面礼官高唱着礼成,祭祀礼总算是结束。 太后也不可能为着个低贱仆婢出身的马氏真的生气,笑说:“好了,别在这儿聚着了,进殿里去坐下吧。 大家应着是,小心谨慎的跟着太后进了宴客大殿里。 殿中,皇上高座殿堂正上首,男臣女客分座东西两侧,偌大的殿堂,两边相隔甚远。 太后座在西侧边上第一个位置,宝音郡主挨着太后,沈露华则坐在了宝音郡主旁边,那马侧妃则挨着沈露华落了座。 这样的座位排序,令她心头微感诧异,往常不论什么场合,只要她在,太后身边的位置,都是她的。她倒不是想坐,也并非心里在意,而是觉得今日太后带着宝音郡主,似乎别有目的。 对面第一个位置坐的是荣王李缙,紧接着是瑞王李谨,尔后是徐阁老等一众朝廷肱骨。 上一世,她是以皇后的身份,坐在皇上身旁,而今遥望那个位置空荡荡,便生了些感慨!那哪是什么好位置啊!上一世真是糊涂愚蠢而不自知。 皇上身边那几个太监除了段云和郭咏福,一个也不认识,没有半点印象。 她不停地朝皇上那边望过去,没找出那个动手杀人的太监,反而还引起了段云的注意,段云并未去下排落坐,而是坐在皇上身后贴身伺候着,见她看过来,冲她露出一惯的笑脸,这笑如今再看,阴森带着点邪气。 她暗骂一句死阉人,别过头,不再朝那边看,转头又看到对面下首坐着的宋铭正望着她,那眼神似在责备她,不要瞎瞟。 外面风雪呼啸,丝毫不影响里面宴会开席,热气腾腾的膳食一一摆上来,众人一齐举杯先向皇上敬酒,一通山呼万岁后,饮尽杯中酒,再一齐落座。 皇上今日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举杯向徐阁老:“都说朕是明君,实则是朕有一面明镜,每当朕昏聩糊涂时,照镜自省,克已慎独,方能有这明君的美称。朕这第一杯酒,就要敬这位明镜,徐阁老,请!” 徐阁老立即站起来,表情略微惶恐地道:“皇上过誉了,臣德薄才疏,得皇上器重,矜矜业业,不敢懈怠,万不敢当这明镜之称!” 皇上笑道:“贤臣方能出明君啊,阁老当之无愧!若非有阁老,又岂能有如今河清海晏,天下太平?阁老功不可没!” 第171章 较量 说一声明镜倒也罢了,这后面说的功劳除了帝王,何人敢领?当着满殿文臣武将,徐阁老这下真有点心慌,只得小心翼翼走至殿前,下跪叩头:“天下太平乃皇恩浩荡,臣绵薄之力不敢居此功劳。” “欸!阁老休要过谦,快快请起!今日是上元佳节灯宴,切莫如此拘束,来来,共饮此杯!” 徐阁老只好硬着头皮,起身归位,喝了那杯酒。 沈露华知道这是场鸿门宴,倒是没想到一开场便开战!皇上分明是在敲打太后和徐氏一族。她悄悄瞟了太后一眼,见她绷着脸,心中也跟着有一丝丝痛快。 皇上那边给徐阁老将了一军,瑞王担心他继续纠着徐阁老不放,举杯道:“皇兄圣主明君,从谏如流,得贤臣百姓拥戴,这盛世江山必将千秋万代!这一杯,我敬皇兄!” 瑞王甚少出现在宫中宴会,常常各种借口躲避,今日也算是有备而来。 皇上举杯道好,“好!好一个盛世江山!千秋万代!” 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文武百官见状,也纷纷起身举杯,一齐道:“盛世江山,千秋万代!” 正是大家情绪高涨的时候,太后忽然幽幽一叹道:“皇上一心顾着国政,却忘了这后宫之事,先皇后故去三年有余,中宫后位还空悬着,着实叫人忧心。” 太后这话一出,众臣纷纷点头,皇上年过而立,又无子嗣,后宫之中,不过寥寥几位嫔妃。 立后一事,既是家事,也是国事,太后在这个场合提出来,合乎情理,皇上也不好推诿,只得顺着太后的话道:“朕顾着前朝便没顾上后宫,还在叫母后为朕忧心,实属不孝。” 太后侧头对皇上笑得慈蔼,“皇上日理万机,忙于国政,一心为着生民,至善至孝之心,我岂会感知不到?不如今日趁此机会,与众臣一起商议一番这立后之事,江山后继有人,我也能放下心来颐养天年。” 太后一开口,皇上便知她的用意,早已是没了退路,只得回道:“民间尚有婚姻听从父母之命的规矩,朕立后一事但凭母后作主。” 太后满意点头,继而说道:“这事我在心中思量了多日,素闻永定候崔文召大人府上的嫡千金温良贤淑,品貌俱佳,不知皇上意下如何啊?” 坐在角落里的崔文召猛地一愣,手中的酒杯差点掉落。太后这分明是在报复! 太后结党一事,在朝中不是秘密!因为他没有顺应她的意思,加入她的阵营,便给他来上这样一手。 皇上的身体每况日下,肉眼可见的一日不如一日,这些个朝臣嘴里附和着立后,真叫谁把自己的女儿献出来,保准谁也不会愿意。 崔文召一时傻在了那里,木然转头看着上首的九五之尊,期望他能拒绝,期望他能说不。 永和帝也正好看向崔文召,将他凄惶的表情尽收眼底。永定候崔文召是个精明人,任职大理寺卿,惯常是不站队,不结党,遇上为难事,也很会和稀泥,虽不怎么得人喜欢,也不叫人讨厌。 正当永和帝犹而未决时,宋铭突然站了起来,“皇上,臣也觉得太后娘娘的提议甚好!永定候家风清正,候夫人贤名远扬,教养出来的女儿定是能执掌凤印,母仪天下!” 崔文召本来见永和帝有些犹豫,还暗含希望,被宋铭插了一嘴后,顿时血液倒逆,恨不能跳出来撕了他。 果然,永和帝点头道:“朕也觉得不错,既是如此,那一切皆由母后替朕安排吧!” 太后欣然应允,这立后向来也是遵太后懿旨,她当然要做这个主。 一旁的官员轻轻推了推崔文召,“候爷,还不快去谢恩!” 崔文召浑浑噩噩,正要走出来,那宋铭又道:“皇上,皇后人选既已定下,臣斗胆再提一事!” 永和帝道:“嗯!你说!” 宋铭不紧不慢道:“自太祖皇帝那里沿袭下来的规矩,是三年一次选秀,皇上在位十年,一次也未选过,如今后位虽定,后宫中还是过于冷清,这选秀一事,也该提上日程。” 宋铭此话一出,众臣瞬间全变了脸色。 崔文召刚才还恨宋铭恨得牙痒,如今再一看,她家闺女好歹进宫是去当皇后,在坐的各位可就不同了,秀女进宫,说不定还得当端茶倒水的丫鬟! 这么一对比,永定候崔文召心中好受了不少。 太后没想到宋铭会突然提这一茬,想反对,也找不到适当的理由,宋铭说得不错,自皇上登基,一次也未选过。他是真龙天子,选秀女入宫服侍,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天经地义,谁敢说不行? 这一回,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盼着永和帝拒绝他这个提议。 沈露华也没想到,宋铭会提出选秀这事,只是不明白,他这究竟是何用意。 宋铭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去给这快要死的病皇帝选女人,他在得知太后把主意打到宝音郡主身上时,才做了这个决定。 据他所知,太后是想把宝音郡主给李谨做正妃,以此来与克山汗王建立关系。 当初克山汗部的人将宝音郡主送来上京,是给当今皇上为妃,现在太后想把她转给李谨,总得先给皇上指个皇后,才好开这个口。 而今,宋铭说出选秀这一事,算是又将了太后一军,朝中五品以文武官员皆要把家中嫡女送进宫来,凡是与太后结党者,全留牌子,这一点,他宋铭还是有能力办到。 如果太后不顾朝臣,一意孤行,那也不要紧,他还可以杀了李谨! 只要有他宋铭在,宝音郡主,谁也不能动。 太后已然猜到,宋铭这是知道了她打算将宝音郡主许给李谨做正妃一事,忌讳瑞王与克山汗王联姻,方才出此计策,却不知,宝音郡主与宋铭的重要性。 今日提这选秀,便是在威胁她,若她执意将宝音郡主指给瑞王李谨,那势必会因此而与一些支持她的臣子离心。 此时,她确实有些为难! 第172章 突变 李谨想要安稳登上皇位,必然要找一个强大的靠山,她想了很久,克山汗王现在是不二人选。 这异姓王虽归顺大齐已久,骨子里的血性依然未泯,如果不趁这个机会拉拢,将来李谨登基,也是一大祸患。 李谨此时娶宝音郡主为妻,既可暂时消除祸患,又是一个强大的靠山,两全其美,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可若是由着这宋铭瞎胡闹,把这些结交多年的老臣给得罪了,也是一件颇让人头疼的事情。 谁也不是傻子,谁都知道她与这宋铭势不两立,只要她一提出宝音郡主一事,傻子也能猜到,宋铭为何在今晚提出选秀一事。 这个宋铭,是愈发地嚣张了!当她今晚就这么点准备?给点厉害的叫他瞧瞧,看他还敢不敢这么任性妄为。 几经思量,徐太后做了决定,他要选秀便让他选去!这宝音郡主一事,势在必行!只要她今晚除掉荣王,这瑞王必然是皇位的唯一继承人。 永和帝正欲回答宋铭的提议,沈露华瞧见太后举起左手,轻轻扶了扶她那只七彩鸾凤簪,将那朝上的凤头转为朝下。 她心中一惊,这是否喻示着太后准备动手了? 她急忙扭头去看皇上身边的太监,果然有人拿了个托盘朝着李缙的方向走去。 她一时激动无比,想要起身去阻止,忽然被人按住了肩膀。 是宝音郡主。 宝音郡主在她耳边轻声道:“夫人,今晚这酒还不错,来,我敬你一杯,先干为敬!” 沈露华看着宝音郡主,一双大眼睛闪着狡黠的笑色,应该是知道些什么,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又放了回去。 她举杯回敬,“郡主客气了,请!” 两人一同放杯,便听见永和帝缓缓说道:“嗯!朕在位已有十年,祖宗的规矩不可抛弃,既然……” “啊!”一声突兀的尖叫,打断了永和帝说话。 宋铭身形极快地三两步到了沈露华下首处,一刀斩杀了马侧妃身后一名宫婢。 因那宫婢手里拿着一根金簪深深插进了马侧妃的脖颈,宋铭一刀下去,那婢子头身分离,握着金簪的手跟着抽离马侧妃的身体,喷涌的血液溅到一旁的立柱上,约有两丈高不止。 众人惊慌失措,段云护在永和帝身前,大声喊道:“还不快来人护驾!” 门外金吾卫带着风雪呼呼啦啦跨步进来。 永和帝吓得面无人色,不敢要金吾卫近身,大喊宋铭:“彦卿,锦衣卫……快叫锦衣卫!” 宋铭一声令下,殿外的锦衣卫持刀进殿,将永和帝团团围住。 他回转过身,在她耳旁轻声道:“别怕,已经没事了。” 巨大的突变使得大殿中一片混乱,宋铭提着带血的刀,眼神扫向众人:“各位休要惊慌,刺客已伏诛,今日事发突然,请各位有序离殿出宫。” 文臣武将们渐渐冷静,在殿外锦衣卫的安排下,一个个相继离开。 沈露华愕然不知所措,上一世,太后杀李缙正是在今夜,如今,死的却是这个马侧妃。 一尸两命。 太后显然也被这不在预料之中的事情惊呆! 怎么会这样? 她并非是这样安排! 永和帝被段云搀扶着,大喘气,好不容易稍稍缓过来一点,指着那宫婢道:“速速彻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段云即刻领旨,“皇上息怒,臣立即派人查问。” 事发在皇宫内,又是宫女子行凶,自当同段云这阉人来查。 永和帝被吓得不轻,唤着宋铭,“彦卿,你快过来,护朕回养心殿。” 宋铭将那滴着血的刀,扔给一旁的锦衣卫,朝着永和帝走过去。 永和帝又忽然想起了李缙,转头道:“荣王呢?叫他也来!” 李缙还在自己位置上傻呆呆站着,宋铭过去推了他一把,“荣王殿下,请吧!” 李缙一把抓住宋铭的手臂如梦初醒,战战兢兢地道:“宋大人,怎么回事啊这是?可吓死本王了!” 宋铭没理他,拖着他朝永和帝走过去,期间看了沈露华一眼,意在让她要小心。 沈露华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现在满殿的金吾卫和锦衣卫,不该再有什么危险。 徐阁老朝着太后这边走过来,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愠怒和失望,他看了太后一眼,转过头,又看向沈露华。 沈露华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中一缩,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位外祖父好像从来没有拿正眼看过她。 今夜的这一眼,意味深长。 徐阁老没有多说什么,转回身抖了抖如蝶翼般的衣袖,将双手负在身后,昂首走出大殿。 太后脸色灰败,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在微微颤抖着,李谨抱着马侧妃的尸体在那儿痛心疾首地呼喊,沈露华瞧着他那悲伤的模样,莫名一阵心酸。 段云和宋铭护着永和帝先走了,太后这里,徐睿派了童建安过来护送着。 很快,大殿又恢复了空旷。 宝音郡主跟她匆匆打了声招呼,便被自家仆妇带走了。 殿中还乱着,她静静站在那里,瞅着李谨。 他在哭得这样悲切,是为什么呢? 遥不可及的皇位?还是那再过不久即将出世的孩儿?亦或者是那个身份卑贱心思歹毒的女人? 站着看了一会儿这个她年少时曾经倾心的男人,感慨万千。 她出了殿门,外头风雪未停。 她记得上一世,李缙死了之后,皇上悲呼哀嚎,她也是一个人,带着几个宫婢,漠然朝着自己的寝宫走着。 无忧无垢被拦在宫门之外,现在跟在她身旁的,只有楚青。 沈露华站在殿门口,还在犹豫着要不要等等宋铭。 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她。 围场沟渠底下那次之后,徐睿觉得自己没脸再出现在她面前。今夜看她独自一个人,也不知是怎么了,又站了出来。 经过今夜之事,沈露华再也不想与徐家有任何牵扯,不久的将来,她将会想尽一切办法,将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拉下马来,到了那一天,她与徐家便是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第173章 沈岩 徐睿知道,今晚姑母与宋铭的较量又失败了。 他渐渐开始失去信心,觉得姑母已经斗不过宋铭,觉得这李氏的王朝可能也会随之被颠覆。 “徐长治,你拦着我做什么?”她生冷疏远。 徐睿轻声说:“我送你出宫吧!” “……不必了,一会儿宋彦卿就该出来了。” 徐睿却执意道:“他来了,我走就是,今夜宫中不太平,前面走的官员我都派了人护送。” “真的不必了!” 徐睿沉默着退到一边。 她一个人默默朝前走着,那个叫楚青的婢女一直跟着。 甬道门槛边上铺着一块大理石,雪落在上面,有些滑脚,前面已有几个人差点摔倒,有小太监专门在那里守着,她走近的时候,小太监特意提醒:“贵主子,小心地上滑,请慢些走。” 她点个头,正欲抬脚跨过去,果然脚下有些不稳,忙扶住了门框,那小太监也搭手扶着她的手臂。 徐睿突然上来直接挽了她的手,“我扶你过去,走过这一段就没事了。” “不用,我自己能走!”她试图甩开他。 徐睿却未放手,她急着抽手,却见不远处一道身影急匆匆走上前来,一拳朝着徐睿挥过去。 楚青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她来宋家有段时日,宋铭这人从早到晚一张冷脸,哪怕是在大殿中持刀杀那个行刺的婢子,也是面无表情,从容不迫,哪像现在这般,如一头暴怒的狂狮。 宋铭怒不可遏,还欲再打,被沈露华拉住,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这儿是宫里!” 宋铭甩开她的手,冷冷道:“知道是宫里,你们还敢在这儿不清不楚?” “……” 徐睿抹着流血的嘴角,冷冷一笑,转身欲离开,宋铭却不让。 他拦着徐睿道:“徐长治,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对她动手动脚,绝不是打一拳这么简单!你记住了。” 宋铭说完,转身大步朝前走去。 沈露华只好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着跟上来,边走边在他耳边解释道:“刚刚差点摔着了,他伸手扶了一把,你有必要动这么大的气?” “旁边不是有太监?你身边不是还有那个楚青?轮也轮不到他来扶!你再敢与他这般亲近,别怪我……” 看她瞪视着他,他便说不下去了。 自己下定决心要对她好一些,脾气一上来,就什么都忘了。 上了马车,两人分坐两边,宋铭恼着脸,不理人。 今夜发生的事太令人震憾,马氏那喷涌而出的血仍叫她心悸。好在李缙还活着,宋铭经她提醒,对太后安排的太监动了手脚,这场暗杀,太后失败。 她没心思,也没心情去管宋铭高不高兴!脑子里想的是今日宴会上的那些话,明君?贤臣?盛世江山? 不要脸! 分明是昏君!佞臣!烂天烂地! 李氏先祖开创的大齐盛世早已一去不复返,从宁州回京不久,便听到段云所执掌的东厂较原来的崔振更为过分,人人必须要夸赞君主圣明,敢说半个不好,全家人头落地。 这昏君当真还以为自己是什么盛世明主,百姓人人称赞,可笑不可笑? 太后以及她的外祖父徐阁老,今夜又该是睡不着觉了。想到太后,她又想起李殊媺,从前那个活泼爱笑,走路一蹦一跳的公主,成为了他们这些人弄权的牺牲品,心中又是一痛。 宋铭沉着脸,瞅着她神思缥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那样入神,他摆了半天的黑脸,她全然没有放在眼里。 皇宫中那一场明争暗斗的较量,他绝对完胜,一切皆随他的预想分毫不差,他应该高兴喜悦才对! 此时,他却高兴不起来。自己的东西,一直被人觊觎着,这感觉十分别扭。徐家老的小的,全跟他不对付!如果可以,他想动手先杀了徐睿,一了百了,省得以后为此而心烦。 “你在想什么?” 宋铭突然出声询问,拉回她的神思。 沈露华怔了一下,回道:“没什么。” “那为什么一直不高兴?怪我刚才打了你表哥?” “不是!” 宋铭见她表情冷淡,心底那把无名火又窜起来,忍了两个呼吸,实在忍不了,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狭窄的马车因他这一动作而剧烈摇晃了两下,车壁一角的油灯也因此而熄灭。 她的手脚均不同程度受到磕碰,扑在他怀里,龇牙咧嘴,正要发怒,他的嘴便堵了上来。 这个畜生! 刚杀了人还有心情这样! 她心里一直暗骂着,又推不开他,更怕弄出些羞人的声音叫外头无忧无垢还有那楚青听见。 宋铭啃咬着她的耳垂,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刚得到消息,你大伯父这个月底回京,我会想办法叫他再回不去屹石山!以后别再跟我闹脾气,有什么话跟我直说,别憋在心里。” 沈岩终于要回来了? 趁早回来了也好!杀了他一了百了,免得老挂在心里不舒坦。 “知道了,到时我肯定会回娘家住些日子。”她心情不好,想哄他实在提不起精神,因此还是语气淡淡。 宋铭也不再勉强,放开她,让她在身边坐好,只拥着她道:“嗯,回去是应该的,我也会多加派人手看护着。” * 一眨眼,到了月底,沈露华带了两个孩子提前回了沈家住下了。 那楚青自然也是与她形影不离。 二月初一,是沈君若的十五岁生辰。 这一天,沈家族亲,继母林氏那边的亲戚,甚至还有徐家的三舅徐正礼都赶来参加她的及笄礼。 徐家与沈家是姻亲,沈君若虽与徐家没什么关系,但他们来吃个酒捧个场,倒也无可厚非。 屋里正热闹着,外头小厮跑进来禀报,“老爷,老夫人,大老爷他回来了!” 沈露华正与几个族亲的半大孩子们行酒令玩儿,闻言抬眸,便见沈岩大踏步进来,走到祖母跟前,掀了衣摆双膝跪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母亲,不孝儿有愧,特地回来向母亲请罪!”沈岩额头红肿,看起来情真意切。 众人皆昂首观望着。 第174章 抓人 沈老夫人愣了一愣,这么多的亲戚在场,大家也不晓得内情,只知道沈悰杀人嫁祸沈岳之事,沈悰虽已伏法,但沈家的爵位被削,沈家族人受人歧视,确实都是沈悰一手造成,他下跪认错道歉合乎情理。 他这是教子无方之过。 当着族亲的面,沈老夫人当然不能轻易原谅他,顿了一顿,说道:“你不必向我请罪,要请,也是去祠堂里跪着,向列祖列宗请罪!养不教,父子过!悰儿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你要好好反省,今日是若儿的及笄礼,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你自己去吧!” 事情过了这么久,当初亲戚们愤恨的情绪早已消退,有些滥好心的甚至还上前劝解:“老姐姐,沈岩他刚回来,风尘仆仆地,正是吃席的时候,叫他吃口饭再去不迟。” 说话的是沈家一个庶支,与沈老夫人同辈份的妇人。 沈老夫人还未来得及回答,沈岩自己道:“婶婶不必替我求情!我便是不吃不喝饿死在祖宗面前,也难以赎清罪过。”说完,又朝着沈老夫人磕了三个响头,并悲切道:“儿子这便去祠堂跪着。” 沈老夫人不打算再多说,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外头,宋铭一身淡青色曳撒,身后带着一大群锦衣卫,大步走进来。 沈露华早知道他这个时候会来,瞅着他人模狗样,派头不小,暗自骂了两声。 宋铭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紧不慢地走到沈老夫人跟前行礼道:“祖母,孙婿先得跟您老人家告个罪,三妹妹及笄之礼,我未能及时庆贺,请祖母见谅,今日前来,是有要务在身,唐突之处,请祖母莫要怪罪。” 他来是有要务? 众人皆是一惊!如今上京城里,当官的谁不怕他? 宋老夫人怔了怔,问他:“可是我沈家人又犯了事情?” 沈潜喝多了,摇摇晃晃地站出来道:“我说好女婿,你怎么还跑到我家里来抓人了?” 宋铭又朝着沈潜行了礼:“岳父大人,职责所在,望莫要见怪!” 沈潜打了个酒嗝,问道:“那你是要抓谁呢?” 宋铭把眼皮子一抬,看向沈岩。 沈岩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一对上,便有一股萧杀之气。 沈岩是第一次正式与宋铭见面,心中暗自感叹,这年轻小辈冷煞之气由内而外,并非虚张声势。 宋铭扬了扬手,身后走出来一个锦衣卫,朝着沈岩递来一张皇上亲自盖上玺印的拘传驾帖,有了这个东西,任你是三公九卿,也得乖乖就范。 那锦衣卫不卑不亢道:“沈大将军,前日里我们锦衣卫查到有关你通敌卖国的一些罪证,这里是拘传驾帖,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沈老夫人蓦然站起来,“宋铭,你……你可有确凿证据?” 宋铭又向沈老夫人垂首道,“祖母,自然是铁证如山,我才敢来抓人!” 沈老夫人跌回椅子上,沈潜似乎酒醒了大半,惊愕:“这……这怎么可能?” 沈岩丝毫不见慌张,甚至还接过那人手里的驾帖,打开瞧了瞧,道:“通敌卖国?你们是找不到借口了吧?安这么个罪名,合适吗?” 徐正礼竟也施施然地站出来,“宋大人,沈将军戎马半生,赤胆忠心,你这通敌卖国四个字,未免说得太草率了些。” 宋铭瞟了徐正礼一眼,“徐大人,这可并非我说了算,锦衣卫看的是证据。”他点了点头,“沈将军若是清白,只需证明我拿到的那些证据为假,自然能平安无事。” 徐正礼却冷声道:“进了你了诏狱,有几人能活着出来?” 徐正礼不过是个五品官衔,宋铭肯与他废话两句已是很给面子,见他没完没了,脸色一沉道:“徐大人,锦衣卫办事,没你置喙的份,让开!” 徐正礼负手昂头道:“宋大人,我今日偏就不让了,你想怎样?” 宋铭像是听了个笑话!把手一抬,身后的锦衣卫马上有所行动,徐家人又如何,照抓不误! “慢着!” 这一声自门外传进来! 一群太监迅速进来开道,两名宫女搀着徐太后缓步走了进来。紧跟着又是一大排金吾卫涌进来,原本甚为开阔的院子,瞬间变得十分拥挤。 沈老夫人及众人纷纷起身下跪。 徐太后被宫女搀着坐到了沈老夫人原先坐的上首位置,瞟着下面跪着的一众人等,包括刚才威风八面,趾高气扬的宋铭和他身后那群锦衣卫。 大家齐齐给徐太后问了安。 沈老夫人柱着拐跪在一旁:“太后娘娘大驾寒舍,老身有失远迎,还望娘娘恕罪!” 太后本是板着一张脸,闻言突然又摆了张笑脸,“老夫人快快请起,听闻府上今日办喜宴,也不知是何喜事啊?” 沈老夫人扶着拐杖站起来道:“回娘娘话,今日乃是老身那三孙女及笄礼宴。” 太后微微点头,并感叹道:“我没记错的话,是叫君若吧!这一转眼,她也长大了啊!” 沈老夫人答了声是。 太后突然哟了一声,望着宋铭道:“宋大人,怎么还跪着呢?起来吧!都起来!都起来!” 众人都默默的起了身,小心谨慎地在一旁站定。 太后又道:“咦!宋大人,你吃个酒,怎的还带着这么多锦衣卫来?” 宋铭翘嘴一笑,太后惺惺作态,他已是见怪不怪,拱手道:“禀太后娘娘,臣今日来并非吃酒,而是执行公务?” “哦?你这公务倒是繁忙啊!” 太后一边说,一边瞧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岩和徐正礼。 太后的到来,令所有人噤若寒蝉。这场面就像是一出排练好的大戏,很明显,沈岩有徐家人,有太后保着,横行霸道的锦衣卫今日是不是要栽个大跟头? 宋铭还是那般恭敬地站在下首回话,“臣替皇上办差,不敢有丝毫懈怠,三妹妹的及笄礼宴也没来得及参加。” 太后低头轻笑,保养得宜的手上戴着枚鸽血戒指,看起来有点歪了,她拿手转正,“是吗?是什么要紧公务,竟要跑到妻妹的及笄礼宴上来抓人?” 第175章 被抓 宋铭手一伸,身后的人把那张拘传驾帖递了过来,他双手奉上道:“太后娘娘,锦衣卫收到密报,沈岩大将军在屹石山伙通北蛮,皇上驾帖已下,锦衣卫奉旨拿人。” 太后掀了下眼皮子,一旁的小太监忙跑过去把宋铭手中的驾帖捧到太后跟前。 太后打开一看,一掌拍在旁边的檀木桌子上,大怒道:“荒唐!大胆宋铭,皇上圣躬违和,我刚从皇上那儿过来,他还关心问及沈将军回京一事,说要设宴款待,你竟敢伪造驾帖,陷害忠良,还不把他给拿下!” 瞬间,侍立在一旁的金吾卫突然亮出了腰间的佩刀,将宋铭齐齐围住,闪着青光的利刃就架在宋铭的脖子上。 一屋子人吓得缩到墙角,有小孩放声大哭,被大人死命捂着嘴。 太后又喝道:“愣着干什么?把他押入刑部大牢听候发落!” 沈露华倏然站出来道:“太后娘娘,这中间一定是哪个环节出现误会,望太后娘娘一定要谨慎明查,莫要冤枉了好人。” 太后对着沈露华的语气稍缓和了些,“华儿,你说得有理,我自会明查秋毫,大齐国法不容践踏,他所犯之罪行,自当按国法来处置。” 沈露华转过头,看了宋铭一眼,正好他也在看她。 刀架在脖子上面不改色,宋铭神色淡然转而看向太后道:“太后娘娘说这驾帖为假,臣虽不服,但不敢违抗,臣自愿去刑部大牢,等候查明真相,还臣一个清白!” 宋铭眸光暗沉,扫了围着自己的金吾卫一眼,伸出双手,将架在脖颈上的刀推开,那群人马上又要围上来,宋铭不怒而含威地道:“我既已在太后娘娘面前承诺去刑部大牢,你们便把那刀收起来吧!” 徐睿自人群中站出来,朝那几人道:“那就给宋大人个面子!”说完,手朝门外一招,“宋大人,请!” 沈潜的酒算是彻底醒了,“这……这……” 抓了宋铭,太后隐含高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起身,唤了沈露华去了内堂里。 沈老夫人惊骇未定,让林氏赶紧送走院子里的宾客,紧跟着想进内堂去,却被太监拦在了门外。 内堂里,沈露华下跪向太后行礼,嘴里说道:“恭喜姨母,终于除掉这个心头大患。” 太后满意道:“嗯!起来说话吧!” “多谢姨母!”沈露华起身,侧立在一旁。 太后又道:“华儿呀,我算是没白疼你,你这回功不可没!” “华儿不敢居功,只是有关我大伯父一事,还得请姨母为我做主,这中间的误会,有劳姨母为我们调解。” 徐太后对她这种态度非常满意,有求于她的时候,做起事情来,格外的有成效。 “好!都是一家人,这些恩恩怨怨的,何时能了?”太后说着,朝外头招了招手。 沈岩进来行了礼,与沈露华各站一边。 沈露华又朝着沈岩行礼,叫了他一声,“大伯父!” 沈岩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太后则道:“今日你们便当着我的面,有什么话,敞开来说清楚,别再搁在心里头,相互猜忌!” 沈露华对沈岩道:“大伯父,大伯母的事是我不对,全是我一个人的错!我因嫉恨大姐姐,算计了大伯母,但大姐姐的事真的与我无关。千错万错,错在我一人身上,你要打要杀,我绝无二话。” “一家人,什么打呀杀的!况且那沈悰错得更离谱,这事儿啊,要怪,就怪那宋铭,不是他害了冰清那丫头,哪能到这个地步?”太后适时调解。 沈岩也道:“娘娘说得不错,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这事要怪也得怪那宋铭,你此回大义之举,倒是替我挡下了灭顶之灾,我怎么还能怨怪你?” 沈露华则低下头,态度谦卑恭顺地道:“大伯父深明大义,心胸宽广,华儿深感惭愧!” “你是晚辈,犯了错,我这个做长辈自然该宽待,哪能与你斤斤计较。” “好了,话都说清楚了,我也该走了。”太后有些急不可耐地起身要走。 沈露华赶紧道:“姨母,我送您出去。”说完上前,搀着太后的手臂。 徐太后拍了拍她手背,“你也不必担心,待我将那宋铭一党都处决了,你的事我也不会忘了。” 她知道太后说的,是指她再嫁一事,忙回道:“那华儿就先多谢姨母了。” 太后笑了笑,步态骄矜地步出内堂。 沈家人又都小心翼翼地弓腰虾背地将她送出沈家大门。 宾客早已走得一干二净,沈家人重新齐聚在内堂里。 沈老夫人坐在上首,看起来心力交瘁。 沈露华则跪在她前面坦白自己向太后告密,宋铭伪造驾帖陷害大伯父一事。 沈老夫人敲着桌子问她:“既是伪造陷害,想办法证明你大伯父的清白即可!那宋铭虽有错,你既已嫁给她,那就该以夫为天,你怎么能做出这种陷他于不义之事?” 沈露华蓦地开始流泪道:“祖母有所不知,华儿自嫁给他开始,便受到他的欺骗虐待,他在外暴戾恣睢,心狠手辣,回到家里,也是一样,这样的人,活着便是祸害,孙女此回令他伏法,也算是为民除害,怎么能算是不义之举?” 沈潜闻言跳起来,“他虐待你?他怎么虐待你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岳马上跟着道:“怪不得,你们从宁州回来,锦衣卫里有就传言,说姐夫……呸,说那宋铭,在宁州为了抓关琅,放了一把火,差点把姐姐给烧死!” “竟还有这事?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沈潜摩拳擦掌,恨不能现在立刻跑去把宋铭给痛打一顿出气。 “我还听说,他把姐姐关在黑屋子里,不给饭吃,难道这些也是真的?”沈岳撸了撸袖子,在屋里来回走,“我还以为这些是谣传,今日要不是听姐姐这样说,我哪里能信!” “被关在刑部大牢里是吧?我先去给他上点刑!”沈潜说完就要朝外走。 “够了!”沈老夫人把拐杖使劲朝地上一杵,怒吼一声。 沈潜马上熄了火,垂首立在一旁。 第176章 下狱 “冤孽!”沈老夫人这两字哀痛无比,起身后,付妈妈上前来搀着她走了。 沈岩则在她身后道:“儿子即刻去祠堂思过,请母亲莫要伤怀!” 沈老夫人并未回答他,默然地离开了。 沈岩投靠太后一事已经不要太明显,沈老夫人不想再与他多费唇舌。 沈岩心中有数,自已闷头朝着祠堂走去。 内堂里,只剩下沈潜一家子,一直在旁默不做声的沈君若上前来,“二姐,起来了,地上凉!” 沈露华站起身,拿帕子擦了脸上的泪。 沈潜又开始跳脚,“想不到那个宋铭是这么个东西!我真是错看了他!华儿,你也别再回那宋家去了,就在家里住下来,回头我就上大牢里找他去,叫他死之前,给你写封合离书,省得你要背上个寡妇名!” 沈露华还真没想到自己爹能有这么大反应,小小地感动了一把,“爹,这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太后会替我周全!” 沈潜一想,也是!自己现在连个候爵也没了,估计刑部连大门儿也不让他进,便道:“那这样的话,你自己就看着办吧!记得,受了委屈,不用憋着,说出来,爹还没死呢,你怕啥?” 林氏跑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角,“老爷,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什么死不死的,就在乱说话!” 沈露华抱歉地看着妹妹,“君若,对不起,你的及笄礼,让我给搞砸了!” 沈君若摇头说:“没事儿!姐姐能脱离苦海,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家里个个都好好的就成了。” 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沈露华如是这般地想着。 * 慈宁宫里,太后差点又要拍桌。 她派了人传懿旨去刑部大牢,准备趁着皇上病着这几天,单独审讯拷问宋铭,将他定罪处死,一了百了,谁知竟叫那熊禹给拦在了外面。 在决定关押宋铭这件事上,她有自己的考量。诏狱是宋铭自己的地盘,那想都不用想。而她前不久才刚把那大理寺卿崔文召给得罪了,送去大理寺肯定是不行,所以,选择送去刑部,刚好熊禹跟宋铭势不两立,必然是要站在她这一边。 哪晓得,他这铁面包公,头也铁得很,竟敢不把她放在眼里,打着禀公执法的旗号,不许人动那宋铭。 站在一旁的徐睿说道:“姑母,熊大人说是要证据,证实宋铭确实存在违法犯绩的铁证,方能提审,说这是刑部办案的一套规矩,还说请姑母放心,他绝对会禀公办理。 这宋铭违法犯纪的事干得还少吗?有熊大人来审他,他的死罪跑不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担心的是夜长梦多,好不容易找到个借口将宋铭给扣下了,不能空欢喜一场,“这人怎么如此刻板,一根筋?照他这么拖下去,皇上病一好,岂不白忙活?” “姑母休要急燥,熊大人是出了名的公正,依着宋铭手上的人命官司,他死一万次也不够偿还。就熊大人这个性,哪怕是皇上好起来,想保他,也难。” 徐太后冷静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熊禹这人认死理,只要他有理,必定会不畏强权,拼死力谏,如此也算是可行。 “那好,你多派些人在刑部那边盯着点,有什么消息尽快来禀告。” 徐睿回了声是,突然就给她跪下了。 徐太后诧异道:“你这孩子,这又是怎么了?” “姑母,侄儿有一事,想恳求姑母应允。”徐睿说着,给她磕了个头。 徐太后大致猜到他想干什么,立即否决道:“不行,说什么也不行!” 徐睿又连磕了三个头,“姑母,我什么都听你的,这件事情,唯独这件事,希望你能成全我。” 徐太后黑了脸,怒而说道:“依你的出身,想找什么样的贵女没有?那傻丫头没嫁人倒还好说,嫁过一次人,我怎么还能把她给你?我徐家这么高的门第,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娶个二婚女人,她连给你做妾我也嫌弃!” “姑母!从我懂事以后,娶她为妻,就一直是我唯一的心愿!姑母如果不答应,那我宁愿终身不娶。” “放肆!你竟敢威胁我?”徐太后闭眼顺了顺气,又道:“你与那康家姑娘的婚约还在,你这是想逼死她?” 徐睿道:“康家的姑娘不用我逼她,也活不了多久了,姑母若非要我娶她,也可以,康家女一死,我成了鳏夫,正好与她相配。” “你……” 徐太后长叹一声,道:“此事你再容我好好想想吧!你自己回去也好好想想,若你非要这样一意孤行,徐家的爵位,你怕是要无缘了。” “姑母,侄儿早就想好了,爵位就留给二弟,我什么也不要。” 徐太后摆了摆手,不想再听他多说一句话。 徐睿行了礼告退,刚走没一会儿,李谨又来了。 徐太后心情不好,加之从来不怎么待见这李谨,因此,他来,她也只是半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未起身。 李谨小心地行了礼,轻言细语问完安,侍立在一旁。 徐太后则漫声问道:“你来又有何事啊?” 李谨恭敬做答:“母后,听闻……那宋铭已被关押,儿臣特意来向母后道喜。” 他是她亲手养大,又岂会不知他的那点小心思,忍不住从鼻子里哼笑一声,“这宋铭还没死呢,一个两个便都跑来了!” 徐太后从软榻上坐起,怒而道:“没出息的东西!死了个婢妾哭了三天三夜,而今又为了个嫁过一次人的女人跑来求我?你怎会生得这般无用?” 李谨吓得扑通跪在地上,磕磕巴巴地道:“母后,儿臣、儿臣绝无这个意思!” 徐太后冷哼道:“行了,你那浆糊脑子里想的什么,我还能不知道?跪安吧,没事别过来烦我!” 李谨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刑部大牢门口,沈露华着一身男装,站在徐睿在面前。 徐睿问道:“二妹妹,你怎么还要来见他?” “我也不想来,是我爹要我来,找他有点事情,有些话,想当面对他讲。” 第177章 探望 徐睿摇头道:“你向姑母告发了他,他正仇恨着你,岂能再与他相见?他还能对你有什么好话?” “我与他关系一直不怎么好,倒也没什么要紧,有些话我要当面对他讲,你行个方便,放我进去看他一眼吧!” 徐睿经不得她的哀求,犹豫了一会说道:“你若一定要去,那我随你一起进去,省得他对你口无遮拦。” 沈露华没办法,只能同意,“那就多谢长治表哥了。” 大牢里幽深晦暗,宋铭较为特殊,被单独关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 这里比起诏狱那还是要强上许多,通风情况也要好些,没有那么浓烈的恶臭味。 徐睿将她带着宋铭的牢门前,她从窄小的铸铁窗里朝里瞧,见宋铭着一身灰色囚服,发髻依然一丝不苟,身上也是干干净净,看来,熊禹对他还是颇多的照拂。 里头宋铭坐在简陋的床榻上打坐,听见脚步声,也依然是一动不动。 “宋彦卿,我来看你了。” 宋铭这才睁开眼睛,同时也看到她身旁的徐睿,愣了一下,于是扯着嘴角笑道:“怎么?这么快就急不可耐的想要跟着你表哥了?” 徐睿一听这话就来气,“宋彦卿,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徐长治,她都是我的女人了,你还没对她死心?啧啧啧!你这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也不怕人耻笑?”宋铭语气清冷傲慢,极尽讽刺。 徐睿涨红了脸,“她是我表妹,我以礼相待,行得正,坐得端,坦坦荡荡,有何叫人耻笑之处?” 宋铭嗤笑道:“以礼相待?在狄山围场,康家那小子为何打你,你这么快便忘了?若非因为你,那康世庸怎么会拿刀要杀他?又怎么会冲撞了皇上?长广候康令明为何要以死谢罪?你就没点愧疚之心?就这件事而言,你敢说你坦荡?” “……”沈露华愕然无语。 徐睿脸涨成猪肝色,这事他埋在心里提也不敢提,哪能想到宋铭今日当着她的面又重新提起,还把康家的事也给串进来。 徐睿气得冒烟,倒底是心虚了,没敢直面回怼他,“你……你死到临头,还如此嘴贱,莫非你是想多吃点苦头?” 宋铭负手而立,那一身囚服在他身上,竟也有种飒爽威姿,“这儿是刑部,不是你的地盘,你可以守在这儿,但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你……”徐睿想打他,开不了牢门!真后悔进来这一趟,无端端叫他一通羞辱。 “长治表哥,别跟他打嘴仗!”沈露华轻轻将徐睿推开,站在那铸铁窗前说:“我今日来,不是来听你冷嘲热讽,是想要你给我写一份和离书,我爹说了,不能叫我背上这寡妇的名头,你可以找我提个要求,只要我能办得到的,我一定想办法满足你。” “好啊,你把我放了,我给你写!”宋铭漫声说道。 沈露华摇头说:“放了你,那就不是要和离书了,那是找死!你也别与我为难了,进了这大牢里,后面可有得罪受,自己好好想一想,不急,我等你的答案。”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宋铭扒在铸铁窗上,定眼望着她。 徐睿被宋铭气得七窍生烟,“二妹妹,不必在这儿与他浪费口舌,待熊大人找齐他的罪证,有他求饶的时候,到时,我再跟熊大人求个人情,让熊大人逼他写给你就是了。” “这样啊!其实我也不是非要那个东西,是我爹说要,我就想着来试试,不行就算了。”他可不想徐睿为了这事真的跑去找熊禹。 就在这时,外头狱卒匆匆来报,段云带了一队东厂番子前来,声称要带走宋铭,与神机营的火铳兵在门口杠上了。 所有人皆认为厂卫是一家,实则不然! 从那回段云准备向沈露华下杀手开始,他们二人已进入决裂状态,除了他们自己,外人并不知情。 宋铭没有出手杀段云,并非念及旧情,而是暂时没有更合适的人可以坐上那个位置,只有段云,深得皇上信任,不会倒向太后。 徐睿听了,有些着急。他正是防着锦衣卫或是东厂出手来刑部强行抢人,调集由徐正礼所掌管的神机营火铳兵过来。神机营火铳兵负责城防守卫,非重大战事不得随意调动,太后这回为了要宋铭的命,动作不小,如果闹出什么意外,影响了徐家遭那些言官弹劾,于徐家和太后都会有很大的影响。 他想了想,对沈露华道:“二妹妹,要不你先随我出去,一会儿再进来?” 宋铭马上出声道:“等等,我正考虑着呢,这你要是走了,那便算了。” 沈露华瞧了宋铭一眼,见他瞪视她,深吸一口气,“这门锁着的,我还怕他做什么,你有事先去处理,我就在这儿等他,不急!” 徐睿急着去会段云,想了想,“那你小心些,有事便大声唤我就是了。” “好,这儿离着门口不远,有事我就叫你!” 见徐睿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牢门前,沈露华盯着宋铭小声道:“你为何非要我进来看你?” 他笑了笑说:“我还能为什么?好几天不见,想你了!” 她朝他翻了个白眼,那紧闭的牢门突然啪地开了,宋铭从里头走出来,一把将她抓进牢房里,抱着她抵在墙角边上用力亲吻。 “唔……你疯了!”她心虚地朝外面望,小声道:“你怎么能开这个门的?” 宋铭咬着她的耳垂含糊道:“想开就开了!” “好了,你别闹了,等下他进来了就完了!快放开我!” 宋铭哪里肯轻易放了她,狠狠吻了她一气方才放手,“我为了你,甘愿做这阶下囚,你让我亲一亲又何妨?” “不要脸!”她喘息着,拿手背擦了一下嘴唇。 “我是你夫君,这么对你,怎么就不要脸了?”他捏了捏她的脸,又亲了上去。 沈露华怕外面徐睿进来,吓得魂不符体,这人真是胆子大,要是被发现了,这些计划不得前功尽弃? 第178章 火铳 沈岩与太后结盟已是不争的事实,他这次回京肯定是要对付沈家,沈岩这个人心机极深,上一世,李谨登基为帝,沈岩与宋铭相斗多年,直到她死,那沈岩还安然活着,不是一般的难对付。 所以,她在宋铭面前随口开了个玩笑,要是他能落马或是干脆与沈家反目,只要能骗过沈岩,让他掉以轻心,不把她放在眼里,这样她也好方便出手,尽快把这心腹大患处理了,否则,他只要在京中一日,她便不能安心。 她原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宋铭竟真的同意了! “唔……你够了!”沈露华推开他,又拿手擦了擦嘴,将声音压得极低:“别亲了,等下叫他看出来了怎么办?” “我亲你,他看出来又怎么样?”宋铭不喜欢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亲自己媳妇,还能怕别人有意见,笑话! 沈露华不敢在里头多呆,趁着他放开了她,忙跑出来,“快把门锁上,在里头放老实点儿,熊大人这回给了你这么大的面子,你别影响他的官声。” 这个熊禹虽是个固执性子,却极听他夫人江氏的话。上回她冒死从段云手上救下那些少年,江氏知道这些并非宋铭所为,冤枉了他,极不好意思,过年还上门来,给宋老夫人拜年问候。 沈露华与宋铭正筹谋着设计沈岩,凭着对太后此人的了解,再加上正月十五那晚太好刚好又得罪了大理寺崔文召,顺天府的叶琨为人太油滑,不得太后喜欢,两人算准了她会将人关押在刑部,所以,她特地上门求了江氏,请熊大人帮个这忙。 江氏对冤枉宋铭一事心怀愧疚,又只是请她在牢中照拂,不乱纲纪,经她再三恳求,同意劝说熊禹。 宋铭没再乱来,依她所言,将那牢门又关上并锁好,然后趴着那铸铁的窗户上说:“过来,再亲我一下。” 沈露华翻着白眼没动弹,他又说:“不来,我现在就自己走出去!” 真他娘的有病!沈露华在心中暗骂,上去扒着窗户在他嘴上碰了一下。 刚亲完,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她马上站回原来徐睿离开时她所站的位置,并保持着原来站立的姿势,抱臂看着牢里的宋铭。 徐睿气喘吁吁上前来,“怎么样,他答应了吗?” “没有!”沈露华将头略偏着,怕叫徐睿看出来她嘴唇略有些红肿。 徐睿见宋铭仇视他的目光,拉着她朝外走:“反正要不了多久他就要死,那东西只是个虚名,要不要也无所谓,他不答应便算了。” 沈露华怕宋铭发疯,避开徐睿伸过来的手,“是我爹说要来,被我拦着的,我就自己来试一试。” 她爹说的那些话,楚青在场都听着的,肯定早已经报到太后的耳朵里,她来也是合乎情理。 “那你回去劝一劝姑父,看开些,宋铭这种人,死不足惜,莫要拘泥于那些虚无的名分,待日后这事平息下来,再叫姑母给你相看一户好的人家。” 沈露华加快步伐,不想叫这些话被宋铭听见,这人小肚鸡肠记在心里,指不定哪天又会叫这徐睿难堪,闷头含糊地应了徐睿一声,越走越快。 徐睿紧跟着她,出了刑部大门,沈露华又问他:“东厂的人刚刚没闹事吧?你怎么将他们打发走的?” “那段云武功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与这火铳比起来,差远了!有神机营的火铳兵在此,来十个段云也不必怕他!” 听徐睿这样一说,沈露华放眼一瞧,这外头守着的,可不正是神机营的火铳兵? 火铳确实是个好东西啊!只是这东西在神机营中管制极严格,全部归由他们徐家人一手把控,外人连边也沾不上。 但她知道,白家私下里有这个东西,若非徐睿这么说,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这东西。 上一世,白家富可敌国,宋铭隐有要清算白家的意思,白家为了向他投诚,交出了从海外带回来,比大齐要好得多的火铳,更为小巧方便,又安全易操作,使得大齐城防海防军力更加牢固。 “呃!长治表哥,今日真是多谢你了!那宋铭的嘴又贱又臭,你也别去招惹他了,省得给自己添不痛快,就把一切交给熊大人,由他来禀公处置,大家心服口服!” 徐睿听了略有些小感动,觉得她心底里,还是关心着自己。 沈露华是不想徐睿去为难宋铭,毕竟现在宋铭是阶下囚,有许多不便之处。 她向徐睿行了个叉手礼告别,准备去屋角牵自己的乌云踏雪马,猛地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跑去路边的草丛里,吐得眼冒金星。 刚刚在那大牢里的时候,就有一点不舒服,明明比那次进诏狱要好得多,出来这么半天,也还好,怎么突然又翻涌起来? 徐睿见状跑来问她:“二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她喘着粗气,把嘴里的异味吐了又吐,掏出怀里的帕子擦干净嘴,站起来说道:“没什么,可能是那牢里的气味太重,给熏的!” 徐睿将她扶到一旁的值房里坐下,倒了杯茶水给她漱口,“二妹妹,我就说你不该来这种地方,看吧,好好的,吃这么个亏,以后莫要再来了。” 她漱完口,稍歇息了一会儿,倒也没什么地方不适,就是身上没什么劲儿,这地方不是她该久留之地,强撑着站起来,“我知道了,以后请我我也不会再来!” 出来后,上马,打马直奔白家而去。 白玉锦一身紧袖曳撒男装,在院子里将一根虎头亮银枪耍得虎虎生威。 沈露华走进去,拍手叫了声好! 白玉锦见是她来了,提着枪上前,略有些喘息道:“沈姐姐,当真是稀客啊!” 沈露华则笑说:“想不到你身手这么好?” 白玉锦摇头:“我养父原本是从武将罪臣之后,小时候将我偷抱回去,教我的并非是花把式,都是真功夫。” “原来如此!”这个秘密,现在应该是没几个人知晓。 第179章 不适 白玉锦将那杆枪放到一边,把她请到屋里说话。 沈露华这人不爱磨叽,见屋子里没有旁的人,便直接说明了来意。 白玉锦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爹有那个东西?”她爹说过,这东西不能轻易显露,怕给白家惹祸,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白家跑船的那几位大管事,他们全在海上漂着,不可能传进她耳朵里吧。 “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想求你帮忙,不管是要钱也好,还是要别的什么,都好说。”沈露华认真道。 白瞻鹏对这个女儿深感愧疚,只要是她提出,就没有不满足,找她应该是错不了。 白玉锦想了想问她:“沈姐姐要这火铳做什么?这东西威力巨大,非常危险。” “我也不瞒你,现在宋铭入了大狱,我总担心有人会对我不利,想要这个东西来防身,你问问你爹,看能不能卖给我,多少钱,我都给得起。” 白玉锦听她这样说,表示理解,这火铳她自己手上就有一把,也是她爹给她做防身之用,不说过去的情份,单单凭她是沈岳的亲姐姐,她也得帮她,“姐姐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瞒你,那东西我爹给了我一把。” “真的?”沈露华眼中放光。 白玉锦笑了笑,“姐姐请随我来!” 她跟着白玉锦穿过两道房门,在一间小屋子里,亲眼见她开启了密室,跟随她走进去,一路往下,进入地下密室中,里面真是别有洞天,十分的开阔。 白玉锦将她带入一间石室内,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赫然躺着的,就是一把小巧精致的火铳。 她眼睛瞪得滚圆,白玉锦道:“这个是我爹给我的,姐姐先拿去用着,也别和我提什么钱不钱的事,只是希望姐姐不是性命悠关的时候,不要轻易示于人前,万一被人看见,也别说这个出自我们白家。” 沈露华当即满口应允。 白玉锦把那个小匣子交给她,又给了她另外一个盒子,里头装的全是弹药。并简单给她讲述了使用方法。 她将火铳拿在手中把玩,白玉锦却将两个棉团塞入她耳中,把火铳拿过来,对着石室另一头的木桩人瞄准,精准无误打中木桩人的心脏位置。 “姐姐也来试试!” 沈露华箭术不错,这种东西虽与弓箭大不相同,也有异曲同工之处,她学着刚才白玉锦的样子,试了两下,均打偏了。 白玉锦又给她说了下心得,她再试了两下,虽没打中木桩人的心脏,倒也挨着不远。 一时来了兴趣,反复练习了几把,可能是她之前会箭术的原因,后面很快掌握到诀窍,把把正中心脏。 从密室中出来,白玉锦又问起有关宋铭下大狱之事! 他在宁州茗莳坊放的那把火,差点害死人家兄妹二人,如今提起来,难免有种幸灾乐祸之意,但又想到,那人是她夫君,也不好表露太明显,因此便显得有点尴尬。 对外,沈露华当然要将宋铭大骂一通,表明自己坚定的立场和与宋家一刀两断的决心。 没想到白玉锦却心疼起了她,“沈姐姐,那宋铭虽不是个好人,那回土楼之事,还是看得出来,他对你有情,我知道你也不是那般的铁石心肠,一边是自己的伯父,一边是自己的夫君,肯定是左右为难,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沈露华愣了愣,这小丫头还是太年轻,那宋铭哪儿对她有情?那都是表像,假的!要是真有情,能放火来烧她? 这丫头原来跟沈岳好过一段时间,现在成了白家女儿,她也不好再提这段往事,现在沈家也落魄得很,沈悰那件事以后,沈岳也没再提起她,这事便算是过去了吧。 自从沈岩回来,沈家这两天的气氛有些怪异。沈岳还是在锦衣卫中当差,依旧是每日里威风八面。 那楚青今日贪嘴,吃了盛昭的一小碟酥糖饼子,吃完了才知道,那是他几天前吃剩下的,因此而闹了一整天的肚子。 沈君若非常喜欢盛昭,到了吃晚饭的时辰也还赖着不走,两姐妹之间从前总是客客气气,自从带回这两个孩子,她与君若之间也更随意了些。 桌上的菜非常丰盛,有她爱吃的嫩蛋虾仁和冬菇鸡汤。 沈露华舀了一勺嫩蛋虾仁进嘴里,忽然就是一阵反胃,强忍着没有吐出来,捂着嘴,好不容易平复下来,问道:“今日这灶上的厨子是怎么回事,为何这蛋羹这样腥?” 沈君若看她反应那么大,也舀了一勺,先是闻了闻,觉得还好,又入口中尝了尝,说道:“二姐,这挺好的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露华不相信,她明明闻见一股子难以忍受的腥味,为了证实一下,她重新又舀上一勺,还没放进嘴里,只是闻了一下,又是一阵难受,跑去外面的屋角,吐得头晕眼花。 木莲急忙追出来,看她吐得那么厉害,在一旁干着急。 “姑娘,你是不是今日受了凉或是吃坏了什么东西?”木莲从屋里倒了杯温热的茶水来给她漱口。 她反复漱了好几次,将嘴里那股异味压下去,将茶杯交给木莲,进屋里,再没有半点胃口,甚至闻不得那饭菜的味道。 沈君若带着孩子出来看她,被她赶了回去:“你们吃你们的,我可能就是着凉了,多大点事啊?别管我了!” 大家肚子都饿着,沈君若看她吐完了,也还精神着,便又带着盛昭成涵玉回去接着吃。 她忍了半天,干脆转身进了房里,把那房门也关上,方才好过一点。 “可能是今天去了趟刑房,在那里头熏着了!上回去诏狱里,也被熏过一回,吐得比这还厉害。”沈露华有气无力地靠坐在软榻上,木莲拿了个大迎枕来给她靠腰。 “那要不姑娘你歇会儿,等好受些了,想吃什么,奴婢叫灶上的重新给你做就成了。” 她摆了摆手,平时爱吃的东西,现在光是想想就反胃。 “兴许睡一晚上就好了吧!” 第180章 决定 木莲担忧不已,杜妈妈回了乡下看孙子,也不在府里,没个人能劝劝她,只好自己劝道:“要不奴婢去请个大夫过来帮你看看吧,要真生了病,早些吃药好得也快些。” “不必了,我有病没病我心里有数,去给我打些热水来,我洗洗睡一觉就能好!” 她坚信自己是铁打的身体,睡一晚就能没事。 木莲拗不过她,只得听她的吩咐去打水来。 次日早晨醒来,还是有些恹恹的,浑身没劲儿。 沈君若一早又来了,她昨晚没吃就睡下了,今日亲手给她煮了松子粥送来。 她肚子正饿着,也来了胃口,想着没劲儿可能是昨天吐了两回,饿的!胃口大开,拿起勺子大口吃着。 沈君若和木莲都松了口气。 哪知,刚吃到一半,她又开始反胃,跑外面去把吃下去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漱完口,她终于准备投降,打算叫木莲去给她请个大夫来瞧瞧。 沈君若却红着脸说了句平时不敢说的话:“二姐,你这莫不是有了吧……” 沈露华听后一怔! 她每次事后都吃了药丸,按理说不应该是这样!这么贵的药能不管用吗?再想想自己那一向不太准的小日子,好像是有段时间没来了。 一旦有了这个设想,她心里开始七上八下,楚青昨日拉了一天的肚子,今日已经好转,还在外头候着。如果真是这样,那便是件大麻烦,请不得大夫。 君若的外祖父曾是御医,林家那边的人个个会医病,她拉过沈君若在她耳边耳语,让她叫一个林家的女眷过来替她把把脉看一看就能知道。 如今宋铭下了大狱,姐姐现在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确实是件麻烦事!沈君若是个聪慧的,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带了婢女出了寻芳阁,让人去林家请了位表嫂来府上做客。 到了下午,林家那位表嫂就到了。 沈露华带着两个孩子去沈君若的院子与那位表嫂装做是喝茶聊天,坐在一起,悄悄让她把了个脉。 看到那表嫂朝她点头,她差点没晕死过去。 得知确实是有孕,她更是吃不得,连着两天除了喝点茶水,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夜里,沈君若又跑来寻芳阁,说要与她同睡。 她知道妹妹是有话要对她说,便让她留下了。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这也是前世今生,她第一次与自己的妹妹同榻说着悄悄话。 “二姐,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沈露华心中也是茫然无措。她从未想过要长久留在宋铭身边,当然不想要他的孩子。但是现在这个孩子已经在自己的肚子里,她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知道宋铭一直想要孩子,如果她将这个孩子落掉,很有可能导致她与宋铭之间再次反目,沈岩还未除,不能与他闹矛盾,她得好好想想。 “君若,你能不能叫你表嫂帮我弄点落胎药进府里来?”她喃喃说着。 沈君若转过头看她,“二姐,一定要这样吗?” “你先找她把药给我弄进来吧,不要叫人知道了。”她小声嘱咐着。 “好吧!”沈君若应下,姐姐生不生这个孩子,都是件为难事。如果生下来,那孩子将来长大了,要是知道是自己的母亲亲手害死自己的父亲,叫他情何以堪? 沈露华翻了个身,把脸朝外,脑子里一片混乱。 沈君若也翻过身去,两人背对背睡着,各自睁着眼睛。 “君若,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她又嘱咐了一句。 “嗯,我不会说。” 一夜睁眼到天明。 姐妹二人都知道对方昨晚没睡着,起床时,均挂着黑眼圈。 “君若,要不,还是算了吧,不要去找你那个表嫂了。”沈露华想了一个晚上,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将来自己独自带着就是了。 “好!”沈君若松了口气。 铁打的人两天没吃饭一夜没睡觉也得倒下,沈露华彻底蔫了,早饭勉强喝了两口稀粥,不敢多吃。 听见白雪在屋檐上拍打着翅膀,叫唤个不停,强行起来看了看,院子里,楚青仰头盯着她的白雪,捡了石子扔它。 “楚青,你在干什么?” 楚青见她出来了,低头回道:“回夫人话,没干什么,逗它玩的。” 看来这个楚青,是留不得了。 再过三日,万佛寺门前将有一场盛大的庙会,界时会舞龙船,放烟花,而那日又刚好是林氏母亲的忌日,她会在那一天带上君若去庙里祈福诵经。 上一世,正是那一天,君若在万佛寺门口被歹人劫持凌辱。 这一世,她当然不可能让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沈岩依然还是每日里虔诚地跪在祠堂里思过,连饭都是让人送进里面去吃,看起来无比真心诚意。 但她知道,这些全是假的。 她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他带回的那一千人也在盯着沈家,几天过去,这么僵持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时刻警惕。 下午,徐明允突然来了。 她很久没见这孩子,又长高了不少。 徐明允说想要她陪他一起出去玩,她哪有那个精神,哄着他就在家里玩,招来白雪跟他做伴。 那孩子见了白雪非常喜欢,在院子里跟它玩了会儿,突然又上前在她耳边悄悄说道:“华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别告诉别人!” “嗯!你说,我谁也不告诉!” “哥哥在家里和祖父吵架了,我在后面玩的时候都听见了!” 沈露华蓦地一惊,瞧了楚青一眼,见她在院子里望天叹气,大约是闲得无聊,又觉得徐明允是个傻子,没什么可监听的,便没有过来。 她把徐明允拉到角落里,让他小声说话,问他:“他们都吵什么了?” 徐明允认真道:“祖父说姐姐变了,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姐姐,还说姐姐是在骗人,叫哥哥要当心,哥哥不相信,就和祖父吵了,哥哥还跟祖父说要娶姐姐为妻,祖父就打了哥哥耳光。” “……还有吗?” “哥哥给祖父跪下了,哥哥他还哭了,给祖父磕头!” “那然后呢?” “祖父最后还是说不会同意哥哥娶姐姐,最多只让姐姐做哥哥的妾。” 第181章 庙会 做梦!沈露华暗骂着!自己这外祖父当真是眼毒,竟然还怀疑她了。如果真叫他们看出破绽,这僵持的日子只会越拉越长,太煎熬,她目前这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 “哦!好,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也不能再告诉别人,知不知道?” 徐明允冲她撒娇道:“我当然不会告诉别人,我最喜欢的就是华姐姐,我的秘密只告诉你一个人。” 沈露华笑了笑,又夸了他两句。 没想到徐睿对她的执念有这么深,这不是件好事,得趁早叫他死了这条心。 他为了看住宋铭,动用了火铳兵,可见是下了狠心要致宋铭于死地,倒不如以此为契机陷害他,叫他暂时失了太后的信任,也省的他成天做梦,想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三天后,林氏带着沈君若去万佛寺上香做法事,沈露华突然也要跟着一道儿去,叫林氏差点惊掉了下巴。 她不是向来不待见她吗?怎的还肯与她一同前往? “走吧!母亲,还愣着做什么?” 她这一声母亲喊得林氏半天回不过神,这是在喊她吗? 沈潜这些天一直心情不好,喝闷酒!闻言也呆了一下,嘿嘿一笑,“这丫头开窍了吧!你也别愣着了,快去,嘿!有意思!” 沈露华见父亲难得露出点笑色,想着自己以往不把这继母林氏放在眼里,父亲心里肯定还是不好受,只是没有说出来! 这几天她依然吃什么吐什么,很不好受,又怕叫这楚青看出来,报到太后那里,引她关注,只好声称受凉还没好。 马车上,她与林氏相对而坐,林氏瞧着她面色不好,壮了胆子问她:“华儿,你这几天受凉好些了吧?要不要我叫君若的外公来替你看看。” “多谢母亲关心,我没什么大碍,外祖父年纪大了,不必劳烦他两头跑。” 咦!竟这般恭谨客气!林氏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呃……那你自己多注意下,你现在这样,你爹他很担心你!” “嗯!我晓得了,母亲你多劝劝他,开导他,叫他少喝点酒!” “欸!我一直在劝着呢!” 沈君若瞧着她们客客气气的,悄悄低头轻笑,总算有了一家人的模样。 林氏心头惴惴,想着她别不是一时抽风,过两天又恢复原样吧? 因提前打好招呼,进了万佛寺,有小沙弥带路,进入后殿,那里一切已准备妥当,只待大家净手焚香,这场法事便可开启。 沈露华现在有身孕在身,反应又大,跪不得太长时间,焚香之后,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楚青寸步不离跟着她。 万佛寺香火旺盛,庙会盛况空前,周边的街巷小商小贩生意也非常好。 她忍着身体的疲累,领着楚青在街巷里闲逛。 楚青眼见她越走越偏,出声询问:“夫人,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沈露华回头朝她笑了笑,“怎么?你会武功还怕么?” 楚青瞧着她无精打采病恹恹的样子还一副想作死的表情,露出些不屑,“奴婢是替夫人担心!” “你不必替我担心!”沈露华继续朝无人的巷子里走,直到听见放烟花的声音,方才停下,仰头道:“这大白天的,放烟花,你说是为何啊?” 楚青说:“庙会上是说,这烟花震天响能驱散一切邪祟不吉之物。” “说得有道理!” 沈露华的话音才落下,楚青便听到近处一声砰响,感觉心口一麻,那声响似乎与那远处的烟花之声融为一体,巷子外面的人充耳不闻。 她低下头,瞧了瞧自己心口处,有血在汨汨往外冒,再瞧沈露华手上,拿着的,竟是火铳! “你……”她想朝她扑上来,无奈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栽倒在地。 沈露华把火铳小心收好,藏进内裳里,站在那里稍等了一会儿,瞧着楚青的瞳孔渐渐涣散,走过去踢了两脚,无任何反应,方才若无其事走出巷子。 正准备重回万佛寺,突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徐睿! 那日她告诉过徐明允,三日后来万佛寺的庙会,这徐睿果然不负她所望,真的来了。 她假装没看到徐睿,在人群中东张西望。 徐睿朝她走来,至跟前,“二妹妹,这么巧,你在找谁呢?” “啊!长治表哥,是你呀!是挺巧的!我在找我的婢女楚青,我刚刚叫她帮我去买两块糖糕,半天了,还不见回来。” 徐长治笑说:“可能人太多,她一时也找不见你。下回别这样了,孤身一个人得多危险?幸好遇上我了,走,我带你去买糖糕。” 他毫不讲究地拉起了沈露华的手,牵着她在人群中穿行。 走至贩卖糖糕的摊前,徐睿买了一大包递给她,“快点趁热吃,还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来给你买。” 沈露华极后悔刚才随口说买糖糕,闻着这味儿胃里又开始难受,哪还能吃得下去。 “表哥,要不你吃吧,我突然又不想吃这个了!”她拿着糖糕,像烫手山芋,急于扔出去。 “怎么又不想吃了?”徐睿拿竹签插了一个在嘴里尝了尝,直点头,“好吃呀,来,我喂你!”说完又插起一个,送到她嘴边。 她急忙撇过头,把手中的糖糕塞到徐睿手上,捂嘴跑到不远处大树跟前,忍了半天,终是把股恶心之感忍了回去。 徐睿焦急上前询问:“怎么了?这是哪儿不舒服?” 她实在没有力气站立,靠着大树脸色煞白。 不远处卖豆花的老太太笑道:“这位小娘子一看就是有孕了,公子还傻傻地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扶着你娘子回去休息。” 徐睿手中的糖糕落了地,沈露华愕然看着那位多嘴的老太太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不好了!死人了!死人了!快快去报官!” 徐睿还站在没动。 沈露华原先想的是有人发现楚青的尸体以后,徐睿正好在场,前去查看,现在他竟站着不动了。 “表哥,你别听别人乱说,那边怎么回事,你快去看看!” 徐睿还是没动,死人了关他什么事?不是还有顺天府吗?他不想管! 第182章 自私 “你跟我来!”徐睿上前来拉她,被她躲开。 他不依了,上进紧紧握住她的手,大声道:“你跟我来!” “去哪儿?” “去看大夫!”徐睿红了眼。 “不去!”她试图甩开他,他越握越紧。 徐睿不再跟她啰嗦,拉着她朝前走,见她抵抗,语气恶劣,“你今日不想走也得跟我走。” 那该死的老太太!这一小小变故超出她的预料,沈露华只好先顺从他,边走边道:“徐长治,你弄疼我了,快点放开!” 徐睿不肯放,脚步有些踉跄,一路撞着好几个行人。 大夫肯定是不能去看,她抬头,瞧见人群中的荣濯在看她,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管她,他们的任务是保护林氏和沈君若,徐睿再怎么样,也不会想要她的命。 “徐长治,你冷静点,大夫不必去看了,那老太太说的是真的!” 徐睿蓦地停住,回看她,看着她亲自打破他最后一点幻想。 “你想怎么做?生下这个孩子?”半晌后,他颤声问。 她深吸一口气:“徐长治,我也是前两天刚知道。我今日就与你直说了,我不打算再嫁人了,这个孩子,我也想要留下来。” “为什么?” “你别这样了,我已经嫁过一次人,好女不侍二夫,我不值得你这样执着。” 徐睿突然就落了泪,“那你有想过姑母会同意你生下这个孩子吗?”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说出去。”她试探着问。 沈露华瞅着他木然的表情,他知道了便知道了吧,早些死了心岂不更好。 徐睿擦了眼泪,“我不说,你的肚子不会大?瞒得了一时,你还能有本事一直不叫她知道?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这姓徐的人果真是自私!太后这样对待她,在他们眼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好像错的一直是她? “徐长治,我倒是想问问你们徐家,为何要逼我至此?她逼着我为她除了宋铭,我做到了,还不满意?这孩子不仅是宋铭的,他还是我的,我就不能留下?我要为你们徐家人的野心,付出多大的代价你们才会罢休?” 徐睿定定看着她,祖父说她变了,还真是没看走眼。她确实是变了。 “什么叫我们逼你?当初姑母让你嫁给我,你为何不同意?你非要嫁给那个畜生,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你又怪是我们逼你?” 沈露华看着他愤怒的嘴脸,哼嗤一声,笑了,“幸好我当初并未选你!” 徐睿被她这话激怒,“我有什么不好?我虽不如宋铭武功高强,也比不上他出色的长相,但我会视你如珍宝,嫁给我,我不会叫你像如今这样,无依无靠!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 “你别自说自话了!你们徐家人对我们沈家的图谋这么多年从未放弃!你们要的是权势,没有用的女人,是不配在徐家安稳呆着!” “什么图谋,徐家图谋你什么了?” “不是为着沈家十虎,外祖父怎么可能把我娘嫁给我爹?我记得小时候曾听见婢子偷偷议论,我娘并非因病而亡,而是自缢,她有儿有女,为何要寻死?如今我已猜到几分,就你们徐家人这德性,哪肯轻易放过她?” “你……你疯了,在这里胡说八道!”徐睿没想到,她竟能牵扯到这上头来,简直是不可理喻。 “说到正点子上就说我疯了胡说,每回提到我母亲,外祖母吱吱唔唔,太后也是避而不谈,若是心里坦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 徐睿不想再与她继续说下去,“算了,你心中有成见,争论这些有何意义?罢了,随你怎么样吧!” 徐睿背过身,打算离开。 沈露华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已是精疲力竭,正打算返身回万佛寺,却见顺天府府尹叶琨带着一队人马寻来。 想不到顺天府这次动作竟这么快,在这里逮到徐睿,徐睿长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叶琨见到徐睿后下马行礼,“徐大人,可找着你了!” 徐睿眼眶还红着,稍敛了情绪还礼问道:“叶大人,不知找我所为何事?” 叶琨道:“呃……刚刚那边巷子里有人报案,死者为一名年轻女子,经仵作初步勘验,死因为心口被火铳击中,失血过多身亡,刚刚我们顺天府的人说在这儿看到了徐大人,因此,我便寻来,想问问徐大人,对此事,是否知道些内情。” 徐睿立即震惊了! 他通过三叔父调动了神机营的火铳兵一事不是秘密,但这用火铳杀人,决计不可能发生,那些人全是正规军户编制,谁敢私自带出刑部以外的任何地方?除非是全家都不想活了。 叶琨这老油子说话客气,实则已是推定此事与他有关,这要是普通人,早已直接抓捕,哪儿还能给他说这么些废话! 徐睿虽心急,倒也算镇定:“我今日并非上值,此回来这里,纯粹是来逛庙会,具体是什么情况,待我查探清楚了再向大人禀告。” 叶琨道:“好!有徐大人这句话,那我便放心了。” 徐睿转身看了沈露华一眼,抿紧了嘴,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 徐睿一走,人群中的荣濯向她走来。 这少年长得是真好看,今日穿了身短打,故意扮了丑,“夫人,我们观察到附近有一帮人很不正常,在那边茶棚里坐了快一个时辰,手上虎口处有厚茧子,都是练家子。” “大约有多少人?” “不多,也就二三十个吧!” “康敏怀那小子人呢?怎么没瞧见他?” “刚刚那边出了命案,康大人过去看热闹了!”荣濯说。 那个不靠谱的东西,要是敢误了她的事,要他好看!她心里正骂着,就见康敏怀骑着他那匹杂毛马过来了。 为了不叫人看穿,康敏怀没敢过来跟她打招呼,只远远冲她傻笑了一下,沈露华回了他一个白眼。 沈露华回到万佛寺中,那边法事刚好结束。 林氏与诵经的大师说了几句感谢的客套话,又添了些香油钱,便带着沈君若一起,从万佛寺出来。 第183章 看穿 “二姐,你这是上哪去逛了那么久?身体可还吃得消?”沈君若问道。 “就在下面随便逛了逛,确实有些累了,没别的事,我们先回吧,这庙会,下会再来逛如何?” 林氏说好,“华儿,你既受了凉身体不适,刚刚就该去禅房里歇一歇,怎么还到处乱跑了?” “其实也还好,回去再休息也是一样。” 林氏在她身后张望了半天,又问:“那个叫楚青的丫头呢?怎么不见她人?” “我说想吃糖糕,叫她去买,一直不见回来,可能是人太多,走岔了,别等了,她找不见我们,自已晓得回去。” 林氏点头,一个会武功的婢子,还真不需她们操心。 母女三个带着仆从坐上马车,准备回家。 马车行至一处无人路段时,赶车的卢照忽然喊了一声:“夫人小心!” 紧跟着,马车剧烈一晃,差点被掀翻。 沈露华身子一歪,被林氏稳稳护在了怀里,自己手臂和后脑勺均被磕得生疼。 沈君若也撞得不轻。 林氏急忙问道:“若儿,你没事吧?” 沈君若摇头,“还好!” 外头有人在大笑,“车里的小娘子,快点下来吧,让爷瞧瞧,长得什么模样!” 沈露华闻言要往外钻,林氏抱着她不撒手,“华儿,你别动,我出去!” 外头卢照接了那人的下应:“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是哪家的马车?” “你管老子是什么人?老子就只要车里那位小娘子!” 沈露华想不到平时胆小怯懦的林氏真正遇上事情这么有担当,马上拉住她,“母亲,我来,放心,我不会有事,看,我有这个,叫这群王八蛋吃不了兜着走!” 她展出腕上的袖箭给林氏看。 林氏嘴上虽说着要出去,身体已抖如筛糠,嘱咐她,“你小心些。” “二姐姐,他们是不是想要抓我?”沈君若很冷静,感觉事情有些怪异,万佛寺附近向来太平,这群人分明是有备而来。 “管他们想抓谁,今日叫他们全部有来无回!”她说完,从衣领里掏出玉哨,使劲吹了吹。 沈露华从马车里出来,卢照正拿着马鞭与那群混混对峙。 “哟!这小娘们儿不错呀!”有人冲她吹了个口哨。 这时,天空传来一声鹰唳,紧跟着,白雪冲着吹口哨那人俯冲下来,尖利的鹰喙猛地一口啄瞎那人的右眼,利爪在那人脸上一抓,顿时血肉模糊。 还未等人反应过来,白雪已展翅腾飞,在天空中盘旋。 那人倒在地上哀嚎,满脸是血,把那群人吓傻了,半天才有人想起,直喊着:“快,把它射下来,射下来!” 沈露华又吹了吹玉哨,白雪迅速离去。 趁这个机会,她果断放出袖箭,栽倒了六个人。 她的这一系列动作,叫这群人猝不及防,领头的那个中了她有毒的袖箭,倒地大叫道:“还愣着干什么,都给老子上啊!把她抓起来!快!” 她再次放出另一只手上的袖箭,打头冲过来的几个人又倒下。 此时,她两只手上的袖箭已用完,只剩怀里那只火铳,却不能轻易拿出来。 她暗骂康敏怀那个不着调的东西,分明都是计划好的,这家伙竟还不见人影。 剩下的匪徒愣在原地,犹豫着不敢冲上来。 她见此机会,作出要放袖箭的姿势道:“你们还要再来吗?” 那些人果然有了退缩之意。 躺在地上的头头大骂:“都他妈给老子上,谁要敢跑,回去就办了你们!” 沈露华嗤笑:“自己都自身难保,威胁谁呢?你中了我的毒,没有解药,死路一条,你们如果不信这个邪,只管放马过来!” 卢应不晓得内情,“夫人,这帮人不是好东西,你只管放箭,叫他们全躺下,再送去官府,死了便死了,与我们不相干。” “好,你说得有理!” 她作势把手抬起来,那群人立刻吓得四散逃开。 她马上爬上马车急道:“卢照,快走!” 卢照看她着急忙慌,猜出刚才她那袖箭应该是放没了,竟是在虚张声势,这姑奶奶,装得可真像,不敢耽搁,把马车赶得飞起。 那群人看出她在吓唬人,回过神大声喊:“臭娘们儿,敢耍老子,给老子追!” 有箭矢雨点般钉在车壁上,沈露华让沈君若和林氏都趴下,掀起车上的软垫子挡飞箭。 忽然,马车一歪,卢应喊道:“夫人,马腿中箭,跑不了了!” “莫要慌张!”她摸着怀里的火铳,万不得已,总还能将命都保住。 卢照应了声是。 沈露华心里暗自骂着康敏怀这狗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再次从马车上下来,后面匪徒已追赶上来,她正要拿出火铳,便见荣濯带了人从背后偷袭,眨眼功夫,将这群人全部放倒。 “夫人,你没事吧!”荣濯上前来查问。 她将火铳悄悄藏好,暗松一口气,“没事!康敏怀那王八蛋究竟怎么回事?” 荣濯道:“夫人别生气,刚刚庙会那边发生踩踏事件,百户大人刚好又遇到他的顶头上司,一时便来不了,让我及时过来接应。” 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一定是沈岩看穿了她。她敛了脾气,让荣濯趁早离开,这事回头再找康敏怀算账。 卢照从荣濯那里挪了匹马过来,将受伤的马替下,重新套好马车,好在接下来进入繁华路段,一路平安回到沈府中。 如顺跑来跟她禀告,沈岩今日还是一整天在祠堂里跪着,只出去三趟,都是去茅房,她知道,在祠堂周围,藏满了沈岩自己训练出来的暗卫,那日夜里,叫卢照抱了只猫过去,试探了一下,眨眼的功夫,那只猫还没来得及叫唤一声,瞪眼死在了墙角的水沟边上。 沈岩在家不敢轻举妄动,一是沈老夫人的威严还在那儿,二是,他不敢确定宋铭入大狱是不是一个诱他出手的圈套,因此,才会在庙会时,故意出手试上一试。 结果,并未发现锦衣卫以及东厂的痕迹,倒是叫他试出,那丫头与南城兵马司的人有些瓜葛,自己手上似乎也养着几个人。 第184章 交谈 慈宁宫里,太后大怒,气得将几上的一套茶具拂落在地,吓得一旁卷缩睡觉的白猫雪姑子一跃而起,翻窗逃走。 徐睿跪在她跟前解释道:“姑母,那个婢女之死与我无关,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还需时间查证。” 太后不肯信他,“睿儿,若真是你做的,你莫要跟我狡辩,实话实说,我不会为难你,若你为了那个臭丫头,连我也瞒着,那就大错特错了。” “姑母,我还没糊涂到那般地步,这回调动神机营我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出什么错漏,哪里会糊涂到去用火铳杀人。” “真不是你所为?” “真不是!” 太后又道:“怎么死的偏偏是楚青那丫头?我听说,在庙会上,华儿那丫头跟你一起,你可有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 徐睿真没想到,死的是姑母送给她的婢女。从她今日所说的话中不难听出,她对姑母对徐家人的怨恨,那么这个婢女之死,多半还是与她有关。 如今姑母问起来,叫他如何回答?难道要告诉姑母实情?他虽伤心,却不想她再受伤害。 他恨的人是宋铭,这个人该死,二妹妹何其无辜?站在二妹妹的立场,姑母这么对待他,是过份了。 “庙会上二妹妹未见异常,她也曾四处寻找那婢女。”徐睿回答。 太后冷哼一声:“你跑去庙会,可是她叫你去的?” “不是!她未曾说过,是刚巧在那里遇到!” 太后无力叹息:“你也甭骗我了,是你打听到她要去庙会,自己跑去的吧?” 徐睿只好低头不答。 “死人事小,火铳杀人事大!督察院那群老顽固必又要纠着你祖父不放,你自己看着办吧!” 徐睿答道:“请姑母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交待。” “行了,别在这儿碍我的眼了,走吧!” 徐睿行了礼闷声退出来。 翌日,一大早,宫里又来人传话,叫她进宫一趟。 沈露华喝了两口粥,不敢多吃,怕叫太后看出不正常的反应。 再次面见太后,她憔悴的模样倒是叫太后略有些诧异。 “华儿,这才几日不见,你怎的这副模样?” “姨母,前些日子受了点凉,导致肠胃不是太舒适,本来已经好些了,昨日去庙会上,哪晓得楚青那丫头出了事情,受了些惊,今日又有些不适。” “哟!你早说嘛,叫人来给我回个话便是了,何必要跑一趟?” “我是想着,姨母找我,肯定是有什么要事,不敢耽搁!” 太后假惺惺关心了两句,也懒得跟她啰嗦:“华儿,昨日楚青出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点头绪?” “姨母,说起这个来,我到这会还在心悸呢!想不到万佛寺这种地方这样不太平。我叫楚青帮我买份糖糕,一转眼她便不见了人影,幸好后来遇见表哥,听见说死人了,我们也没敢过去瞧,哪能想到死的人是楚青?这还不打紧,我们回家途中,经一处偏僻之处,竟还遇上了劫匪,幸好我身边带的护卫武功不弱,要不然,您今日说不定就见不到我了。” 太后当然知道那是沈岩预备对那她们动手,没想到这丫头竟然私下里养着一批武功不弱的护卫。 她假装不知情,“哦?竟还有这等事?” “是啊,姨母,我怀疑这是有人要对我不利,先杀了我那个会武功的婢女,再半路劫持我们,你可得帮我好好查一查。” “嗯,那是得好好查查。” 随后又闲扯了几句,太后说是心疼她病了,叫她回去歇着,这才得以出了宫门。 事实上,这次火铳杀人事情,在朝中确实引起了重视。 这种东西既危险,且杀伤力巨大,弄不好容易引发火灾,管制极为严格,数十年未曾发生这样的意外。督察院岂能容徐家这般胡做非为? 一大早,已有多位言官将弹劾的奏折朝御前递,可惜皇上还在病中,未能理政,那段云暂时一人独揽大权,批红要求神机营统领徐正礼立即将火铳兵调回原位值守。 段云这厮曾带人去刑部要带走宋铭,要不是有火铳兵阻拦,刑部大牢里的宋铭谁还看得住?徐正礼当然不肯听段云指挥,当下拒了这个要求。 谁知,仅过了一个晚上,民间流言四起,说是徐家导致神机营的火铳外流,这个东西十分危险,随时随地能取人性命。 百姓们也不懂这个,众说纷纭,弄得人心惶惶,徐家一时焦头烂额,进退两难,最后迫于重重压力,终是将这火铳兵撤出刑部。 一眨眼,沈岩回京已有七日,这七日,他当真日夜在祠堂里跪着。沈老夫人总不能叫他一直这么跪下去,特意发了话,叫人传他去福寿堂里说话。 关于肖氏那些言论以及后来沈悰的做法,沈老夫人自然不可能因为他跪这七日便轻易原谅。 沈岩进了屋里,只沈老夫人一人坐在上首,他依然恭敬地跪下。 沈老夫人转动着手中檀木佛珠,半晌才幽幽道:“你此刻跪在我面前,在想什么?” 沈岩答道:“在想这些年母亲的养育之恩。” “想明白了吗?是我亏待了你?” “未曾。”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当年夺嫡之乱,你父母双亡,为何要怪到我们头上来,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沈岩默了一会儿:“我生母自缢前,曾亲口告诉我,叔父为夺我父亲候爵之位,暗中勾结代王,成功助代王登基,害我父亲与太子兵败,身首异处,他要我记住这仇恨,有生之年,杀了叔父,为我父亲报仇。可惜叔父去世太早,我没能完成她的心愿。” 沈老夫人重重叹息,“知道你母亲为何要这么说吗?你母亲还在闺中时,看上的是你叔父,但因你外祖家看上你父亲是长兄,能继承爵位,便没有遵从她的意愿,将她嫁给了你父亲。” “我没想到,她到临死时,不甘心,这样颠倒黑白,在自己亲儿子心里种下仇恨。” 第185章 离京 “你当时听到这些话只有七岁,无法分辨真相,可以理解。如今你已四十二岁,难道还不能明白皇家夺嫡,哪儿有什么是非对错?各为其主,成王败寇,这道理你该懂!你叔父跟随代王去往凉州卫并非一朝一夕,拥立代王,何错之有?何以是你叔父之过?你叔父已去世二十多年,我也垂垂老矣,你要是放不下,就把我这条老命拿去,如果还嫌不够,你就鞭尸,把你叔父的骸骨也挖出来鞭,我没有意见!莫要再为难他们了。” 沈岩听完,落下泪来。他也明白这些道理,但是生母临死前的声声泣血之言,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这些年,他一面念着养母的慈爱,一面被这些噩梦所困扰,苦不堪言。 如果能早一些与母亲坦露心声,得她开解,或许他能慢慢放下来,但是现在,现在叫他如何放得下? 他的女儿,他的儿子,落了个什么下场? 凭什么现在对他讲这些?凭什么他们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而他的儿女要遭这样的罪? “母亲,撇开过去的事情不谈,悰儿遭受宫刑,被流放至岭南瘴毒之地,生死不明,清儿无端受到李缙污辱,至今没给个说法,我身为父亲,难道不应该为他们讨个公道?” 提起他们两人,沈老夫人也是泪如雨下,但她心中清明着,将那檀木佛珠往桌上一拍,只听得啪地一声,绳结断裂,佛珠四散滚落:“单说悰儿一事,你有何脸面讨这个公道?他杀人嫁祸那是推脱不了的事实,你要找谁去讨要公道?” 沈岩倏然站起来,“不是那个贱丫头出手陷害她们母女,悰儿哪会做下这等错事?您声称拿我当亲生,在您心里,并非是这样!您一直坦护着自己的亲孙儿孙女,事发至今什么是真相您心知肚明,还不是一味坦护着那丫头?” “哪家的姑娘好端端地,要去陷害亲人,你心里难道不明白?说来说去,还是你那包藏多年的祸心在作祟,岂能怪得了旁人?拿不拿你当亲生,你自己扪心自问,我问心无愧,你若还要执迷不悟,我已无话可说,你走吧,别再回这个家了!” 沈岩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再次跪下,给她磕了三个头,方才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岩的离去,预示着他对沈家的报复也将正式开始。 得知沈岩出了沈家,沈露华多日紧崩的着的心弦终于松懈。这几日,她无时无刻不在防着沈岩暗地里下死手,睡觉也将那火铳带在身上。 夜里,沈老夫人突然将一家人叫到福寿堂里,关起门来,说是有话要说。 沈露华猜想,今日沈岩出府前来见过祖母,一定是对她说了什么。 沈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道:“把你们都叫过来,是想跟你们说件事情。” 沈潜看出来,这是出了什么大事,恭敬道:“母亲请讲,我们都听着呢。” “今晚上,你们把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了吧,咱们明日一早,离京。” “离京?”沈岳抓了抓头,“祖母,是咱们全家都离京吗?是要上哪儿去呀?” 沈潜猜到了什么,不敢肯定,“母亲,是发生了何事?您干脆给我们讲个明白吧。” 沈老夫人在案几上拿起事先备好的路引说道:“别问了那么多了,这些你拿着收好,莫要叫人看出了破绽来。” 沈潜接过来一瞧,“安庆?母亲,为何好好的要回老家?” 沈老夫人瞪他一眼,“你还看不出来?等出了京,到了大名府,那儿自然有人接应,你再带着他们,去往平凉卫。” 平凉卫? 沈岳一听到这几个字,差点跳起来。 “祖母,平凉卫不是谭大帅的驻兵之地吗?我们为什么要去他那里?” 沈岳这话问得有些傻。 连林氏也能猜出来,是为什么。 沈露华不解道:“祖母,您为何不早做这个决定?非要等无路可退了,才这般狼狈逃命?” 沈潜难得正经喝斥道:“你懂什么?我们沈家人被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知不知道?你以为我们离京是件容易的事情?我与你祖母的身份文契二十年前就被没收,这辈子别想离开!这次拿着这假的东西偷逃,叫他们知道我们是要去往平凉卫,他们一定会不计血本地将我们挟持回来。” 沈露华接过父亲手中的路引看了看,又问道:“祖母,那您呢?您不走?” 那里头,没有祖母的路引。 沈老夫人是打算留下来,将那条老命抵给沈岩,求他放过自己的儿孙。 “我这把年纪,哪还能活着去到平凉卫?没准在途中,便颠簸死了。” 沈潜听闻此言,激动道:“母亲,这怎么行?我们怎么能丢下您,自己去逃命?” “那你是想看着自己的儿女全死在自己面前?”沈老夫人厉声厉色,“我说什么,你就照着我的吩咐去做便是了,不要有半分犹豫!这些年困在上京,窝囊够了,拿出沈鸿的儿子该有的本色来,带上你父亲的素樱虎头枪,带着你的儿女们,去往平凉卫,重新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听懂了吗?” 沈潜泪流满面,大声道:“母亲!” 沈老夫人喝斥道:“不准哭,把眼泪擦了!沈家的儿郎,就不该流眼泪!” 沈潜拿袖子擦了泪给母亲磕头:“母亲,您还是随我们一起走吧,儿子就是一路背着,也得把您背与平凉卫。” “别说傻话了,你孝顺,我知道!但你若为了孝顺,导致儿女们遇难,我要你这孝顺做甚?不如一死来得痛快!别再说这些磨叽话,该怎么做,莫要我再说第二遍。” 沈潜再次给母亲磕头:“是!儿子听您令下” 从福寿堂出来,沈露华跟着父亲一起,去往祠堂,拿祖父那杆素樱虎头枪。 她发觉父亲连走路的姿势也变得挺拔了不少,进入家祠,先是给祖先上了三柱香,然后转身,将供桌上的枪拿起,在手上盯着看了良久。 沈露华忍不住问了一句,“爹,你会枪法吗?” 沈潜默不作声,从祠堂里出来,在外面的空地上,将那杆尘封已久的名枪耍得有模有样。 第186章 哭泣 一旁的沈岳瞪大眼睛:“爹,原来你还真会些功夫啊?” 林氏在一旁轻轻说道:“我初见你爹的时候,他长得是真英俊,那时我便在想,若是他也能像那些大将军一样,金刀铁马,该是怎样的英姿飒爽。” 沈潜有近二十多年未触碰这些东西,每日里醉生梦死,耍了一会儿,已累得气喘吁吁,柱着枪停在那里,脑中回想的,是年少时草原上的蓝天白云和盘旋在头顶的鹰隼,以及那自由奔跑的野马。 他歇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十二岁起,跟着你们的祖父披挂上阵,十八岁,在营中被人戏称为小将军,有乃父之风范。” 顿了顿又接着说:“后来,回了上京,就是如今这模样了。” 林氏拿出帕子上前替他擦着额上的汗水,“如今这模样也不差的,在我心目中,你就是最好的。” 沈潜冲她笑了笑:“这些年委屈你了,你谨小慎微,不图我沈家的势,又肯听我的话,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看到父亲与林氏这样,沈露华莫名就心酸了,那她母亲呢?在父亲心目中,母亲又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年,为何提也不肯提她一句? 夜渐深,第二天还要偷偷离京,大家回了房里,悄悄收拾着自己需要带走的物品。 沈露华没有打算走,祖母想得太简单了,沈岩暗中带回一千精兵暗卫,又与太后相互勾结着,他们想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怎么可能! 沈岩根本无需自己动手,就能将他们沈家的几个人全部拦下,到时叫他们查出,沈家人是想去往平凉卫,那便真的是个大麻烦,待解决掉这个心怀叵测的人,再走不迟。 所以,她得想个办法,让父亲明日走不出沈府。 五更时,沈潜刚起身,正预备叫人准备车马,和顺跑来说,南城兵马司的人一大早跑来敲门,找二少爷。 “南城兵马司?找他干什么?” 和顺答道:“说是南门大街有人被打伤,那人指证是二少爷所为。” 沈潜一时气起,今日正是要跑路的时候,他怎么还惹上了是非,这要是跑了,还不得叫人发揖捕文书?到时候连累一家子人。 没办法,只得先去福寿堂,把此事禀报给了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又能如何? 那今日是暂时走不成了。 沈岳还在门口大呼冤枉,沈潜则心平气和地让人把他带走,打伤了人,该怎么审怎么审,审完了,该怎么赔怎么赔,把这事先了了再说。 到了下午,和顺又来禀报,南城兵马司那边传来消息,被打的人是个富商,不要赔钱,就是要把沈岳关起来坐监牢。 沈潜气了个仰倒,又问他是为何打的人家。 和顺说是前日沈岳带着几个锦衣卫在南门大街闲逛,看到有个登徒子调戏良家子,便上前将那人给打了,谁知后来,那人把良家子纳为妾室,回过头来,就去南城兵马司报了案,要求严惩凶徒。 沈潜再问,沈岳要被关多久,和顺说是半个月。 沈潜彻底暴怒了,对和顺道:“叫他就在里面呆着,不用出来了。” 一家人的出逃计划因沈岳而受到影响,只能在家静等。 沈露华瞅着父亲闷闷不乐,特意叫人去买了壶酒来,将父亲请来自己的寻芳阁里,坐下闲聊。 沈潜看到桌上放着的酒,古怪地看着她:“你爹我喝了二十多年的酒,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戒了,你这是故意放在这儿给我添堵的吧?” 她把酒递到父亲手边:“都喝了二十多年了,再喝个一两回又有何妨?” 沈潜正气闷着,看见酒便来了精神,“光有酒,没有酒杯,你没诚意!” 沈露华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了个杯子出来,“我怎么能没诚意呢?” 沈潜拿过酒杯,指着她笑了笑,自顾自的倒着酒,开始自斟自饮。 沈潜刚渴了两杯,又见木莲拿了个食盒过来,里面是个几下酒小菜。 越发的高兴,“你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快喝吧,以后,我们离了京城,想喝这儿的极品醉仙,就难了。” 沈潜边喝边感叹:“可不正是!” 沈露华知道,父亲喝了二十多年的酒,依然是不胜酒力,这极品醉仙又容易上头,要不了几杯,他就得喝醉。 果然,没过多久,沈潜便已是半醉半醒之态。 沈露华突然说道:“爹,咱们父女二人,好像从来没有这般坐下来好好说过话。” 沈潜点头:“那也是你这个臭丫头嫌弃你爹窝囊,不愿跟我说话。” “也是!我以前是挺嫌弃你的!不光是嫌弃你,还觉得你配不上我娘,我娘嫁给你,白白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沈潜虽醉了,从不乱说话,此时也是一样,“那你就继续嫌弃吧!” 沈露华犹不死心,接着道:“听闻我娘,当时是上京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当初嫁给爹爹你的时候,一定是哭断了肠吧。” 沈潜默了半晌方才道:“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差,你别这么埋汰你爹。” “我哪儿是埋汰你?像你这样不思进取,整日里花天酒地,秦楼楚馆的常客,我娘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她能受得了?” “胡说什么?我那时根本不是那样!你打哪儿听人瞎说的?” “不是吗?我怎么还听说,我娘她就是被你气的,根本不是病死,是上吊自缢的对不对?” 沈潜手中的酒壶落在地上,砰的一声,四分五裂,突然红了眼眶,猛地站起来,一把纠起她的衣领,恶狠狠地问:“你听谁在胡说八道?” 沈露华被父亲这样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不敢置信地喊了他一声:“爹……” 沈潜被这一声爹唤回了神智,放开了她,跌坐回椅子上,眼中突然蓄满了泪水,趴着桌上呜呜大哭。 沈露华怔怔地看着父亲,突然后悔了,不该这么逼问父亲,转身出去,叫木莲去煮些醒酒汤来。 重新回到房里,看到父亲已经停止了哭泣,眼神呆滞放空,怔怔地一言不发。 第187章 真相 “爹,要不我叫人先送你回去吧,一会和木莲煮好了醒酒汤,再叫她给你送去。” 沈潜此时根本就是清醒的,他摇头道:“罢了,你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已经知道了不少,你想知道你娘的事情,那我今日就亲口告诉你,她确实不是病死,她是被我逼死的。” “为什么?”沈露华想了很多种可能,从未想过,是父亲逼迫。 “你祖父去世,我和你祖母奉召回京,当日入宫,就得了皇上的赐婚圣旨。” 沈潜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既是赐婚,我岂敢不遵,很快就迎娶了你娘。我那时只有二十岁,刚从凉州卫回来,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我知道,你娘见到我的第一眼,是喜欢我的。我也知道,徐家把你娘这样硬塞给我,是另有目的。成婚后,我冷落了她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时日渐长,我们之间互生情愫,有了你,又有了你弟弟,人世间的幸福不正是这样吗?直到有一天半夜里,我发现你娘去我书房翻找东西,她找到了我藏于暗格中的信,那信是从平凉卫寄来,若是被她拿到你外祖父手里,我们沈家和你祖父的养子必然会成为徐家谋权篡位的垫脚石。” “我质问她为何要这样做,她回答说,如果她再不能确定沈家与十虎究竟还有没有干系,你外祖父就要将她带走,不许她再留在我身边。” “那封信已被她看了,我不能放她回徐家,不能放她自由走出房门,无数次想要动手杀她,又下不去手,将她关在屋里,最后导致她上吊自缢,留下一封绝笔信,却是写给你的外祖父,说是不堪他的逼迫,自行了断,将我摘除得干干净净。” “徐家人听说自己女儿死在了沈家,当即来了很多人,讨要说法,我将你娘留下的那封信交给了你外祖父,他看了一眼,将那信掷于地上,愤怒地说了一句,没用的东西,便甩袖走了。” “我为了不再受制于人,在你母亲死后没多久,就娶了君若的母亲,并放言沈家家训,不许纳妾,拒绝所有企图试探沈家虚实之人。” “你外祖父谋反不成,后来的宁王起兵正是受他撺掇,徐家逃过一劫,害的英国公满门获罪,流放岭南。” 沈潜说完,回过头看女儿,发现她已是泪流不止。 他低下头缓声道,“你是不是越来越瞧不起我这个做爹的?自己没用,还逼死了你娘?” 沈露华摇头说:“不是!” 沈潜伸手替她擦着脸上的泪,叹口气道:“那你哭什么?” “哭我们沈家,一家大傻子!” 沈潜怔了怔,“你个臭丫头,变着法儿的骂你爹呢!” 沈露华泪中带笑,至少,父亲是爱着母亲,母亲也是爱着父亲。 次日一早,沈露华让木莲备了几个小菜两碗米饭,去监牢里探望被抓起来的沈岳。 她现在已经掌握自己孕吐的大致规律,只要不多吃,少吃多餐,吃自己能闻得下味儿的,倒也不会全吐出来。 探监真正的本意,还是想去见一见康敏怀。 这小子一大早看见她,呵腰低头地围着她转,亲自带着她去了南城兵马司那简陋的监牢。 木莲把饭菜拿出来,沈岳瞧了一眼,撇了撇嘴,没兴趣。 康敏怀则道:“看你,还特意给他送饭来,有我在这儿,还能亏待了他?天天都是醉仙楼里点菜,好酒好菜招待着呢。” 沈岳嘀咕道:“你要真看我姐的面子,把我放了还差不多,在这破地方呆着,吃什么也不香。” “你这小子,看你姐来了,跟这儿撒娇了吧?我刚花了五两银子给你买了只寿星头,你转脸就能给我甩脸子?你还我!” 沈岳抱着蛐蛐罐子道:“我也就是说说,你生什么气呀!” 沈露华最见不得沈岳玩这种东西,想着是自己设计他来坐这大牢,便也没有强行要求没收他的蛐蛐罐子,只返过身踢了康敏怀一脚,“你还有脸说,五两银子买什么不好?买那玩意儿?” 康敏怀摸着腿跳到一边:“好好,我错了,我错了!” 从监牢里出来,康敏怀把她带进值房里,荣濯也在。 沈露华又拿出一千两银票交给荣濯,那么多人要吃饭穿衣,去年给的那些银子,怕是早就花完了。 荣濯接过后,给她说了声多谢,那一千两银子用了这几个月,已经耗尽,正是缺银子的时候。 荣濯将银子收好,向她禀报,他已查到沈岩所带回的那帮人栖身之处。 一千个人,不是小数目,想要完全隐匿,基本不可能。她没有动用宋铭的人去查这些消息,因为沈岩同时也在盯着宋铭,而荣濯这群人,表面是熊禹在照拂着,其实一直是她在背后养着。 当初她冒死救他们出来,荣濯十分感恩,没有她,说不定他们早就在那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活活被折磨至死。 而他们还有着一般人没有的本事,那便是在袁榛那个女人调教下学来的伺候人的本事。 沈岩带回的那群暗卫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都是男人。这些男人常年在屹石山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初进上京城,不可能按耐得住,除非他们不是男人。 所以,荣濯就这样,将沈岩藏人的地方给找了出来。 沈露华甚至有了一丝丝得意,宋铭入狱这件事,沈岩肯定是在起疑,不光是沈岩,太后和徐家,都没有放松警惕。 而她,正是要制造这种虚虚实实,好叫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宋铭那里,忽略掉她这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人。 问明了具体情况,她将一包软骨散交给荣濯,“这东西,你想办法下到他们吃的饭食里,注意自己别中招,没有解药,中了招没有三天起不来。” 康敏怀好奇道:“什么玩意儿,这么狠?” 这是宋铭自己配的,这坏心眼的家伙,就会弄这些缺德玩意儿。 “要你管!干好你自己的事情,别再给我整幺蛾子!”万佛寺的事情还没跟他算账呢。 第188章 报仇 康敏怀知道她嘴里说的是上次的事,无比冤枉的道:“那真不怪我,你那个大伯父太鸡贼,你没算计过他,能赖我吗?我后来赶过去,那群人不是都叫你和荣濯放倒了吗?” 沈露华白了他一眼,继续对荣濯道:“事成之后记得传信给我,千万要小心,不要叫人看出破绽。” 荣濯点头说好。 康敏怀又道:“对了,前阵子我这里接到一封信,是一个叫杜春的人寄来,这信也是奇了怪了,连个印戳也没有,我打开来,里面又有个信封,写的你的名字,我就没敢开了。” 那一定是关琅来的信,她急道:“怎么不早告诉我,快拿给我瞧瞧!” 康敏怀拿出钥匙打开抽屉,将那封信取出交给她,她打开一瞧,里面果然是关琅的口气,用的都是她能看懂的化名,大体意思是,他已经顺利到达平凉卫,且与谭颢见了面,谭将军已经知道沈家人的现在的情况,特地派了人过来接沈家人去平凉卫,不日将会抵达上京。 这真是太好了!看到这个消息,她差点没笑出声,待到处理了沈岩,一家人全部去往平凉卫,到了那里,还用怕他们这群豺狼虎豹?三年之后,中原将会大旱,饥寒交迫的百姓们揭竿而起,兵荒马乱之时,让谭将军出兵,推翻这李氏皇族和这一群豺狼。 她拿火折子将那信点燃烧成灰,又嘱咐了他们几句,带着木莲回了沈家。 夜静,荣濯的消息传来,沈岩的人全倒下了。 事不宜迟。 沈岩这个人警觉性太高,必须打他个措手不及方能制胜。 卢照的马车早已备好,她特意在马车里多加了层软垫,让他把马车赶得稍快些。 眼前的小院亮着烛光,墙头有棵发了新芽的细柳,静静垂在那儿,一动不动。 院门虚掩,她手里拿着马鞭,怀里揣着火铳,轻轻推门而入。 绕过影壁墙,正堂的八扇大门皆敞开着,烛光照得室内昏黄,却不见一个人影。 荣濯在她身旁道:“夫人请留步,我先进去看一看。” 他走进正堂,将左右两侧的门推开看了,对她摇了摇头,没有人。 这个沈岩,消息真是够快,这么快就跑得无影无踪。 忽然,一阵妖风将院门口那株细柳吹得左扭右摆,紧跟着,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竟是荣王李缙这个二货。 李缙对着她笑得极其猥琐,“二姑娘……啊不!现在是少夫人了!其实少夫人也挺好,本王不介意,都喜欢!” 李缙朝她慢慢走来。 沈露华斜睨着他:“你是怎么找来这儿的?” 李缙笑道:“啊……本王在春香楼喝酒呢,有人说,少夫人在这儿等着本王,那本王还能不来?” “你的狗胆真够大的,你敢动我,就不怕宋彦卿杀了你?” “呸!别跟本王提那混账玩意儿,不是拿眼瞪本王,就是不许干这,不许做那,他现在在大牢里坐着,要不了多久,说不定命都没了,本王还用怕他?” 这个不知好歹的蠢货! “他要是没命了,你以为你还能活着?” “笑话!本王还真就不信了,缺了他姓宋的,不能活命了?那锦衣卫指挥使,张三李四王麻子谁不能当?还非得是他宋铭?” 蠢货! 李缙走上前来,看她拿眼瞪他,那眼神像极了宋铭的神态,心头犯堵,“你干嘛这么瞪着本王?” 怎么夫妻成了婚,这眼神还能传染? 沈露华懒得跟这蠢货多废口舌,一巴掌便呼了过去。 李缙被这一耳光彻底激怒了,“你他娘的,你又打本王,你……你……” 李缙越看她那眼神越害怕,回过头对身后的侍卫道:“还傻站着干什么?把这女人给本王绑了,本王重重有赏!” 她退后看了荣濯一眼,朝他使了个眼神,略做紧张状,“李缙,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就不怕太后动手杀了你吗?” 她退到那正堂里,站在房门口,李缙又找回自信:“她想杀本王也不是一天两天,本王早就习惯了,她爱杀不杀,今晚本王可是得好好疼疼你,嘿嘿!” 沈露华挥舞着手中的马鞭,“你们别过来!” 李缙喊道:“把她手里的马鞭抢过来!” 侍卫听话的将她手里马鞭夺过。 李缙放心大胆地欺身上前,把沈露华逼进房里,然后关上房门。 很快,里面传来沈露华的叫喊声,又断断续续传来李缙说着一些荤话的声音。 这群侍卫全是男人,一个个竖起耳朵在外偷听着,只听得里面床榻剧烈摇晃,心中琢磨着,这荣王今日怎么如此勇猛? 过了有小半个时辰,院里突然走进一个人。 沈岩身后带着三名暗卫,缓缓朝着发出叫声那间屋子走去。 屋里那个,毕竟是他的侄女,他恨她,但也不想见到不该他见到的一幕,于是沈岩在屋外喊了一声,“荣王殿下,差不多是时候了!” 里头的动静立即停了,李缙十分没出息地应声:“沈将军,我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李缙又道,“沈将军,你可以进来了。” 沈岩动手推开了门。 就在他推开门的那个瞬间,院里的侍卫们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 沈岩心口被火铳击中,不可置信的看着房里的人。 李缙被绑在床榻上,面色惨白。 院子里,那群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叫一群少年全部放倒。 沈岩中了火铳,身后的三名暗卫正要动手,荣濯已带着人上前,一拥而上,寡不敌众。 沈岩倒在地上,瞪眼看着她,已说不出一句话。 沈露华今晚一来这院子,便有预感,沈岩那一千人中招,有可能是他将计就计,直到李缙的出现,她基本可以确信,他就是在引她独自前来。 用以牙还牙的方式来报复她,用李缙来污辱她,再以此来激宋铭,便能知道宋铭入狱之事的真假。 他败就败在,小瞧了她,不过一区区弱女子,徒手都能捏死。他做梦也想不到,她有火铳!这东西不像弓箭,可挡可防,只要射中要害,就可以一击毙命。 第189章 善后 看着沈岩的生命流逝,她冷冷开口:“大伯父,我本想把你的尸身丢去乱坟岗,但真要那么做了,祖母少不得伤心,你放心,我还是会叫人给你备口薄棺,找个荒地给你埋了,沈家的墓地,你就不要去了。” 沈岩死瞪着她,嘴角流着血,强忍着巨痛道:“外面……外面全是……我、我的人,你以为……你能活?” 果然那一千人中招为假!她立即摸出颈间的玉哨使劲吹了吹,停要屋檐上的白雪震翅离开。 她蹲下身子,看着沈岩说:“不打紧,锦衣卫即刻就能来。” 她说完,便见沈岩嘴里涌出一大口血,很快失去生气,死透了。 转回头,李缙还被她绑着,见她看向他,吓得直哆嗦,“二……二姑娘,我、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什么也不知道!” 这会儿竟晓得怕死了。 沈露华相当头疼,这火铳一事叫他看见了,又不能杀了他,怎么办才好? 正左右为难,一柄大刀突然从身后飞过来,直插进李缙的胸膛,把他钉在了床板上。 沈露华惊讶回头,就见宋铭朝她走过来,半天才出声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宋铭带着些怒气,接过她手中的火铳,“你还真是长本事了,背着我暗地里行动,我要是不来,你打算横着出去?” 看他把火铳拿在手中把玩,沈露华紧张道:“你小心点,别碰这里,别把口对着自己。” “哪儿来的?” “朋友给的!答应过别人,不能说,你也别问那么详细了。” 他把火铳还给她,撇了一眼床上还在痛苦挣扎的李缙,问道:“他刚刚没占你便宜吧?” 沈露华嗤了一声,“就凭他?”再看看即将要死的李缙,又不安道:“你为什么杀了他?杀了他不就剩下李谨来继承皇位?” 这真是天意!莫非这皇位,最终还是要归李谨所有?真叫人不甘心。 “无所谓,谁继位,都一样!”宋铭揽过她的肩膀,蹙眉问道:“这才几天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还不是因为担心你,怕你在大牢里受人欺负!”她已学会了说他爱听的假话。 果然,宋铭冷峻的脸色稍缓了一点,“走吧,回去了!” 外面院墙处,全是锦衣卫,在窸窸窣窣地处理着沈岩带来的那一千人。 “全死了?”她问。 “没有,杀那么多人,怕遭天谴,药晕了他们,发配去矿区做苦力也是好的。” 沈露华古怪的瞅了瞅他。 “我先送你回沈家,晚上我还有事,明日再接你回去。”宋铭说着,将自己的披风解下,给她系上,手在她脸上摸了摸,又道:“真的瘦了好多!” 李缙之事,必然要掀起轩然大波,他必须连夜处理好。她说了声好,和他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上宋铭把她揽进怀里,“告诉我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你一向能吃能睡的,怎么就这几天就消瘦成这样?” 她已下定决定留下那个孩子,她也不打算瞒他,想瞒也瞒不了,便把手伸给他:“你自己瞧吧。” 宋铭心想,莫非还是生什么病了? 拉过她的手腕,摸了摸脉相,半晌方才不确定地问她:“你看过大夫了吗?” “看过了。” 宋铭眼中有光在闪,马上又带了怒气:“为何不派人告诉我?今晚这样的情况你还要以身犯险?出了事情怎么办?”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不这样,怎么杀那沈岩?你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宋铭没有再说话,轻轻拥着她:“他已经死了,剩下太后和徐家人,我来对付,你以安心在家里呆着,哪儿也不许再去了。” 她有些疲累,嗯了一声,躺在他怀中闭目养神。 宋铭心中虽欢喜,也暗自心惊。她今晚的行动,他事先并不知情,等他在狱中接到消息赶来,看到她竟真的成功杀死了沈岩。 沈岩回京这段时间,他虽在牢狱中,私下里,一直叫钟淮在暗中查探,他带回来一千个人,行踪极为诡秘,时常转换位置,加上与徐家联手,有太后手上的暗卫传递消息,对付他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但她做到了。 那日从刑部大牢出去,她去了白家,她手中的火铳十有八九是从白家手中得来。 并且用这火铳,亲手杀了太后给的那个婢女,嫁祸给了徐家。 他隐忧的是,她这样,令他越来越难以掌控。 他虽使计令她怀上了自己的孩子,这能成为拴住她的那根绳索吗? 半夜里,皇上吐血了。 荣王在沈岩的居所被杀,锦衣卫赶到时,已没了气息,将沈岩当场斩杀,心脏被捅了个稀烂。 宋铭跪地请罪,因身陷牢狱,救护不及时,导致荣王遇难。 皇上本身还在病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昏死过去。 宋铭离开皇上寝殿,被段云拦下。 “彦卿,我知道你入狱一事为假,李缙身死,只怕是另有内情吧!” 宋铭抬头瞟他一眼:“刑部查我好几天,驾帖朱批御笔,无甚错漏,何来为假一说?荣王欺辱沈岩之女,近期又拒绝锦衣卫保护,被沈岩报复,乃是情理之中,不知临舒所指另有内情,是何意?” 段云轻轻一笑,“你果然都变了!你做事的手段,我还是了解,只是显得急迫了些,荣王死了,于你有何好处?你这究竟是想要做什么?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了?” “你我走到这一步,不是你自己选的吗?你只管伺候好皇上,别再管我的闲事了!” 宋铭说完打算离开,段云却拉住他:“你就不怕我现在就叫这天塌下来?” “那你只管试试,看是你死得快,还是我死得快!”宋铭甩开他的手,快速离开。 段云瞧着他的背影,双眼含着恨意,赤红可怖。 沈露华一觉睡醒,已是第二天晌午。 窗子里有阳光洒进来,院子里是盛昭的欢笑声。沈岩已经死了,那些困扰在她心头多时的担忧终于心数散去,因此她这一觉也睡得格外冗长。 第190章 绑人 “姑娘,你醒了!”木莲上来替她打起纱帐。 她趿上鞋,木莲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问她:“姑娘肚子饿不饿?奴婢把粥温在炉子上,这就去替你端过来。” 她嗯了一声,摸了摸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外面沈岳的声音传来:“姐!二姐!不得了了,荣王没了!” 她还没来得及出房门,沈岳已经闯进来。 “你大呼小叫做什么?我都听见了。” “荣王没了,大伯父也没了!我早上才被放出来,刚从祖母那儿过来,她倒还好,掉了几滴眼泪,什么话也没说。” 她收养的儿子反过头来要杀她的亲儿子亲孙子,她还能怎么做?沈露华打算吃点东西再去祖母那里将事情跟她坦白。 “知道了!”她接过木莲递来的粥,小口吃着。 外头,沈君若也来了,“二姐,姐夫他来了,在外面与爹娘还有祖母在说话。” 她嘴里含着粥,嗯了一声。 沈岳则跳了起来,“君若,你是说那宋铭被放出来了?” 沈君若点头。 沈岳急得团团转,“二姐,这可怎么得了?他怎么又被放出来了?要不你去躲一躲吧?我在这儿替你顶着。” 沈露华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傻小子,他是你姐夫,被放出来怎么了?我躲什么躲?” 沈君若则掩嘴笑道:“二哥,我忘了说了,姐夫来是给祖母还有爹娘他们赔罪的,那天是她与二姐姐演戏呢。” 沈岳摸着头,“啊?” 沈露华不知不觉,竟把一碗粥吃完了。 这戏已被拆穿,往后与慈宁宫那位,就算是彻底翻脸。 木莲刚把碗收走出了门,沈露华就见她给在外唤了声姑爷。 一眨眼,宋铭进来了。 沈君若屈膝行礼退到一旁,沈岳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唤了他一声姐夫。 宋铭只应了一声,笑盈盈对她说:“走吧,跟我回家吧!” 重回宋家,她竟生出了些亲切感,这种感觉令她有些不安。 带了盛昭和盛涵玉去给宋老夫人问安,宋铭已将她有孕的消息告诉了宋老夫人,老夫人非常高兴,拉着她的手,喜极而泣,宋家终于要有后了,她也有了盼头,只要能让她活着见到重孙出世,她便能心满意足。 宋铭接她回来,又去忙着自己的事情,临走前,她交待宋铭,事情结束后,简单给她大伯父备口薄棺木,找个地方埋了,不必立碑。 宋铭答应了她。 日子一晃过了半个多月,太后和徐家那边未再有任何动作。 阳春三月的好天气,西北大营的韩慎回京了。 沈露华的孕吐经宋铭请御医调养,稍好一些,人也重新胖回来。除了有些嗜睡,与平日里区别不大。 她特意抽空去西郊别苑里看李姝媺,她还是老样子,成天喝酒,对一切事物毫无兴趣。 沈露华试着在她面前提了韩慎,她也只是怔了一瞬,便笑道:“他啊!回京了吗?嘶……你那夫君不是挺有本事的吗?你要真心想对我好,把那小子给我绑了来,那就算你讲姐妹义气!” “绑了他来,你打算如何?”她问。 李姝媺笑得媚态横生,“你也成亲了,还问我这个!他是男人,你说我打算如何?” “我听说他还未成亲,你要是还喜欢他,那我就去替你绑了来!” 上一世,宋铭将韩慎弄回京来,就是为质,以此控制西北大营的韩柏松,韩柏松不肯就范,宋铭最后索性杀了韩慎泄愤,最后很是费了番功夫,才将这韩柏松给拿下,将西北大营掌权人换成他的人。 既然姝媺喜欢他,那就给她弄来,他没有办法干涉宋铭不杀韩慎,希望李姝媺心里真的还保有少女时的那些情份,振作起来,自己想办法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她即将离开上京,能帮她的地方实在不多。 听说他还未成亲,李姝媺又愣了一下,随后大笑,“露华,我真没想到,你还真能答应我,行啊,那姐姐且等着!” “好,那我就先走了。” 她正要走出门,李姝媺突然又叫住她,“等下,那普济寺的大方丈,你能不能帮我绑来?” 沈露华诧异道:“你绑他做什么?” “这个你别管,不能绑便别那么多废话了。” 她肚子怀着孩子,不想去寺庙中做恶,“这个我办不到,那方丈德高望重,咱们还是存点敬畏之心吧。” 见她拒绝,李姝媺也不勉强,笑得无法无天,“德高望重?敬畏?好吧!那我不找你了!” 自西郊别苑归来,沈露华叫了荣濯,让他去查探韩慎的行踪,再怎么强横嚣张,总不能扑到人家家里头去抢人吧? 荣濯领命而去。 不过两日,收到荣濯传来的消息,韩慎独自一人出街,行至一处巷子里,叫他们给围堵上了,现在人已经在他们手上,该如何处置,听她吩咐。 她也不想耽搁,立刻带上无忧无垢,打算先去看看韩慎。他如今也该有二十三四岁了吧,还未娶亲,莫非是惦记着姝媺?如果真是这样,那还用她强行绑他? 南城一处简陋民房里,沈露华见到了多年未见的韩大将军之子,韩慎。 重活一世,小时候的记忆太久远,对韩慎的印象,就是个长得高高大大的少年,完全不记得他的长相。 屋子里五花大绑的男子被堵着嘴,她走上前,亲自将那堵嘴的布巾扯下来,韩慎惊愕道:“二姑娘?” 他竟还认得她。 沈露华笑了笑,“你还记得我?” 韩慎已从惊愕转为愤怒:“你好好的,抓我做什么?” 她打量着韩慎的长相,眉眼与他母亲何氏有几分相似,特别是眼睛,明亮有神。鼻子至下颌应该是像他父亲,比较刚毅,总体来说,是个较为体面的男子。 “听说你还未成婚,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韩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有些难以理解她究竟是何意,“你问这个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你要是说了,兴许我还能放了你,你不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韩慎抬头看着她,好半天才道:“二姑娘,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你了?你我之间,当是毫无瓜葛!” 第191章 私心 她不想听这些废话,“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为何未娶亲,也别撒谎,否则,可能会有杀身之祸!” 韩慎被她这话惊呆了,她竟然对他还有杀心?也罢,这个问题回答她又能如何? “至今未娶,是因为与我定亲的姑娘还在守孝,待她孝期一满,我们便会成亲。” 沈露华听后极为失望,看来,她以为的,始终只是她以为。 “那姝媺呢?你可还记得她?” 韩慎呆了一呆,“自然是记得。” “记得就好!”既然如此,她也不想再讲什么情面,李姝媺喜欢他,那她就把他送去。 西郊别苑里,宋铭站在李姝媺面前。 李姝媺斜躺在软榻上,美目流光,一边喝着酒,一边品着宋铭俊美清朗的面庞。 “公主,我的提议,你可否愿考虑考虑?”宋铭问道。 李姝媺一直看着他微笑着,“考虑?啊……其实也可以考虑一下,但我有个条件!” “公主请说!” “你今天留下来陪我一天,我就考虑!” 李姝媺看他蹙着眉头,狂浪笑道:“怎么?不愿意?那便算了吧!” 宋铭嗤了一下,他打好的如意算盘,似乎是不成了!一时间,好像也拿这个自暴自弃的公主没了办法。正打算转身,哪知李姝媺突然从背后扑了上来。 他本能反身躲避,李姝媺还醉着酒,根本没站稳,他下意识地将她一把搂住,正准备扔回软榻上,李姝媺却像个八爪鱼般搂住他的脖颈。 这时,门突然开了。 沈露华带着五花大绑的韩慎,在门口看着他们二人在房里,就那么抱在一起。 宋铭怔了一下,用力撇开李姝媺,直接把她掼到地上。 李姝媺吃痛,仍在娇笑:“臭男人!刚刚还对我柔情百转,被抓包就这么无情!我这妹妹对我可好了,我要什么男人,她都能给我绑来,我要你,她也会给我的,是不是啊,露华?” 沈露华窒了一息,看了宋铭一眼,把身后的韩慎推上来,“说得不错,你要的男人,我给你带来了!” 李姝媺没想到,她竟真把韩慎给绑了,笑容在她娇美的脸上凝了一下,又继续扩散,最后哈哈大笑:“好啊,真是太有意思了,那就多谢你了。” “小时候,我们姐妹之间从不分彼此,现在也当如此,你喜欢他吗?那我也送给你!”沈露华将宋铭也推了一把,看他瞪自己,又道:“宋彦卿,你以后在这儿见到了我来了,别紧张,我不介意,真的!”她朝他笑了笑,很大方的笑。 李姝媺散乱的发丝盖住了大半张脸,韩慎没有认出来,气得大叫:“荒唐!真真是荒唐!想不到鼎鼎大名的宋指挥使,私下里,竟如此糜烂不堪!” 宋铭深吸一口气,侧身从他们身旁走过,这屋里,没法继续呆下去。 沈露华将韩慎推进屋里,也转身出来,屋里李姝媺放荡的笑声不止,她关了门,看向站在院子里的宋铭。 宋铭也正看向她,两人的目光相触,他看到她眼里丝毫没有掩饰的憎恶。 “并非你……”看到的样子。 “别说了,走吧!”她打断他的话,不想听他讲下去。 宋铭心里窝着火,打算等回去了,再跟她好好解释。 宋铭本是独自骑马过来,见她上了马车,也准备跟上去,被她转身推了一把:“你去忙你的,别跟着我!” 宋铭木呆呆地立在那里,她已钻进马车,眼前只余车帘在晃动。 沈露华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感受。她曾特意为他买回两个良家子为妾室,他看也不看一眼,原来是喜欢这种美艳的。 罢了,待谭大将军的人来了上京,她再想办法,带着沈家所有人离开,将来孩子出世,她也不会告诉他,生父是个什么样的烂人。 一路从西郊进城,宋铭骑着马跟着她的马车同行。 马车进入西城主街,原本宽敞的道路被小商小贩占去了大半,迎面来了辆马车,正好与她的马车对上了。 赶车的卢照还未开口,听得对面喝问:“前方是何人马车?内阁首辅徐阁老车驾在此,还不快快让道。” 呵!竟是自己的外祖父! 亲外孙女在大街上遇见外祖父,怎么着也该过去行个礼问声安才是。 沈露华撩了车帘出来,卢应拿出脚踏,她走下马车,宋铭也翻身下马道:“一起去吧!” 他是外孙女婿。 那边见是宋铭和她二人,赶车的立即向车里徐阁老禀报了。 他们二人走到车前,一齐问了声外祖父安好。 徐阁老半晌方才轻嗯了一声,问她:“华儿,自你出了嫁,大约是将这外祖一家给忘了吧!” 如今基本算是与徐家人撕破了脸,加上父亲又说了有关她母亲的一些事情,她对徐家的憎恶已到达极致。 “外祖是我血脉至亲,华儿岂能忘得了!只这女子出嫁从夫,不得空去探望,还请外祖父莫要怪罪!” 徐阁老呵呵一笑,“血脉至亲?你没忘就好!” 徐阁老稍停顿了一下,又问道:“宋指挥使,听说圣上要你诛杀沈氏一族为荣王抵命,你拼死力谏,将其一家保全,可见华儿当是没嫁错人啊!” 沈露华心中微微惊讶!这个昏君当真是活该,纵得荣王李缙无法无天,竟还好意思要沈家所有人为那畜生抵命!她悄悄瞟了宋铭一眼,这事他竟只字未提。 宋铭道:“身为沈家女婿,也就这么点私心了!实在是比不上徐阁老明镜鉴形,心怀天下。” 宋铭这话表面是夸赞,实则是在暗讽,朝中谁人不知这徐家人的野心?皇上将徐阁老喻为明镜,在他人心中便是个笑话,他自己听了也非常着恼,宋铭这般说起,便是给他添堵。 徐阁老果然气闷了,冷哼一声道:“心怀天下不敢当!谁人没有私心?老夫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也有私心!不过宋指挥使还太年轻,私心过重,怕你承受不起!” 宋铭恭敬道:“徐阁老教训得是,晚辈回去自当好好生衡量着轻重,绝不会叫这私心生出叉子来。” 这两人打着哑谜,还较起劲来了。 第192章 来信 沈露华看自己的马车已退让开,“外祖父,车已让开,您还请先行!” 徐阁老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道:“走吧!” 外面驾车的挥了鞭子,沈露华在后面道:“外祖父慢走!” 这回,沈露华没有拒绝宋铭上马车。 他把马交给无忧给他牵着,自己上了马上车与她相对而坐。 “皇上要牵连沈家这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人是我杀的,我当然不会让沈家无辜受牵连。” “皇上那边,可有不妥之处?” “将死之人,能有何不妥?我平安从刑部大牢里走出来,太后虽气恨,因荣王之死,称了她的心意,暂时未见有大的动作,你还是得小心些,在家好好呆着,无事不要出来乱跑。” “你最近在忙些什么?”荣王之死已告一段落,他反倒比从前更忙了。 “在帮皇上选秀!”他说。 沈露华差点没喷口水,“你刚刚还说他是将死之人,还选什么秀?” “就是他快要死了,才给他选秀。” 大齐皇室有个祖上传下来的陋习,皇上驾崩,除了皇后,所有妃嫔都得跟着陪葬,现在选秀,待进了宫里,只等着跟皇上一起进坟墓。 这个宋铭如此缺德带冒烟,这要是有报应,就全报在他一个人头上,千万别连累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知道,他此举是为了让投靠太后那边的臣子倒戈,这也只能暂时挟制那些人,长久不了。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宋铭看她神色郁郁,开口解释:“今日去西郊别苑见寿宁公主,是有事与她商议,她故作疯癫,你别放在心上。” “你与她有何事需要商议?” “这些事情你先不要问了,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后面你就知道了。” “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抱着她!你若是真心喜欢她这样的,与我直说就是了,不必找诸多借口。”想起那一幕,她就莫名难受,不论他是为的什么,她没办法接受,但她不想承认,也不愿让他知道自己真实的想法。 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在一起时日久了,便会生出这样奇怪的情愫来,沈岩一死,她真是一刻也不愿继续在上京呆下去,巴不得现在立刻就离开这里,离开宋铭。 宋铭被她无情的话弄得一肚子闷气,看她冷冰冰的态度跟语气,她就这样不在乎他与别的女子有什么?索性懒得再去解释,偏过头不再理她。 送她回到家门口,宋铭头也不回骑马离开。 看着他这样远去的背影,她心中越发的郁塞,他究竟是在跟她赌气?还是他默认了? 三月初十,是个明媚的好天气! 脱掉夹袄,换上春衫,人也显得轻盈了许多。 她在院子里荡着秋千,看到白雪飞回来,停在她手上,脚上有一封信。 打开来,她差点要跳起来! 谭颢派的人终于到了! 约定地点在东城门外的竹林里。她立即换上男装,骑马带上木莲,称回一趟沈家,无忧无垢不敢过问。 路过沈家时,她将木莲丢在门前,自己骑马去了东城门,白雪一路尾随。 那片竹林很茂盛,刚过了挖春笋的时候,里头空无一人。 她在心中琢磨了半天,信中也没写个对接暗号,这遇上了,不认识,她该怎么说? 白雪扑棱着翅膀停要她肩头,随她一起朝竹林深处走去。 突然,一块小石子扔在她后脑勺上,她哎哟一声,回头一瞧,便见关琅抱臂站在那里看着她笑。 “怎么会是你?” 关琅笑得开怀:“怎么不能是我了?” “你那些兄弟们都还好吧?此次你带了多少人过来?” “托你的福,大家都好着!谭大将军他们惦记着你祖母还有父亲,不敢兴师动众,这回也是听了我的建议,想了点其他的路子,将你们一家接出城去。” “什么路子,说来听听?” “你急什么?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吧!” “好!我请你去上京最好的酒楼喝酒去!”她豪爽道! “别!我还是尽量少在上京城露脸,被你那夫君看到,对我穷追猛打,误了正事,可就麻烦了!” 想着即将离开他,沈露华嗤道:“他算什么夫君!我马上就要离开他,往后,与他将再无关系!” “噫!”关琅诧异看她,“你真的想通了?我还以为这回你不会随我们一起离开。” 她不离开,那不是等死吗? 沈家人一旦去往平凉卫,真相大白,宋铭也好,徐家人也罢,都不会放过她,她还不得成为这群弄权者的阶下囚?不论管不管用,总会试上一试,看能不能挟制得了十虎将。 “我还想好好活着,为何不离开?”她觉得关琅说的这句话简直愚蠢。 “我没别的意思,是以为你会舍不得离开你那个夫君!” 她摇头道:“他没有什么让我舍不得的地方,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尽快离开。” “好!你随我来吧,我把计划详说给你听!” “嗯!” 她跟着关琅穿过竹林,牵着马走了一小段路,入眼是一处小农庄,关琅解释道:“这里是白家的一处产业,我一来上京,便与白家联络上了,白思贤把这里给我做暂时栖身之处。” “白思贤这人可以信任吗?”她跟着关琅边走边问。 关琅打开门,把她请进屋里,“没问题!我在宁州与白思贤在生意上互有往来,打过多年交道,他与我可算得上是挚友。” “哦?这我还真不知道!”她坐在了一处圆椅上。 关琅替她倒了杯茶,“你是在想,一个山匪何以与一个生意人做成了朋友?” “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么想的?”她惊讶。 关琅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笑说:“十年前,白思贤刚学着接手白家的生意,带着一支商队从宁州路过,被人给劫了,差点丢了性命,是我救了他。” “你自己就是宁州的土霸王,该不会是你自己一个人在唱双簧,抢劫是你,救人的也是你?” 关琅失笑道:“当时他也是你这么想的。” 第193章 意外 “难道不是?”她还真好奇。 “当然不是!抢他的就是宁州当地的官府,伪装成匪,抢了东西嫁祸于我。” “……”她也是无话可说。 关琅继续道:“后来查清了实事,他与我便成了挚友,我也跟着他,学着做一些生意,在宁州混得还有点名堂,哪晓得碰上你那夫君,多年辛苦打拼,叫他给一锅端了。” 沈露华尴尬地笑了笑,“我倒不是为他说话,他是官,你是匪,这事他没有做错。” 关琅点头,“也是,要不是遇上你,让我带上兄弟们伪装成商队,去往平凉卫,到现在我还是匪。” “这些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说说接下来带我们离京的计划吧!” 关琅拿了张地图出来,平铺在二人中间的茶几上。 “我来之前,谭将军与我说过,你祖母还有父亲当年奉召回京,便被没收了身份文书,永世不得离京。想要带他们离开,不能走官道,所以,我便找了白思贤,用白家的商道水路先行离京,相比走官道用假的身份文书,要安全得多,一旦过了平州地界,当地卫所便会出兵前来接应,后有追兵,也不用担忧。” 她连连点头,当初想要结交白家也正是这个目的,白家在水路上的生意极为发达,他家的商船与官府的战船毫不逊色。 “那有没有定好哪一日?我好提前去叫他们做准备。” “白思贤说,这个月二十五号有一批青瓷要运离上京,这中间有半个月的时间,你叫家人好好准备一番,到时具体情况,我再与你细谈。” 半个月!过起来也挺快! “好,我知道了,那我这就回去跟他们说,叫他们好生准备一下。” 关琅又笑了笑,拿出那个竹哨并一封信交给她,“这个竹哨还给你,另外我自己也做了个玉哨,白雪已经认得我了,听到我哨声,会停在我肩头。” 她将东西接过,“它确实是非常有灵性,等到了平凉卫,那里有许多同伴,它肯定比在上京更快乐。” 关琅笑着点头:“好了,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回去,一路上小心!” “你放心,我现在不找别人麻烦便是万幸,不会有什么事,你自己倒是要小心,别叫宋铭看到你,否则,我还真保不了你!” “知道了!”关琅笑看着她离开。 回了沈家,沈露华把竹哨还给父亲。 沈潜摸着脑袋诧异道:“我说这个怎么不见了,竟是叫你给偷跑了!” 她笑着给父亲说了声抱歉,又把谭颢的信交给祖母。 沈老夫人一打开信,两眼泪汪汪。 信中谭大将军言辞肯切,请求沈老夫人带着家人一起,去往平凉卫。 沈岩死之前,沈老夫人本也是打算要父亲他们离京,如今再看到这封信,便也不说什么了,这些年,她无数次梦回凉州。 沈鸿的尸身还葬在那里,她做梦也想去他坟头再去看看他,百年之后与他同穴,是她毕生所盼。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离不了上京,现在看到这封信,如何叫她不动容。 沈潜也非常高兴,早些天便准备着要离京,兴奋得一整个晚上没睡着,结果是白高兴一场,这回是谭颢亲笔信,肯定是出不了岔子。 从沈家出来,沈露华重新带上木莲准备回宋家。 半路上,被徐睿拦了去路。 大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旁边不远处是如意楼,她只好下马,随他进了如意楼里说话。 那日庙会之后,徐睿身陷火铳杀人事件,他想了许久,觉得那件事可能是与她有关。 楚青是太后放在她身边的眼线,何人会想要她的命?为何要用火铳杀人? 从宋铭走出刑部大牢那一刻,这些答案呼之欲出。 如意楼二楼雅间里,沈露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站在门口的徐睿,很是淡然地问他:“长治表哥,找我什么事,快些说吧!” 徐睿低头自嘲地哼笑了一声,“从你嫁给宋铭那一刻,我无时无刻不在盼着你后悔的那一天!看来,是我自己想多了!” “你拦着我如果就是想要一吐心中的不快,那你尽情地说!骂我也好,骂宋铭也罢,只要你痛快,尽管骂,我绝不还口!” 徐睿却摇头:“我骂你们有用吗?” “那你想怎么样?”她看到徐睿脸色带了戾色。 徐睿没回答她,从怀里拿出一包药粉,走到桌边,将茶壶打开,将整包药粉放进去,拿起茶壶摇了摇,倒了一杯,握在手里,朝她走来。 她下意识地站起来,“徐长治,你想干什么?” “把这个喝了吧!”徐睿把茶杯递到她面前。 她伸手将他手中的杯子打翻在地:“你疯了!”说完,有些慌乱地朝门边跑过去,打算走人。 徐睿从背后一把抱住她,他的手摸在她的小腹上,那里暂时还是平的。 她惊出一身鸡皮疙瘩,奋力挣扎开,反过身给他一耳光,“徐长治,你是要把我最后那一点点对你的愧疚也消磨殆尽是吗?” 徐睿捂着脸,“你不正是看中我从来舍不得伤害你,才敢在庙会上对我欺骗利用,嫁祸于我?怎么?我就该叫你一直欺负到底?就不许我也为自己做点什么?” 她正是因为对他的欺骗感到愧疚,才会这般不设防地跟他上楼来,哪晓得他是早有准备,“那你究竟是想要做什么?那水里下的什么药?” “我还能给你下什么药?自然是落胎药!我不想要你为宋铭生下这个孩子,你不能生下来!” 徐睿他真的疯了! 她打算逃,还没迈出腿,叫徐睿再次一把抱住,拖着她到桌边,将那茶壶里剩下的水倒进另一个杯子里,把她按在桌子上,捏着她的下颌,拿起杯子,准备强灌。 突然,徐睿拿着杯子的手定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已经叫她拿了把匕首刺穿。 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身上的血在汨汨流淌,徐睿也跟着缓缓躺倒在地。 沈露华吓傻了,扔了手中的匕首,看着那不停朝外涌的血,爬过去,拿手使劲替他按住,“徐长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要杀你啊,我不想杀你的!” 第194章 错杀 她身上带有金创药,想去拿金创药为他止血,可一松手,那血就涌得厉害,看到徐睿的嘴唇开始泛白,她真的怕了,眼泪也跟着往外流。 徐睿伸手来替她擦眼泪,“你……是在为我而哭吗?”他知道自已快死了,突然推开了她,“别哭了,快、快走吧!” 再不走,等他一死,被人发现,她该怎么办? 到死,他还是舍不得真的伤害她。 在楼下等了老半天的木莲等得焦心,刚刚表少爷看姑娘的眼神令她很不安,想了想,跑上了楼,在门外敲门,喊了声姑娘。 沈露华没有应她。 木莲觉出不对劲,推开门瞧了瞧,吓了一大跳,捂着嘴进来将门闩死,问道:“姑娘,怎么会这样?你……你为何要杀大公子呀!姑娘!” 木莲看到这么多血,吓得不知所措。 徐睿则艰难地道:“木莲……别怪她,快去、快去把、把宋铭找来。” 他知道,只有宋铭来了,才能救她。 木莲也回过神,看样子,徐家大公子是要死了,如果被人看到,姑娘也活不了,她不敢耽搁,马上起身,拉开门,又小心地关上,提了裙子下楼,朝着锦衣卫衙门飞奔而去。 “徐长治,你别说话了,你死不了,你信我!”沈露华摇着头,用那双满是鲜血的手在身上翻出金创药,颤抖着手将药倒在他在伤口上。 “二妹妹……别、别怕,是我不、不对,我不怪你……你别哭了”徐睿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举到一半,抬不起来。 她用一只手替他用力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抓起徐睿的手贴在脸上,“大哥哥,没事,你不会有事,等宋铭来了,我让他救你,他一定能救你,我给他跪下求他,他一定能救你。” 徐睿摇头:“二妹妹,我、我好冷,你抱抱我……” “好、好!”她就地坐在徐睿身旁,把他上半身挪到自己怀里,紧紧抱着他,“还冷吗?好些了没有?” 徐睿没再回答。 此时,地板上已经淌了一大片血迹,徐睿的脸白得像纸,眼睛也缓缓闭上了。 “徐长治!徐长治!你醒一醒!你别睡了!”她用力摇晃着他,他再没有半点回应。 她就那么瘫坐在地上,把徐睿搂在怀中,眼泪不停朝下掉。 他死了。 宋铭带着一群锦衣卫赶来时,正逢一楼的食客在跟掌柜的吵闹,说他们二楼渗水下来,打湿了他的衣摆。 幸好那人穿的是黑色的袍子,滴在他身上,以为是什么污水。掌柜正要叫人上楼去查看,锦衣卫一来,统统靠边站着,不敢出声。 宋铭将二楼所有闲杂人等全赶走,进了房间里,想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却紧抱着徐睿不放手,“宋彦卿,你救救他,我求你了,你救救他!” 宋铭扳过她的脸,抹去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的眼睛说:“来不及了,他已经死了!” 宋铭扒开她紧搂着徐睿的手,“听话,放开他,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怎么办?我杀了他!是我亲手杀了他!”她用满是鲜血的手,紧紧抓着宋铭的衣襟。 “有我在呢,别害怕!”宋铭扶着她站起来。 她扑进宋铭怀中,紧紧抱着他哭泣,“我不想杀他的,从小到大,他一直对我很好!”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 宋铭轻轻安抚了她一会儿,急着要处理现场。叫木莲打了水来,细心替她清洗手上身上的血迹。 他把自己的披风拉下来替她系在身上,又拿出一个帷帽给她戴上,“好了,没事了,这里的一切有我,先让钟淮先送你回去。” 她又木木然点头,不敢再去看地上的尸体。 楼下,钟淮已备好马车,木莲扶了她上去,她一直呆呆的,没有说话。 为了这个孩子,她竟然杀了徐睿!她不敢相信,是她亲手杀了那个从小到大曾真心爱护过她关心过她的哥哥。 徐家真正该死的人没有死,她却错杀了不该杀的人。 * 徐睿在如意楼被刺身亡一事,不亚于荣王李缙之死。 徐太后突发心疾,倒在榻上痛哭失声,得知是锦衣卫宋铭去了现在场将尸体带走,立即下了懿旨命刑部、督察院和大理寺三法司来进行查找取证,誓要找出真正的凶徒。 宋铭早已将如意楼里所有罪证全部清除干净,沈露华用来行刺的匕首是御赐之物,西羌进贡而来的寒铁利刃,皇上赐给了他,他又把这个给她做防身之用。 假如她拿的是把普通匕首,这徐睿也不至于这么倒霉,一刀毙命。 桌上的茶壶,以及泼在地上的水杯他也清理干净,那里头的落胎药,他也心知肚明,她是为了护着他们的孩子,才出手杀了徐睿,他当然也要护着她,不会让她有半分意外。 那日如意楼里的食客并不多,看见她的,只有两个食客以及掌柜和小二一共四人,这四个人他没有动他们,只是将他们每家收押了两人作为人质,敢乱说话,都不得活命。 因此,案子移交到刑部手里,五天过去了,无任何进展。 徐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彻夜悲嚎,徐阁老受刺激过度,口眼歪斜,卧床不起。 然而,任凭宋铭做得再天衣无缝,徐家人心里还是有数,刑部派出的人在如意楼附近挨个见人查问,终于有人说,看到沈家二姑娘那个时间点曾出现过。 只这一个信息,便让宫里那位太后娘娘炸了。 一大群金吾卫撞开了宋家的大门,徐太后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踏了进来。 宋铭安排在宋家附近的锦衣卫死的死伤的伤,这一回,徐太后调集了一万亲军,将宋家围了成了铁桶,就是要她的命。 宋铭措手不及,他没想到徐太后为了个徐睿,竟能做到这种地步!早知如此,当日便该将她送出京城!如今后悔晚矣!他并非不能调集人马,只是太后已占了先机,他已没有办法在不伤她分毫的情况下,将她平安救出来。 徐太后踏进宋家的大门,便见一年老妇人拄着拐站在自己面前,久远的记忆如潮涌来。 第195章 对峙 二十多年前,她与姐姐同样是郑国公徐家的嫡女,眼前这位老妇是庆国公府夫人,明显喜欢姐姐,不喜欢她!那一年的百花宴上,那么多的青年才俊,她一眼相中的,正是这位庆国公府夫人的儿子,可惜她不喜欢她,她只得听从父亲的意思,入宫为后。 倒也不是不好,至少当年庆国公贪墨一案,叫她解了困在她心头多的恨意,想不到当年那个优雅雍容的女人竟已老成了这副模样! “太后娘娘,今日如此兴师动众来我宋府是为哪般呐?”宋老夫人硬气的礼也未给她行。年轻时不喜欢她,年老了,也是一样。 徐太后虽不满她无礼,不过一个垂死老妇,动动手指头也能要了她的命,但这没什么意思! 如果能叫她亲眼看到儿子媳妇死在她前面,这才有意思! 小太监进屋里搬了张椅子放在廊下正厅门口,太后弯腰坐下来,骄矜地道:“露华呢?叫她出来吧!也别躲着了,今日她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侧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沈露华从里面走出来,在满院身着盔甲手持大刀的金吾卫注视下,脸上带着笑,从容不迫,“姨母,您要找我,让人带个话不就行了,怎的还亲自上门来了。” 她走至太后身前行礼,规规矩矩的跪拜。 太后冷哼,“别拜了,我可受不起你这大礼!” 她起身对太后撒娇笑道:“姨母为何这般生气恼我?我这是又做错了什么事惹您不开心了?” 她一边说一边朝着太后靠近。 太后已有警觉,大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抓起来!” 然而,此时,她已经拿出了她的火铳走至太后身侧,对着她的头说道:“姨母,还不快叫他们都退下?” 那冷冰冰的东西就贴在她的额侧,她身后的小太监意欲上前,沈露华冷声道:“怎么?到了这种时候,还敢轻举妄动?那便上来试试!” 太后脸色惨白,咬着牙,“都退下,听见没有?” 院内的金吾卫一个个利刃了鞘,远远站着,又朝后退了几步。 “想不到,你竟有这个东西!”太后虽慌乱,皆竟常年身居高位,还不至于吓破胆。 “我也想不到,我有一天会拿这个东西指着你!”沈露华笑了笑,又说,“没错,那楚青是我杀的,徐长治也是我杀的!” “你……”太后抿着嘴,只觉得心口堵得慌,闭了闭眼,渐渐缓和下来。 沈露华看她难受的样子,无比解气,又接着道:“我怎么了?我这么做,不都是你逼的?你为了探究我沈家与十虎的关系,把沈岳扔进斗兽笼,差点没命,我不该恨你?你这么多年,拿我们沈家当人看了吗?我满以为嫁给宋铭逃脱你的掌控,你却一天也不肯放过我,逼着我为你去做这做那!凭什么我要做你的傀儡?我欠你什么了?知道我为什么杀了徐睿?他知道我有了宋铭的孩子,拿落胎药给我喝,那是我的孩子,我生孩子还得经过你们姓徐的允许?你们凭什么?凭什么要这么对我?” 经她这一长串的质问,徐太后丝毫没有悔过之意,她愤然说道:“你以为你就这么拿着火铳指着我,说这么些话,我就能心软放过你?你要真敢杀了我,不管是这宋府还是沈府,保准都给你踏平了!” 短暂的惊骇过后,徐太后已恢复平静,她不急不徐地道:“来人,去沈家,把所人都绑来,看她能如何!” 金吾卫领命正要去,正院的门突然开了。 宋铭领着李姝媺走了进来。 李姝媺一身大红曳地裙袍,走路漫步轻摇,嗓音靡喑慵懒,“母后,好几年不见了!怎么还这么大脾气?” “姝媺?” 徐太后愣住了,是她的女儿李姝媺没有错,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李姝媺转过身一把抱着宋铭一只手臂,对着沈露华笑了笑:“露华,你那火铳就别指着我母后了,你看,我现在在你夫君手上,我母后怎么着也得看我几分面子是不是?” 尽管,沈露华觉得李姝媺的行为举止甚为刺眼,她还是依言放下了火铳。 太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依然沉浸在震惊中,久久不能自拔。 直到宋铭抽出自己的手臂向太后行礼:“太后娘娘,安南国内乱,臣在几个月前亲自派人去往安南将寿宁公主接回大齐。” 徐太后眼中有水光闪动,又唤了一声,“姝媺……” 李姝媺笑着应声,“母后,把这兵都撤了吧,露华的夫君,于我可是有救命之恩呢!” 徐太后短暂的震惊,很快恢复,“姝媺,你过来。” 李姝媺再次抱住宋铭的手臂,扭头看着自己的母亲道:“母后,这可不成,我现在是他的人质,你把这兵撤了,如何?” “你……” 徐太后被她这话气得捂了捂心口,这丫头竟然站到了他们那边,与她这个母后做对。 女儿又如何?当初她舍弃她一次,如今还不能舍弃她第二次?这种胳膊肘朝外拐的女儿,要她做甚? 徐太后脸色铁青,“姝媺,我再说一次,过来!你若不肯听话,那就休要怪母后无情了!” 李姝媺来之前还存有一点幻想,想着母后对她有所愧疚,凭着那一丝丝的亏欠,会为了她,做出让步,不曾想,才不过两句话,便要翻脸,这是根本就不曾拿她当女儿,根本就无半分愧疚。 李姝媺拍了拍手,院门外有两名锦衣卫押着一年老和尚走进来。 徐太后一看见那和尚,神色大惊。 李姝媺瞧着她的模样,发出一阵清脆响亮的笑声,“小时候,我喜欢去宫外游玩,有个道士四处散播,说李氏皇族作孽太多,气数将近,再生不出皇嗣,即使出生,也长不大。” “父皇派出锦衣卫将那道士斩杀,并将那些谣传者也一并铲除干净。母后为了破除诅咒,时常请这位高僧入宫诵经念佛做法事,我出于好奇,可是跑去偷看过呢!” 第196章 翻脸 话说到这里,便显得有些怪异,尤其是徐太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怒而喝道:“住口!” 李姝媺笑了,“叫我住口?怎么?你怕了?” 太后确实是怕了,这么多的侍卫在这儿站着,要是任她这么说下去,就真的全完了。 她霍地起身,盯着自己的女儿,片刻后,突然说道:“起驾回宫!” 身后的小太监马上上前弓腰扶着她。 徐太后昂首慢步走出去,根本不曾回头看她这女儿一眼。 或者,她根本就不想看见她。 她不是李氏皇族的血脉,无数次午夜从噩梦中惊醒,她总能梦到太庙中那一排排冰冷的牌位化成人形,要将她这秽乱宫闱的女人打下十八层地狱。 她将她远远嫁了,就想着,此生此世,永生永世再看不到她,哪晓得她竟然又回来了。 她错就错在,没有狠下心来,杀了那和尚!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先帝已经去了,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便留了他一命,哪曾想,姝媺竟知道! 跨出宋家的大门,外面阳光普照,她记起那些噩梦,便对这阳光产生畏惧,觉得自己像地狱里的幽魂,经得不这阳光暴晒,怕自己会化为灰烬。 小太监觉得太后娘娘手冰凉颤抖,小心翼翼询问:“娘娘,您可是觉得冷了?” 她一巴掌扇在小太监脸上,“去让车辇到门口来接我!” 小太监捂着脸,车辇离着太后不过几步之遥,她竟是一步也不愿再走了!她是太后,说什么是什么,小太监马上跑过去把车辇唤过来。 院子里的金吾卫瞬间走了个干净,沈露华将火铳收进衣裳里,瞅着眼前的两人,李姝媺笑盈盈看着宋铭,意图拉他的手,被他避开。 她正想转头就走,听见宋铭喊了一声,“祖母……” 宋铭冲上去时,宋老夫人已歪倒在地上。 宋铭抱着宋老夫人回房里,由姜妈妈小心将她老人家安置在床榻上。 宋老夫人不放心沈露华,跟里一直在说:“铭儿,看顾好她,若是不得已,带着她走吧,莫要再在这京城里呆着了。” 宋铭闷头回了个好字,没再多说。 他若真放下这权势,离开上京,那些仇家只怕会天涯海角也要追赶着来杀了他,他哪儿有退路可走? 从他想要放弃利用沈家开始,他也在寻着着退路。只要替沈家解决掉所有的麻烦,他想慢慢谋一条退路,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儿女绕膝,粗茶淡饭,不再计较算计,不再杀人放火,只想过最简单的生活。 但这需要时间,不是一朝一夕可能谋求得来。 过去的他,活在血淋淋的噩梦里,自从娶了她,便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只要闻到她的味道,那些噩梦便能渐渐远离。 从前伴着那些噩梦,他只想复仇,直到杀无可杀,他也停不下来。现在他不想再杀了,他心中的仇恨在渐渐离他远去,原来一切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两人从祖母房里出来,守在外面的是瞿恩,钟淮已将那和尚带走了,李姝媺坐在廊庑底下,背靠着廊柱,笑得妩媚且意味深长。 宋铭蹙眉上前道:“公主,为何不随钟淮一起离开?坐在这里干什么?” 李姝媺娇嗔道:“臭男人,翻脸不认人了?这此之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转头就对我冷脸?露华,我看啊,这男人你干脆别要了,现在看起来对你好着,说不定哪天,也得这么跟你翻脸。” “公主,你该回了,别在这儿胡说八道,她让我救你回来,你救她一回,天经地义,我需要答应你什么?” “啧啧啧!看看,这言而无信的男人,翻脸无情还能如此义下辞严!我又没说一定不肯救她,是你先求我的,既是求我,我提点条件怎么了?你能答应便答应,不能答应,为何要骗人?” “你闭嘴!”宋铭也是拿这公主没办法,转头唤瞿恩,“立即送她回西郊别苑。” 李姝媺抱臂靠坐着,瞿恩上前来,她不肯动,也无从下手,为难地看向宋铭,不所该怎么办。 沈露华一直冷眼看着他们二人争吵,最后扭头看向宋铭,问他:“你给姝媺姐姐做了什么承诺,她才答应你赶过来救我?” 宋铭道:“情急之下的权宜之策,做不得数,你别问了。” 她哼笑一声,不用说,她也能猜到是什么,倒是令人感动呢,无所谓,反正很快,她将离开这里,离开他。 李姝媺突然站起来,“哎!没意思,这回便算了,下回你再有事求我,可别怪我不肯应你!”说完,撇了瞿恩一眼,“还傻站着?送我走吧!” 瞿恩忙在前面带路:“公主这边请。” 看着李姝媺离开,宋铭突然道:“要不我先送你去别的地方避上一阵子,待安全了,再接你回来?” 她愣了一下,正打算跑路,这个时候去别的地方,十分的不方便,“不必了,太后应该不会再来第二次。” 她带着些气闷,朝着风和苑走去,宋铭默默跟在她身后。 看她一个人闷头进屋里,不大高兴的模样,跟着进去,扳过她的肩膀,“别跟我耍脾气了,你现在不能有一丁点事情,听我的话,你稍微收拾一下,我晚点带你出府。” 她无比厌憎地推开他的手。那手刚刚还被李姝媺抱过,她不想他沾到自己,“我说了不走就是不走,你别逼我。” 听说怀孕的女人脾气会变差,何况这个女人不怀孕的时候脾气也不怎么好,宋铭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去哄:“平日这个时辰,你该歇个午觉了,你先去睡一会儿,待睡醒了再说,好不好?” 她自然没有异议! 独自一人进房里,脱了外裳,躺到床上。 宋铭跟进去,想要坐在床边,她嫌弃。 “你别坐在我跟前,这样我会睡不着。”她说。 宋铭只好远远坐到对面的坐榻上,“那我坐这里总可以吧!”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宋铭微不可闻地叹了口,靠着迎枕闭目养神。 突然,门外无垢突然敲门,大声道:“少爷,不好了,钟大人来说,皇上宾天了。” 第197章 女帝 宋铭惊坐而起! 这个段云,果真是疯了! 床上的沈露华也惊了!怎么会这样?永和帝不应该在明年驾崩吗? 看着宋铭迅速穿好长靴,开门离去,沈露华怔怔地坐在床上发呆。 这个时候永和帝一死,不出三天,该轮到李谨登基了。 也不知道白家的商船会不会因为永和帝驾崩而有所变化,她想了想,起身写了字条,将白雪召回来,绑在它腿上,将它放飞出去。 很快,她收到关琅的回信,暂时整个上京城已处于戒严状态,受不受影响,还未可知,有消息,他会尽快通知她。 皇宫里,司礼监值房内,宋铭拿刀指着段云,“你这是想与我同归于尽?” 段云握住他的刀尖,瞬时血如断线的珠子,从他掌心朝下滴,他面色带着笑,阴森而疯狂,“知道我为何这么做吗?我查到你暗中派人去往琉球国探访,怎么?你这是想为自己寻退路,逃跑吗?我偏不让!” 宋铭心中微震,没想到他这么隐秘的行动,还是叫段云给察觉了,“你以为你这么做了,就能拦得住我?” 段云笑说:“至少你暂时走不了。” 宋铭深知段云的弱点,到了这一步,也不必再留他性命。 “临舒,枉你自以为聪明,其实我根本没打算要逃,派人去往琉球,那也是听说在那里发现了金矿,打算开采出来,用来养兵。至于你上次问我为何杀了李缙,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就是为了让瑞王登基,我与他私下里早已达成同盟,防的就是你这一招。” 段云神色变了又变,他们两人决裂已有多时,他早该出手防他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与李谨合作!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是你的同盟?”段云摇头,不信他。 宋铭抽回手中的刀,随手一扔,那带着血的刀稳稳插进一旁的矮几上,他拍了拍手,故做轻松道:“你不信那便走着瞧!” 段云看他打算离开,急问道:“你要去哪里?” 他掀了衣摆跨过门槛,头也不回道:“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去庆贺瑞王爷登基,感谢你又帮了我一回!我会建议新皇,这东厂提督之位,还是由你来当!” 他惯常会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假话,段云彻底被他激怒,哪还能分辩,抓起他甩在矮几上的刀冲了出去。 宋铭斜眼用余光打量到他朝着大殿的方向奔去,站在原地没动,不知自己这么激他,究竟能不能成功。 大殿里,太后召集群臣,商议李谨登基之事。 太后端坐在上首,瑞王李谨坐在太后左手下方,朝臣们文武分两排侍立,四面被金吾卫守得一丝缝隙也无。 其实,这还能有什么可商议? 如今的瑞王李谨,就是李氏皇族唯一的后嗣。 太后的脸上,有着快要遮盖不住的喜色,有了这个肯听她话的傀儡皇帝,她办起事情来,比以前要方便得多,那宋铭离着死期不远了。 “圣帝仙去,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次召各位贤臣前来……” 太后话说到一半,就见眼前一个人银白色人影晃动,紧跟着有温热的液体喷了她满脸。 瞬时间,满殿的金吾卫拔刀声刺啦刺耳。 这一切几乎就是在眨眼之间,瑞王李谨在满殿金吾卫重重护卫之下,在文武百官面前,被段云用一把大刀刺穿胸口。 段云则被随后扑上来的金吾卫一刀砍下头颅,身体还在轻弹抽搐。 看到瑞王李瑞双手扶着胸口的大刀,嘴里还在不停吐着血沫子,太后昏死过去。 满殿的官员混乱着朝外奔逃。 这下,李氏皇族,彻底灭种了。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皇帝,该由谁来当? 宋铭看到大殿前争相奔逃的官员,和那些惊慌失措到处乱窜的小太监,大松一口气,没想到,事情竟然就这样成了。 他抬脚出宫门,去了西郊别苑。 如今,只有这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拥立李姝媺当上女帝,这也是他在杀了李缙以后,一直盘算的事情。 他原本以为最少还有个一两年的时间做准备,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还未准备好,便得将这只不怎么听话的鸭子赶上架。 永和帝前脚驾崩,后脚李谨也跟着被杀,这些消息传进沈露华耳朵里的时候,她已说不出话来。 宋铭彻夜未归。 可以想象,他在忙着干什么。 一连七日,全城戒严,谁也进出不得。 直至听说,曾经远嫁安南的寿宁公主已回到大齐,即将继承大统,登基为女帝,天下哗然。 前朝也曾出过一位女帝,那也仅仅是那一位。 徐太后又陷入两难的境地。她深知女儿不是皇家血脉,那深深的罪恶感埋在心底多年,如今,她竟要回来登基称帝,这怎么能行? 再有,她与自己的女儿关系决裂,李姝媺与宋铭同一战线,于她不利。 那便只能扯着女人不能登基为帝这一条拦着他们。 但这天下,不能无主,这个皇帝,除了姝媺,无人能当。长久拖下去,必要大乱,到时,她这太后也别想当了。 思来想去,李姝媺终究是她亲生,再坏也不会坏到不认她这个母亲,最终同意由李姝媺登基。 永和帝头七一过,李姝媺登基称帝,年号为凤熙,大赦天下。 宋铭将段云手底下遗留下来的烂摊子全部收归到自己锦衣卫名下,东辑事厂彻底消失,宦官专权的时代一去不返。 戒严一除,除了皇宫里金銮殿上换了个女人坐在上面,一切似乎与从前并没什么两样。 李姝媺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称帝!虽是个被两方势力裹挟的傀儡,倒底比成天喝酒有意思多了。 三月二十四,宋铭终于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看到她坐在院子里,靠坐在木椅上,晒着暖融融的阳光,脸上用书挡着,发出细微的酣睡声,应该是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轻轻掀开她脸上的书本,她眉头微微轻蹙了蹙,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他,略微愣了一下。 “你总算回来了。”她声音有着刚睡醒的慵懒。 第198章 不舍 宋铭用略有些粗糙的指腹抚了抚她的眉心,问道:“是做恶梦了?怎么睡着了,还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她微哂,轻轻挡开他的手,“没有啊!我哪儿有不高兴?” 她现在一点儿也不喜欢他触碰她,谁知道这些日子与那李姝媺在一起,都做了些什么。 她明显的抗拒让宋铭有些不快,“怎么了?我这些日子不在家,没有哪里惹到你吧?” 沈露华瞧他脸色不好看,不想与他置气,故意捂着心口道:“我又没说你什么,只是有些不舒服,还非得对着你笑才行?” 宋铭怔了怔,“不是说比刚开始好多了吗?还是觉得不舒服?” “只是略好了些,还是闻不得异味,以前喜欢吃的,现在觉得没味道。” “再忍五个月就好了!”这事宋铭实在无能为力,觉得家里似乎过份清静了些,又在院子里看了看,“怎么不见两个孩子?” 沈露华说:“让木莲和杜妈妈将他们送去沈家了,他们两个喜欢跟我妹妹玩。” 宋铭点了点头,想着自己一路骑马赶回来,身上出了薄汗,怕自己靠她太近,她可能闻见了不喜欢,便道:“那我先去净房里洗沐了,等会儿一起吃晚饭。” 她只嗯一声,没有多的话。 宋铭转身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今日早上戒严解除后,收到关琅的消息,三月二十五早上辰时,准时在东城门会合。 她现在的孕吐确实好了很多,胃口也还可以,晚饭是厨子这些时根据她的口味喜好精心烹制。 宋铭不停替她夹菜,“你多吃一点,别人怀孕都长胖了,你反而瘦了,这可不成!” 今日该是她陪着他吃的最后一顿饭了!假如他今日没有回来,她是打算就这么默默地离开,也不知是怎么,他竟回来了! “这些日子天气好,祖母的身体也稍好了些,就是眼神似乎不大好了,说是看不清东西,以后你有空,多回来陪陪她。”她突然说。 宋铭笑了笑说好,“我回来的时候去看过她了,她说你每天早上还是会去给她请安,不是跟你说了吗?早上多睡会儿,为什么还要起那早?” “都习惯了!呆在家里也没事,就想走动走动。”她其实是愧疚的,就想到自己这一走,可能对宋老夫人又是个打击,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她这一次,非走不可。 吃过饭,她说想再去看看祖母,顺便也散散步。 宋铭便陪着她一起,去祖母那里问了安,稍坐了下,又慢慢陪着她走回来。 虽觉得她稍许有些怪异,宋铭也未多想,只要她平平安安的,便没有别的奢求。 他觉出她这段时日不喜欢他触碰,他便一直忍着不去碰她。见她裹着被子转身睡过去,他吹灭了灯,默默躺在她身旁。 须臾,听到她翻身的声音,“你说,我们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宋铭翻过身,面对着她,黑夜里,她的眼睛亮如星子,“我还没有想好,你呢?你想叫什么?” “要不就叫宋良吧,善良的良,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叫这个名字。” 这又是在挖苦他做了太多坏事吧,宋铭笑了笑说:“好,你说叫什么就叫什么。” “宋彦卿……”她伸手去摸他的脸。 “怎么了?”宋铭把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轻在自己脸上摩挲,极尽温柔宠爱。 她毫无征兆地便扑了上来,扑进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冷香,那不舍的情绪,竟越来越浓烈。 “怎么了?”他疑惑着再次问她。 她摸着他的脸,亲了上来。 两人成亲这么久,她还从未这样主动过。宋铭脑中有过一瞬短暂的空白,紧接着便是欣喜。 他早已按耐不住,又不得不克制着,只轻轻捉住她的手腕,摸着她的掌手,与她十指相扣,任她笨拙的撩拨亲吻。 “今晚这是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就是你这些日子没回来,想你了。”她一边亲着他,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 她这话叫宋铭心头涌出一股暖意,放下了所有疑虑。 他的思绪有些混沌,身体渐渐变得火热,这若是平时,说什么也不会放过她,可现在,他不得不克制着,摸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怕伤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饶是他万般忍耐,还是有些不受控制,渐渐由被动变为主动,在她耳边啃咬,细声哀求哄劝:“太医说了,三个月胎就坐稳了,你现在快有四个月了,能不能……” 她转过头,堵上他的嘴,算是无声地答应。 黑暗中,是两人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宋铭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小意。 夜深,看到宋铭在自己身边睡得深沉,她突然有些茫然无措。 人非草木,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她已说不清他在自己心目中,究竟该是个什么样的角色。记得自己曾答应他,安心的做他的宋夫人,她也无数次设想这个可能,可是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所认识的宋铭,就应该是个为了权利不择手段,丧尽天良之人,她也相信,他对她的好,是有一些真心,可是,比起他所谋求的,这些微不足道的真心又值几何? 宁州那场火,叫她深刻地认识到,他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怎么敢拿自己去与他的野心做比较?离开他,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替他掖好被子,借着窗外投进来的月光,细看他的脸,指尖轻抚过他俊美得无可挑剔的五官,安然沉睡的他,没有了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骄矜,看起来也分外亲切,她嘴里喃喃地轻声道:“宋彦卿……我走了,你也保重!” 起身下床打开柜子,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行囊,里面是她悄悄变卖自己那些嫁妆所得的银票,和自己所有积蓄。 宋铭该是没有注意到,院子里,她从沈家带来的仆从一个没有留下,早被她安排了去处,只余下她一个人。 桌上有她留给宋铭的一封信,外间无忧无垢早已被她下了迷药,她一路去了马房,卢照已候在那里,替她牵来了马。 第199章 离别 晨光熹微,她骑马于东城门外,与家人顺利会合。 关琅早已备好马车,片刻不敢耽搁,朝着通州赶去。 马车上,小小的盛昭还不懂这次离开意味着什么,他坐在沈君若怀里奶声奶气地问道:“娘亲,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我有好多天没看到爹爹了,我想他了!” 盛昭还太小,刘氏死后,一直吵着要娘亲,沈露华就自然而然地当起了他的娘亲,宋铭便是他的爹爹。 马车上的沈家人一直沉默不语,听到盛昭这么问,心中也不是个滋味儿。 沈老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华儿,你可都想清楚了?其实你若是想留下,也未尝不可!我们都不走便是了。” “祖母,怎么能不走?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和离书他早已写给了我,从今往后,我与他,再无任何干系,他做他的高官,我当我的平民。” 沈潜则道:“华儿,你要知道,这一走,再回不了头!” 沈岳抓了抓头,“二姐,你为啥不让姐夫跟咱们一起走?去了平凉卫,让谭大将军给他个小将军当当,不也照样威风?” 沈潜一巴掌拍在沈岳的后脑勺,咬牙切齿,“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傻子来?” “爹,你怎么又打我头?越打越傻你不知道?” 沈君若挨着她坐着,把怀里的盛昭交给林氏,抱着她的手臂道:“二姐,你别难过,我们支持你的决定,你说走我们就走,你想留下,我们都陪你留。” 沈露华笑了笑说:“咱们好不容易可以离京,干嘛都说这些话?我真没什么,一开始我选择嫁给他,我就是想着他厉害,能帮咱们摆平不少事情,你看,他和离书都给我写了,我哪还能留下?” 她一边说,一边要去拿和离书,被沈老夫人制止,“华儿,你自己想清楚了便好,那东西不用拿出来了。” 她的手僵住,一家人又陷入沉默。 一路快马加鞭,用了近两个时辰到达通州码头,巨大的商船如一座巍峨的高山,令人叹为观止。 沈潜扶着母亲颤巍巍地走上跳板,沈岳抱着盛昭,沈君若牵着盛涵玉,林氏挽着沈露华,依次走上甲板,杜妈妈木莲这些沈家的老仆早已在甲板上迎接。 紧跟着,起锚扬帆。 关琅告诉她,船上的水手有一半是他从平凉卫带来的人,另外就是荣濯和那群少年,已早早上了船,听她指令。 她让关琅去安排家人的住宿,自己走至船头。 白雪停在她的肩头,和她一起,看着船慢慢离港,她望着远方,默默对着宋家的方向,在心中说了句,再见了,宋彦卿。 此时只有白雪看到,她脸上流下的晶莹泪滴。 宋铭醒来时,房里出奇的安静。 他再疲累,总会准时在早上卯时初醒来,从未睡到日上三杆。 他摸了摸略有些沉闷的头,是什么原因致使他这样,不须猜测已有答案。 从床上翻身坐起,瞟见屋角无忧无垢齐齐跪在那里,低着头不发一言,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不敢相信。 抬眼瞟到桌上放着一封信,他赤脚下床,身上的寝衣整整齐齐,是她昨夜亲手替他穿上的。他慢慢朝着那张放着信的桌子走过去,看到信封上是她娟秀的字迹,写着他的名字,宋彦卿亲启。 他平静缓和地打开了那封信,信里,她只写了寥寥数字,告诉他,那封和离书,已被她填上日期,凤熙元年,三月二十五号。自此一别两宽,男婚女嫁,各不相欠。 所以,她这是走了吗? 无忧无垢二人不敢抬头,直到瞟见一张纸飘落在地上,那上面所写的内容,叫她们两人震惊!无忧轻轻抬头看了一见,见他木然站着,一动不动。 从一开始,她便与他明说了,这是一场用来交换的婚姻,他帮她荡清仇敌,她助他步步高升。 现在,她就用这寥寥数字,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 各不相欠?那他的孩子呢?她凭什么带走? 她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他对她这么好,就真的感受不到吗?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走? 他伸手捂住绞痛不已的心口,终究是没忍住,一口血喷出来,再也技撑不住,半跪在地上,喷出的血将地上的信星星点点沾染,紧跟着,他彻底倒了下去。 “少爷……” 无忧无垢二人上前来查看,他已昏迷不醒。 宋铭再次醒来时,钟淮坐在床边。 他挣扎着要起身,被钟淮按住,“大人,我已飞鸽传书至平州情报处,待他们上岸,全力阻拦。” “可查到是何人带她离开?” 钟淮答道:“是关琅!利用白家商船做掩护,船上带的,是自平凉卫过来的骑兵,若想拦下,可能得费一番功夫,倒也不是没有希望。”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还是他?原本,她早就知道沈家与平凉卫那边的关系,一直算计着这一切啊。 宋铭闭上眼睛,没有出声,良久,捂着心口咳了两声,方才声音嘶哑道:“算了,放她走吧!她还怀着身孕,别伤了她。” 钟淮叹口气,“大人,我刚收到消息,太后那边得知沈家出逃,十分震怒,已暗中派了人分水路旱路追堵。” “你速去安排人,将太后的人拦下来,一个也不许放过。” “是!大人!”钟淮想了想又说:“大人请放心,大夫来过了,你是因急怒攻心,气血逆行,方才吐这一口血,胜在年轻,底子不错,好生养着,没什么大碍。” 宋铭靠坐在床头,闭目不愿再多说,钟淮正要跨出门槛,宋铭又道:“钟淮,先别告诉我祖母她离开的消息,就说她被我送去别苑养胎了,五个月之后,抱个婴孩过来,送给她瞧瞧便是了。” 钟淮又应了声是,转头离去。 沈家人乘着白家商船,一路顺风顺水到达平州。原先他们以为最危险的地方,风平浪静,未起任何波澜。 直到看见平凉卫派来的骑兵接应,一家人总算松了口气,从此彻底摆脱上京城中的人和事,那些权利争端再与他们无关。 第200章 重回 三年后。 赤都是个鱼龙混杂之地。 这里有南来北往的剑客,给银子,就能替你去取人性命,也有朝廷通缉的要犯,躲藏在这里苟且偷生,边陲重城,天高皇帝远,逍遥又自在。 为了躲避无处不在的锦衣卫暗查,也为了她的孩子快乐成长,沈露华只身来到赤都,改名换姓,开了一家小酒馆。 酒馆的掌柜龙丘先生,是个奇人,会说书,会唱戏,还会易容。他的妻子生出苗疆,擅蛊擅毒。夫妻两人年轻时受到东厂追杀,曾得过沈鸿的救助,沈老夫人一来,两位立刻前来拜见。 沈露华察觉宋铭派出了暗卫试图打探沈家一家人的消息,便化名商季宁,易容成男子,与这二位在赤都里开了家酒馆,娶有一娇妻,育有一个两岁多的男童。 和乐融融的一家。 酒馆里坐着寥寥几位客人,娇妻带着孩子在后面院子里午休,沈露华趴在桌前昏昏欲睡,龙丘先生正敲着醒木口沫横飞地说一些荒诞故事,大门口走进来一高大俊朗的男子,撩起袍摆坐在角落里,朝着她招了招手。 她起身,自架子上端了壶酒过去,放在男子面前,小声问道:“你怎么有空来这儿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关琅拿过酒壶,倒在陶碗中,喝了一大口,方才说道:“前日刚收到消息,康家的小子被抓了,杀人!被判了秋后处斩。” 她愣了一下,又问:“可有具体消息?” 关琅道:“大致是他那大哥想对他下死手,正好遇上个机会,案子怎么回事不清楚,他的两个下属一口咬定,是受他指使将人打死,死的人,跟他半文钱关系也没有,刑部拖了段时日,没有找到其它证据,给他判了个秋后处斩。” “他没有喊冤?” “据说被抓之后,成了个锯嘴的葫芦,大有任人处置之意!” 这货怕是把大牢当家了,连冤也不会喊一声。 她当初本来是想带他一起离开,那家伙自己拒绝了,他怕宝音郡主不依不饶追来,影响她的出逃计划,说是留在上京也逍遥,让她不必管他。 那段时日得亏有他帮忙,她才能顺利报仇,带着家人出逃,现在他有难,叫她如何能不管他? 踌躇了良久,她忽然拍桌子道:“要不,咱们回一趟上京,把他捞出来。” 关琅顿了顿,“就知道你不会坐视不管,行,你要去,我陪你!” 一个月后,两名俊朗的青年与一名老者一起,骑着枣红马出现在上京城中。 龙丘先生给关琅也易了容,三个人,三张完全陌生的脸孔,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认得他们。 龙丘先生的易容术实在高明,除非专用药水,贴合在他们脸上如真人无异的面具遇水也不会脱落。 沿路缓慢骑行,街边的景致与三年前大同小异。 恰巧遇见春闱放榜的时候,御街人山人海,上演着榜下捉婿那一幕。 他们三人骑着马,不方便过去。远远找了个人不多的茶摊坐下来喝茶。 听着旁边桌的人议论这界第一名会元蒋牧之。 沈露华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把即半送到嘴边的茶水放下了,朝着人群看过去。 这一世与上一世大不相同,没想到这蒋牧之还是考了个第一名高中会元。 上一世,他娶了宝音郡主,得宋铭扶持,一路青云直上,这一世,还会是如此吗? 关琅听隔壁桌的人说得津津有味,对蒋牧之也产生好奇,问道:“这蒋公子究竟是个什么神仙人物?有那么厉害?” 隔壁桌的看他们像是外地人,忙给他们介绍:“这位小哥有所不知啊,这蒋公子长得那叫一个清俊端方,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为人还十分的雅致风流,你看看那边来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是来瞧他来了。” “是吗?”关琅呵呵一笑,调侃道:“我这大男人被你们说得也想去看看了。” 其实沈露华也没见过蒋牧之,上一世蒋牧之中探花的时候,她人在冷宫里,没见过他真人。 隔壁桌的人摇头笑说:“可惜啊,那蒋公子,今日没来!” 沈露华道:“过几日,不是要打马游街的吗?到时再来一睹其风采吧。” 龙丘先生笑说:“我老了,要来你们自己来,我不想来。” 关琅是个粗人,对这读书人,兴趣缺缺,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起身道:“穷酸书生,弱不禁风,有什么好看的?走吧,先找个客栈歇歇脚。” 关琅对上京城不熟悉,上回来的时候,压根就没进城,因此,哪儿有好一点的客栈,全然不知。 沈露华只知道如意楼和明月楼。她想起徐睿死在了如意楼,说什么也不会去那里,调转马头,准备去往明月楼。 就在这一个转身,看到对面,宋铭一身青灰色绣有麒麟的锦袍,骑着马迎面行来。 路边行人纷纷让路回避,沈露华和关琅都愣了,龙丘先压根不认识他,但见这人的气度,也忍不住暗自砸舌。 三人连忙打马避开他。 宋铭走得不快不慢,在经过他们身边时,竟乜了她一眼,也仅仅是这一眼而已,骑着他的惊影得得得地离去。 听着马蹄声远去,她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哪晓得这一回头,刚好也看到宋铭回头,两个视线交错,她下意识闪躲,回过头,不敢再看他。 宋铭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会儿神。那明明是个男人,为何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莫名有种熟悉感? 待宋铭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关琅问道:“怎么一来就碰上他?刚刚看到他,是不是害怕了?” “没有!我为何要怕他?”沈露华刚才确实是有一点怕,除了怕,还有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龙丘先生问道:“那人是?” 她抿嘴没有做答。 龙丘先生原来也听她说起过,很快便猜想出他是谁,没再继续追问。 关琅笑了笑,“不怕就好!他不会认出你,你现在的样子,叫从前认得的人看到,没人能想到是你。” 她轻嗯了一声,装做若无其事。 第201章 查访 她轻嗯了一声,装做若无其事。 三年之久,恍若隔世。 那个被深埋于心底的人突然闯入视线,叫她猝不及防。刚刚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竟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早前曾听说,他升任督察院左都御史,更能名正言顺的监察百官,如今的势头越发不可阻挡,他不必靠沈家,不掀起腥风血雨,不是照样能叱咤风云? 什么时候锦衣卫不再追查她的行踪,才算是他不再恨她了吧,她想慢慢等到那一天。 沈露华带着关琅和龙丘先生下榻在明月楼。 从平凉卫到上京,骑马走了有二十多天,三人都非常疲累,各自回了房里好好洗漱一番,早早地歇下了。 因祖母姓商,所以沈露华给自己取了个化名,叫商季宁。关琅也跟着她,叫商子绪,商子绪为兄,商季宁为弟。 翌日一早起身,他与关琅两人便是去打听有关康敏怀所犯罪行,以及他为何入狱这些事宜,龙丘先生则去小茶楼里听人说书唱戏。 康敏怀的事情早已全城皆知。事情很简单,春闱之前,京中聚集着全国各地来赶考的学子。 这些学子聚集在南城一处富人搭建起来的小单间,专程租给这些外地来的穷学生。 刚好这一带归康敏怀管辖。 你说这些穷学生好管理吧,其实有时候还真不好管。有句话叫做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句话还是极有道理。 康敏怀这个不爱跟人磨叽,这群穷酸聚在一块,不好好做学问,动不动为着几句酸话跟人骂架,扯都扯不开,他也懒得讲理,各打一顿完事儿。 没想到,事情坏就坏在这里,打死人了。 听说那晚两个考生为着一首诗文吵起来,大半夜的吵到大街上,刚好被值夜巡逻的康敏怀给撞上了,把二人拉回去,一人打了十廷杖,结果,第二天,其中一个人没起来,死了。 杀人就得偿命!他的大哥康敏中立马大义灭亲,要求刑部禀公执法,严惩不贷,经刑部查问,行刑的两人同时指证,是受康敏怀指使,不止打了十杖,死的那个是打了二十杖,康敏怀特意交待,要将人打死。 可问题是,他与那考生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杀人,刑问审了很久,仍没有个合理答案。 “我们先去南城出租屋里看看去吧!”沈露华说道。 关琅点头:“我随你,你说去哪就去哪。” 明月楼离着南城出租屋不算太远,两人没有骑马,步行走过去。 那地方地势低洼,房屋密集,还没走近,远远能闻见一股污水的腐臭味道。 关琅这个人虽是草莽出身,却是个讲究人,见不得这种脏乱差的环境,颇为嫌弃道:“怎么上京城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你以为上京城就该处处金雕玉砌?” 她惦着脚尖,跨过一道污水沟,路边刚好窜出一条小黄狗,吓了她一大跳,脚下还没站稳,一连串地惊叫,担心自己摔进污水沟里,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拉了她一把。 她以为是关琅,定睛一瞧,是个陌生男子。长得高高瘦瘦,五官俊秀,一双眼睛生得极好,如星子般熠熠生辉,穿着朝廷统一发放给学子们的月白长衫直裾,干干净净,看起来很是妥贴。 关琅刚才把注意力放在一旁的沟里的大老鼠上,回过头就见她差点要摔进臭水沟,幸亏一旁走来个俊美男子搭救了她一把,跟着上前行礼,朝那人道谢:“舍弟顽皮,多谢这位公子出手拉她一把。” 那人作揖回礼,“小事一桩,公子不必客气!” 长得好看的人,会莫名给人好感。沈露华也跟着朝他道谢:“公子快别这么说,这岂能算是小事?刚才若不是公子,我就得倒进这臭水沟里,这对我来说,那是天大的事,不知这位公子高姓大名,不如让小弟做个东,请公子吃顿饭如何?” 那人拒绝道:“在下贱名不足挂齿,这位小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露华微张着嘴看着那人的背影,被关琅推了一下,吓得她赶紧抱着他的手臂,“干什么?推我进臭水沟里我撕了你!” 关琅道:“看见个长得好看的,你就发花痴,至于吗你?” 沈露华气结,“你少胡说八道,那人长得是还不错,我也不至于为他犯花痴,他出来的地方正是我们要找的柳荫胡同,所以我就想跟他搭个讪,打听一下,那天死的考生究竟是住在哪里。” “是吗?这里就是柳荫胡同?”关琅朝着狭窄的过道里张望,心里想着,住在这里,闻着这臭水沟的味道,能写好文章吗? 昨日已放了榜,每次科考全国各地汇集起来有好几千人,最后只录取三百人,名落孙山的人占大多数,因此,这里的大多数人,还在静悄悄的懊恼自己没有高中。 胡同里头比外头更难走,那些污水汇成细小的溪流,蜿蜒着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无处不在。 他们二人小心翼翼地走着,好不容易碰上个有一间开着门的,里头坐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闭着眼睛拿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 关琅上去作揖问道:“这位公子,打搅了,我们是周子方的亲戚,请问你知道他住在哪一间吗?” 那人一听周子方,立刻睁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然后嘟囔着开口问道:“周兄说他是孤儿,被寺里的僧人养大,你们是他的什么亲戚?” 关琅愣了愣,没想到那死了的考生周子方是这样的身世。沈露华脑子一转,“啊!其实我们也不是他亲戚,就是那庙上的香客,跟那周子方也是相熟,听说他出了事情,就想着来这儿看看。” 那人这才放下书本,起来朝他们行礼:“原来如此!可怜周兄死了这么久,总算有人来为他收尸了。” 关琅脚后方还在流着污水,别处也脏得很,他想进屋里说话,又问他:“这位公子,可否容我们进来小坐一会儿,讨杯茶水吃吃?” 那人想了想,侧过身,“那二位请进吧。” 第202章 打听 屋子里还算干净,关琅松了口气,和沈露华二人分别在桌边坐下了。 那人倒了两杯清水过来放在桌上,“二位公子,茶水没有,只有白水。” 沈露华瞧见这考生桌上放着一盘咸菜一块蒸饼,日子应该是过得相当清苦。想想也是,有钱谁会住在这种地方。 关琅回道:“白水也可以!多谢公子!” 关琅嘴上客气着,瞧着那缺了口的粗陶杯子,一口也喝不下去,放着没动。 沈露华说道:“在下姓商,小字季宁,这位是我长兄,小字子绪,不知这位公子尊姓大名,何方人士?” 那回人道:“在下德安府人士,姓娄,小字本初。” 娄本初?原来他就是那娄本初?这人今年虽是名落孙山,三年后,将会一举高中状元。 沈露华又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他生得相貌平平,看起来一副死读书的书呆子相,任谁也不会想到,他后来会成为宋铭的谋臣,正是有了这个娄本初,宋铭才能一次又一次险胜太后和她背后的徐家。 既然是谋臣,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家伙,心眼子应该多得很。他与那周子方认识,周子方之死有没有什么别的内情,他多少该知道点头绪。 “啊!娄公子!幸会幸会!”沈露华抱拳冲他打着哈哈。 娄本初也跟着假意客气了一下。 沈露华又问起年纪,这娄本初二十有一,比她大一岁,比关琅又小些,三人比着年纪,又是一番称兄道弟。 娄本初看出,他们两人与周子方并没有任何关系,周子方来自建宁府,口音极重,这两人纯正的官话,一点点建宁府口音也听不出来。 周子方之死,他知道一些内情,也知道是康家的老大,要对付他那个庶弟,他猜这两人并非为周子方而来,应该是康家的庶子康敏怀!这两人衣着光鲜体面,但他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能不能撼动康敏中,所以,他得试探试探,省得没帮上忙,惹祸上身。 “啊!听说昨日已放榜,不知子初兄可有金榜题名?”沈露华明知故问。 娄本初摇头叹息:“惭愧惭愧!榜上无名呀!” 关琅安慰道:“娄贤弟莫要气馁,这应试者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中榜者寥寥,再接再厉就是了。” 娄本初却叹道:“唉!不怕两位笑话,这上京的物价太贵,再等三年,光是这吃穿住行,也快要支撑不起了!原本周兄在的时候,倒还有些门路,时不时地,帮我们介绍几个贵人的子弟,帮着补习指导一二,赚些碎银度日,他这一去,我恐怕也得回乡种田去了。” 沈露华一听,来了精神,问他:“那周子方原本的人脉很广吗?他都认得哪些人?” 娄本初是有意将话题朝着这方面来带,他就是想看看,这两人究竟是个什么来头,“要说到周兄认识的人,那可不得了!” 沈露华挑眉,“哦?说来听听,怎么个不得了!” “户部正六品主事徐正昌大人!”娄本初颇为正色的说出这个名字。 沈露华鄙夷之色难以掩饰!徐正昌是出自徐家一个旁支,她听说过,此人受家族荫庇,如今四十多岁,还是个六品小官,关键是他这个人,贪财好色,又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徐家人在人前简直羞于提起他。 关琅完全不认识这些人,也忍不住问他:“娄贤弟,这正六品就不得了了?” 娄本初诶一声,“这徐正昌大人官职虽不大,他可是姓徐啊!当今太后也是姓徐,这下,你们可明白了?” 关琅了然点头,露出较为惊讶的表情,“那确实是不得了!” 娄本初在说出徐正昌这个名字后,观察到沈露华鄙夷的神色,暗自感叹,这人,莫非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沈露华知道娄本初不是个简单角色,不管他倒底知不知道周子方之死的内幕,拉拢他错不了。这个人谋略过人,若是以后能留在自己身边,应该是大有用处。 其实,娄本初纯粹胡扯,周子方确实想巴结徐正昌,奈何人家根本不鸟他,徐正昌看中的是蒋牧之,手底下的人跑来几回,与蒋牧之打交道,他凑上去,人家没理他。他这么说,一是为试探,二就是想引起这两人的兴趣,看能不能为自己带来点财路,穷得要揭不开锅了。 沈露华看了看天,“本初兄,这马上到饭点儿了,我看不如这样,我们两兄弟做东,本初兄赏个脸,咱们去明月楼边吃边聊,如何?” 娄本初一听明月楼,心头微震!去那里的人,非富即贵,这两人来头肯定不小。 “呃……既然两位如此有诚意,那某恭敬不如从命了。” 出了枊荫巷,关琅大松一口气。要叫他在这地方住上三年,送他个状元他也不要。 回到明月楼,沈露华整上一大桌子好酒好菜招待娄本初。 娄本初来上京一年有余,时常在明月楼前路过,从未踏足,今日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一年到头总是吃着咸菜蒸饼,见着满桌的鸡鸭鱼肉,娄本初早已按捺不住,完全不顾形象与礼节,胡吃海塞。 关琅看得目瞪口呆,沈露华也颇为惊讶!他要是知道自己三年后能中状元,怎么着也得保持一下形象吧。 这一顿,关琅和沈露华二人根本没怎么动筷子,看着娄本初一人吃到忘我之境,惊叹他肚子的容量。 沈露华本想与他边吃边谈,如今看他这吃相,是谈不成了,就等着他吃完,再谈不迟。 娄本初吃到酒足饭饱,才开始有点儿不好意思!读书人本该最讲礼仪,他也不是不懂礼,但他是穷苦出身,这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多好东西,如今有这机会,能吃便吃了,说不定过段时日回乡下,再也来不了上京。 关琅心想着,这怕是遇上个混吃骗喝的主,也不好当面点破,看了沈露华一眼,意在指她眼光差。 沈露华微微一笑,“本初兄,可吃饱了?还要不要再加几个菜?” 第203章 背影 娄本初连连摆手,他就是脸皮稍厚了点儿,还没到不要脸的地步。 “季宁贤弟客气了,此次让你们如此破费,真是不好意思!” 沈露华笑说,“哪里!哪里!本初兄肯赏脸,真是不胜荣幸!” 关琅搞不明白,她跟个穷酸书生这样客气为哪般? 娄本初心中愧疚,知道他们是为了周子方而来,便主动开口说道:“哎!我知道你们是为了子方兄而来,他这个人吧,确实太凄惨了些,不像我们,家中虽穷,遇上收成好的年月,还能接济一二,他留在上京这两年,全凭他自己。” 见他主动提起,沈露华便追问道:“既然生活这样艰难,他那日又是为什么要跟别人争吵,从而导致挨打?” 娄本初道:“争吵并非为的什么诗文,说起来惭愧,子方兄结交到一位贵人,与他同屋那个王文济暗地里偷偷跟踪他,窥得贵人的行踪,强插一足,二人为的此事争吵,后来遇上那个康百户,挨了十杖,王文济躺了十来天一点事没有,他却死了,你们说这事情,蹊跷不蹊跷?” “你所说的贵人难道是徐正昌?”沈露华蹙眉想着,这徐正昌好像并非好男色之人。 娄本初抓了抓头,很尴尬地道:“当然不是!其实周子方他认得徐大人,徐大人也不见得认得他呢!” 沈露华差点没嘁出声来,搞得那徐正昌多了不起似的。 “那你说的贵人,究竟是谁?” “户部提举范常平大人!” 户部提举是个八品芝麻官,范常平这个人,沈露华压根就没听说过。 “那你说这周子方死得蹊跷,莫非是与这范常平有关?”她追问。 娄本初摇头,“周子方平日里吃得好穿得好,身体比他同屋的王文济要壮实些,王文济没事,他却死了,这就不同寻常!他死的那天,是蒋牧之去报的官,我本来想过去看看,很快官差便来了,将他的尸体抬走,我什么也没看见。” 怎么还扯上了蒋牧之? 沈露华打算先去见识一下那个芝麻小官,与娄本初又闲扯了几句,打算送他出去,刚下得楼来,便见温鹤领着几个锦衣卫进来。 一楼的食客不少,略有些喧哗,他们一进来,立即鸦雀无声。 沈露华瞧见了卢应,三年不见,这少年长高了不少,倒底是英国公姚家的子孙,这一长开了,就是个英俊的小公子,如今跟着温鹤,也是威风凛凛。 沈露华明显感觉得娄本初有些害怕!现在的锦衣卫比起三年前,风头更盛,看看一楼那些食客,胆小的,吃了一半,已经默默放下银子,悄无声息退场。 她和关琅两人自然不会害怕,两人走在前头带路,送娄本初出去。 温鹤这人长得是凶了点,脾气也糙,倒不是不讲理的人,怕他做什么! 娄本初见他们两人那般镇定,胆子也跟着稍大了点,三人刚到了大门口,突然听得里面的人吼了两个字:“站住!” 三人同时站定! 娄本初吓得腿肚子转筋,不敢回头。 沈露华怔愣了一下,率先回过头,她在回京前,龙丘先生给她吃了一种药丸,她现在的声线比较中性,介于男子与女子之间,与她过去说话的声音大不相同。 “这位大人是在叫我们?”她问道。 温鹤定定看着她,半晌扬了扬手,“认错人了,走吧走吧!” 沈露华冲着温鹤笑了笑,回转过头,从容离开。 温鹤还在看她的背影发呆,他刚刚顾着倒酒,没怎么注意旁的人,就在一个扫眼间,看到门口那个背影,走路的姿势,像极了某个人,因此出言一吼,那人回过头来,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男人脸,说话也是男人声,唯独就是那个背影神态,像极了她穿男装的样子。 他自言自语道:“真他妈魔怔了,怎么回事?” 卢应突然开口道:“温大人,是不是觉得刚刚那个人的背影,像极了一个人?” 温鹤扭头看他,瞪大眼,“连你也觉得像?” 卢应点头。 其实他们下楼的时候,他便注意到了。 明明哪儿也不像,就是在看到的一刹那,有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沈露华被温鹤吼那一嗓子,不慌是假的!她早已见惯风浪,不至于被他这一声给吓住。 娄本初抹着额上的汗珠子,大赞道:“季宁贤弟真是好胆色,碰上那些活阎王也能面不改色,真令在下无比佩服。” 沈露华摇头笑道:“本初兄谬赞,我这也是装出来的,其实也怕得很呢!” 娄本初赧然道:“我是想装也装不出来!今日多谢贤弟盛情款待,先行告辞了!” “本初兄慢走!我与兄长二人就住在这明月楼的天字号上房,本初兄如果闲来无事,可来找我们喝茶聊天!” “一定一定!” 送走娄本初,沈露华拉着关琅至无人处,问他:“他们刚刚莫不是认出我了?” 关琅笑了笑说:“毕竟他们过去与你相熟,你这面相声音改了,背影还是那个背影,应该不打紧的,别怕!” 她不放心,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照了照,确定与过去的自己无半文钱关系,连那随着她昂头低头滚动的喉结也那样逼真,她终于放了心。 “你说我明天是不是该把背上塞点东西,免得下回再遇上,又出什么意外。” 关琅敲了敲她头,“别多此一举了!自信点儿,你现在就是商季宁,不会有任何事情!” “好吧!”她想了想,“我想先去找那个王文济,不过,那地方我不想再进去,找个人去把王文济叫出来,你觉得怎么样?” 关琅当然不反对,先前两人不知道厉害,往那地方跑,现在谁也不想再踏足那里,反正有钱能使鬼推磨,给银子找人代劳,或许比他们自己亲自去要省事多了。 温鹤还在明月楼里,沈露华暂时不想回去,找了路边一个无名的小酒馆,拿了一锭银子给那跑堂的店小二,店小二撒腿就往南城柳荫巷去了。 第204章 顺眼 这个王文济在春闱前挨了顿打,哪有可能考中,正是缺钱的时候,听到小二说有两位出手极大方的爷在店里等着他,说是他亲戚,有急事找他,立马一阵风似地跑来了。 “你就是王文济?”关琅瞧着他,这小子长得娘里娘气的。 王文济点头:“不知二位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关琅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吧!” 王文济拿帕子擦着额上的汗,看着眼前两位衣着光鲜的男子,想不起自家哪儿来的这样的亲戚,暗自琢磨了半天,开口问道:“请恕某眼拙,不知二位是哪家的贵戚,某实在想不起来。” 区别于对娄本初的客气,沈露华撇了他一眼,直接开口道:“我们不是你亲戚,叫你出来,是有事想问你!” 王文济脸色稍有点僵,还是很客气地回道:“那这位公子想问什么便问吧。” 沈露华道:“你那日与周子方究竟是为的何事争吵?范常平与你们又是何关系?” 王文济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你们是何人?这些关你们何事?” 关琅起身,一掌拍在王文济的肩膀上,把他按坐回去,手没有拿开。 王文济心头大骇,感觉关琅的手像座大山,压得他不能动弹。 沈露华敲了敲桌子,“我们是周子方的同乡,他无父无母,就不能有人来替他伸冤了吗?” 王文济脸色煞白,嘴硬回道:“他自有官府替他伸冤,你们强行扣压着我做什么?我也是受害者,我还没处伸冤呢!” 沈露华拿起杯子,将里面的水朝着王文济脸上泼过去,恶狠狠的道:“还敢嘴犟?叫你来,本来是想跟你客客气气说事情,你这个态度,莫非是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 王文济拿袖子擦着脸上的水渍,想走,起不来身,真有些怕了,“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小酒馆的生意不怎么好,此时已过了饭点,里头除了他们三个,掌柜的带两个跑堂的早都躲没了影儿。 沈露华拍了桌子道:“你别管我们是什么人,你如果敢不对我们说实话,我们能要了你的命,你信是不信?” 王文济脸上的水渍擦干了,又有汗珠子朝外冒,他算是看出来了,遇上两个不好惹的,忙点头如捣蒜,“二位大侠,你们问吧,问吧!” 沈露华不耐烦地又敲了敲桌子,“刚才我就问你了,你那日跟周子方为何而吵?你们两个跟范常平是什么关系?敢说半句假话,把你剁碎了扔护城河里喂鱼!” 王文济虽害怕,青天白日叫他说这个,他还是红了脸。说穿了,就是个穷字在作祟,不是穷,他们岂能做这种事?真是羞于启齿啊! “那日我与周子方争吵,正是为了小范大人!我与周子方同屋,他不知通过谁搭上了有龙阳之好的小范大人,从那以后,便每天回来炫耀,吃好的,穿好的,用的笔墨纸张也是最贵的。我很羡慕,就一直讨好他,向他打听有关小范大人的一些事情。” “他有时也会有苦恼,小范大人做那事之前,喜欢吟艳诗,他做不出来诗,小范大人就会生气,让我帮他,我就给他写了好几首!他每次只给我几个铜板便将我给打发了,我气不过,就偷偷跟踪他,借着自己写的那些艳诗,认识了小范大人,结果被他给知晓,那晚,我们就是为此事而争吵。” 关琅一个没忍住,噗呲笑了出来,问他:“什么诗,你念来听听!” 沈露华眼一瞪,“大哥,你也没个正经?”继续敲桌道:“你接着说!” 王文济苦着脸说:“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的,周子方他想动手打我,我跑到了大街上,他拉着我不放,扭打到一起,被南城兵马司的人撞见,拉去打了十杖。打完了以后,我是自己一个人摸着墙根爬回来的,他可是被小范大人派人接回来的,到家的时候,他房门紧闭着,我们刚吵完架,挨了打,我哪还会去理他,自己回房躺着,第二天就听说,他死了。” “范常平住哪儿,你该知道吧?” 王文济直点头:“这个我知道,在断桥东面的枣花巷,挨着桥边第一家就是了。” 估计这家伙也就知道这么多了,接下来的问题,得去问范常平,所以,沈露华头一偏,说道:“让他滚吧!” 关琅手一松,顺势推了他一把,王文济踉跄着摔了个狗吃屎,连滚带爬地跑了。 关琅道:“怎么那个娄本初你对他那么客气,这个你就这么凶?” 沈露华翻了个白眼,娄本初有状元之才,虽说暂时也是个穷酸,至少还不龌龊,看看这王文济,做的那些事儿,真叫人犯恶心,凭什么要对他客气? “我看娄本初顺眼,看他不顺眼,行不行?” “行!当然行!”关琅知道她任性,岂会跟她较真。 从小酒馆出来,两人回了明月楼,温鹤等人早已离开。他们两人也没有久留,让小二去马房里帮他们把马牵出来,慢踱着朝着枣花巷行去。 阳春三月,和风送暖。 街上行人如织,正是槐花盛开的时候,一阵阵幽暗的甜香沁人心脾,慢慢走在街上,有种山河无恙,岁月静好之感。 或许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皇,真是个当皇帝的好料子,只要国泰民安,她愿永远守在凉州,替她守护好大齐的江山,也愿他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能反思已过,不再为争权夺利滥杀无辜,一心为国谋福祉,为民谋大义。 她正陷入沉思中,突然有一小孩捡了块石头,朝着她的马屁股重重砸来,嘴里骂道:“坏蛋,你们是大坏蛋!” 那孩童前几日在街上差点被马踏伤,因此一见到骑马的,便扔起了石头。 她的马受到惊吓,扬蹄朝前奔走,她用力拽紧缰绳,还是冲到路中间,惊到一顶华丽的八抬轿子。 轿子落了地,八个轿夫连忙跪地朝着轿子里的人请罪求饶。 啊!这一幕,怎么似曾相识? 第205章 是妒 轿子旁边跟着个小丫头,询问了轿子里的人有没有事,转过身来,叉腰指着她道:“大胆狂徒,当街纵马,惊扰了我家夫人,你担待得起吗?” 这架势,看起来好嚣张! 关琅打马上前,蹙眉问道:“你家夫人是谁?” 小丫头冷哼一声,“左都御史宋彦卿宋大人的夫人!” 沈露华听了,心头一窒,他又重新成亲了吗?怎么她并没有收到这些消息?看来是他们故意没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她翻身下马,拿着马鞭走上前去,关琅看出她的意图,想拉住她,被她果断挣脱。 小丫头见状拦住她,“大胆,你这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沈露华推开那丫头,拿起马鞭,轻轻挑开轿帘子,里头的女子怒目圆睁瞪着她。 她与那女子大眼瞪小眼,愣了半晌。 这女子长相很漂亮,如果不是这般瞪眼,应该是个看起来温婉的美人。头上金钗步摇,身上衣饰华丽,十分雍容华贵,倒是很衬他现在的身份。 她愣了一会儿,突然拱手行礼:“在下的马惊了,不小心惊扰到夫人,特地来给夫人至歉,还请夫人莫要怪罪!” 轿子里的女子冷哼一声:“哪里来的狂徒,一边说着至歉,一边又做着这无礼之举,究竟是何意?” 沈露华笑了笑说:“我没别的意思,听他们说你是御史夫人,就想见识见识,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这理由真是荒唐!女子气红了脸,大声道:“放肆!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女子一声令下,凭空跳出数名带刀护卫将她和关琅二人团团围住。 关琅抚额,她这也太任性了吧!正打算拉着她逃跑,就见斜对面走来一个人,朝轿子里的人行礼唤了声夫人,“此人是我一位旧相识,烦请夫人给我分薄面,不要与他计较。” 轿子里的夫人似乎并不怎么买他的账:“卢应,我倒是不知,你的面子几时变得这么大了?” 卢应依然十分恭敬:“夫人若不肯卖我面子,那我也只能去求宋大人了。” 里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出声道:“罢了,也没多大点事,这回我就给你个面子,都别傻站着了,走吧!” 轿子重新抬起,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沈露华此时已经回过神,没想到在这里又遇上卢应,他说是旧相识这话叫她心一悸,面色上还是从容平静,朝卢应拱手:“感谢这位小哥仗义相帮,后会有期!” 关琅也朝着卢应笑了笑,拉着她骑上马,打马离开。 卢应站在那里,思索了半天。他刚刚掉了东西在明月楼,返回身去拿,就见他们二人从里面出来,鬼使神差,一路尾随。他这样近的距离看这个人,实在看不出蹊跷之处,为何他在明知轿子里坐的是宋夫人,硬是要上前挑开轿帘?可他分明就是个男子啊! 关琅有些生气了,“你再这样瞎胡闹,我就直接绑了你回凉州,这么大个人了,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心里没数?” 沈露华低头不吭声,过了半晌才道:“为什么他娶亲了,你们都不告诉我?” 关琅瞧着她情绪低落的模样,“你与他现在无任何干系,他娶亲也好,不娶亲也罢,干你何事?” 是啊,干她何事? 她又笑了笑,“没有,我就是问问。” 一股酸涩感在心头浓得化不开,这就是妒吧! 关琅勒马停住,她还在漫无目的朝前走着,他不得不出声制止:“你上哪儿去呢?这不就到了吗?” 她扫眼一看,断桥边上第一家,可不真是眼前这座宅子? 她下了马,上前敲门,等了老半天,有个人来应了门,打开一条缝,问道:“请问二位找谁?” 关琅把她挤开,上前拱手道:“我们是余杭来的,前来找小范大人,这是我们的名帖。” 他们进京那天,办了一堆这种假的名帖,方便出门的时候用。那个范常平管着江南一带的盐税,所以,他们就拿了余杭的名帖来。 开门的小厮见他们两人穿着体面,不敢怠慢,客气道:“二位请稍等,小的马上就去通报。” 范常平这人平时打交道的人太多,拿着名帖根本记不起谁是谁,但见这烫金的名帖,又听小厮描述衣着不凡,想也不想,便让人放了他们进来。 范家正厅里,范常平拱手迎了出来,“二位公子,快快里面有请!” 关琅也拱手还礼:“范大人客气了,久闻范大人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丰神俊朗啊!” 沈露华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二人打哈哈,莫名想起了王文济所说的艳诗,再看看范常平道貌岸然的模样,实在不想与他假客气。 关琅以前在宁州,插足当地的粮盐等物的买卖,深知官盐里的各种内幕,讲起官话来也是一套一套,范常平丝毫不疑有假。 关琅甚至还提出要与他关起门来详谈,范常平也不设防地将看家护院的下人远远打发走了。 门一关,屋里只剩他们三人。 关琅用了对付王文济同样的手法,一只手按住范常平的肩膀,由沈露华来给他提问。 “范大人,今日我们前来,可不是为了做这官盐生意,我们来主要是为了向你打听点事情。” 范常平发觉不对,想要喊人,刚张开嘴,沈露华拿着一把匕首抵在他的脖颈上,“别喊,喊人你就得没命,不信,你试试!” 范常平心中大呼上当,十分惜命地立即闭上了嘴,想了想,又开口问她:“你们想打听什么?” “关于周子方之死一案,想听听你的说法。” 范常平脸色瞬间变了,“你们怀疑我?我怎么会杀他呢?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我实话也不怕告诉你,这事官府那边根本没打算管,他们要的是那个康敏怀的命,周子方死不死,对他们来说,多大点事啊?” 沈露华把那匕首又朝他脖子用力抵了抵:“那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们就是来管那周子方的案子,官府不管,我们来管,既然不是你干的,你就实话实说,敢说半句假话,我就……” 第206章 乔俨 她突然邪恶地把匕首朝下移,吓得范常平赶紧并拢双腿,惨白着脸色直点头:“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原来用这个威胁更管用啊! 范常平战战兢兢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那天他挨了打,说是走不得路,找了人来求我,想要我叫人把他抬回去,我就找了两个人过去,哪晓得,人已经被抬走了,那两人空手回来的。” “然后呢?”沈露华追问。 “然后他就死了呀!”范常平看着她把匕首又往下移,赶紧补充:“但我知道那晚上是谁把他抬走的!” 沈露华忍不住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一次性说完,别吞吞吐吐的!” 范常平又说:“是邓松年,他找人把他抬走的。我的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个人抬他出去,悄悄跟着看了一会儿,发现是朝着城北金水巷子去的,立即就打了转,那儿是邓松年的地盘。” 这个周子方之死,绕来绕去,又冒出个人来,关琅觉得头晕,“那个邓松年与周子方又是何关系?他为什么要把他抬走?” 范常平冷汗泠泠,“你们去找他不就完事了吗?问我干什么呀?跟我没关系呀!” 沈露华瞅着他躲闪的眼神,拿匕首挑起他的下巴,逼他正视自己:“你不肯说,那我今日就让你变成太监,看你以后还怎么找那些小书生!” 范常平对视着她狡黯的眸光,心中战栗,带了点哭腔:“你们、你们就别逼我了,我就一个芝麻小官,那个邓松年,我惹不起他呀!” “他究竟是哪路神仙,这么了不起?”她拿匕首一直挑着范常平下巴。 范常平真的不敢说:“你们想知道自己去找他不就完了,干嘛非得问我呀?我真没干什么坏事,找那些书生,都是你情我愿,这也不犯法的……” “行了,少废话,不给你动点真格的,你当我是跟你说笑话?”她拿着匕首再次朝下。 关琅看她假模假样,翻了个白眼,一只手按住了了范常平肩上一处穴位,一只手捂着他的嘴,防止他大声叫喊。 可怜范常平痛苦得全身抽搐,瞬间大汗淋漓,直到关琅松了手,他仿佛重新还阳,大口喘着粗气,就差没当场给他们两人跪下。 “我说……我说……”范常平惊恐举着手,急忙表态,生怕关琅再给他来这么一下。 沈露华好整以暇地等着。 范常平稍稍调匀气息,抹着汗道:“邓松年是个私盐贩子,知道这事的人不多,我也是无意中得知,不敢说出去。他上头有人罩着的,轻易没人敢动他。半年前,我带着周子方去彩云阁喝花酒,在那儿遇上邓松年,就跟他打了个招呼,没想到,周子方竟跟他搭上了,我怕跟邓松年沾染上,以后惹上麻烦,就想撇了周子方,跟他说了几回,他还是纠缠不休,甚至还跟他那个室友打了起来,这事真不怨我!” “邓松年上头是谁罩着的?”沈露华追问。 范常平苦着脸,讳莫如深,半晌才道:“我跟二位说了,二位出去外面,能不能别说是我说的。” 他话说完,竟不争气地瘪嘴哭了,“我一个八品小官,要养家糊口,这要是丢了乌纱帽,全家都得跟着喝西北风了。” 沈露华照着他的头拿匕首敲了一下,“别哭了,你如实说来,我们不会牵连到你头上。” 听到她的保证,范常平这才止了哭,说:“上头罩他那位姓乔,兵部员外郎,乔俨乔大人!” 不认识!六品员外郎也能把他吓成这样?说出来跟要了他的命似的,沈露华嗤一声,“好了,知道了!不会告诉别人是你说的。” 范常平千恩万谢,要不是被关琅摁着,恨不得趴下给他们磕头谢恩! 宋家。 宋铭今日在衙署处理完公务回来,姜妈妈正带着宋愈在院子里玩,见他回来了,宋愈欢快地冲他跑过去,奶声奶气地唤着他爹爹。 他一把抱起宋愈,轻轻捏了捏他白嫩的小脸,在园子里散步。 宋愈非常高兴,抱着他的的脸亲了一口,嘻嘻地笑着。 宋铭问他今天都干什么了,他突然噘起了嘴,用他可爱的奶音慢慢说道:“爹爹,风筝,挂树上了,姜妈妈拿不下来。” 宋铭摸了摸他的头,“这还不简单,爹爹来帮你拿!”说完又笑问他,“风筝在哪儿挂着,你指给爹爹!” 宋愈伸出白胖的小手,一路指着他走过来。 猛然间,竟走到了风和苑门前。 宋铭突然止了脚步,这里是他从不轻易踏足的地方,大门紧闭,没有他的允许,府中任何人不敢进来。 “爹爹,在那里!” 风筝就挂在风和苑里的桂树上,并不高,不是拿不下来,是没人敢来拿。 他抱着宋愈,轻轻推开了尘封已久的风和苑大门。 里头并不杂乱,他会时不时来这里,亲自打扫一番。只因这春日来得太快,墙边的杂草又冒出了头,原本荒芜的院落,因着这几株杂草,倒还显出些生机来。 他把宋愈放在地上,足尖点地,轻轻一跃,将挂在桂树上的风筝取下来,交到宋愈手里。 宋愈高兴得又蹦又跳。 “愈哥儿,来,来嬷嬷这儿!” 院门外,姜妈妈笑中带泪,唤了宋愈出来,关上院门,抱着宋愈离开。 宋铭踏进风和苑的正屋,里头陈设与她走的时候别无二致,她用过的茶碗,她坐过的椅子,她拿过的团扇,她穿过的衣裳鞋履,都安安静静的摆在原来的位置。 三年了,他还走不出来。走在街上,会搜寻与她相似的脸和身影,有与她相似的,却都不是她,无法替代。 当年,他派人去凉州查探她的行踪,只想知道她在哪儿,生的男孩还是女孩,过得好是不好,结果,她竟如人间蒸发,找不到半点消息。 他太想念她了,每每夜不成眠,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他一个人在这院子里枯坐在这院子里到天明。 今日甚至觉得一个男子像她,他这是快要疯魔了吗? 第207章 释放 晚饭摆在韶华苑里,乔玉笙听说今日宋铭抱了孩子进了那个院子拿风筝,心里头暗自高兴,他肯抱着孩子进去,是不是慢慢地也会让她进去?悄悄观察他的神色,看起来还算正常,便壮着胆子,在他放下碗的时候柔声说道:“夫君,今日我去普济寺上香归来的路上,遇上一个无礼的狂徒,本想教训教训那人,结果温大人手下叫卢应的那个,拦着不让。” 宋铭听罢,蹙起眉头。 卢应是她留下的人,这三年,他让温鹤照料着他,莫非还惯出性子来了? “他为何拦着?” “说起来也是气人,今日那人骑马冲撞了我的轿子,嘴里道着歉,手里却拿着马鞭挑了轿帘子,说要见识一下御史夫人长什么样子!这我如何能忍?正要叫人抓了那人,卢应便站出来,拦着不让。” “行了,我明日叫温鹤问问看是怎么回事!”宋铭说完,起身朝自己书房走去。 乔玉笙松了口气,命丫头收拾碗筷,自己亲自泡了杯茶送进书房里,看宋铭正伏案书写,也不敢多话,放下便默默地退出来。 * 得知邓松年是彩云阁的常客,到了晚上,他们二人便大摇大摆来了。 三年前白家帮她们一家逃出上京,自此受到来自太后和宋铭两方打压,原本京中的春香楼一夜间倒闭,彩云阁迅速崛起。 白家虽失了首富之位,却有了十虎这个强大的背景,海上的产业无人可以替代,时至今日,仍是一头金光闪闪的巨兽,只是在京中,已没有白家的立足之地。 沈露华和关琅来到彩云阁,这里头的味道还是不变。老鸨迎上来请他们落坐,她却是众多美人中,一眼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小脸。 是方瑛。 方家不是被宋铭护送去了登州吗?方瑛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宋铭的报复? 老鸨子见他盯着方瑛看,把方瑛推了一把,“还傻站着?快过去陪客去!” 方瑛当然认不出她,强打起笑脸,朝她走过来,摇着绢扇挨着她坐下,“公子怎么这么盯着奴家瞧?是奴家脸上有东西吗?” 她忍不住全身在战栗,太过份了!当初他确实是为她,放了伯母郑氏她们这一房的人,可他自己心中,难道就不觉得对方家有亏欠?为了泄愤,又拿方家人出来鞭挞? 关琅并不知晓她与眼前的女子相识,见她神色稍有不对,推了她一下,问她,“怎么了?” 沈露华回了神,今日来这儿,正事要紧。 方瑛在边上替她倒酒,“公子看起来怎么心事重重的?要不要奴家给你们讲个笑话,解解闷!” “不必了!”她一口回绝,看方瑛脸色僵了僵,才想起,她现在就是个卖笑的,讨客人开心,又解释说:“我是不想听笑话,你就坐在这儿陪我就成了。” 方瑛疑惑点头,没再多说话。 不久,一中年男子大摇大摆走进来,老鸨子上前,唤了他一声邓老板。 沈露华又问方瑛,“姑娘,你可认得那人是谁?” 方瑛回说:“那位是个富商,邓松年邓老板。” 好说! 彩云阁三楼花魁彩蝶的绣房里,沈露华和关琅躲在廊柱后面看着进去送茶水的丫头离开,又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两人推门而入。 关琅挡在她身前,确认没有不可直视之处,方才让开身子,放她进入里间。 邓松年与一名貌美女子衣衫略有些不整,半趴在软榻上,除了嘴能动,全身都动弹不得。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邓松年知道自己中了招,想大声喊已是没那个力气。 关琅将女子用脚踢到一旁,两人趴在一起,有碍观瞻。 到了这一步,关琅也不跟他客气,一把提起邓松年,扔进里间地板上,关起门来,按住他的痛穴,先给他提提神。 关琅也不威逼他,直接说出他贩卖私盐的事情,已经叫邓松年吓破了胆,贩私盐的事抖落出来,牵连太广,惹怒了上头的人,他全家性命不保。杀人,只他一个人的事情,很快他就招认了,是他叫人杀了周子方。 周子方不知从哪里得知他贩卖私盐,拿这个做为要挟,找他要一千两银子。银子事小,贩卖私盐闹出来,他全家都跟着玩完,他岂能容他,所以,那晚趁他挨廷杖,他叫一两个人去把他抬出来,又给他重重地加了十下,廷杖那玩意儿,懂的都懂,看怎么打,打得适当,二十杖也还有命在,打得狠的,打坏内脏,几下也能要人的命。 他就是用的那个方法,把人打死,再给他扔回屋里,结果第二天,就把那罚刑的百户给抓了,他一点事儿没有。 他本来还有点担心,怕刑部细查下来,查到他这里,不料,似乎有人在四处打点封口,刑部的人,没有得到一点线索。这段时间他甚至要把这事给忘了,哪晓得突然冒出两个人来,又提起这个事情。 沈露华拿来纸笔,将他所犯罪行详细经过一一细写下来,让他按上手印。 天亮时,刑部门口绑着三个人,一个就是邓松年,另外两个是他派去抬人打人的两个手下,每个人身上放着认罪书,并加按了手印。 于是,考生周子方之死,迎来了转机,七天后刑部侍郎熊禹经严密查证,这三人果然就是真凶,狱中的康敏怀纯属冤枉,当即立断,放人。 闹得沸沸扬扬的考生被杀事件彻底落下帷幕,叫人震惊的是,竟还扯出了一桩私盐贩卖案,可惜那邓松年在狱中咬舌自尽,没有供出背后的真主,线索中断,查无可查。 康敏怀蓬头垢面,胡子拉茬走出刑部大牢,外头迎接他的宝音郡主瘪着嘴上去就扑进他怀里,“你总算是出来了,我还想着去劫大牢呢,万一不行,就劫法场,呜呜……” 康敏怀张开双臂,仰头看天,撇了撇嘴:“大姐,我身上脏得很,两个月没洗澡了,还有虱子,你确定要这么抱着我?” 宝音郡主慢慢放开他,一边哭着一边吸鼻子,嘟囔道:“是挺臭的!” 康敏怀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哭什么呢?我这不好好的出来了?” 宝音郡主轻轻踢了他一脚,“走了,回去洗澡了,臭死了!” 第208章 察觉 自开春以后,西北就未曾下一滴雨,地里越冬的小麦眼看就要颗粒无收,宋铭这些天一直与几位内阁学士商讨振济灾粮事宜,未曾关心康敏怀这等人物,直到他被放出来,钟淮将这个消息报给他,向来敏感的他,觉出些不对劲。 康敏怀入狱,那是康敏中的手笔,宝音郡主来求过他,他怎么可能去管这姓康的?只稍微探了探,发现他这事情确实有蹊跷,只是上下口径打点得清楚一致,康敏怀想脱罪,除非他亲自出手,可问题是,他凭什么管他? 想不到,竟然还有人能直接找来真凶绑了扔在刑部门口替他翻案,这就不得不叫人起疑。 康敏怀在京中,除了那帮混混朋友,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想将真凶神不知鬼不觉绑去刑部,没点真本事的人做不到。 这世上,想救姓康的,除了傻郡主,那便只剩下她了!是她回来了吗?她是听说姓康的将会被斩首,特意跑回来救他的吧!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也值得她千里迢迢赶回来,那自己究竟算什么? 自己对她那么好,她却狠得下心撇下他,带着孩子一去不回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狠心对他? 宋铭再一次觉出心痛,用手捂着心口,好半天方才渐渐缓过来。 钟淮看着他痛苦的神色,“大人,怎么好好的又犯了心疾?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瞧瞧?” 他摇了摇头,心知自己所患之症无药可医,“钟淮,你速派人去细查杀害周子方真凶一事,有任何线索,即刻来向我汇报。” 钟淮大致已猜出他的意图,不敢耽搁,立即就派了人严查细访。 南城大街上,沈露华和关琅带着娄本初七弯八拐,进了一间一进院子的民宅,她花了一百两银子付了三年的房租,资助这个穷酸书生三年后金榜题名。 这地方比起他原来的住所,天堂地狱之别。娄本初再三感谢,觉得自己撞了大运,遇上了两个活神仙,不仅给他租房住,还给了他一笔不菲的银子做日常生活开支。 安顿了娄本初,沈露华打算找个机会见康敏怀一面,与关琅两人守在康敏怀住的屋子附近,瞧见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宝音郡主,哪怕此刻易了容,沈露华不敢贸然上前,拉着关琅暂时避开。 等了快一个多时辰,仍不见宝音郡主出来,沈露华自己有些不耐烦了,嘴里骂道:“这个臭小子,嘴里说得冠冕堂皇,怕连累我,其实就是见了美人,挪不动脚!” 关琅笑道:“怎么,不高兴了?” “呸!我是那样的人吗?不高兴,还能想着来救他?”她嘴上抱怨着,心里却想着,也不知道宝音郡主能不能如愿嫁给自己的心上人。要是宋铭非要横插一杠子,不让她嫁,她天天追着康敏怀跑也是白搭。 关琅见天色不早了,不想等了,“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 “那就回吧!”她还能说什么? 两人刚走到明月楼门前,就见钟淮带了一大队锦衣卫进了明月楼,关琅见势头不对,忙把她拉进街角躲起来。 钟淮不光带着锦衣卫,还带了范常平和王文济以及娄本初。经过明月楼的伙计指认,来到她和关琅两人居住的上房,不经敲门,一脚撞开房门,三间房里,均没有人。 钟淮亲自搜查两人的行李,除了日常换洗衣物,和一些碎银,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宋铭果然还是那个宋铭,这么快就察觉到有可能是她回京的,否则钟淮不可能亲自出动。还好运气不错,今日他们没在房中,要是撞个正着,想从他手底下逃走,还是相当困难。 幸好龙丘先生出门,喜欢把自己的家伙什随身带着,若是被钟淮翻到他们有易容,这上京城即刻就呆不下去了。 两人在一间小茶馆里找到龙丘先生,不敢再回明月楼,找了间废弃的旧屋暂时落脚。 龙丘先生倒是不慌不忙,他跟着他们二人一起来的目的就在这里,怕被人认出来,换张脸便是了。 当下捣鼓了小半个时辰,她与关琅两人再次出街,又是一张新面孔,不管是娄本初,还是王文济范常平,保准谁都认不出来,换了脸,照样不敢回明月楼,怕了!三人一合计,找了间没名字的小客栈住下。 关琅道:“要不这姓康的,还是不见吧!省得再生事端!” 康敏怀她可以不见,彩云阁里的方瑛,她想带她走。 她现在易容,不能与方瑛相认,也不好过问她家里人后来都遭遇了什么。 那日问了老鸨,替方瑛赎身,要一千两银子,他们两人这回来上京,只打算救了康敏怀便回去,没带那么多,今日又被钟淮带人抄了老底,身上只剩下些碎银,这一千两哪里还拿得出来。 关琅笑了,“要银子还不容易,抢就是了!” “你这土匪性子还没改呢?抢谁?怎么抢?” 关琅以前惯常干那些劫富济贫的勾当,想了想说:“那个邓松年在牢里死了,应该是那个谁干的,叫什么来着?” “乔俨!” “啊,对!乔俨!还是你记性好!就抢他的!” 别的人,他们也不认识,认识的,她不敢抢,唯独这个乔俨,六品小官,竟敢伙同别人贩私盐,还敢杀人灭口,抢他一千两算少的,有机会再给他点别的苦头吃吃更好。 两人意见达成一致,决定明晚动手,抢了银票就来给方瑛赎身,带她远离京城。 龙丘先生道:“你们两人小心行事,莫要大意,这贩私盐,是重罪,没点后台背景的,谁敢做这个,查清楚了再动手。” 关琅回道:“先生请放心,我们心里有数,情况不对,跑就是了,不是还有先生在这儿吗?回头给咱们换张脸就成了。” 龙丘先生白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两人非拉着他来上京,为的就是这个。 第二天白天,两人打听到乔俨的住所,去门口踩了个点,决定晚上再来动手。 两人闲着无聊,来茶馆里和龙丘先生一起听说书。 第209章 行窃 关琅一边剥着花生一边问她,“听说这个乔俨原来是个小小的锦衣卫小卒,前两年去了兵部,一跃升为六品郎中,这背后是何缘故?” 她装做很懂地抢过他剥好的花生米扔进嘴里,边嚼边含糊道:“这还用问?凡是那狠得下心干缺德营生的,他就不缺钱,这世上还有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那官都能买。” 龙丘先生对她的话看起来颇赞同:“这倒是不假,以前一个地方七品县令,明码标价八百两,我那时候差点就想凑银子买一个来当。” “那后来怎么没买?”两人都很好奇。 龙丘先生一笑,“正准备买呢,任上那位买官的县令被查了,当场被人掀了乌纱,全家流放烟瘴之地,把我给吓回去了。” 沈露华笑道:“那你得好好感谢他,不然,这会儿先生你也得在那地方喂虫蛇。” 龙丘先生却说:“我是想告诉你们,这买官确实是有,但没你们想的那般容易,没有一点靠山和背景,有钱也行不通。你们两人都小心着点就是了。” 沈露华以前嚣张惯了,连那韩大将军的儿子,也叫她绑了来送人,一个六品小官,再大的背景又能如何,见不得光的东西,他也敢跳出来叫嚣? 入夜,两人摸黑来到乔俨府上,躲在一处无处的罩房顶上偷偷注视着屋里人的一举一动。 满屋的仆婢和女人。这个乔俨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竟纳了一屋子妾室,眼看着乔俨进入一个美妾房中,其余房的人纷纷开始熄灯睡觉。 两人一直等到各房里灯全熄了,沈露华又用她一惯的手段,迷烟。 每个房里点上一根迷香,再去找银票,摸到一千两就撤,关琅负责放风,她负责点香,待所有有人的房间香都点完了,又跑回屋顶上趴着。 估摸着迷烟该发挥效用了,两人从正房夫人那里开始下手,才刚一推门,就见屋里四处均点燃了灯烛,乔俨竟不知在何时,去了正房里,穿戴整齐,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厅中。 关琅暗叫一声大意了,这人曾经是锦衣卫出身,对这个迷烟应该是相当的敏锐,大约在他们刚开始点迷烟的时候,就被他给发觉。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来我府上行窃?倒是有些胆量!”乔俨一边说,一边拔出了佩刀,冲着外面大喊:“来人,把这两个窃贼给我抓起来!” 外头呼啦啦来了十几个家丁,拿着棍子,将他们两人团团包围。 关琅提起沈露华的衣领子,纵身一跃,跳上屋顶,沈露华嘴里不饶人,“乔大人,别动怒,我们兄弟二人最近手头有点紧,想来借点银子花花,你不借便算了,后会有期!” “给我追!”乔俨没想到,这人功夫如此之好,嘴里虽喊着叫人追,手底下的这群废物不可能追得上。 这两年他地位日益抬高,几乎没人敢动到他头上,哪能容忍此刻这两人的行径,马上对手下的人吼道:“还不快去给温大人报信,叫他出动锦衣卫,一定要捉拿这两人。” 温鹤大半夜被乔俨派来的人吵醒,一肚子怨气,想着他是宋大人的舅哥,只得把这怨气憋着,立刻分派了值夜的人手全城搜捕。 关琅和沈露华二人卯足了劲,一两银子没摸到,心有不甘,两人正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琢磨着,换个别的方式弄银子,就见满大街突然冒出来,全是锦衣卫。 关琅又拎起她躲进身后的民房里,听着外头街道上整齐有序的步伐,关琅小声道:“这个乔俨究竟什么来头?怎么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谁知道啊!”沈露华摇了摇头,现在锦衣卫指挥使是钟淮,说白了,那还是宋铭在一手控制,乔俨这个人,上一世她没听说过,这一世,更不知道。 去这姓乔的家里偷点银子,竟搞得锦衣卫全城搜捕,这也太有面子了吧? 两人还躲在民房院子里嘀嘀咕咕,突然见那乌漆抹黑的屋门打开了,有人站在门口问:“你们是什么人?” 怎么会这么倒霉? 关琅轻叹一口气,这人要是大喊大叫,让外的锦衣卫听到,那才真是麻烦。 沈露华小声说:“大哥,帮个忙,我们不是坏人!” 门口的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根粗壮的木棍。 任谁家里深更半夜闯进了人,不害怕才怪。 关琅也跟着道:“这位小兄弟,我们真不是坏人,借个地方躲躲,你别紧张。” 他话才说完,院门口传来锦衣卫的敲门声,“锦衣卫搜查,快点起来开门!” 那人瞟了他们一眼,似乎在犹豫,过了两息,放下手中的棍子搁在墙角,应道:“请稍等,这就来!” 他既然没有直接对锦衣卫喊出救命,那应该是同意了,关琅瞧着他朝院门走过去,带着沈露华一个闪身,躲进了屋子里。 紧跟着,他们听到院门打开,有锦衣卫进了院子,询问道:“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那人稍稍顿了一下,说道:“回大人话,未曾看到可疑之人。” 锦衣卫又问:“你可是屋主?姓甚名谁?屋里住有几人?” 那人回道:“我并非屋主,此屋乃是租赁,姓蒋,字牧之,屋里就住我一人!” 蒋牧之? 问话的锦衣卫也怔愣了,连忙拱手,“原来是蒋公子,真是失敬失敬!” 本已经有两个锦衣卫打算进屋里搜查,那人听得他是蒋牧之,便摇手让人退出来:“好了,这么晚了,就别打搅蒋公子睡觉了,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待锦衣卫撤去,蒋牧之关上院门,听见脚步声走远,走至屋门口道:“二位君子,锦衣卫已经走了,你们也请吧!” 关琅又拉着沈露华从屋里出来,院里没有点灯,半边月亮斜挂在头顶,沈露华特意盯着蒋牧之仔细地瞧。 这不正是那日在柳荫巷子口,差点摔进臭水沟里的时候,拉她一把那个人吗? 此时他们两人已是换了张脸孔,对蒋牧之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 第210章 打劫 关琅拱手道:“多谢蒋公子仗义相护,这份恩情,他日有机会,一定报答。” 蒋牧之则清冷说道:“不必!我只是不想徒惹是非,二位还请速速离去,往后不要再来。” 上一世,她在冷宫中,曾听闻这个蒋牧之虽娶的宝音郡主,私下里又在教坊司里带了个女人回家为妾,宝音郡主不依,事情也是闹得沸沸扬扬,可惜女人始终是女人,宝音郡主闹得再凶,在男人看来,那也是无理取闹,他的行为,并没有让宋铭为宝音郡主出头,明明是靠着宝音郡主一路发达,还敢这般辜负那个心思单纯的郡主,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人。 沈露华嗤一声,故意道:“那不行,我们兄弟两人有恩报恩,有仇就要报仇,蒋公子于我们有恩,这恩,我们就非报不可了。” 任蒋牧之脾气再好,也被她这无礼的话气红了脸,“你们别不识好歹,我现在若是叫唤一声,你们被外面的锦衣卫抓住,看还能如此嚣张!” 沈露华哼笑,“你怕是没听清楚,我刚刚可是说了,有恩就要报恩,有仇就要报仇,你是想要我报恩还是报仇,自己好好想想!” “你……”蒋牧之气得咬牙,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能与这些江湖莽汉结仇?这也是他刚刚将那群锦衣卫打发走的原因。 “那你们想怎么样?”终是软了口气。 沈露华继续无赖道:“不想怎么样,就在你这儿躲会儿,等外头锦衣卫走远了再出去。” 蒋牧之努力平复心口的恶气,反正都是男人,推开门甩手道:“那就进来吧!” 关琅笑着摇头,拿她没办法!这女人从小被太后惯着,后来又被那个宋铭惯得上了天,去了平凉卫还被谭大帅惯,被龙丘先生惯,现在他跟着她,也不得不惯着她,这女人或许天生就是个任性的命。 屋里案几上的油灯豆大点儿光,昏暗得很。 沈露华大喇喇地走进去,四处看了看,很是整洁干净,看起来是过得清苦一点,等过几日殿试之后,封了官职,他应该不会再住这种地方。 眼瞅着沈露华正准备推开卧房的门,蒋牧之急了,“那儿是我的卧室,你进去做什么?” “卧室怎么了?莫非床上有美人?那我就更要去看看了!”他越不要她进去,她就越要进去。 蒋牧之当然拦她不住,关琅拉住了他。 沈露华进了卧房里,拿出火石将桌上的油灯点燃,简陋的床铺就在眼前。 他刚刚应该是已经睡下了,床上被子散着,枕头下还露出个信封一角。 她好奇的走过去抽出那封信,外面的蒋牧之急了,大声道:“你别动那个,快点放下!” 笑话,他叫她不要动,她就真不动?怎么可能? 难得有这好的机会欺负他,沈露华怎么会放过?她拿着信走到油灯下面,抽出里面的信一看,跟着还掉出来一张银票,乖乖,一千两? 蒋牧之激动坏了,“我好心救你们,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关琅拦着他,不让他进房里,他推也推不开,打又打不过,气得一张俊脸变了形。 这穷书生怎么可能有一千两银票?这一定是干了什么缺德事儿,这银票她得给他没收了!于是,她把银票揣进了自己衣兜里。 然后,她又打开那封信,借着油灯的光眯眼一看,竟是这货写给一位名叫莺莺姑娘的的情信,用词之缠绵悱恻,连她看了也有三分动容,文采那叫一个好啊,不愧是三甲探花郎。 “你们休要欺人太甚!”蒋牧之气得七窍生烟,心中有万般不甘,倒底是读了圣贤书之人,这气节还是有,虽说那一千两银票得来不易,还是没有下跪求饶求放过。 这一番折腾,外面的锦衣卫大约也走远了,沈露华从房里出来,瞧着蒋牧之咬牙切齿的模样,嘿嘿一笑说:“蒋公子别生气了,这样吧,我给你保证,这一千两银子我先借去用用,日后一定归还给你,说话算话,怎么样?” 他还能怎么样?说不借可以吗? 关琅可真服了她,竟在在这穷书生屋里搜出一千两银票来,当真叫人不敢置信。 沈露华聆听外面归于沉寂,对关琅道:“外面没什么动静了,我们走吧。” 关琅将气得瘫坐在地上的蒋牧之随手推了一把,“你别急,等我先出去看看。” 沈露华跟在关琅身后,关琅正要开院门查探,屋里的蒋牧之突然冲了出来,手里拿了把菜刀,大声道:“你们把银票还给我!” “嚯!”沈露华瞧他那模样,大有要同归于尽的架势,这一千两银票有这么重要? 关琅在地上捡了块石头轻轻一抛,蒋牧之手里的菜刀哐当落地,他手还举着,人傻傻地站在那里。 沈露华啧了一声,“都跟你说了,会还给你,你何必如此呢?你放心,我保证说到做到,说谎的人是小狗好不好?” 关琅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做个劫匪一点格调没有,“抢了就抢了,你怎么那么多废话?” 蒋牧之几近崩溃,带着哀求之声道:“那银票对我很重要,你们还给我吧,我求你们了!” 沈露华开始心软了,不管他刚刚出于什么心态,总归是帮了他们,他这个人吧,在女人那方面确实有点那什么,也不算大奸大恶,她正犹豫着要把银票还他算了,突然听得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蒋牧之趁机大叫:“救命!我院里进了歹人,救命啊!” 外头脚步声立即变得急促,关琅上前一个手刀把蒋牧之打晕,拉起沈露华跳上屋顶,看到一队锦衣卫迅速朝蒋牧之的屋子奔来。 沈露华嘴里小声骂道:“娘的!那姓乔的究竟是什么背景?这些锦衣卫还没完了?” 关琅低叱她:“姑奶奶,你闭嘴!快点趴下!” 锦衣卫举着火把进了院子里,看见昏倒在地的蒋牧之,又迅速进屋里搜了一通,没任何发现,又哗哗啦啦涌出来。 “追!”有人这么喊了一声,院外候着的锦衣卫又迅速散去。 两人趴在屋顶上不敢动弹。 第211章 赎身 过了一会儿,又见院门口进来一个人,是温鹤,他把昏迷在院中的蒋牧之一只手提起来,在他颈部按压了几下,很快蒋牧之便幽幽转醒。 “蒋公子,说说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温鹤叉着腰在小院子里仰头四处看着。 蒋牧之隐去了自己曾包庇他们二人的经过,只说是在锦衣卫搜查走了之后,碰上两个歹人进了自己的屋子,抢了自己一千两银票,关琅上屋顶前已将他打晕,因此,他不知他们两人逃去了哪里。 温鹤听后下令:“以此处为中心,扩散十里,挨家挨户搜查!” 下属得令,立即开始行动,很快周围又响起拍门声。 沈露华暗暗心惊,温鹤已是四品镇抚,竟还为那个六品官当跑腿,回去以后,一定得好她最查查姓乔的倒底是什么来头,久不在上京,确实是大意了。 眼看温鹤正要带人走出院子,沈露华趴在屋顶上,一个喷嚏将打未打,关琅急了,伸手捂住她的嘴,然而,还是没用,她控制不了,喷了关琅一手的口水。 那声响虽不算大,立即引来温鹤的警觉,大吼一声:“屋顶何人?” 关琅要气晕了,把她翻过来,背在肩上,在屋脊上狂奔。 后面温鹤已跳上屋顶,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追上来,沈露华自腰封中拿出一包药粉凭空一扬,温鹤躲闪不及,中了招,从屋顶滚落下去。 “等等!”她情急之下,用的琼花婶婶给的毒药,不及时解毒有生命危险。 关琅气喘吁吁放下她,“姑奶奶,你又怎么了?” 她将一包解药扔了下去,对着下面的温鹤道:“温大人,对不住了,解药在此,你赶紧服下,别再追我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下面温鹤爬起来,捡起那包毒药大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夜闯乔俨府上?” 沈露华回道:“我们江湖草莽,就想去乔俨府上借点银子花花,没别的意思,那蒋牧之的银子,日后也会奉还,你就别这般兴师动众了,早些回吧,啊!” 做贼做得如此理直气壮?温鹤气得吹胡子瞪眼,感觉身体里的毒在慢慢发作,忙将解药服下,再一抬头,那两人已消失不见。 服下解药,身体不适很快消散,他想了想,召集了属下,回去睡觉! 回到客栈,关琅气喘如牛,对她笑得无可奈何,这姑奶奶就是个事儿精,好在今晚上那大老粗还真听了她的话,没接着追了。 如今上京的首富叫陆柏松,原本产业集中在江南,白家撤出京城以后,他迅速崛起,最有名的红枫楼也归在他的名下。如意楼明月楼,包括彩云阁,也都归属于陆家。 沈露华拿着从蒋牧之那里抢来的一千两银子,再次来到彩云阁。老鸨子听说他们要来给方瑛赎身,笑说这姑娘她做不得主,得去跟陆老板请示,让他们过两天再来。 一个青楼妓子赎身还得陆柏松亲自拍板?这老鸨子莫不是在想什么坏心思,沈露华想出手吓一吓这老鸨,关琅指了指墙角站着的一排男子,意在告诫她,别轻举妄动。 等两天那就等两天吧! 两天后,两人如约再来彩云阁,足等了有半个时辰,那老鸨子才来回话,说他们陆老板有请。 二人跟着老鸨子上楼,进入三楼一间静室里,里面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沈露华大感意外,她原先以为,陆柏松怎么也得跟那白瞻鹏差不多岁数,没想到他竟是这样年轻。 陆柏松客气地请他们落座,开口问道:“二位为何想到要为兰惜赎身?” 他嘴里说的兰惜,就是方瑛在这里的化名。 沈露华回道:“我这位兄长对兰惜姑娘一见倾心,千金易得,心上人难求,这便来了嘛!” 关琅觑了她一眼,她自己现在就是个男人打扮,干嘛非要往他头上推?过份了! 陆柏松抬眼看了看关琅,然后了然点头,却说:“不瞒二位,这里其他姑娘你们看中了谁,都好说,唯独兰惜,不可赎。” “为什么?”沈露华冲口问出。 陆柏松平静回道:“我陆某是个生意人,但这兰惜姑娘的生意,我不能做,你这位兄长,还是趁早换个心上人吧!” 沈露华火气噌噌朝上冒,“前几日问的时候,还说赎身只要一千两,今日又说不能赎,你干脆直说要多少吧!” 陆柏松略带嘲意地笑了笑,“这位小公子,以为我这么说是想多讹你们银子?倒不是我想显摆,钱财如今于我而言,不过是个数量,这辈子也花不完,何至于此?” “那老鸨子那天为什么说一千两可赎?” 陆柏松仍旧好脾气地答道:“小公子怕是很少涉足风月场所吧,尽可去打听一下,一个普通的妓子赎身的市价是多少,再来问我这话!” 沈露华回想起,自己当初替宋铭买了两个良家子,也不过十两二十两,这些青楼妓子们再了不得,又能值几何? 男人们出来饮酒作乐大把花银子可以,除了个别动了真心的,谁会花那么多银子把个妓子买回家去放着?老鸨子说一千两,明摆着是将人劝退,哪晓得还真有人上门来买来了!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让我替她赎身?” 陆柏松叹了口气说:“我刚刚的话已说得明明白白,她的生意,我不做,你们换个人吧!” 沈露华还想再说,被关琅拉住,“既是如此,那便算了吧,陆老板,打扰了!” 关琅把她从屋里拖出来,她不满道:“欸!你说得轻巧,就这么算了?那她怎么办?” “我是想先去打听清楚了,她究竟有何特别之处,为何不能赎,万一不行,咱们就直接把她掳了,带回赤都不就完了?” 也有道理! 二人从楼上下来,沈露华又叫来老鸨子,要了个雅间,让把兰惜姑娘叫来,不能为她赎身,也得好好告个别,好叫他的兄长死心。 老鸨子走了以后,关琅气得瞪她好几眼,“你少说两句,人家一样会叫她来,怎么那么多话?” 沈露华讪笑,“多情的男人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生什么气呀?” 关琅懒得与她胡扯,摇了摇头,闷头喝茶。 第212章 还钱 没一会儿,外头传来敲门声,沈露华说了声请进,方瑛便推开门进来了。 方瑛给他们行了礼,笑问:“二位公子有些面生,听妈妈说,原本是想要为奴家赎身,倒是叫奴家受宠若惊,可惜奴家命薄福浅,注定要辜负公子的厚意。” 沈露华看她站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相逢乃是有缘,兰惜姑娘坐下说话吧。” 方瑛依言坐下,拿着绢扇又打量起他们,这两人相貌平平,离那日见面过去已有好几天,她每日麻木地在彩云阁中迎来送往,哪里记得住这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硬是想不起来。 她哪里会知道,这世上有人会这变脸的功夫至炉火纯青之境,他们两人只不过是又换了张脸而已,她当然没见过。 沈露华不敢自暴身份,谎话早已在心中想好,“方姑娘,其实我们原是辽东大营方将军的手下,此次来京中,就是为了寻你。” 方瑛在他唤她为方姑娘的时候,脸色就变了,“你们是我叔父的手下?” 片刻的光华自她眼中闪过,很快又熄灭,“我叔父已死,辽东大营也换了人,你们来京也不能替我赎身,一切都是枉然。” 沈露华道:“方姑娘千万别如此消极,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我特意筹了一千两银子,却不能为你赎身,姑娘自己可知道这是何故?” 方瑛摇头道:“二位还是不要管我的闲事了,就算可以赎身,我也不能跟你们走,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方家的事,你们还是别管了。” 沈露华与关琅面面相觑。 “为什么?若是背后有人胁迫,姑娘尽管放心,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将姑娘偷偷带离上京,躲得远远的,这世上总有那些人够不着的地方。” 方瑛还是摇头:“你们别再劝说了,我说什么也不会跟你们走,二位再没别的事情的话,我就先告退了。” 方瑛起身准备离开,沈露华情急之下问道:“方姑娘,当年我曾有幸见过令堂,得她照拂,慈蔼温情不敢忘,不知她现在可还安好?” 方瑛身子一僵,蓦然流下了眼泪,问他:“你认识我母亲?” 沈露华点头:“可否告知我夫人的现状?” 方瑛已是泪如雨下,“我母亲,她已不在这人世了!” 虽早已有这个猜测,真听见方瑛这么说,沈露华还是觉得心口疼痛,这一切,都是他干的吧! 是为了什么?为了报复她吗? 她还以为,他至少是存有一些良知,怎么能嗜杀到如此地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于他有何妨害?眼前这个如娇花一般的小丫头于他又有何妨害? “是宋铭吗?你告诉我是不是他!”沈露华红了眼眶。 方瑛点头又摇头:“你别问了,蚍蜉撼树,那是自寻绝路,你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方家的事,与你们无干,你们别再管了。” 沈露华起身挡住了她:“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姑娘就甘心亲人被这些歹人残害,苟活于世,无动于衷吗?” 方瑛见她挡在身前,竟动手推了她一把,“不甘心又能如何?就凭你们两人,能与那宋铭斗?能与那高高在上的女皇斗?”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关琅上前来拉过她,怕她情急之下,暴出自己的身份,这是很危险的事情。 方瑛趁机开门走了出去。 沈露华呆怔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想先留在上京,把这件事情搞清楚,可以吗?” 关琅叹了口气,“当然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不可以冲动行事。” “我知道!” 从彩云阁出来,沈露华说道:“关大哥,你帮我发个消息回去,请我九叔来一趟上京。” 她感觉很多事情,已不是靠她的力量可以摆平,万不得已,就直接起兵,将这些烂人一锅端了他。 关琅道:“等晚上回去再发吧。” 心情虽不怎么好,那一千两银票,她还是决定先还给蒋牧之,省得将他气出病来,耽误他殿试点探花郎。 当两人再次出现在蒋牧之那间院子里的时候,那个俊朗的书生神情疲惫不堪,有气无力地刚从外面回来,看到他们二人,呆呆地立在门口。 沈露华不打算再为难他,从怀里把银票拿出来,走上前,塞进他怀里,又拍了拍他的肩头说:“蒋公子,我都说了会还你,你还不信,自已看看吧,还是你原来那张,没动呢。” 蒋牧之丝毫没有感激感动的神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噫!这人脾气还真特别!这么大笔银子失而复得,难道不该高兴吗? 沈露华正想教训他一二,忽然从他身上闻见一股香味儿,这香味儿,很特别,她只在一个人身上闻见过,那人就是李姝媺。 难道,她现在当了女皇,还在干着这种龌龊事?这蒋牧之早已成了她的裙下之臣? 她不敢相信,一把抓起蒋牧之的衣领子,凑近了嗅。 “你做什么?滚开!” 那货炸了,推了她一把,见了鬼似的倒退好几步,撞在身后的门板上。 关琅上前扶住差点被他推倒的沈露华,责备道:“你好好的,为什么对他动手动脚的?” 动手动脚?沈露华对关琅的用词报以一记眼刀。 “你把他拉进来,我有话要问他!”她转身朝屋里走。 关琅拿她没办法,由她吧!上去一把揪住蒋牧之,用脚把院门关上,拖着他进了屋里。 沈露华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抱臂看着失魂落魄的蒋牧之,开口问道:“说说吧,你怎么会与当今女皇扯上关系!” 关琅听得一愣,看她认真的模样并非是在胡说,再看蒋牧之身子一僵,竟颓然跌坐在地上。 他喃喃道:“你怎么会知道?你们倒底是什么人?” 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他又猛地站起来,冲着沈露华要扑过去,被关琅揪住了后领,嘴里愤恨地道:“我明白了,你们来抢我银票,就是故意让我再去求她,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第213章 激将 关琅听得去里雾里,沈露华却好像听懂了,“我们绝不是一伙的,你这一千两银票就是从她那里来的吧,我事先并不知道,很抱歉,我要是知道,绝不会拿走。” “你现在道歉有什么用?我杀你一刀,再跟你说声对不起,你会原谅我吗?”蒋牧之冲着她大吼。 “这能一样吗?我说了会还你,你不信!”沈露华哪会真心给他道歉,一转头又说:“蒋公子,你若不把你与她之间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我就去柳荫巷里告诉所有人,你出卖色相赚银子。” “你……”蒋牧之目眦欲裂,又拿他们无可奈何,整个人慢慢从愤怒中软下来,“我与你们究竟何冤何仇,你们非要这样来捉弄我?” “不是捉弄你,就是想知道你究竟遭遇了什么,如果你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也大可以说出来,我能帮的,一定帮你。” 蒋牧之反而闭口不言了。 不说是吧?关琅正要对他用招,沈露华扬手拦住了他,“别动他,让他自己说。” 沈露华知道,这个蒋牧之是有真材实学,寒窗苦读多年,一举考取功名,最最在乎的,还是这个,所以,她又开口说道:“你还不说?那我就到柳荫巷去散播,你此回考中会元,纯粹是因为当了女皇的裙下臣之故。” 蒋牧之额上青筋暴起,“卑鄙无耻!一会儿威胁我,一会儿又说帮我,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告诉我,是谁把你引荐给了李姝媺,也告诉我,你与李姝媺之间的所有事情,如果你真是不得已,有苦衷,那我就帮你,如果不肯说,我就去散播你的隐秘,让你没脸再在京中呆下去。” * 宋铭从李姝媺寝殿出来,一身鸦青色云锦麒麟官服在他身上无处不妥贴,宫人们纷纷行礼避让,甚至不敢抬眼瞧上一眼。 小太监田喜突然半道上杀出来,弓着腰上来给他行礼问安。 宋铭停了步伐,斜睨着他,淡然开口:“说吧,什么事?” 田喜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肝直打颤,忙把腰弓得更低,拿出十二分的恭谨道:“御史大人,那孩子脾气可是真倔呐,昨日又挨了顿打呢,哎哟,那么细致的皮肉,都打烂了也不肯屈服,今日奴婢去给他送药去,他不肯喝,几个人好说歹说也不管用,送到嘴边就给掀喽,您看这、这怎么是好呢?” “没用的东西!”宋铭这句话语调很平淡,田喜听了身体还是一震。 “看看去吧!” “诶!是、是!御史大人这边请!”田喜忙侧着身子让路。 如今天子虽是为女帝,后宫中并没有乱了分寸,至今明面上,只有梁国公的公子韩慎,是以附马的身份入住进内宫,除他以外,再无其他。 空置的后宫旁,有一处专们修给宫女住的庑房,只有一些内宦在那里出入,因为那里关押着数十名长相端正的少年郎。 宋铭掀起袍摆跨进房内,里面侍候的小太监立即躹身行礼退到一旁。 田喜上前,推开内室的门,宋铭抬脚跨进去,里面有股浓重的药味令他蹙起眉头。 床上趴着的人听到这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扭过头,看向来人,竟嗤一声,笑了。 宋铭也扯嘴一笑,“方大少爷,倒是令我刮目相看!能抗这么久的,你是第一个!值得嘉许!” 方咏霁挨了顿廷杖之刑,现在说话抽气也疼得很,他皱眉嘶了一声,回答道:“讲些什么废话,老子、嘶……老子堂堂男子汉,宁死不受辱!” 宋铭看他那长得比女子还要清秀三分的脸,嘴里说着豪言壮语,虽觉得不大协调,倒也是十分有趣。 “死还不容易?我现在动动手指头,就能成全你!只是,方大少爷,你要真有本事,就继续与我硬抗着,你不是想报仇吗?死了怎么报?别跟我说做鬼也不放过我,这话我听多了,吓不到我。” 方咏霁满腹血海深仇,仇人就站在眼前,冷嘲热讽,他却无能为力,怒目圆瞪,咬牙看着他,半晌,朝田喜吼道:“给老子拿药来!” 田喜诶一声,又朝着宋铭躬身行了个礼,心想着,还是宋大人有办法,三言两语就给他解决了。 宋铭剪着手跨出房门,边走边想着,这些日子锦衣卫四处搜寻抓邓松年的两个人,那两人却像是凭空消失,怎么样也寻不到半点踪迹,实在令人不解。 他以为是她回来了,可找了这么久,没有消息,又叫他心灰意冷。她是又逃走了吧,此生此世,再不愿见他一面了吗? 慢慢走出宫门,迎头遇上乔俨。 乔俨见他面色不善,担心他心情不好,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宋铭撇他一眼,道:“有什么事,讲!” 乔俨只得硬着头皮说:“前日里,我府上遭了贼,请了温大人帮我抓贼,哪晓得,他竟完全不当回事,派了几个人,意思了一下,就回去睡大觉了,至今也未抓到贼人,这两日我是夜夜不敢安眠。” 有宫人替宋铭牵来了马,他接过缰绳,瞟也懒得瞟他一眼,轻轻拂去惊影耳畔的一根细碎草料,问道:“遭贼?丢了什么?” “呃……什么也没丢,那天晚上,是两个人,对我后院里的人用了迷烟,叫我及时察觉,我担心……” “好了!知道了!”宋铭没耐心听他继续说下去,翻身上马,兀自驾马离去。 北镇抚司。 宋铭在上首坐着,手里捧着个茶盏,温鹤站在下首,旁边还站着卢应。 温鹤将那晚抓捕贼人的详细过程讲了一遍,辩解道:“大人,乔大人府上也没丢什么东西,属下那会儿中了毒,身体不适,因此,才未继续追捕。” 宋铭脑子里还在思索,那人先去偷了乔俨,什么也没偷到,返身又去偷个穷书生。 蒋牧之表面穷,背地里怎么回事,鲜少有人知道,这两个人究竟什么来头? “温鹤,你去找那蒋牧之,让他详细描述那晚两个贼人的样貌身形,记录回来再行查证。” 第214章 是她 温鹤应了,即刻就要走,宋铭却在抬眼时,扫到了站在一旁的卢应,想起那日乔玉笙说的冲撞她轿子之人,便又开口问道:“卢应,那日在街上,冲撞夫人轿子的,是你什么人?” 卢应一时愣住,过了这么些天,这件事他已快忘记,哪里想到,宋铭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问到,想了想,回说:“回大人话,那人并不是我什么人。” 宋铭会这么问,就是知道,他性子清冷,没什么朋友,又无亲眷,他哪会为个不相干的人顶着这风险去顶撞乔玉笙? “那你为何要护着那人?”宋铭揭开茶盏盖子,刮了两下,喝了一口。 温鹤摸不着头脑,这小子平日里石滚压不出个屁来,油瓶倒了也不扶,竟会为个不相干的人得罪乔玉笙,真是稀奇。 卢应不卑不亢回道:“只因那人长得像我一位故人。” 宋铭还没问话,温鹤抢着问道:“像谁呀?你有什么故人?” 卢应想了想回说:“像夫人!” 温鹤还没反应过来,正要问像哪位夫人,坐在上首的宋铭准备将茶盏搁在桌上,听得此言,手一抖,茶盏落了地,一声脆响,叫温鹤清醒了。 “莫非就是那日在明月楼遇到的那个人?”温鹤追问。 卢应回说是。 宋铭已恢复正常,“那是什么人?” 卢应便把当时的情形细说了一遍。 温鹤跟着补充道,“大人,你还别说,嘿!我这人吧,虽说是个大老粗,可这看人的眼神可错不了,那会儿就那么一抬眼,我就以为那个就是夫人,立即大叫了一声,结果回过头,他妈是个男人,神了!” 宋铭经他们这样一说,也回想自己在春闱放榜那日在街上看到的一个男子,是他这三年来,见过,并且觉得最像她的人,如今听得卢应再说出这些事情,心中已有了肯定的答案,立刻问道:“钟淮呢?” “钟大人还在处理公务。”卢应回道。 “去叫他来。” 很快,钟淮便来了。 宋铭问道:“把你那日去明月楼搜到的东西拿来我看看。” 钟淮马上命人去取,很快拿来两个包裹,钟淮还没来得及递上去,宋铭已抢先夺过去,打开来。 钟淮看他的样子,在一旁解释,“大人,不过几件旧的衣物,并无任何特别之处,找不出头绪。” 宋铭不理,拿了其中一个包裹里的衣服在鼻尖轻闻细嗅,良久,才将那衣物放下。 钟淮已是恍然,只有曾经最最亲近的人,才会熟悉你身上的味道。 宋铭抓着衣裳的手指关节泛白,非常肯定地说了两个字,“是她!” 从北镇抚司出来,宋铭骑着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她如果还在京中的话,也许还可以再遇上。 知道是她,知道她肯定是易了容,只要再让他遇见,他就能认出来。 一场急雨说来就来,街上行人纷纷抱头奔跑躲避,宋铭依旧是慢悠悠地,没有要躲避的意思,凭雨水兜头淋下来。 沈露华在客栈二楼临街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街上那个骑马淋雨的人,分外引人注目。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那么大的雨,他也不躲一躲,就那么慢慢走着,是想做什么? 关琅也瞧见了,把她拉进房里,关了窗子,“别看了!” 她强行咽下心中的苦涩,装做毫不在意道:“你那么激动做什么?怕我会朝他跑过去?你傻还是我傻?” “怕你突然犯傻!”关琅说。 “不会的,我就是好奇,你说他在干嘛?下雨都不知道跑,会不会是脑子出毛病了?” “你管他!” 关琅说话一句赶一句地呛人,沈露华只得转换话题,“好,不管他,叫你传信给我九叔的事情怎么样了?” 关琅语气终于有所缓和,“刚刚吃完晚饭,我已经去递了消息,要不了三天,你九叔就能收到,等他抵京,最快要也半个多月吧。” 沈露华点头,“没事,他能来就成。” 关琅其实已经不想在上京呆下去,“要不等他来了,你把方家的事情告诉他,让他想想办法,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出来这么久,你不想沈遇么?” “当然想了!”提到儿子,她眼里立即满是思念之色,“等九叔来了再商议吧!” 关琅点头,“根据蒋牧之所言,这个方家应该是牵扯到了徐家,你现在与徐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我看,还是不管为妙,省得叫徐家人发现你回京,对你穷追猛打。” 沈露华也没想到,方瑛一家人不在登州好好呆着,暗地里为了报复宋铭,联络了徐家人,偷跑回京城,意图通过徐家,来杀宋铭报仇,结果自然是一败涂地。 现如今的局势很微妙,徐家一直与宋铭在较劲,李姝媺又一心想摆脱两方控制,独揽皇权,三方目前形成一个死局。 方咏霁和方瑛无端地卷进去,随时有可能成为被任何一方碾死的炮灰。 幸好没有在方瑛面前亮明自己的身份,这丫头如果为了自保把她供出来,那才真是个大麻烦。 现在这三方任何一方得到十虎的支持,就有绝对的优势压倒另外两方,从而霸揽权势,她的出现若是叫他们知道,不管是谁,都有可能不惜一切代价来抓她。 乔俨是宋铭的舅哥,在她离开他没多久,他便新娶了乔俨的妹妹为妻,还养了个儿子。 说起蒋牧之那一千两银票,他竟然也是为了给方瑛赎身,不惜出卖自己从李姝媺那里求来,他所爱慕的人,就是方瑛。 上一世,蒋牧之娶的宝音郡主,那么,他从教坊司带回的女子,应该就是方瑛了。这一点,她还真不知道。 只可惜,那一千两银票,并不能救方瑛出苦海。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你别太紧张,我都有分寸,不会乱来。” 关琅又扯了些不相干的话题,足坐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去。 沈露华待他走了,再次推开窗子,外面天已沁黑,雨幕渐息,街边铺面点起了烛火,街上骑马淋雨的那个身影已经不在了。 第215章 侠盗 宋铭浑身湿透,回到家中,把姜妈妈吓了一跳,马上叫人备了热汤给他沐浴洗漱。 乔玉笙在屋外端着碗姜汤候了半天,听见里面终于有脚步声传来,方才敢敲门。 宋铭叫她进去。 她把姜汤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道:“夫君,你有心疾,可得要小心保重身体,淋了雨千万不能不当回事,赶紧趁热把这姜汤喝了去去寒吧。” 宋铭看了一眼那姜汤,倒也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在桌前坐下,将那姜汤拿起来,温度正好适宜,便一口气喝了下去。 乔玉笙见他喝了,胆子也稍大了些,拿了架子上的干布巾,上前要替他擦拭半开的头发。 “夫君,这湿发不擦干,会头痛,妾身来帮你擦一下吧。” 乔玉笙还没靠近,宋铭伸手挡了她,“出去!” 她拿着布巾的手僵在那里,过了半晌方才转身:“是,夫君!” 她把布巾重新放回架子上,顺势瞅了他一眼,见他目光空洞,神情恍惚,想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不敢再惹他,立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宋铭突然对乔玉笙说要出趟远门办公差,什么时候会回来,没有定数,让她在家,照顾好宋愈。 乔玉笙连声应是,这是他第一次出门,他亲口与她交待,一时间感动不已。 宋铭点了一队锦衣卫跟随,大张旗鼓地出了城门。 沈露华住的小客栈一楼也是临街的饭馆,每日里啥也不干,就在下面和龙丘先生一起,听说书,听客人们插科打诨调侃,吃着各种小食,倒也悠闲自在。 宋铭出城的消息,她和关琅两人都有耳闻,胆子便也稍稍大了一点。原本整日窝在那一家客栈里不敢到处乱跑,现在实在是烦了那说书先生,隔两天讲的又是同一个故事,听腻味了,就换一家酒馆听。 上京城向来太平,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几天又突发各种状况。有两个盗贼一到晚上就出来,打家劫舍。 各个茶馆酒肆里还在流传,说那两个窃贼是劫富济贫的侠盗,城西贫民窟里,这几天挨家挨户有人从窗子里往里面扔钱,都是那侠盗所为,一时间称颂声不绝于耳。 沈露华与关琅又来了兴趣,究竟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敢在上京城里干这种事情,这么多的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他们二人早就领教过,这要是被抓了,哪还能有活路? 关琅虽好奇,为了稳妥起见,劝她还是不要多管闲事,既有那侠义之情,必然敢做就敢当。 沈露华摇头笑说:“关大哥,果然人是会变啊,你当年在宁州要是听说这事,也会如现在这般,不想多管闲事吗?” 关琅被她这话刺伤:“你这人就是忒没良心,我是怕你惹事上身,你倒还嘲讽起我来了。” 她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干咳了两声,作势轻轻打了打嘴,“好了,是我不对,这嘴不会说话,大哥别与我计较。” 关琅嗤一声,不打算理她,她却拉住关琅,“关大哥,这京中尽是虎狼,那两个人要是被抓,肯定没有活路,倒不如去见识见识,是何方神圣,顺道也劝一劝他们,这地方不是他们行侠之地,让他们趁早收手。” 关琅无奈,“我若是拒绝,你定会说我没了侠义之心,既然你要管,那我也只有奉陪到底。” 她奉承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宋铭温鹤等人不在京中,凭关大哥的本事,那些锦衣卫都不是你的对手,我是对你有信心。” 关琅给她翻了个白眼,“你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受不起!” 是夜,两人穿着夜行衣,躲在城西一处路口边的破旧屋子里,根据关琅判断,从南城富人区到西城贫民窟,这个路口是最近的必经之路,那劫匪应该会从这里路过。 两个一直等到四更天,更夫才刚走不久,又传来脚步声,两人透过墙上的破洞朝外看,果然就见两道黑色的身影在路口闪过。 按事先说好的,关琅去追,她躲在这里,等着他把人带来会话。 看着关琅当即立断追了出去,没多久,突然有一个人捂着手臂,像是受了伤,后面还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那个受伤的人就倒在屋门口,将破败的门扇撞开,大约是想要进来,又没了力气。这要是被人抓住,岂不是没命了? 她藏不住了,不顾关琅的嘱咐跑出来,使劲把那人拖进屋里,藏在一排箩筐后面,又跑去把门关好。 她和那人躲在一起,脚步声临近,她朝外看了一眼,追赶的人,果然是锦衣卫。 锦衣卫追人不见了踪影,正想进来查探,外面有人发出了声响,将那队锦衣卫引开了,没有人进破屋里来巡查。 屋里很昏暗,那个被她救下的人紧挨着她,呼吸均匀,不出声,也没有说话。 待听不到外面锦衣卫的脚步声,她才回过头,看向那个人。 他蒙着面巾,一双眼睛很亮,在黑暗的破屋里,也能折出光来,紧盯着她看了半天,她小声问道:“这位侠士,你的伤要不要紧?” 那人摇了摇头。 她从怀里拿出包金创药粉,“先用这个把血止了。” 那人点了点头。 哑巴吗?沈露华不好明着问,只把金创药打开,拉过他受伤的手臂,把金创药粉给他倒上去。 没多久,外头又传来脚步声,竟是那群锦衣卫又回来了。 “刚刚就是在这里不见的,进去看看!” 听到这话,沈露华马上不淡定了。 身边的人突然开口说话,“别怕,跟我来!” 那人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搂住她的腰身,在那群锦衣卫破门而入时,趁其不备,一个纵身冲了出去。 有风在耳边呼呼刮过,这个人的轻功真是好,刚刚应该是力竭了吧,不然,这么好的功夫,怎么会因为一点小伤而倒下。 被人这么抱着一路逃遁,她早就失了方向,直到被他带到一处避静的小院子里,她才有机会开口问他:“这位侠士,你可是最近京中盛传的侠盗?” 第216章 重回旧地 那人摇头说:“侠盗不敢当,确实是偷过几个有钱人,给那些穷人散了去。” 果真是他们!沈露华朝他拱手:“其实今夜我躲在那里,正是为了会一会你们。” 那人扯下蒙面的布巾,院中点着两盏灯笼,昏暗的光线下,他的面容,就……很一般,只是那双眼睛,很亮,似曾相识之感。 “会我们?为什么?” 沈露华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后悔没有听取关琅的建议,这闲事,真不该管。 这个人的气势,好强!武功也应该很强!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回客栈里去等关琅吧。 “我是想要奉劝侠士,这京城卧虎藏龙,在这里做这种劫富济贫的事情,不太合适,会很危险。”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回道:“好!多谢提醒!我们也没打算长久做这件事。” 沈露华想走:“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 “你这个时候一个人走,会很危险,我送你吧!” “……你受伤了,这不好吧!”沈露华其实是害怕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一点小伤,不妨事。” 眼看就要五更天,天亮以后,穿着夜行衣太打眼,她也只好同意,“那就多谢侠士了。” 院里只有一匹马,那人又说这里在城北,如果步行,走得快也得大半个时辰才能到她住的客栈,反正她现在也是男子,共乘一骑,也没什么,早点回去,省得叫关琅担心。 骑在马上,那人用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紧搂住她的腰身,整个身体紧贴着她,理由是,他受伤了,怕自己坐不稳。 中途,走错了一次路,原本骑马两刻钟的路程,最终还是花了大半个时辰。 在客栈门口告别,那人头也不回骑马离去。她松了口气,上楼去寻关琅,还没有回来。 莫名地开始担心。 一个人在房里来回走动,一直到天光大亮,站在窗口看着街道,仍旧没有看到关琅的身影。 龙丘先生叹气,说多半是折了。 她不相信!关琅功夫那么好,身上有毒有暗器,那群锦衣卫怎么可能抓得住他。 一定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 跟着龙丘先生下了楼去吃早饭,楼下的食客渐多,隐约听见有人说起,昨日夜里,锦衣卫抓到了一个所谓的侠盗,说那人原来在宁州就是个匪头,来京中就是故意博取名声,已被锦衣卫押进诏狱。 沈露华手中的筷子落了地,龙丘先生咬了一口包子在嘴里,就那么张着嘴,一动不动。 “先生,怎么办?”她真的慌了。 龙丘先生之前虽说他折了,但也只想到,盗贼而已,被抓了,顶多交出钱来,打一顿板子了事,如今是老底也翻出来了,还被关进诏狱,这命恐怕是保不住了。 “先生,明明易了容,怎么会叫人查出来?” 他吐出嘴里的包子,“我这易容术并非独门密术,锦衣卫里也有奇人异士,识破也并不稀奇。” 龙丘先生沉思了一会儿,“田皓还得十来天才能来京,这中间,他要是抗不住,招认了,田皓来了,也无济于事。” 龙丘先生所说的田皓,正是十虎当中排行第九,沈露华喊九叔的人。 十来天?为什么要这么久?诏狱她曾有幸见识过,关琅怎么能受到那种对待?不行,不能让关琅出事,这事全都得怪她,无事招惹是非。 “先生,我想去找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他出来。如果我九叔来了京城,你帮我告诉他,叫他不要为我担心,假如我回不来了,请你回赤都,让琼花婶婶把孩子交给我父亲。” 龙丘先生摇头又叹一口气,“你去吧,他们该怎么做,都有分寸。” 沈露华回房卸下易容伪装,戴上一顶帷帽,只身一人,来到北镇抚司衙门口。 宋铭既然不在京中,她找钟淮,也是一样,无论如何,不能动关琅,拿她的命来抵,也可以。 她正想叫门口的守卫进去通传,正好见到钟淮骑马来到大门口,定睛看着她。 她掀开了帷帽,钟淮眼神略有闪烁,翻身下马,过来朝她行礼,说道,“夫人,你终于回来了。” “钟大人,我目前并未嫁人,你该唤我一声沈二姑娘。” 钟淮笑了笑,“有些旧习惯,很难改掉,沈二姑娘今日来,可是来找宋大人的?他目前并不在京中,且也不在锦衣卫当职,沈二姑娘怕是来错了地方。” “我今日来,是来找钟大人的,不知钟大人,能不能卖我这个面子。” “沈二姑娘哪里话,快快里面有请!” 跟着钟淮进去,里面的格局没有任何变化,甚至,钟淮直接把她带去了原来宋铭居住的那套值房小院子里。 “夫人!” 两个女人齐齐这么喊了一声。 “无忧,无垢?”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迎着她疑惑的眼神,钟淮解释道:“宋大人虽说已不再统领锦衣卫,这个院子,我始终没有动,一直给他留着,这两个丫头就在这里打扫伺候。” 很好,既然钟淮带她来这儿,那么多少要念着点旧情。跟着钟淮进入正厅,钟淮请她上坐。 她也没跟他客气,现在首要的事情,是关琅,所以她迫不急待地道:“钟大人,我今日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钟淮摇了摇头说:“二姑娘求我的事,不必开口,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不妨请姑娘等大人回京以后,去求他,更为合适。” “钟大人……” “二姑娘请放心,大人没有开口之前,我不会对他用刑。” 得到钟淮这句话,她放了心。 “钟大人,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钟淮又轻轻摇了摇头:“二姑娘还是在这儿等着大人来了再说吧,等大人回京,我会第一时间来通知姑娘!我现下事务繁忙,二姑娘请自便,我得了空,再来看姑娘!” 钟淮说完,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露华走出来,怔怔地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身后跟出来的无忧无垢,又看了看院门口站着的守卫,试图走出院门,那两个守卫立即持刀拦住。 第217章 相见 知道自己暂时被软禁了,她转身回到屋里,无忧无垢又跟了进来。 她不说话,那两人也不开口,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时隔三年,这屋子一点儿也没变化,她打开衣柜,里面放置的,依然是他曾经穿的那些官服,隐隐有他惯常用的熏香味道。 无忧和无垢,似乎也没什么变化,低眉顺目侍立在门边。 这三年,她隐姓埋名,不让他找到,也不曾关注于他的任何信息,想要尽力将他从记忆中抹去,哪晓得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 在这屋中一呆就是三天,茶饭准时有人送进来,她每日里食不下咽,心焦如焚,不知宋铭何时能归来,不知关琅在狱中,有没有受到虐待。 她没有人可以说话,问无忧和无垢,她们也只是摇头。 煎熬。 直到第三天晚上,暮色四合。 寂静的夜晚,她在房中呆坐,外面有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屋中走来。 吱呀的推门声过后,是无忧无垢退出门外的细碎声响。 紧接着,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个影子罩在她头顶,她感觉自己的心漏掉了一拍,不敢回头,不敢动弹。 良久,门口的人掀起袍摆跨进房来,唤了她一声:“沈二姑娘,听说你找我?” 她慢慢转过头,对上他那双亮如星辰的眸子。 他负手而立,身上穿着藏蓝色麒麟纹官服,身姿依然颀长而挺拔,神态依然不可一世,眼神依然骄矜冷漠。 “你……放了关琅吧!”她本想开口叙叙旧情,发现,说不出口,那就直接说重点。 “凭什么?”他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平淡地说出这三个字。 她好像没什么可凭的,留恋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于他而言,哪有什么情份?有的只是算计吧! “你想要什么?”她问。 宋铭此时内心已是翻江倒海,他想要什么?他该找她要什么? 他晾了她三天,这三天于他而言,是煎熬。但他不想叫她知道,他急着见她,不想叫这个对他无情无义的女人看出来,他还在念着她。 他上前一把纠起她的衣领,瞪视着她,说:“我的孩子在哪里?你把他交出来,我就放人!” 她回视着他凶狠的瞪视,淡声慢慢回复,“孩子没有了,我交不出来,你换个别的!” 听到从她嘴里说出的这个结果,宋铭的心又是一痛,忽然就松了手,强压着心头的悲伤,他状做无所谓,“既然如此,那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沈露华见他转身要离去,突然就上前,从背后抱住他,“宋彦卿,你要孩子,我再替你生一个。” 宋铭身体僵直了一息,转身一挥手,将她推倒在地,嗤笑道:“想为我生孩子的女人多了去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 “那你想要什么,你说,只要我办得到的,我都答应你!” 宋铭蹲在地上,看着她的眼睛,“我就想要了他的命,在那之前,我会让他尝尽这诏狱里所有的酷刑。” “对不起你的人是我,他与你何怨何仇?用我的命来换他吧,你想怎么折磨我,我都受着。” “你有资格与我讨价还价吗?” “你不是想要我们沈家背后的十虎支持吗?你拿我做人质吧,如果他们肯为了我而替你效命,你就把关琅放了。” 宋铭忽然噗呲笑了起来,那笑声不难听出揶揄嘲讽之意,“我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权势这个东西,非得自己一点儿一点儿争来,才有意思!” “你既然不在乎我,为何这几年一直暗地里派人追查我的行踪?” “我在乎的,是我的孩子,我只有这一个条件,你把他交出来,我就放人,不然,你就看着他慢慢受刑至死。” “都说了孩子没有了,你让我怎么交?”她可以答应他任何要求,唯独不能把孩子交给这个丧心病狂的人。 宋铭根本不相信,起身出了屋外,对无忧无垢道:“带她过来!” 无忧无垢二人上前,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夫人,得罪了!” 两人架着她跟在宋铭身后,穿过几个院落,来到刑房门前,有番役打开了巨大的铁锁,放他们进去。 暗黑的甬道里,还是那股难闻的腐臭味道,叫人作呕。 关琅脸上的易容已被洗去,肩上被两个生绣的大铁勾子穿透锁骨,钉在墙上。 “关大哥,对不起!”沈露华看到这一幕,实在忍不住,眼泪不停地流,钟淮不是说,不给他用刑吗?骗子!都是骗子! 关琅睁开眼睛看见她哭,笑了笑说:“傻子,哭什么?我又没怪你!” 宋铭哪经得住他们这样的对话,冷然出声道:“把你带过来,可不是叫你们在这儿互诉衷肠的,你好好看着,我怎么对他上刑。” 说完,他招了招手,有番役上前听令。 沈露华忽然挣脱开,一把锋利的匕首朝着自己有心口刺了过去。 宋铭伸手去挡,将匕首挡偏,没有刺中心脏,他的手背被划伤,匕首刺进她肩部,没有性命之忧,血还是流了不少。 关琅大叫道:“傻子,你做什么?” 无忧无垢吓得脸色发白,忙重新把她控制住。 宋铭看着手背上有的那道血口子,血珠子顺着小拇指往下滴,“你想死?没那么容易,没说出我孩子的下落,你休想就这么死了!先把她带下去治伤。” 她并非真的想寻死,她在赌他不会让她就这么死了,那一瞬间,他眼里的惊慌失措骗不了人,虽然他很快遮掩了过增,但她寻到了她要的答案。 看着她肩上的血还在往下流,宋铭怒道:“把她带下去!” 无忧无垢不敢再磨蹭,立即拖着她朝外走。 宋铭看着墙上被钉住不能动弹的关琅,眼神阴鸷得骇人。 关琅已经读懂了他的心思,这个男人,对他仇恨滔天,这中间参杂着的,还有妒,他还是爱她的,不然,不会在抓了他这几天,仅仅是将他钉在墙上。 大名鼎鼎的诏狱,哪会这么友善对待囚犯? 第218章 听话 钟淮进来,上前询问:“大人,你的伤赶紧去处理一下吧!” “不急!”宋铭轻描淡写,手垂在身侧,那小拇指上,还在滴血。 宋铭逼视着关琅,问他:“你与她,现在是什么关系?” 听了他的问话,关琅便笑了,“我与她的关系,与你有何关系?你现在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何以用这种口气来问我?” 宋铭紧抿着唇,怒气升腾,钟淮忍不住道:“你别笑了,大人看的她的面子,至今没有动你,你别不识好歹。” 关琅倒不是怕他,而是担心他因怀疑误会,对她不利,这个男人,是爱她的,他止了笑,想了想认真回道:“是为知已吧!” “何为知已?” 关琅明白,他在意的是什么,坦然道:“相互敬慕,相互理解,相互欣赏,能读懂她内心的想法,能理解她的所做所为,能包容她所有的缺点。” 这一番话,在宋铭听来,十分虚伪做作,男人与女人之间,过份亲密,总也离不开那档子事。 “就没对她有过非分之想?”宋铭问道。 关琅扯着嘴角自嘲地笑了笑,“我们并非伴侣,即使是有,也不能显露,这便是所谓的知已。” 宋铭要到了答案,也不愿久留,转身出了刑房。 来到值房小院里,他手上的伤口已自动干涸,不再流血。屋里,无忧正处理着她肩上的伤口。 伤口不算深,没有伤到要害,血已止住,包扎好了,正穿着衣裳,他又走了进来。 两人自动退下,宋铭站在床头看着她,“你想要我放了他,也不是不行。” 听懂了他话的意思,不知他究竟有什么条件,她开口询问:“你想我怎么样,你说。” “我现在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他说。 “好!没有问题!”只要他愿意开出条件,她没什么不能接受。 宋铭只是来看看她的伤势,随口胡扯了两句,见她没事,转身离开,怕自已看着她的可怜样,心软。 一连七日,宋铭不见人影。她人虽在北镇抚司,却不知道关琅现在的情形。 直到第七日夜里,宋铭再一次到来。 她倚在床头,屋里灯烛昏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远远站着,黑影已将她笼罩。 她其实很矛盾,想他来,又害怕他来。 经过这七天,她肩上那点儿伤已经结痂,不碰便不痛,她也不敢在床上坐着不动,趿了鞋下床来,穿着亵衣,站在一旁,低头看他究竟有什么吩咐。 宋铭瞅了她一眼,在一旁的檀木桌旁坐下了。 沈露华偷偷抬了抬眼皮看了看,他神色晦暗不明,他要做什么,他在想什么,不得而知。 “伤怎么样了,过来给我瞧瞧。”他淡然开口。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半蹲在他身旁,解开亵衣绳结,拉下肩头的衣袖,那小小的一道口子愈合得非常好,只可惜,这光洁细腻的皮肉上面,这道疤痕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消失。 宋铭盯着那道伤疤瞧了一会儿,突然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到她的后背心,将她身上的亵衣缓缓向下拉。 她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往下滑的衣襟,很快又放开,任由冰凉的空气侵蚀着她的肌肤。 亵衣落了地,她心中更慌乱,不知道他是想要羞辱她,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 如今的宋铭她越发看不懂,不敢去揣测,不敢惹他不高兴,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他高兴就行。 他的手,轻轻抚了抚肩上那道伤疤,又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 她看到他眼中似乎有……渴望,慢慢站起来,伸出手尝试着想要去拥抱他,却被他伸手挡开,淡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她羞于启齿。 宋铭却冷笑嘲讽:“你现在有资格吗?怎么?想与我重温旧情?我可不是随便什么脏东西都要。” 她也不辩解,只问他,“那你脱我衣服做什么?” 宋铭出口就伤人,“你现在就是脱光了,也引不起我丝毫的兴趣。”他顿了一下,又说,“今日来,是想要告诉你,田皓今日傍晚已经抵京,他来找我要人了,你是想留在这儿呢,还是想跟他回去?” 这哪里是她能选的,九叔来了,也只能让他稍微有所忌惮,不敢对她和关琅下死手,想让他心甘情愿放人,还得看看九叔有什么手段来对付他。 “我听你的,你说我该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她答。 宋铭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哼笑,“这么听话?” 她抱臂站在他面前,微凉的空气使得她有些发抖,仍旧如奴似婢地点头:“你说的话,我都听。” 她不知道,她越是这样没脾气没骨气,越是叫他心寒。她为了牢里的那个男人,在他面前如此卑微,那还是他爱的那个她吗? 假如他一旦放了牢里的那个男人,是不是还得专门为她打造一座牢笼,专门将她囚禁起来,这样才能一辈子把她留在身边? 宋铭起身,“还不穿上衣裳,他此刻就在外面,你去告诉他,你不想离开我,想要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哪儿也不想去。” “好!” 沈露华迅速穿好衣裳,随着宋铭来到衙门正堂。 田皓风尘仆仆,头上身上全是日夜兼程赶路留下的风霜尘土,见她进来,激动地站起来,喊道:“丫头,你过来。” 沈露华站在宋铭旁边没有动,“九叔,听说你进城晚饭也没来得及吃一口就来看我,我在这儿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回去吧,等我得了空,就去看你。” 田皓得知她与关琅两人均被北镇抚司扣押,心急如焚,一路快马加鞭赶来,迫切地就是想要带他们离开。 刚刚来的时候,与那指挥使钟淮打了半天的官腔,关琅有罪名在身,想救他出来不容易,而她,何错之有?他们凭什么扣留她不放。 他本来是想着,至少能带她一个走,也是好的,哪晓得此刻她却是这样的说辞。 “丫头,你在说什么傻话?你与他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能留在这里,跟我回去,走!” 第219章 条件 田皓说完,起身过来,要拉她,她却躲避开了,“九叔,你先回吧,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回到他身边,这辈子,再不离开他。” 田皓愕然怔在当场,很快又摇了摇头:“别说傻话了,既然我来了,那关琅的事情,再商量,你先跟我走。” 她再次躲开田皓来拉她的手,“九叔,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先回去歇息吧,有事过两天再说。” 田皓转头看了看宋铭,他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好!好!”田皓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她的去留任凭这宋铭一句话,也不再强求,“那你自己好自为之,有什么事,叫人给我传话。” 看着田皓大步离去,沈露华的心又凉了半截。她还能有机会再逃走吗? 宋铭扯着嘴角,露出个凉凉的笑意,那笑看在她眼里,几近扭曲。 她想了想,说:“如今我九叔已经来了,不如,你也好好想想,想要他为你做什么,你告诉我,我跟他商量。” 宋铭的笑凉进了骨子里。在她眼里,他只是个为权势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狂悖之徒。 “我想要他为我做什么?”宋铭冷笑连连,“你不如说说,你们能为我做什么?” “你要那个位置吗?我们送你上去。”她说。 “好大的口气!”宋铭走近,捏着她的下巴逼她正视自己,“那个男人就那么重要?连那个位置,你们也愿意为了他替我争来?” 沈露华只是想以此来哄骗他,那个位置没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哪能轻易替换。 “不是,我不全是为了他,也为了你。你这么多年期盼的,不就是走到那一步吗?我们来帮你完成。” 宋铭推开了她,“为了我?这三年费尽心思躲我,又是为了什么?” 她答不上来。 宋铭怒道:“把她带下去。” 无忧无垢两人站出来,搀着她回了值房小院。 田皓回京,在京在掀起不小的波澜,如今的十虎开疆扩土,将胡人赶到沙漠深处,占领了大片水草肥美的草原,可谓是雄霸一方,朝廷早年派了不少监官,不是莫名失踪,便是屁滚尿流地被撵回来。 有谋臣出主意,断了他们的军饷,让他们知道厉害,哪晓得那里物资丰饶,根本起不到威慑的作用,怕时日拖久了,不给饷粮引得十虎直接竖大旗反目,又乖乖地把欠的粮饷双手奉上。 现在田皓回京,只带了一千骑兵,又四处传达着友好的信息,不得不令上京各大世家心存拉拢结交之心,但听说他,一进城,就去了北镇抚司,各方纷纷开始打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得知竟与那日被抓的盗贼有关,不少人走动关系,将那失窃的人家找出来,私下里赔了钱财,要他们改口,意图将诏狱里关着的窃贼洗掉罪名,放出来。 钟淮看着前来自证,说没有丢东西的那些人,目瞪口呆,要知道,那可是他亲自动手去盗的,现在他们都说没丢东西! 为了继续有理由押着关琅不放,钟淮给出的理由是,关琅曾在宁州做匪首,为祸一方,这罪名总洗不掉了吧。 田皓再次来北镇抚司见钟淮,关琅虽曾做过匪首,早已被十虎招安,如今锦衣卫因为这个理由扣押他,莫非是不肯承认十虎为大齐将士? 这话钟淮自是不敢说。 招安这种事,朝廷有一套流程手续,钟淮便是扯着没有合规的手续流程,依然不肯放人。 田皓马上又去补办手续,钟淮不得已,只得让宋铭走动关系,叫他这手续办不出来。 宋铭却是笑了笑,告诉钟淮,让他办吧,办了就将关琅给放了。 钟淮虽不解,却也不得不听从他的意思。 前后不过三天,田皓就把手续补齐了,钟淮再次去问宋铭,究竟是放还是不放。 宋铭去了值房小院里。 沈露华坐在檐下仰头看天,听到脚步声,忙站起来,在一旁低头候着。 此时黄昏已至,天将黑未黑,宋铭站在廊柱前对她说,“我打算将他给放了。” 沈露华不敢随便信他,他嘴里说的话,随时能变卦,等他真把人放了,再说。 “你是对我有什么要求吗?”她问。 “当然!” “那你说,我一定照做。” “放了他,你就得留在我身边,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直到我厌烦了,不想再见到你为止。” “好,我答应你。” “这么爽快就答应了?知道我要叫你做什么吗?”宋铭笑得森冷。 他拍了拍掌,进来两名侍卫。 “你今晚伺候他们一晚,明早我就把关琅放了。”他朝那两人一指。 “你……”沈露华惊呆了,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确定要这么做?我好歹曾经做过你的夫人,不是婢妾,你就不怕被人耻笑?” “那只是曾经,你现在什么也不是!只要我现在的夫人没人敢动就行了,更何况,何人敢耻笑我?” “怎么样?答应还是不答应?我的耐心有限,说不定过一会儿,就改主意了。” 沈露华几经犹豫,既在他要疯,那她就奉陪到底,最后咬牙道:“好,我答应!” 他见不到她的时候,想她,见到了,又恨她!此刻看到她恐惧的眼神,他并没有觉得解气,反应心又颤抖得厉害,硬压着不适,依然冷声,对那两人道:“还不快去!” 那两人应了声是,朝着沈露华走过去,其中一人,把她拖进房里。 无忧无垢惊恐地看着他,想开口劝阻,又不敢。 等一足有半刻钟的时间,她竟还不开口求饶,宋铭握着青筋暴起的拳头冲了进去,却看到,她拿着一根发簪,满身满脸的血,坐在地上。 看到他冲进来,她扔了发簪,上去抱紧了他,哭道:“别这么对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好,别这么对我。” 那两个人已经死了。 她的发簪不是他原来给她那支,也是经过改良,有个卡扣,危急时,按动卡扣,外壳脱落,十分锋利,那两个都是被她的发簪刺中心脏,连喊也没来得及喊一声。 第220章 撒谎 宋铭任她抱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推开了她。 看着地上两具尸体,让无忧去叫人进来,把他们拖走。他今晚也没想留他们两人,没想到,倒是叫她给杀了。 她脸上的血迹蹭了不少在他胸前,眼中饱含惊恐,不知所措地抱臂看着他,半晌小心翼翼开口:“我……我真不是有意想杀他们,他们、他们不能那么对我。” 宋铭没有说什么,叫无垢,“带她去清洗干净。” 无垢上前来把她带去后面的净房里。 很快有人进来,把那两具尸体拖走了,又有人进来,将地上的血迹打扫得一干二净。 宋铭脱下身上染血的外衣,叫打扫的人一并带走,他已有许久,身上未曾像这样沾染过别人的血迹。 他闭目坐在那里,恨自己又做出这等禽兽之事。她只想要她拒绝,只想要她拒绝再为那个男人而付出,竟是这么难。 刚刚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放弃了,他什么也不想要了,他的大仇早就报完了,这权势也没什么意思,他想离开,像她当年一样,逃得远远的,没有人认得出来,找得到。 可是下一刻,他又不甘心,好不容易找到她,怎么能轻易再放她离开?他这半生,不就是这样,用冷漠霸道,来威慑别人吗?女人也可以这样啊,她怕他,不敢惹他生气,肯乖乖听话,这不就够了? 沈露华洗完澡出来,见宋铭一个人闭眼坐在那里,那身光鲜的锦衣应该是染了血,被他丢弃,他身着雪白的中衣,静静地坐着,周身的逼人气势不减。 地上的尸体已经不在,血迹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屋里又熏了香,是他惯常用的香料,用来掩盖血腥之气。 宋铭听见脚步声,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她长发半干,垂在腰际,身上只着了中衣,脸洗得干干净净,惯常的不施脂粉,仍和从前一样,白净精致,刚刚哭过的眼睛,还稍稍有些泛着红肿,看起来,竟有些楚楚动人,然而,他最怀念的,还是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甜香。 “过来。”他说。 沈露华此时已经清醒,不知道他又想做什么,只能顺着他的意,朝他慢慢走过去。 不敢再对他有所动作,她也就是走到他面前,直愣愣地站着。 宋铭抬眼睨她,“站这么高做什么?要我仰头与你说话?” 她马上识趣地蹲下,等着他发话。 “你如今杀了我两名侍卫,这个罪名,可不小!你从前杀人,我替你担着,如今杀了人,还想我替你担着?” 沈露华沉默了一会儿,问他,“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想我替你担着,也不是不行。” 沈露华抬眸看了眼他的神色,依然是晦暗不明,不懂他究竟想怎么样,“你别再叫我去伺候别的男人,其他的,都好说。” 宋铭仔细品味着她话里的意思,别的男人,是指除了他以外的男人? “好!我也不难为你,你就说说,你这三年,藏在了哪儿,你说孩子没了,怎么没的?细细说与我听,你要是撒谎,我保证你再没有机会能杀得了人。” 沈露华默了一瞬,不撒谎,是不可能的。 “这三年,我就藏在调运粮饷的守备军中,易了容,女扮男装,孩子在刚到凉州没多久,因为水土不服,生了场病,流产了。” 宋铭静静听她这一句话把他想知道的事情叙述完,逼视她的眼睛,她曾为了那个孩子杀了徐睿,他不相信,她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带一丝悲伤的,将这些说出来。 “你撒谎!”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极其肯定。 她从前也在他面前撒地谎,那时候她还曾暗暗得意,却忘了,他在诏狱中,审过无数犯人,心思慎密,什么是谎言,什么是真话,岂是那么好糊弄他。 那时候能骗过他,是因为,他愿意陪着她玩,愿意假装相信,现在她又该怎么办?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她想硬抗过去,叫他对那孩子死了心。 宋铭的怒气又起,他无数次的在心中揣摩,她当年为何要那样狠心弃他而去,几乎把他们曾经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了个遍,始终解释不通,那个山匪头子关琅,倒底是怎么入的她的眼。 他后来找消了疑虑,直到得知关琅带她逃走,他近乎魔怔地开始怀疑,“你这么怕我见到那个孩子,是为什么?当年在宁州,西城土楼底下的密道里,那一整晚,你和关琅在做什么?你用尽一切手段,和他一起逃走了,是不是因为,那压根就不是我的孩子?” 沈露华愕然怔住,既然他要这么认为,那就叫他这么认为!她笑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你竟然不问我,事后还能装得和没事的人一般,为了我们沈家背后那点权力,隐忍至此,当真叫人佩服,只是此刻又在这里怒给谁看呢?” 宋铭忽地就是一耳光,却并不能让她那带着嘲讽笑意所说出的言语打散,字字句句,完完整整地烙进了他心里。 那一巴掌力道之重,她半边脸立刻浮肿,紧抿的嘴角还是有一缕血丝淌下。 她抬起纯白的中衣袖子,随手擦了擦,咽下嘴里的咸腥味,又道:“当年我与你说得清清楚楚,相互交易,是你自己出尔反尔。我帮你对付崔振,救出钟淮,你是怎么做的?眼睁睁看着我弟弟进斗兽笼,假装好心,一次次帮我,为的什么,你心知肚明,照道理,我们之间,应该是两不相欠,可你非要恨我,我也无能为力,而今又落在你手里,你若是再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那我也只有一死了之。” 得到她这样冷漠无情的答案,宋铭心如刀割,不想叫她看出来,他便一直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他怕自己再一次吐血,就紧抿着唇,强压着那翻江倒海的情绪。 寂静了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回应,沈露华想抬头看他一眼,他却突然起身,穿着一身中衣,跨出了房门。 第221章 放人 月上中天,和风暖暖,这本该是个宁静而美好的夜晚,宋铭再一次任泪水肆意横流,独自牵了马,策马狂奔回到宋府。 乔玉笙听见对面有响动,知道是他回来了,披了件衣衫迎了出来,却见向来如那不可逼视的骄阳一般的人物,今日竟穿了身中衣,形容狼狈的回了府来。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啊?”乔玉笙急走几步,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宋铭早已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看着眼前的美妇人,突然一把抓起她,粗暴地把她带进房里,扔在榻上。 屋里几个丫头从未见过这等情形,吓得低头退出来。 乔玉笙一阵天旋地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宋铭整个人已经覆了上来。 这时候她虽惊愕,却也是狂喜,小心颤抖的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柔柔地唤了一声,“夫君……” 宋铭本想不管不顾地去亲她,低下头,闻见一股厚重的脂粉味,突然就停住,猛地拂开她的手,翻身下榻,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又扭头离开。 明明回到家中,为何还是感觉自己无处可去? 他一个人在偌大的园子里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和风苑门前。 推开门进去,里面漆黑一片。 他疲累无力,走至她从前惯常坐的石桌前,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这一坐,坐了一宿。 隔天一大早,田皓又来了北镇抚司。 钟淮没有得到宋铭的首肯,不敢擅自作主放人,只能与田皓扯些不相干的周旋。 田皓已是不耐烦,“钟大人,你要的东西,我已全部拿来,你为何还不肯放人?你也别跟我兜圈子了,我是个粗人,咱们还是直来直去,说明白话,耍着我田某人团团转,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钟淮没办法,只能回道:“田将军请稍等片刻,已经叫人去请宋大人,等他来了,再与将军细说。” 田皓怒而拍桌,“笑话!朝廷何时将这锦衣卫归于都察院名下?历来锦衣卫听命皇权,钟大人,你这可是其心不正啊!” 钟淮算是碰上对手了,满朝文武,还真没人敢提这茬,偏他田皓敢,不仅敢,自己还不敢对他甩脸子。 正是左右为难的时候,突然响起一道声音:“田将军莫要误会,钟大人现在虽执掌锦衣卫,因小心谨慎,便一直向我这前指挥使讨教,何来其心不正之说。” 宋铭的出现,叫钟淮松了口气,默默退到一边。 田皓刚刚那通脾气是故意,如今两人都还在他手里,当然不会跟他翻脸,马上又点头笑道:“原来是如此,倒是我这粗人不会说话,钟大人勿怪。” 钟淮在一旁赔笑,“田将军言重了。” 宋铭则走近,拿起田皓拿来的招安文书手续,假装看得很仔细,对钟淮点头说:“这文书没有错漏,钟淮,你也不必如此小心谨慎,该放的人,就放了吧。” 钟淮得令,点头称是,立即派人去办。 田皓则假腥腥笑道:“还是宋大人办事果断爽快,不错!不错!” “田将军谬赞,为国效力,不敢懈怠!”说完一转身,伸手指着一旁的椅子道:“那囚犯出狱,关关卡卡的,还得折腾一会儿,田将军不妨先坐下喝杯茶,莫要着急。” 既然他已答应放人,田皓倒是不急。急的是另外一个人,依言坐下了,有侍卫奉了茶水上来,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宋大人,我那侄女,你打算何时放她出来?” 宋铭闻言,轻轻笑了笑,“田将军怕是什么地方弄错了吧,可不是我不愿放她,是她不愿随将军回去。” 田皓看着他的假笑,到嘴边的粗话又咽了回去,只好又好言好语地道:“能不能叫我再见见她?” 宋铭很大方的道:“可以啊,这当然没问题,随时都是可以的。” 说完,唤了侍卫进来,让去值房里,把人叫过来。 没一会儿,人就来了。 田皓一眼看到她肿起的脸颊,攥紧拳头问道:“丫头!怎么弄的?” 沈露华瞧了宋铭一眼,见他笑颜浅淡地看着她,那背后又藏着多少对付她的手段不敢猜度。前晚激怒他以后,他却突然又要放人,这背后在卖什么关子,打什么主意,没人知道。 由他吧,只要能让他把关琅放了,这点小伤,不足挂齿。 “九叔,别激动,我这是上火了,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日一早,这脸肿得老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打的呢。” 田皓半信半疑,盯着瞅了半天,又说:“丫头,宋大人今日已经答放了阿琅,你也跟着我一起走吧。” 她又看了宋铭一眼,他却没看她,而是低头用茶盖刮着浮沫子,轻轻抿了一口茶水。 “九叔,我还是不走了!宋大人他对我挺好的,我就留在这里吧,你就别再为我操心了。” 她往常说话什么个调调田皓还能不清楚?哪会是这样小心翼翼,他这暴脾气立马就上来了,上前拽住她,“说的什么傻话?他现在有妻室,你留在他这里做什么?沈家的女儿,那是世间人高不可攀的月亮,岂是随便给人糟践的?跟我走!” 沈露华瞧见宋铭低头觑过来的眼神,依他现在的能力,他就算放了关琅,此刻九叔不过带了区区一千人,想要平安带着他们离京,没有他的允许,那也是基本不可能。 她挣脱田皓的控制,“九叔,我是真不想走了,你趁早带着关大哥离开京都,以后我会常给你们写信,记得帮我跟家里人带个话,叫他们不要再挂念我了。” “丫头,你在怕什么?有九叔在呢?你有什么可顾虑的?” “九叔,你别多想了,是我真心想要留在他身边,真的。” 田皓也知道,这个宋铭不好对付,却不知她能怕他怕成这样。既然如此,也只有先把关琅带回去,后面再从长计议。 他重叹一声:“你这傻丫头,臭脾气要收一收,别总由着性子,这儿没人再惯着你,你别吃那眼前亏。” 沈露华鼻子一酸,差点又要落泪,强忍着,笑说:“知道了!” 第222章 疯子 没多久,外头有人抬了副担架,一个血乎乎的人躺在上面,被人抬了出来。 田皓三步并做两步冲了出去,关琅还有一口气在,却是没有说话的力气。 沈露华也跟了过去,看着血肉模糊的关琅,眼泪叭叭往下掉,宋铭这个王八蛋,竟把人折磨成了这样。 田皓气血翻涌,转回身冲进屋里去找宋铭算账,抬手就是一掌朝宋铭劈了过去,宋铭侧身一躲,田皓那一掌拍在了茶几上,上好的檀木茶几四分五裂。 他转身又是一掌,宋铭出手抵挡,两人在屋里过招,打得难分难解,门外田皓带来的两个亲兵见状要冲进去帮忙,被钟淮带了人拦住。 他自己则冲进去,却见宋铭一掌拍在了田皓心口,田皓倒退数步,抵着墙,喘息了几声,赞道:“想不到你这等恶人,竟也能练得这么一身好功夫!” 宋铭冷冷回道:“谭将军今日言行无状,出手伤人,念在你情绪激动,无心之过,我可以不与你计较,若再有下次,便视为逆反,朝廷当诛之。” “逆反?你还真敢说!”田皓冷哼一声,他如今上了年纪,宋铭还是青春年盛,他打不过他,不是与他正面冲突的时候,他也是一时冲动,才这么冲进来不顾后果地对他出手。 宋铭霸气回应:“我当然敢说!都察院监察百官,要的就是敢做敢言,我宋某人刚好就有这么个优点。” 田皓隐隐明白了侄女为何那么怕他。这个人光是这一身的功夫,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十虎于逆反一事较为敏感,他不能就这逆反一事与他在这里打嘴仗,否则极有可能拖累兄弟。 田皓认清形势,急于救治重伤的关琅,不再与他继续纠缠,扭头出了院子,安抚了哭泣不已的侄女,叫人抬起关琅,急匆匆离去。 沈露华擦干眼泪,没有再来看宋铭一眼,径直又回了值房小院里。 人一离开,又恢复宁静,宋铭并没有去值房小院里,他不想再见她为别的男人流泪。没错,他报复性的对关琅用了刑罚,没有动手杀了他,已是莫大的恩德,留了一口气,能不能活命,全看他的造化。 皇宫里,李姝媺闭目躺在榻几上,小太监田喜跪在脚踏上小心翼翼地替她捶腿。 外头有内侍来通禀:“皇上,太后娘娘驾到。” 李姝媺睁开眼睛,正疑惑着,她这个时候怎么会来,便听见外头宫人行礼问安的声音。 她这是知道自己不受待见,非要硬闯进来?李姝媺轻轻踹了田喜一脚,田喜歪坐在地上,笑嘻嘻地爬过来,帮她把鞋穿上。 这时,太后已经走了进来。 李姝媺不慌不忙,拖着雍容华贵的衣摆,起身朝太后行了礼,“母后,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啊?” 太后瞟了田喜一眼,“皇上看起倒是悠闲,近日田皓回京,频频进出北镇抚司,是怎么回事,你可清楚啊?” 李姝媺淡笑道:“母后是怕那宋铭与田皓拉关系结派?大可不必有此担忧,他这个人最是记仇,露华那丫头耍他一回,他可是至今气得很呢,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提,田皓进出北镇抚司,那也是为了捞人。” “我当然知道他是为了那个盗匪,问题是,宋铭竟真把人给放了!虽说打了个半死,但这可不像他,依他的个性,怎么会放人?” 李姝媺也觉得有些奇怪,宋铭这个人向来为所欲为,在诏狱中被定了罪名的囚犯,想要活着出来,难于登天。 虽说田皓找了人推翻了罪名,但谁都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随便罗织几条便是了,这诏狱里哪还真能由得人推罪的? “那母后的意思是?” 太后扯嘴一笑,“去查查他,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李姝媺挑眉轻笑,“母后叫朕去查,自己怎么不去?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朕对他下药,被他给抓了个现形,要是再被他抓,那就真没什么意思了。” 她竟还有脸提!太后气得一滞!她现在是皇上,养多少面首她不管,这宋铭她也去动,也不知究竟带没带脑子。 没带脑子倒也罢了,她还偏不肯听你的话,你说东她非往西,隔三差五不闹点事出来,就不安生。 “我这是替你着想,他要真与那田皓结盟,你这位置还能长久?” 李姝媺哈哈大笑,“母后,你是怕你这太后长久不了吧!我坐不坐在这儿,无所谓!” 徐太后被她的嘴脸气得拂袖离去。 李姝媺一个人站着笑了半天,大殿里空荡荡,全是她的回音,那声音,有几分恐怖,田喜猫着身子躲在柱子后面,用帷幔做遮掩,偷偷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李姝媺笑累了,又倚回榻上,田喜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去替她捶腿,却听得女皇懒懒说道:“田喜,去把蒋探花叫来,就说朕这儿有句诗文不通,叫他来讲解一二。” 前两日殿试上,李姝媺亲点了蒋会元为探花郎,当众夸他样貌胜过才学,气得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当场想要罢官。 这会儿怕还在气头上,又跑去请他,不是为难他们这些苦命的奴才吗? 田喜眼珠子一转,谄媚笑道:“皇上,上回您临幸的那个曹小公子今儿还问起奴婢,问皇上这几日可还安好呢。” 李姝媺记不起来哪个曹小公子,眯起眼睛想了半天,突然一拍手,“是不是那个长得特别白,右眼下边有颗红色泪痣那个?” “正是呢!”田喜笑得更加谄媚。 “好!那就等蒋探花走了,再叫他来伺候。” 田喜脸上笑容一僵,不敢再耍小聪明,讪讪回着是,退下,找人去请蒋探花。 田喜找到蒋牧之的时候,他正在彩云阁里见兰惜。 “唉哟喂,蒋探花,您可叫奴婢一通好找!”田喜拍着大腿,极没礼貌的一把推开了兰惜的房门。 蒋牧之当然知道这小太监找他是为什么,当下心头火气升腾,那哪儿是什么女皇,那分明就是个疯子。 第223章 投诚 可惜他一身才学,竟有生不逢时之感,若非是兰惜还在这儿走不了,他真想就这么一走了之,这官不做也罢。 “田公公,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不明知故问吗?田喜嘿嘿笑说:“蒋探花倒是风流好雅兴,咱们皇上到现在还在处理公务呢,说是有几处不甚明白,想请蒋探花过去,探讨一二。” 蒋牧之则冷声道:“劳烦公公回禀皇上,臣已下了值,有公务待明日上朝再行商议。” 田喜已不想再跟他打哈哈,“蒋探花,您就别矫情了,那是皇上,金口玉言,这做臣下的,岂能有不从之理?” 在蒋牧之心目中,李姝媺就是个女疯子。 一旁的方瑛劝说道:“你快去吧,别给自己惹麻烦。” 田喜忙说,“诶!这位姑娘就是晓事儿,您跟皇上较劲儿,可不就是给自己惹麻烦吗?” 蒋牧之忍无可忍,抄起桌上的茶壶朝着田喜扔了过去。 田喜一时不防,被他扔过来的茶壶砸中脑袋,虽未破皮流血,那额头上迅速起了个大包,还被温热的茶水浇了满脸,当下大怒,“蒋牧之,你、你算老几?给脸不要脸!来人呀!都给我上!” 田喜防着他不肯乖乖听话,带了一队侍卫来,他一声令下,侍卫们迅速进来,将蒋牧之团团围住。 方瑛吓得不轻,急忙对着田喜赔礼说好话,“公公息怒,他是一时情急,无心之失,公公千万别往心里去呀,奴给您下跪磕头了,求您饶他这一回吧。” 方瑛说完真的跪下给田喜磕头。 蒋牧之上前拉她起来,“兰惜,你起来,区区一阉人耳,岂值得你为他下跪!” 田喜气得七窍生烟,拿手指着他,操着尖细的嗓门,“你……你……” 蒋牧之倒底是新科探花郎,又得新封的官职在刑部任六品主事,三年前,自段云被诛杀,司礼监基本被废,宦官弄权的时代一去不返,这田喜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狗奴才,他何须怕这阉人? 蒋牧之顾忌着兰惜,不打算再与田喜收缠,一甩衣袖,推开侍卫,大步朝外走:“我自去就是了!” 田喜揉着额上的包,气得没了脾气,只得叫上那几个不怎么有威严的侍卫:“走吧走吧!” 黎明破晓时,蒋牧之从新启的宫墙内走出来,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在奉天门外墙角根上跪地痛哭了一气。 任你气节再高,如何能斗得过手段叠出的女皇陛下? 哭了老半天,他突然又站起来,一阵疾风似地跑回家里,狠狠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他来到了都察院门前,求见宋铭。 被人告之,宋铭去了北镇抚司,他又一口气跑来北镇抚司。 宋铭正站在一处阁楼窗口看着那间值房小院子,院子里的人呆愣愣地坐在那里出神,时不时有飞鸟经过,会引她看上一两眼,大多数时候,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已经在阁楼上站了一个时辰。 直到钟淮来告诉到,蒋探花到访。 宋铭从阁楼上下来,正想问这蒋牧之找他有何事,不料,那蒋探花却是直挺挺地朝着他跪下了。 他习惯性地挑了挑眉,扯着嘴角笑说,“蒋探花这么大的礼性,我可受不起啊,有什么事,起来说吧。” 蒋牧之仍旧跪地不起,“宋大人,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有什么事,都好说,不必这般跪着!”宋铭自顾自地坐下了。 蒋牧之固执着道:“我想求宋大人庇护,但我于宋大人而言,实在没什么值得大人看重的地方,所以,就跪着,求大人帮帮我。” “求我庇护?”宋铭想了想,突然又笑了,蒋牧之这是想要脱离李姝媺的掌控。 蒋牧之道:“只要宋大人愿意出手,我愿誓死效忠。” 宋铭哼一声轻笑,“你这忙我可能帮不上。” 他也烦李姝媺那轻浮性子,无缘无故,不想去招惹她,这蒋牧之与他无半文钱关系,也无甚大的用处,他凭什么去自寻烦恼。 “宋大人,我寒窗苦读,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安邦定国,匡扶社稷,不是为了以色侍人,嬉戏床帏。” 宋铭呵呵笑出了声,“蒋牧之,我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奸佞,你这话对着我说,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不好笑,我知道,这天下若非有宋大人一手把持,早已纷乱不堪,我相信大人心目中,装有黎民百姓,我相信大人争权夺利,也是为了更好的安定家国天下。” 宋铭啧一声,哂笑道:“你这大帽子扣得我感到惭愧啊!”他想了想,又突然改了主意,“行了,你起来吧,下回她再找你,你让她找我。” 得了宋铭这句话,蒋牧之起身行礼,再三道谢。 这对宋铭来说,算不得大事,李姝媺身边有那些长得好看的草包也就够了,这个蒋牧之被她糟蹋,确实有点儿可惜。 蒋牧之走后,宋铭又回了都察院处理公务,这两天为了她的那点事情,许多正事被耽搁下来。 西北的旱情越发严重,已经有了两起小的流民暴动,被当地守备军所镇压,如果救济不能及时到位,这暴动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待处理完那些手头上的事情,抬头看窗外,如勾新月已爬上窗格。 他始终惦念着那一方小院里,那个孤独落寞的身影。 放她走,他舍不得。 只能如鸟雀般将她豢养圈禁在那所院子里。 沈露华靠坐在床头瞪眼看帐顶,白日里闲得无事睡多了,到了晚上,又睡不着,只能是一会儿发呆,一会出神,慢慢熬着。 听见有脚步声传来,竖起了耳朵细听,不是无忧也不是无垢,立即又开始紧张,不知道他来是想干嘛。 宋铭推开门扇,看到她已从床上起身,趿着鞋站在一旁,那日被他打过的脸颊已消了肿,恢复得很好。 他反手关了门。 沈露华低着头,看着他藏蓝色绣有水波纹图样的衣衫下摆在一点点向她靠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她苦苦哀求他那么久,他还是对关琅下了那么重的手,这个人心太狠,如何能指望他念旧情,这些日子把她圈禁在这里,怕是又在想什么法子来折磨吧。 第224章 折磨 “你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见他久不出声,气氛太压抑,她便出声问出了这么一句。 宋铭终于有了点反应,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恢复得不错。” 那日她的话,虽换来了他的一巴掌,但他心却被撕得粉碎,至今还在痛,而她的脸,已经回复如初。 宋铭放开她,负手道:“我记得你那日说,我要孩子,你给我生一个,这话,真的还是假的?” 沈露华听了心中一惊,那不过是为了保护孩子随口乱说,如今关琅已经被放了,等他的伤好起来,九叔带着他离京,她也该筹谋着逃出这里,逃出京去。 目前最好的办法,还是不要与他对着干,自讨苦吃。他以为自己被戴了绿帽子,现在应该是恨死了她,怎么会真叫她给他生孩子,肯定是又想法子来羞辱她,既是如此,那就顺着他的话说就对了。 “宋大人现在位高权重,我这贱躯残身,岂配给大人生孩子。” “咦!你怎么的如此轻贱自己?”宋铭冷笑一声,又说,“那日田将军还说沈家女是天上不可攀附的月亮,我就想试试,将这月亮给摘下来。” “……”沈露华不直低眉敛目,闻言不得不抬眼看他一眼,想看看他说这话,眼里究竟是戏谑,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看到的,似乎并非戏谑,眼前的人,与她曾经日夜思念的人,似乎又大不相同,熟悉又陌生。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她,但她想活着,她想念自己的孩子,每日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就在不停地想。 “不知道宋大人所谓的摘下来,是什么意思!当年的事情,已过了这么久,有什么恩怨情仇也该放下了,我也说过,你有什么谋求,大可以说出来,我能做到的,尽量帮你,这样也不行吗?” 放下?他若是能放下,还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吗?宋铭忽地一把纠起她的衣领,将她摔到床上。 一如在宁州的那个漆黑的夜晚,没有任何言语可以表达他心底的愤怒,只想用最粗暴的方法来叫她屈服。 沈露华猝不及防,刚刚不是还在与他好好说着话吗?怎么下一刻就到了床上?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宋铭已经欺身吻了上来,身上的亵衣被他在三两下撕了个稀烂,她本能的抗拒了两下,很快又放弃。 在他手底下,她没有办法再抗拒,那日杀了那两个侍卫,无忧和无垢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没有任何可伤人的武器,才给她穿衣。 鼻息间,尽是曾经熟悉的馨香,床榻上的人一改从前冷漠呆板,主动回吻了他。 他心中想着,原来从前她一直是不愿意,都是他在强迫她,现如今她这样,才是她对待男人的真正样子吗?她这样委屈求全,是在担心那个男人走不出上京? 那股子妒火又烧了起来,她的温柔回应,没有得到他半分温柔以待,更加地暴虐失控。 她在咬牙强忍,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流下来。 她很少表现出柔弱可怜的一面,她为何不与他抗争?为何不像从前那样,死不认输? “你在哭什么?”他哑声突然问她。 “没有……我……”她并非因疼痛而哭泣,她也不知道在哭什么,就是控制不住,想流眼泪。 宋铭没有因她的哭泣而有所怜惜,日后还有得她哭的时候。只要他的权势还在,她将永远走不出这所院子,这里就是她的牢笼,除非他死,否则,她别想逃脱他的掌控。 本已对这权势厌倦的他,似乎又重新找到了目标。他要好好把控住这权势。 长久的孤寂,换来无休止的折磨。 黎明破晓时,宋铭孤身离去,沈露华整夜不得安宁,清晨睡去,一觉睡到掌灯十分。 饶是坚强如她,还在是下地时一个腿软,差点跌倒。 无忧无垢还在小心翼翼服侍她,却不肯再像从前那样与她聊天说话,除了穿衣吃饭喝水这些事,问别的不相干的,一概摇头不答。 晚饭前,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端在她面前,叫她放了心,药汁有些烫,她放在一边凉着,无忧便着在旁边看着她。 这是担心她不肯喝?沈露华笑了笑,等了一会儿,端起药碗尝了一口,不烫,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喝完,又对着无忧笑了笑,虽说她们不理她,但她得说话,“别担心,我不会叫你们为难。” 无忧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拿了空碗离开。 吃罢饭,她身上酸痛,想回床上歇着,却见无垢在更换床褥,就在一旁的椅子上默默候着,一直等到她连纱帐也一起换了,难得了居然对她说了一句话,“夫人,天气回暖,虫蚁增多,你夜里起身记得要关好纱帐。” 沈露华愣了一下,回了声多谢,便上床歇下了。 院子里,无忧无垢两人提着灯笼满院子寻找,只因晚饭前,她们曾看到过一条小花蛇在院子里的树枝上出现,一眨眼的功夫不见了,她们怕小花蛇钻进屋子里咬伤了夫人,想连夜找出来弄死。 可惜,找了大半个晚上,一无所获。 宋铭一连好几天没有出现,沈露华找无忧和无垢要石黛和胭脂水粉,说想描眉点妆。 她以前根本不碰水粉胭脂这些东西,过了三年,倒是变得更爱美了。这个要求也不过份,无忧那里有现成的,就给她拿了来。 关琅身上的伤,经过龙丘先生半个月的细心调养,终是有了起色,近两日已经可以半坐起来,自己拿勺子吃粥。 田皓也收到了平凉卫那边的回信,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救出来。 龙丘先生正坐在窗前磨药,见窗格上蜿蜒爬上来一条小花蛇,面露欣喜之色,将那小蛇一把抓过来,小蛇张大嘴,吐出一个小纸团子,龙丘先生直喊道:“田将军,有了有了!” 田皓跑过来一看,是沈露华写给他们的信,用的是窗格上撕下来的纸,写字用的石黛,简短几句话,关琅的伤如果有好转,叫他们带着他快逃,她自己有办法可以逃出来。 第225章 私盐 田皓不相信,问龙丘先生,“这傻丫头跟着琼花学了多少本事?玩几个毛毛虫能斗得过那姓宋的?” 龙丘先生笑说:“你可别瞧不起她,琼花那些本事,她不到两年全学会了,只要不被他发觉,出其不意,逃出来,问题应该不大。” 他们口中所说的琼花正是沈露华嘴里喊的琼花婶婶,擅使各种毒和巫蛊之术,她以前所害怕的蛇虫鼠蚁,现在全是她是的好朋友。 关琅的伤想要经得住长途跋涉,最少还需要休养一个来月,田皓让龙丘先生给她写了回信,叫她遇事不要与宋铭起冲突,一个月后再想办法出来汇合,一起回凉州。 沈露华收到了信不敢看,一直到入了夜才敢打开,看过了放在灯烛上烧了。 刚烧完信,听到院子里又有脚步声,一声声踩着她心跳的节拍,吓得她脸色煞白。 那一晚上的折磨真是生不如死,她这么皮实的人几度差点晕厥,休养了几天才复原,真的有些怕了他。 宋铭一进来,就对上了她惊恐的眸子,她蹲坐在床上不知所措的样子,竟有着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但是,他不会放过她。 从他设计找出她的行踪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打算要放过她,依着她往日的个性和能耐,她不该是这样脆弱,他不会再被她骗了。 沈露华怕是真怕他,装也确实是在装,各占一半吧,只希望他能下手轻点,少受点罪。 宋铭还是什么话也没有,站在床头解着腰间的鸾带,随后将她推倒在床榻上。 她还是会回应他,也会流泪,甚至,干脆叫出了声,细细地哀求,不管起不起作用,总比跟他对着干要强些。 这一回,宋铭果然没有第一次那样没轻没重,看来,装娇弱,扮可怜,还是有用。 事后,他竟没有离去,偎在她身旁沉沉睡了过去。 他居然毫不设防,如果这个时候动手杀他,应该不难。这个想法从脑子里一冒出来,又立刻被她否定了,她不能,如果真这么做了,她怕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他可以被任何人杀了,唯独不能是她亲自动手。 困倦袭来,她也跟着沉沉睡去。 * 乔俨贩私盐的事情,宋铭一直知情,之所以没有下手去管他,是怀疑他与徐家串通合作,否则,就凭他那点本事,岂敢去干这掉脑袋的事情。 盐税一直是朝廷税收的主要途径,私盐一旦泛滥,对国祚的影响也是颇大,因此,他将这二愣子叫来了北镇抚司,目的就是要让他戴罪立功,交待出徐家贩私盐的罪证,将徐家一条产业打掉,既能重创敌人,也能为国库税收出一份力。 乔俨站在下首,看着宋铭冷着脸,心里惶惶,本想喊他一声妹夫拉拉关系,但见钟淮等人站在旁边,又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只小心地喊了一声,“宋大人,你怎么把我叫来这儿说话?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宋铭实在不怎么想搭理他,三年前,是钟淮将乔玉笙带来宋家,他为了祖母,不得不认下了这便宜媳妇以及便宜儿子甚至还带着这二愣子舅哥。 这三年,乔俨没少仗他的势欺男霸女,他自己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只要乔俨不是太过份,他也懒得去管他,没想到,他是越来越有能耐,竟能与徐家人串通,干出这种拆他台子的事情,他已是不能不管了。 宋铭朝钟淮使了个眼神,人是他弄来的,就由他来问,免得他浪费口舌。 钟淮只得清了清嗓子问道:“乔俨,大人接到密信,说你与徐家勾结,贩卖私盐,这事可属实啊?” 乔俨一听,吓得脸都白了,十分没出息的,扑通一下,就给宋铭跪下了,“大人、我、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我、我也不想的,是他们逼我的,大人……” 钟淮知道宋铭听他这辩白一定很烦,忙打断了他,“你别说这些没用的,大人他只想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你详细交待清楚了,他不会为难于你。” 乔俨苦着脸,“其实我也就是利用职务之便,收了点封口费,其他的,我一概不知啊!” 宋铭深吸一口气,不怒自威地朝着乔俨看过来,“他们盐灶设在何处,通过哪条道运送,各地分销点都有哪些,你若不说出来,今日怕是走不出这里了。” 乔俨差点要吓尿,颤声回说:“大人,我只是去年在城西稽查商贩时,叫我撞破徐家私盐的事情,他们为了封住我的口,给了我一些银子,后来,我就在各个城区间来回突击检查,确实是查到了他们的几处档口,也只知道这几处档口,有关盐灶和运输线路的事情,我是真不知情啊。” “那你说说,谁给你的银子封口,姓甚名谁?”宋铭问道。 “徐、徐正昌大人。” 钟淮气得不轻,“你明知大人与徐家人不对付,竟敢与徐家人串通,你怕是活得不耐烦了,真当大人不能动你?” 乔俨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嘴脸此时是半分也看不见,一把鼻涕一把泪,求道:“大人,我也是收了点封口银子,其他什么也没干啊,求你看在愈儿的面子上,饶了他的舅舅吧。” 真不要脸!求饶还能扯上稚童,这种人也配做舅舅?要不是宋铭在这儿,钟淮真想上去给他两下。 宋铭倒不是急着要对付徐家,主要还是想收刮些钱财来,凑齐西北干旱的赈济银,这些私盐贩子个个富得流油,只要乔俨先将这些人交待了就行,刚刚那么说,主要还是为了吓唬他,“你将各个档口的私盐贩子姓名报上来,我保你无事。” 钟淮拿了纸笔来,让他将名单写下来。 乔俨本来是想着,这件事跟宋铭并没有多大的利害关系,自己在中间吃点好处,也犯不了多大的事儿,哪晓得今日竟是要栽了的迹象。 他说得轻巧,徐家要真想报复,拿他开刀,杀了也就杀了,宋铭与自己妹妹怎么回事,外人不清楚,他自己心里还能没数? 可眼下,又不得不把这事名字给交上去。 他只能硬着头皮先这么干了,回头再去找徐正礼,他反正是应了徐正礼的要求,出了事情,把徐正昌给推出来。 第226章 疤痕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宋铭夜里频繁留宿在北镇抚司值房,叫人起了疑心,有流言传出来,他在那里养了一个女人。 宋铭一向对女色无甚兴趣,他会养个女人,还放在北镇抚司?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女人? 只可惜,那个地方,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靠近不了,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徐太后第一个坐不住,派了些暗卫调查了半个多月,只知道里面确实关着一个人,具体是谁,找不到半点头绪。 她不得不再次找到李姝媺,也许她能有什么法子打探到那女子为何许人也。 转眼过了二十多天,关琅的伤情到了后期恢复得越来越快,得益于龙丘先生的药,更是他自身正值盛年,身体十分康健,比预想的效果要好上许多。 锦衣卫一直盯着田皓的行踪,龙丘先生担心夜长梦多,看关琅恢复得差不多了,决定带着他提前离开京城,在通州等着沈露华逃出来,再一起回凉州。 龙丘先生充分发挥他的长处,将田皓身边的亲兵易容成关琅,再给关琅换了副面孔,两人持假的路引顺利出城。 沈露华在得知关琅和龙丘先生已逃脱,剩下的田皓自不必她担心,宋铭再狂妄,还没到敢明目张胆动他的时候,所以,她也开始了自己的出逃计划。 这些日子宋铭似乎很忙,常常是夜深人静她已熟睡时,回到小院,没有像第一回那样粗暴,倒也没有多少温情,冷冷冰冰。 她独在坐铜镜前,镜中的自己与三年前的自己看起来似乎无甚差别,只有她自己知道,差别其实挺大。 屋子里,门窗都被无忧无垢两人订上绡纱,她们还是会看到各种虫蚁出没,甚至几度在院子里看到小花蛇,总在一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担心她被那些虫蚁咬伤,两人也是极为细心,床低柜底总在清理打扫,各种驱虫的药粉撒了屋子角角落落。 卸了钗环,散了发髻,她向着床榻走去,宋铭已有两晚未曾过来,她猜他今晚可能会过来,待得今晚一过,明日,她该是会出现在通州,继而离开上京,回到那个他势力探寻不到的地方。 二更的梆子刚过,沈露华就听到脚步声。 没想到他今天来得这么早。 宋铭还是同往常一样,进门也不同她说话,叫无忧无垢备了热水沐浴。 沈露华接过了无忧手的衣裳,亲自去了净房伺候。 宋铭听见开门声,以为是无忧或是无垢进来了,“把衣裳放那儿吧,都出去。” 他的话音落下,脚步声没有听他的示下退出门外,而是朝着屏风这边走了过来。 他已经意识到,是她进来了,愣了一下,又扯着嘴角笑了笑,略有些意外。 她将他需要更换的衣物放在屏风旁边的长椅上,“宋彦卿,今日我来伺候你沐浴可好?” 宋铭没有回答她,黑暗幽深的眸子紧盯着她,她笑容浅淡,如缎黑发披散,虽少了碧玉年华的娇俏,却多了几分桃李之年的恬静,白皙的面容皎如明月,配上她恰到好上的浅笑,看着,确实有叫人心动之美。 但是,他的眼里只有戒备和不信任。 他太了解她,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谋。 见他没有回答,沈露华半趴在浴桶边上,伸手拨动浴桶里的热水,浇上他的肩膀,却看到他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块类似烫伤的伤疤。 她曾在宁州替他处理过伤口,他背上的伤疤不少,那时候并未看到有这块疤痕,这应该是在那之后又受了什么伤。 她纤细的手指抚在那块疤痕随口问他,“这儿是什么时候伤的?你不在锦衣卫任职,还在打打杀杀吗?” 宋铭牵动了下嘴角,冷笑,这道疤痕可算是他耻辱的开始。那个叫他心痛难耐的夜晚真是永生难忘,而她当时做为他的妻子,事后竟完全不知道他受伤的事情,甚至都没有发觉,他那道疤是什么时候所留。 可惜他当时用情太深,并没有细想这些,如今回想起来,当真是蠢而不自知。 想起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忽然挡开她的手,冷声道:“出去!” 沈露华看出他是真的在生气,眼底的戾气遮掩不住,也不敢再强留,应了一声,乖乖地退出来。 宋铭的鼻子一向灵敏,房中各处散的驱虫药粉早就引起了他的注意。这里是他住过好几年的地方,几时需要用到这么多的药粉来驱虫? 前两日过来的时候,他特意看过,除了她住的这间屋子,别处都很正常。 最近一直在忙着查私盐的事情,没有精力去关注这些虫蚁之类的小事。 事出反常必要妖,想到她今日反常的举动,他的谨慎又增添了几分。 他终究还是太大意了,她回京时那以假乱真的易容之术绝对出自能人异士之手。 而他也惊觉,南疆巫蛊之术,不正是这些蛇虫鼠蚁?若她学会了呢?这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她离开他三年,对于她的这三年,他一无所知,查探不到半点消息,逼问不出一句真话。 从前的她看似愚蠢,实际上处处留有心机,现在的她,怎么肯这么乖顺听话,由得他这样圈禁而丝毫不反抗? 如果自己一而再的栽在她手里,那才是天下间最大的笑话。 沈露华重回房里,坐在床头等候他回来。 这一等,等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见他的人影。 忍不住起身,推开净房的门进去一瞧,浴桶中的水早已冰冷,他人已不知去向。 竟然走了? 是突然有什么急事?还是叫他发现了什么端倪? 她惴惴不安地猜想了半天,猜不出个答案,索性放弃,倒头安然入睡。 李姝媺微服造访北镇抚司。 钟淮确认来者真是那女皇陛下时,有些无可奈何。 因为这位女皇来了这儿,见到他,竟是问起他的家世与年岁,又问是否成家这一类的问题。 钟淮这个人向来脾气好,是个温吞和气的性子,长得也是十分周正,仔细回答了李姝媺的所有问题,年近三十,无亲无故,独身一人。 第227章 败露 早就听说过这位女皇的名声,钟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也能遭她如此对待,倒也不担心她真能拿自己怎么样,就是觉得有些,丢脸。 自他跟着宋铭,掌管北镇抚司多年,恶名也不是没有,积威也不薄,怎么能叫这不正经的女皇当着一众属下的面,这般调戏? 问清楚了,她并无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不打算与她周旋,叫了几个人准备将她送回宫去,李姝媺却是不肯走。 她身边带的十几名侍卫,看起来普普通通,实际上是韩家养出来的死士,扮着金吾卫。她是女皇,出行带十几个侍卫,算不得什么排扬,钟淮一时大意了,放了他们进来, 哪晓得,李姝媺一个眼神,这些人当场就跟在正堂里跟他的属下过上了招。 李姝媺则趁乱朝着图纸上所画的路线,往那处值房小院里跑去。 不出所料,院门口有锦衣卫在值守,不多,总共四个。 特意留了五六个死士跟随着她,三两下替她解决了门口的四个人,砍断门锁,破门而入。 沈露华听到外头的打斗声,还在担心,是不是九叔见她昨晚没有成功得手,按耐不住,直接带了人打上门来。 但见进来的人是李姝媺,倒是颇为意外。 “露华?是你?!” 沈露华在站门口,无忧无垢护在她身前,看到李姝媺几度变化的表情,最后朝她笑了笑,“姝媺姐姐,你杀进这里来,莫非就是想来见我?” 李姝媺哈哈一阵大笑,“没进来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是你在这里,啊!我也是脑子没转过来,竟一点也没想到,会是你。” 她笑了一阵儿,又说:“我还想着,宋彦卿他这是转了性子,竟还在北镇抚司养起了女人,啧啧,你好好的夫人不做,现在这么跟着他,又是几个意思呢?” 沈露华三年前就没想过要与李姝媺和好,如今更不会!她们两人,一个现在拥有皇权,一个拥有能推翻这皇权的能力,这辈子,再也不会成为从前睡在一张床上,无话不说的姐妹。 看着李姝媺变幻莫测的表情,沈露华猜她应该是想着,怎么才能把她弄走,成为她自己手上的棋子。 权势这种东西,会使人沉迷,一旦拥有,必然舍不得抛弃,不然怎么会那么多的人,费尽心机地谋求? 但她遇上的对手是宋铭,他太强大,李姝媺乃至徐家,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李姝媺今日只打算冲进来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被宋铭保护得这么好。 她带来的人,可以在趁着锦衣卫一时不备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想将人带出去,自然是不可能,心中喟叹,白白错失了这么好的良机,下次再想这么闯进来,就没有这么容易。 沈露华也淡定,“身不由已罢了,能有几个意思?姝媺姐姐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李姝媺瞧着无忧无垢持刀挡着,想喝也过不去啊!她的死士在外面与锦衣卫缠斗,撑不了多久。 “罢了,下回再喝吧!你既然回了京,那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你说是不是啊,露华妹妹?” “那倒也不一定,你在困守深宫,我囚困于小院,何时还能再见,未有定数,随缘吧!” 李姝媺摇头叹息着,转身,背着手大步离去,丝毫未把朝着小院涌来的锦衣卫放在眼里。 沈露华发现,李姝媺与三年前,也不相同。 走路步伐凌利带风,那金銮宝座当真能把人养出些帝王之气,虽有耳闻,她依然轻浮不知捡点,但她现在是帝王,无人可以管束,唯有宋铭敢以御史的身份,规定她的言行。 随着李姝媺离开,她给北镇抚司带来的短暂混乱很快平息。 钟淮加派了人手看护小院。 但宋铭的前妻,原平昌候沈家之女重回上京的消息,迅速传开。 特别是徐家人,躺上床上瘫痪三年之久的徐家外祖父口齿不清地要徐正礼去找机会杀了她。 宋铭隔了两天再次来到小院。 这回与从前不同,他带着一个人,满脸白须的老和尚。 这个老和尚进了院子,四处查探一番,最后又跟着宋铭离开。 沈露华忐忑不安,怀疑那个老和尚有可能看透了她会养虫蛊,若真是如此,自己还能顺利逃脱吗? 她是想用虫蛊让宋铭昏睡三天,三天足够现在的她顺利逃出京都他一手控制的范围。 现在来了这个和尚,她不敢轻易用。 既有下蛊之术,也有能解蛊之人,假如那和尚会解蛊,她就大事不妙了。 宋铭这一去,并没有返回。 只有无忧无垢,跑进屋里,将屋角各处撒的驱虫药粉尽数清扫出去,又重新撒上了别的药粉。 一个晚上,院子里到处是各种爬虫的尸身。 沈露华知道,还是叫他发觉了。 无忧无垢将这些全部清理得干干净净。 入夜的时候,宋铭再度出现。 没有质问,也没有震怒,抬手抽出她发间一要银簪,掰开簪头,里面果真是一种白色的药粉,养母蛊所用。 他让无垢取了个小碳炉过来,将药粉倒入火红的碳火中,化为一道青烟,再叫她搬了出去。 没有了养母蛊的药粉,她有通天的本事又能如何? 沈露华自闭口不言,宋铭只是轻蔑地朝她笑了笑,唤外面的无忧无垢给他备洗澡水,又对她道,“你上回不是想伺候我洗沐吗?来吧,今日给你个机会,好好表现。” 很快,无忧来报,热水已备好。 宋铭转身去净房,她却坐着没动,不想去了。 他也不勉强,一会儿功夫就洗完了,走进来,看她还呆坐在床边,突然就觉得她这种伤心失落的表情让他心情格外舒畅。 只要他不再对她心软,她不可能斗得过他。 他伸手推她,她没有像之前那样乖乖躺倒,而是拿手挡了他一下。 宋铭嗤笑,“怎么?又想闹脾气?劝你还是识相点儿,莫要惹我生气。” “就不能放过我吗?”她眼中含煞也含了泪,“宋彦卿,放过我好不好?” 宋铭终是被她眼中的泪激怒,“要我放过你,凭什么?” 第228章 逃跑 她要他放关琅,他放了!现在又一步步地,装可怜,要他放过她? 宋铭用力把她推倒,冰冷说:“我知道你不甘心,咱们谁也别放过谁,你想逃,你继续想办法,只要你逃得掉,算你有本事。” 沈露华应了声好,抬眼看向帐顶,刚刚那么说,就是为了吸引住他的注意力,怕被他发现,果然,一激他就怒了。 她动了动手,帐顶的东西落入宋铭的发间,很快消失不见。 宋铭忽然觉出头上传来一丝麻痒,伴着一点点钝痛,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他甩了甩头,看到身下,刚刚还眼泛泪光的人,此刻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忽然就觉出,没了力气,头脑还清醒着,知道自己这是中招了。 呵! 刚刚还放话叫她逃,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兑现了。 沈露华把他从身上推下去,爬起来穿衣,看着他眼睛微睁着还在看她,一边穿一边道:“宋彦卿,别再找我了,就这么放过我吧!等你当了皇帝,我替你守边关,不叫你要后顾之忧,你只管守着你的盛世江山。” 宋铭能听见,但不能说话。 她又接着说:“你放心,你不会有事,三天后,这蛊虫就死了,不会对你身体造成伤害,你就好好在这儿睡上一觉。一会儿我还是会替你把衣裳穿上,不叫你失了体面。” 宋铭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最后,感觉到她在替自己穿衣裳,将他翻来覆去,一直絮絮叨叨地在说着什么,他已是听不清了。 替他穿好衣裳盖好被子,沈露华走出大门,来到院子里,她身上穿着的,是宋铭衣柜里的衣衫。 弯月半天,无忧和无垢此时应该是和宋铭一样,起不来了。 门口的侍卫只感觉打了个盹,刚刚像是做了场梦,看到有人走出院子。 本想进去查看一番,想到宋大人今日在院子里,又打消了念头,继续打起精神站直了身体。 沈露华来到临街的巷子里,田皓派来的人,已在这里守了好几个夜晚。 今夜总算是等到了。 只可惜,此时城门已关闭,田皓已帮她找了个地方藏身,等到天亮时,城门开启,出了东城门,找到龙丘先生,回凉州。 田皓为她备了一辆半破旧的马车,配了一匹秃毛枣红马,她虽没有学到龙丘先生的易容术,但多少有一些了解,在那间简陋的民房里,在脸上涂涂抹抹,虽说样貌并没有多大改变,着布衣荆钗,肤色黝黑,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妇人。 路引文书是真实有效,只是人非本人,早上出城问题不大。 等她装扮好,晨光初起。 她没有赶在第一波出城,而是等在一旁巷子里,看着城门口聚集着出城的人变多,才让驭夫将车赶出来,混在人堆里。 黑甲卫兵非常尽职尽责,查看路引文书很仔细,导致出城也变得十分缓慢。 轮到沈露华的时候,她撩起泛着油光发黑的车帘布,伸出指甲盖里有黑泥的瘦黑手,将自己的路引文书递到卫兵手上。 对方打量了她几眼,又仔细地翻看了她的路引和身份文书,问她,你是淮安府人氏? 她用略带淮安口音的官话回答他们,此行来京探亲,现在准备出城回乡。 龙丘先生能讲一口地道淮安府的话,她听熟了,也能讲上几句,在官放夹点口音,简直是小意思。 黑甲卫兵点了点头,手一挥,喊着放行二字。 驭夫挥动马鞭,破旧的马车嘎吱一声,朝前滚动,就那么摇摇晃晃地出了城门。 她暗暗松了口气。 突然,驭夫急拉缰绳,长长地“吁……”一声,马车戛然停下。 沈露华坐在车里,惯性使得她猛地朝前一扑,半边身体钻出了车箱。 宋铭骑着高大的惊影,带着密密麻麻一大群锦衣卫,将她那辆破旧的马车团团围住。 啊……那个和尚果然厉害,竟提前给他解了蛊,下次遇到琼花婶婶一定要告诉她,这世上,真的有比她更厉害的巫蛊师。 其实,她不喜欢玩这些东西,实在是不得已,非逼得她这么做。 “还愣着做什么?把她带下来!” 宋铭一声令下,锦衣卫哗啦行动,有人上前,一把将她拽下马车。 “上锁链!” 又有人拿了重重的铁链来,将她的手脚用铁链扣死。 “带走!” 宋铭骑马走在前面,她被人用铁链拖在,在后面走。 快在到城门口,遇上田皓带着一千骑兵出得城来。 宋铭所带的锦衣卫与他相当,此时硬碰硬,胜算不好估量,他不惜一切代价要救她出来,举刀喊道:“儿郎们听令,救出沈姑娘,重重有赏!” 骑兵们齐齐拔刀,大声应和:“得令!” 沈露华突然大声喊道:“九叔!住手!” 田皓这一旦动手,将打破十虎与朝廷保持多年的和平局面,若是宋铭发了疯伤了或是伤了田皓,极有可能导致十虎真的造反。 那时,苦的只是黎民百姓。 她承受不起这样的罪孽和骂名,九叔这样的人物,流血牺牲只能在保卫疆土的战场,岂能是为了个不值一提的女子? 宋铭原本是量定了田皓不会动手,倒是小瞧了她,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这里是上京,是他的地盘,区区一千骑兵,他有何惧?他随时可以再调兵,而田皓只有这一千人。 正当两方僵持着,谁也没有先动手时,突然又听得一阵甲胄相撞击的沉闷声。 李姝媺带着一队黑甲骑兵赶到了。 她硬生生地插进两方人中间,骑着一匹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汗血宝马,笑道:“哟,你们怎么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这不知道的,还以为田将军要造反了呢!” 田皓沉默着,瞟了她一眼,一个妇人,从始至终,压根就没拿她当皇帝,此时也不会给她尊重。 李姝媺不在乎,她只在乎,哪些男人长得好看。 但,她的到来,令田皓没有一点优势,她所带来的黑甲兵,肯定会与宋铭的锦衣卫站在同一条战线,他们可以在京中斗得死去活来,却不能允许十虎有半点造反之心。 第229章 替身 无意义的牺牲,实在没有必要。 最后,田皓突然勒了勒手中的缰绳道:“丫头,好生保重,九叔先走了,等着你回来。” 戴着沉重的手镣脚镣,她被人重新扔上那辆破旧的马车。 许多兵卒流露出诧异的目光,这个邋遢的妇人究竟何德何能,竟能牵动田皓与宋铭两人差点兵戎相见。 她以为,她会再次被带进那间值房小院里,事实上,并不是。 宋铭把她带回了宋家。 是她曾经住过的那间院子。 伺候她的人,还是无忧无垢,从头到脚,包括头发丝,指甲盖,都被清洗了一遍,保证她再不能玩那些虫子,有身强体壮会武的婆子把守院子。 宋铭一开始留她在值房小院,就是不想让她回京的消息传出去。也不想叫她知道,他真的到她用情至深。 如今既然已经公开,她也没必要再继续留在那个男人堆里,带她回宋府,让她知道,他时至今日,还非常在乎她。 又是一连三天,没有见到宋铭的人影。 她却见到了一位可以同她讲话的故人,姜妈妈。 姜妈妈看见她的时候,眼泪汪汪,唤了她一声,“少夫人!” 沈露华冲她笑了笑,“姜妈妈,好久不见!” 姜妈妈哭泣良久,拉着她的手,哭得不能言语,最后才开口,“少夫人既然回来了,不如,随老奴一起,去给老夫人上柱香吧。” 她刚开始,问过无忧无垢有关宋老夫人的消息,她们俩人对她闭口不言。 “祖母她……去世多久了?” 姜妈妈抹了眼角的泪,“你走后不到半年,老夫人就去了。” 姜妈妈拉着她边走边说,宋老夫人最后两三个月,眼睛已经完全失明,听力也不怎么好,一直念叨着,想要等到曾孙出世,宋家后继有人,才舍得离去。 宋铭找来了一个月份与她差不多的孕妇,每日里装成是她,去给宋老夫人请安。 宋老夫人最后是靠人参吊命,强拖到那个孩子出世,亲耳听到孩的啼哭声,才闭上眼睛。 沈露华听到姜妈妈说的这些,眼泪已是止不住。 高高的神案上,摆的全是宋家人的牌位,如今又多了一个。宋老夫人的牌位就摆在正中间的位置。 沈露华磕头上香,心中不停地忏悔,她带走了宋家的那个孩子,并且这辈子也不打算归还,请求宋家的先祖原谅。 上完香出来,姜妈妈看她哭得伤心,安慰了几句,便问起了她最最关心的问题,“少夫人,你这次回来了,那孩子呢?孩子在哪儿?你什么时候把孩子带回来?” 沈露华怀疑姜妈妈是宋铭为了那个孩子,打出的一张温情牌,即使不是,她也不会说出来,还是开口说起曾经说过的谎言,“姜妈妈,我去了凉州,水土不服,病倒了,孩子也没有了。” 姜妈妈期盼的眼神瞬间黯然失色,很快又恢复笑脸,“你们还年轻,还可以再生!老夫人她在天有灵,会保佑你们和孩子都平平安安。” 她试探问道:“姜妈妈,现在的宋夫人,是不是那个孩子的母亲?她一直住在这里吗?” 姜妈妈点头,“夫人请放心,她只是名义上的,你才是宋家用八抬大轿抬进来的媳妇。” 姜妈妈送她往回走,半路上,有人拦了去路,是乔玉笙。 沈露华认识她,她却不认得,牵着孩子,怔怔地站在那里。 乔玉笙早几天就曾听说,曾经的宋夫人,那个娇纵的沈家女,回来了,被宋多藏在北镇抚司有好长一段时间。 乔玉笙便想起了那个宋铭身着中衣,半夜回府的画面。那晚,他像是疯了一般。 她当时想不通,他为什么会那样,现在来看,应该就是与眼前这位,曾经的宋夫人有关。 她本来想给她行个礼问声安,可是,竟不知道唤她什么,如果唤她夫人,那自己是什么? 宋夫人,是她留在这个家里,唯一能得到的实惠,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 她就是个名义上的宋夫人,如今,真正的宋夫人回来了,她是要被扫地出门了吗? “母亲,姜嬷嬷,她是谁呀?” 宋愈拿手指着沈露华。 姜嬷嬷也愣住了,如果称她为夫人,那他的母亲,又是什么?她要怎么跟一个才两岁半的孩子解释这一切? 谁知,下一刻,乔玉笙说话了,“愈儿,她是夫人,你唤她一声夫人吧。” 这府中,种种迹象表明,宋铭是真的对她有情,最叫她意外的是,风和苑中,竟与三年前,她走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沈露华很是歉疚,她三年前丢下一切逃走,宋铭找了这对母子来扮演她的角色,现在她一回来,似乎这里已经没有了别人的立足之地。 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夫人?母亲,你不是夫人吗?为何她也是夫人?” 姜妈妈回道:“愈哥儿,你先随你母亲回去吧,有什么问题,等你爹爹回来了,再问他就是了。” 宋愈非常听姜妈妈的话,点了点头,“嗯!也好!爹爹是最厉害的,这世上,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乔玉笙也不敢多呆,给沈露华行了个蹲礼,牵着宋愈先行离开了。 沈露华听到姜妈妈唤孩子的名字,略微有些惊讶,看着乔玉笙把孩子带走,才问她,“姜妈妈,愈哥儿的名字,是个什么字?” 她给宋铭的孩子取名为沈遇,是希望他能有更好的人生际遇,遇到好的人,遇到好的事。 姜妈妈回说:“愈哥儿的愈,是治愈的愈。” 治愈? 沈露华细品了一会儿,治愈什么?心伤了吗?当年,她真的伤了他的心?伤得有多深才会给这孩子取这么个名字? 回到和风苑里,宋铭不知是何时回的,此时就坐在院子的石桌前,看着她缓缓走进来。 姜妈妈关了院子门,轻轻叹了一声,离开。 “宋彦卿,你把我带回这里,让姜妈妈告诉我这些,是要做什么?你真有那么喜欢我吗?我还是不相信啊,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女人,哪里会得到人铁青睐?你不要再骗我了。” 第230章 又三年 宋铭那天晚上中了她下的蛊,在她逃走后,很快得到了净空和尚的解救。 净空说她完全有能力趁那个时机杀了他,也完全有能力对他用更毒的蛊虫,但她选的,偏偏是分毫不伤他的那一种。 她在他中蛊后说的那些话,他虽不能回应,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可以肯定,她也是喜欢他的,至于有多少,有多深,他不知道。仅仅这些,也够了。 “骗你?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宋铭站起来,朝她走来,“留下来,留在我身边,过去的一切,我都不计较。告诉我,你最想要什么,我会想办法替你达成。” “我想要自由,你能给我吗?” 一只养不熟的鸟,放出了笼子,怎么可能会飞回来? 宋铭想了想,“三年,你替我生个孩子,我给你自由。” 沈露华惊愕,她确实是喜欢上了这个人渣,但是一直为此深深自责,不敢对人言。她绝不想再为他生孩子,有了遇儿,就够了,这辈子,不想再有更多的羁绊。 她不懂,宋铭这究竟是中了什么邪,惜年,他哪些是真情哪些是假意,她着实分辩不出来,没想到三年过去,他竟能偏执至此。 “这世上能为你生孩子的女人很多,宋彦卿,别为难我了,我们不应该这样!你可以偿试一下,其实女人,都一样,你这又是何必呢?” 他怎么没有偿试过?她逃走以后,他也想着淡忘,以为时间一长,他能慢慢走出来,走了三年,还在原地打转。女人,并不都是一样,至少在他这里,不是她就不行。 “你没有选择,这是我能放你自由的唯一条件,我是想要对你好一些,你若是识抬举,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你若不识抬举,你这辈子,也别想逃出我的手心。” 果然他从来就不是个好东西,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变脸,那怕真的有真情在,这份真情也叫人吃不消。 宋铭又补充道,“生孩子这件事,你没有权力说要或是不要,怀上了,你就要生下来,且这中间你要是敢玩一丝一毫的花样,这三年之约,也做不得数,我知道你现在不比从前,本事大得很,你要是有信心,真能逃脱,你不妨再试一试。” 沈露华笑了笑,“我是真没想到,你与我能走到如今这步田地,当初嫁给你,我以为你有龙阳之好,甚至还想着自己能全身而退。我答应你的三年之约,这中间,哪怕谭大将军率军兵临城下,我也不会生出离弃你的心思,三年之后,去留由我自己决定。”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你从今天起,做回宋夫人,暂时不能出这间院子,以后想去哪里,根据你的表现,我会酌情考虑。” “那要是这三年,我再也怀不上孩子,又该怎么办?”她要把一切的可能问清楚。 “我早就替你把过脉,康健得很,二十岁的小妇人,怎么会怀不了孩子?” “……” 沈露华虽答应了他,觉得自己就算真的为他再生下一个孩子,他也不可能兑现他的承诺。 这个男人眼里,只有狡诈,哪里会讲什么信誉。 不知不觉,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和暖春日,宋铭让她们将饭菜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如从前,两人这个时候,也是这般,坐在院子里用膳。 气氛其实有些尴尬。 沈露华觉得自己拿筷的手也十分生硬,这样强扭在一起,模仿着从前的样子,很不自在。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喜欢与从前作比较,从前在一起吃饭,宋铭总是会时不时替她夹菜,现在他只闷头吃自己的,不言不语。 最令她怀念的那个净房温泉池,也是没有任何变化,水气氤氲,温暖舒适,她在里面欢快地游了两个来回。 拔步床上换了新了绡纱帐,是她喜欢的纯白色,床上的被褥也是焕然一新,一如从前那样,干净整洁。 宋铭与她不同,很快从净房里出来,赤脚踩上一尘不染的脚踏,顺手放下了纱帐。 沈露华抬头看他,今夜的他,与在值房小院里的时候,似乎略有些不同。 眼中看不到冰冷恶意的仇眼,纱帐将昏黄的烛光映出了恬淡柔和的微光,她是喜欢他啊,眉眼温柔的他。 也不知是怎么的,她站起身来,扑进他怀中,抱紧他的腰身,把脸深埋在他胸前,呓语说道:“你想我留下来,就要对我好一点,别再那么对我了,真的很疼!” 宋铭摸了摸她的头,回应她,“以后再不会了,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 出乎他的意料,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将她圈在怀里,很快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沈露华发觉,他此刻真的像变了个人,假如他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她又觉得荒唐可笑,他是宋铭,明早睁开眼睛,他还是那个心狠手辣,丧尽天良的活阎王。 如果这刑期为三年,她希望过得平缓舒适些,还是得好生哄着他。 转眼进入五月,西北从去年冬季一直到今年初夏,仍旧是一滴雨也未下,朝廷的赈灾粮无法及时按排到位,大面积的饥荒最终引发各处流民暴动。 宋铭决定亲自去西北监管赈灾粮的分发,以防地方官员层层盘剥,从而导至大规模暴乱,影响朝局安定。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家中的那个女人,不知该如何处置。 此一去,可能要历经几个月,自己不在京中,这个女人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思来想去,他决定带上她一起。 沈露华听宋铭说要带她一起去往西北,非常抗拒,她不想去。 宋铭又想起从前,去往宁州那次,他不肯带她,她苦苦哀求。 难道在那之前,她就认识关琅?否则如何能解释得了,她当时的那种行为? 说好忘掉过去,一不小心,又想起一些不该想的,宋铭冷了脸说:“这次你必须与我一起去,路上免不了有些艰辛,有我在,不会叫你吃大的苦头,你需要带什么东西,趁这两天收拾齐备了,三天后出发。” 第231章 北下 沈露华没有拒绝的权利,只得乖乖认命。 这一次,宋铭并没有带多少人马,不过区区千人的队伍,旗帜飘扬,顶着钦差的名头,大部时间走水路,稽查以及监督各地方官员赈济粮的发放问题。 他们走了七天陆路,坐船下了北运河。 他们坐的是战船,船身巨大,上下有九层高,上千人住在里面,还显得十分宽绰。 宋铭和沈露华住在最上层,屋子面局如同陆地上的差别不大,三开间两暗间连在一起。 开间里有会客厅和饭厅,外带一个书房,两暗间是卧房和净房,中间还吊了珠帘相隔,听见珠帘撞击声,抬头就见宋铭已经洗好了从净房里出来。 沈露华躺在宽大的床上,向来身子骨强健的她,也不知怎么的,竟病倒了。 宋铭白天忙着与人商议行程线路,以及各地州府分派到的粮食等一系列有关赈灾方面的事情,并不知道她好好地在房间里享福竟还生了病。 看她一动不动躺着,起先以为她是睡着了,后来看见她翻身,面色苍白,显得有气无力,才开口询问,“你怎么了?晕船?” “没有,我可能是病了吧。”她自己拿手摸了摸额头,浑身不舒坦。 宋铭上前摸了摸她,真的在发烧,“你怎么不早说?” 说完,他又抓起她的手帮她把脉,最后得出个结论,应该是白日里把头伸出窗外,吹了太长时间的风所致。 宋铭吩咐了外面无忧无垢二人去煎些风寒药来。 等到药熬好的时候,沈露华已经睡着了。 宋铭把她摇醒:“起来喝药了,喝完了再睡。” 她掀开眼皮子,“不喝了,让我睡吧,我一向身体好着,睡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宋铭哪里会依她,把她抱坐在床头,拿了药碗吹凉了些,用勺子一勺一勺的开始喂她。 结果把她惹烦了,夺过他手里的药碗,仰头一口吞下去,把药碗塞回他手里,“你也不嫌磨叽,那么苦,长痛不如短痛,喝完拉倒,一勺一勺,不知道要喝到什么时候。” 宋铭低头轻笑,回来这么久,她各种装柔弱装可怜,总觉得看起来甚为怪异,今日终于顺眼了,这才是她,最真实的她。 第一站在縻州。 沈露华就是个铁打的身体,一碗汤药睡一觉,第二天依旧生龙活虎。 其实她还有一点不舒服,为了能尽快上岸,故意装出痊愈,她若还在病中,宋铭很有可能会推辞一天再上岸,她在宋家被关了太久,后来又关在船舱里,现在就想脚踏实地,四处去走一走,逛一逛,即使生病,也无妨。 宋铭带着人上了码头,早有州府的官员站在那儿迎候,穿着官服排成两排站在那儿,夹道欢迎。 沈露华着的男装,扮成侍卫跟在宋铭身侧。 船上的一千人并未尽数下来,只温鹤带了几十个人跟着。这回宋铭带的人虽不算少,同时也带着几条补给船,不打算消耗各地方的赈灾物资。 知州赵末青早让人备了马匹,温鹤上去选了几匹稍好一些的,拉过来,宋铭让沈露华先挑,她瞟了一眼,心中嘀咕,莫非这马也受了干旱影响,草料也没得吃,稀稀拉拉的毛色,瘦骨嶙峋,选哪一匹都差不多。 这儿本就是穷乡僻壤,城里十分冷清,路两边的街道商铺大多关着门,隔两三户才有一户开着门,做点小生意。 宋铭沿路问了好几家商家,都说是怕流民来抢东西,不得不关门闭户,只有他们这种吃了上餐愁下顿的,才不得已把门打开。 沈露华慢慢记起来,上一世好像正是縻州因饿死太多人,引发一场灾难性的疫病,最后不得已,调动当地守备军将染病区域封锁,挖断官道,阻止这些人逃出来。 宋铭跟着赵末青一起去往州府衙门,查看灾粮赈济的账册本子。朝廷分派到縻州的粮食与别的州县相比,也还过得去,想要人人吃饱肚子是不可能,大面积的饿死人,倒也不至于。 想了查完这些账本子,最少也要两天时间。宋铭对待公务的态度还是颇为认真,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除了喝两口茶,一直在埋头仔细查看。 沈露华难得难这样近距离看他处理公务,在一旁拿起他看过的账本,每一批粮怎么分派到各乡镇的均有详细记录。 然后又是各乡镇的记录本,分派到每村每户的记录,上面均是不同的人按下的朱砂指印。 这么一看,似乎这群官员尽职尽责,上下级协调运作,不见一丝一毫错漏。 要真是这样,上一世怎么会死那么多人,继而还引发了疫病? 这没有错的账本子,本身就是个错。 亏得宋铭自诩聪明,应该一眼就能看出问题,而他竟坐在这儿看了一个上午。 赵末青见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宋铭没有要移脚的打算,私下里做主,叫人把饭菜给摆进了衙门正堂上。 哪晓得竟把宋铭给惹怒了,大声质问赵末青,“这儿是办理公和的地方,还是吃饭的地方?” 赵末青吓得跟孙子似的,“宋大人息怒,下官是怕你腹中饥饿,我这就叫人撤走。” 沈露华瞟了一眼前面圆桌上的菜色,好家伙,这种时候,桌子上有鱼有肉,山珍海味俱全。 自古清官丙袖清风,只有贪权贪财的奸佞,才能顿顿大鱼大肉。 这个赵末青脑子也不太好使的样子,正是粮食紧缺的时候,即使是有这实力,这种时候,也不该彰显出来啊! 宋铭朝温鹤递了个眼色,那厮出去了一会和,没多久,提了个食盒进来,将饭菜直接摆在了桌子上。 沈露华看一眼,就知道是船上的饭菜。 宋铭拿起碗筷,吃之前,突然说道:“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回船上去,这个州府的问题太大了,我得看清楚有哪些官员参与了,明日将这些人全纠出来,没空陪你说话。” 沈露华点了点头,自己也不知操的哪门子的心,他宋铭怎么可能会看不出这假东西? 第232章 疫病 当晚,沈露华回了船上歇息。 宋铭打算通宵在州府衙门里查账。沈露华知道当年的宋家正是因为贪墨赈灾粮遭到满门抄斩的下场,从此他对类似事件也显得小心谨慎,不想放过一个坏人,也不想冤枉一个好人。 半夜里,一片嘈杂的声响把她惊醒。 无忧起来点了一盏灯烛。 沈露华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户朝外看了看,声响是船上锦衣卫上岸的声音,整齐有序地在宽阔的码头上排成几排。 有人举着火把,在前面带路,也就是一会儿的功夫,上千的锦衣卫向着縻州府城去了。 她正想穿了衣裳下去看看,无垢从外面进来,“夫人,少爷他可能出事了。” 宋铭出事了?他能出什么事? 沈露华扯着嘴角笑了笑,觉得要出事,那是也是别人出事,怎么可能是宋铭。 无垢被她的笑刺伤,竟反问了一句:“夫人为何这样笑?可是又想逃了?” “……”沈露华本想回她一句,想逃又怎么样?后来一想,自己要是再生出逃跑的心思,又没跑成,这三年之约做不得数,指不定宋铭还得怎么折磨她,没必要跟着丫头逞这口舌之快。 “没有!我笑,是觉得他不可能出事!”她想了想,又说:“无垢,他让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无垢心知自己刚刚僭越,低头致歉,“请夫人恕罪,奴一时情急,说错了话,请夫人责罚。” 大半夜的,她也不想跟她们计较,重新躺回床上,“把灯灭了,接着睡吧!” 良久,无忧无垢都没动静。 这还支使不动了? 沈露华懒得跟她们较劲,自己过去,把灯烛吹灭了,躺回床上,闷头睡觉。 她其实也睡不着,这个时候,要是逃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这宋铭如此狡诈,万一逃不掉,又该怎么办? 听到无忧无垢重重的摔门声。好睡觉怎么了?他这么囚禁着她,他出事她高兴难道不应该? 她瞪眼看着漆黑的屋子,翻来覆去,慢慢挨到了天明。 天亮后,无忧无垢还是照例给她端来热水洗漱,替她拿来早饭,就是一句话也不再多说,甚至都不在房间里呆着,估计是看她一派轻松自在的模样极不顺眼。 她在房里呆了半日,时不时地朝着码头上看过去,静悄悄的,不见一个锦衣卫的影子。 中午饭比平常晚了一个时辰,她还以为那两个丫头赌气不想给她吃的。 一直等到日暮西山,仍旧没见到出去的锦衣卫归来的身影,也没有任何有关宋铭的消息,甚至今日一整天,没人跟她讲一句话。 她赌气不肯开口问那两个丫头,心中想着,莫不是宋铭带人去惩治那群贪官去了,一个个在这儿瞎操心。 她一天没有出房间,夜里,无垢再次拿了饭菜进房里,转身出门的时候突然说:“不管少爷还能不能回得来,我和无忧会尽全力看住你,你别想逃。” 听无垢的口气,宋铭似乎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她不想拉下面子去问无垢宋铭究竟是怎么了,索性与她们斗气到底,“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这么死脑筋,他要是回不来了,你们守着我有什么用?给他陪葬啊?” 无垢听了这话,似乎想上来对她动手,被无忧拉住,“无垢,你冷静点,少爷是叫我们要保护她,你这是想做什么?” 无垢终还是放弃了动手的念头,气呼呼地道:“你根本就不值得少爷这么对待!” 沈露华面色不改,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回了句:“做丫头的,别那么大气性,他怎么待我,我怎么待他,那都不关你们什么事。” 再一次听到重重的摔门声,沈露华放下碗筷,其实,她实在没什么胃口。 这两个丫头从前跟她的关系还算不错,没想到现如今,她们心里竟还气恨上她了。 她把饭菜顺着窗口朝外倒了下去,省得那两个丫头一会儿进来收盘子,看她没吃饭,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古怪神色。 过了有一个时辰,进来的是无忧,打了热水来给她洗漱,看了眼桌上的空盘空碗,默默地收走了。 她感觉快要好的风寒有卷土重来的意韵,自己摸了摸额头,又开始发烫了,头脑钝痛,手脚无力,心口发闷。 她向来很少生病,这感觉真不好受,浑身不舒服,吃不下,睡不着,心里还在担心着宋铭,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 到了半夜,她觉得自己烧成了一团火,摸着床沿起来,想倒杯水喝,走了几步,腿上没有力气,倒在地上,寂静的夜里,发出咚地一声沉闷声响。 外间值守的无垢听到动静,以为她是在想法子逃跑,立刻点了灯烛进来一看,却见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起初怀疑她在闹什么幺蛾子,放下灯烛,慢慢走过去,“喂,你这是想做什么?” 没有动静。 她上前推了她一把,触手滚烫。 无垢这下才知道,她的风寒根本没好,急忙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唤道:“夫人,你还病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沈露华嘴唇干得发裂,只想喝水,“我……我要喝水!” 无垢把她放回床塌,去桌上倒了半杯凉透了茶水给她递了过去。 她一口气喝完了,还要。 无垢让她稍微等会儿,出去叫了无忧,拿了开水来,兑了凉透的茶水给她喝下。 无忧就赶忙去给她熬药,无垢则守在床边,拿温热的布巾替她降温。 沈露华意识还算清醒,她突然记起,在到达縻州前一日,路过长水码头,他们的船曾在长水码头靠过一次岸,短暂地停留了两个时辰,就因为她说了句,想吃长水码头的油泼面,宋铭便叫人把船靠过去,给她买了一碗。 也正是因为,吃了这碗面,她开始觉出不舒服。 这不是风寒,她得的是疫症。 这个疫症她知道,只要不共用餐具,不过分亲密,不会传染,无药可医,抗个三四天,退了热,能慢慢好转,抗不过去的,那就只有等着一把火化为灰烬。 第233章 雪上加霜 她这叫自作自受,好好地,为何要那般矫情的地去吃那碗没泼面? 这两个丫头虽对她不怎么客气,但她也不想无故连累她们,便出声想赶无垢出去:“无垢,你走吧,别坐在这儿了,去外面候着,有事我再叫你。” 无垢没听她的,说话的口气比先前生气那会儿要稍微好一点,“你现在病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少爷回来了,我们没法交差,你还是少说话,闭着眼睛休息吧。” 这疫病最不能隐瞒,一传十,十传百,可不是闹着玩的。沈露华干脆说道:“我得的可能是疫病,传染的,你们还是去外头吧,我有事会叫你们。” “疫病?哪儿来的疫病?”无垢没听说縻州有疫病这种事。 沈露华知道疫病暂时还没有传开,自己用的餐具都是专用,除了她和宋铭,别人接触不到,为了保险起见,对无垢道:“我用过的碗筷,不要再让别的人用,你不出去,别靠我太近,我并非胡说,你若不信,别怪我事先没有提醒你。” 她猜想,宋铭极有可能也被她传染了疫病,若是这样,那他有可能真的遇到了危险。 想到此,心又揪了起来。 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 无垢似乎对她的话半信半疑:“夫人,你没下船,上哪儿得的疫病?要得那也不是你一个人。” 她回道:“我在凉州有位师傅是世外高人,他说闹饥荒的地方,疫病也会随之出现,症候与风寒相似,前日里,我曾吃过长水码头一碗油泼面,很有可能,已经染上了。” 无垢听她这么一说,想起来那日停靠长水码头之事,惊疑道:“若夫人染的是疫病,那少爷他是不是也有可能染上?” 沈露华点头说:“这个可能性很大。” 无垢听了,突然就怒了,“夫人,莫非这也是你故意的?你为了逃跑,竟利用疫病这种手段?” 沈露华哼地嗤笑,“我这也能故意?我就不怕死啊?我离得他这么近,想害他多的是办法,傻丫头,别瞎想了,我要是好不起来了,你们把我抬上岸,找个地方烧了就是。我用过的东西,也一并烧了。” 无垢愕然想了想,是啊,这世上再笨的人,也不会用这个法子。 看她说得这么认真,无垢已经有几分信了,但她并没有动:“少爷还没有回来,你怎么会死?我死,也不能叫你死了。” “这得了疫病还能由得了你?你以为我想死?”沈露华一直惦念着家里人,想念沈遇,沈遇还那么小,不满三岁,难道也要像自己当年那样,再见不到母亲?更可悲的是,他还没有父亲。 想着想着,她那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流。 无垢要替她擦,被她自己提前抬手擦掉,她说:“别替我擦洗了,我自己还能动,要需要我会叫你,无垢,走吧,别离我这么近。” 无垢半天说不出话来,“夫人……你会没事的,药一会儿就来,你喝了就睡下,明天早上就能好了。” 无垢想了想又说:“夫人要是怕我会将疫病传开,那我就不出这间房,与夫人生死与共。” 无垢这样执拗,她也无话可说,随她吧。 她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醒来时,外面已是天光大亮。无垢搬了个杌子在脚踏上,靠坐着,见她醒来,立即摸了摸她的额头,惊喜道:“夫人,已经退了热,该是可以好起来了。” 此时,她也感觉脑子清明了许多,没有那么疼了。 她不知道的是,昨晚上,她并不是睡着,而是烧得迷糊,被无垢灌了一碗汤药,一直昏迷不醒,几度脸色苍白,要不是无垢一直守着,可能真的再也醒不过来。 “无垢,还没有消息传来吗?”她哑着干涸的嗓子问。 无垢说:“前日半夜里,温大人回来,说是那州府早有预备要造反,集结了附近几处屯田军户卫所,数千士兵涌入城中,温大人抢在城门关闭前逃出来,带了人去营救,中途几次送食物补给,有消息说,打了一天,城门也没有打开。少爷怕是凶多吉少。” “不会的!你家少爷是什么人?数万人也困不住他,莫要担心了,他肯定能回来。” 无垢突然问她:“夫人,你是喜欢少爷的吧?夫人这脾气该改一改了,跟我们两个婢子也能斗气,结果吃苦的还不是你自己?” 这丫头说话真是越来越没什么顾忌,竟还教训起她来了。 “我肚子饿了!”她说。 昨天晚上的晚饭没吃,此时已近晌午,能感觉到肚子饿,是好事。 无垢忙唤了外头的无忧去端饭菜进来。 无忧早就叫厨子煮了粥,配了几个小菜,送进来。 无垢想拿了碗去喂她,被她拒绝,自己坚持着爬起来,坐在桌子,才吃到一半,听见码头上有动静,无垢去窗边看了,是温鹤带着人回来了。 无垢让无忧下去问消息,让她继续吃,不许去窗边吹风,也不许她出门。 沈露华焦心着外头的消息,吃了大半碗,已是吃不下了,无垢又不准她出去,她只好回了床榻上重新躺下。 等了有两刻钟不止,无忧回来了,说是死了十几个人,伤者有近百,整整一天一夜,也没有撼动城门。 温鹤是个暴脾气,其实他也知道,区区千人,也没有攻城装备,想打开一个城池的大门,基本不可能。 甚至他已经开始沮丧,如果宋铭没事,他早该能突破他们的防线逃出来,这么久没有消息…… 虽然如此,温鹤并没有放弃,已经飞鸽传书,调动隔壁州府的守备军过来,不管结果如何,他誓要将这縻州的几个狗官碎尸万段。 到了晚上,无忧上来说,今日回来的人,有好几个已经出现了发热症状,她被厨房叫去帮忙煎风寒药,心中觉得不对劲,怀疑真的有可能是疫症。 沈露华当即让无忧去找温鹤,直接与他说这就是疫症,请他千万要重视起来。 无忧去了。 温鹤听了虽觉得诧异,不敢轻视,立即让那几个发热集中一处,派了人看守。 这真是雪上加霜,坏事一桩连着一桩。 第234章 下船 疫病的到来,总是那么的令人猝不及防。 温鹤找隔壁州府借兵之事,随着疫病的消息的散播,最终未能如愿。 船上那些因发热而集中起来的锦衣卫死了三分之一。要知道,那些人个个都是身强体壮,平日里百病不侵,面对这疫病,依然毫无抵抗之力。 人心惶惶。 縻州城短短三天,已被疫病的阴云所笼罩,过份集中的兵士导致疫病迅速传播蔓延。 知州赵末青贪了大批赈灾粮储在城中以为杀了宋铭就可以高枕无忧,哪晓得所有的计划,均被这场疫病所打破。 时值五月,已进入初夏,随着这三天死亡人数不断增多,那些已死的百姓和士兵尸身无法存放,他不得不开启城门,将人放出去。 温鹤并没有趁着城门开启带人攻进去救人,一来,人数悬殊,胜率较小,二来,那些兄弟们的命也是命,他不能不顾。 因此,温鹤只身下了船,吩咐下属,如果他此去,五天内不回来,便让人起锚回京。 沈露华的病情已经彻底好转,不幸的是,无忧和无垢两人相继病倒了。 她这个做少夫人的,亲自照看起了两个仆婢。 病来如山倒,无忧和无垢两个人虽不愿意,也无可奈何,一日三餐吃饭喝药,都是出自己沈露华之手。 就这么又过了三天,两人还算比较幸运,平安抗了过来。 此时,船上发热的人已全部痊愈,那些不幸死亡的,被拖到岸边,一把火烧成了灰。 而城中,此时已成了人间炼狱,每日里拖出城来的尸体成倍增长,已从每天几十人,升至一百多人。 温鹤去了三天,没有一点消息,再有两天,要是回不来,他和宋铭两人这辈子可能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沈露华这三天日夜揪心,她现在已不惧怕疫病,无忧无垢两个的病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第四天两人均已不再发热,开始正常吃饭。 到了第五天,温鹤依然没有回来,按他走之前所说,明日他再不回来,船将离港回京。 沈露华不想就这么回去,宋铭于她而言,是一个又爱又恨的存在,不论他是生是死,她想要亲眼见证了,方能死心。 又是整夜的无眠,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突然有那么一丝后悔,不该那样骗宋铭,不该让他怀疑那个孩子不是他的。若他真的死了,临死前,究竟是想什么? 会不会忏悔这一生所做的错事?会不会后悔,娶了这样一个女子为妻?会不会遗憾,以为宋家再没有子嗣传承? 黎明的曙光终于划破天际,温鹤仍旧不见踪影。 沈露华早已换上一身紧袖曳撒,推开房门,对无忧无垢说道:“今日我不打算回京,我想留下来,进城去寻找他,你们不必担心我会逃走,不管能不能寻到,只要我还活着,我会回京给你们一个交待。” 无忧突然哽咽着说:“夫人,我同你一起吧。” 无垢干脆流了眼泪,“找不到少爷,我们哪有脸活着回去。” 三人都已经得过疫病痊愈,再不惧怕疫症,他们的船一旦离港,縻州城门必然要打开。 下了船,三人步行朝着縻州城行去,沿路已是寂寂无人。没有马匹代步,走了近两个时辰,才来到縻州东城门前。 城门依旧紧闭着,据说这些天只在傍晚时开启,拖了尸体出城焚烧。门口也有人来观望,估计是有亲友困在城中,每日里过来看看,死的是不是自己的亲人。 城门外护城河边的凉亭里,好几个人守在那儿,三三两两地散开着,偶尔也会说上一两句话。 沈露华和无忧无垢三人走过去,就有人询问:“三位年轻人,你们没有染上疫病吧?” 为了避免多费口舌,沈露华摇头否认:“我们都康健得很,未曾染病。” 那几人这才放心,没有阻拦她们进凉亭里来。 三人走了一整个上午,早已是腹中饥饿,沈露华在廊凳上坐下,无垢拿出背包里的干饼和水囊给她。 现在正是闹饥荒的时候,从船上下来,她们什么也没带,每个人背个大包裹,里面放的是干饼,不出意外,够她们三个吃上十来天。 亭子里的人看到她们竟拿着干粮肆无忌惮的吃着,一个个看着直咽口水。想过来抢夺,见他们穿着不凡,不似普通人,又心生胆怯,犹豫了向番,终还是有人按耐不住,冲上来意欲抢夺,叫无垢一脚踹飞了出去。 这种时候不宜好心泛滥,自己保命要紧,沈露华也没有多说什么,打算换个地方歇脚,省得在这儿拿着干饼有故意诱导人犯罪之嫌。 正欲挪地儿,那紧闭的城门突然吱吱呀呀地开启了。 凉亭里的人起身观望,有人小声道:“这次不是运尸体呢,这是打算开城了吗?路引文书都带好了没,走了走了,我儿子还在城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我得去看看。” 沈露华和无忧无垢也拿出假的路引文书来,那是宋铭预备着去各地微服私访时所备,倒是被她们拿来派上了点用场。 城门口的卫兵简单询问了几句进城做什么,她们回答是探亲,卫兵便没再多问,放了她们进城。 沈露华知道,知州赵末青肯定是把赈灾粮大部分藏匿于城中,因此才会在疫病如此严重的情况下,还紧闭着城门不肯开启。 若是他们的船只能早些离开,他或许也会早一些开启城门。 城中的情况远比她们想象的要糟糕,她们刚进城到处是一片死寂,人们都躲在家中不敢出来,后来大约是都听说了城门开启的消息,纷纷卷了铺盖,出城逃命,死寂的街道上尽是形色慌张的人。 三人沿街转了大半天,街上没有小贩叫卖,想买东西,拿了银子找不到卖家。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马行,老板不肯开门,好说歹说,说了半天,最后免强开了条门缝,收了他们的银子,给了他们三匹瘦骨嶙峋的马。 有马代步,比靠双脚走路快上许多。 第235章 找寻 沈露华还记得州府衙门的位置,带着无忧无垢赶到,门口守卫十分森严,她们远远的还未靠近,卫兵已拔刀喝斥:“什么人?这里是衙门重地,速速离开!” 无忧无垢看向她,她轻轻摇了摇头,调转马头,暂时先离开再说。 街上药铺人满为患,可惜治疗风寒一类的药材早已售罄,掌柜的不得不站在门口向人一遍又一遍地解释。 沈露华来到药铺里,掌柜的正要说话,她抢先说出了几味药材,那些都还有存货,掌柜的没有二话,立刻按她的要求,给她称了药。 城中许多人带着一家老小跑路,十室九空。 天黑前,无忧找了间无人的空屋用来暂时落脚,只待天黑以后,按沈露华的意思,去探访一下府衙地牢,如果里面没人,她再另做打算。 沈露华一直在捣鼓她买的药材,无忧无垢看不懂,也不多问,随她摆弄。 直到她将几味药才配起,用一个罐子熬煮出一种奇怪的香味,引来一大群扑棱蛾子,她们二人才知道,她又在操练她的老本行了。 这些扑棱蛾子闻了她的药香,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她在屋里找了块破旧的布巾,沾染了药汁,那些蛾子停在布巾上不走了。 待到入了夜,她将那些已经死去的蛾子抖落下来,拿了个罐子装起,捣碎成恶心的一大坨扔给无忧和无垢。 她们两人看见这个,差点没吐了。 沈露华也是逼不得已,宋铭把她身上有用的东西全部搜刮了干净,她不得不临时想办法,唯有这个最简单,恶心是恶心了点儿,管用就行。 无忧无垢问她这个用来干什么,她说让她们晚上去往州府衙门,悄悄地把这个扔在墙角不用管,一个时辰以后,再过去瞧瞧就行了。 毕竟她曾在半夜三更,突然了北镇抚司重重守卫,大摇大摆走了出去,无垢对她的这歪本事,还是深信不疑。 找了个破碗把那东西装起来,又用布巾包裹着,送到了州府衙门后面的墙根上,又跑了回来。 一个时辰后,该是三更天了。 听到三更的梆子敲响,沈露华给了她们两人一人一个药包戴在身上,嘱咐她们千万不能弄掉了。 等到了地方,两人傻眼了,漫天的扑棱蛾子在衙门口闷来撞去,甚至见人就啃,那些人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只叫统统熄了灯烛,黑漆漆的一片,大门口那些守卫已被这场面弄得四散溃逃。 太他娘的吓人了。 趁着天黑又是一片混乱,无垢闪身混了进去,无忧则陪在她躲在暗处的小巷子里,只等着无垢进去地牢里查看具体情况。 无垢有她给的那个药包在身上,并没有蛾子敢扑上来咬她,一路摸黑找到了地牢,里头守卫被咬得惨叫连连,灯烛都灭了也无济于事。 牢时原囚犯也不能幸免,有个声音特别在大,骂骂咧咧:“这都是闹的什么幺蛾子?老子活了这么些年,真他妈涨见识了,蛾子也能咬人?” 一边骂着,一边拍打,紧跟着还哎呦哎呦地叫了几声,估计是被咬了好几处。 地牢里没有点灯烛,视物有限,无垢循着声音试探叫了一声,“温大人?” 对方愣了一刹,马上回问:“无垢?你怎么来这儿了?” 无垢找准了地方,抽出刀来,一刀砍断了铁锁,温鹤立即推开牢门,一边拍打蛾子一边道,“快走!” 无垢来此,最主要还是为了寻找自家少爷,“温大人别急,我家少爷在不在这儿?” 温鹤道:“他要是在这儿,不需你说,我也得救他出来。” 那就是没在了。 狱卒还在不停地打蛾子,被咬得跳脚,明知道有人逃跑了,也没空理会。 温鹤就这么跟着无垢跑了出来,自他牵着无垢,就没再被蛾子咬,嘴里还在嘟囔:“奇了怪了,无垢,它们为什么不咬你?难道是女人香一些,男人臭一些?” 无垢翻了个白眼,“温大人,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巷子里,无忧迎上来问:“无垢,怎么只有温大人,少爷呢?不在地牢里吗?” 温鹤答道:“我冲进来那日就不在,我估计大人要是还活着,肯定是在寻这姓赵的狗贼藏粮的地方。” 沈露华追问了一句:“温大人,你确定他还活着吗?” 温鹤道:“当然还活着,就凭那几个狗贼,怎么可能动得了大人?大人要真出了事,那姓赵的能上天,你看看他现在吓成什么样子?大门口派那么多人守着,有用吗?大人想杀他,那也就动动手指头的事儿。” 沈露华听了温鹤胡吹一气,不管有没有道理,心里头也舒畅了不少。 带着温鹤回到暂时落脚的屋子里,点了灯才看见,温鹤那邋遢的模样。 无垢拿了干饼和水给他,他狼吞虎咽,一个人吃的比她三个一天加起来还要多,照他这么个吃法,不出三天,她们就得饿肚子。 温鹤一边吃一边说道:“你们别瞪眼,我吃饱才有力气去干那姓赵的,大人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刨了他祖坟。” 沈露华听他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忍不住又问:“温大人,你这几日有没有探听到一点有用的线索?他究竟是怎么出的事情?那晚倒底发生了什么?” 温鹤说:“那日半夜里,大人将所有账薄看完了,大人吩咐我带人去找赵末青,我回头一看,我们带来的三十多个兄弟全倒下了,当时我就逃了出去,以为大人肯定会跟我一样逃走,不料,我出了城,城外候着的兄弟说并未见到大人。” “我第二次入城,是趁他们运送尸体的时候,强闯进去,被他们追了三条街,关键是对这城不熟,跑进了死巷子,这要是在京城,他们不可能抓得住我。” 说了半天,全是废话。 不过,沈露华相信,温鹤能逃出来,宋铭肯定也能逃,他为什么没有逃,应该就是如温鹤所说的,为了寻着赈灾粮。 但是,那时候他不知道有疫病,若是在寻粮的过程中不小心染上了疫病,这谁又能说得准? 第236章 逃生 沈露华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宋铭没被赵末青抓住,他也没有死,赵末青突然开了城门,让宋铭逃回上京,他不就只有坐着等死的份吗? 莫非这城门打开,是个陷井?就为了等着抓宋铭?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温鹤,温鹤怔了怔,觉得她说的非常有道理。 现在他们刚好是四个人,明日得分散开,各守一个城门,遇事不可轻举妄动,天黑以后,没有回这间屋子的人,则说明已经遇到宋铭,再到城外码头会合。 目前也只有这么试试看了,硬闯赵末青守着固若金汤的州府衙门,无异于拿鸡蛋碰石头。 天一亮,沈露华骑马去了东城门,她找了个无人的巷子藏身,看着城门口排成长队等着出城的百姓。 查看路引文书严格且缓慢,她靠着墙根而坐,静候着,在人群中不断搜寻,希望能发现那个她熟悉的身影。 正当她盯着城门处不眨眼时,突然一声巨响将她震懵。 伴随着那声巨响,她耳朵轰鸣,感觉自己坐的地方也跟着震了一震,墙上积年的尘土还在朴漱漱往下掉,落得她满头满脸。 再看城门口,排队出城的那些无辜百姓血肉模糊,断肢断臂,血肉飞溅,哀声连连。 受惊的马被巷子口倒下的一堵墙拦了去路,高高扬起前蹄,烦燥不安地来回走动。 沈露华急忙捉住缰绳,耳朵里翁翁做响,头昏脑涨,怕马儿跑了,顶着不适,上前安抚。 这时,城门口又哗哗啦啦跑来一大队黑甲卫兵,沿着城墙根围追堵截一个身影。 那不是宋铭又是谁? 他果然还活着,刚刚那场大爆炸正是赵末青为了杀他而特意设下。 难怪赵末青有这造反的底气,他手里竟然有火雷,这种东西太不安全,危害性十分大,搞不好没伤着敌人,先把自己给炸没了。 大齐几任帝王严禁有人私造火雷,除了担心威胁自己的统治地位,最大的原因,还是不安全,几番严查打压,制造火雷的技术基本已失传,有好多年未再见这种东西露面。 可怜城门口那群无辜的百姓,死的死,伤的伤,无人理会。 黑甲兵围堵着宋铭上窜下跳,深露华牵出马匹,翻身上马,猛抽马鞭,大喊了一声,“宋彦卿,这里!” 她一边喊,一边猛地挥动马鞭,策马踏过城门口的焦黑的碎尸,朝城门冲过去。 已经被炸得破败的城门根本无法闭合,没有人能在这个地方拦住她突如其来的快马。 宋铭听到她的呼喊,纵身一跃,跳上她的马背,挥刀格挡着身后飞来的箭矢。 赵末青本来以为在城门口埋伏着,再利用火雷一定能顺利将宋铭诛杀,那晓得最后竟突然冲了个人出来,骑着快马将他救走。 他不能让宋铭就这么逃出縻州,只有杀了他,他既可以按兵不动等着看朝廷的局势,也可以将扣押下来的赈灾粮用做军粮,将饥饿难耐的流民充做兵卒,趁乱起兵造反。 “给我追!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不论是谁,提宋铭的人头来见,赏银万两!” 赵末青的话一出口,令那些黑甲兵亢奋不已,连那可怕的疫病也抛之脑后,骑马朝着那绝尘的身影没命地追赶。 沈露华明显感觉身下的马儿越来越慢,这马哪儿能比得过赵末青手下骑的战马,何况此时,还是两人共骑。 宋铭紧抱着她,一直未曾出声,她不得不问了句:“宋彦卿,现在怎么办啊?” 眼看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箭矢嗖嗖在耳畔划过,她沿在北运河的河岩朝着码头狂奔,最少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到那儿,他们的战船应该早已离开,去了,又能如何? 突然,身下那瘦骨嶙峋的马突然跪了前蹄,差点把她和宋铭两人摔下马来。 这马已到了极限,再也跑不动了。 而身后,追兵已至。 宋铭突然说道:“跳下运河,不必管我,你能逃生,便逃了吧。” 他不说,沈露华也打算跳下去,她水性好,不惧湍急的水流。虽没时间细想,倒是对他的话,有了一丝动容,他叫她,能逃便逃了? 现在也不是逃的时候,谁知道,他是不是又故意地试探自己?真撇下他逃了,转头他再捉住她,又有话说。 时值初夏,入水倒也不冷,她紧挽得他的手臂没有放开,落水后,随之而来的,是更为密集的箭矢入水之声。 宋铭手中的刀未停歇,全部格挡开来。 水流太急了,也就一瞬间的功夫,两人被浪裹挟着冲出了老远。 有不怕死的也跟着跳进水里,转眼间被冲得不见踪影。岸上的人见此情形,不敢再下水,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越漂越远。 宋铭的水性也不错,强撑了一路,保护着她不被河里的暗礁岸边的枯枝碎石撞伤划伤。 他们运气很好,遇上一截浮木,被宋铭一把抓住,把力竭的她揪到浮木上趴着,自己也就着浮木,寻找着可以上岸的地点。 可惜,不是岸太高爬上去,就是水太急停不下来。 就这样漂了两个时辰,最终那截浮木在一处浅滩处被卡住,沈露华在宋铭的帮助下,顺着浮木爬上了岸。 她正想反手去拉宋铭,发现他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中了箭,可能是流血过多,嘴唇已如纸一般的苍白。 他紧抓着浮木,“我可能起不来了,你别管我了,走吧。” “不就是中了箭吗?宋彦卿,你这就不行了?来,我拉你上来。”她伸出手,抓着宋铭的手朝岸上拉。 宋铭使了几下力,摇了摇头,他不光是肩膀,腿上也中了一箭,在水中漂了这么久,早已用尽了力气,起不来了。 “别管我了,你走吧,想办法回到凉州,不必再躲藏了。” 他这是准备放弃了? 看到他发白的嘴唇,萎靡的神色,她心中是慌张的,“你起来呀,说这些干什么?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吧!” 她解下背囊,里面只剩两个被水泡发得不成样子的干饼。她将干饼抖落出去,展开背囊捆住他的手,把他朝岸上拉。 第237章 像谁 宋铭却不配合,“别白费力气了,我上了岸可能也活不了。” “你怎么会活不了?不就是中了箭吗?我这儿有伤药的,我帮你治伤就是了!” “不光是受伤,我还患了疫病,别管我了,我已经快没有力气了,你一个人万事要小心……” 宋铭话没说完,一道急浪打来,他扒在浮木上的手险些脱落,人已没入水中,是沈露华紧紧拉着包裹布带的一角,将他又拉出了水面。 “宋颜卿,你不能死!你给我听好了,那个孩子叫沈遇,遇见的见,那是你的孩子,他还没有见过你,你不可以死,你不能死,你知不知道?” 宋铭本已合上的眼睛又缓缓睁开,“你……你若是敢再骗我……” 又是一个浪涛打过来,浮木被浪推着拱着了岸边,连带着宋铭半边身体也上了岸。 这可真是得了天助,她用力把他往岸上拉,终于发现他腿上也中了箭,到现在还能活着,也是个奇迹。 好在伤的地方都不是要害。 她找出身上用小瓷瓶装着的金创药,决定先替他拔除腿上的箭,再来去除肩上那个。 还未等到她开口,宋铭自己就徒手一把将腿上的箭给拔了出来。 立刻又有血流出来,她急忙倒出金创药替他按住。 不知怎么,又回想起当年徐睿流血不止的场景,也是如他现在这般,面色白如纸。 他是不是也会像徐睿那样,活不成了?徐睿的死,是她这辈子不敢触碰的痛,而今他竟也如当初徐睿那样,也要流干血,死在她面前吗? 不敢再想了,她甩了甩头,去看宋铭,这么重的伤,他怎么不叫痛呢?按了好一会儿,他的腿没再流血,他却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动静。 “宋、宋彦卿,你、你还活着吗?”她害怕。 宋铭微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他只是在闭目养神,听她唤他,突然又是反手,拔除了肩上那支箭,“还不快倒金创药。” “哦……哦!”她忙抖着手,把药倒上去,替他把伤口按住。 宋铭轻轻嘶了一声,“就不能轻点儿?” “很痛吗?一会儿就好了,不流血我就放开。”他知道痛就好。 宋铭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得下去,但此时此刻,他无比渴望活下去。 他不敢祈求上苍,作孽太多,怕老天爷不会答应,只在心中忏悔,如果能让他再活下去,从今往后,必然不会再滥杀无辜。 没多久,他肩上的血也止住了。 此时是正午太阳最盛的时候,她青灰色的包裹布被她弃在一旁,经太阳晒了这么一会儿,已是半干。 她撕了两块下来,替他把伤口先包扎了。又把那两个干饼找回来,强行要宋铭吃几口,他连抬眼皮子的力气也没有,靠的是意志力在支撑着没让自己陷入昏迷。 沈露华没了办法,只能自己咬了一口,嚼碎了,然后喂到他嘴里,迫使他咽下去。 只有吃了东西,他才能好起来。如此这样强行了喂了他小半块干饼。她自己也吃了一些,恢复了一些力气,想在天黑前,找个容身之所。 这儿是荒郊野外,沿河一带的庄稼还是青翠,应该在不远处,有人家。 她拖着半是清醒的宋铭沿着田间小路艰难地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一处茅草小院。 连问了几声有没有人,无人应答。 她猜想主人可能是去地里做农活了,推开门进去一看,床榻上躺着两具尸体。 她走近瞧了,应该死去没多久,还没有开始腐败。 这是一对年老的夫妇,米缸里还剩半缸米,他们不是饿死,那就应该是染了疫病,双双一起离世。 疫病不能埋入土中,她将二人的尸身拉出来置于院外的空地上,又拿了些柴火来,泼些灯油在上面,就那么点着了。 她远远给那二老磕了三个头,回过头就将宋铭置于那张床榻上。 替他脱去身上的湿衣裳,翻出那农户满是补丁的破旧衣物给宋铭换上。 宋铭再一次陷入昏迷中,她去厨房煮了些清粥来喂他,也只勉强灌了小半碗下肚。 夜晚寒凉,宋铭身上冰冷。 初夏的天气,他冷得像冰一般。她小心避着他的伤口,轻轻拥着他,替他盖上破旧的被子。 到了半夜里,他又发热,烧得像火。 她爬起来去灶房里烧了热水,不停地替他擦拭降低体温。 他这是严重的外伤,加疫病,他还能活下来吗? 这里比不了在战船上的时候,严重的食物匮乏,也是件致命的难题。 天亮时,他的高热稍退去了一些,能食用的,依然只有那小半缸的米地田间地头种的那一点点青菜。 但见屋后的大树上有个鸟窝,沈露华搬出了屋里的梯子,爬上去一看,那鸟窝里当真有三颗鸟蛋。 她拿了俩,给它们留了一颗。 她把鸟蛋打了混入粥中煮熟了,再去喂宋铭。 喂了两刻钟,也才吃了小半碗,就怎么也喂不进去了。这么下去,肯定没有希望。 她只有在他耳边,说起沈遇的事情,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反正再喂他的时候,他又肯吃几口了。 一入夜,他发烧又比白日里严重。 她整夜不敢睡,怕压着他背上的箭伤,抱着他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不停地和他讲话,讲着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讲她是如何想念自己的母亲。讲沈遇会讲话,喊的第一句,就是爹爹,因为她为了躲避他,常年女扮男装,至今沈遇都不知道,她是他的母亲。 她对他说,她好想念沈遇,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愿就这么倒下,她要活着,活着看着他长大成人。 她一直一个人自言自语。 “他……长得、像谁?” 忽然听到这嘶哑无力的声音,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看到宋铭已经睁开了眼睛,虽然还是很虚弱,至少已经清醒了。 “像你,非常像呢!不过,性格不像你,他性格该是像我的,有点冒冒失失的,但是每天过得都很开心。” 宋铭没再说话,闭着眼睛,眼角眉梢似乎带了笑。 第238章 梦醒 接下来的两天,他的烧一直反反复复,分不清是因为疫病,还是因为身上受的箭伤,除了那天醒来说了那一句话,再没有醒转的迹象。 好几次半夜里,他烧到额头滚烫,手脚却冰凉,叫她不知如何是好。 第五天夜里,一声惊雷炸响在天际。 干旱了好几个月的縻州终于下雨了,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落下,茅草屋比她想象中的要结实,并没有漏雨。 他的烧明明已经完全退去,就是不见醒转。 茅草屋里一灯如豆,她搂他在怀里,听着外面的疾风骤雨,电闪雷鸣。 宋铭忽然呼吸急促,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沈露华因激动,声音有些变调,“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说得最后,她已是语带哽咽。 宋铭眼神极度不可思议,就那么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他把她留在身边,十虎起兵造反,还梦见李姝媺杀了他们的儿子。 那个孩子真的长得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可他救不了他。 是他亲手把那个女魔头推上皇位,让她毁了自己的所有。 明明,自己才被她一刀刺穿了心脏,为何此时又躺在她的怀里?他不应该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碎尸万段吗?为何此时看着他欣喜若狂。 宋铭头痛欲裂,他不应该是死了吗?为什么又好像还活着?究竟哪些是梦,哪些才是真? “你怎么了?头很痛吗?要不要我帮你揉一揉?” “不必……”他突然出声,声音嘶哑,喉咙干涩,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你别乱动,伤口才刚刚愈合。” 沈露华轻轻扶着他坐起来,拿了枕头替他垫靠着,去桌上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你先喝口水吧,肚子饿不饿,我灶间还温着粥,去给你盛一些来好不好?” 宋铭喉咙难受,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脑子渐渐恢复清明,记起了她为什么会和自己出现在这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牵动着身上的伤口,很痛,亦如梦中,看到自己的儿子惨死,看着她拿着刀插进他的胸膛,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 很痛。 也许作恶太多的人,注定就不配得到幸福。如果放下手里的刀,会成为别人砧板上的肉,那他情愿永远做那把刀。 那场梦如果是警示的话,他是不是应该自此放她归去,只要她和儿子都康健的活着,他什么也不再奢求。 外面暴雨如注,灶房在屋外,沈露华冲进雨中,去灶房里将温在灶间的粥盛了一碗,用另一个空碗盖好,抱在怀中,又冲回正房里。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揭开碗,把粥拿过来,坐在床边,拿木勺要喂他。 宋铭抬手,接过她手里的木勺,“我自己来吧,你去把头发擦干,不要着凉了。” 他能自己动手吃东西,她很高兴,“这大热的天,一点点雨水怕什么,我没事,你快点吃。”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 宋铭一勺一勺地,自已将那碗粥吃了下去,他想要尽快好起来,带她离开这儿,送她回去凉州,让她带着儿子在那里自由生活,再也不要回来。 她还是听话的拿了布巾把淋湿的头发擦干,看着他把粥吃完,接过碗放回桌上,轻轻环住他的腰身,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变得强健有力,轻声说道:“宋彦卿……你能不能,随我一起去凉州,去了那里,我们一家团聚,再也不要回来。” 宋铭怔愣着,梦里,她也曾这么问过他,他答应了她,可是结果呢? 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她暗自苦笑,又自做多情了吧!他是喜欢她,应该还没有喜欢到,愿意放弃权势的地步。 不过,也不要紧,只要他活着就行。 过了好一会儿,宋铭才道:“凉州我就不去了,那个三年之约,是跟你说着玩的,你不要当真,从这里回了上京,我就派送你回去。” “怎么能是说着玩的?我答应了你,我就要留下来。” 宋铭又是很久没有回应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你不是想沈遇了吗?三年,他都长大了,你不在他身边,他该有多孤单?” 她重新把耳朵贴着他的心口:“别说了,等你好了回京再说吧。” 这场期待已久的雨水一直哗哗啦啦下到天明。 沈露华安心抱着他入睡,宋铭却是不敢睡了,他怕自己睡着,再一次陷入那场噩梦当中。 接下来的两天,大大小小的雨水不停歇,她便哪里也不去,一直守着他,精心护理他的伤口。 宋铭醒来后,恢复得比从前要快一起,已经可以自己下地扶着桌椅走动。 他们两人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那半缸米就快要见底了。暂时回不去的话,他们后面吃什么? 宋铭记得,再过不久,温鹤就该找来了,他只能安慰她,叫她不要着急,安心等着就是了。 最后,在第三天早上,雨水停歇,太阳出来的时候,温鹤真的找来了。 宋铭看到这一幕,终于相信自己那场噩梦真的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他恨不得现在立刻插上翅膀飞回京城,亲手杀了李姝媺一了百了。 这个女人比他还会耍心机,她利用浪荡为掩饰,四处搜寻美男为借口,拉拢各地方官员,甚至造出了历朝历代帝王不允许使用的火雷作为杀敌武器,致使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大人,夫人!你们真的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温鹤激动得差点要落泪。 听闻他们双双落入北运河当中,大家都说凶多吉少,他偏不信那个邪,自己划了船一路找寻下来,终于叫他给找到了。 大船并没有离开,只是去了前面的长水码头等候,当时这样的举动主要是为了让赵末青放松警惕开启城门。 现在大船又停回了縻州码头,他划小船出来找他们,想要逆流而上,还是很困难,不过他身上带了信号弹,看到信号,很快会有快马来接他们先回船上。 直至晌午,无忧无垢骑快马而来。 第239章 解释 重新回到船上,已是近黄昏十分。 这些日子每天除了吃五分饱的白粥,嘴里淡得快要能生吃一把盐。 沈露华回了船上,就让无忧无垢两人去厨房给她整上一大桌的菜,她要好生吃上一顿解解馋。 宋铭还是会像从前那样,看着她吃,不停地替她夹菜。 也不知为什么,她总感觉宋铭似乎与从前变得有些不太一样。 回了船上,好好的洗沐,用了香胰子,洗了一次又一次,再换上干净的衣衫,重新躺回那第大床上,沈露华很快进和梦乡。 而此时的宋铭却在和温鹤研究着縻州的地图,温鹤看到宋铭标出几个地点,直摇头:“大人,不可能,这儿怎么可能是他藏粮的地方?这可是妓院呢,人多眼杂的,你是不是搞错了?” 宋铭没理他,努力回忆,继续在地图上做标记,标出了赵末青藏匿火雷的地方。 温鹤抓耳挠腮,“大人,你这是不是太随意了些?你怎么能知道,他们把东西藏在这个山坳坳里了?你又没去看过。” 宋铭还是不理他,专心地看着各处的路线,然后分派现在手上的人手,明日先去把这几个存放火雷的地方给他全点了,然后等那赵末青出来跳脚的时候,生擒了他,再把那几个藏匿赈灾粮的地方起底,召集基层官员,将粮食一层层分派下去。 温鹤觉得他说得方法好是好,前提是,那些猜测的点都必须准确无误,后面才能顺利实施,可他明明都是随手乱画,叫他怎么能相信。 不过,他是大人,他怎么说,他也只能听命行事。 宋铭回到房间的时候,沈露华已在床上睡着,他洗沐完了,上床时,她迷迷糊糊醒过来,如同在那茅草屋里时一样,轻轻拥着他,甚至还把耳朵贴在他心口,听到他的心跳声,方才又放心的睡了过去。 从那场冗长的噩梦中醒来,他总是整夜整夜的想着梦中所发生的那些事情,有人出卖了他,那个人该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是钟淮,还是温鹤?他不能确定,甚至不敢相信,但这就是事实。 如果不按梦中的路线来走,他又要怎么样才能纠出这个隐藏得这么深的背叛者? 现在除了她,他似乎没有人可以信任。放她回去,还是留她在身边三年,他摇摆不定。 沈露华翻了个身,手朝床边一摸,没摸到人,瞬间惊醒。这些日子夜里,已经习惯伸手去摸一摸他有没有发烧。 她从床上坐起,看到他站在窗边看着漆黑的天际发呆,赤脚下了地,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他,小声问道:“怎么不睡觉啊?在想什么呢?” 宋铭说:“没什么,去睡吧。” 他关了窗,转身看她赤着脚,一把将她抱起,“怎么连鞋也不穿?” “你快放我下来,振着伤口怎么办?” “伤口早就无事了!” 宋铭把她放到床上,亲了亲她的额头,替她拉好被子,“快睡,现在快到五更,我不能再陪你睡了,马上得出去安排事情。” 沈露华捉住他放在被子上的手,“你要小心些,不管发生了什么,保命要紧,知不知道?” 宋铭嗯了一声,起身开始穿衣。 码头上,温鹤早已带了人候在那里。 沈露华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离开。 晌午,晴空万里的天气,一声闷响如惊雷,山间鸟兽惊慌逃窜,回声阵阵。 没多久,又是第二声响……第三声响……分别在山谷间炸开。 直到暮色四合,不见人归来。 无忧无垢一直在房里陪着她,谁都知道,那震天的三声巨响肯定是与他们有关,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他们有没有在那三声响中全身而退,也不得而知。 焦虑伴随了她整整一天。 直到一队人马举着火马出现在码头,她看到他骑着高头骏马,衣衫在夜风中猎猎,面容冷峻,身姿挺拔,毫发无伤,心中喜悦,差点要落下泪来。 急忙开了房门,冲出去,一路跑下楼去,在甲板上,扑进他怀中。 “好了,没事了,縻州的火雷已被销毁,赵末青也已经被抓,明日开始,给城中的百姓分发赈灾粮,可能还要耽搁几天,本打算尽快回京,后来细想,既然已经出来了,倒不如将这一趟的任务完成了再回去,你说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明日进城发赈灾粮,带上我吧,我已经得过了疫病,不会再得。你说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我都听你的。” 宋铭说了声好,带着她一起上楼回到房间里。 大热的天,他奔忙了一天,无忧无垢去打了热水来让他沐浴,沈露华怕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亲自进去,帮他擦洗。 他腿上的伤没什么问题,就是背上,略微还有些红肿,那箭伤就在那块曾经烧伤的的疤痕正中间。 她轻轻抚了抚他背上的那块疤,没有开口询问,他却自己说道:“那一年在宁州,茗莳坊纵火时留下了这块疤。” 沈露华回想起来,那时候为他为了引出关琅设了那个圈套,原来还伤了他自己。 “当时怎么没听你说起你受了伤。” 宋铭泡在浴桶中,低垂着眼眸,“那时候心比这个伤得更重,这个,不值一提。” 沈露华心中对这件事一直非常介意,索性对他坦白:“我那时去见关琅的真正目的,其实就是为了拉拢他,让他成为我的助力,没有你想象的儿女私情,至今与他也是清清白白,我这么说,你信吗?” “你去宁州前,应该根本不认识他,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我想不通。” “我确实不认识他,但我听说过他。”她没办法跟他解释重活一世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也怕他不肯相信。 “我信你!” 其实她不跟他解释,他也早就信了她。那场梦境里,他随她一起去了凉州,与关琅也成了朋友,她那三年在赤都的生活点滴,他全部打听得一清二楚。 赤都真是个好地方,可惜他不能与她一起生活在那里。 第240章 过去 赵末青被抓,縻州那些小官立即成了乖乖听话的哈八狗。 现在还不是收拾他们的时候,疫病需要控制人员流动,只有这些地方官配合,才能达到效果,防止疫病进一步恶化,将赈灾粮及时发放到位,保证百姓们不饿肚子方能叫他们乖乖呆在家中不出门。 宋铭坐镇在州府衙门里指挥,哪里有死人,派出曾得过疫病痊愈者及时将其抬出去焚烧。 历经快二十天,终于将疫病控制住,百姓有了粮食,心中不慌,趁着雨水落下,根据各自的情况,种下一些生长周期短的农作物减少损失。 宋铭从那声噩梦中醒来时,第一个想法就是尽快把她送回凉州。慢慢冷静下来,回想起梦中所发生的一切,他又犹豫了。 李姝媺这三年通过韩慎向外悄悄扩展的势力不是他可以轻易撼动,他身边的人究竟谁是叛徒,他也不得而知。 倒不如先按计划,一路沿河西下,把该做的事做完,也可以留她在身边多呆一段时间,回京后,再送她离开也来得及。 甲板上,宋铭看着温鹤跟两个属下在吃酒划拳,怔怔地看了他半晌,他会是叛徒吗?假如是他,他是以什么理由来背叛? 温鹤注意到宋铭看他的目光,老半天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摸了摸满脸的络腮胡,问那两个属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当然有了!”其中一个笑着回道。 温鹤忙用双手在脸上搓了搓,“怎么不早说,掉了没有?” 那人吃吃地笑,“没有!” 温鹤把脸伸过去,“笑个屁,来,帮我弄弄!” 那人伸手拔掉他一根胡子,疼得他嘶地一声,一巴掌呼过去,“你小子玩儿我呢!” 两人变成大笑。 温鹤瞪了他们两眼,拿起酒壶,揉着脸起身朝宋铭走过去,“大人,在想什么呢?” 宋铭转过头看向河面,“没什么。” 温鹤喝了一口酒,“大人,最近是怎么了?怎么老感觉你好像心事重重的,一会儿说要回京,一会儿又说继续前行,也不说为什么,搞得我都懵了。” 宋铭道:“最近想的事情有点多,有些犹豫不决,现在想明白了,把任务完成了再回京。” 温鹤点头,又喝了口酒,靠在桅杆上,“我反正就听大人的安排,你说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宋铭笑了笑,“你在边塞时便跟着我,到如今,有多少年了,还记得吗?” 温鹤挠了挠头,“当然记得!那年在走马坡上遇敌,是我第一次见你,胡人的弯刀已经到了我脖子底下,大人你一脚把那人踹飞出去,我捡了条命,从此以后,就想着,大人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至今,有十一年了吧。” 宋铭回想着,十一年前,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一心只想着报仇,再无其他。回京后,仇是报了,而自己想要的似乎永远得不到满足。 人有的时候,就不应该贪心,满手鲜血,还想幸福美满,有个善终,那这世上,又怎么会有报应这个词? 要报应,就报应到他一人身上吧,噩梦中,那个孩子是他和她的全部,他拼尽一切,也要保住他。 “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就十一年了!”宋铭这样感叹了一句,又说:“那时候行军,一个帐篷里十几个兄弟,早上出去,晚上回来,经常就剩我一个人。” 温鹤仰头把酒壶中的酒喝尽,随手把壶扔下河,“古来征战,几人能还?大人你也别多想了,往事不堪回首!” 宋铭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想了!”然后负手,朝着楼上走去。 宋铭刚好从甲板上来,进入房中,沈露华正在午睡,听见脚步声,迷茫地睁了睁眼睛。 前些日子在縻州城中帮忙,着实是累着了,昨日上船洗漱了,倒头睡到天亮,吃了午饭,又睡上了。 宋铭坐在床边,眉眼带着笑,问她:“还没睡醒?” 她还在一片混沌中,伸了伸懒腰,才重新睁开眼睛,船行速度很快,盛夏的天气,窗子里的风吹进来,带着河岸边的泥草之气,倒也算清新。 床边上坐着的人此时眉目温和,一扫惯常的冷戾之气。她怔怔的看他,想着,要是能和他一直这样相处下去,该有多好。 但是这段时日,宋铭明显对她有些淡漠,她甚至还感觉到他在躲避自己。 实在搞不懂他这个人,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宋铭看着她有些恍惚的模样,又问她,“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了?” 她摇头说没有。掀了薄被,准备穿衣起身,见宋铭坐在床边挡住了她穿鞋,便道:“你起开一下。” 宋铭没有动。 她不解地看他,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发现自己亵衣的领口微敞,里面的春光乍泄。 “……” 他们每晚还是睡在一张床上,他也会拥抱着她入睡,却已经有好久,没有真的碰她了。她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又在计划着什么新的阴谋。 此时,他的眼神里,明显多了些炙热,看来,他还是他。 这大白天的,还开着窗户。沈露华拉了拉衣襟,准备赤脚下地,被他拦住。 “怎么了?” 宋铭没回她,欺身上前,拉开了她的衣襟。 “大白天,无忧无垢她们还在外面,你这样不太好吧。” 宋铭笑了笑,“有什么不好?她们又不是没听过。” “那窗子也没关呢。”她又说。 “窗外又没有人,这么高,即使有,谁又能看得见?” 紧跟着,她被他推倒在床上,青丝如墨,铺洒在床头,她眼里不再是冷漠的屈从,而是隐含着笑意,又对他无可奈何。 他的亲吻如雨点般洒落下来,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她开始主动回吻,抱着他的脖颈。 宋铭略有些失控,紧握着她的手腕,她轻声喊了疼,他才反应过来,继而放开她,与她十指相扣,在她耳边似呢喃,“对不起,以前那么对你,你别记恨我,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她怔了怔,轻声回应,“我从来没有记恨你。” 第241章 被绑 岷州。 宋铭的噩梦中,是在縻州直接调头回京,带着自己的心腹以及宝音郡主和那个姓康的,还有方瑛一起离开上京,去了凉州。 因此,他并没有来过岷州。 但是,这里在他离去后不久,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流民暴动,带头的那位名叫王令。 縻州所发生的事情,早已经传进岷州知州的耳朵里。他们一行人,一踏上岷州的土地,那知州唐谦立即跪地磕头,指天发誓,向他保证,绝对的遵纪守法,一片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 宋铭冷笑,如果他真的遵纪守法,将朝廷的赈灾粮发放到位,又怎么会起流民暴动? 有了縻州的教训,他不会再轻信这些个狗官,当场叫人先把这位拿下,再命人四处寻一个叫王令的人。 然而,此时的王令并不出名,整个岷州,叫这么个名字的人,户部登记在册的,就有两百多个,还散落在各村镇的,想全部找齐,没有一二十天个把月,很难办到,且还不见得就是当年造反的那个。 宋铭想了想,除了先找到王令,还有个解决办法,就是将这些狗官吞下的粮食找出来分发个百姓,没有流民,那王令想煽动别人造反,也没人理他。 吃过一次亏,宋铭也不敢再大意,带着船上所有锦衣卫去了州府衙门门前安营扎帐。 将州府衙门的地牢临时当成了刑房,审问唐谦。 这个唐谦四十岁出头,这年月缺吃少喝,他却长得肥头大耳,大腹便便,平日里就没少吃香喝辣,可见就不是个好东西。 温鹤找人把他给吊起来,他那肚子上的肥肉下坠着,掉到亵衣外面,白花花的一大块,着实是恶心得很。 宋铭询问他有问赈灾粮的下落,没想到这家伙竟还是个硬骨头,死活不开口。 虽缺少刑具,却并不影响这群锦衣卫的发挥,对付这种硬骨头,他们自然有他们的办法,将唐谦的家眷全部绑了送进牢里来,看着他受刑。 此回出行,为了惩治贪官,宋铭特意带了潘小刀出行。他从不实行剥皮实草的刑罚,他只用千刀万剐。 唐谦身上别的东西没有,就是肉多,这下正好称了潘小刀的意,摸了摸他满是肥油的肚子,决定从那里开始下刀。 谁知,温鹤却告知唐谦,暂时不准备对他用刑,而是对他的妻子和女儿先用。 说到做到,立即有锦衣卫绑了唐谦的妻子过来,当着他的面,将上衣扒了个干净。 潘小刀很少剐女人,围着左右打量,宋铭就坐着那里看着,他也不敢造次,决定还是先从手臂开始下刀。 第一刀下去,就是震天的尖叫,唐谦闭上眼睛不看,温鹤却对他说,如果敢闭眼,立即把她女儿拿来剐。 小姑娘吓得桃瑟瑟发抖,不停地哭喊着叫爹和娘,唐谦心有不忍,抿唇不吭声。 温鹤刺啦一下,扯破了小姑娘的裙摆,吓得他尖声狂叫。 看到温鹤要脱女儿的衣裳,唐谦最终还是认命地招了,粮食就藏在水库旁边。 宋铭总感觉有哪儿不太对劲,这个唐谦既然真的贪了粮食,噩梦中,他又是怎么逃过了刑罚,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到一个造反的人头上?督察院中那几个人可并非草包,这样大的一个蛀虫他们不可能放任不管。 宋铭示意潘小刀继续,直到唐谦说出真相为止。 没想到,唐谦嘴巴跟缝上了一样,任其妻女惨叫,就是不开口。 贪这么多的粮食致使大量百姓饿死,唐谦乃至他全家,死有余辜。 宋铭正要一令对唐谦用刑,温鹤出去了一会儿,再进来的时候,手里提溜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 唐谦看到那个男孩,立即不再嘴硬了,马上开口求饶:“大人,我说,我什么都说。” 宋铭挥了挥手,让温鹤先把孩子放下,孩子受了惊吓,嚎啕大哭,温鹤便用手捂住他的嘴。 唐谦被吊着,大声喊道:“大人,不能捂他,他会窒息,我什么都说啊,求大人留下他一条命。” 宋铭又记起了沈遇,便扬手,轻声道:“他要哭就让他哭吧。” 温鹤松开了手,男孩却止了哭。 唐谦说道:“宋大人,我就实话实说了吧,附近这几个州府早在两年前已经听令于韩小将军。西北每隔几年,总要干旱一回,他正是想利用这个赈灾粮屯积军粮,悄悄招兵买马,训练出专门用火雷的军队。縻州也好,岷州也罢,都是他在控制。” 宋铭瞳孔微缩,立即问道:“火雷存放点在哪儿,快点告诉我。” 唐谦正准备说,忽然听得外头一声巨响,地牢里感沉山摇地动,头顶砂石碎屑乱飞,宋铭来不及多说,只喊道:“快跑!” 说话间,宋铭已经率先冲了出去,温鹤疾肯跟上他,后面的锦衣卫虽慌乱,也都井然有序,跟着宋铭一路奔向出口。 出来一看,州府衙门,已被夷为平地。 瞬时,宋铭红了眼眶,纠着温鹤问道:“她在哪儿?她是不是在里面?你告诉我,她刚才不在里面,对不对?” 船上所有人都下来了,分明是他自己亲手将她安顿进州府衙门,此时他问他,叫他该怎么回答? 宋铭茫然看着那一大片废墟,难道这劫难根本逃不过去?进退都是错? 温鹤看到一旁帐篷虽受到波及,大多数人都无大碍,便大声喊道:“没有受伤的,赶紧挖一废墟看看底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快,快点过来动手!” 温鹤这样喊着,自己已经跑过去,将焦黑的木块石料抓起来扔到一边。 宋铭此时也疯了一般地跟着他一起刨。 沈露华被人绑了个结实,漆黑的屋子里,连个窗子也没有,黑布隆冬的,伸手不见五指。 她真有些搞不懂了,明明有那么多的守卫在,自己怎么会被人给绑了? 其实想想,也不难搞明白,不直接杀了她,而是将她给绑了的,除了想要拿好挟持十虎,还能有什么用处? 如此一想,这个范围便缩小了许多,总归就是逃不过徐家那几个人。 第242章 格局 沈露华在黑屋中不知被关了多久,全程被人蒙着脸,直接给关了起来,可以自由活动,有水,没有饭吃,什么也看不见。 有一张木板床,困了就睡一下,饿了也只能喝水,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也没有人跟她讲话,这种感觉很可怕,她这样坚韧的性子,感觉要崩溃。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疯掉时,黑屋的门终于打开了。 突然射进来的光线,让她下意识用手遮住眼睛,好半天,才慢慢移开,试着去适应。 眼前的人,她认识,是韩慎。 突然就想起自己当年,把他绑了送给李姝媺时的场景,如今自己也被人给绑了,刚好就调了个个儿。 她有气无力,笑了笑,问他,“怎么是你?你这是在报复我?” 韩慎居高临下看着她,这个女人很强,关了她整整七天,没有大喊大叫,见了他还能如此思维清晰地说出话来,样子虽然狼狈,她这份毅力,不是一般人可比。 “宋夫人哪里的话,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抓你,说报复,这格局也太小了些。” 韩慎朝外招了招手,进来两个婢女,“好好替宋夫人清洗打扮一番,夫人是贵客,莫要慢待了。” 婢女应了是,上前把饿得全身无力的她架起来,拖出了这间黑屋子。 她被婢女扔进一个大浴桶里清洗,大热的天,七天没有洗澡,身上那股子味道,她自己闻了也想吐。 “再换一桶水来吧,这一桶不够。”既然洗了,那就得洗干净点儿。 婢女也没有反对,真就又抬了一大桶水来,重新再洗一遍,一大块香胰子硬是被她用去了一大半。 让婢女再抬一桶水来,直到洗了第三遍,水基本是清的,确定头上身上,再没有馊味儿了,才算完。 她本来着的男装,洗完澡,婢女给她穿了套淡蓝色的女装衣裙,头上除了她自己那根青铜发簪,再无别的饰品,擦干头发,绾了个简单的发髻,用那根青铜发簪固定,婢女们领着她去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整洁舒适的房间。 她四处瞟了一眼,桌上榻几上,都没有放置吃的东西,真的饿得想啃木头了。 “喂,你们能不能给我拿点儿吃的东西过来?” 婢女没有理她,把她扔在房间里,转头关了门出去。 她无力地坐在榻几上,快要饿疯了。 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很快有人推门进来,几个丫头鱼贯而入,手里拿着托盘,香喷喷的,有荤有素的菜品被摆上桌子。 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有毒她也要先吃三大碗,做个饱死鬼。 狼吞虎咽地狠吃一顿,终于心满意足,躺倒了竹榻上歇息,窗外有风徐徐吹进来,感觉舒适且惬意。 要不是此刻撑控她的人是韩慎,她会觉得,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夜晚。 她脑子里想的是宋铭,过了这么久,他没有找到她,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婢女在院子里点起了灯笼,院子四角燃着艾草香,夏夜里本该是蚊蝇肆虐,这里并没有。 天气并不是很热,下午用了三大桶水狠狠洗了个澡,此时身上也干爽无异味,吃饱喝足,开始犯困。 没再见到韩慎的影子,他要拿捏她,也不是这一时的事情,总归得把她带回上京去。看样子是逃不了,所以,她也不着急,该吃吃,该睡睡。 走回床榻,打下纱帐,她抱着被子就那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听见推门的声音。 记起自己是被韩慎所抓,她立刻清醒了,翻身坐起,就见门口站着个人影。 屋里没有点灯,看不清他的脸,可以肯定,是个男人。 “韩慎?”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韩慎慢慢朝着床榻走过去,借着窗外的微光,靠得近了,她终于看清楚,真的是韩慎。 “你大晚上的来,想做什么?” 韩慎走到床边,点燃了床头的灯烛,屋子里亮堂了,沈露华的睡意全消。 “宋夫人被我关了七天,虽是饿瘦了一点,反而更加清瘦美艳。” “……”这话里的意思,怎么听着有点不大对劲。 韩慎看她怔愣着,走到床沿边坐下,与她平静对视,“姝媺喜欢宋铭,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也说不清,说是敌对吧,有时,又有些暧昧,真的说不清楚。不过,既然,他敢动我的女人,那我是不是也该礼上往来?” 沈露华怔愣了一会儿,他的女人?她想说李姝媺是全天下的女人又怕惹恼了他,只好嗤笑,“韩小将军,你格局果然还是太小了,我的身份你可想清楚了?有了我的支持,你想要什么没有?嗯?” 她伸手在韩慎脸上拍了拍,“回去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我们好好商量,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如何?” 韩慎忽然抓住她的手,把她推倒在床榻上,翻上覆上去,压住她,“别跟我装了,我动了你,你又能如何?” 沈露华不慌是假,这个韩慎大约是被李姝媺绿帽子戴得太多,快要逼疯了。 “韩慎,你想清楚了,动了我,咱们绝对没有可商量的余地,除非你杀了我,否则,只要我还活着,我要你好看,不信,你试试!” 韩慎哼了一声,笑道:“你要我好看?你以为你还能再得到自由?没错,我会把你带回上京,圈禁,用来威胁宋铭也好,或是十虎也罢,不会再放了你,我想怎么对你,都行。” 沈露华叹息,权势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不管是谁碰了,都舍不得罢手,这个韩慎在上一世,早该死了,当时自己一时心软,把他绑了给李姝媺,想让李姝媺来保他的命,没想到,他的命是保住了,这会儿反倒害到了自己。 “等等!”看着韩慎要朝自己亲过来,她急忙叫停,“你别急,先告诉我,宋铭他在哪儿?你抓了他没有?如果没有,你拿我威胁他吧,他肯定能听你的话,别动我,好不好?” 韩慎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你别说话了,宋铭的消息,我不会告诉你,你也不要再试图劝说我,没用!” 第243章 首富 不说那就不说吧!只要他肯放开她的手,她就有办法叫他闭嘴。当她真想跟他说这么多废话? 韩慎进门时,她从睡梦中惊醒,就已经拿了宋铭给她的那根青铜簪子里的一根毒针夹在指缝里,想寻了机会再下手。 哪晓得,他一扑上来,就一直抓着她的手叽叽歪歪的一通废话,她嫌他恶心,怕他真的碰自己,就只得跟他废话了一箩筐。 这会儿,她已经将毒针刺入他的后背,并拔了出来,那毒针主要是麻痹作用,不会要人性命,她得收回去,不能浪费,下回还能再用。 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她起身,扒了他身上的外衣套到自己身上。 韩慎中毒,身子麻痹了,嘴也不能说话,脑子却是清醒,瞪眼看着她。 她本不想再跟他废话,想了想,还是说了句,“我没打算要逃,你非逼着我逃,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拉开门,外头廊庑下灯笼还亮着,小院有个门房,院门上了锁,钥匙应该就在门房里那个婆子身上。 毒针还被她夹在指缝间,她冷不防地进了门房的小屋子,抬手把毒针插进婆子的手臂,见她不能动弹,自她腰间取下钥匙。 打开院子门,外头很黑,一时也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只能胡乱摸索着前行。 其实这么做还是太危险,没办法,她不能容许韩慎碰自己,这是她的底线,除了宋铭,谁都不可以。 被关了七天小黑屋,她现在对黑暗有一种恐惧,好在抬头还能看到漫天星辰,实在怕极了,可稍稍缓解。 这是间很大的宅子,她沿关游廊七弯八拐走了老半天,没有找到出口,却见到个院子里灯火璀璨。 她不敢靠近,却见有婢女在穿行,于是,拿出了毒针,躲在一个转角处,将一个过路的婢女麻痹,拖行至一旁的空屋里,扒了她的衣裳和头饰,自己穿上,然后,拿起她手中的托盘,混进了那间院子里。 院子里歌舞升平,一群男人,一人手里抱着人女人,在喝酒说笑。 沈露华装成婢女,低头站在角落里,悄悄瞟了一眼坐上宾,竟是陆柏松。 这个京城第一首富,此时竟在岷州,宴请的这些人,一个个身形滚圆,满面红光,就是这岷州的地方官员吧。 宋铭进城,抓的那个唐谦,什么也不是,只是为了诱他上当的诱饵,没想到,他竟真的上了当。 这群人高淡阔论,说的正是要如何如何抓住宋铭,将其剥皮抽筋,除掉这个头号大祸害。 沈露华猜想着,一会儿他们喝完了酒,该是会各回各家吧,她是不是可以跟着这些人找到出口,再趁机逃走? 那麻痹的毒针药效有五六个时辰,如果没有旁的人发现被她撂倒的那几个人,她暂时装成婢女躲在这里,问题应该不大。 她正这般胡思乱想着,陆柏松突然手朝着她一指,“你,过来,帮我倒酒。” 沈露华不敢乱瞟,确定他指的就是自己,只能小碎步上前,蹲在他身边,替他倒了杯酒。 陆柏松似乎喝多了,突然拿手捏了她的下巴,眯着眼睛,似乎是在思索,咝地一声,“我怎么好像,没有见过你?” 沈露华暗叫要完蛋,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旁边一个人醉熏熏地道:“陆老板,常言道,月下观郎君,灯下看美人,这夜里呀,她就是比白天更妖,你说是不是?” 陆柏松点头轻笑,用手托着她的脸,左右细看,然后伏在她耳边,轻声道:“一会去我房里,你留下来。” “……是!”沈露华忍着恶心,不动声色,将脸从他手上挪开,低头应下了。 陆柏松却并没有打算要放过她,一把搂了她的肩膀,将她拉进怀中,把她刚刚倒的那杯酒放到她的唇边说道:“这杯酒赏你了。” 她不得不接过来,仰头喝下。 她将酒杯放置于桌上,扯出一丝笑容。 陆柏松看着她被酒润湿的红唇,低头想要去亲她,被她一偏头躲了过去。 旁边的人见状哈哈大笑,“害羞了,陆老板这样的谦谦君子今日怎么这样猴急呀?” 陆柏松本来还有些介意她的躲避,被人这样一打趣取笑,立即释然,“美人在抱,又有几人是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众人纷纷附和,举杯向他敬酒。 沈露华立即拿了酒壶替他把酒倒满,这一回,他举起杯子,跟着众人又喝了一杯。 大概是真有些等不及了,突然就说道:“各位,时候也不早了,我看,今日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众人心知肚明,一个个起身来向他告辞。 趁着陆柏松向那些人行礼告别,沈露华想混进一众婢女里面,再趁机跟着那些人出去。 她学着那些婢子,拿了托盘去收拾桌上的残杯剩盏,才刚起身,准备跨出屋子,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了个满怀。 陆柏松带关酒气在她耳边低语,“走,去我屋里。” 去就去吧,弄不死你! “公子你先放手,容奴婢把这些东西先放下吧!”她拿托盘说道。 陆柏松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托盘,随手一扔,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把一旁的婢子吓了一大跳。 他毫不在意,也没打算放手,把她扳过来,又伸手摸了摸了她的脸,眼里有炙热汹涌,再一次想亲她,还是被她偏头躲过去。 陆柏松有些恼了,因动情,声音急促且吵哑,“怎么?不愿意?” 她哪敢说不愿意? “公子,这里有人呢!”她假装紧张胆怯,瞟了两眼忙碌的婢子们。 陆柏松一把将她抱起,“去房间里。” 他走得很急,似乎迫不及待。 指缝里的毒针随时恭候着他,只等到了没人的房间里,再给他来一下就是了。 进了房间里,他急切地去关门,沈露华已将毒针从指缝中放出来,趁他转身关门,准备放倒他。 手还没碰到他,却突然被他蓦地捉住手腕,将毒针拿走,扔到一旁,“宋夫人,你可不能这么对我。” “你早就认出我了?” 陆柏松笑了笑,“我的婢女,我还能不认识?” 第244章 缘份 陆柏松并不是认出她,而是猜出来。 韩慎把人抓回来,一连关了七天,他中途曾想去看看,担心这么关着,不死也得发疯,韩慎拦着不让。 他府中的婢女虽不见得个个认识,但像她这么好的颜色,他就不该不认识,突然这么冒出来,除了她,还能有谁? 亏得他还是韩大将军的儿子,说是要去睡了她,竟被她这么简单地用一根毒针给放倒了,没用的东西。 陆柏松看起来语态正常,实际上醉得不清,他解着衣带,对她笑道:“宋夫人,我也没打算动你,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沈露华笑了笑,故做浪荡地上前纠着他的衣带,把他朝床上带,“陆老板果真是霸气,比韩慎那怂小子强多了,一眼就叫你给看穿了,真叫人佩服。” 是个男人就爱听女人这般的夸赞,尤其是,他明明不如那个男人,又处处受制于那个男人的时候,这种被认同的感觉更加难能可贵。 喝了酒的人,哪怕是喝醉了,也从来觉得自己没醉。陆柏松平时是非常谨慎的一个人,虽好色,但也能把持得住。 他今日喝多了酒而不自知,听了她那些奉承话,自信心极度膨胀,又对她的长相有着浓厚的兴趣,因此,急色道:“你果真是有眼光,跟了我,你就知道什么是真男人!” 沈露华知道他武功了得,不敢轻易对他出手,故意胡乱扯着他的腰带打死结,把他朝床上一边推一边说道:“陆老板别着急,我来替你解开。” 陆柏松根本没那个耐心,刺啦一下,直接把外衣给撕开了。 他一把将沈露华按倒在床上,抽出她头上的青铜发簪扔到地上,如丝的黑发铺散在床头,他低头闻了闻,馨香怡人。 他的吻眼看就要落下,她把头一偏,堪堪躲过,眼看陆柏松又要变脸色,她娇嗔道:“臭男人,臭死了,你就不能去洗洗再来吗?” “男人都是臭的,只有女人才是香的!”陆柏松哪还能等下去,抬手就要撕她的衣裳。 沈露华心中暗恨,心里焦急地喊着,怎么还不咬,急得冒汗,眼看陆柏松将她的衣襟扯开了一大半,正想直接对他动手,突然发现他呆滞了一下,扯她衣裳的手力道也松泄了。 陆柏松并没有直接当场倒下去,而是愣了有半晌,突然起身下床,醉酒的状态也似乎也清醒了。 沈露华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你……这是怎么了?” 沈露华没有想到,他被赤蛛咬了,竟然还能站着?这是个什么怪物? 陆柏松摸了摸后颈,将手掌摊开放在灯下看,是一只红色的蜘蛛,问她,“琼花是你什么人?” “你也认识琼花婶婶?” 陆柏松转身去拿了衣架上的衣物穿起来,“不仅认识,从前,跟她还很熟。” “你不怕毒?” “没点真本事,这世道做什么都难!是我冒失了,宋夫人,对不住了。” “……”他竟然跟她道歉。 “你还没回答我,琼花是你什么人?” 沈露华知道自己此回在他手底下逃过一劫,得亏了琼花婶婶,便回答道:“严格来说,她是我师父。” 陆柏松点头,“她是我的恩人,这一生一世的恩人,既然你是她徒弟,我不会为难你,不过,我现在是替徐家卖命,我也不能放了你,否则,我自已就会有大麻烦。” 这可真是了不得的缘份啊! 沈露华想起了那次与关琅在彩云阁里为着方瑛的事情找他,却一直没搞明白,为何方瑛不能赎身,现在看他这么好说话,何不问上一问? 她一边整理着被他扯乱的衣襟,一边问道:“陆老板,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此时,可不可以称得上是朋友呢?” 陆柏松被赤蛛咬了,虽没被毒趴下,此时也不是太好过,他自小出身于岭南,伴随着这些毒虫一起长大,比一般人更能抗住这些毒,也就是平常人口中所说的百毒不侵。 他从多宝阁上拿出一个小瓷瓶,那里有他自己炼制的解毒丸,吃了一颗,又过了半晌,才感觉渐渐回复到正常。 “朋友?”他思索了一会儿,哂笑,“我刚刚那么对你,你还想和我做朋友?” “这算是不打不相识吧?”虽然这话不怎么恰当,也能表达她的意思。 陆柏松点头,看着她姣好的容貌,暗觉可惜,“你想把我当朋友,那当然可以,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再侵犯你,但是,也不能放了你。” 沈露华不着急,现在着急也没用,这家伙百毒不侵,那就是她的死穴。 “其实,我就是想问问你,彩云阁里那个兰惜,她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肯让人给她赎身?” 陆柏松闻言愣住了,思索了半天,才想起来,她所说的那个兰惜究竟是谁。 “你怎么会问起她?又是如何得知,她不能赎身?” “我们曾经见过面,为了给兰惜赎身的时候,我们在彩云阁谈过一次。” 陆柏松记得,那分明是两个男子,细细地回想,其中一个,与她的身高身形,还真有些相似。 “当时那男子,是你假扮的?” 她点头,“不错,正是我假扮的。” 陆柏松低头笑了笑,又抬头看她,“我实话也不怕告诉你,并非是我们不给她赎身,那对兄妹自己非要留下来,卖身给徐家,要为自己家人报仇,要杀了你那夫君。” 是她自己要留下?沈露华有些不敢相信,这小女人倒底在想什么? “那个方咏霁他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你可知道?” 陆柏松摇头轻笑,“那小子,可惜了!”他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又接着说:“长得那么好的小伙子,为了复仇,把自己卖给了一个疯子,你以为他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被那疯女人当玩物,傻子一个,有没有他们姓方的兄妹,那女人跟宋铭也是互相争来斗去,有他们多大的事儿?怎么就想不明白?” 沈露华又记起当初自己求宋铭放他们一条生路,如今这报应就一个接一个的来了。 第245章 麻烦 看着陆柏松那自以为是的嘴脸,她忍不住出言讥讽道:“你说别人,你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一样,是他们手中的傀儡。” 陆柏松坐在了椅子上,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我跟他们怎么能是一样?我与徐家,那是合做,各取所得。我要算是傀儡,这天下一大半人都不是捏在了徐家人的手中?” “那你能告诉我,你具体在替徐家做些什么?” 陆柏松看着她笑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我替徐家人真正做的,就是赚钱,我跟白家不同,他们是真正的巨贾,我是靠着做私盐,干些非法勾当才慢慢走上正途。” “原来那私盐一直是你在经手?” “不,你没听明白我说的,我现在已经走上正途,那些违法之事,早就不做了。” “你赚钱给徐家人花,你还说自己不是傀儡?” “我是靠着徐家人赚到钱,现在跟他们合作,有钱一起赚,你又不懂做生意,商人,唯利是图,我有钱赚就行了。” 沈露华跟他打了半天嘴仗,烦了,“你既说自己是商人,只为赚钱,那你此刻拘着我在这里,又是在做什么?” “不是我拘的你,是韩慎!我一开始就说了,没想动你,你自己跑来的!我与他是合作关系,放了你,就得罪了他,得罪了他,我还怎么赚钱?” “你赚钱,跑来岷州这穷乡僻壤做什么?这里有什么值钱的好东西?” 陆柏松却笑了,“有关赚钱的事情,我就不能跟你说了,你若不想回那屋里,就在我这儿睡上一宿,明日韩慎醒了,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说上两句好话,叫他不要为难你。” 沈露华捡起地上的青铜发簪,将头发绾了个发髻,用簪子固定,“也好,那我就在你这儿睡上一晚吧!” 陆柏松看着她白晳的颈项,又在心中暗自喟叹,可惜了,若是动了她,日后叫琼花晓得了,不放过他,得不偿失。 陆柏松笑了笑,“外头有婢女替你守夜,有事你就唤一声。” 她嗯了一声,又说了声多谢,看着陆柏松出去,立刻下床去将门闩上。 此举虽显得有些多余,多少能让自己心稍微安一点,若他真不死心,再次折返,她也有个反应的时间。 倒不是她心大,此时再回原来那间屋子,那漆黑的路更叫她渗得慌,况且韩慎还在那里。这地方太大了,夜里她没有方向,一个人根本走不出去。 陆柏松也算是个讲究人,床褥也没什么异味,将就一晚上问题不大。 她这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外面婢女敲门声将她惊醒,起来开了门,两个婢女端了盆来伺候她洗漱。 还没洗完,外头隔间里,早餐已经摆上了桌。 她在那黑屋里饿了那么久,现在最怕的就是挨饿,因此,一洗完,立即就跑去桌边坐下吃东西,有得吃先吃饱就是了。 哪知,吃到一半,韩慎来了。 这家伙被她麻痹了一晚上,此时面色煞白,也不知是被麻的,还是被她气的。 韩慎只瞟了她一眼,转身竟然又走了,没与她说话,也没为难她? 没多久,陆柏松又来了,看她还在吃着,淡淡地说道:“我也不知是为什么,为了你,竟打算这回跟他们做个赔本的生意,希望你有机会遇上琼花,跟她说一声,算是我还她当年的恩情。” 沈露华搞不懂他说的什么赔本不赔本,反正韩慎没有为难她,是挺稀奇,索性得寸进尺问他,“你要报恩,为何不干脆把我给放了,这样我见了琼花婶婶,一定在她面前好好夸你。” 陆柏松微微一叹,说了声,“别不知好歹了,快点吃吧,吃完,就得起程赶路了。” “赶路?去哪儿?” “这不明知故问吗?当然是回京了。” “好吧!”她将手中的半个包子全塞进嘴里,又将桌上剩下的几个包子拿了油纸包起来,全部揣在怀中,饿怕了。 宋铭在爆炸发生后,将那片废墟全部挖了个底朝天,并未发现她的尸身,竟是满怀欣喜地松了口气,只要她没事,那什么都好说。 知道自己上了他们的当,有史以来,第一次没有那么生气。 偌大的岷州,人生地不熟,他是第一次来,想找一个被藏起来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因此,他根本没去找。 他知道,他们根本不会要了她的命,那怕徐家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暂时也不会动她。 他们抓她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带回京城当成人质,想要从岷州回京,最好的路线当然是走北运河这条水路。 所以,他只需派人在各个码头守候,总能发现她的踪迹,到进再营救,也来得及。 宋铭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找到那个叫王令的人。不管韩慎在背后做多少恶事,先把这个会祸害百姓的头子找出来总错不了。 温鹤灵机一动,与其四处寻找,不如直接悬赏,只要能拿出有效户籍文书名叫王令的人,赏银一百两。 结果不到三日功夫,两百多人齐聚。 却又不知哪个才是王令,毕竟只听其名不见其人,总不能将这两百多人全杀了吧? 温鹤又想了个办法,除掉那些个上了年纪的,和十二三岁未成年的,其余全部带走就是,正好可以填补这些时牺牲的兄弟留下的空位。 也只能这么做最为保险了。 解决了王令这个麻烦,宋铭将唐谦所供出的赈灾粮找到,但这只是很上的一部分,其余的在哪里,仍旧不得而知。 有这一部分也是好的,暂进先分发出去,等找到后面的,再来重新安排。 唐谦一家自然是一个也没能活命,这人多半是个傀儡诱饵,留着肯定是祸害,杀了一了百了,能省不少麻烦。 宋铭才将那批粮食发放完,就听到消息,说码头那边有动静,没看到人,但是停着一艘大船,不亚于他们那艘战船。 他们这是有恃无恐吧,这东西是厉害,那也是不长眼的,除非他们自己也不想活命。 若非做了那场噩梦,有人跟他说韩慎造火雷,他可能会觉得那个人在说疯话,这没用的东西,他怎么可能干得出一件正经事? 第246章 选择 宋铭带上温鹤这几个心腹赶往码头,对方有火雷,他不敢贸然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其余的人,分派去各个官道口查看动静,不管他们是走水路还是陆路,绝对逃不过他的眼睛。 只要能确认他的行踪,他总能想到办法来救她。 宋铭猜测他们走水路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然而,他在码头等了一天一夜,那艘大船静静地待在港口,连个水手也看不到。 他觉出了不对劲,这个船就是引他过来这边守着的晃子,此时,他们该是走陆路已经出发了吧! 没有收到陆路那边的消息,那几个人该是被他们除掉了。 宋铭迅速让温鹤把几个路口看守的人召集回来,谁没有回来,那就是哪条路出了问题。 温鹤立即行动,却发现,有两条路的人没回来。 一条种是直通往上京,另一条则是去往下游的毕州。 温鹤骂道,“真他娘的狡猾,这里头肯定有个狗头军师,待老子找到他,先把他给斩了。” “不要紧,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宋铭左思右想,两条路,只能选一条,他思考了良久,最后选的去往毕州那条。 即使是错了,也不要紧,他现在是钦差的身份,起码还可以压制地方官府,朝廷的赈灾粮可以由他一手调配。 只要她还平安活着,一切都不重要。 温鹤对宋铭选的这条路线颇有微词,“大人,他们抓了夫人,怎么可能去往毕州?” “没事,不管他们去哪里,我都应该走这条路。” “好吧,大人你说走哪条就走哪条。”温鹤越来越不理解,他究竟在干什么。 沈露华被绑了手脚扔上一辆马车。 他们走的官道,行进的速度并不快,到了正午天最热的时候,还会在官道边的十里凉亭里歇脚避暑。 陆柏松对她还算不错,安排了一个婢女在她身边,时不时会给她喂些水喝。 他们只在吃饭的时候,将她的手脚解开,让她可以自由活动一下。 夜里,宿在驿馆里,韩慎派了四个侍卫在门口看着她,驿馆里的床铺比不得她先前呆过的那间大宅子,床铺被褥子都是臭的。 这还不如睡在马车上。 她让婢女去找了陆柏松过来,要求换褥子,不然就让她去马上车睡,马车地垫都比这褥子干净些。 陆柏松去驿馆里找了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过来给她换,她依然嫌弃,如此重复了两三次,把陆柏松惹烦了,随她怎么叫喊闹腾,最后干脆不理她。 沈露华见此情形,开始打起了主意。 只要能逃出房间,偷得一匹马,就有逃跑回岷州的机会。 陆柏松一定没有告诉韩慎她会南疆巫蛊之术,否则韩慎不会只派这四个侍卫看管她。 夜半已过,整个驿馆归于沉寂,她放心大胆的,将赤蛛放了出去。 很快那四个侍卫便倒下了。 身边那侍女睡得死沉,根本不必她出手。 她悄悄摸出屋子,驿馆没有那么多的院落,只有一排排的客房和马舍。 她在马厩墙上取了根马鞭,牵了匹还算健壮的马,正要偷逃出去,忽然看到两个人影,吓了一大跳,赶忙躲起来。 那两个人为何身影看起来有些熟悉? 光线太暗了,偌大的马厩保有顶棚上方挂个一盏油灯。 她不敢出来,只能期望这两人赶快走,怕拖得久了,天一亮,她就不好逃了。 正当她还在暗自着急,忽然听得一声轻喝,“谁?” 怎么好像是无忧的声音? 无忧无垢此时已经发现了她,持刀上去,一把将她拖了出来,正要对她下死手,她急忙出声,“住手,是我,是我呀!” 无忧定睛一瞧,差点要喜极而泣,“夫人?真是你?” 她被无忧那一下摔得生疼,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快走。” 三个人偷了马,策马扬长而去。 她被韩慎抓住的时候,无忧无垢两人一路追踪,可惜跟丢了。要来打算回去复命,无意见看到一所巨大的宅子,因守卫森严,想尽了各种办法,没能进去。 后来,见宅子里出来很多人,一大排的车队自宅子中离开,还有侍卫随行,她们二人怀疑她就在这车队的某一辆马车里。 可惜,附近没有哪里卖马,靠着双脚一路追赶了两日。 终于赶上了,但不能确定她究竟在哪里。 吃了没有马的亏,两人就决定先各偷一匹马,再去查找她的行踪。 有了无忧和无垢在身边,她安心了许多。 沈露华想要逃回去,还有个原因,那个巨大的院子,非比寻常。她在院子里看到了许多黑色的小铁牛,那是一种米虫。 现在正是炎天暑热,只有粮食里才会长那种小虫子,不是很多,但她现在对各种小虫很敏感,她怀疑那个地方藏着大批的粮食,所以,她无论如何也要逃回去,把那里的粮食拿出来,分发给百姓。 三人沿着来路狂奔,没多久,果然听到背后追来了马蹄声。 沈露华在心中暗骂,太倒霉了,这么快就追上来,也不知能不能逃得掉。如果被抓回去,想再逃,那就是难上加难。 无垢道,“夫人,不如我和你换身衣裳,你和无忧两人弃马躲入山林中,我去引开他们。” “这里的山林未开化,里面是什么情形不得而知,你假扮我被抓,惹恼了他,会有性命之忧,若我们三个一起被抓,我还能叫人保一保你们两个的命。” 听她这话的意思,那里头还有熟人? 无忧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无垢,听夫人的意思吧。” 无垢只得作罢,抡起了鞭子使劲抽打着马屁股。 黎明破晓之际,三人三马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后面的追赶声也是越来越近。 沈露华回头瞧了一眼,打头的那位,正是韩慎。瞧那凶神恶刹的模样,活像是要吃人。 正当她以为,又要重样的落于韩慎的魔掌,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鹰唳,一道白影在空中盘旋。 白雪? 她确实没有看错,那就是她的白雪。 白雪被她留在了沈岳的身边,此时,怎么会来到这里? 第247章 旗帜 伴随着白雪的出现,天际的另一边,出现的一队人马,远远的,她看不清楚究竟是谁,但她知道,那一定是自己人。 身下的马似乎也跟着她一起看到了希望,竟将身后的追兵又甩开了一段距离。 “二姐!” 这一声呼唤,差点让沈露华落泪。 真是沈岳,他怎么会来这里? 不单单是沈岳,还有白玉锦,还有九叔,还有琼花婶婶,他们怎么都来了? 铁甲怒马,旗帜飞扬,那飘扬的旗帜上面,一个巨大的沈字,召示着,这支雄壮的队伍是她强大的靠山和归宿。 她朝着那队伍飞奔而去,将本已经快追赶上她的人又甩下一大截。 韩慎在看到那飞扬的旗帜时,愣了一下。 陆柏松在一旁道:“韩小将军莫要慌张,这只是田皓将军上回回京时,带回的千余人,这驿馆的驿丞昨晚上得了消息,你已经歇息了,还没来得及上报给你听。” 韩慎听了心头一松,千余人而已,不足为惧。想来也是,如果真是大军入境,岂会容他们这样深入大齐的腹地? 虽说这千人不足为惧,此时此刻,他却也不敢对他们轻举妄动。毕竟他带的,也不过区区两千人,那也是为了对付宋铭。 对方是铁甲骑兵,常年在边境战场上厮杀,自己两千兵对上那一千,不见得有绝对胜算。 当然,他也并不害怕,他还有更致命的东西,只是暂时不好轻易拿出来,杀了十虎的人,可能直接激起他们的反心。 现在他的火雷还有没聚集到能够与十虎相抗衡的地步,可惜的是,叫那个女人给跑了。 这也不要紧,这次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抓那个女人,抓住她,是个意外。 沈露华终于与自己人会合,她第一个扑进了琼花的怀里,又问起她沈遇。 琼花笑道:“你放心,来之前,我已经把她交给你的祖母,暂时都安全着呢。” 沈岳则张开双臂朝她喊道:“二姐,我张着手你没看到吗?这么久不见,也不给我一个拥抱!” 白玉锦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去你的!你都多大了,也不害臊!” 沈露华策马走到沈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如今也穿上了铠甲,这些时,可有好好练功啊?” 白玉锦呸了声,“还不是整日里偷奸耍滑的,就没个正经样子。” 沈岳不满道:“娘子,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你又没有脸,要什么面子?” 沈露华笑看白玉锦,问道:“弟妹,你们两人都来了中原,孩子呢?” 白玉锦道:“爹娘帮我们看着呢,这次我们来,就专程来接你回去的。” 她笑着没有应声,宋铭不愿跟他回凉州,此时,她甚至也不想回去了,她想留下来,应宋铭提出的三年之约。 最后,她又朝着田皓走过去,“九叔,为了我,这段时日在路上没停歇,叫我如何过意得去?” 田皓摆手道:“傻丫头,只要你人没事,九叔做什么都是高兴的。” “龙丘先生和关大哥他们现在可都还好?” “好着!大家都好着,就是等你回去呢!” 她点了点头,看向身后。 田皓策马向前,看着韩慎,朝他喊话道:“韩家那小子,你也别跟我较劲了,我不欺负晚辈,你的人比我的多,也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不服,大可一试,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韩慎心里还是有数,坐在马上朝着田皓恭敬行了一个叉手礼,“将军说的是,我岂敢自不量力挑衅将军,此地荒芜,天气炎热,我就不陪田将军在这里晒太阳了。” 田皓呵呵一笑,“小子还算识趣,走吧走吧!” 韩慎一走,沈露华跟着田皓等人一起,准备返回那座她认为存放着大量粮食的大宅子。 才往回走出没多久,又听见密集的马蹄声从对面行来。 前面探路的骑马回来禀报,说是前方有大量锦衣卫迎面而来。 那就一定是宋铭了。 田皓正要发出备战指令,沈露华将其拦住,“九叔,等等。” 沈岳急着:“二姐,咱们不必怕他,如今咱们在一起呢,我拼死也要带你回凉州去。” 白玉锦也道:“沈岳说得对,现在我们没有把柄在他手上,敢拦着我们,直接开战就是了。” 沈露华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出来她现在和宋铭的关系,毕竟当初,宋铭要了关琅半条命,这件事让大家对他十分的愤恨。 但是此时,不说不行,“不是,我现在已经与他和好了,九叔,不要打他。” 她这句话让所人有都非常吃惊,一个个惊愕地瞪眼看向她。 无忧无垢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无垢大声道:“各位,我们少爷他对夫人是一片真心的,他不会伤害夫人,请你们也不要伤害他。” 田皓半天没有说话,远处的马蹄声已经逼近。 “好吧,你说不打,那就不打。”田皓说道。 不到一刻钟,宋铭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 看到田皓等人出现在这里,他也略微有些吃惊,那个噩梦中,他在縻州就直接坐船回了京城,在那里,才碰见田皓,而现他们竟到了岷州,并且还将她给救了出来。 宋铭向着田皓行了礼,“田将军,上京一别,想不能我们竟能在此处相见,这一路想毕是十分辛苦,感谢将军为了内子不远千里奔波。” 田皓蹙眉,极不高兴,但听得她说的那些话,又无可奈何,只得摆手:“别说废话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丫头说怀疑赈灾粮藏着一处院子里,你不正四处找呢吗?一起过去看看吧。” 宋铭点头说好,挥手让温鹤安排调头,又看向沈露华,“露华,你过来。” 沈露华知道他在担心自己,也顾不得这么多人看着,打马朝他走过去,“我都好着呢,天儿太热了,边走边说吧。” 宋铭一眼就瞧见她消瘦了不少,问她,“那韩慎没有欺负你吧?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怎么瘦了这么多?” 被关七天的黑屋真是一言难尽,得找了机会才能与他细说,便只是摇了摇头,“没事,瘦了是因为他饿了我几天。” 第248章 实话 一行人花了一天半的时间,回到那所巨大的院子,那里果然就是藏匿粮食的地方。 粮食藏在地下暗室里,表面上看,就是间占地较大的院子,若不仔细查找,哪能想得到,这里头另有乾坤。 有了锦衣卫和田皓所带来的亲兵,两帮人一起,将那些粮食运出来,宋铭能将当地的地方官员召集起来,先解了百姓们饿肚子的燃眉之急。 宋铭忙碌着安排这些赈灾粮的发放,田皓想与他谈一谈,一直不得空闲,每日总是忙到深夜。 直到五天以后,所有赈灾粮食安排得井然有序,宋铭才得以松口气,早早地回来了。 沈露华私下里早已与田皓明确表示想与宋铭在一起,想让田皓来与他好好谈一谈,看能不能劝得他随他们一起回到凉州。 田皓虽对宋铭有一肚子的意见,但也经不得她开口恳求,只能应下了,拉下面子跑来找宋铭。 此时已过了亥时,大家早已经吃过晚饭,琼花甚至已经早早睡下了,而宋铭忙完了,才刚回来。 宋铭不管是对什么人,从来不会过份热情,见田皓找来,以为他找他是为用人或是行程的问题,客气而礼貌的道:“田将军请坐,不知这么晚来我,所为何事?” 屋子陈设简单,田皓在窗边的圆椅上坐下,宋铭也跟着在他身边的椅子上落坐。 田皓扭头看他一眼,这家伙的长相真是不俗,无论是五官还是气质,放眼整个凉州,这么些年,他几乎没见过比他更出色的。沈遇那孩子长得可真像他,如果他能随着他们一起回去凉州,沈遇有了父亲,一家三口相聚,也是一桩美事。 田皓想了想,开口说道:“其实你也不必如此客气,你可以像那丫头一样,叫我九叔。” 宋铭愣了一下,田皓这句话,已经叫他明白他今晚的来意。可惜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不能跟他们走。 在看到她与田皓站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下定了决心,让她跟着他们一起走,他自己必须得留下来。 如果告诉她实情,那傻丫头那里会同意,倒不如就这么把她气走,等他将李姝媺那个女人解决了,将那些不安好心的人全部诛杀了,还有命在的话,他就回去凉州找她和儿子。 “田将军说笑了,我与沈家姑娘当年已经和离,现在并没有什么关系,前些时日扣押她,那是因为我对她当初的欺骗心生怨恨,想要报复,不过后来,在縻州,她不顾危险救了我一命,那这些恩怨便都抵消了!我既与她没有关系,岂能跟着她唤你九叔?” 田皓听他说完,脸色已是铁青,霍地起身,紧攥着拳头,青筋暴起,差点又要忍不住对他动手,忍了又忍,再次追问一句:“你说的话,可是当真?” 宋铭面色如常,“无半句虚言。” “好!好!你厉害!宋铭,你厉害!”田皓说完,转身出了他的房门。 宋铭定定地坐着没动,听得外面的脚步声急促远去,轻轻吐出了一口气,靠坐在椅背上,眼神呆滞地看着漆黑的屋顶。 无忧在外面回禀:“少爷,饭菜已经热好,要不要现在端进来? 宋铭已是没有半分胃口,“不必了,去给我备些热水来,我要洗沐。” 无忧应声去了,他依然坐着没动。直到无忧再次来加禀说水已经备好,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拖起疲累的身体进了净房,他脱了衣裳跨进浴桶,闭着眼睛靠坐在浴桶上,又是一动不动。 虽然预知后事,但李姝媺现在所拥有的东西太可怕,那场爆炸她可以取他性命,她并没有那么做,是想留着他,继续对付徐家人,她隐匿在背后,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凭一已之力杀了这个女人然后全身而退,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给她承诺,怕她最后会失望,倒不如一开始就不给希望。 听见净房的门打开的声音,有人在朝他走近,那个脚步声,他很熟悉。 沈露华站在他的背后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跟我九叔说话?” 他睁开了眼睛,没有回头,“说的都是实话,有何不对?” “实话?宋彦卿,你究竟是想做什么?你倒底在想些什么?跟我回凉州不好吗?那里有你的儿子,你要是不信,你跟我去看看他,看看他有多像你。” 宋铭又闭上了眼睛,他当然信,他怎么会不信,她说给他听,那个孩子是他的,他就相信。但是他害怕,跟她回去了,那场噩梦就会变成现实。 “我没有不相信你,正是因为知道那是我儿子,我才想着放你回去,比起儿子和你,我更想要留在上京,你懂吗?” 沈露华听得此言,心中一塞,“这权势有如此重要吗?你若是害怕仇家,去了那里,没有人可以再动你。只要你愿意,凉州也可以是你的天下。” 宋铭冷声回道:“别天真了,你拿那个破地方与上京相比?我在上京,掌管的是整个大齐,你是把自己和那个孩子想得太重要了,在我心中,权势才是第一位,我谋求了这么多年,岂会为个女人和孩子而放弃?” “……好,我懂了,明日我就走,再不会回来。” 听到摔门面去的声音,宋铭心中窒闷难消,他把自己整个人沉入水中,良久,方才浮出水面,深深吸了口气,仍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第二天清晨,宋铭让温鹤集结了所有人,准备坐船走水嘴,继续去下一座州城,毕州。 而田皓这边,也已经准备出发,打算走陆路,回上京城。 白雪在头顶低飞盘旋,它三年不见宋铭,从相遇那一刻开始,每每看见他,在他头顶唳叫,竟有种遇见故人的喜悦之意。 两人各骑在马上,相互对望了片刻,沈露华率先转身,背对他,说了声珍重,尔后策马朝着田皓等人行去。 宋铭瞧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无忧和无垢,说道:“你们二人陪着她一起吧,路上好生照顾着她。” 两人应了声是,毫不犹豫地打马跟上她。 第249章 护着你 虽离开了岷州,但是,并没有找出岷州韩慎所藏匿的火雷究竟在何处。 宋铭几经思量,只能先顺着运河继续去到毕州。 韩慎身边明显有人在替他出谋划策,否则仅凭他,怎么可能与他相抗衡。 不管怎么说,李姝媺暂时不会杀他,他也有胆子继续与这韩慎以及他身边的人较量一场。 便是为着这些可怜的百姓,也算是积了功德。这么些年,他手上沾染了太多人的鲜血,若是可能,希望能通过此举,抵消一些罪孽,改变那场噩梦中那个可怕的下场,他所犯下的罪行,由他自己来承担,只要能换得她和孩子平安一世,让他拿命相换,他也愿意。 没有了她在身边,船上显得格外冷清,她说喜欢这张大床,等他回京以后,就写信给无忧无垢,让她们替他寻个能工巧匠,替她打造一张她喜欢的床榻。 他在梦中已经见过沈遇,与他相处了五年的光景。可是心中仍然遗憾,现在的沈遇没有见过他,也许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到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长得什么样子,没有得到他一丝一毫的爱,想到此处,心头的窒闷又起。 他的心疾,可是又严重了? 沈露华骑马顶着烈日与大队人马重新踏上官道,去往上京的方向。 沈岳心中不爽,一路上叫着宋铭的名字骂骂咧咧,大家谁也没有吭声,只无忧无垢听不下去,无垢开口怼他:“你别骂了,我家少爷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沈岳嘁了一声,“你们两个做奴婢的,跟那摇尾巴的狗一样,主人叫做什么就做什么,还能分出个好赖人来?” “放屁!”无垢火冒三丈,撸了袖子想上去揍他,被无忧拉住,只得又怼回去:“你当初跟在温大人屁股后头耍威风的时候怎么不骂我家少爷,现在鼻子插两根葱,装什么象?” 沈岳见她提起自己当年在锦衣卫的事情,那时候确实是仗着势逞了不少的威风,有些心虚,又拉不下面子,“你个婢子竟敢骂起了本少爷?谁给你的胆子?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趁早滚蛋!二姐,你要她们跟着来干什么?叫她们快滚!” 沈露华昨夜一宿没睡着,此时昏昏沉沉,听见他们吵吵,脑子已经麻木,大叫一声,“都给我闭嘴行不行?” 沈岳见她那样子,不敢再说话,抿紧了嘴巴,决定什么也不说了。 无垢却是不服,明明看他们两人已经和好,为什么突然又闹掰了,少爷明明是那么喜欢她,怎么能舍得她离开。 “夫人,你知不知道,三年前,你离开的时候,少爷看了你留下的那封信,当场吐血昏倒了?” 无垢的声音很大,连田皓也听见了,朝着她们看过来。 沈露华错愕地看向无垢。 无垢又接着说:“夫人,你杀了徐睿,太后和徐家人得知你和沈家人全部出逃的消息,派出数千精兵追杀。少爷他醒来后,第一时间不是派人去追你,而是让人堵截了太后和徐家派出的人。” “少爷昏迷的时候,钟大人已经第一时间作出反应,派人传令在平州围堵你们,是少爷说你怀有身孕,怕你有事,让他撤回了命令。” “夫人,你回京以后,少爷确实对你做出了一些不好的事情,那还不是因为这三年,你伤他伤得太深?如果他对你说了什么绝情的话,那一定是有原因。” “……你说的,都是真的?”沈露华不敢相信。 无忧证实道:“夫人,无垢说的一点也不假,那天晚上我们被你用药迷晕,醒后不见你踪影,偷偷看了那封信,吓得跪在房里,等着少爷醒来,他醒了以后,看到那封信,吐了好大一口血,就晕倒在地上。” 沈露华回想当时的情况,关琅在船上配备了不少骑兵,就是担心沿途会有追杀,甚至在平州上岸时,几个重要关口,均没有任何阻拦的痕迹。 沈岳也道:“二姐,她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了来了,关大哥一路都说不对劲呢,直接谭叔派的兵来接上我们,他还在说太奇怪,要是照她这么说,倒还真有这个可能。” 无垢听不得沈岳开口,又怼他:“什么叫有这个可能?这就是事实。” 沈露华听到这里,已经再等不及了,调转了马头,大声喊道:“九叔,琼花婶婶,我想去找他,不管他要不要我跟着,我想去找他,可以吗?” 田皓岂能说不?“丫头,有九叔在,天涯海角,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九叔护着你。” 琼花微笑点头,“孩子,我这趟来,已经向你祖母保证,护你平安,你说去哪里,我自然奉陪到底。” 众人重新调了头,朝着毕州方向,前进。 宋铭一路顺流而下,不过短短三日,便到达了毕州码头。 如果按照行程计算,此时走陆路的韩慎一行人,应该也只是刚到毕州不久。 韩慎该是早早在毕州布好了局在等着他吧。 温鹤真的是怕了,上岸以后,非常小心,派了人四处查问。可与上两回不同的是,这一次,并没有毕州的官员前来接应。 一个也没有。 宋铭骑马从码头去往毕州城内,终于得到确切消息,那些官员没有来,那是因为,三天前,他们已经全部离奇死亡。 官员的死亡,则意味着,即使宋铭找到朝廷分拨给毕州的赈灾粮,也很难快速的分派下去。 温鹤弄清楚这一事实,跳脚大骂,这群狗东西他们就不是人! 宋铭并没有什么情绪激荡,先找到赈灾粮才是要紧事,查清楚州府衙门附近都是安全的,既没有火雷,也没有陷井,方才将人安顿入驻。 这些官员的死因自然不用查,全是韩慎做的。 宋铭让温鹤去查了这些官员的家眷,将其全部集中到州府衙门里,从府衙账在拨款,发放抚恤,先安抚他们的情绪。 这些当官的,家属当中,大多是有学识的读书人,认识字,其中不乏一些青壮年。 于是,便从中选了一些出来,迅速安排起了他们的职务,虽然与原来那些常年在职的不能比拟,倒也能顶得上一些用场。 第250章 乔装 宋铭花了十来天的时间,将毕州这边各主要官职安排妥当,温鹤那边带着人四处查探赈灾粮的下落,终于得了点消息,毕州这里临近运粮官道,山匪猖獗,去年粮食收成就不好,今年又因为干旱,许多人为了填饱肚子,主动加入山匪。 毕州百姓这此时已突然流传开,朝廷运送来的赈灾粮,已经尽数落入山匪手中,更有甚者,鼓动百姓加入山匪有饭吃。 这明显,又是韩慎这些人搞的鬼。 赈灾粮肯定不在山匪手里,韩慎背后这个人当真是不简单,放出这个消息,让百姓成匪,他若是剿匪,杀的大部分都是百姓。不剿,这股怨气肯定会使得这些匪徒形成一定的气候,对朝廷不利。 这一路上,他们像陀螺一般,被这韩慎耍得团团转,温鹤那暴脾气就快要压不住,直恨不能抓到韩慎背后那个狗头军师,狠狠地暴打一顿。 宋铭让他稍安勿躁,韩慎谋的可不单是这点粮食,他是想要在整个大齐布上他的火雷阵营,只要十虎敢造反踏入中原,就能叫他们有来无回。 那火雷极其危险,一个不好,就有可能发生巨大的伤亡事件,他们不敢长途运输,就想到了在各州县分布火雷营。他以前哪里能想到,他们这群人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完全不顾百姓死活,不顾生灵涂炭。 他从前自认为自己罪大恶极,如此来看,自己在他们面前,竟还是小巫见大巫,无可比拟。 宋铭新任命的毕州知州名叫余长新,是土生土长的毕州人,对这里的山匪情况也相当了解。 擒贼先擒王,宋铭想要将那山匪头子给他拔除了,再来想办法驱散这群大部分因吃不饱饭而聚集到一起打家劫舍的穷苦百姓。 余长新年纪不大,刚过而立,家中父亲原是毕州一个小县城的知县,这次不幸遇难。 他是家中长子,自小读书,中了秀才以后,屡试不第,做梦也没想到,这回竟一跃,直接成了毕州知州。 虽是个临时的,他相信,只要自己能配合钦差大人,把事情做好,今后做官,还是大有前途。 毕州山匪说起来也简单,也就是当年山上的几个猎户纠集在一起,有一年大雪封山,猎不到动物,几个人差点要活不下去,商量着去了官道附近,打劫了过路的商队,从那以后,慢慢发展壮大,到了现如今,已是小有气候。 宋铭曾经在宁州与关琅这家伙斗过一场,只不过,关琅并不为祸百姓,相反,他是在造福百姓。 而这里的匪徒,那就是真正的匪徒,只在山上安营扎寨,时不时地带人下山来,女人,财物,粮食这些东西,从不放过,只一个字,抢。 匪首名叫郭虎,是其中一个猎户的儿子,为人狠辣无情,却又十分好色,每次只要是他下了山,必要抢出个女人回去。 临近他们栖身的那片大山脚下十几年前还有几个村落,现如今已是荒芜人烟。 这几天太热了,一大早,温鹤这个大老粗进出就是光着膀子,他拿了杯冰饮进来给宋铭,看他依然穿得一丝不苟,忍不住劝道:“大人,这么热的天,穿得那么严实做什么?像我这样,不凉快些?” 宋铭还在研究着郭虎栖身的无名山,接过温鹤递来的冰水喝了一口,淡淡说道:“温鹤,你去寻两年破旧的衣裳过来。” 破旧的衣裳?温鹤搞不明白他是想要做什么,倒也不是难事,随便拿两件常服去街上扒拉两个人就能换来。 温鹤颔首应下,跑回自己房里找了两件常服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样,跑去了大街上。 第二天一早,宋铭穿上温鹤昨日换回来的破旧衣裳,温鹤摸着头赞叹,“大人,你穿这粗布破衣,怎的依然这般气宇轩昂?” 屋里也没个镜子,宋铭闻言,想了想,又进了房里,再出来的时候,整个脸看起来平凡了许多,只他依然长身挺立,这气度不好装。 温鹤也将破衣换上,跟着宋铭走出来,宋铭对院子里的下属说道“我们两人出去两天,你们守在这里,原地待命。” 院里的下属齐声应是。 温鹤急忙跟着宋铭朝外走的步伐,“大人,你连刀也不带一把,这会不会太危险?” 宋铭已走到栓马的桩子边,解了马绳,翻身跨坐上去,看见温鹤身上带着精致的匕首这些防身武器与那身破衣格格不入,说道:“把你那些东西都放下吧,我们今日是装成百姓,怎么能带刀?” 温鹤只好回房里将那些东西都放回去,只拿了两个大的水囊,一个别在自己腰间,另一个给了宋铭。 两人策马奔跑了整整一天,终于在傍晚太阳快要落土的时候,到达了郭虎他们那片山脉下方,羊皮水囊里的水已喝干了,这种东西也不是普通百姓能有,索性扔掉。 眼前的山连成一片,傍晚迎着风远远看去,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画,很是壮观。 这里,只是这片山脉的起始,如果他带人寻上山攻打,熟悉这片山的山匪们则可以四散逃进大山深处,远比一般的剿匪有难度。 宋铭找了片草地肥美的林子把马栓起来,若是能迅速将那匪头擒获,这两匹马或许还能找回。 大热的天,爬山可不是件轻松活,正值盛夏,前段时日又下过一场大雨,这山林里枝繁叶茂,两人没带个武器,连这横惯出来的树枝也不能清理,本就破旧不堪的衣裳,几经催残,更是不像个样子。 宋铭比温鹤要稍微好一些,温鹤是那种五大三粗的体格,又是在前面开路,替宋铭挡去了不少,等到最后,二人走到山寨门前时,那模样,确实有够凄惨。 山寨里有了望哨塔,老早就看见他们二人。 此时,四周已有好几把弓箭齐刷刷对准他们,“你们是什么人?速速报上名来。” 温鹤大声喊话:“各位英雄手下留情,我们二人走投无路,特来投靠,还请各位英雄行个方便,给条活路。” 第251章 上山 最近来投靠山寨的人陡然变多,因此,他们对宋铭和温鹤的出现,并没有表现出很大的敌意,犹其是看到这二人身上的破衣裳,越发没人怀疑。 沉重的寨门缓缓开启了一条小口,里有五六个人持刀迎候着。两人进了门里,大门又慢慢闭合。 那五六个人围着他们二人上下打量着,大夏天的,衣衫淡薄,他们穿得破烂,不用搜也知道,没有携带武器。其中一个问道:“你们也是听说我们抢了赈灾粮才来的吧?” 温鹤答道:“可不正是?老子三天没吃顿饱的了,再不来找你们,就得饿死!” 那人打量温鹤,“你长得这般壮实,可不像饿了三天!” 温鹤回道:“老子是咱们村中一霸,抢了别人的粮撑到现在,别人早饿死了,老子就想着,趁着还有力气,赶了好几天的路,跑来投靠你们。” 另一人笑说:“这回咱们寨子可不得了,虎哥说了,来人就收着,人多力量大,不怕没饭吃,回头咱们抢官粮去。” “走走,走快点,这个时候,正好能赶上晚上的饭点儿!一会儿悠着点吃,别抢,咱们这儿啊,管饱。” 温鹤倒是真的饿了,装出一幅欣喜的模样,“是吗?那敢情好!兄弟,咱们这趟,来对了!” 他拍了拍宋铭的肩,宋铭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那几个人已经把刀收了起来,“这位小兄弟不怎么爱说话啊?” 温鹤嘿嘿笑说:“你们别看他不爱说话,他干活劲可大着。” “是吗?我们这儿可不要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一会先带你们给二狗哥看看,他同意收就收。” 温鹤看宋铭板着脸,像是闲他话太多,讪讪地笑了笑,闭了嘴,没再多言。 那群人带着他们七弯八拐地,进了个竹子搭建的院子里,里头还有两个女人在浆洗,那几个人进了门都点头哈腰地跟坐在一棵大树下啃着鸡腿的黑壮男人打招呼:“二狗哥,又来了两个人,你看看怎么样?” 那个叫二狗的放下鸡腿朝他们二人看过来。 温鹤的体格自然是没话说,宋铭看起来也不算太弱,勉强可收。 二狗问道:“你们哪里来的?” 这个宋铭在路上已经跟温鹤有交待,温鹤赶紧答道:“吉安县柳树村的,村里都饿死得差不多了。” 二狗听他说的一口官话,又问:“怎么说的官话?” 温鹤回道:“柳树村都是南边发配过来的,我讲南边的话,怕你听不懂。” 二狗一听来了点兴趣,“你这是犯的什么事?” 温鹤便开始了一顿胡说八道,说他抢了良家子为妾,打伤了人家家里人,被官府抓了以后,判了个流放,到了柳树村,成为了村里一霸,又娶了房媳妇,也饿死了云云。 二狗瞧着他确实是块做土匪的料子,很是欣赏,当即拍板,同意他们二人留下来。 当晚,两人跟着二狗去吃了顿大锅饭,野菜糙米糊糊管够。吃饱了,还给他们安排了一间竹屋歇息。 温鹤与二狗很快熟络,打听到这里离着那山匪头子郭虎尚有两道山门,平日里只有进到那最后一道山门,才能见到郭虎,不是寨中资历老的,没资格上去。 二狗属于最底层的小管事,手下带着将近有五百人,他们两人现在就归在二狗名下。 山间夜里格外的凉,温鹤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睡不着。 见宋铭一直坐在窗口观看外面的哨塔,他索性也不睡了,小声问他:“大人,这里地方远比我们想像的要大得多,下一步该怎么做,你可有想法?” “这里的哨塔太密集,没有死角,如果贸然闯上去,也不知道里的情况,很危险,只有等他下来再动手。” 那这就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温鹤道:“白天热死,晚上冻死,真他娘的不是个滋味儿,我去找那二狗看能不能要到被子来。” 宋铭没有拦着他,确实是有些冷。 没多久,温鹤回来了,手里拿了个东西,宋铭仔细瞧了瞧,竟是块破旧的草席。 温鹤说:“大人,将就一下吧,总比白白挨冻的强。” 他拿近了,宋铭闻见一股恶臭夹杂着腐烂发霉的潮湿味道,一把推开了,他宁愿冻着。 温鹤见他不肯要,只好自己盖在了身上,倒在竹床上,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那二狗就叫人来唤他们二人。 温鹤全身上下挠着,嘴里大骂,“这他妈的,怎么还有跳蚤?” 宋铭闻言,不敢靠他太近。 叫他们起床的那人笑说:“这草席原来是牛圈里的,二狗竟把这个给了你们?” 温鹤气得不轻,也不好发作,一边挠一边问,“一大早跑来叫我们是要做什么?准备下山去抢劫了?” 那人回说:“哪天天去抢的?起来要干活了!” “干活?干什么活?”温鹤很诧异。 “你以为咱们虎哥就这么白养着你啊?去砍竹子去!” 温鹤无话可说,跟着那人出来,外头已经站着一大帮子人,温鹤又问:“什么时候吃早饭?” “咱们这儿,一天只吃两顿,只有下山打劫的时候是一日三顿!先出去干活,晌午的时候,就可以回来吃饭了。” 他娘的! 温鹤真想直接撂挑子走人!他堂堂四品镇抚,跑这儿来受这份罪! 宋铭乜他一眼,温鹤只好挥挥手,“那走吧走吧,早点干完了,早点回来吃饭。” 跟着那人一路往山里走,满山的竹子长得十分茂密,温鹤和宋铭两个连刀也分不到,像他们这种新来的,只有出苦力,背竹子的份。 习惯了天天吃早饭,这大半天下来,肚子空空的,还得出大力气,温鹤也有些受不住,抹着汗珠子,好在水管够,灌了一肚子的水。 待到晌午回到寨子里,远远闻几昨晚上那股野菜饭的香味,竟有些迫不及待。 好几个女人围着几口大铁锅在那里煮着,大家拿着陶碗吃了又去盛。 宋铭昨晚上只吃了一小碗,今日也已经受不了,连吃了两碗。 温鹤还在那儿猛吃,忽然看见寨门打开,所有人朝着门口看过去,竟来了三个女人。 温鹤手里的碗砰地掉到地上,看向宋铭。 宋铭也愣住了,她不是回上京了吗?怎么会来这里? 第252章 她来了 寨子里进了女人,而且还是这么好看的女人,引得所有男人伸长了脖子观望。 宋铭一肚子怒火,这个女人究竟在想什么?每次胡闹,总少不了她。明明与她说得那么清楚,她怎么能一转头,又跟着他跑回来? 漂亮的女人自然是要送上最高那层寨门,底下这群男人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 温鹤看向宋铭,意在问他,该怎么办。 宋铭现在又能怎么办?这个寨子等级森严,防守严密,轻举妄动那无异是自寻死路,他瞧着温鹤吃得络腮胡子上沾着菜叶,闷声问了一句,“你这就吃饱了?” “……没有!” 大家都光顾着看女人,连饭也忘了吃,温鹤还没吃饱,捡起碗又重新去盛了一碗,先吃饱了再说。 沈露华和无忧无垢三人被几个匪徒拿绳子捆成了粽子,拿绳子牵着时了寨子里,看到一大群男人眼睛发直朝着她们看过来,撇眼在人群中搜寻,果真就看到了他们两人。 昨日她和田皓的他们一起赶到毕州府衙门,却得知宋铭和温鹤刚离开不久,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新任命的知州余长新告诉她,这些天,宋铭一直在查探山匪郭虎,让温鹤寻了破衣,两人换上了破衣衫,什么也没带,骑着马离开了。 沈露华听了这消息,基本可以肯定宋铭是想扮做流民去山寨里抓郭虎,她担心他的安危,也不敢带太多人去打草惊蛇,于是带上无忧无垢两人就追了过去。 来到山脚下,发现他们两人系在山林里的马,确定他已经上了山,她又带着无垢和无忧回到离着山脚最近的集镇上落脚。 这个集镇也大体上处于荒废状态,只一些单子男子和老人还留守在此,简单点说,就是这群土匪在山下的一个据点,根本没有女人和孩子。 她们装成路过,找了间置废弃的屋子落脚,刚进屋子,就发觉被人包围,以为当晚就会被抓,三人做足了准备,等着他们动手抓人,没想到,一直等到天亮,她们才被抓捕。 被抓后,她才晓得,这些人受到严格的管控和指令,上级没有下达命令,谁也不敢妄动,天亮以后,他们上面的头头醒了,询问了情况,方才敢动手。 在那破屋子里等了一个晚上,急得没睡觉,真正被抓了,反而觉得欣慰,终于肯动手了。 一路上,她找着那几个抗大刀的说话,问起他们这寨子里的情况,打头的那位看了沈露华的容貌,笑嘻嘻地道:“姑娘请放心,以你的姿色,绝对可以位列咱们寨主的第一夫人。” 沈露华哂笑问道:“你们寨主现在有多少夫人?” 那人得意地回答:“也不多,就三十多个吧,你去了,那就没她们什么事儿了。” 这家伙,都快赶上皇帝老子的派头,三十多个,一个月可以不重样,当个山霸王,享着当皇帝的福,当真是混得可以。 瞧着宋铭那要吃人的眼色,她不敢多看一眼,他一个正经的钦差大臣,跑来了山寨子里,还混在了最低层,连那郭虎的面也见不着,他好意思发脾气? 且看她帮他把那姓郭地给他抓了,叫他还敢自称活阎王,就只会在上京城里靠着手下那群人逞威风。 三人一路向上,经过三道寨门,沈露华爬得气喘吁吁,无忧无垢两人长年习武,也稍有点吃不消。 最上层的屋子,明显比下层那些竹屋要精致不少,地方也很大,布置得相当的有品味。 因地势的原因,这上面的房屋大多建在石崖上,层次分明,错落有致。 沈露华就想着,待她帮宋铭把这窝土匪给他端了,定要将这个地方保留下来,建成个别苑,闲来无事,坐船顺流而下,来这里住上一段时日,也是件美事。 她一路东张西望地观看,还被人用绳子绑着,没注意看脚下的路,一个不注意,脚底下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朝前冲了出去,拿绳子牵她那人大概是看到了最上层,她也跑不了,牵得比较敷衍,竟没拉住她。 她双手被捆,就这么冲出去,却扑进了一个宽大的怀抱。 有那堵肉墙做抵挡,她当然没有摔倒,只是听到那几个扛大刀的叫了一声大当家。 她抬头一瞧,正是她撞上的那堵肉墙,也是他们口中的在郭大当家。 好家伙,虎背熊腰,比温鹤还要壮实,也是满脸的络腮胡子,看到不脸皮。 沈露华错愕。 这人长成这样,把他弄倒了,想扛回去,没得五六个人,哪里扛得动? 郭虎还是头一回看到他们给他抓回个这么漂亮的小娘子,眼睛看直了,哪里能想到这女人脑子里此刻正想着放倒了他以后,怎么处置的问题。 “大当家,这是今早上,石头他们的人替你在镇上寻来的,你看这三个小娘子怎么样?” 郭虎满心欢喜,大声道:“有赏!石头赏米五斗,鸡一只,他手下的,今晚上有肉吃!” 扛大刀的应了,满心欢喜,自己今晚也可以在石头手底下混点肉吃吃,急急忙忙下去报信去了。 沈露华不禁暗骂,来了这土匪这里,自己竟只值五斗米一只鸡,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叫那郭虎眼睛都看直了,他这寨子里,来来去去这么多的女人,长得像她这样,明眸皓齿,白皮细肉的,绝对是第一个。 沈露华笑了一会儿,仰起你看着离虎,问道:“你就是这儿的大当家郭虎?” 郭虎见她一点儿没像别的女人那样,第一天上来,吓得抖如筛糠,哭哭啼啼,绝得非常有意思,回道:“今日起,我就是你的夫君,今晚咱们来拜堂,你做我的大夫人。” 沈露华想到来的路上,那个扛刀的说她一定能做第一夫人,听到郭虎亲口说出这话,忍不住噗呲笑了出来。 郭虎这人,没见过她这样的女人,哭泣反抗的,他都是用暴力解决,像她这种笑眯眯的,竟不知如何是好。 沈露华笑完,直接给他回了句,“好啊,那我就再体会一次,当皇后的滋味。” 郭虎听她这话,是把他比做了皇帝,十分受用,仰头哈哈大笑,这女人太有意思了。 第253章 拜堂 “还不快替我解了这绳索,打算绑我到什么时候?” 郭虎一愣,笑着朝她伸出手去。 沈露华担心吃他的亏,一转身,挪去了候在屋角边听唤的女人身边,“让她帮我解,咱们还没拜堂,要以礼相待。” 这要是换了别的女人,郭虎能当场发怒,是她,那就另当别论,笑嘻嘻地对那妇人道:“帮她把绳子解了。” 那妇人立即上前,小心翼翼替她解了绳子。 沈露华又看向被绑在一边,一直未曾说话的无忧和无垢,“我这两位妹妹也解了吧,来了这儿,我们还能跑得了?” 她如此识时务,又如此有趣,郭虎对她那是相当纵容,点头道:“那就都解了,外头太阳大,别把小娘子晒黑了,去屋里坐下喝茶去。” “好啊,我正好有些口渴。”沈露华和那妇人两个一起去帮无忧无垢把绳子给解开了,转身跟着那妇人一起,进了身后的一间宽大屋子里。 她没有撒谎,一路从山下爬上来,确实是口渴难耐,需要喝水,而且,从早上开始,三人就没有吃东西,肚子也饿着。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条大长桌,两侧摆的一个个圆椅,郭虎竟还十分客气地给她行了个叉手礼,请她入座。 沈露华拉着无忧无垢坐下,妇人拿了茶水上来,她不客气地连喝三大碗。 郭虎陪着她坐下,询问起她姓名,家世,是否嫁人这一类问题。 沈露华随口胡诌了个名字,家世之类的,更是乱说一气,且还不要脸的说自己云英未嫁。 这些对郭虎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在他手里,马上就能成为他的人。 郭虎让她们在那间屋里休息,自己先出去,说是要安排喜堂,晚上要跟她拜堂。 无忧无垢两人瞪着眼睛不敢多话,却不得不佩服她,三言两语把那个大胡子哄得团团转。 沈露华肚子还饿着,问那女人要吃食。妇人下去老半天,给她端了两大块烤野猪肉上来,说是大当家让拿来的,别人想吃也吃不到的东西。 山寨里这些个男人,大多讲究大口吃肉,都是大块大块的烤来吃。妇人贴心地为她配上一把小刀。 沈露华拿着那把刀,将肉片成一块块,分给无忧和无垢,三人很快分食了一大块。 夜幕降临,妇人寻了套红衣过来,给沈露华换上,一边换一边听到前面的屋里欢笑闹腾得厉害。 这边刚换好衣裳,外头已经喊起来,叫她出来拜堂。妇人急忙扶着她朝外走,刚走到门口,一拍大腿,忘了盖上红盖头,又跑回来拿了块红布盖头给她盖上。 沈露华被那女人拉着朝外走,无忧无垢急忙跟上去。 到了所谓的喜堂,她被红盖头遮着脸,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尖,却也知道屋子里围满了人,男人女人都有,说说笑笑,非常热闹。 郭虎还弄得似模似样,请了个唱礼的在前面,那唱礼的也是个半调子,半天搞不清楚步骤,还在一旁与人商量着。 换衣裳之前,无忧无垢还拉着她问,是不是当真要与这莽汉拜堂。 沈露华只对着她们二人笑了笑,没有做答。 正当那唱礼的与人商定好了,叫人拿出了郭虎父母牌位摆在供桌上,再叫他们跪下拜天地拜高堂时,陡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尖叫,紧跟着屋里乱哄哄地吵吵起来。 沈露华被人一把拉了过去,头上的盖头掉落,定睛一瞧,郭虎头顶上落下一条吐着信子的花蛇,正张大了嘴要咬他,被他一把捏住七寸,再一用力,花蛇的头爆裂,死翘翘了。 他将那花蛇朝窗外一扔,走回来,“来来,别怕,继续拜堂!” 大家惊魂未定,沈露华笑了笑,正要朝他走过来,突然听得他哎哟一声,低头一瞧,郭虎穿着大红吉服,却是赤着一双大脚,竟被一只红色的毒蛛给咬了,只这一声哎哟,巨大的身躯朝前倒去,将前面供桌上的红烛供果牌位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尽数扫落在地上。 这下真把人吓到了,屋里的人跳起脚来一哄而散。 沈露华也装着很害怕,吓得瑟瑟发抖,跟着引她地来的妇人装做不知所措。 妇人把她又带回原来的屋子里,外头还是乱哄哄的,有一个男人大声吼着人他们都安静。 沈露华趴着窗口瞧了一眼,问妇人那个是谁,妇人回答说是他们的二当家,叫杨洪义。 那个杨洪义倒也有些威信,很快控制住了场面,找了几个人把郭虎给抬到床上。 郭虎身强体壮,赤蛛的毒虽放倒了他,并不能要了他的命。 这种赤蛛毒并不是无药可解,他们生活在这山林里,常会被各种虫蚁叮咬,也备有一些解毒药。 杨洪义叫人去拿了解毒药来亲自喂了郭虎吃下,守着床边,见他明显有了好转,方才松了口气。 郭虎躺在床上,不惦记着沈露华,对杨洪义说,自己觉得好多了,今日没讲究个良辰吉日,这堂不拜也罢,一会等他好起来,把人给他送到房里来。 杨洪义应下了,转身出去。 郭虎虽未有怀疑,但是杨洪义却已是起了疑心,那么漂亮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嫁给郭虎? 今日拜堂突然又是毒蛇又是毒蛛,这太不寻常。说这个女人没问题,谁信? 夜里备了酒席,堂没拜成,大家从屋里出来,没穿鞋的回去纷纷把鞋给穿上,席都摆好了,不吃也是浪费,一个个又跑回来吃席。 沈露华坐在屋子里,妇人拿了个托盘,也给她送来了一份,外带一壶酒。 无忧无垢二人跟着宋铭学会识毒,有好菜,喝点小酒正是惬意,晚上再顺带去把那些都给他们收拾了。 她把酒壶给无忧和无垢看过了,确认没有下毒,将食物分了一些给她们两人,自己则边吃着菜边喝着小酒。 拜堂那一段小插曲并未影响这群匪徒吃酒的热情,一直闹到了半夜。 山上有个泉眼,女人打了水来,沈露华那个妇人的伺候下,洗了个澡,也不知是怎么的,竟觉出有几分不大舒服。 第254章 中招 她看了看无忧和无垢,她们两人似乎还好,并没有什么异常。刚刚吃过的东西喝过的酒,也是她们看过了没有问题,她才吃下去。 怎么好像是中招了? 这个感觉似曾相识,很燥热,口也渴,想喝水,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 无忧看出她的不对劲,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还好,可能是那个酒有点上头,也没有很不舒服。” 妇人还站在门边上,她嘴上这么说着,目的是朝无忧使眼色,瞟了瞟门边的妇人,无忧看明白了,起身回说:“要不我去拧个帕子你给你擦擦吧。” 无忧一边说,一边走向门边的妇人。 那妇人却拦了她,“你们呆在这儿别动,我叫人去打水拿帕子来。”说完准备开门出去,无忧一个手刀砍在她颈上,她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无忧稳稳地将她接住,没让她倒在地上引起响动。 这边,无垢抓着她的手腕替她把脉,抿着嘴唇半天不吭声。 无忧把那妇人平放在地上,将门闩上,走过来轻声问道:“我验看过了,酒菜里都没有毒。” 无垢问道:“酒碗没看吧?” 无忧怔了一下,这种山寨子里,都是些粗人,有事直接吼起来,真刀真枪的干上了,那里会用这些弯弯肠子的东西。她验看了酒菜里没有毒,也就没查得那么仔细。 无垢放开沈露华的手,叹了口气,“确实是中招了。” 沈露华无所谓地笑了笑,意欲拔下发簪来,那里面有琼花婶婶配制的解毒丸,对付这种山寨子里的普通毒,绝对绰绰有你余。 无垢识毒的功夫得了宋铭的真传,她摇头道:“夫人,别白费功夫了,你中的应该与狄山围场那次一样的东西。” “……”她呆了呆。 无忧则问:“不能解吗?” 无垢说:“那个严格来说,算不得是毒,要缓解,也只能……” 她话没说出口,沈露华和无忧两人都明白了。 “就再没有别的方法?”她记得自己上次中了那个东西,后来是在河水里泡过了才缓解。 无垢说:“可以泡在水里等药效过去,但这里是山上,只有个泉眼,我们两人得整晚不停要给你接水,而那些人,给你下了药,可不是为了让你泡冷水的。” 沈露华此时嘴里正干巴着,她啧了一声,“逃吧!” 白折腾了一场,那王八蛋还没抓着,自己就得先开溜,真是不划算。 她抱起桌上的水壶把里面的水喝了个一干二净,无垢背起她,跳上房顶。 郭虎那边的屋里灯火通明,这些人大多集中那那边屋里,听起来糟杂得很。 时辰尚早,她们在房顶上趴了一会儿,见各个房子里的人陆续睡下了,慢慢直起了身子。 夜色中,可以看到寨子下面燃烧着火把的了望塔,沈露华拿出身上备好的一个小拇指长的香,拿火折子点燃了,无忧拿出早已备好的一块石头,将那一小截香绑在石头上,朝着其中一个了望塔扔了过去。 了望塔上的哨兵听到声响,喊了下面值夜的人去看,值夜的打着瞌睡,加上天黑,石头刚好扔进塔边的草丛中,安安静静的,并无任何不妥这处,那人没有下去看个究竟,朝着上面说是滚了个石头下来,又坐了回去。 这里是山上,从上面滚个碎石下来,太正常。 三人在屋顶上静静等着,突然看到郭虎那间屋子的门开了,杨洪义带着人走出来,朝着她们三个栖身的小屋里走来。 无忧朝无垢使了个眼色,无垢会意赶紧背着她飞身悄悄往后撤离,无忧伏在屋顶上,等着他们发现情况后,再引发点动静,将人引开。 了望塔那边放哨的还在瞪着眼睛看着山下的茫茫夜色,忽地飞来几只暗紫色翅膀的扑棱蛾子。 了望塔上有火把,夏夜里招蛾子非常正常,放哨的丝毫没有在意,甚至都懒得伸手去拍打。 但那向只紫色蛾子并没有围着火把转,而是在那放哨的眼前飞舞了几下,那人起先挥手赶了赶,后来那手就垂下了,定定地站着没有动。 这边无垢和沈露华一直盯着了望塔上的情况,见那个人站着一动不动已经有老半天,想是事情已经成了。 无垢背着她,一路飞上跳下,穿过那处了望塔的范围,一路顺利来到寨门外。 她们两人此时都没有发觉,有个身影在那处了望塔边一路跟随她们。 沈露华此时因为那药性,燥热口渴难耐,趴着无垢背上,直吵吵:“哪儿有水呀?怎么还没到?” 无垢也不熟悉这座山林,加上天黑,只能到处乱走,看能不能找到有水的地方。 沈露华一路唉声叹气,这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简直是要了命了。 她感觉自己再这么拖下去,就要爆体而亡。 太燥热了。 无垢也感觉到身上背了团火,集得她也是大汗淋漓,可是急也没用,这山上哪那么容易找到水塘? “夫人,你觉得你还能坚持多久?要不我们现在直接下山去,大概一个时辰,我能背着你到山下那个小镇子边的水塘里。” 那小镇子水塘她有印像,里面是死水,长期的干旱也就跟个水坑差不多,里面的水绿油油的,她们当时到处找水喝,找到那里,连洗个手她也嫌脏,怎么能去那里? “别!别去那儿!”她其实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夫人,我知道你嫌脏,命要紧啊。”无垢无奈劝道。 那不是还没到那个地步吗?她扭捏了半天,“无垢……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在山门不远的地方看到……你家少爷。” 无垢愣了一下,突然就明白了,恍然道:“夫人,我得先找个地方把你放下,再去找少爷他过来。” 真是羞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把自己埋了了事。 无垢七弯八拐,听到了涓涓细流的声响,摸过去一看,应该是山上流下的泉水,量太少了,倒是可以暂时让她稍稍缓解一下。 第255章 竹屋 选定了地方,无垢放下她,“夫人,你就在这里等着,暂时应该不会有人来,我去那边找少爷去。” “好,你快去快回去。”沈露华用手捧了冰凉的山泉水朝着脸上浇。 此时在最上层,杨洪义带着几个人追赶无忧的身影,几个眨眼间,失去了踪影。 他本来是怀疑这三个女人与郭虎中毒有关,但见那个长得特别漂亮的,自己也起了歪心思,下药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想趁着郭虎中毒,自己先享受一番,那里晓得,这三人还真这么不简单。 那几只紫蛾飞走后,了望塔上的放哨的甩了甩头,感觉自己不过是恍惚了一下,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沉睡了有一柱香的时间,很是尽职尽责的继续瞪大眼睛履行自己的职责。 杨洪义这边叫人去几个岗哨了望塔那边问询,都没有发现异常,则说明人还没有跑下山去。 既然还在上面,那就是躲起来了,在这上面想要下去,不经过那几个哨塔,就是长了翅膀也习不出去。 杨洪义又加了去了望塔那里值守,大半夜的,到处乌漆抹黑不好找,到了天亮,三个大活人,看她们还能躲藏得住? 此时在山脚下的细泉边上,沈露华不停要用手接着泉水往脸上浇,朝身上抹。 刚开始确实起了点作用,但很快又不行了。和衣躺倒在这细流上面,不停要翻面打滚。 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无垢走了已经有一会儿,此时喊她,肯定也喊不应。 她只得自己镇定下来,想招来对付即将过来的人。 虽说自己现在这么个模样,放倒几个莽汉,问题也不大,就是怕自己受不住这药的蛊惑,想想当初在那沟渠底下,自己拉着徐睿的情形,以及后来抱着宋铭咬的事情,仍旧不敢确信自己能控制得住自己。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压抑着自己的不同寻常的喘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冰冷且有威慑力,“谁?谁在那里?” 来人并没有回答她,一步一步地靠近,踩着枯枝碎叶,向她走来。 沈露华已经有所准备,对方好像是一个人,倒也用不着那么费力,拿出根麻痹毒针对付他绰绰有余,只等他靠近了再说。 她用指缝夹紧那根毒针,靠坐在细流山泉里,可能是因为有一会儿没翻面,感觉体内的燥热更盛,那粗重的呼吸怎么也压不住,在这寂静的山林里,与对方缓慢的脚步声一样,十分清晰。 一个黑影出现在眼前,停在那里没有动。 “你究竟是谁?说话!”她喝斥了一声。 宋铭一直在关注了望塔上的情况,发现上面的人突然呆怔处于无意识状态,就知道是她做了手脚,立即就飞身上来,想要带她离开,哪晓得竟看到无垢背着她朝下跑。 他一路尾随,听到她们的对话,猜她应该是中了什么毒。直到无垢将她放置在泉水边上离开,他拦住了无垢,问明了原因,方才过来。 真是拿她没有办法。 沈露华感觉到气场不对,夜太黑了,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但能感觉到他不太简单,她此时实在无力去分辩和判断,为了保险起见,不能等他靠近。 拿出别放在腰间的小瓷瓶,拧开盖子,直接朝着对面的五六步远的人扔了过去。 宋铭闪身一躲,避开了那个瓶子,并没有避开瓶子里洒出来的药粉。 他知道,她又在使阴招了,急忙撕下沾染了药粉的衣角扔出去,不料,还是晚了一步,一条花蛇吐着信子朝他飞过来。 他随手折下一根树枝一挑,那花蛇像麻绳一般缠绕在树枝上,嘴张得老大,露出尖细的牙齿,却不能靠近他半分。 沈露华没想到他身手竟这么好,这还碰上个人物了?立即又要再放招,宋铭已是所了她了,将那条花蛇扔出去后,出声说道:“是我!” 听到这个声音,她愣了一下,喘着粗气问道:“你为何不早说?” 快要被他吓死了。 宋铭朝她走近,两人面对面,一步之遥,终于能勉强看清他的脸,她扔了手里准备对付他的东西,呼哧呼哧地直喘气说:“我……我又中毒了。” “你不是走了吗,为何又要回来?”他出声质问。 她却直接朝他扑了上去,抱住他的颈项,火热的唇贴上他的,不让他再这么跟她说话。 她虽一直泡在泉水边上,身上还是火热滚烫,她的吻带着她那股若有似的清甜气息,炙热地在他唇齿间散开。 仅仅只是这一个吻,宋铭心头那股不满的怒火便消亡了,火热的身体紧贴着他,她那双手急切地伸进他的衣襟里,很快撩拨得他呼吸急促。 这里是荒郊野外,宋铭本来是想带她去一处水塘,让她清醒一些,但见她这模样,是不想去水塘里。 这地方离着他们白天砍竹子的地方不远,那里有间竹屋,是那二狗监工的时候歇息的地方。 只有带着她去那里,否则在这里,随时被人撞见,待到抓住这些匪徒时,叫人认出来,他这钦差的面子该往哪里搁? “等等,等我一会儿。”他打横抱起她飞快地朝着竹屋跑去,她紧贴着他冰凉的皮肤,抱着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啃咬,发出的全是破碎的音调。 沈露华此时虽不能自控,脑子还有一丝清明,心中也明白得很,自己远没到上次那样意识模糊。 她就是想要亲近他,靠近他,只因为是他,就可以。 宋铭抱着她进了竹屋,关上门,屋里有一张竹床,上面还放置着一床破旧的褥子,他嫌弃那褥子太脏,一把扯下来扔掉,将她放在冰凉的竹床上。 她身上还穿着拜堂时大红的衣饰,他一边用力撕扯,一边问她:“怎的还穿这身?莫非还拜堂了?” “我……我只跟你拜……拜过堂……”她回答着。 他不管不顾地将那身红衣直接撕碎,她抗议道:“你……你都扯烂了……我明天穿、穿什么?” “闭嘴,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他覆上去,吻住了她。 第256章 遇险 次日清晨醒来,无垢已候在竹屋门外,手里拿的一套布衣裙,里衣外衣皆有,都是洗得干干净净。 宋铭已是不见了人影。 沈露华全身酸痛,那个竹床太硬,硌得她腰背也是疼痛异常。 她翻身坐起,那盖在她身上的破衣碎片随之滑落下来,身上还有着昨夜留下的印痕,叫屋里的无垢看了个一清二楚。 无垢用竹筒端了水来替她擦洗,她没再像昨夜那样身体滚烫火热,凉水一浇上身,打了个寒噤。 “夫人,忍一忍吧,这里暂时找不到热水。” 她当然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势,冷就冷吧,大热的天又不会冻死,与其畏畏缩缩地,不如来得痛快点,“没事,无垢,来,敞开了来给我倒水,洗干净点儿。” 无垢见她这样,便真的一筒水给她从上到下淋了上去。 “……”行吧。 山里本来就寒凉,此时天也才刚亮,太阳还未出来,这会儿一筒凉水与那三九寒天不逞多让。 怪自己一时大意,咬着牙也得把这苦头给吃下去。 换好衣裳出来,她又问起无忧的情况,无垢说她还没有出来。 既是如此,那就不能耽搁,得尽快重新上去,把那几个王八羔子抓住了,将这匪窝给端掉,将无忧给解救出来。 昨日宋铭竟把她身上的东西全扔了,害得她刚刚趴在地上找了半天。 就是身上疼痛难忍,又被凉水浇了一气,这会儿头昏脑涨,极不好受。 无垢在二狗院子里偷了女人的衣服,又偷了两个干饼子,看她没精打采,想是饿了,拿出干饼子给她吃。 沈露华咬了两口,咽不下去,扔回给了无垢,现在正是缺粮食的时候,不吃也不敢浪费。 随口问起了宋铭去了哪儿,无垢摇头说不知,一大早就见他出去了。 无垢没告诉她,昨夜里宋铭已经问了她们在山上的详细情况,得知那个郭虎中了她的亦蛛毒,可能心中已经有了别的想法。 时候也不早了,沈露华担心拖久了无忧有危险,找到被宋铭扔掉的竹哨对着天空吹了几下。 无垢问她,“夫人,你这是打算叫人吗?” 到了这种时候,再不叫人,那不成傻子了? 郭虎应该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没有匪首,这些人失去了领头的,对付起来该是容易得多。 宋铭不想直接攻上来,就是担心,打的是这些无辜百姓,真正的土匪反而躲进大山深处,无从寻找,一旦他们离开,又聚集百姓,卷土重来。 所以,这一次,她帮他,将这个郭虎先放倒了,也是使得他事半功倍。 约摸过了两刻钟,太阳出来了,与此同时,白雪也是一声唳叫,停在了她对面的竹枝上。 白雪既已到,相信琼花婶婶也该到了。 琼花婶婶不仅会巫蛊,还会奇门之术,让她对付这窝山匪,应该是办法多多。 她摸了摸白雪的羽翼,将它朝天空放飞出去。 “无垢,你还是背背我吧,我身上没什么力气,这儿不宜久留。” 无垢自然不会拒绝,蹲上将她背起,觉出她身上依然有些发热,“夫人,你昨日中的药还没有完全缓解吗?” 她摇头道:“应该没事了吧,我就是有些乏力。” “夫人,你还在发热,你不知道吗?”无垢想起刚刚浇的那一筒筒凉水。 “是吗?……” 听无垢这么说,她也觉出来,自己似乎,是病了。 要命。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打杀声。 无垢急忙背着她几个纵身跳上一棵粗壮的竹子上,“夫人,抱紧我。” 在摇晃不已的竹梢上稳住身形,瞧见是第二道寨门发生了打斗,看不清人的脸,可以确定,那是宋铭的身影,无论什么时候,他在人群中,总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但是,他再厉害,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寡不敌众是肯定。 沈露华急了,“无垢,快,快把我放下来,去,你上去帮他。” “那夫人你怎么办?” “不过是得了点风寒,又不会死人!我只是不会像你们这样会武功,会飞檐走壁,真的有人想对我不利,还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琼花婶婶很快会来,你别担心我,找个偏僻点的地方,把我放下吧。” 无垢看宋铭现在的状况确实危险,被那么多的人围攻,刀剑无眼,一个不慎,中了招,就是无力回天。 她背着沈露华几个纵跃,把她放在一处山坳处,“夫人,你就在这里等着,等我们救回了大人,再带他来找你。” “快去吧,不必替我担心!” 宋铭在凌晨时分从竹屋里出来,放倒了其中一个岗哨,上去亲手杀掉了躺在屋子里,中毒不能动弹的郭虎。 然而叫他想不到的是,他们都被骗了。 这里的郭虎虽是大当家,坐拥女人三十多个,但真正背后主使的人是那个杨洪义。 郭虎只是凭着多年的老资历坐在大当家的位置上,这些年发展壮大,靠的全是二当家杨洪义,杀了郭虎并未引起他们内部混乱,反而在杨洪义的带领下,团结一致,指哪儿打哪儿。 宋铭被杨洪义带着人穷追猛打,他靠着自己身上带的那向包毒药抹在了抢来的刀刃上,将最上层那些匪徒放倒了不少。 他想逃下山,一路砍杀,刀折了两把,才退到第二道寨门边,眼见寨门近在咫尺,那些匪徒却像是无穷无尽,从四面八方如潮向他涌来。 他还真有些急了,依温鹤的能力,出其不意地打上第二道寨门该是轻而易举,竟这么半天了,也没见到下面有动静。 宋铭此时已是没了退路,身侧一把大刀朝着他砍来,他侧过身,那把刀自他的腰际划过,不可避免地,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这是他今日在此,受的第一刀伤。 他独身一人,强横而霸道在闯上来,令得这些嗜血匪徒抓了狂,但他受伤,立即有人欢呼鼓舞。 杨洪义从人群中出来,站上了一块大石墩,大声道:“好!好!真是好刀法!他已受了伤,兄弟们,拿下他,替大当家的报仇血恨!” “替大当家报仇血恨!” 第257章 琼花 一时间,群情激愤,一个个举着刀像要巴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宋铭拿刀抵挡,似乎受了腰侧那刀伤口的影响,已经力不从心。刚才伤他那人更是刀功进利,想要一举杀了他,立下头等功劳。 站在石墩上的杨洪义朝着那人大喊,“拿下他,拿下他今晚赏你个婆娘!” 那人啊地一声大喊,并没有招式技巧的拿刀朝宋铭横劈竖砍。 他再次露出一个破绽,那人举了刀扑了上来,他突然一个急转身手中的刀一挑,将那人手中的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挑了出去。 这一举动实在太突然,谁也没有防备。特别是站在石墩上的杨洪义,哪里能想到,这么多人围着他,怎么会有一把刀向着自己飞过来。 杨洪义急忙躲闪,终是反应迟了一步,被那把刀划中了手臂。 一点小伤而已。 他并未放在心中,只盯着众人指挥着,快点将其拿下。 宋铭冷笑一声,刚刚的力不从心已不见踪影,横起刀准备要大杀四方。 而那杨洪义突然觉得一个晕眩,手臂上那点小伤他认为微不足道的小伤似乎有万蚁啃噬,痛疼得他大叫一声,撕开袖子一看,那道伤的周围已是青黑一片。 他竟然是中毒了!这怎么可能?那柄刀上,怎么可能渨毒? 宋铭确实是抹了毒药在先前抢的两把刀上,他也是亲眼所见,后来那两把刀都折了,而这把刀,他分明碰也未碰,怎么可能有毒? 杨洪义急忙点了左臂边的几个穴位,可惜已经来不及。若是在刚刚中毒那会儿,他有这样的警觉,或许还为时未晚。 现在毒已迅速窜至他全身,他还想在弟兄们面前强撑,不料眼前一黑,跌下了石墩。 众人一看二当家的也倒了下了,大惊,慌乱不已。 宋铭看准了时机,一路拼杀至寨门口,拉动机括,打开了第二道寨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叫他呆住了。 那个看起来粗鲁无知的二狗,竟将温鹤给抓了,五六个人押着他,还被二狗用刀架在了脖子上。 二狗啐了一口,笑道:“若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二位,该是此次西下的钦差大人吧。” 温鹤骂道:“大人,这狗东西还真能装,咱们都被他给骗了,这里头,他才是当家的。” 二狗呸一声道:“真当咱们这儿是过家家闹着玩儿的?随便来个人,就能进咱们寨子,那不早得玩儿完?什么当家不当家,咱们这些兄弟,是把这儿当自己的家,齐心协力!” 二狗又转头看向宋铭,笑道:“钦差大人,把刀放下吧!” 温鹤大声吼道:“大人,别管我了,快走,带人来把这地方给他们移平了,找到我的尸首挖个坑埋了就是,找不到拉倒,我不在乎!” 宋铭从来不会不顾兄弟死活,此时他虽未搞清楚真正的奸细是谁,但也不会弃他于不顾,不得已,只能把刀扔在地上。 温鹤急得要跳脚,要不是脖子上架着刀,他还真能跳起来,“大人!你怎么能如此糊涂!” 二狗命令道:“把他绑了,先别要他的命,那三个女的,跟他们是一伙的,等把那三个抓了,咱们再来一起处置!” 一大群人七手八脚地涌上来,有人搜身,有人拿来了绳子,将宋铭来了个五花大绑。 此时,无垢正躲在第二层寨门的后方一颗枝冠极为茂密的大树上。趁着此进还混乱着,她悄悄跳下去,逃下寨子,寻到了沈露华藏身的山坳里。 沈露华发起了高烧,无垢走后,一直躺倒着,头痛难忍,闭着眼睛,等着琼花婶婶到来。 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她以为是无垢又回来了,睁开眼睛一看,竟是陆柏松。 “怎么会是你?” 陆柏松叹了口气,上前抱起她说:“琼花怕不是来不了了,我来带你走。” 她挣扎要推开他,无奈自己不病着,他又武功了得,根本推拒不动。 “放我下来,琼花婶婶她怎么了?你跟着韩慎在搞什么鬼?你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我是不是好人,有什么要紧?又不是要做你夫君!”陆柏松调侃着,突然又笑说:“你那夫君他才真不是好人,枉他在上京城里那么嚣张,竟栽在这个鬼地方,真是要笑死人了!” 陆柏松抱着她一边走一边说着。 沈露华干脆放弃反抗,白白浪费力气,只问他,“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还能带你去哪儿?当然是把你交给韩将军了,你别再乱跑了,韩将军他已经答应了我,不会再对你行那不轨之事,你大可放心。其实韩将军他没想要宋铭的命,如果他自己非要寻死,咱们也不拦着他,你说是不是?” 沈露华干笑了两声,“你们别替他操心了,你倒是说说,你究竟把琼花婶婶怎么了?” 陆柏松道:“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她是我的恩人,我怎么会对她不利?各地方有各地方的规矩,她来错了地方,引动了地头蛇,与我无干。” “是吗?”沈露华笑了笑,拿出了竹哨,使劲吹一声。 陆柏松愣了下,哼笑:“都说了她来不了,你怎么不信邪了?” “你说你的,我信不信,自然是我的事!”沈露华忍着头痛不适,故作轻松。 陆柏松轻功很不错,抱着她向个纵身,已下到了半山腰,这时,她又听到白雪的叫声,那声音洪亮清脆,该是并未有人出事才对。 陆柏松这人嘴还挺贱,一路不停调侃嘲讽着宋铭,沈露华懒得理他。 “阿松!” 这一声叫唤,引得陆柏松和沈露华两人同时惊讶。 陆柏松惊是因为,琼花就站在自己身后,沈露华则是纯粹的惊喜。 琼花婶婶果然没有事情。 “跪下!” 这一声令下,陆柏松还真就给琼花下了跪。 沈露华也从他怀里挣扎下来,拖着沉重的无力的身体站到了琼花婶婶的身旁。 陆柏松颓然低着头,他跪的地方全是荆棘碎石,只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喊了一声,“师父。” “住嘴!”琼花恶狠狠地喝斥,“我早已不是你师父,你还有你这么叫我?” 第258章 愧疚 沈露华曾听龙丘先生说过,他与琼花婶婶两人在岭南时,琼花婶婶名气不小,只因平素里行事低调,很多年与官府相安无事。 那时正是宦官当道,崔振也不知是在哪里听说了琼花婶婶的本事不小,动了心思想将其抓来京城,东厂番子迅速集结于岭南。 琼花婶婶听到风声,和龙丘先生躲了起来。 崔振的名声,他们早有耳闻,而且他们两人自称为江湖侠客,哪里想与这阉人打交道。 琼花婶婶早年制毒尝毒导至身体受到损伤不能生育,她和龙丘先生两人也看得开,半路上捡了个无父无母的小叫化子做徒弟,也算做是养子。 没想到,正是她这个徒弟将自己的行踪出卖给了崔振,从而导至她与龙丘先生两人遭到东厂追捕,亡命天涯。 当年,她已与陆柏松断绝关系,而陆柏松那时候也与他们不过相处一两年的时光,加上年纪也还小,并未学到琼花婶婶多少真本事,倒是后来,又另外投在了别人门下,这些年,从来不敢在外面,以琼花徒弟的名义自居。 凭借着一身的本事,又借助徐家的势力,倒是叫他混了点名堂出来,当起了上京的首富。 当年的事情,一直是梗在陆柏松心头的一根刺。他在饥寒交迫,快要冻饿至死,得琼花婶婶和龙丘先生相救,最后却恩将仇报,差点让他们丧命,这种愧疚一直伴随着他二十多年。 因此,他在得知沈露华是琼花婶婶徒弟的时候,再不敢对她放肆。 如今琼花婶婶为了她来到毕州,韩慎生出忌惮之心,找了当地几个有名的巫蛊师来联合对付琼花婶婶。 这件事,虽不是陆柏松主导,但琼花的本事和底细是他透露给那几个巫蛊师,于情于理,他也不该这么做。 被人摸清了底细,又是敌暗她明,本以为琼花这次真的要栽了,没想到,她还是平安地躲过了那些人为她布下的天罗地网。 陆柏松现在也是身不由已,他现在是依附徐家而活,如果不站在他们那边,自己这么多年苦心经营起来的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功亏一篑。 倒也不是舍不得这种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生活,他怕的是,一旦徐家倒台,他有可能跟着万劫不复,因此才会昩下良心,再一次做出了对不起救命恩人之事。 琼花的这一声喝斥,令得陆柏松羞愧难当,“是我对不住二位尊长,您虽不愿再认我,我心中依然拿您当师父。”说完他顿了顿,又道:“我一而再背叛师父,已是无脸再求师父原谅,今日既已落在师父手上,那就求师父给我个痛快。” 琼花这些年人虽躲在赤都,倒也打听过他的消息,这些年干的那些事情,谈不上好坏,这世上,从来没什么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这孩子,也就是自私了一点,她怎么说也养过他两年,让她对他下死手,她也狠不下那个心。 琼花从怀里拿出个药丸子扔到陆柏松跟前,“把这个吃下去,跟着我。” 陆柏松不敢有违,忙将药丸塞进嘴里,毫不犹豫地吞咽下去,爬起来跟在了琼花身后。 无垢寻到山坳处不见了沈露华的身影,急得冷汗直冒,担心她可能遇到别的危险,正要下山去寻找,就见她正随着琼花走上山来。 “夫人!”无垢三步并做两步冲上来,“夫人你没事就好,少爷已被那帮土匪给抓了,现在正危险呢,你快想办法救救他。” 沈露华有了琼花婶婶给的灵药,那风寒很快去了一大半,此时走路已基本恢复正常。 她看向琼花婶婶,说道:“这山寨里面等级森严,易守难攻,婶婶你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群人给他制住,把那上面的向个匪首全部擒获。” 琼花想了想,拿出一个小药瓶来,“若是城中闹市,我倒还没什么把握,这荒山野岭,正合了我的长处,捉拿他们不是难事。” 沈露华听了一喜,接过她手里的小瓶子,问道:“婶婶,这药该怎么用?” 琼花又夺回瓶子,交给了陆柏松,“阿松,我知道你跟这里的人相熟,你自上去,把这个倒进他们喝水的泉眼里。” 陆柏松不敢有违,“师父请放心,我一定办到。” 沈露华也知道到他与这群土匪有关系,倒是没想到,能利用上他,一时生病,脑子不太好使,“带上我一起去吧。” 无垢道:“夫人,你还是别去了,他们正是在等着你找上门去,准备要抓你呢。” “那岂不是正好!我去了,还能叫他们放松戒心。” “那夫人要去,我也要去。” 琼花则道:“丫头,你要去也不是不行,只是你身体可还吃得消?” “没什么大的问题!”吃了药有这么半天,虽手脚仍有些乏力,头脑却是一片清明。 琼花又给了她一些防身用的毒药,和一些清心去病的药丸,又嘱咐她:“丫头,有什么事就吹哨子,我在下头守着的。” 沈露华应了声好,让无垢背她,跟着陆柏松一起走向第一道寨门。 寨门前,陆柏松偷来一段麻绳,将她们两人绑了。 陆柏松叫开了寨门,他曾与韩慎身边那个出谋划策的家伙来过这寨子,因此,山寨里看门的人都认识他,是韩将军那边的人,竟还抓住了与钦差一起的两个女人,这还能不开门放他们进来? 陆柏松一路押着她们两个,跟着带路的哨兵直走到了最上层寨门。 二狗现在立了大功劳,自然受众人拥戴,坐上了第一把交椅,将郭虎和杨洪义两个人的尸体处理了,稳稳当当的做起了大当家。 这些变化并非对寨子没有影响,要不是温鹤被他抓住,宋铭也不至于要落到实人捆绑囚禁地地步。 二狗跟弟兄们说留下他们两人的命,是为了抓了三个女人,实际上,他还是有些胆怯,这人是朝廷钦差,据说权势非常之大,如果真对他下了死手,怕遭到报复,要杀,也该留给别人去杀,自己不能当那个冤大头。 第259章 冒险 宋铭和温鹤两人被关在山顶上一间黑暗的石室里,温鹤顿足生闷气,“大人,我贱命一条,怎么值得你如此舍身一而再地相救?” 宋铭已挣脱了身上绳索的束缚,透过石缝查看外面的情形,闻言只淡声说道:“我带你出来,就该平安带你回去,别多话了,想想办法,看能不能逃走。” 温鹤站起来,看了看锁起的木门,“这门看起来也不结实,我一脚就能踹了。” 说完,他作势要用脚去踹,被宋铭一把拉住,把他揪到那巴掌大的透气口面前说道:“这里最少有二十丈高,下面全是竹钉,你把门踹了摔下去,不死也得残。” 温鹤记起来,他们两人被绑上来,又蒙了头,像是进到了一个竹篮子里,有风在耳边呼呼刮着,当时还搞不明白这帮土匪在搞什么鬼,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稍微有些能耐的人,岂能是那一道木门能拦得住?这寨子里的主子当真是会想招。 宋铭知道这里早已经不是最初的寨子,那二狗不是最上层的人,凭借着群情激愤暂时能叫这一群人对他言听计从,真出问题时,绝对不可能顺利指挥这些人配合。 目前被困,也不是没有办法逃离,他观察了半天,决定冒个险,当然,这险对他来说,问题不算太大。 他捡起地上被他扔掉了绳索,叠了几道,在手中抻了抻,又叫温鹤也捡起来,把绳子多叠上几道,一会儿踹开了木门,打那吊牵引吊篮的绳索上滑下去,两个人去往二狗所在的屋子里,将他杀了,就不信了,还能有谁能上继续填补上这些空缺。 只是那绳索在石屋的背面,他们得从门里爬出来,在二十丈高的地方转过去,这是件极危险的事情,他给温鹤说了些注意事项,让他一会儿要小心,不能失手,失手就有可能没命。 温鹤满不在乎。 陆柏松已经押着沈露华和无垢二人来到了二狗所在的主寨堂内。 二狗对陆柏松亲自抓住这两个女人有些意外,既是曾经与他们达成盟约的人,他还是较为热情的接待了。 只不过,陆柏松说并没有打算把这两个女人交给他,他上山来,只是听说大当家与二当家的都出了事情,特意来看看情况。 二狗则表示,现在寨子换了他当家,与韩小将军的盟约一直是做数的,叫他不必担心。 陆柏松来的路上说口喝已经将琼花给的药倒进了他们饮用的山泉里,此时只需稳住他,与他打打太极,拖延一会儿时间就是了。 二狗叫人端了茶上来,说是在官道上打劫的贡茶,从前郭虎当家,不是来了贵客,都不舍得拿出来。 陆柏松哪里敢喝,拿起茶杯沾了沾嘴唇,意思了一下,又放下了。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呼声。 二狗听那声音不对劲,急忙跑出去看。 陆柏松带着沈露华与无垢也跟了出去。 就见远处一根直竖到半天云里的石柱子上斜牵着一根长绳,那长绳上有个人拽着一小段绳索,正准备就着绳索往下滑。 二狗没想到,他们二人竟这么大的胆子,敢从那么高的地方转到石屋的背面,从而找到绳索滑下来。 他当即立断,对着下面的人大喊:“快,快把绳子砍了!” 下面值守的匪徒听令,拿出了大刀,朝着绑在石墩上的绳索一刀砍了下去。 “住手!”沈露华大喊一声,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可惜她喊的没用,没人会听他的。 那紧绷的绳子一砍即断。 宋铭岂会预料不到这种情况?他见有人举刀,已对着身后的温鹤喊了一声,“把绳子拽紧了!” 绳子一断,两人挂在半空中,随着绳子来回荡了两圈,宋铭以一个极为飒爽的英姿顺着绳子滑到地面,又一脚将绳子一端踩在地上,用力绷紧了绳子,方便温鹤顺利滑下来。 身后不远处就是那他们放置在地面年的倒桩竹刺,他顺手拔起两个,一个扔给温鹤,一个自己拿在手里,当刀使。 宋铭身上穿的是凌晨去二狗院子里偷一件青布长衫,打斗中虽有几处破损,总体来说,站在这一群山匪里,那也是鹤立鸡群,极为耀眼醒目的存在,就连这一身锦衣华服的陆柏松与他相比,也显得要逊色几分。 二狗没由来的一阵慌张,大喊:“还愣着干什么,抄家伙上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些山匪立刻纷纷四散进屋里找自己的兵器。 宋铭可不会站在那里等他们把家伙拿齐了上来砍他,拿着竹刺,一路见人就杀。 中途遇上两个拿了武器的,抢夺这来,直朝着二狗这边飞奔而来。 二狗情急之下,看到身边站着的两个女人,一把将沈露华箍进怀里抽出刀架在好脖子上,喊道:“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她。” 宋铭愣住了,这女人每次帮不上忙,就会给他找麻烦! 沈露华一时被绑着,也有些傻眼,看了陆柏松一眼,意在叫他出声。 陆柏松刚刚一直被宋铭吸引了注意力,一个不防,竟让她被这二狗给挟持,“大当家,你这不合适吧?” 二狗现在保命要紧,还管他那么多,“陆老板,我这都被人骑到头上来了,还能有什么不合适?陆老板还是快替我想想办法,先把这两个人杀了再说。” 他真后悔,没想到那么高的石屋竟关不住他们,弄得现在这般的狼狈。 陆柏松挑眉做为难状,只刀拔出身上的佩刀说道:“大当家的既开了这个口,我当然得帮了。” 他说完,持刀做势准备朝宋铭砍过去,却在跨出一步后,突然一个转身,一刀挑掉了二狗手中的武器,那刀还未落地,他以极快的速度又是一刀,只见二狗颈间的血狂飚出来,喷溅出了老远。 沈露华在二狗倒地之间,被无垢一把拉开了去,所幸未被二狗的血溅到。 二狗被杀,有人大叫着快逃。 那些匪徒扔下武器,纷纷准备逃窜,结果,好多还没走出寨门,都倒在了地上。 第260章 治伤 这是陆柏松拿了琼花的药洒进山泉的后果,他选在晌午饭这个节点下了药,这些人吃了饭,一个个的都来这山泉边捧水喝,这些药也只是软筋散,并没有性命之忧,将这里一些资历老的剔除,再将普通百姓劝归,这里暂时将不会再有山匪做乱。 其实宋铭一开始也是想的这个方法,只可惜他一上来就暴露了行踪,没办法实施计划。 沈露华身上捆绑的绳索已被无垢解开。 宋铭与温鹤两人提着抢来的大刀,站在大寨正堂门口,看着众匪徒忽然逃的逃,倒的倒,有些诧异。 沈露华走上前去,看到宋名腰侧受了伤,“怎么还受伤了?要不要紧?” 宋铭气她没事又来添乱,没给她好脸色,“你怎么又跑上来了?”说完,朝无垢看过去。 无垢马上低下头,早上他离开的时候,曾有交待,让看顾好她,别再让她到处乱跑,在下面等着他回来。 温鹤刚刚在打杀的过程中也受了伤,手臂上被人划了一刀,此时正疼得厉害,便龇牙咧嘴着说道:“夫人,大人他那只是皮外伤,我,我这儿要紧呢,有没有药,快给我来点儿。” 临上山的时候,琼花婶婶给过她一些药,其中就有她独创的治外伤药膏,比金创药的效果要好得多。 她扭头看了温鹤一眼,拿出药膏来,“温大人请稍等,等我给你家大人抹了药,这药膏就给你。” 温鹤嘿嘿笑说:“行啊,那快点的吧,去屋里去,别搁这儿干站着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宋铭朝一旁的大寨里推进去。 宋铭被温鹤按坐在靠窗边的一张椅子上,那温鹤还没走,沈露华毫不害臊地动手掀开他的衣袍。 宋铭蹙眉看了温鹤一眼,那厮还站在那里呵呵傻笑,他不得不出声:“你还不出去?” “走!我这就走!”温鹤抱着受伤的臂膀大步跨出去并关了门。 他的伤确实是皮外伤,当时只是为了让那把刀染上他腰间放置的那包毒药,那时候他用手捂了伤口两下,将解药抹了上去,没有人看出来那把刀染了毒,因此,杨洪义在被他挑出去的大刀划伤时,才会那般大意。 伤口早已不再流血,沈露华还是拿药膏小心地替他涂上,又将他的衣襟替他整理好,看他脸色一直不虞,问道:“又嫌我碍了你的事?别生气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话就是了。” 以后?哪儿有那么多的以后? 宋铭不想给她太多的希望和遐想,“温鹤的伤还等着药呢,先出去吧。” 他起身,习惯性地整理起自己的那身青色粗布长衫。 宋露华想着青天白日的,这般关在屋里,要叫外头的人笑话,也不打算再多言,拿了药准备出去给温鹤,却见宋铭忽然转头朝着一处房门看过去。 “谁在那里?出来!” 宋铭的一声喝,冷厉得叫有胆寒心惊。 沈露华疑惑的朝着那道门看过去,就见那门缓缓地打开,从里面陆续走出来十几个年轻女子,战战兢兢,低垂着头。 这里头,竟还藏着这么多的女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陆柏松到来以前,这个二狗爬上到最上层,来到这间大寨屋里,坐上了大当家的位置,第一件事情就是叫人将郭虎的女人全部带过来,那三十多个女人,他挑选了一番,留下这十几个,打算归为自己名下。 不料,刚刚选定,就听人说陆柏松带着钦差大人一伙的那个漂亮女人前来求见。 来不及把这些女人送走,就叫她们都躲到了那扇门后面。 事情发展得太突然,这两天她们已经接连换了几个主人,今日这个才刚见一面,又没了。 而眼前这个,难道是新一任的主人? 如果是的话,那也可算是一件幸事! 沈露华打量着这群女人,大多姿色一般,胜在都还很年轻,一看就是附近村镇是的农家女子。 “少爷,夫人!” 无忧自那堆女人后面走了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一直担心的无忧倒还有点小聪明,混进了这群大多互不相识的女人堆里。 宋铭见出来的是一群女人,没有什么危险,眉色间柔和了几分,夺过她手中的药膏,对她说道:“你留在这儿看着她们,别让她们到处乱跑。”又对无忧说道:“无忧,你跟我出来。” 沈露华应了,在他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宋铭是打算将这处山寨捣毁,这里头的一些小头目都将抓走,匪众也将遣散,无疑这群女人也会被遣散。 她便想着,为他出一份力,找到了笔墨,坐在那里,一个个地问起了这群女人来历以及家在何方,再让宋铭派人将她们全部送回家去。 开启最上层寨门的的钥匙在二狗手上,他一死,身上的东西被陆柏松收走,而此时,四处已不见陆柏松的身影。 寨门打不开,没有中软筋散的人,一个也逃不掉。 宋铭出去,将那药膏给了温鹤。 那些意欲逃窜的人又折返回来,纷纷跪倒在他面前,大喊钦差大人饶命。 宋铭又进屋里搬了张椅子,翘腿坐在广场上,让无忧和无垢把这些人一个个带来问话,相互指认,敢说谎话的当场处死。 这些匪徒为了活命,一个个老老实实,指认出现场剩下的几个小头领。 这些人大多担任着打家劫舍,抢劫过路商旅的指挥之职,把他们揪出来,这伙匪人没了头领,短时间内形成不了气候,若是碰上风调雨顺的年岁,回家找个正当营生,比这做山匪强多了。 不到一个时辰,宋铭就将这些小头目全部清理出来,拎到广场上,当着那些匪众的面,直接杀头,以儆效尤。 这些人死不足惜,留下终是祸患,杀了还可能震慑住那些匪徒,令得他们再不敢以身犯险,做这些杀人越货的勾当。 温鹤把那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在后山腰上找到几个大粮仓,那里存放的粮食确实不少,并非此次的赈灾粮,而是这些人在官道上打劫而来。 这地方太偏,运送起来十分麻烦,宋铭决定,当即开仓,将这些粮食分发给下面那些大多是为了来混饭吃的百姓。 第261章 分粮 光是在山上分摊这批粮食,花去了三天时间。 山上除了最早在大寨中发现的十几个女人,还有一些做杂活伺候人的妇人,以及几十个大小不等的孩童。 并非沈露华一开始想的那么简单,把这些人的家问明白了,就能送回去。 那些妇人大多已与这里的小头目成了家养了孩子,如今已是无家可归。 杀了那些头目,这些妇人和孩子,已是无依无靠,无家可归。而那些年轻女子,又失了清白,回去也不会被夫家或是娘家人所接受,甚至有几个打算自尽,一死了之。 宋铭在看见这些女人的时候,就知道会是个麻烦,不知该如何处理,看着那些孩童懵懂纯稚的眼睛,就这么听之任之,又太残忍。 沈露华想了个招。 仓中余下一些粮,全部留给这些女人,若是好生保存,吃个三年五载不成问题。 这山寨的主体捣毁,留下一些屋舍,给那些女人和孩子居住,再让那些领了粮的帮众单身无处可去的回来,由这些女人自己挑选一个男人过日子。 宋铭瞅着她,那脑子里也不知怎么会想出这些主意来,但不失为一个妥善处理的办法。 后续的问题宋铭不想亲自处理,他早前已经让无忧下山,通知在城中的锦衣卫前来接应,在第四天的早上,准备下山回城,继续寻找被韩慎藏起来的赈灾粮。 毕州是此行的最后一站,宋铭并非不敢直面韩慎,他这次想做的事情,只是让百姓们吃饱肚子,从根本上压制本不该兴起的战乱。 山下,琼花领着沈岳和白玉锦等人早早候在那里,等着接他们一道回城。 沈露华下得山来,看到他们,心中一暖,正想上前寒喧两句,就见宋铭已经打马先行离开。 她只得骑了马跟上去,“你怎么了?他们都是我的家人,你从前对沈岳也挺好的,为什么不肯理他?” 宋铭依然是板着一张脸,无喜无怒,“你跟他们走吧,回凉州去,莫要再回来了。” 在山上的时候还好好的,一下了山怎么又说起了这种话?沈露华气不打一处来,打马跟着他一起,与沈岳他们隔开一段距离。 “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她搞不懂他这段时间为何总是说变脸就变脸。 宋铭早已经通过无忧和无垢问明了她带着人突然回头的缘由,“过去的,都过去了,那些代表不了什么,我并非是个长情之人,就是心眼小,容易想不开,纠结了这几年,现在突然想开了,倒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你不要听那两个丫头胡说,她们怎么会知道我的想法我心意?” “我说了,我愿意留下来陪你!”她试着退让一步。 宋铭依旧说:“毕州之行以后,我将回上京,你留在那里,只会绊住我的手脚,徐家人不会放过你,这也是我要你离开的最重要原因,你和那个孩子,此生注定都不该留在上京,走吧,莫要再叫我多说了,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直白。” 沈露华一直盯着他看,他神色冷漠而疏离,淡淡地直视着她,便是这神态,已经叫她觉出,他早已经下定决心,再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我懂了!不过,我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那我再帮你最后一回,那个陆柏松现在已经被琼花婶婶控制,他知道韩慎把赈灾粮藏在了哪里,回城以后,我叫他来见你,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他。那在之后,我会自己离开,你不必再为这我的事情烦心。” 宋铭甩动缰绳,“那走吧,先回城了。” 沈岳见姐姐与那宋铭跑到一旁说了老半天的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见姐姐一路一言不发,骑了马靠上去:“二姐,怎么了?是不是姐夫又说了你不爱听的话?” 沈露华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别再叫他姐夫了,回城我们就收拾一下,让九叔提早整装,我们回凉州。” 沈岳对她这些话早已经见怪不怪,“是是是,不叫姐夫,你别过三天以后,又让我再叫就是了!一会儿说走是你,一会儿说留也是你,你们这两个人,没的把人当猴耍着玩儿,咱们也不介意,就跟着装猴,行了吧!” 沈露华本就心情不好,见他那个样子,气得朝着他的马屁股踢了一脚,沈岳的马受了惊,狂奔出去,吓得他拽紧马绳,一路惊叫。 白玉锦走在前面,不知缘由,气得大叫,“沈岳,你又在搞什么鬼?” 那日陆柏松在山上杀了二狗以后,害怕宋铭找他清算,趁乱悄悄逃下了山。 宋铭后来问了沈露华,她知道陆柏松逃不掉,有琼花婶婶在山下看着,他还吃了琼花婶婶给的药,估计也没那胆子敢逃。 路上问起了琼花婶婶,那家伙果真还在她手上,留在毕州城中,交给九叔看管着。 宋铭一回京,就让人把陆柏松给提过来审问。 说是审问,其实也就是问话,这个陆柏松只是个商人,算不得十足的坏人。 此回韩慎身边肯定有个出谋划策之人,宋铭对这个人相当好奇,开口便问道:“陆老板可知韩慎身边的军师姓甚名谁?” 陆柏松回道:“不敢有瞒宋大人,这个人叫什么,我还真不知道,只知道他是个新科落第的士子,韩慎一路上将他待为上宾,我只是个跑腿的,见过两回面,不晓得叫什么,也不敢乱打听。” 宋铭点了点头,方才问他:“那赈灾粮被他藏在何处,你该是知晓吧。” “在我说出来之前,宋大人能否答应我我一件事情?”陆柏松商人的本性不变,讨价还价。 “陆老板说来听听,能答应的,我当然不会拒绝。” 陆柏松此时也算是别无选择,“宋大人该是晓得我在上京依附的是谁,这回我出卖了韩小将军,他们也容不得我,若是宋大人能看在我为你提供这一消息的份上,庇护于我,给我留一条活路,我愿后半生供宋大人驱使。” 宋铭笑了笑,他不提这个要求,他也会庇护,能为他做事的人,何必要赶尽杀绝。 第262章 玉扣 鉴于韩慎身边真有一个足智多谋的人,宋铭不会再轻举妄动,陆柏松落入他手中,那边肯定也已经晓得,赈灾粮数量巨大,不是能随便移动,但不能保证,他们不会故意设下陷阱来恶心他。 这群人来此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安置火雷制造的点,他们假借私藏赈灾粮为掩护,就是为了防止他查出火雷的事情。 他既已知晓,当然只会将计就计,故意装做不知情,只将赈灾粮找出来,将百姓先安置好了是首要任务。 夜幕下,烛火闪烁,宋铭独坐在书桌前,手上拿是一块已经基本成形的平安玉扣。 他拿着刻刀,小心翼翼地雕刻着寓意吉祥的云纹,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他想给他留下点东西做为念想。 直至深夜,终于完成。 打磨得光滑玉润的平安玉扣虽不大,却相当精美,在灯下闪着莹润光泽。 他拿在手心的抚了又抚,起身,开了房门,却正好撞见他要找的人。 沈露华怔怔的站在门口看着他。 田皓听说她想回凉州的消息,已经连夜叫人整装,明日一早离开毕州。 临走前,她想再见见他,可是见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在门口犹豫了许久,没有敲门。 “这么晚了,我刚好路过,看你屋里亮着灯,就……” 宋铭看着她被夜风吹乱的头发,知道她肯定在外面站了很久,侧过身说道:“进来坐坐吧,正好我也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沈露华依言,跟着他进入屋内。 他又坐回了书案前,她则坐在离他五六步远的一张圆椅上。 “你想说什么?”他问。 沈露华沉默了一会儿,“九叔已经在准备明日启程,直接回凉州。” 宋铭轻轻颔首,嘱咐道:“此次回凉州,莫要再轻易踏入中原,以后这里的人和事,都与你无关,再不要为了谁回来,好好地呆在那里,劝劝谭将军,不要造反,如果看不惯朝廷的这些人,自立为王,从大齐分离出去,守好凉州那一方净土。” 沈露华不懂他为何要说这些话,诧异道:“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说话如此怪异?自立为王与造反有何分别?从大齐分离出去,这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不是还有克山汗部的王爷吗?以他们的名义从大齐分离,不再与朝廷往来,不是难事,只要谭将军他愿意,一定可以办到,这件事情,你跟他提一提,就说是我说的。” “好,我会把你的话转告他!”她顿了一下,又说:“这次回去,我会告诉沈遇,他的父亲是你,希望他长大以后,提起你,不会觉得耻辱。” 宋铭紧攥着手中那枚玉扣,闻言哂笑:“算了,你还是别告诉他吧,我这辈子注定不可能成为他的榜样,还不如跟他说,他的父亲早已经死了。” 沈露华不置可否,从前还真没想过,有一天可以和宋铭这样坐下来,平淡的说起沈遇这个孩子。 “真庆幸,我这次回来,能与你共同经历这么多,这次回凉州,再不用躲藏,希望将来有一天,你可以得偿所愿,将徐家人扳倒,那时候,若我还走得动,说不定,还会回来上京,再来看看你。” 这若是从前,宋铭肯定嗤之以鼻,不把徐家人放在眼里。但这背后,真正的敌人太强大,只用了三年的时间,在他眼皮了底下,巧妙的构建出一个他没有办法对抗的血腥堡垒。 哪怕他预知后事,也没有办法与那她手上数量庞大的火雷抗衡,如今的李姝媺联合韩家的力量,早已不是他和徐家人可以憾动。 他笑了笑说,“会有那么一天的,你也不必一直记挂着我,还这么年轻,有合适的人,能嫁就嫁了吧。” 沈露华听到他这句话,心中一沉,面上还上露出点笑色,“说得不错,凉州的好男儿多的是,有我十个叔叔替我撑腰,我也学学李姝媺,喜欢谁就抢回去!” 宋铭认真建议,“也莫要太过了,叫人唾骂,对沈遇不好,适可而止,找个喜欢的就行。” 沈露华本就是开玩笑,见他竟还一本正经地回答她,心头暗骂了他两句,“再看吧,我眼光高,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得上。” 宋铭岂会不知道她是开玩笑,既然她要乱说,他就顺着她说便是了,觉出她不高兴,也不打算继续再说下去,展开手心,将那枚玉扣呈现在她眼前:“这个平安扣是给沈遇的,我亲手做的,这世上独一无二。” 她伸手接过,拿在手中看了又看,他做的东西真漂亮,一如从前,他送给自己那枚玉哨,只这次回京,她担心被人认出来,没带过来。 “好,等他长大了,我会告诉他,这个是你给他的。” 宋铭看了看桌上快要燃尽的灯烛,“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明日一早,你们要启程,天气炎热,路上也辛苦,千万要休息好。” 沈露华起身颔首,“你也早些歇下吧,韩慎还在毕州,虽知道藏粮之地,一切还是要小心行事。” 宋铭将她送到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毕州又下雨了。 一大早,田皓整装待发,迎着淅沥的细雨踏上归家的行程,风雨无阻。 这一次,沈露华也下定了决心,从此回到凉州,与父母亲人生活在一起,不再躲藏。 大家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马蹄踏溅着泥水,一路整齐地向北前行。 宋铭站在府衙最高的阁楼上,隔着雨帘,目送他们离开。 温鹤站在他身后来报,“大人,一切都已准备妥当,真的要这么做吗?” 她说不想再躲藏,可他还是得让她躲藏啊!只有她不存在于这个世上,那个女人才会信他。 韩慎花费那么大的力气找人对付琼花,又派出陆柏松亲自将她带走,这些足以说明,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倒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她在他们眼前消失,自此断了沈家与自己的关联,让他们放放松警惕。 “派人跟紧他们,确保她和家人平安无事。韩慎如果出手,一切按计划行事。” 第263章 悬崖 前路泥泞,并没有影响将士们归家的激动心情。正是天气炎热的时节,这一场雨带来的清凉让人浑身舒畅通透。 久不下雨的地方短时间里迎来了两场降雨,缓解了近半年的干旱,最最高兴的,是这些当地百姓,趁这场雨,抢收一季作物,到了年底,也不用再饿着肚子。 沿路可以看到许多冒雨在地里劳作的人,每一个都是展露笑颜。 沈露华看着那些人,突然也跟着顿悟,这世上只有满足,才能叫人快乐。 对于穷苦百姓来说,久旱之后,遇上一场甘霖,能堪比过年还幸福。 自己有幸重活一世,保住了家人,有一个可爱的儿子,还有了十个大英雄叔叔,还有什么理由要患得患失? 可能他的满足,只在于拥有着绝对操控别人命运的权利,除此以外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轻易看得开。 她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忽然,官道旁的农田里,有个瘦小的男孩冲上来,将一个冒着黑烟的木盒子扔在了她即将经过的路旁。 她正疑惑着那里面是什么,便听得一声巨响,震耳发聩。 身下的马受了惊,扬蹄将她颠下来,她摔进泥水里打了个滚,头上戴的斗笠掉落,滚进了一旁的农田,那个扔盒子的男孩瞪大一双眼睛看着她。 她已被那响声震得失去听觉,微微侧了侧头,眼前长长的队伍混乱不堪,马匹拖着人在农田里穿行,那些铁血男儿有的血肉模糊面色痛苦,有的嘴长得大大的,表情狰狞。 就是一点儿声音也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阵嗡嗡声。 怎么会这样? 她还没有想明白,身体被人一把捞起来,颈间传来痛感,瞬间她便彻底失去意识。 道路旁冒着袅袅炊烟的村庄里,韩慎骑着马带着乌压压一队人现身,“趁乱捉拿沈家人,包括那白家的女儿也一并捉拿。” 有人应了声是,紧跟着,哗哗啦啦黑甲骑马出动,朝着人仰马翻的人那队人奔涌而去。 韩慎倒底是不敢大开杀戒!田皓是将帅之材,他的生死干系重大,一个不好可能触发大战,他不敢冒这个险,所以,只是扔了一个火雷,致使队伍混乱,再趁乱抓走沈家人,既可牵制十虎,也能牵制宋铭。 白玉锦看到黑甲骑兵直奔沈岳而来,手握长枪朝着沈岳冲过去,护在他身前。 白雪在天空盘旋唳叫,雨势越下越大,为了更清楚看清身侧的敌人,大家掀了斗笠,挥刀与黑甲兵混战。 短暂的混乱后,田皓重新指挥骑兵做战,在泥泞的农田里,冒着大雨厮杀。 琼花四处找寻沈露华的身影,忽然见她被三个黑甲兵围攻,欲上前帮忙,却见她策马冲出重围,朝着一处农田里疾冲而过。 有人在大喊:“快,快保护沈姑娘!” 那声叫喊引得大批黑甲骑兵朝她追赶而去。 田皓还在拿刀拼杀,见情势不妙,立即发令,让人不必恋战,以保护沈家人为首要任务。 这边白玉锦挥着她的红缨枪连续挑掉了五六个黑甲兵,长枪一出,那些黑甲兵根本不敢近身。 后面田皓带着人上前来,这些人彻底不敢近前,只听得后面韩慎下令以追击沈露华为首要,也只有抓了她,才能两边牵制,若能全部抓住则更好。 眼看着韩慎带着大部分黑甲兵朝着沈露华追过去,田皓让几个得力手下看顾好白玉锦和沈岳,自己策马跟了上去。 这一路在农田中肆意踩踏,农户刚刚种下的禾苗毁于一旦,看着躲藏在田间地头的农户嘤嘤哭泣,实在叫人于心不忍。 只是此时救人要紧。 田皓此刻的心情极为复杂,他纵横沙场多年,刚刚经历了什么,心知肚明,那是火雷,实实在在能叫人粉身碎骨的东西。 那个东西就不该存于这世上,前朝到了末期,正是因为这个东西而直接导至崩塌,如今这东西重新现世,这是大齐百年基业要倾塌了吗? 那韩慎有了这个,从此将无往不利,任谁也不可能用血肉之躯与之对抗。 这个认知叫田皓胆寒。 十虎在凉州这二十多年的霸主地位,也可能会因此而受到巨大影响,那里很快,不会再是他们的净土。 他救人心切,雨势偏与他对着干,越下越大,带着隐隐的闷雷声,淋得他眼睛生疼,快要看不清前面的路。 他提着刀砍杀身边掉队的黑甲兵,却见刚刚还在前方打斗的琼花驻马持刀站在那里没有动弹,那些黑甲骑兵也是一样,驻立在那里。 一股不好的预感向他袭来。 策马冲上前,远远琼花伸出手臂拦下他,大喊:“将军!前面是悬崖!” 他勒马堪堪停在琼花面前,透过雨幕在人群中寻找那个丫头的身影,问道:“人呢?” 雨水顺着琼花的脸往下不停流淌,“田将军,人……掉下去了。” 是的,当着她的面,她眼睁睁看着她连人带马一起,冲下悬崖。 “给我下去找!那丫头福大命大,她不会有事的,快点下去找!” 他这一声喝,使得琼花如梦初醒,跟着田皓一起,策马开始四处寻找下山崖的路。 随后韩慎赶到,黑甲骑马也跟着下去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对于韩慎来说,她死了也不亏,至少,这十虎将与宋铭断开一个重要联系。只要他们没有关系,给他足够的时间,徐家也好,宋铭也好,那些顽固的世家也好,统统叫他们见鬼去。 这个天下,将是他和李姝媺的天下。 下山崖的路崎岖难行,又下着大雨,田皓带着披荆斩棘,寻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天晌午,在一处低畦的峡谷里,看到了摔死的马和人。 人趴在一滩血迹中,身体已经僵硬,琼花当下晕了过去,田皓只看了一眼,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沈岳上前抱起那个僵直不能弯曲的尸身放声嚎啕大哭,白玉锦站在一旁抹眼泪。 两方人同时在这处峡谷里相遇,田皓鼓着赤红的双目举刀要将韩慎碎尸万段,对方却突然拿出了一个火雷威胁他。 韩慎一语不发,只是拿出那坨黑乎乎的东西,便叫向来勇猛如虎的田皓愣在当场。 第264章 身死 田皓这么多年纵横沙场,从未遇到过如此憋屈的时刻!眼睁睁看着韩慎从他面前大摇大摆地离开,而他却不敢轻举妄动。 他曾信誓旦旦,自信满满地要护着这丫头的周全,结果竟叫她就么在活生生在自己眼前被人逼下悬崖摔死,这叫他不家何脸面回凉州? 沈岳的哭声悲凄,每一声,都像刀在割他的心肝。 韩慎带着人从峡谷底下爬起来,迎面遇上宋铭一身深蓝麒麟官服,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冷颜戾色看着他。 韩慎在看到他的那一个刹那,心头没由来的一缩,以前太怕他,导致现在见到他,便有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要不是还得留着他与徐家相互牵制,想要他的命,只要他愿意,那还真是简单! 他又看了看宋铭身后,寥寥数人,更是不足为惧。 现在他再不用惧怕任何人!他在心里这般告诉自己。但不知为何,气势上,还是不如他,于是刻意将腰杆挺直些,勒马与他对视。 “宋彦卿,很不幸,你夫人的尸身已经在山崖下面找到!我其实不想要她的命,是她自己冲下去,怨不得我!快去看看吧,去看她最后一眼,去晚了,他们可能把她给埋了。” 宋铭听了他这些话,并未有丝毫情绪波动,一直就那么静静地伫立着。 良久,方才说了一句:“温鹤,你下去看看。” 温鹤得令,带了两个人寻着下山崖的路离去。 韩慎嗤地笑了,“果真不愧是心肠冷硬的活阎王,妻子死了也能面不改色!这世间除了权势地位,还能有什么能叫你动心?” 宋铭在他骑马与自己擦肩而过时突然说了句:“你果真是出息了!竟然还敢奚落起我来了!” 韩慎扯着嘴角笑,“此一时,彼一时也!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韩慎策马离去,宋铭依然静静伫立,并未回头去瞧他一眼。 他今日来此处的目的,正是为了看他,下面死的那个人,看来并未露出破绽。 韩慎走后,过了差不多半个多时辰,温鹤从悬崖底下上来,回禀说田皓等人伤心欲绝,没有人发现异常。 宋铭听闻,嗯了一声,调转马头,带着人离开。 沈露华从一片混沌中醒来,身处一片黑暗中。 感觉自己似乎躺在床上,动了动四肢,均没有受伤,就是脑子昏昏沉沉。 她翻身侧躺,手撑着床榻坐起来,慢慢记起,下着大雨,那一声震天响,她跌下马,被人打晕。 又中了韩慎的招!这是落进他手里了吗? 突然,不远处呲地一下,亮起一团火光,有人用火折子点燃了烛台。 “怎么是你?” 沈露华惊讶地张大了嘴。 宋铭走到床边,挨着她坐下,“我做了两手准备,假如韩慎不打算对你动手,你便回凉州。他一旦动手,我必须得出手救你,与其让他们一直记挂着,倒不如就此以绝后患。” “你什么意思?” “你已经死了!除了我和温鹤,还有无忧无垢,这世上再没有人知道你还活着。” 沈露华感觉自己脑子还是嗡嗡地,想不明白。 “你如果想回凉州,我可以安排人悄悄送你回去,不过,可能要叫你失望,你即使回了凉州,也还是要躲藏着,因为你曾经是我妻子这层关系,会对我产生不利因素。你如果想留下,那就要改头换面,用另外一个身份活着。” “你……你让我想想!” 沈露华仔细品味他的话,“你的意思是,要斩断你我之间的关联?为什么?” 她倒是很快就找到了重点,“你这次回京的消息传开,我与你,你与十虎,这样的关系,对太后及徐家,还有李姝媺和韩家,是极大的威胁,假如你死了,他们自然也就消停了。” 她已经懂了,“是走是留,都由我自己决定是吗?” “对!” “你是想我走,还是想我留下?”她又问。 “……”宋铭一时也说不清,默了好一会儿,“你还是走吧!依然如从前那样,易容换张脸,带着孩子隐姓埋名的生活。” 一转眼,出来已有三个多月,她是真的想念沈遇,本来是想着,这次回去以后,做回她自己,做回沈遇的母亲,可终究还是要躲藏着,那还不如,留下来,留下来帮他把太后和徐家这些人扳倒,活着,要为自己而活。 “三年吧!我想留在上京三年,答应你的三年之约,我再回去陪伴沈遇。” 宋铭本以为她会选择回凉州,那天他们聊了那么半天,都已说好,“……好!但是,你可能得换个身份,我向来不怎么近女色,若要不被人起疑,你还是扮成男子较为稳妥。” 她在凉州赤都扮了三年的男人,只是,现在龙丘先生也不在身边,“你会易容之术吗?” 宋铭自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小木箱子,打开来,里面竟与龙丘先生所用到的东西大致相同。 “我两年前查一桩案子,那案犯不曾易过容,交待出一位会易容的高人,被钟淮带回了北镇抚司,这技艺我便学了来。” 沈露华刚回上京时,曾化名过商季宁,那模样普普通通的,若是能继续用那张脸,也可能继续用这个名字。 “我画一个样貌,你能帮我易容成画上的样子吗?” 宋铭道:“不能偏离你本身的相貌太远,你画出来,我试试看。” 他起身去找来纸和笔,让她画下她想要的样子。 沈露华的画功勉强还算可以,五官与神韵与曾经她扮过的商季宁画得有七八分相像。 宋铭点燃了六根烛台,将妆镜台照得亮亮堂堂。 正如曾经的龙丘先生一样,他看着她所描绘的样貌,小心细致在她脸上比划粘贴修饰。 足足花了近三个时辰,终于将她塑造成了原来那个商季宁。 换上他拿来的锦衣卫黑色常服,站在他的身后,她就是他身旁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属。 她所在的位置是毕州州府衙门的地下密室,跟着他从里面出来,才发现外面白天刚过,已近黄昏。 第265章 看穿 温鹤看着她,挠着头,嘿了一声,“那日明月楼,呃……”看到宋铭瞪他的眼神,他把话又收了回去。 无忧无垢打量着她,显得有些为难,她现在是男子装扮,她们两个女婢,跟着是不是不太合适? 谁都知道这两个婢子曾经专程伺候的宋夫人,若要不叫人起疑,是不该再叫她们近身伺候。 但说到底,她还是个女人,又常常不着调的爱乱闯祸,所以,他想了想,决定等到入夜以后,连夜将她们二人也扮成男人,跟在她身边保护。 夜里,吃过晚饭,温鹤带着她去见了几位督尉将领,并自报是毕州办事处这边的暗卫,前来此处跟宋大人接应,在剿匪中立功救了宋大人,因此,此次毕州任务完成,将跟随宋大人回京,用的就是商季宁这个名字。 锦衣卫暗卫向来神秘,没有来由,也无人敢怀疑过问。她就这样,正式成为了一名最普通的锦衣卫,因立功而得了宋铭的青眼,留在他身边当近身侍卫。 关于赈灾粮,正是陆柏松所说的地点,本以为韩慎会使诈,宋铭叫了人秘密踩点,发现韩慎这次竟出人意料,将他带了两千人,全部留下驻守在粮仓边上。 那个粮仓三面环水,连接内河,运输方便,面朝陆地这一面有着如城墙般坚固的高墙,易守难攻,他这么做,肯定也是他身边的那个谋臣的建议,确实叫宋铭有些头疼。 自己一千人不到,想要攻克他两千人防守得固若金汤的堡垒,若不使计,根本没有胜算。 在韩慎带人去追击沈露华的那天,他趁其不注意,派了人去将原来遣散的那批山匪召集一些回来。 这两天陆续回来了有七八百人,这些人唯一有一个优势,就是土生土长的毕州人,熟悉当地的环境,这里又临着运河较近,有一大半水性非常好。 宋铭再三考虑,决定让这四五百会水的人走水下潜进粮仓外围防线,到时候跟他里应外合,打开仓门,就能制敌取胜。 接连两次踩点都没有任何问题,一切按计划进行得较为顺利。宋铭一大早,气势如虹地带上所有人直接来到粮仓门前,他既要霸着不放,那他只有硬抢。 那如城墙一般高的仓门上,韩慎扶刀侍立,俯瞰着下方整齐有序的锦衣卫。 沈露华瞟眼看过去,韩慎身边,站着的,竟是娄本初?这家伙怎么能跟韩慎混到一块儿去了? 宋铭仰头与韩慎对望了一眼,正想要下令按计划行事,沈露华拉住了他,那个娄本初,实在诡计多端,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次的计划如此简单,肯定要栽!韩慎这个人,应该是相当的怕死,这一路基本不敢与宋铭真正碰面,这样候在城楼上针锋相对,怕是别有用意。 “他身边那个书呆子你看见了吗?那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这次不防先退一步,再观望两天。” 宋铭也同样有不好的预感,与沈露华想的一样,韩慎骨子里,还是怕他。甚至这一路上,不敢对他下死手,怎么会就这样站在他面前? 片刻的犹豫后,宋铭传令温鹤,计划取消,所有人返回州府衙门待命。 韩慎满以为这次可以扣宋铭一个勾结山匪,意欲抢夺朝廷赈灾粮的罪名,让毕州百姓口口相传,这种事情是民怨,可大可小。有朝一日,需要用到这个罪名,可以直接拿来送他下大狱!哪晓得,他竟然转身走了? 仓中的粮早在他自己带人到达毕州以前,就经内河运走,陆柏松也不知道这件事,重兵把守的粮仓根本就是空的,他只是想做出一副被打败,被抢夺一空的假象,宋铭抢了粮,又不分发给百姓,这就是他的罪。 可他为什么走了? “娄本初,现在该怎么办?”韩慎略有愤恨的问道。 楼本初叹了一声,“应该是被他看穿了吧!还能怎么办?他不来抢,我们也不能去抓着他们来抢,这一计,放弃吧!” “放弃?你就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楼本初原本是想宋铭一旦抢夺粮仓,后续再将他们藏起来的赈灾粮付之一炬,这样他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改变不了这个抢夺私吞赈灾粮的罪名。 现在,这一计划不能顺利实施,烧了这些粮,伤天害理,于自己没有半分好处,这样的事,还是不做为妙。 “韩将军,再等三天,他要是还不来,这里就撤了吧,接下来你就做自己的正事,别再与他过不去了!” 也不能杀了他,想害他,暂时又没有机会,该干嘛就干嘛去,竟还用问。 韩慎心有不甘,骂了他一句,“没用的东西!” 娄本初气得翻了个白眼!想骂回去,又不敢,转身甩袖傲娇地扬头离开。 宋铭这边重回州府衙门,两人为了娄本初关起门来细谈。 “今日韩慎身边那个书呆子你怎么会认识?他又有何过人之处?” “我曾与他打过交道,这个人是个足智多谋的,万事小心为妙,不妨再去仔细打探一番,我感觉那里好像有诈。” 宋铭点头,若要想将里面的具体情况打探清楚,怕还是得他自己亲自出马才能完成。 “我也觉得有几分不对!百姓还在忍饥挨饿,多等一天,要饿死不少人,今夜我亲自去粮仓里看看,若是有问题,再另做打算!” “你亲自去?一个人吗?” 宋铭点头:“我怀疑粮仓可能有假,得进去仓里查看,我一个人足够,人多反而会碍事。” 沈露华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那你把这个拿着,有危险把这个抛洒出来,可以救你!” “什么鬼东西?” “琼花婶婶管这个叫迷魂蝶,其实就是一种有毒的扑棱蛾子,没有这药粉,轻易不会飞到人跟前,它振翅会散出一种让人暂时失去神智的毒,有危险你就抛洒出来,这个盖子上的小药丸记得放进嘴里,不然你自己也得中招。” 岭南果真出奇人,这倒是个好东西。 宋铭接过,收进了腰包。 第266章 接应 “我既是你的侍卫,就该随你一起,我不进去,就在外面接应你,你看可好?” 宋铭乜她,“我不需要人接应,你且在屋里安心呆着,哪儿也不要去,别给我添乱。” 夜深,四更已过,宋铭一身夜行衣,出现在粮仓门口,身影没入漆黑的夜色里,只一个纵身,跃上那高高的围墙。 无论是大门口,还是粮仓里面,守卫都是相当森严。还有四队长长的黑甲兵举着火把,在几个高耸入云的大粮仓四周巡逻。 看到里面的情形,基本可以判定,这个粮仓绝对有问题。这些黑甲兵这样的阵仗,并非是在保护粮食,而是在防止有人偷跑进来,进入粮仓,发现里面是空仓这件事。 既然来了,那就进去看个明白。 宋铭小心翼翼观察了半天,这四队黑甲兵,基本上是只间只隔了半柱香不到的时间,他想要顺利从围墙上下去,避开墙边固定的守卫兵,穿过空旷的广场,顺利进入粮仓而不被他们发觉,不是件容易事。 他漆黑的身影在围墙上走动,找到一处支撑墙体的立柱处,算准时机,趁着巡逻兵空置的半柱香的功夫,用那处立柱为掩护,悄悄跳下去,一个手刀,将旁边侍立的守卫打晕,用手接住他倒下的身体,轻轻放置于地上。 然后将沈露华给他的那个小瓶子拿出来,倒了半瓶的药粉在不远处的粮仓门口,含了解药在嘴里,然后把身影隐入立柱后面的阴影中。 很快,就看到有细小飞蛾在他倒过药粉的地方飞舞。 这时,那队黑甲兵走回来,路过那一处时,没有人注意到立柱这边的守卫已不在,也没有人发现那些不同寻常的飞蛾。 宋铭瞅了半天,那些人穿过闷舞的蛾子,并无任何异常之处,正纳闷是不是她又是胡乱吹嘘,却看到,本该继续朝前走的那队人停在了原地,站着没动弹了。 原来还真有用! 宋铭立即悄无声息地来到仓门口,看到仓门的大锁,运了内力一扭,将那大锁直接扭断,将粮仓大门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进去。 里面漆黑一片,他拿出火折了点燃了,一看,果真空空如也。 正准备要出来,忽然听得外面脚步声急促。 原来,是外面中了毒被定住的这队人站着没动,正好被另外一队人发现。 他们本该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相遇一次,突然没有遇到,那肯定是情况有异。 宋铭摸着腰间的配刀,猛地打开门,打算直接冲出来厮杀一番再寻机会逃走。 哪晓得,门一打开,便傻眼了,那群人寻到大门口,正好遇上这些蛾子,一个个地,又被定住。 怔了一息,他提着刀准备要翻墙逃走时,还是叫人发现了。 两队人在同一个地方定住不动,引起墙边侍立的守卫注意,突然警钟大响,在寂静的夜里,震得人头皮发麻。 他才翻上围墙,四处火把燃烧起来,哗哗啦啦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集。 他的身影在火把的照映下,无所遁形。 弓弩迅速密集的朝他射来,他挥刀抵挡,一路沿着高墙准备寻机会逃脱,仓门内外都聚集着黑甲兵。 韩慎半夜被吵醒,爬起来在窗边远远观看,不由得佩服起了娄本初,那家伙说晚上肯定会有人来试探,叫他布好防守,果然又叫他给说中了。 看着那道身影,他敢肯定,那个人就是宋铭! 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竟敢一个人,深夜来闯他布下手天罗地网,今夜他还是不想杀他,且将他给活捉了,羞辱一顿也是极好,解一解这几年他多次欺辱自己那口恶气。 宋铭寻了个空隙将那剩下的半瓶药粉向墙外聚集的黑甲兵抛洒下去,奋力抵挡着越来越锪箭弩攻击。 等了十几息,终于看到墙外一部分人没了动静,但因人数太多,有一大部分并未中招。 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他果断跳出墙外,与外面那群人拼杀。 这些人能这么快聚集,肯定是早料到今晚会有人夜闯!他正郁闷不已,突然,打得好好的,眼前的那群人突然不动了。 “不愣着干什么?快来!” 不远处,一人骑着骏马自黑暗中奔来,冲他果断大喊! 这个女人,怎么也不肯听他的话! 一个纵身,他落在她的身后,接过她手中的缰绳,不理身后缓缓打开的粮仓大门,策马飞奔而去。 很快,甩脱了身后的追兵,沈露华开口问道:“怎么样?可查探到了?” “叫你别出来,为何又不听?”宋铭略有些生气。 “我为何要听?我只是装的,又不真是你的属下!”她故意道。 “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当我现在没办法治你了?”宋铭说在,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她啧一声,“别动手动脚,你那龙阳之好的名声,这两年才淡了一点,是打算再捡起来?” “我可从未在乎过什么名声。” “你不在乎我在乎!做男人其实也挺好,哪儿都可以去,逛青楼抱美人,好不快哉!” 宋铭又用力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你敢去一次试试?” “好好好!不去!不去!”她拍开他的手,不打算再跟他胡扯。 二人回到住处时,已是晨光初起。 宋铭没有回去睡觉,而是紧急下令,让那些回来的山匪撤出粮仓附近,坐小船沿着内河寻找他们藏粮之地。 那么多的粮食,不管是谁,运走藏起来,都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让人寻不到,更何况,他手上还有这么多熟悉当地地形的人,边找边打听,应该费不了多少时间。 沈露华回去睡了一觉起来,正好遇上吃晌午饭的时间,洗漱了,吃了饭,做为宋铭的贴身侍卫,不在他近前随侍,整日里不是睡觉就是闲逛,惹人非议,总是不好。 屋里,宋铭聚精会神地仔细查看毕州的地势地形图,沈露华纳闷,既已派人去寻找,静候就是了,也不肯去睡觉,非盯着地图,能看出粮食来还是能看出一朵花来? 第267章 销毁 次日,宋铭收到消息,韩慎已经带着人,拔营离开粮仓,坐船准备返京。 毕州一应大小官员被他杀了个干净,地方守备军不敢惹他们两方中的任何一方,躲起来做缩头乌龟,而那些被韩慎藏起来的赈灾粮还没有找到,百姓依然在忍饥挨饿。 这王八羔子,上一世早该死了的人,这一世活了下来,半点好事不干,跟着李姝媺为虎作伥,祸害百姓苍生。 宋铭对这一消息一嗤置之。 他这些时日,只要有空,一直盯着地形图查看,本朝禁止使用火雷,将所有有关的一切销毁殆尽,锦衣卫暗卫通报的消息中,曾经搜集到有关于火雷制造的只言片语,记载的就是制造火雷要用到的一种矿石。 他找了暂任知州余长新,让他找来毕州近两年哪些地方突然新建了村落集镇。 余长新办事也还可能,一会儿功夫找来了毕州州府志,查找到两年前,有三个地方突然新增了几处村寨,安置的是从南边发配过来的犯罪流放人员。 其中有两处临近大山,附近没有肥沃的农田,且这两处的人数还不少,每一处都有近两千人不止,都是青壮年男女。 不看不知道,一看就能看出问题来。 没有肥活的农田,这么多的人,靠什么吃饱肚子? 宋铭看余长新似有疑惑,想他肯定也是知道这两处很不对劲,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便说道:“这事你别再管了,安心做好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只要能将这毕州大小事务处理好,待回京以后,我会与吏部那边商议,授与你知州官印,编入实册。” 余长新欣喜若狂,连连道谢退下去。 宋铭找来温鹤,让他找两个人假扮成挨饿乞讨路过他所指的那两处地方,去那里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温鹤立即去那群山匪里头挑了几个长得黑瘦些的人扮成了流民,让他们前去。 赈灾粮终于在第三天寻到踪影,一得到消息,宋铭立刻组织人马前往运粮。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这一次又临近内河道,运送起来格外顺利,只两天功夫,就半那些粮食拉回了韩慎原来占据的那个粮仓。 接下来,轮到这个暂代知州作长新展现他的本事的时候。 宋铭规定他在七天以内,将粮分发到各县衙,再监督好各县衙的分发到百姓手上,保证要公平公正,每家每户都有饭吃。 余长新为了能够转正,可算是日夜不眠不休,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个环节亲力亲为。 而另一边,宋铭派去查找那两处怪异村落的人,在第七天,都回来了。 那里的人,个个身强体壮,未见有挨饿迹象,他们乞讨去了那里,进不了村,远远地,被人拦在外面。 这若是普通流民,肯定只当是这村的人欺生霸道,但这两个曾经做过匪徒的,转头就从一侧陡峭的山坡上爬到那大山里去查看,发现山里开了矿洞,男人们拿着扁担和箩筐一担一担地往外挑着一些碎石子。 余长新做起事情来,宋铭还比较放心,让温鹤带人在一旁监督着,自己则想亲自去查看韩慎的火雷制造点。 沈露华得知他又要出去,和无忧无垢二人坚持要跟在他身边。 宋铭担心不让她去,她有可能会私下里偷偷跟着,只得跟她说明了实情,“我怀疑韩慎在造火雷,那东西爆炸起来毁天灭地,我是想去销毁已经造出来的这些,太危险了,你不要去。” 沈露华回怼他:“你是打算去送死的话,我就不去!你没打算死,我也没打算死,我跟着,是想去帮你。” 宋铭竟有些无言以对!这三年,她性子依然没变,本事倒是稍长了一点,说服不了她,那也只能带上。 两人带上了扮成男人的无忧无垢,一早出发,到达第一个村寨时,是第二天下午。 宋铭她们三个躲在一处树林中,自己则按那两个人所说的,悄悄爬上山去查看,果然看到的与那两人所说别无二致。 山庄和村落都有人看守,他轻功了得,一路躲避那些看守,跟着这些挑着担子的流放犯,来到一处用竹子搭建在山里的巨大竹屋旁。 那些小石子都被送进竹屋里,那里头似乎也有不少人干得热火朝天。 他没有进去,悄悄来到竹屋后面的一处山洞。 发现那里面干燥通风,一个个的木箱子码放得整整齐齐,只有两个人坐在山洞边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宋铭知道,那山洞里的木箱子里,放置的就是已经做好的火雷。 这个爆破的威力有多大不得而知,如果想引爆这里,就得先将竹屋里的那些流放犯以及村子里的女人孩童先转移。 这是件极为麻烦的事情,若是换做以前,他的做法肯定是直接引爆此处,不顾那些人的死活,现在,他不想再滥杀。 自山上回到树林里,沈露华问起情况,他照实说给她听了,觉得那处山洞离着村落太近,这件事情不好处理。 不料,沈露华却道:“是个人都怕死!假如我生活在这里,听到一声爆雷响,肯定会如惊弓之鸟,不论如何,也会夺路而逃。” 宋铭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 这件事情,也不算难办! 他得偷一个火雷,在离着村寨不远的地方点燃引爆,引发巨大响声,吓走这里所有的人,再上山将那处山洞里的全部引爆,让韩慎这两年投入在毕州的心血化为灰烬。 果然让她跟着来,还是有好处。 是夜,宋铭再次上山。 矿洞里竟还燃着火把没有停歇。 他摸到山洞边上,拿出沈露华给的那个迷魂蝶药粉悄悄撒在那附近。 很快,两个看守入定不动弹。 宋铭撬开一个箱子,拿出两个铁皮包裹的火雷,小心翼翼地下了山,在离着村寨不远的地方用火折子点燃一个,然后快速逃离。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晚惊得整个村寨鸡飞狗跳,男人女人一窝蜂的涌出来,山洞里做工的,和竹屋里的人,没命地朝着山下跑。 紧随其后,又是一声巨响。 第268章 父女 第二声巨响将原来还在村口观望的人吓得再不敢停留。这里是制造火雷的地方,接连的爆炸叫人胆战心惊,谁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第三声,或者更多,以至于影响到存放成品的那个山洞。 所有人没命的奔跑,越过荒芜的农田,直朝着那片树林里去,若真的炸到山洞那里,至少这片树林可以抵挡乱飞的山石。 这些人蜂涌进了树木深处,惊惶不安,树林里的扑棱蛾子扇动着翅膀,很快,这些人便失神地定住了。 沈露华和无忧无垢去村子里一间一间屋子查看,找出几个因做工而摔断腿的人,又将他们背出。 最后确认村子里再无一人,无垢朝山上打了个口哨,宋铭听到信号,点燃一根香,插进一箱火雷里,将其中一个的引线绳绕在那根香的底部,飞快地跑下山来,冲进了树林深处。 轰天巨响燃炸的瞬间,那些失神的人被震得恢复了神智,外围的树木受到冲击,折断了不少。 再看那山上熊熊的火光照亮夜空中的半边天际,树林中的人几乎是魂飞魄散。 存放火雷的那个山洞,真的炸了。 那里头,是他们这些人,两年的心血。 这群人并不晓得自己曾中过迷魂蝶的毒,在他们的意识里,冲入树林之后,紧接着就是这场撼天动地的爆炸。 有孩童被吓得大哭,有妇人在嘤嘤啜泣,大多数人张着合不上的嘴,呆愣愣。 “爹,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那上面绝对安全,不会出问题吗?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有个清脆的少女声音率先回过神,带着哽咽和不可置信,问出这句话。 大家的脑子耳膜还在嗡嗡作响,少女的声音很有穿透力,沈露华和宋铭都转过头朝她看去。 借着山上的大火,树林里如同白昼,可以清晰的看清楚每一个人的表情。 少女的父亲良久才说道:“这是有人故意引爆。” 说完,他那如鹰一般的眼神,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与宋铭略带挑衅的眼神对上。 宋铭认出了他,刘世通。 也正是因为这个人,为李姝媺制造火雷铺平了一条康庄大道。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没想到,竟是这样机缘巧合,他就这么遇上了他。 “刘世通!”宋铭唤了他一声,越过两棵碗口粗的树,朝着他缓缓走近。 刘世通瞧着眼前的青年男子,五官俊朗,身姿挺拔,气度卓绝,单看外貌,绝非是一般人。联想到前些日子来到毕州的钦差左都御史,立刻也猜到了他的身份。 他呵呵两声轻笑,“我当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神不知,鬼不觉地,竟把我这座山头炸了个稀烂,原来是宋大人!难怪!” 宋铭也笑了! “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不能人介绍,能一眼认出对方,那是莫大的缘份,你说是不是?” “可不正是?!” “你这山头也没了,屋子也倒了,也不能请我去喝口茶!既然这么有缘份,那就我请你,去我那里做客吧!” 刘世通已是别无选择,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女儿,无奈道:“宋大人诚意相邀,我岂敢有不从之理!” 宋铭见他如此识时务,不打算为难他,点头,“我那儿离着这儿有点远,为免夜和梦多,不如即刻就上路吧!” 刘世通回道:“但凭宋大人吩咐!” “爹!” 刘世通的女儿唤了他一声,他回过头,目光复杂!眼前的人臭名远播,心狠手辣,自己即将成为阶下囚,这心尖尖上的娇娇女该怎么办? 刘千翎有一双聪慧通透的眼睛,刚刚爹爹跟那个男人的对话,她听懂了。 爹爹被带走的话,她该怎么办?这个姓宋的,应该就是这些时,村子里议论的钦差大人! “爹!你要去哪里?带我一起去吧!”刘千翎说道。 村庄已被山上滚下的碎石覆盖,这群拖家带口的流放犯,以及这些制造火雷的监工们,已是无处可去。 留下女儿跟这些人在一起,宋铭同样不会轻易放过。早知如此,就该把女儿留在老家不带出来。 原来过份宠爱,真的是害了她。 刘世通只得转头说道:“宋大人,我女儿她与此事无关,你有什么事只管问我,可否放她一条生路?” “好说!”宋铭瞟了刘千翎一眼,“那就应她的要求,一起去做客吧!” 这是不打算放了。 刘世通也不想再多说废话,走到了如今这一步,只能再走一步看一步。 宋铭放了信号弹,通知温鹤带人前来此处处理这里流放犯和监工,留下无忧无垢二人看着他们,正好腾出她们的马,给这父女二人使用。 沈露华自林子深处牵来一匹马交给刘千翎,问她:“会骑马吗?” 刘千翎接过马绳,回答道:“……会!” 她会是会,不是太熟练,没有在黑夜里骑过。 刘世通不放心,“翎儿,你跟爹爹同骑!” 刘千翎却摇头:“爹爹放心,我如今已经长大了,我可以的!” 宋铭在看到刘世通的那一刻,心情一直未曾平复!这个人是个极了不起的人物,就是一门心思认死理,效忠于李氏皇族。 若是能将他收为已用,说不会将会是他扳倒李姝媺的一个重大契机。 “你若是不会骑,我可以让人载你同骑,夜路不好走,千万别逞强!”宋铭对着刘千翎道。 “不用!”刘千翎坚定拒绝,他们都是男人,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能与他们同骑。 宋铭见她不同意,也不再多方,翻身上马。 刘千翎扒着马鞍费力地爬了上去,紧拽关缰绳坐稳身体,抬头一瞧,大家都已经坐好,静静等着她。 “走吧!”宋铭夹了夹马腹,催动马匹,穿过田间小路,带着他们走上了官道。 借着天上半轮弯月,又有宋铭在前面带路,走得也不算快,一路倒也平安。 回去的路程最快也要行走两天,宋铭是想连夜赶路,去前面的一个集镇是歇息一晚,第三天早,应该可以赶回毕州城的州府衙门。 第269章 千翎 上了官道以后,宋铭让沈露华在前面带路,自己跟在后面看着刘世通父女,以防他们想心思逃走,或是遇上什么意外。 刘千翎的骑术确实不行,勉强着上了官道,单看那骑马的姿势也是生疏,腰身僵直,紧抓缰绳,官道平整一些,沈露华提升了速度,她为了跟紧父亲,也夹了马腹放快步伐。 宋铭在后面看着她完全无法跟身上的马跑支的节奏所契合,这样骑马即使不摔,也有可能伤了腰骨,正想出声叫让她要么与父亲同骑,要以与沈露华同骑,却见她身下的马突然脚下踩到了个石子,歪了一下。 刘千翎一声惊呼,吓得身下的马一扬了扬蹄,她眼看着就要摔下马去。 “翎儿!”刘世通慌忙勒停了马。 也就在这一个瞬间,宋铭纵身一跃,稳稳将她接在怀里,四平八稳地落在路旁。 刘千翎紧闭上眼睛,下意识地抱住了宋铭的脖颈,还没回过神来。 沈露华回头看了看,这姑娘柔柔弱弱的样子,倒也是有副倔脾气,也不知宋铭非要连夜将他们这父女二人带回去是有何目的,她勒马驻足观望。 “没事了,你先放手!”宋铭想将怀里的人放在地上,这大夏天的,穿得也少,这姑娘和身体紧贴着他,不太好。 刘千翎回过神,发现自己竟在这姓宋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人家的脖子,吓了一跳,赶紧放了手,脸上火热,幸亏是夜晚,没有人看得清楚。 宋铭把她放在地上站稳,“你不能骑马,要么与你父亲同骑,要么与我属下同骑,免得摔伤了,反而更麻烦。” 他的属下不也是男人?自己这么大的姑娘,再与父亲同骑,也是不行,“没事,我能骑,刚刚那只是意外。” 她倔强着,不肯同意宋铭的提议。 “翎儿……你倒底行不行?”刘世通也为难。 “爹,我可以!”为了证明自己,她又爬上了那匹马。 宋铭无奈,对沈露华道:“季宁,那就稍微走慢点!” 沈露华应了,调转马头,稍许放缓了速度。 刘千翎的问题在于没有领略骑马的诀窍,宋铭只得现场教学,“骑马并非难事,身体不能太过僵硬,腰部要放松,小腿微微用点劲儿,跟着马跑动时颠簸的节奏,将自己与它融为一体。” 刘千翎本身也聪慧,宋铭这样一说,马上按他说的试了试,果然觉得平稳轻松了许多。 她也不是第一次骑马,以前没人告诉她这些要领,保持着那个姿势小跑了一段路,真的比刚开始强多了。 倒也不算太笨!宋铭在心中腹诽了一句!想不得自己竟有这耐心去教个女人骑马。 黎明时分,他们路过一处小集镇,碰到有人在卖烧饼,宋铭下马去买了几个,四人在路边吃着,又找了镇上的人要了碗凉水,将肚子填饱。 接着赶路。 不为别的,他就是想好好审一审刘世通,看他现在究竟知道多少韩慎在全国各处造火雷的事情。 白天,日头一升起来,晒得人汗如雨下。 幸好早上在集市上,沈露华买下了几个竹笠,将其中一顶带有帷纱的给了刘千翎。 刘千翎比不得沈露华,她虽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小姐,跟着父亲在这村庄里,也是有人照料生活起居,并未受过什么苦头。 沈露华本身就皮实,加上那三年在赤都扮成了男人,越发的没有娇气,很是能吃得苦。 每次路过村落,四个人都要进村去讨水喝。 正午的时候,宋铭算了算时辰,稍微歇歇脚,还是能在天黑前赶到前面的县城,便在一处村子里讨了水,又找了处凉棚稍微做休憩。 刘世通父女二人已是累得满脸通红,隐隐有要中暑的迹象。 刘千翎在村里喝了两大碗凉水,若是不歇口气,她觉得自已很有可能会倒在半路上。 沈露华也累得够呛,宋铭挨着她坐下,一晚上没睡,让她靠着凉棚的柱角眯上一会儿,等赶到前面的县城,再去投客栈。 沈露华昨日下午在林子里跟无忧无垢她们换着歇息过,想着他倒是一直未曾合眼,便让他睡上一会儿,自己睡不着。 宋铭没跟她客气,挨着她很快睡着。 一直到申时,日头开始西斜,四人再次上马赶路。 经过了两个时辰的休憩,那父女二人精神稍好了些。 耽误了这么久,这一路再没有歇脚,在亥时初到达了小县城里。 县城里只有一家客栈,好在是夏天,又正是炎热难耐,摸着哪哪儿都烫手,倒也方便,用凉水冲了澡,也不用被子,直接在房里的凉席上睡下了。 为了防止刘家父女想心思逃走,四人要一间大房,睡在一间房里。 宋铭还是心细地叫了小二拿了个屏风上来,将刘千翎挡在靠窗边的角落里。 沈露华白天没有睡觉,洗完了澡,做为一个男人,挨着宋铭倒头睡下了。 宋铭一向浅眠,夜深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悄悄睁开眼睛,隔着屏风,隐约看见刘千翎起身,打开了窗子,返回来叫醒父亲,是想趁夜逃跑。 他在心中暗叹,真是麻烦! 刘世通被她叫醒,看到大开的窗扇,又回头瞧了瞧宋铭,轻轻摇头,叫女儿一个人走,压低声音哄劝了半天,她一个姑娘家的,对宋铭来说无足轻重,自己掌着制火雷的技巧,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这里是三楼,这姑娘开了窗,能平安无事的下去吗? 宋铭选客房的时候,正是为了防他们逃走,才选的这么高,没想到,他们还是不肯死心。 刘世通说了半天,总算是把刘千翎给说通了,让她先走,去找韩将军来救她。 刘千翎也不知是哪儿找来的麻绳一头系在腰上,一头系在窗上,战战兢兢地爬上窗格,抓着麻绳慢慢往下爬。 就在她快要爬到地面时,突然觉得腰上的绳子一紧,还来不及抬头,猛地一下,被人给提回了窗前。 宋铭一只手抓着她腰间的麻绳,一只手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们父女不要出声,吵醒了竹席上睡着的人。 第270章 动心 刘千翎看他扯着嘴角笑得轻蔑,脸上又是一阵火辣辣,自己爬上窗格,宋铭松了手,朝后退了两步,示意她自己下来。 刘千翎从窗格上往下一跳,不料,脚底下踩到了那根麻绳,绊了一下,身体朝前一扑,把宋铭抱了个满怀。 宋铭本来可以避开她,担心她摔倒把沈露华吵醒,便没有躲闪,在她扑上身后,快速推开了她。 到底还是触碰到了一下,刘千翎心跳如擂,十六七岁的少女,甚少与男子接触,更何况还是宋铭这样耀眼夺目的男子,有一丝丝别样的情绪悄然钻进了她心里。 她清楚明白,那是与她和父亲现在的处境绝对矛盾的情绪。她不应该对这个男人产生这样的情绪。 屋子里黑灯瞎火,宋铭看她低着头扭扭捏捏,当她是因为逃跑失败而沮丧,懒得多看她一眼,只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这次就算了,再敢跑,叫你父亲尝点苦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睡下吧,明早还要赶路。” 宋铭说完,转身回到床榻上,挨着沈露华睡下。 刘世通上前替女儿解开身上的绳索,默默叹了口气,不敢发出大的声响,扬了扬手,叫女儿去睡,莫要再想心思。 刘千翎心还在突突地跳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是个大坏蛋,她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带着这样的心思,她久久不能入眠,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 第二早起程上路,沈露华精神饱满,充足的睡眠给她带来了用不完的力气。 而刘千翎因一个晚上没合眼,骑上马上,顶着日头,昏昏沉沉。 按照宋铭的估计,有半天,他们就可以回到毕州城,路上也只是不紧不慢地行走。 昨晚刘家父女想逃走,宋铭依然是让沈露华走在前面带路,自己在后面看着,防着他们。 突然,骑马骑得好好的刘千翎身体毫无征兆的一歪,眼看又要掉下马。 宋铭依然是纵身一跃,将她接入怀中,她头上戴的竹笠滚落在地上。 刘千翎这回额上冷汗淋漓,昨晚上没睡好,今天又顶着烈日赶路,实在吃不消,刚刚只觉得眼前一黑,实在坚持不住,倒了下去。 宋铭已有些不耐烦,蹙眉瞅着怀里的人,走到路边的树荫底下,将放置在地上。 刘世通跑了过来,看到女儿并未昏迷,看样子,大约是天气太热,中了暑气,问道:“翎儿,你没什么事吧?” 刘千翎摇头,挣扎着坐起来,头昏眼花,轻声道:“爹,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沈露华从腰间拿下自己的带的羊皮水囊给了刘世通,“给她喝几口吧,你看,那儿就是毕州城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到了,让刘姑娘再坚持一会儿。” 刘世通接过水囊道了谢,打开盖子,给女儿喝了几口。 刘千翎喝过水,稍许好了些,眼神瞟向宋铭,见他站在树荫下,神色很不耐烦,又缩回了目光。 刚刚落进他怀中,闻到他身上淡淡汗味混杂着一种雅致的熏香味,昨夜里那种情绪又涌了上来,甚至还想着,他能多抱她一会儿,而他却很快地将她放下了。 小姑娘看男人的眼神,怎么能逃得过沈露华的眼睛。 他前日夜里跟在人家身后,又是抱人家,又是教人家骑马,自己又长得人模人样的,这小姑娘哪经得起他这样撩拨? 沈露华走到宋铭身边,“大人,歇会儿吧,小姑娘娇弱,咱得学会怜香惜玉,你说是吧!” 她这是装男人装惯了,忘了自己是个女人吧!宋铭撇了她一眼,闷声去把停在路中间的马牵到树荫底下歇息,自己找了棵大树,就地坐下,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沈露华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他忽然就靠进她怀里,“既要歇,我就眯眼睡会儿。” 昨夜里,为了防止这对父女再想心思逃走,他基本没怎么睡着。此刻靠在她的膝上,闭上眼便睡了过去。 在外人眼中,两个大男人这样,是有些怪异,但也情有可原,荒郊野外的,作为下属,给上司当枕头,也无可厚非。 歇了小半个时辰,宋铭转醒,在她膝上睁看眼睛,看了看天,坐了起来,说道:“差不多了,准备走吧!” 沈露华起身将马匹牵过来,问道:“大人,你不是给温大人放了信号吗?我们这一路上,怎么没碰见他们?” “他们不走这条路,自然就遇不上!”宋铭淡淡回应,翻身上了马。 刘家父女也各自上了马。 四人这次一鼓作气,在正午时,抵达了毕州衙门。 温鹤等一众将领果然早已经带着三百人走水路,去接应无忧和无垢,安置流放犯,以及将来那监工全部带回来审问。 接应宋铭的是余长新。 他已经将赈灾粮全部妥善发放,剩下一些细节方面的工作,皆由下属在安排督促。 宋铭不打算将刘家父女当成囚犯,命余长新在衙门后院里,安排了两间房给他们居住。 大家都各自回房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余长新备了简单的午饭,宋铭打算对刘世通先礼后兵,如果他能乖乖配合他,甚至可以一直将他奉为上宾。 因此,这顿饭,他请了他们父女一同上桌。 他习惯食不言寝不语,所以,吃饭的时候,他是一句话也没说。 反而是刘世通,吃着饭,心中不安忐忑。 这个人是个臭名昭着的佞臣,那韩将军造火雷,是为了替皇上保大齐疆土,这个人他顶着钦差的帽子,下西北巡查,借着督促赈济灾粮的名义,四处查探剿毁他们日夜辛苦制造出来的火雷。 好不容易朝廷肯重新利用火雷为国防重器,自己这家传的手艺又可以重见天日,若是被这奸佞胁迫利用,岂不愧对先祖,愧对家国,遗臭万年! 他说什么也不能背弃自己先祖的遗训,为这奸邪之人所利用。 刘千翎这两天吃不好,睡不好,本不想来吃这顿饭,可腹正中饥饿,父亲担心晚些时可能还是会被宋铭关进狱中,让她能吃便吃,不管发生什么,先吃饱了饭再说。 第271章 挨骂 刘千翎一连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汤,期间悄悄瞟了宋铭好几眼。换洗一新的宋铭看起来更加的英气逼人,举手投足是那般的卓而不群,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是旁的人学也学不来的气韵。 沈露华如今的身份不便在外人面前与宋铭同桌吃饭,她吃过了,赶过来,正巧碰上宋铭这里也吃好了。 宋铭准备留直刘世通详谈,让沈露华把刘千翎先带下去。 刘千翎对沈露华的印象还算不错,一路上对他们父女二人也还算照顾,自己并可非大家闺秀,只要不是身体接触,也没那么注重男女大防,跟着沈露华回了余长新替她安排的那间屋子。 “刘姑娘就在这儿歇着吧,有什么事情喊一声,自会有人应答。”沈露华打算叫两个人在门口守着她,自己回房睡觉去。 刘千翎中途在路上歇息了一个时辰,眯眼睡了一会儿,现在又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还担心自己的父亲,根本睡不着。 “商大人,你没什么要紧事的话,能不能坐下,跟我聊聊天?” 沈露华看出宋铭似乎想要哄着这父女二人,犹豫了一下,“好啊!刘姑娘想与我聊什么?” 刘千翎从屋里搬出两个杌子放在屋外的廊庑底下,与沈露华相对而坐。 沈露华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巴掌大的瓜子小脸,一双眼睛又圆又大,五官精致清秀,重新梳洗干净,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小美人。 刘千翎对她充满了信任,问道:“商大人是一直跟在宋大人身边的侍卫吗?” 有关身份的问题,不能乱说,沈露华照宋铭对她塑造的这个身份设定如实答道:“我出身暗卫,前不久才立了功,深得大人的信任,这才得以有机会,跟在大人身边效命。” “我看宋大人也很信任商大人,还以为你在他身边跟了很久!”刘千翎想了想又问她,“宋大人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丫头果然对宋铭动了心思,沈露华一时怔愣着,不知道该如何做答,愣了一会儿才回道:“呃……好人算不上,坏人吧,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坏!” 她这是凭心而论的中肯评价。 刘千翎看她说得一本正经,忍不住笑了!宋铭的恶名她早有耳闻,真正见了他,又觉得他并没有那么坏,所以,她对沈露华的评价还颇为认同。 “商大人,你能给你讲讲宋大人他都做过那些好事和哪些坏事吗?” 刘千翎的把双手交叠放在椅背,侧身坐着,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睁得溜圆,满是好奇与渴望。 沈露华看她的样子,觉得这孩子已经对宋铭动了心,此时如果多说他一些坏话,或许还来得及,便耐下心来,坐着跟她讲了一堆宋铭曾经干过的坏事,他如何杀崔振,如何陷害忠良这些,添油加醋,一通乱说,最后,还讲了,他如何虐待前妻,致使她不堪忍受,远逃他乡,前不久,前妻还因为他,跌下山崖惨死。 刘千翎听了脸色确实是变了,为他的前妻鸣冤叫屈,为他所害之人愤愤不平。 宋铭将刘世通请进屋里单独相谈。 正欲开口先跟他讲一番大道理,再劝他弃暗从明。 结果刘世通这顽固之人果然没有辜负他原先的预计,将他冷嘲热讽了一气。 他说李氏皇族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虽是女皇执政,但这就是顺应天意,是正统,谁人也不能逆天而行,刘家先祖研制火雷的初衷是为保家卫国,不是为那些奸佞之徒用来颠覆朝纲,置天下百姓安危于不顾。 刘世通不仅制火雷技艺了得,嘴上功夫也厉害,一番慷慨激昂忠君为国的豪言壮语足说了半个时辰不止,又将宋铭狼子野心,争权夺利,陷害忠臣进行了一通猛烈的批判,最后总结陈词,他说什么也不肯为宋铭效力,哪怕将他碎尸万段,也不会向他屈服。 宋铭半句话也没说,就静静听他一人说得口沫横飞,被他一席话说出一肚子恼火,脾气硬气节高的人他还见少了?那诏狱里专治嘴硬不肯服输的人!他不是还有个女儿吗?当着他的面剐了她,看他还能不能说出这些话。 既然他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那他也不必跟他客气,正要叫人去把刘千翎带过来,外面传来沈露华的敲门声,还喊了一声:“大人!” 宋铭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回复道:“进来。” 沈露华刚刚和刘千翎聊完了,过来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那刘世通骂宋铭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猜到这会宋铭该是要火冒三丈,便适时敲了门,想劝他冷静。 沈露华并非空着手进来,她在外面偷听得差不多了,跑去泡了壶茶,放在托盘里端进来。 屋子里,宋铭坐在书案前,刘世通站在窗格边,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硬。 她把茶放在桌上,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又对着刘世通行了一礼,唤道:“刘良工,坐下来喝杯茶吧。” 刘世通为人古板,对沈露华的礼貌之举颇有好感,加上她在路上替女儿买了带有绡纱的竹笠,以及时不时停下去村子里为他们父女讨水喝,一直心存感激,也就顺了她的意思,坐回了宋铭的对面。 沈露华又看向宋铭,“宋大人,能否允许属下在这里妄言几句?” 宋铭不知道她要讲什么,但也无妨,只道:“你说!” 沈露华颔首,看向刘世通道:“刘良工,你刚刚说的话,我在外面都听见了,有一些是不敢苟同。” 在刘世通眼里,她是宋铭的狗腿子,当然要向着他说话,很是不屑的冷哼了一声,“那你有何高见,不防说来听听?” “我认为,这世上无论是人或是事,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就拿这火来打比方,运用得当,为可以取暖,可以烹饪食物,运用不得当,可以焚毁一切,你可以单纯的评价这火是好还是坏?” 刘世通依然鄙视道:“你拿火与他打比,他配吗?” 第272章 幸好 “如何不配?刘良工,你只听说他诬陷忠良,玩弄权势,可有想过,他也有功绩?不是他,大齐至今还是宦官专权,霸揽朝政,不是他平衡各大世家,就凭李氏皇族那个女人,她如何能顺利登上皇位?只怕这天下,早就纷乱突起,改朝换代了!他当然有错处,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掌控权势的这几年,降低赋税,推行新政,黎民百姓的日子过得比从前更加富足。” “再说此次西北之行,你刚刚骂他明里是为督促赈灾粮,实际上是为了破坏朝廷制了两年之久的火雷,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这一面之词不加验证,你就能如此深信不疑?” “且不管他究竟是什么目的,你可以随我们回上京去打听打听,不是他打击徐家私盐凑足银钱,这赈灾粮又从何而来?” “再说你的火雷,运用得当,才是保家卫国利器,运用不得当,就是有些人霸揽权势,排除异已的工具,你能保证,这李氏女皇不被人利用?你能保证你造出来的这些东西不会为祸百姓?” “你这是盲目忠君,将来有一天,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时,你们刘家,照样要遗臭万年!” 刘世通被她给说愣了,至少没再像刚开始那样,流露出轻蔑不屑的神情。 不单是刘世通,宋铭也怔住,他还真没想到,她能替他,说出这样一番话。甚至还有那么点心虚与羞愧,他为百姓谋福祉,其实还是为了他自己,没她说的那么无私高尚,他就是个弄权小人,这般夸赞,实在有愧。 不过,她若是真能将这刘世通说动,不必他下杀手,那就任她乱夸也无所谓,名声这东西,无论是好与坏,他都不在乎。 刘世通愣了一会儿,还是冷哼一声,“就算你说的,有点道理,那又如何?坏事做尽,干了一点好事,就想邀功论赏?大不了我谁也不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宋铭见她说了一堆,刘世通依然油盐不进,也不耐烦与他细说,“好啊!刘世通,你有铮铮铁骨,我有十八样酷刑,那就来比一比,咱们谁更厉害!” 沈露华也顾不得拂了宋铭的威严,抢着说道:“大人,别意气用事!”说完又对着刘世通道:“刘良工,你也别心存偏见,不如你这次跟着宋大人回上京,自己去看一看,问一问,权衡利弊,再做决断不迟。” 刘世通其实是个极为情绪化的人,辛苦两年的成果被生生毁去,那痛心疾首的心情,外人无法体会。他积赞了两天的怒气一股恼地对宋铭发泄出来,此时已恢复冷静,想到女儿还在他手上,一开始把关系闹到僵死,女儿逃脱他虎口的希望则渺茫,倒不如先含糊着,待找到机会让女儿脱险,再来考虑其他。 “好吧,那我且听你一回建议,随你们去上京看一看。” 见他说话有了松动,宋铭火气稍下去了些,但也没有之前对待他的那份客气,只唤道:“来人,把他带回去。” 外面立刻进来两名锦衣卫,左右架着刘世通,把他带回余长新安排的那间房里。 入夜,宋铭和沈露华一起吃了晚饭,坐在窗边乘凉,说起另一处制火雷的村落,问他为何不急着去将那里捣毁。 宋铭看着窗外的夜景,心事重重,“早在我出发去那村落之前,就已经暗地里派了人在另外一处守着,相信再等两天,就能有结果。” “你是猜到,韩慎已经将另外一处转移,并带着人躲藏了起来?” “这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那边肯定立刻会有所行动,藏的,只能是已制好的火雷,那么多的人,他一时也无处转,等我去了,也无从找起。” 沈露华跟着宋铭前去,听到那声不亚于毁天灭地的爆炸时,至今也是困惑不已,上一世,明明没有人使用火雷,想不到,改变了一些人的宿命之后,又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这次宋铭答应与自己一起回凉州,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私下里造出了这么多的火雷,那后果,将是不堪设想。 而现在,即使知道真相,也显得有些疲于应付。听刘世通说,他们已经偷偷造了两年之久,这些东西拿出来,凉州那些铁骑再勇猛又能如何?终究是血肉之躯。 幸好,发现得早! “宋彦卿,我突然有些害怕,怕他们有一天,拿着这些东西,打到凉州。” 宋铭扳过她的肩,看着那张平平无奇且还陌生的脸,虽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在她额头亲了亲,“不必害怕,不是还有我在吗?这火雷没那么容易造出来,太祖有遗训,严禁制造火雷,他们暂时还不敢将此事放在明面上,否则必然会引来朝中群臣反对,没有三年五载,他们也成不了气候。” 她重重叹息一声,“也不知道沈岳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伤心难过总是免不了,你如果不放心他们,我可以现在就派人把你送回去。” 她扑进他怀中,紧抱住他,“别再说送我回去的话了,我既然选择留下,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断然不会随便反悔。” 宋铭现在实在没有把握可以斗得赢他们,因此,总想把她先送走。 沈露华突然抬起头说道:“我在想,既然我们抓到了刘世通,何不哄着他,让他把制火雷的技艺交出来,我们也造火雷。” “他这个人太顽固,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通。其次,还得看凉州有没有制造火雷的矿石,如果没有,就不必妄想了。” “原来你早就想过?” 他当然想过了!那场噩梦中,谭颢派人找遍凉州各个角落,倒也不是没有,只是数量不多,无法大批量制造。 所以,他现在想的是,回京以后,用锦衣卫的力量,找遍大齐各个地方,哪里有矿石,他就在哪里造,谁造得多,谁就更厉害!前提是得拿下这刘世通。 夜已深,沈露华准备回房,宋铭拉着她不放。 “我现在是男人!”她强调。 “……男人也没关系!” “……” 第273章 风浪 三天以后,温鹤那边已经将那些流放犯交到当里县衙重新安置,几个重要的监工悉数带回州府衙门来问审。 另外一处也传回消息,三天以前,有人将火雷用船走内河运走,混在运粮的船只当中,他们追查了一路,最后失去踪影。 这个结果,宋铭早就料到! 韩慎身边有个极聪明的人,他打出障眼法,没几个人能看得破。 他此次是为了赈灾粮的事情而来,并没有充足的准备去查看追踪韩慎的制火雷的地点。 制火雷不光是找到矿点和制作的工匠,还需要钱!若是能回京切断李姝媺私底下用来养这些工匠的银钱来源,也能暂时遏制住他们迅猛的势头,好过跟韩慎在这里捉迷藏。 余长新将州府衙门的事情打理得还算不错,他为了争取早日转正,这回的赈灾粮发放,甚至比縻州岷州那两个地方做得还要细致。 该完成的任务已经完成,宋铭决定带上这样一群人上船返京。 晴好了数日的天气,在上船的那天,终于又转了阴天。 为了防止刘世通父女二人跳船逃走,宋铭将他们关在了自己住的屋子隔壁,并用大铁钉钉死了他们房间的窗户。 他让无忧恢复了女儿身,前去看管着刘千翎。 逆流而上的行程格外缓慢,第二天下午,天气突变,更加阴沉,起了大风,有要下暴雨的趋势,准备日夜航行的大船接宋铭的不命令,不得不就近找个港口停歇避雨。 风太大了,船身被吹得左右摇摆,满船的人惶惶不安。温鹤担心出事情,亲自去盯着掌舵人,唯恐出现半点差池。 离着最近的港口还有半个时辰的航程,风越来越大,闷雷滚滚,还不到申时,天色已昏暗如夜幕降临。 船身太大,最上层也摇晃得最厉害,沈露华扶着靠墙的桌角站了老半天,突然一个剧烈的晃动,她连人带桌子倒向了另外一边,正以为自己肯定会撞个七荤八素,一双强有力的和箍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拦腰抱起,快速来到门框边,“扒着这里别松手,我去看看那对父女。” 沈露华是没想到突然能摇晃得这么厉害,一时不防,现在抓住了门框,不会再有事,“你快去,别让他们趁机逃走了。” 宋铭嗯了一声,先去了刘世通的房间,他正坐在地上,抱着床脚,本就晕船,此时剧烈的摇晃中,他脸色煞白,紧闭着双眼,披头散发的,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宋铭上前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拖到屋子中间的根梁柱旁边,“刘世通,抱着这根柱子,睁开眼睛,要是有什么东西砸过来,记得避一避。” 刘世通刚刚腾空,没了依靠,此时摸到了柱子,急忙伸手紧抱,勉强睁开眼睛,战战兢兢地看了他一眼,说道:“知道了!我女儿,去看看她,别让她有事。” 宋铭正准备去,也没理他,在摇晃不已的船仓里,难得行走得还算平稳。 再去到刘千翎的房间,一打开门,正巧遇到船身又是一个剧烈的摇晃,和无忧两人扒在柱子上的刘千翎也不知是没扒稳还是怎么了,突然就脱了手,身体被斜着甩飞出去。 宋铭不得不纵身一跃,将她接抱在怀里,就地打了个滚,一只手撑着墙角蹲坐起来。 怀里的少女死命抱住他的腰身,似乎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无忧还抱着柱子,大声喊道:“少爷,你没事吧?” “我无事!” 此时疾风正劲,大浪翻滚,船身颠簸得非常厉害,宋铭意图把人抱起来送回柱子旁,不料,船身又再次倾斜,对面被钉死的窗扇忽然被大风吹得散了半边,直冲着宋铭当头砸下来。 “少爷,小心!”无忧急得大喊一声。 刘千翎也因突然灌进来的大风扭头看了一眼,就见一块黑影迎面飞来,吓得把头埋进他怀里,惊声尖叫。 宋铭抱着人,避无可避,只得伸手,一拳将那半扇窗砸了个粉碎。手背上却被那大铁钉划开了一道小口子。 温热的血滴到了刘千翎的脸上,她担忧问道:“你流血了?没、没事吧……” 宋铭岂会在乎这点小伤,懒得搭理她,趁着船体渐渐平稳了些,抱着她站起来,推到那根柱子面前,冷声道:“抱紧别再松手!” “哦……哦!”刘千翎有些愣愣的。 无忧看她那傻样子,知道宋铭看不惯,立刻将自己的手压在刘千翎手上,“少爷放心,这回我会压紧她,不会再有事了。” 宋铭点头嗯了一声,出了门去找沈露华,也不知刚刚那一下,她有没有抓好门框。 宋铭返回去,门框边并未看到沈露华的身影,心头一悸,冲进房里去查看,里头也是空空荡荡,不见人影,惊慌失措地跑去大开的窗口朝外查看,就听见一个声音从耳后传来,“我在这儿!” 沈露华躲在门后面,门上有一条羊皮把手,平日里就是为了防止房门晃动撞击,工匠在那门后安了这个把手与墙体相连,刚好那风正对着门吹,她想着自己站在门后,将把手带牢,比扒着门框左右摇摆要安全,就跑到了那个后面。 宋铭被她吓了半死,差点还以为她被颠出了窗外,落进水中,这样恶劣的天气,大风大浪,岂不凶多吉少。 外面一声惊雷炸响,紧跟着,暴雨如注,刷刷落下,宋铭脚步略有些踉跄地朝她走过去,刚刚那一下,他差点又犯了心疾。 沈露华瞧见他的手背受了伤,在流血,“你怎么受伤了?”一边说,一边低头自腰袋里找金创药,却突然落进了他的怀抱。 “我没事,一点小伤,不要紧。”他脸色苍白,心慌不已。 沈露华挣了开来,瞅了眼大开的门,低声说:“别这样,我现在是男人!” 宋铭叹了口气,只要她没事就好。 雨虽下着,风浪并没有停歇,此时无垢自底下上来:“少爷,刚刚温大人让我来转告,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再坚持两刻钟,就能进入前面的港口。” “知道了,你去看着刘世通,有事即时来向我禀报。” 第274章 返航 大船最终顶着风雨,有惊无险进了港口。 狂风暴雨依旧,天地间依旧是灰茫茫地一片。这次西北之行,缓解了百姓的迫在眉睫的饥荒,再不会有流民暴起做乱的情况发生,于宋铭充满罪孽的过往人生,算得上是一次实实在在的功绩。 暴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依然未停歇,河道的水一夜间陡涨,宋铭与沈露华坐在屋里闲聊,温鹤上来了。 温鹤还不习惯沈露华如今的模样,每每看见她,得半天才能适应她那个商季宁的新身份。 宋铭知道他无事不会上来,问道:“有什么事?” 温鹤回道:“大人,刚才港口那边,余长新派了人连夜快马传来急信,昨日半夜里,毕州内河道陡涨,冲溃河堤,已经有数十个村庄受灾严重,他请求大人回头去援助。” 消息是昨天半夜里传来,现在已经是早上,雨一刻也未停,只怕早已不是数十个村庄受灾这么简单。余长新一个毫无经验的暂代官员,处理这种突然状况,确实有些措手不及。 他是钦差,在这危难关头,岂能拍屁股走人? 沈露华说道:“如今外面风浪已基本平息,顺流而下,回毕州要不了半天时间。” 宋铭却问温鹤,“西北韩家守备军营地离毕州有多远?” 温鹤被他突然旁扯的问题问得一头雾水,还是照实回答道:“不远,顺着河道往下,大约走一天左右能到达。” “让送信那人回话,叫余长新想尽一切办法疏散灾民,堵住溃口。即刻返航,去西北韩家军守备营。” 温鹤得了指令,立刻下去执行。 沈露华猜出他的意图:“你是想去韩家军那里借他们的兵马来救灾?” “不仅要借兵马,还要借粮!”宋铭慢悠悠地回答。 “这谈何容易?” 宋铭早几年就想动韩家,后来因为李姝媺上位,韩慎做了驸马,这韩家成了李姝媺的后盾,他急于拉拢李姝媺与太后对立,没有继续动韩家,最后渐渐形成了太后、李姝媺还有他,三股势力,他们三股势力相互制约,斗来斗去,倒也暂时稳住了岌岌可危的朝局。 他现在跑过去找韩家借兵借粮,这可能吗? 宋铭笑了笑,“这也不算难事,你那迷魂蝶的药粉还有吗?” 沈露华愣了一下,突然就猜到他想干什么,那东西配制起来不难,回州府衙门她又自己配了几瓶带在身上。 她从腰袋里拿出两瓶给他,问道:“韩慎不是早已经起程回京了吗?难道那是假消息,他此刻就在韩家军守备营里?” 宋铭在与韩慎打过照面以后,就一直派人盯着韩慎,当然知道此刻他人在哪里。 “他以为自己造了点火雷,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蠢不可及的东西!” 沈露华对宋铭这种自大且自负也是无话可说,“你也别小瞧了他,且小心着些,那个娄本初还在他身边。” 宋铭接过他给的两个小瓶子,回答说:“那个人真有那么厉害?要不我将他也一并抓来,你看如何?”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娄本初不好好用功读书,反倒跟韩慎混到了一块儿,此时能将他带离韩慎身边,也不失为一个办法,“那书呆子除了脑子比较活,一点用也没有,你抓他的时候小心点儿,别伤了他。” 宋铭对她赞赏此人始终不以为然,点了点头说:“尽量吧!” 船行了半日,重新停靠在毕州码头,宋铭让温鹤派了五百人下船帮余长新救援受灾百姓,短暂地停留之后,又接着继续航行,准备直达下一个渡口,去找韩家军借人借粮。 雨稍微下小了些,河水浑浊不堪,风浪终于是平息了许多,宋铭又预备晚上对韩慎下手,想趁着下午闲瑕,补补觉,外头无忧跑来报,说刘千翎突然晕倒了。 宋铭才躺下,闻言蹙眉,极不耐烦。 沈露华看他不想搭理,劝道:“你想要收买刘世通,就过去看看吧,小姑娘身体娇弱,有个三长两短,你再想拢络他,怕是不能够了。” 她说得在情在理,宋铭只好又起身,沈露华替他穿起了外裳,待他穿戴整齐,跟他一起,去了刘千翎的房间。 刘世通正坐在床头拿了碗给女儿喂水,见宋铭来了,马上起身道:“宋大人,听说你会医术,你快帮翎儿看看,她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会晕倒呢?” 刘世通自己因为晕船,脸色极为难看,这一着急,站起来的一刹那,差点也倒下去。 一旁的无垢扶住了刘世通,宋铭上前,翻过刘长翎的手腕,触手有些微热,仔细替她切了脉,不过是这些时日受了些颠簸,元气受损,遇上变天,染了风寒。 他扭头看了看昨日被大风吹坏的窗子,当真是娇弱,大热的天,吹了点风就病倒。 宋铭看了刘世通一眼,“放下吧!只不过是染了点风寒!无忧,下去找人熬点风寒药上来。”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再叫厨房里煮一些补气血的汤羹端给她。” 听说只是染了风寒,刘世通也放了心。 床上的人却在这个时候突然转醒,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道:“我本以为忍一忍能好,没想到还是劳动了宋大人,多谢了!” 宋铭看刘世通的样子,似乎略微有些感动,忍着心中的嫌弃之意,“有什么不舒服的可叫人与我直说,不必强忍着,我没拿你们当犯人,你不用如此拘谨。” 刘世通当真有了一点动容之色,“有劳宋大人了!”说完又对无忧行礼,“还得请无忧姑娘也多费点心。” 无忧摆手,叫他不必客气,转身下去给刘千翎熬药。 沈露华做为一个男人,站在宋铭身旁,注意到刘千翎看宋铭的眼神越发的不同寻常,而宋铭明显是为了讨好刘世通才对她说的这些温言细语,也不知是为什么,突然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了解宋铭的为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对她与现在对这小姑娘又有何区别? 第275章 胁迫 回到房间里,宋铭正要脱衣重新睡下,沈露华突然问道:“宋彦卿,那个小姑娘她喜欢你,你知道吗?” 宋铭闻言愣了一下,这些年见过对自己有意思的女子不知凡几,问题是,这有什么要紧? “她要喜欢,关我何事?”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脱下外衣放置在衣架上,转身上了床榻上躺下。 看她怔愣地站在床边,宋铭叹了口气,对她招手道:“过来!” 她走到床边坐下。 宋铭拉着她的手,“你是担心我会因为她父亲而故意利用她?” “如果可以,难道你不会这么做?” 宋铭被她问得又愣了一下,因为在她提起刘千翎之前,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她问起来,他不得不仔细想想,这件事的利弊。 假如,真的可以通过刘千翎对他的感情,从而说服并控制住刘世通,这也不失为一个良策,又有何不可? 过了半晌,他才回答,“如果我想这么做,你是不是会反对?” 沈露华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说道:“说起来,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现在的我像不像曾经在你身边的张涟钦,而刘千翎,像不像还不曾嫁给你的我?” “不像!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张涟钦,刘千翎跟你也不像,你在嫁给我以前,并不喜欢我,甚至嫁给我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我也是毫无感情。” “我只是说身份。” “你胡思乱想那些做什么?如果不能尽快拢络刘世通,不单是我,你远在凉州的亲人朋友都将有危险,何必还去争这些小细节?” 提到这些,再想想自己,确实是狭隘了! “我希望你能用别的方法打动刘世通,尽量不要用这样的方式。” 宋铭点头道:“好,我暂时不会考虑这个方法,一切等回京以后,再做决策。” “你睡吧,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先叫你起来吃饭,准备好了再行动。” 暮色降临,船再次靠港,雨势已是微弱。 宋铭在下船之前,已经派了人出去放话,说是要等明日天亮以后,亲自去守备营里借兵,援助毕州因洪水溃堤之灾。 这边,韩慎在营中,即刻就收到了消息。他不屑的哼笑,他宋铭当真架子大,以为这里是上京不成?这韩家军那是姓韩,岂会听他调遣!简直是笑话! 娄本初在心中琢磨着,感觉有些不对,洪水溃堤,十万火急之事,要借来借就是,放话等到明天早上就显得有些怪异,“韩小将军,这事有些不太对,今晚不防多加派些人手巡防。” 那厮却骂他道:“你这是不了解宋铭,那混蛋玩意儿一向狂妄,自以为了不起,别人都得听他的,他也不知道我在这儿,怕他做什么?” “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韩小将军还请听我一劝,谨慎些总错不了。” 韩慎也不好一再驳他,唤了人进来,传了令,让夜里巡防多加些人。 宋铭先前被韩慎耍了一路,噩梦惊醒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慢慢地摸清了韩慎的路数,又有了沈露华给的那个迷魂蝶相助,打定了主意这回要给他一些教训。 毕州的洪涝之灾容不得他多做耽搁,夜幕才刚刚落下,他就准备妥当,带着温鹤一起,下了船,直接掳了韩慎,威胁这里的守备军指挥使孙润,叫他乖乖配合。 炎天暑热,一场豪雨落下,带来阵阵清凉,守备营里的士兵们放松了身心,任谁也料不到会有什么危险来临,除了那几个值勤的,一个个在营帐里,喝酒猜拳,有说有笑。 刚吃了夜饭,天儿也还早着,雨住以后,清凉舒爽,满天的星斗,娄本初拿出一本书来,靠坐在窗边的榻几上,刚翻了两页,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扭头朝外边瞧了几眼,值勤的士兵也还在那好好地站着。 觉得可以是自己多心,他又凑近油灯专心看书,刚翻了一页,忽然醒悟过来是哪里不对,那营帐里的嘈杂吵闹声,怎么突然安静了? 这诡异的情况,叫他想起原先在粮仓那里,听闻一些现场的士兵说起过,看到他们好多人像是中了什么邪,好半天一动也不晓得动,事后问起来,那人还不承认有此事。 他警觉地起身,悄悄拉开房门,不料,才伸出个头,颈上就重重地挨了一下,眼前一黑。 宋铭和温鹤二人顺利掳了韩慎和娄本初,将他们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了守备营。 夜还不过半,宋铭叫人带话去找孙润,请他出兵五千,帮助毕州排除洪涝,再借粮一千石,用来发放给那些失了家园的灾民。 孙润刚躺下,听到下属没头没脑传这个消息进来,只想大骂,忽然脑子转过了弯,问道:“韩小将军呢?他怎么说?” 那士兵答道:“回大人话,刚刚属下找遍东院,没见着韩小将军。” 孙润猛地跳起来,穿了衣裳,“先去找小将军,每个角落都给我找遍。”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找遍了营地的每一处,无人得见韩慎的踪影,孙润只得带着人马直奔码头而来。 韩慎还在昏迷未醒中,宋铭不想与他多说废话,没有把他弄醒,坐在甲板上,待到孙润举着火把带着人来到码头时,让温鹤起身拎着韩慎,与孙润交待他救灾的一些细节,安置灾民,发赈济粮,灾后重建家园,这些全部要做到位,否则就将他们的小主子丢进运河里去喂鱼。 这一威胁无疑是非常有用,至少孙润他屁也没放一个,看清温鹤像提着死狗一样提着他,本来还在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又见温鹤找了人来,一桶水给他泼过去,他正有要悠悠转醒的迹象,又叫他一掌拍在后颈,再次没了动静。 孙润一句话也没说,那个人是心狠手辣的宋铭,韩慎落进他手里,他还能说什么?韩小将军要是在他手上出了半点差池,他这脑袋迟早得搬家!带着人默默的回去,连夜组织人马,按温鹤所说,前往溃堤之处,参与到救援灾情的的任务中。 第276章 闲着 宋铭并没有下船,而是调头前往毕州码头,逆流航行到第二天正午方才到达。 接到余长新的消息,溃口在昨日中午已经被他所派去的五百锦衣卫奋力堵住,孙润晌午已经带着五千骑兵赶到,正在听从他的指令,帮助安置受灾民众。 韩慎转醒,得知自己竟真的落入宋铭手中,那种惧怕到战栗的表情叫温鹤嗤之以鼻。 温鹤拍了拍他的脸,“放心,咱们大人他不会杀你,就是有几句话想问问你,你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待那灾情处置完,就放你回去。” 韩慎虽害怕,脑子很快就恢复了清醒,他对着温鹤恶狠狠地说道:“宋铭莫不是疯了?竟敢动我?我父亲岂会轻易放过他?” 温鹤啧一声,“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大人他一没打你,二没骂你,怎么就叫动你了?” 韩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试图用手撑着坐起来,发现不管是双手还是身上,都使不上劲儿。 “你们……你们究竟对我做了什么?”韩慎想使劲,使不上来,只脸上能动弹,那张脸便因过度使劲涨红且扭曲。 “小子!别激动!不就是给你吃了点软筋散吗?没事儿的,死不了!” 温鹤看他那样子,觉得难受,抓起他胸口的衣裳,把他提起来,靠坐在床上,又说:“这下怎么样?这个姿势可还满意?” “宋铭呢?他在哪儿?我要见他!” 韩慎正叫喊着,宋铭正好在外面听见,推门走了进来。 宋铭进来以后,韩慎没由来的一阵惧怕,马上又闭了嘴,怔愣地看着他。 宋铭暂时确实是不想打破目前这种平衡的局势,在韩慎将那些火雷偷偷通过内河运走之后,也没有着手去追踪调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而这次抓他,实在是情非得已!余长新一个四六不懂的暂代知州,实在是处理不了溃堤这么大的事故,只有调动距离最近的韩家守备军方能最快地解决根本问题。 虽说不能打他不能杀他,恐吓一下总不为过,只要没动他的油皮,他父亲总不至于为了这回的挟持而翻脸。 若是他真那么没用,吓得说出实情,他也就趁此机会,一不做二不休地全给他先毁了再说。 宋铭负手站在他跟前,问道:“你要见我,是有何话要跟我说?” 韩慎怔愣了片刻,原来一路上耍着宋铭玩的优越感已经荡然无存,此时自己成了他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看到宋铭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身单势孤,无力抗拒,死亡的恐惧让他开始战栗,只是身体中了软筋散,动了不,因此,他现在的样子,就是牙齿打颤,半天说不了话。 “怎么了?刚刚那么大声喊我,现在看到我了,又不说话?”宋铭朝着他逼近了两步。 “我……我、你……”韩慎使劲咽了咽口水,难以连字成句。 温鹤嘁了一声,往常宋大人总讽刺他没用,看不起他,他还不觉得,今日一看,宋大人还真没看错。 “小子,别怕!咱们大人他又不吃人,看把你人吓得!你乖乖听话,等那洪涝处理好了,就放了你,啊!” “你、你们想怎么样?”韩慎虽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是已变了调。 “说出你把那些火雷藏到了哪里,你还在哪些地方秘密制造,我保证不伤你一分一毫,你还是可以回去接着做你的韩小将军,或是驸马爷,你看如何?” 韩慎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他是怕死,但是这件事情,关系到李姝媺这几年的布局,如果他全盘说出来,导至李姝媺这三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只怕会面临着比此刻更加严重的后果。 宋铭最多要了他的命,李姝媺可能会要了他韩家所有人的命。她是女皇,没有了他们韩家,她进一步,可以选择与宋铭合作,做他的傀儡,退可选择与自己的母后合作,做徐家的提线木偶,总之,她还是女皇,而他们韩家,很有可能就此家破人亡。 韩慎虽恐惧宋铭,但想到韩家那一大家子老小,那恐惧立刻就淡了许多,他是怕死,但他更回害怕成为韩家的罪人。 自小,他就因胆小懦弱,不擅行武,被长辈责骂,没有韩家儿郎的血性,一路长大,他果然就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幸好,他并不是一无是处,竟然还有个公主在喜欢着他,暗地里喜欢了好多年。 好不容易成了为韩家有用的人,把韩家拉上一个新的高度,成为韩氏家族的骄傲,他死也不能将自己变成韩家的千古罪人。 “宋铭,有关火雷的事情,有本事你自已去查吧,我无可奉告!今日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宋铭看他刚刚还吓得发抖,一眨眼的功夫,竟这么地硬气,呵地轻笑一声,“真这么有骨气?” 韩慎不敢与他对视,宋铭的那双眼睛幽黑清冷,看了叫人遍体生寒,他连脖子也不能动弹,只得闭上眼睛,不看不听。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你杀了我妻子,我为她报仇,天经地义,杀了你,沈家那边怎么也要念我一句有情有义,说不定就和我站在同一边了。” 韩慎还是忍不住开口讥讽他,“你少妄想了!沈露华她当年毫不犹豫的撇弃你逃走,就是不想为你所利用,你还想他们与你站在同一边,你这是在异想天开!” “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宋铭嗤地笑了一下。 韩慎听到他的笑声,心头吓得一缩,又吞咽了一口口水,“造火雷就那两个地方不是都被你找到了吗?我将那些藏到了一处山洞里,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真的?”宋铭追问。 “你要是不信,那我也没办法!”韩慎知道骗不了宋铭,反正那两处地方已经暴露,短期内不能再造,退让一步,免得叫他恼羞成怒,真的下死手。 “那你倒是说说,你把东西都藏哪儿了!” 宋铭也只想知道那批火雷在哪儿,趁着他还在毕州,闲着也是闲着。 第277章 逆流 韩慎说出了地名,宋铭立即派温鹤带人过去全部销毁,不可伤了无辜人性命。 温鹤立即带了一队人马前往。 宋铭必须留在船上坐镇,看守着韩慎以及刘家父女,他若是离开,难保孙润不会突然带人冲上船来营救他们的小主子。 他没有再为难韩慎,温鹤一走,他就不得不亲自看管着他,以防孙润悄悄派人来。 在另外一处船舱里,沈露华以商季宁的身份,见到了娄本初。 娄本初瞪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出了她,“季宁贤弟?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是锦衣卫?” 沈露华哈哈一笑,问他,“我怎么就不能是锦衣卫?” 娄本初呆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就一喜,“太好了,季宁贤弟既是锦衣卫,可不可以帮我向宋大人求求情,我就是一读书人,什么也不知道啊,能不能别为难我了。” “凭着你我的交情,帮你求情那是肯定,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怎么好好的,跑来跟着韩慎来了这些鬼地方?” 娄本初顿足道:“说起来惭愧呀!季宁贤弟帮我租的那间屋子隔壁呀,住的是个有钱人,我刚搬过去没多久,那家主人最最宠爱的小妾投井自尽了,我就好奇去看了一眼,指那他那小妾并非是自尽,而被人谋害,然后就替他把那案子给破了。” “哪里能想到,那人跟韩小将军身边的人认识,就将我举荐给了韩小将军!刚巧,我家里人生了病,急需要钱看病,我就跟着韩小将军借了一百两,这不就跟着他出来了吗?” 沈露华瞧他那样子,就知道家里人生病是假,他贪那一百两银子是真!这家伙,差点叫他害死人! “毕州这些官员是你叫杀的?”沈露华问出了心中最介意的那件事,如果真是他,这人她不想留。 娄本初连连摆手,“季宁贤弟,你看我是那样的人吗?我跟着他们初来毕州,是建议他们将当地官员全部抓起来,再来制造那粮仓有粮的假象,是韩慎他自己要杀人,我也管不了他啊!” “真不是你?” “真不是我!我发誓,我要是干过这种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就叫我被雷劈,不得好死!” 沈露华瞧着他那模样不似在说谎,是不是他,先暂且存疑,日后有机会再查问。 “行!这事只要与你无关,我肯定会在宋大人面前替你求情,你且安心在这儿呆着吧,别想着跑啊什么的,有我在这儿呢,不会有人为难你。” 娄本初喜出望外,“没想到我竟有这般造化,认识季宁贤弟你,你可真是我的贵人啊,帮我租房资助我银两,这会儿还能让我逢凶化吉,啊!我无以为报,就受愚兄一拜!” “……”沈露华看他认认真真的朝自己弯腰,行了个标准的揖礼,半天不知说什么好,“你回上京就好生读书,缺银子的话,就来问我要,别再跟人乱出主意。” “贤弟教训的是,以后绝对不会了!” 沈露华从娄本初那儿出来,回了最上层,去房里看了刘长翎。 她那个房间的窗子宋铭已经叫人修复,烧还没彻底退下去,无忧在一旁小心伺候着,时不时地给她拧着帕子擦一擦。 她正准备退出去,刘长翎忽然出声唤她,“商大人,请留步。” 沈露华回头瞧着她问道:“刘姑娘有何事?” 刘长翎从床上挣扎着坐起,问她,“商大人能不能在这里陪我说说话。” “你现在还病着,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不迟。” 刘长翎摇头,“我病快好得差不多了,夜里睡白日里也睡,实在睡不着,商大人若是有空,陪我聊会和天可好?” 沈露华看她睁着一对大眼睛可怜巴巴的,只得点头,将窗边的椅子搬过来,挨着床边坐下。 “刘姑娘想说什么?”她问。 刘长翎对着她笑了笑,脸颊上还有一对可爱的梨涡,“可不可以再跟我说说你们宋大人,上次你跟我说他不好的一面,这回我想听你说他好的一面。” 床头坐在小杌子上的无忧扭过头瞟了沈露华一眼,刘长翎什么心思,她早看出来了,可问题是,夫人怎么还能跟这姑娘胡咧咧这些事情? 若是她跟刘长翎两个人,她什么都说得出口,当着无忧的面,沈露华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说道:“他这人名声那么臭,就没有好的一面。” “咦?上回你跟我爹爹可不是这样说的!” “……你一个小姑娘家的,问那个老男人的事,不嫌害臊?他有妻室的,你知不知道?” 沈露华索性说得狠一点,看她还老问。 刘长翎苍白的脸色果真起了点红晕,垂眸道:“他哪里是老男人了?” “哪里不老?都二十八了,比你爹小不了几岁!” “我……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说是没别的意思,自己都显得没底气!沈露华可不想让这小丫头心存非份之想。 “那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刘长翎摇头,“没有了。” 没有就好! 七日以后,温鹤顺利完成任务,将韩慎藏在山洞里的火雷全部销毁。 余长新那边,有了孙润的帮助,灾民得到了妥善安置,最重要的是,他借的那一千石粮已到位,剩下的事情,让余长新慢慢安排,问题也应该不大。 所以,在七月初一那一天,宋铭将韩慎扔下了船,重新启航,直返上京。 逆流而上的行程要慢上许多,加上连续几次的暴雨,河中水流湍急,行驶速度也格外的慢,到了七月二十,终于抵达了通州。 京中的那几位早已接收到消息,宋铭的西北之行发生的大小事情,当然没能逃过他们的耳朵。 特别是有关沈露华坠崖身死,田皓带着沈家人直回凉州,这一消息叫那宫里的两位彻底放了心。 钟淮带人亲自去通州码头迎接他们,第一眼就注意到他身边的新侍卫商季宁。 不必宋铭开口,钟淮很快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若她真的身死,他不可能如此淡然处之。 第278章 少年 身份的变化,沈露华不能跟着宋铭回家,钟淮在锦衣卫衙门附近,给她安排了一处一进的宅子做为栖身之所。 她的易容可以瞒过大多数人,却无法瞒过那些曾经与她非常亲近的人。 比如卢应,看到她立即就知晓了她的身份。 还好,无论是钟淮还是卢应,他们都是宋铭的心腹,她的这个身份暂时安全,万一哪天不安全了,随时可以再换。 这一路上,她也想了许多,从最开始,想留在他身边,慢慢地也有了更多的想法,这三波势力短期相互制衡,迟早有人会率先跳出来打破这一局面。 无论是徐家还是李姝媺背后的韩家,他们任何人上位,不会容凉州偏安一隅,想通了这一点,她现在留下的真正目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扶持宋铭上位。 宋铭把刘世通父女二人关进了锦衣卫的值房小院子里,随着年龄的增涨,他行事比从前稳重了许多。 在对付刘世通的手段上,采取的是迂回之术。并没有每日里审讯逼问,在刘世通适应了晕船以后,通过无垢摸到他这个人的喜好。 刘世通虽是个匠人,早年家境殷实,中过秀才,颇有文才。宋铭便投其所好,时不时陪着他对弈几盘,借机与他谈古论今,前后一个多月的相处,俨然如同至交知已。 回了上京,宋铭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调查支持李姝媺背后钱财之人。 这三年她与韩家造那些火雷,所用花费不亚于养数万兵士,那些银钱打哪里来,他竟毫无察觉。 李姝媺常年住在皇宫里,不得外出,与她接触最多的,只有那些被她禁固在宫闱里的少年们。 果然就是被这当妇给骗了!实在是大意! 宋铭回京第二天,便入了宫,他没去上早朝,而是去了那一排住着几十个少年的庑房。趁着李姝媺还在早朝,去内殿里逮了田喜,让他带路,借口去看方咏霁。 田喜哪敢不从,一路弓着腰,把他带了过去。 那一片屋子里,住的全是皮相精致的少年郎,这才两个多月的时间,原来大半空置的房屋,全住满了人,竟由原来的几十个,变成现在的上百人。 宋铭指着那住满人的屋子问田喜:“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 田喜小心回答说:“宋大人,您一离京,皇上就下旨,让底下的人送来的,这还是经过层层选拔方才留下。” 这若是换做从前,宋铭只会嗤之以鼻,觉得李姝媺放荡荒淫,无可救药。 如今,他已是知晓,这就是李姝媺蒙蔽人的手段。这些个少年里面,夹杂着为她真正办事的人。 只是,原来不过几十人,现在已有上百人,如何能从中甄别出来? “去把名册拿来!” 宋铭冷不丁这么一说,田喜一怔,半晌才似理解了他的话,“宋大人请稍等!”说完转过头,打发屁股后面的小太临:“去将新进来那些小郎君的名册拿来给宋大人过目。” 宋铭抬脚跨进一处凉亭,这亭子修得大气宽绰,容下百来个人不成问题。 亭子上方摆了套檀木桌椅,宋铭掀了袍子坐下,又吩咐田喜,“把人全部带到这儿来。” 田喜不敢有违,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宋铭倒了杯茶,“天气炎热,宋大人请稍安勿燥,奴婢这就去把人都叫来。” 田喜倒完茶,弓着腰退下,一路小跑着去安排。突然又是要名册,又是要看人,必是起了疑心,可不能叫他看出来。 宋铭瞧着田喜的背影,这阉人也是个不安分的,妄图重振司礼监与东缉事厂,有他在,怎么可能叫他得逞。 很快,田喜又一路小跑着,行把名册双手奉上,“宋大人,名册在儿呢,奴婢刚刚已经过去叫人传话,让那些小郎君收拾齐整了,来这儿让您过过眼。” 宋铭嗯了一声,接过名册。 名册厚厚的一本,里面记载得非常详细,每人个的姓名籍贯,出生在何地,做过些什么,包括祖上三代人姓甚名谁,无不详尽。 单看册子,实在无甚特别之处,看不出个所以然。不过,宋铭脑子里想着,李姝媺这个人虽以此为掩护,但她好色并不假,要做到那个人既能为她所用,还得和长相十分出众,这就比较困难,所以,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些人。 磨叽了小半个时辰,那些人终于姗姗来迟。 田喜来回跑了好几次去催促,这会儿领了人过来,抹了把额上的汗珠子,小心谄媚道:“宋大人,能来的人,都在这儿了。” 宋铭那双幽黑如深潭般的眼睛在众人身上扫视,那一个个少年郎年纪不算大,个个都是五官精致,身形颀长的美少年,一大半偏阴柔,也有一小部分,看起来清俊疏朗。 宋铭眼睛在少年们身上扫视,嘴里问田喜,“那不能来的,又在哪儿?” 田喜无不恭敬回道:“有两个还在皇上的寝宫里,有一个昨日挨了顿打,起不来身,还有一个患了重风寒,也是起不来身。” 宋铭一眼瞟向夹在人群后面的方咏霁,手朝他一指,说道:“方大少爷,你过来!” 方咏霁瞪眼看着宋铭,鼻孔里轻哼一声,挤开身旁的人,大大方方地走出来道:“不知宋大人单独叫我出来,有何赐教。” 宋铭此时强忍着想要直接杀了他的冲动,那场噩梦中,正是方家这对兄妹,骗取了沈露华的信任,悄悄带走沈遇,至使他落入李姝媺手中。 方家的错,他早已经铸成,当时为了哄她开心,他给自己留下了这个祸患。 他本来是想找机会要了他们兄妹的命,现在看到他站在自己眼前,他又改了主意,因为现在,他们的命,已不是那么的重要,而他也不想再徒增杀孽。 宋铭扯着嘴角笑了笑说:“当年你们兄妹,带着你们的父母,从登州出逃,追杀你们的人,并非锦衣卫,你父母之死,于我无干。” 方咏霁愣住了,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件事,“你现在提起这个是想做什么?不是你,还能是谁?” 第279章 傻子 宋铭当初得知方家人在登州出逃,确实派出了锦衣卫追捕,但并未下达格杀令,甚至并没有把他们太当一回事。正是因为疏忽大意,从而使得某些人钻了空子,以他的名义,将方咏霁的父母杀了,激起他们兄妹对他仇恨滔天。 他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甚至懒得去解释。现在,他觉得,该说清楚的,还是得说出来,至少,比他继续杀了他们,无端再增罪孽要好些吧。 “我说不是我,就不是我,我宋某人杀人,还从来没有不敢认的。跟你说,是看你傻乎乎的,连杀害你父母的真凶也没搞清楚,太可怜!” 方咏霁看他的眼神里能喷出火来,“就算不是你,也一定跟你有关!别人会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你干尽了丧天良的坏事,与你有着莫大的干系!” 宋铭听了后,点头,“你这么说,也有一定的道理!你如果不介意别人杀你父母,甘愿成为别人的棋子,我无话可说,你有本事,尽可来找我报仇。” 方咏霁正是青春年盛,听了他这话,气得捏紧拳头想上来对宋铭动手,田喜一个眼神,旁边的小内侍立即冲上去,将方咏霁团团抱住,田喜在一旁说道:“哎呦!方少爷,可动不得手啊!有话好好说啊!” 宋铭脸上笑意凉薄,“就凭他这花拳绣腿,你让他来试试。” 田喜哪里敢真的放人,回来头来又劝说宋铭,“宋大人,您就别为难这方小少爷了,有误会好生解释清楚就是,要不奴婢让人先把方小少爷带下去,让他冷静冷静?” 宋铭挥了挥手,算是同意了田喜的提议。 田喜又对方咏霁说道:“方小少爷,你先回房去冷静一下,莫要一时意气用事。” 这群少年只能算得上李姝媺的玩物,田喜这个人喜欢八面玲珑,无论对谁,都是客客气气。 小内侍得了田喜的眼神,押着方咏霁先行离开。 宋铭瞅着眼前这一百多个少年,着实有些头痛,实在不好分辩,只这么打眼一看,竟没有哪一个看起来,是长得不够好看。 他收起了名册,不想对这种没什么把握的事情,浪费时间。倒是田喜所说,挨了打和染了风寒不能起身的那两个,亲自去看看,应该是花不了多少时间。 “宋大人,您把他们叫这儿来,您怎么又要走了呢?”田喜弓着腰开口问道。 “让他们在这儿候着,先带我去看看不能来的那两个。” 宋铭在宫中这般为所欲为,不是一天两天,田喜哪敢有半句怨言,看他抬脚下了凉亭台阶,急忙跟了上去。 那挨打不能起身之人,叫付兴安,田喜掀了门帘子,请宋铭进去,自己随后也钻进来,对着床上趴着的付兴安说道:“兴安,宋大人来看你来了,你既不能动,就趴着给大人问个安吧!” 付兴安转过头来,一脑门子的大汗,“大人……大人恕罪……” 宋铭看到他的长相,怔了一下,这人的五官在这些少年中,属上乘,并非他猜想的平庸。他光洁的后背上,全是鞭子印痕,每一鞭都是皮开肉绽,打得是实实在在的狠。 “为何会挨打?”宋铭问道。 田喜嘿嘿一笑,替他回答,“昨日夜里,唤错了皇上的闺名,这光长得好看,有何用?脑子也得好使才行,都告诉过他一次,愣是没记住,宋大人,您说他该不该打?” 宋铭乜了田喜一眼,转过身,自己掀了帘子,走了出去。 来到另一个染了风寒那间,还没进去,便听见一阵咳嗽,田喜担忧道:“宋大人,要不您就在窗子边儿上看一眼得了,这都咳了两天还没停,要是把这病气过了大人,可怎生了得?” 宋铭虽嫌弃,并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自怀中拿出条帕子系住口鼻道:“打帘子,进去瞧瞧。” 田喜不敢再有二话,上前打起帘子道:“宋大人,里边儿请。” 宋铭走进去一看,躺在床上的少年果真是面色苍白的病态,此时一边咳着,一边撑着下了床,要给他行礼。 田喜阻拦道:“算了算了,你就别折腾了,回床上躺着吧,宋大人不会与你计较。” 那人一直咳着,像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铭拿出名册问道:“他叫什么?” 田喜回道:“姚祯,宋大人,名册上都有记载的。” 这个人若不是病得厉害,也该是个俊俏的。宋铭在房里站了一会儿,直到他终于停了咳喘,半坐在床上,给他行了礼,问了声安。 宋铭最终什么也没说,从房里出来,扯下面上的巾帕,准备去找李姝媺,却见她一身华丽的红衣,领着另外两个少年,缓步向他走来。 “宋彦卿,你可真是没良心,朕在宫里,日夜盼着你回来,你倒好,一回来,就跑来这儿来看小郎君,莫非他们从前传言你有断袖之癖,是真的?” 宋铭突然就想起了一句话,拿别人当傻子的人,自己就是个傻子。 从前,他基本没拿正眼看过这个女人,放浪形骸,不知廉耻,并非是假,就是因为太真,打破传统女人的一切屏障,使人忽视了,她隐藏在那些表皮之下的毒辣手段。 宋铭给她行了臣子之礼,淡然说道:“听说皇上又放了好些人进宫里,我担心有心怀叵测之人混入其中,威胁皇上安危,回京后,第一时间过来看看,看有无可疑之人。” 李姝媺哈哈笑了两声,“宋大人果然对朕忠心,查了这么半天了,可有查到可疑之处?” 宋铭朝着她身后那两名少年看过去,可能是今日看多了的缘故,太多好看的人放在一起,反而有些麻木,看不出什么问题。 “未有可疑之人!”他答。 李姝媺点头,“宋大人一片心意叫朕感动,内殿已备了凉茶点心,宋大人不妨陪朕去坐下聊聊,次此西北之行都有哪些见闻或者收获!” 以前,但凡李姝媺这样的邀请,只愁他不去,去了她铁定又要对他动手动脚,因此,他多半会拒绝,继而想办法逃出宫去。 今日,他肯定不会再逃。 她是想用这个方法赶他出宫!他岂会再上她的当? 第280章 僭越 “好啊!”宋铭干脆爽快地答应。 李姝媺明显愣了一下,马上又笑道:“田喜,天气炎热,还不快替宋大人避阳。” 田喜诶了一声,着两个小内侍上前,撑起华盖置于宋铭头顶。 这便是明显的僭越!华盖乃是帝王专用,而今李姝媺竟叫人撑在宋铭头顶上。 换作从前,宋铭肯定会斥她胡闹,不耐烦她胡搅蛮缠,转身离去,而今,他却是默不作声地受用了。 一路行至李姝媺的寝宫,非常不客气地进了内殿,在殿内靠窗边的锦桌前落了坐。 他挥了挥手,宫婢们纷纷行了礼,退到殿外。 李姝媺心中虽诧异他的反常,倒也没有多害怕,挥手让田喜一众小内侍都退下了,只身一人,与宋铭相对而坐。 她亲自提起桌上的茶壶,将冰凉的茶水倒了一杯递到他面前。 宋铭伸手去接,李姝媺却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问道:“听说这次在毕州,露华坠崖而亡,这事可是真的?” 宋铭抽出手,“是真是假,难道你不比我清楚?” 李姝媺难得没有笑,“宋彦卿,有时我真搞不懂你,你究竟是爱她,还是不爱?” 宋铭嗤地一声,“我这种人,只爱权势!从前娶她,就是为了利用她,哪晓得反倒叫她给耍了!这次抓住她,本来还想用她来要挟十虎,可惜,被你给弄死了!” “不是我!我没想要她死,这事你可不能怨我!”李姝媺急忙辩解,她是真没想要她的命,全是韩慎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罢了,死都死了,说那么多有什么用?倒是你,真是叫我刮目相看啊!你跟韩家背着我,都干了些什么?” 李姝媺呵呵一笑,火雷的事上不得台面。宋铭突然要去西北,她仓促间,让韩慎带人跟过去,最后还是闹得他全部知晓,甚至还毁了两处建造点。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让他去,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装无辜道:“这事我也才知晓不久,全是韩将军私下里干的,我是想跟你说,一直又不得机会。” 李姝媺打算把这件事推到韩家头上,自己一个被禁固在皇城中的傀儡什么也不晓得,什么也做不了主。 宋铭当然不会拆穿她,顺着她的话说道:“我看不是不得机会,是不想说吧?” 李姝媺又抓起他的手,“分明是你不爱理我,你要是像这样,多来看看我,陪陪我,我有什么话能不对你说?” 宋铭这次没有急着抽回手,而是看了一眼那飞舞在李姝媺身边的一只小小扑棱蛾子,又回过头来看她。 果然,她怔在那里,没了动静。 宋铭抽回自己的手,起身去内殿里四处翻找,床榻,柜子,博古架上的花瓶里也没有放过,却并无所获。 回过头,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想了想,还是决定在她身上搜上一搜,试一试。 天气炎热,身上藏不了什么东西,他只伸手在她腰间摸了一下,有一块很小的玉佩,与铜钱差不多大小,质地是极品翡翠,上面的花纹样式,不像中原这边常见图案,那三簇火焰的样子,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这块玉佩是被她藏在腰间,并没有亮于人前,宋铭看过了,又往她腰间塞还了回去。 刚巧,田喜忽然弓着腰跑了进来,像是有事要禀报。 宋铭急忙转过身挡在了李姝媺身前,轻声斥田喜,“出去!” 田喜早已惊得低下了头,皇上觊觎宋大人不是一天两天,宋大人从来是爱搭不理,今日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慌忙退下,虽觉得怪异,但不敢多想。 宋铭拿茶水泼掉了他进门时洒下的药粉,毒蛾子也早就消失不见,他从新坐回椅子上,握住了李姝媺的手,输了点内力将她震醒。 于李姝媺而言,自己就像是恍了个神。 宋铭看她眼皮一眨,立刻收回自己的手。 李姝媺甚至还来不及分辩刚刚究竟是自己握着他的手,还是他握着自己的手。 刚才被田喜看见,宋铭担心他事后说出来,引得李姝媺起疑,不得不突然又起身,一把将李姝媺拉起来,抱进怀里,“你怪我没陪你,有事不肯对我说,那我现在就好好陪陪你,怎么样?” 李姝媺一时没反应过来,惊愕地靠在他怀里,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他。 “……你说的,是真的?” 李姝媺不可置信,伸手想要去摸她一直想摸不敢摸的那张脸,宋铭立刻把她又按坐回去,“你得先跟我说你都背着我干了些什么,我再酌情考虑,值不值得我舍身!” 他竟还说出舍身两个字!李姝媺哈哈大笑,“你这话就过份了!我竟有如此不堪?” 宋铭淡淡地挑眉,“我一直是洁身自好,你说呢?” 李姝媺知道他是在耍她,摆了摆手,“那还是算了吧!你还是做那个我得不到的男人更有意思!” 宋铭没有查探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打算久留,起身理了理衣摆,准备走人,“皇上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莫要被那一群少年迷惑了心志,多多专注于朝政,我也好卸下些担子,你说是不是?” 李姝媺又愣了,从来在私底下,他都没有叫过她皇上,而且他这话也说得奇怪,莫不是还真叫他发现了些什么? 她又上前来勾住他的手臂,“你这说的什么话?当初你非把我拎上这个位置,现在嫌烦,想撂挑子不干了么?” “在其位,就要谋其政,你既坐上这个位置,就要做你该做的事,我怎么可能一辈子站在你身后?”宋铭朝她笑了一下,抽出手,将她推开,掀了衣摆走出殿门。 看着宋铭远去,李姝媺的心忐忑不安!他这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韩慎那个没用的东西,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田喜见宋铭走了,又弓着腰跑进来,“皇上,徐正礼大人求见,在偏殿里候了才半天儿了。” 李姝媺心情极度不好,又一向与徐正礼不合,不太想见,问道:“他有没有说找朕何事?” 第281章 渔翁 田喜回道:“回皇上,徐正礼大人还是为了徐正昌大人的事,三法司的那几位大人顶着压力没有放人,如今宋大人回来了,徐正礼大人也就急了,这不又来找您来了吗?” 李姝媺轻哼一声,“找朕有什么用?朕就能当得了宋铭的家?” 田喜嘿嘿笑道:“皇上这话说得!今日宋大人对皇上不也……哎哟!奴婢这都不好意思说!” 李姝媺被他那滑稽的样子逗笑,“你都看到些什么了?” 田喜谄媚道:“奴婢是觉得,宋大人他或许对皇上,也是有真心的呢!” “你这狗奴才懂什么?去告诉徐正礼,朕躬违和,让他改日再来。”李姝媺说完,走到身后的软榻上歪身躺下,不料,腰间那块玉硌得她一痛,摸了摸,又悄悄挪了位置,诧异自己怎么会把那个放到了靠右边。 田喜跟了她三年,早已摸通她的脾气,看似任性的举动,其实也藏有目的,徐正昌贩私盐被宋铭当场拿了个罪证齐全,徐正礼趁着宋铭离京,想把徐正昌捞出来,这位女皇可没少在中间使绊子,让人假扮锦衣卫恐吓刑部和大理寺官员家属,导至徐正礼至今没有把人弄出来。 显而易见,她就是想要宋铭跟这徐家人斗得你死我活,从中渔翁得利。 这会儿,这位大人竟还找不清事实真相,亲自跑来找她!田喜迈着小步子,不无得意地想着,无论是哪一方,都玩不过殿上那位,他可得要小心伺候好她,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也。 徐正礼等了小半个时辰不止,瞧见那小太监脸上带着笑,回禀圣躬违和,当即一脚踹了过去,“狗东西!圣躬违和你还敢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田喜那小身板被这一脚踹得心口闷痛,喉头一阵腥咸,他强咽了下去,刚刚太得意忘形,忘了收敛表情,在地上挣扎了几下,被两个小内侍扶起来,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徐正礼今日是想与李姝媺好好谈谈舅甥间的感情,她身上不可否认地流着徐家人的血脉,怎么也该站在徐家人这一方,保徐正昌一条命,可她明明已经知晓了他的来意,竟连面也不肯见,怎么能叫他不气? 若非是为了姑母,他真想将这忤逆不顺的东西赶下金銮殿。 宋铭拿着那本名册回到北镇抚司,他将东西交给钟淮,让他组织暗卫去查这些人的真实背景,一定不能有所遗漏。 随后,又召来温鹤,让他带人去查杀害方咏霁父母的真凶,此事虽过了一年多,应该不至于查不到线索,查清楚真相,也好叫那对姐弟歇了向他报仇的心思,免得他再多造杀孽。 沈露华对郑氏之死耿耿于怀,本来还以为她是宋铭所害,现在听说另有内情,她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岂会袖手旁观? 宋铭不同意:“这事你就别管了,留在衙门里帮我看好刘家父女二人。” 温鹤道:“夫人,大人这是去办正经事儿,你就别老是跟着瞎起哄,也不会个武功,每次都拖人后腿,你就别跟着我了!” “不是!我什么时候拖后腿了?温大人,你可别昧着良心说话,你自己扪心自问我帮过你几回?” 温鹤摸着摸后脑勺,“不用你帮我照样能没事!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大人,我先下去了!” 沈露华不服,正要拦着温鹤,被宋铭叫住,“你别任性了,刘家父女也很重要,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替我好好看着。” 其实她刚刚才从值房小院里过来,刘千翎告诉她,她和父亲初来上京,父亲有寒腿之疾,即将入秋,想要买些布料毛料,为父亲做几身秋冬的衣裳。 沈露华没经宋铭同意,擅自答应明日带她去街上逛一逛,现在宋铭提起他们,她也借机说道:“明日那丫头说想去逛街买东西,我答应她了。” 宋铭想了想,说:“记得多带几个护卫同行。” 沈露华却突然上前,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 宋铭诧异问道:“怎么了?” 她笑了笑说:“想看看你这张脸是不是真的!我差点要怀疑,你是别人假扮,像我一样,脸上贴了一张假面。” “怎么会这样想?”他问。 “不知道!感觉你变得太快,我快要认不得你了。” 宋铭怔了一会儿,“别胡思乱想,我这段时日肯定会非常忙,你万一有什么事,找不到我,就先告诉钟淮,千万别再任性乱来,知不知道?” 翌日,沈露华与同样扮成锦衣卫的无忧无垢二人作为刘千翎的护卫,跟着她上街游玩。 锦衣卫从来是横行霸道,街上百姓只要是看到穿那身官服的,无人不是远远地躲开。 刘千翎兴致勃勃地出来,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走了两条街便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或许这种威风八面,横行无阻,在某些人眼里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但刘千翎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只想着下回再出来,绝不会再叫这么多人跟着。 她不知道的是,这种出来逛街的机会对于她来说,往后可能不会再有。 沈露华虽不会武功,但她早已不再是从前的她,对于危险的临近,也是十分警觉。 早已感觉有人在跟着他们,不知什么时候会动手,先把这丫头领去把她想买的东西买了再说。 布料铺子里的掌柜见来了一群阎王爷,吓得腿肚子转筋,话也说不利索,结结巴巴地招呼道:“姑、姑娘!各位爷……请随便看……” 刘千翎朝着掌柜的讪讪地笑了笑,“掌柜的,你别怕,咱们都是好人!我就是想买的细棉布和一些冬天用来护腿的皮毛料子,你这儿都有吧!” 她的和气,让掌柜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一点,点头如捣蒜,“有、有!都有!” 掌柜的手忙脚乱地拿了刘千翎要的东西摆在柜台上给她看。 刘千翎跟着父亲过过一段穷苦日子,很仔细地看着布料询问着价格。 掌柜的都老老实实的回答她。 她听了直点头说:“这儿倒底是上京,东西比别处的格外要贵些呢!” 第282章 追人 掌柜的一听她这话,急忙摆手:“今日姑娘的东西,我都不收您钱,您喜欢什么,拿什么便是。” 刘千翎听了,笑了笑,“那怎么成,我们应该不缺钱吧!”说完扭头问沈露华,“商大人,你说是不是?” 沈露华从腰上摸出钱袋子,拍在柜台上,“当然不缺,刘姑娘大可放心。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刘千翎指了几样料子,叫掌柜的裁好,给她包起来。 掌柜的连忙照做,将东西一一给她叠好打包,轮到叫他算账的时候,他还是害怕的直摆手,说是要把这些都送给她。 沈露华担心暗中跟着的人随时可能会动手,不耐烦跟掌柜的拉扯,大声道:“叫你算账你就快算。” 掌柜的吓得一个瑟缩,拿起算盘拨了几下,报出四两六钱。 沈露华拿出五两银子扔给他,正打算要走人,忽然从房梁上跳下来十来个黑衣蒙面人将他们堵在了门口。 沈露华这边除掉无忧无垢,她还带了四个锦衣卫,自己虽配了刀,那也只是个摆设,看到他们纷纷拨刀相迎,她也将刀拨出握在手里,乍一看,也是那么个架势。 很明显,对方人多,一个个都是从天而降的高手,不像他们这边,还混了她这么个假把势。 掌柜的早吓得躲到了柜台底下,刘千翎呆愣了一会儿,转过头来时,那双大眼睛里慢慢有了惊惧之色。 “商、商大人……” 沈露华大声道:“刘姑娘,休要害怕!”说完,又对在场的人大吼:“尽全力保护好刘姑娘,不能让她伤到分毫!” 那四个真正的锦衣卫大声回答应得令,调整站位,把刘千翎护在身后。 对方可不是来看他们摆阵势的,其中有人闷声道:“上!” 十来个人一齐朝着刘千翎冲了上来。 无忧和无垢两人还是靠近在沈露华身旁,以保护她为重点。 沈露华早发现了有人跟踪,一路在心里盘算,就没打算用正经方法打赢他们,只等着他们现身,再用别的办法来灭他们就是。 毒药已经被她握在手上,却突然间从门外哗哗啦啦涌进一大比锦衣卫,将整个布料铺子挤得满满当当,想打架也抡不开胳膊。 那十个黑衣人想逃,扭头看向门外,就见宋铭一身青色官服,沉着脸背着手缓步走来,“捉活的!” 一声令下,那十个黑衣人无处可逃,厮杀不可避免,但有后来涌进来的锦衣卫挡在前面,沈露华被挤到了墙角,没什么危险,也没有她发挥作用和能力的机会。 为了避免伤到自己,她收起了自己的刀进刀鞘,再抬头时,场上的黑衣人有一半服毒自尽,一半被卸了下巴,束手就擒。 刘千翎激动地上前抓住宋铭的胳臂,“宋大人,你怎么会来?是路过这里吗?” 宋铭无言以对。 小丫头睁着一对明亮的大眼睛,看起来天真烂漫,不似作伪。 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臂,将刘千翎推开。他不明白,这些女子,为什么都喜欢捉他的手臂。 他抬头朝沈露华看过去,刚刚还看到她站在靠窗的角落,不过一眨眼,却不见了踪影。 沈露华是看到窗外一个身着常服的年轻人戴着竹笠遮着脸,站在对面巷子口,在看到铺子里的情况后,突然转身离去。 她来不及细想,立刻就翻过矮窗跳出去,朝那巷子追了过去。 也就短短几息,宋铭再抬头就不见了她的人影,气得咬牙!这女人就没有能让他省心的时候! 他把手一指,“你们几个,把他们先带回诏狱审问!”一偏头看到刘千翎,又推了她一把,“顺道把她也带回去!” 然后手朝另外一边指着道:“你们几个跟我来!” 沈露华追过那条巷子,到了另外一头,又是另一条街道,同样热闹喧哗,人来人往。 远远看到那戴着竹笠的身影在街角一闪,急忙又追了上去。如此连追了四条街,彻底失去了踪影,累得她气喘如牛。 她在心中暗骂,只要那个人敢出现在她面前,绝对能一举放倒他。可惜,那家伙分明是个胆小鼠辈,连她一个落单的假锦衣卫也不敢出来面对。 她叉着腰站在大街上哈气,突然侧面一匹马堪堪从她面前经过,逼得太近,迫使她倒退了两步方觉安全。 抬头一瞧,骑在马上的人朝她露出个笑脸,“哟,不好意思,这位小官爷,没惊着你吧?” 是康敏怀! 这混小子!本来早就想见他一面,可惜一直不得机会!现在相见不相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见他骑着一匹杂毛马依然当着他的小百户,得意洋洋的模样,她突然觉得,跟他见面,也不过如此!便挥手做赶人状,“臭小子!怎么骑马的?下回注意点啊!” 康敏怀在马上向她作了个揖,“多谢小爷体恤,下次一定注意。” 没想到能在大街上碰上他,她不自觉地朝他露出个笑脸,目送他远去,才一回头,就瞧见宋铭带着人寻来。 看到宋铭脸色不虞,她讪讪地笑了笑。 宋铭并不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出对她的特殊对待,猜到她突然跑出去,肯定是看到什么可疑之人,便忍着火气问她,“人追到了吗?” 这句话在他身后的属下听来,仿佛是他授意她去追什么人。 沈露华也很懂他的意思,回答说:“回大人,跟丢了!” 这要是在私底下,宋铭肯定会直接骂她,自己连个三脚猫的功夫也不会,也好意思去跟人?不怕把自己丢了? 但他只能是一忍再忍,“既如此,就先回吧!” 这儿离着北镇抚司不远,跟着宋铭拐了两道巷子,就到了。 刘长翎顺利买到了自己想要买的东西,已经在他们之前回到了值房小院里。 宋铭昨日听她说刘长翎要出门逛街,本来是想一口拒绝,后来又想,那丫头才刚到上京就吵着要出去,不让她去,必然会让父女两个心生怨怼。那就让她出门去见识见识,她现在一出去,会有什么后果,让她亲身感受一下,免得日后天天吵闹要出去。 第283章 苦心 刘长翎拿着那一大包买好的布料毛料坐在窗前,今日确实有受到惊吓,但她此刻想得更多的,是宋铭在她遇到危险后,有如神祗般将她解救的那一个瞬间。 就算他对自己一直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甚至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确实就不是个好人!可她依然不可自拔地陷入对他深深地迷恋当中。 他那冷峻飒然的气度,他杀伐果断的风姿,他骄矜自傲的眼神,无一处不叫人惊叹!这世上,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此生能遇见他,已是无憾! 宋铭眼皮跳了一跳,全然不知,自己苦心安排的事情,会对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造成另一种他完全意想不到的巨大影响。 沈露华瞅着他晦暗的神色说道:“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你也该知道,我早已经不是从前,没几个人能轻易动得了我。” “你当自己是什么?刀枪不入?”宋铭厉言疾色。 “那倒也不是!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能的锦衣卫,谁会无缘无故,拿刀来砍我?” 宋铭要的是她万无一失!她拿自己比做普通锦衣卫,问题是在他心目中,她能跟那些普能锦衣卫相比吗?既然跟她说不通,也懒得再继续浪费口舌,眼睛朝着一旁着着的无忧无垢一扫,“你们二人要是再敢把她弄丢了,自己以死谢罪!” 两人吓了一跳。 跟了夫人这么久,隔三差五的出状况,少爷都未曾说过这么严重的后果,二人不敢轻慢,跪下答道:“奴婢遵命!” 沈露华被他这么较真的样子震住,问道:“有这么严重吗?” 宋铭知道,她自己从来不担心自己的安危,那只有对她身边的人下手,她才晓得收敛。 “你如果不相信,以为我是随便说说,那便试试看!”他轻描淡写地威胁。 “……” 沈露华最不喜欢他这样强行限制她的行动,并且还是通过她身边的人来要胁,更是气上加气。 “你既然知道刘长翎出门会有危险,昨日为何不与我直说,每次都是这样,还好意思说是怕我遇险,那你为何不干脆也像对待刘长翎那样,把我找个地方关起来,藏起来,这样不就没有危险了?” “你确定你愿意这样?”宋铭眼神变得越发地阴鸷,一瞬不移地盯着她。 她其实并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气他行事依然还是那样我行我素,便口无遮拦的乱说,怎么能叫他生气,就怎么说。但是话一完,她又后悔了,因为,他看起来,好像真的气得不轻,要是他来真的,那吃亏的,还不得是自己? “我……我不愿意!”她早就学会了,适时低头。 宋铭叹了一口气,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没有空闲与她在这里做这些无意义的争吵,倏然起身,“不愿意就听我的吩咐行事,若敢有违,那我也只有按你说的办!” 看他抬脚大步离去,沈露华也松了口气,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无忧无垢,叫她们起身。 她走出屋子,准备去找钟淮,他给她找的那间院子里,有耗子,一到晚上就叽叽叫唤着打架,吵得她睡不着,她想叫他帮忙抓只猫来养着。 无忧无垢亦步亦趋跟着她。 走到钟淮所在的屋子侧面,听见里面温鹤那粗大嗓门儿,“他奶奶的!你说天底下,能有这么碰巧的事儿?当时方少衍夫妇二人的尸体被他们顺天府收走,最后被谁领走,没有人知道,说是去年下大雨,屋顶漏雨,把那卷宗给打湿了!顺天府尹叶琨怕是在这个位置上坐够了!” 沈露华一听他们在讨论这个,马上猫着腰不动了,想听个究竟。 钟淮则问道:“也就是说,你现在找不到方家夫妇的尸体埋在了哪里?” 温鹤显得十分恼火,“这事过去有一年多,当时就是个无头案,那兄妹二人本该是流放罪眷,出事以后,不敢大肆声张,私下里将怨气都归结到咱们大人头上,现在大人叫我查,我只有先找顺天府的要这个案子的卷宗,再把尸体挖出来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现在倒好,卷宗没了,尸体找不到,究竟是谁来领走了尸体,没有人记得。” 钟淮说道:“除了他们兄妹二人,谁会要他们的尸体?你直接去找他们问不就是了?” “那小子现在在宫里,我怎么问?那姑娘我倒是去找了,长得秀秀气气,文文静静,一见了我,那模样,能吃人,我问她,她也不肯说,你说她一个姑娘家,又没犯法,我想逼供,也下不去手啊!” 沈露华还记得陆柏松的话,他说方咏霁把自己卖给了李姝媺,而方瑛则是把自己卖给了徐家。也就是说,两兄妹在倾尽自己的一切力量,想为自己父母亲报仇。 可事实上,宋铭并非杀他们父母的仇人。 李姝媺虽是太后的亲生女儿,但她与徐家绝对没有任何关系。这两兄妹两边都有关系,究竟是被哪一方利用来对付宋铭,还真不好判断。 “你再去想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什么线索,那个姑娘好像与蒋探花有往来,我去问问他,看他知不知晓这其中的细节。” “也好!有消息及时找我通知我,我先下去了!” 温鹤一走,沈露华立刻就跑了进去。 钟淮差点叫错了,“夫……商季宁,你找我何事?” 沈露华却朝他伸手道:“钟大人,我来是想找你借点银子,不知你身上是否方便?” 钟淮解下自己的钱袋子问道:“你想要多少?” 今日在给刘千翎买布料的时候,把那袋银子扔在了布料铺子的柜台上,想去彩云阁那样的地方,身上没个几十两,哪里好意思进去? “你都给我吧,等发了月俸银子,你再给我扣去就行!”她一边说,一边夺过了钟淮的钱袋子。 钟淮无奈朝她笑了笑,心想昨日才给了她一袋银子,今日又来要,本想问问她拿银子要去干什么,又想着外头还站在侍卫,问多了不好,又憋了回去,只说了声好! 第284章 喝酒 入夜,彩云阁。 沈露华带着无忧和无垢一起,再次来到这个奢靡的温柔乡。 这也是她扮做男人的好处之一!从前她也曾着男装来青楼,稍有点眼力见儿的,都能看出是女子,现在她就是妥妥的男人,只要不在这里跟人姑娘留宿,没人会怀疑。 为了避免惹麻烦,她们没有身穿锦衣卫官服,三人都是着的普通男子常服,加上三人所易的容貌都是平常人相貌,来这风月场所,也引起不了别人的注意。 “咦!这位小爷,这么巧?” 打招呼的,不是彩云阁的女郎,而是康敏怀! 沈露华怔了一下,心里想着,这个二货拿着一个月十来两的俸银,还敢来这种地方? 面上她当然还得装做与他素不相识,“啊……你是?” 康敏怀笑嘻嘻的道,“那天在街上,我骑着马,差点撞上了你,啊!小爷你那天穿着官服,那才真叫一个气派!今日虽是着的常服,也同样英俊神武,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臭不要脸的惯会睁眼说瞎话,就她这样的,不管是横看还是竖看,也看不哪儿与英俊神武沾得上边。 “诶!我想起来了!还真是巧了!幸会幸会!”沈露华朝他行了个叉手礼,打算敷衍他两句,再去办正经事。 康敏怀却是不打算放过他,拉着她的衣袖道:“相逢即是有缘,来来,兄弟,来这儿不就是图个乐呵,一起吧!” 不容她拒绝,康敏怀拉拽着她去了一旁的锦桌边坐下,无忧和无垢不动声色地也跟着她一起落了座。 桌上坐着一位姑娘,连忙挽住了沈露华的胳膊,撒娇道:“这位公子莫要拘束,是第一次来吧?” 她拘束了吗?她的样子看起来真有那么土鳖那么怂,叫人一眼就看出来,甚少来这种烟花之地? 既叫人看出来了,她便也就顺势道:“是来得少,倒也不是第一次!” 那姑娘掩嘴轻笑,“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奴家给公子推荐!” “呃……我记得上回来这儿,陪我的是一位叫兰惜的姑娘!” “兰惜呀?今日恐怕是不行!” “为什么?” 那姑娘笑说:“今日蒋探花来了,兰惜她可是不见外客!” 康敏怀又招了三位姑娘过来,一张圆桌立刻挤得满了,他笑着说:“兄弟,来这儿,就是不能留情,怎的还专惦记上哪位姑娘了?这儿的姑娘都是香的,来来,快来给爷倒酒!” 那几位娇滴滴的姑娘立刻拿起酒壶给他们斟酒。 康敏怀则笑问道:“还不知道几位高姓大名,我来先来,在下姓康,草字敏怀,在南城兵马司效力。” 沈露华也只好报上自己商季宁的名号,无忧无垢在扮成男人后,宋铭给她们安排的新身份,用了她们的本姓,分别叫纪非和纪凡。 两人早年就对康敏怀没什么好印象,再次见面,又是在这种地方,心中的鄙夷更盛,不耐烦地报出了自己的化名。 康敏怀很是热情举起酒杯,明明三人都对他脸色淡淡,他却是一见如故般的称兄道弟。 沈露华得过宋铭的警告,自已身份特殊,不敢在外面乱吃东西乱喝酒,因此,只是举杯沾了沾唇,意思了一下,并没有喝下去。 她正想找借口起身,忽然听向身后那一桌,有几个人说话叽里呱啦,鸟语一般,忍不住回过头去,瞧了一眼。 那几个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无论是穿着还是长相,都没有异域之风,大约是喝醉了,相互之间,说起了家乡话。 她在赤都各式各样的人见过不少,各地的方言也听过不少,这些人说的话,分明是安南话。这本身也没什么,大齐疆土辽阔,上京作为大齐的都城,更是包罗万象,接受四方来客。 但像她身后那两位着实是怪异,有点像故意掩藏身份。若非是醉酒失态,谁会看出,他们并非是大齐子民? 她本来是为着方瑛而来,今日不能得见,倒也不必急在这一时,不妨先看看这两位,究竟是什么身份。 康敏怀这个二货还在与身边的姑娘相互劝酒,侃侃而谈,大肆吹讲着自己缉盗时,有多勇猛无敌,一转头又在沈露华肩膀上拍了一下问道:“商兄弟,你还别不信,咱们南城兵马司的人真动起手来,可不比你们锦衣卫逊色!” 他这话一说出来,桌上那四位姑娘脸色变了变,挨在沈露华身边那位小心翼翼地娇声问道:“爷,原来您是锦衣卫呢,今日来此,不是来查案的吧?” 沈露华转头瞅着康敏怀,看他依然在跟身边另一名姑娘口沫横飞的胡乱吹嘘,实在看不出来,他究竟是不是故意。 只不过,在他说出锦衣卫这三个字的时候,她背后那一桌两个讲鸟语的男人明显一寂。 哪怕是在醉酒状态,锦衣卫这三个字给人的震慑力依然很大,叫那两人及时住了嘴。 彩云阁里向来喧哗嘈杂,若没有刻意去倾听,那两人突然闭口不言倒也没人能注意。就比如与她同桌而坐的康敏怀,此时又扯换了个话题,于身边的女子调笑起来。 沈露华留了心,不再东张西望,对身边的姑娘说道:“看把你吓得!咱们锦衣卫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喜欢漂亮姑娘!哪能一天到晚只晓得抓人呢?” 她一边说,一边做风流状,揽过了身边姑娘的肩膀,将手中未曾喝过的酒灌入了姑娘的口中。 那姑娘又接过她手中的空杯,给她倒满一杯酒,正要给她回敬回去,她装作不经意一抬手,打翻了姑娘手中的酒杯,杯中酒水,刚好洒到从她身后经过,准备离场的其中一个男人身上。 “啊!这位爷!对不住!奴家给您擦干净!”那姑娘赶忙站起来向那名男子赔罪。 “哦!一点酒水而已,不妨事,不妨事!”那两人早已从醉酒状态清醒了大半,正是因为得知这一桌坐着锦衣卫,下意识地准备逃离,哪会介意这姑娘的无心之失,用纯正的大齐官话说着没关系,继而结账,走出了彩云阁的大门。 第285章 相互下毒 这一切看起来,都非常自然,至少她身边那位姑娘也没觉出有半分的刻意之嫌。 康敏怀还在絮絮叨叨天南地北地跟桌上的姑娘瞎侃,沈露华早已是心生不满,这家伙与她可算是相当熟悉,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应该是对她起了疑心,故意与她接近。 她肯定不会轻易暴露出身份,哪怕是这个家伙,也不行。 康敏怀甚至还说起了自己被人冤枉入刑部大牢准备秋后问斩的光荣事迹,隐去了其中他大哥迫害一说,只说是那私盐贩子为了灭口而嫁祸,情节迂回曲折,语气抑扬顿挫,真与那说书先生有得一拼。 沈露华甚至还暗想着,这家伙以后要是在南城兵马司混不下去,拿块醒神木随便哪个饭馆酒楼里往那儿一站,也能混口饭吃。 她接过那姑娘重新替她倒好酒的酒杯,趁机对康敏怀举杯道:“原来康兄弟还有这等令人唏嘘感叹的往事,被判了秋后问斩,还能沉冤昭雪,实在幸甚,来,我敬康兄一杯!” 康敏怀哈哈大笑,举起酒杯与她相碰。 沈露华动作很是豪爽,酒杯相撞,自己杯中之物洒了不少到康敏怀的杯子里。 康敏怀不疑有它,举杯一饮而尽。沈露华这回也没有扭捏,喝尽了杯中之物。 对面坐着的无忧无垢二人几次朝她使眼色,少爷千叮万嘱,叫她不要在外面乱吃乱喝,她非是不听。 沈露华是想将这康敏怀放倒,自己好脱身,想着刚刚拿酒喂过身边的姑娘,这酒该是没什么问题,便也喝了一杯。 哪晓得那杯酒一下肚,她就觉出了不对劲,头有些昏昏沉沉,看东西朦朦胧胧,出现重影,手脚也有点发麻,这东西她曾经误食过一次,与醉酒区别不大,唯有思维非常清醒。 龙丘先生说,这东西叫赛神仙,不算毒,加在酒中,能快速叫人出现醉酒状态,有些人了为逃避喝酒或是为了装醉可能会用到,他在赤都开那小酒馆,常常有人来买这个。 他娘的!康敏怀这个二杆子,还真狡滑,硬是骗得她喝下了一杯。不过不要紧,他自己不是也喝了吗? 那酒里,她另外放了料,撞杯的时候,洒到他杯子里。各放各的料,各解各的毒,各自也中了毒,这样的奇事,估计也只配出现在他们二人之间。 她只是出现醉酒状态,康敏怀是中了她的软筋散,直接咚地一声,扑倒在桌子上,把身边的姑娘吓了一跳。 她以为康敏怀身上会有解药,乱摸了一气,什么也没找到。又想起刚刚身边的姑娘喝过她给的酒水,于是转过头,抓着姑娘的手腕,有气无力问道:“解药呢?” 姑娘们都吓得不轻,被她抓着手的姑娘直摇头说:“爷,奴家什么也不知道,这位爷奴家今日也是第一次见,他一进门,就给奴家吃了个药丸,让奴家晚上一定要多多给您敬酒。” 王八蛋!她咬牙暗骂! 沈露华虽感觉晕乎,脑子却是清醒,拿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对那姑娘道:“他只是喝醉了,别大惊小怪,把他扶回房里去睡一觉就没事了。” 这彩云阁里的姑娘自是见识过各种场面,她是锦衣卫,既然这么说了,哪敢不听话,四个姑娘一起,把康敏怀扶往一楼后面的客房里。 无忧和无垢早就闻出酒里掺了赛神仙,两人都没沾杯,拼命给她使眼色,哪晓得最后,她非要去喝一杯。 还好,只是赛神仙,也只喝了大半杯,看起来有些醉熏熏的样子。 “走吧!咱们先离开这儿再说!”她站起来,有些站不稳,得扶着桌子。 两人默默叹了口气,上前来扶她。 出了彩云阁,无忧和无垢把她扶上马车,想直接回去,她摆了摆手,拿出一个小瓶子,让无忧给拉车的马闻上一闻。 无忧不解她的用意,她解释,自己撞翻身边姑娘的那杯酒里被她放了东西,那是琼花婶婶的独门绝技,当年崔振想要捉拿她,为的就是这个东西。 可以通过给人做记号,再用药物激发马的嗅觉,达到追踪的效果。 那两个讲安南话的男人究竟是什么人,住在哪里,她想要弄清楚。她怀疑这些人,都与李姝媺有关系。 无忧小声道:“夫人,你现在还中着毒,怎么能再涉险?” “这算不得什么毒,除了有点头晕手脚无力,我脑子清楚得很!你们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再乱来!今日机会难得,只想去看看这两人大致在什么方位,以后再慢慢细查。” 无忧和无垢只负责保护她,无法干涉她的任何行动,只得听命于她。 无忧照她说的做了,在前面看似在驾车,实际是,此时拉着她们车驾的马正寻着一种气味在大街上按自己的意愿在行走。 无垢坐在车里把她扶靠在自己怀里,不至于让她倒下去。 一直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东城区一处别致的院落前停下。无垢替她撩开车帘,她朝外面瞅了一眼,即使看东西朦胧,也能清楚看到那块高大的石碑上刻有瑶山别苑四个苍劲雄浑的大字,马上轻唤无忧,赶紧架车离开。 这里是皇家别苑! 由此可见,这些安南人就是李姝媺的人。他们藏身在这里,又是想要做什么? 安南虽是个弹丸小国,但是据说后来的反叛政权也是相当的厉害。上一世,徐太后在得知李姝媺身死的消息,以前她觉得太后是痛失爱女,悲愤难抑,现在看来,多半是觉得大齐的公主在那小国被杀害太丢面子,竟出动十万大军攻打了安南,最后还打输了,由此可见,此时安南国的实力当是不容小觑。 向来伏首称臣的安南国此时应该还在韬光养晦,没有被人注意到,一旦他们与李姝媺真正联手,当是准备彻底铲除异已之时,无论是徐家,还是宋铭,都别想在她手下,寻到活路。 她的志向绝不仅仅是如此,她造出来那些火雷,正是要用于血战四方,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向来被大齐视为最不稳定的凉州十虎将。 第286章 内伤 预知后事又能如何?你永远没办法预知人心。 谁能想到,小时候一起相伴长大的那个可爱的少女,能变成这样一个手段毒辣,嗜血强权的女人?可能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能重回大齐,还能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但这些远远不够,人心是贪婪的,仅仅只是这个位置满足不了她,她要的是真正呼风唤雨的权利。 一路从瑶山别苑回到自己的住处,已是子夜。 她所中的赛神仙不仅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还越来越厉害,以至于在洗澡的时候,从浴桶里出来,几度把水洒得到处都是,拿布巾擦身体时,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只剩架子上一根蜡烛还燃着,看不清地上的台阶,又差点滑倒。 中这个毒,唯一的体会就是,脑子明明非常清楚,就是手脚不听脑子的使唤,非常令人恼火,又无可奈何,本来想去寻了解药再回来,因为实在太晚,吃了解药也是上床睡觉,还不如直接回去睡觉,早上醒来自动就能好。 这个决定实在是草率! 她试着自己穿衣,手里拿了衣裳,穿了半天,终于套进了两个袖子,就是手指十分不灵活,衣带打结打了半天,也打不上。 “无忧!无垢!你们谁在?”她唤了一声,今日这两个丫头竟还跟她犯起了矫情,明知道她还中着毒,也不来帮她穿衣。 她还在与那衣带较劲,背后突然伸出一双手,揽住了她的腰身。中了赛神仙的毒,她五感都变得非常迟钝,在那双手圈住自己以前,完全没有察觉身旁还有人离着她这样近。 巨大的惊愕使得她浑身一个激灵,但因为手脚不大听话,明明脑子里想要推开身后的人,手脚反应硬是慢半拍才晓得行动。 早前她打翻了烛台,光线太暗了,她即使转过头,也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人。 “宋彦卿,是你吗?”她是一点也感觉不出来人是谁,只能靠猜。 但是对方却没有回答她,吓得她心中一缩,如果不是宋铭,这个人会是谁,深更半夜,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屋子里,无忧无垢为什么不应答,是被他制服了? “你是谁?你想要做什么?”她心中虽惊惧,说话的声音倒不怎么听得出来。 “竟然连我也认不出来,看来我是真得考虑你今日那个提议,把你圈禁起来,哪儿也不能让你去了。” 宋铭的声音凉凉地在耳边响起,虽然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却也叫她大松一口气,因紧张而显得有些绷直的身体倾刻间放松,干脆就扑进他怀里。 “差点要被你吓死了!快点帮我把衣裳穿上!” 前两天刚立了秋,夜里便有些寒凉,她刚从水里出来,自己穿了半天也穿不好那衣裳。 宋铭摸了摸她的手腕,问道:“你这是中了什么毒?” “赛神仙!” 宋铭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拉过一旁架子上的衣裳替她披上,打横把她抱起来,走进卧房,把她平放在床榻上,自身上找了个小药瓶子出来,将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 那药丸含进嘴里就化开了,一股子清凉弥漫开来,她咽了咽口水,慢慢感觉麻钝的手脚开始恢复正常。 朦胧重影的视线也跟着变得清明,转头一瞧,吓了一跳,宋铭穿着一身夜行衣,此时正坐在对面的软榻上,那样子,似乎是在运功调息。 “你受了内伤?”她问了一句。 宋铭半晌后,轻吐出一口气,脸色很不好看,睁开眼睛看向她,“你别问了,如今上京城危机四伏,你别再随意出去走动,要是叫人察觉了你的身份,将会引来大麻烦!” 她今日跟踪那两个男人到了瑶山别院,就已经感觉到现在的情况非常复杂,郑重点头道:“我知道了,不会再随意出去,你的伤可还要紧?” 宋铭今日夜探梁国公府韩家,差点中了陷阱,还好及时脱身,临走时仍旧挨了一掌,受了内伤,问题不大。 原先辽东大营的方济行在被他拿下以后,他后来让刘辉达当上了辽东大营主帅,现在整个辽东大营都控制在他手中,但是仍旧有一些部下不服管控,主要还是有人在暗地里策动。 那场噩梦中,他在离开上京去往凉州以后,不到一年,刘辉达就叫人暗杀,韩家迅速拿到了兵权虎符,从而将辽东大营控制在自己手上。 韩慎是个不成气候的东西,他父亲可并非是浪得虚名。当年他诬陷方济行谋反时,假传圣旨诱骗方济行回京,并在半路将其劫杀,虽未留下把柄,却是叫梁国公给耍了个阴招,他暗地里收到消息,悄悄用自己养的死士把方济行的儿子偷偷给调换了。 这件事他一直不知情,要不是做了那场噩梦,他根本不可能晓得方济行还有个嫡亲儿子活在这世上,且就在韩家。 他夜探梁国公府,就是为了要杀掉暂时以梁国公侄子韩沉这个身份住在韩家的方廷,没想到,对方时刻在防备他,他才一靠近,就被韩家的暗卫围攻,还好,他逃得及时,受了一掌,对方也没有追上来。 他不能在她这里久留,只是不放心,晚上过来看一看她,哪晓得她竟也是半夜从外面回来,还中了毒,从她决定留下来,就知道她不会叫人省心。 “我没什么大碍,今晚去了趟韩家,担心会被人跟踪,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我先走了!”他必须得趁着夜色离开,尽量和她保持距离,免得引人注意。 听说他要走,沈露华还是有些不舍,“你受伤的,留一晚上不要紧吧?” 宋铭摇了摇头,“韩家的实力,比你想象的要厉害,不能掉以轻心,谨慎些的好!” 他说完,翻窗消失在夜色中。 她的毒已解,开始变得耳聪目明,翻身裹紧被子,又听见房梁上耗子来回跑动打架的声音。 白天本来是要找钟淮,叫他帮忙抓一只猫来养着,结果把这事给忘了,明日一定记着这个事情,找了两个帕子来,各卷了个角塞在耳朵里,闷头睡觉。 第287章 觐见 八月初一,安南国世子来访的消息令人猝不及防。 这个世子,可并非从前那个长得又黑又矮又丑的世子伯南珏,那伯南珏早就叫宋铭不知不觉地给他处置了,如今在乱葬岗上,化为了朽骨。 现在这位是新政权统治下的世子,蒙善。 李姝媺作为大齐的公主,曾经和亲安南国,后受反叛内乱影响而回到大齐,若以她从前的身份,当是与这蒙善势不两立,但她现在是大齐的皇帝,以着两国和平邦交的立场,十分隆重地欢迎这位新世子入宫觐见。 安南国世子要来大齐的消息,宋铭早在大半年前就知道,那时候他并未觉得这件事有何不妥,一个远邦小国而已,无关痛痒。现在他可不敢轻视。 锦衣卫统领皇城治安,遇上重要场合,也会充当仪仗,迎接安南国世子,钟淮出动了两千锦衣卫,负责维护街道秩序。 沈露华为了看个热闹,也跟着他们一起着崭新官袍,腰挂绣春刀,在东城门口候命。 远远看到一行四五百人的阵仗自官道上缓缓行来,一些异域着装的男子高举旗帜,围着好几辆豪华的车架慢慢进了东城门。 前来围观世子的百姓都显得有些失望,世子并不像大齐的将军将领,每每回城,骑马微笑着与百姓招手。 这位世子坐在车架中,没有露面。 沈露华心中忐忑不安,那天夜里,跟踪的安南人到了瑶山别苑,今日来的这个安南世子,目的又是什么,不得而知。 锦衣卫一路护送车驾进入宫门前,那位世子终于下了车驾,可惜沈露华只看到一个背影,他就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宫门。钟淮将她拦下,宋铭有交待,不能轻易带她入宫。 她只能止步于宫门前,带上无忧和无垢二人返回衙门里待命。 金銮殿内,女皇,太后,以及文武百官一齐接见了安南国世子蒙善。 李姝媺今日一身明黄衮龙袍,正襟危坐。在这宝座上坐了三年多,似乎也沾染了些帝王之气,一本正经的时候,看上去,倒也还像个皇帝的样子。 徐太后这两年明显苍老了许多,鬓边白发增添了不少!以她太后的身份,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见这弹丸小国的一个晚辈,但李姝媺说安南王特意进贡了一尊极品翡翠玉佛,是经当地极有名望的禅师开过光的圣品,需得由太后亲自开箱。 这无疑是给了太后尊重与体面,因此,她也就来了。 大殿中,文武百官整齐排列,缄默不语,看起来庄严肃穆,安南世子蒙善在太监召唤声中,带着一众使臣走入大殿,先是以安南的礼仪给皇帝和太后行礼,后又改换了大齐的礼仪,跪拜叩首。 太后心情看起来似乎很好,脸上带着笑,叫他们起身。蒙善的大齐官话说得很一般,带着一些口音,因他是身居高位,说话的口气果断利落,听起来并不像普通异域人发音不准时那种滑稽之感。 宋铭站在文臣的行列里,觑眼瞧着蒙善,此人身材高大,古铜肤色,五官深邃英挺,带着异域民族那未经儒家思想教化的野性不羁。 蒙善身后两名侍者抬着一个巨大的红木箱子上前来,他又拱手朝太后行礼,请太后走下宝座,将玉佛请出来。 太后点头,在内侍的搀扶下,像征性地把手搭上箱子的锁扣,跟着两名侍者轻轻一推,那箱子便打开了。 里面的玉佛用红绸布盖着,太后念了句佛语,轻轻拉开红绸,就见一尊通体碧绿,水润光华的玉佛双手合什,慈眉微笑地呈现在大殿上。 确实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极品,无论是质地还是雕工,都是绝佳,哪怕是大齐,也可算得上是国宝。 这样的大礼,可见安南来朝,心诚意足,徐太后甚是满意,连连微笑着向蒙善点头。 太后命内侍将玉佛抬去咸若馆佛堂里,又重新座回了座位上。 蒙善再次朝着太后行礼道:“太后娘娘,我这次来还有一事,想求太后娘娘为我做主。” 太后略有些奇怪,微笑问道:“哦?世子有何请求,不妨直说。” 蒙善脸上表情严肃且认真,“我虽已至而立之年,却并未娶妻室,想请求太后在大齐为我物色一贵女为妻,蒙善在此先谢过太后娘娘。” 此言有一出,太后略有些变脸!当年她让自己的女儿李姝媺和亲之时,就曾被言官御史日夜咒骂,大齐以武治国,从来没有拿公主和亲一说,徐太后是打破了祖上的先例,有辱国格。 而今,蒙善提出这个要求,她如何还能应得?哪怕是随便找一个公候伯爵之女认做宗室女嫁过去,也会遭群臣反对。 果然,她还没来得及应声,安静站在一旁的文官行列里,已经有人出列,上前跪拜道:“太后娘娘,我大齐太祖开国,便曾放言,大齐疆土,寸毫不让,若敢来犯,必诛之!两国友好邦交,靠的是双方诚心实意,岂是用个女子就能维系?” 李姝媺自己就曾和过亲,做为大齐如今的天子,她算得上对此事有一定的发言权,清了清嗓子说道:“呃……崔大人,说到和亲,朕觉得嘛,古语有云,君子动口不动手,若是两国和亲,能换来天下太平,又何必非要打打杀杀呢?” 武官行列里也跟着有两个人出列,下跪行礼道:“皇上!天下太平,从来靠的是绝对武力震慑!若敢来犯,必诛之!永定候崔大人所言极是,臣附议!” 紧跟着,陆续有人出列下跪附议,不消片刻,大殿上,跪了一大片。 蒙善见此情形,丝毫没有尴尬之态,而是朝着在场的文武百官说道:“各位臣工休要激动,你们的女皇陛下曾经嫁与前安南国为世子妃,虽只有短短三年时间,却让我国子民爱戴至今,念念不忘!我今日来是求娶,并非两国和亲,这两者有本质区别,岂可混为一谈。” 永定候崔文召冷哼一声道:“这能有什么区别?你倒是说说看!” 第288章 求娶 蒙善则道:“一家有女百家求,大人如有女儿长成人,有人上门求娶,大人觉得谁家门当户对,才貌俱佳,将女儿嫁与谁,便是为金玉良缘!这便叫求娶!若是大人因为惧怕强权,或是想要攀龙附凤,将女儿嫁出去,则与和亲无异,不知大人觉得,我打的这个比方可还形象?” 崔文召一时气结,哑口无言。 宋铭一直冷眼旁观着李姝媺与这个安南世子二人演得一出好戏,安南这几年国力强盛,新的安南王有勇有谋,眼前这位世子,也绝非池中之物,更可笑的是,他竟然说安南国子民爱戴李姝媺,念念不忘,观他那神色,怕是他自己不忘才是。 无论是求娶,还是和亲,总之,太后要指个姑娘给他做妻子,这家伙,官话还说不顺溜,竟能如此巧言善辩,可见早先就做足了准备应对这一状况。这两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实在令人不解。 蒙善见没有人了出来反驳,又大声说道:“初来贵国,风俗礼仪不通,若有说错话,实乃无意冒犯,还请各位海涵!” 李姝媺嘴角上扬,摆出一脸假笑,“安南民风纯朴,性情爽直,世子更是真性情,不必如此谦虚多礼。” 太后也看出来,自己女儿与这世子应该是从前就认识!今日这一出,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有待斟酌,她惯会说些场面客套话,对蒙善,当然也不会例外,“世子既是诚心实意来求娶我大齐贵女,也该晓得我大齐求娶的规矩,非得双方你情我愿,而且我大齐现在并没有公主郡主与世子相配,你的请求,我也是有心无力啊!” 李姝媺等的就是太后说这个话,马上接口说道:“母后,怎么会没有呢?克山汗王的女儿,宝音郡主,不是还云英未嫁吗?” 此话一出,宋铭神色一凛,抬眸朝她看过去。 克山汗王是异姓藩王,本身也是异族,太后压根就没拿她当大齐的自己人看待。克山汗王把她送来上京已有五六年,这丫头如今也快二十岁,永和帝早就没了,克山汗王似乎将这个女儿给忘了,至今也没见替她再寻个夫家。 太后从前也曾为李谨,打过宝音郡主的主意,后来李谨被杀,李姝媺继位,她忙着跟女儿跟宋铭争斗,暂时手上也没有合适人选来将克山汗王利用起来,也就没将她放在心上。 现在女儿突然提出要将宝音郡主许给这安南世子,一定是打了什么主意!可这安南与凉州,一个极北,一个极南,两个又都是异族,于她能带来多大好处? 要是这两厢真的结合了,一北一南夹击大齐,那才要人的命!这丫头一准又是没带脑子的胡闹! 太后这般想着,嘴里应道:“哟!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世子既是求娶,那也得经过克山汗王的同意不是?我岂能替他擅自作主!” 李姝媺笑了笑说:“母后说得有理!世子,你既要求娶,咱们大齐,男婚女嫁,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三书六礼聘娶,所以,世子不能心急,不妨在上京多盘桓一段时日,有礼有节,方能显示你求娶的诚意。” 蒙善说道:“大齐礼仪之邦,是我疏漏了,自当按皇上所言行事,向克山汗王表达诚意,也请太后在中间替我多多美言几句!” 太后脸色几经变幻,这个蒙善似乎对宝音郡主志在必得!她从来就是个多疑的性子,虽不知道这中间夹杂着何种目的,但她岂会轻易帮别人做嫁衣裳。 拿上一尊玉佛来哄她,就想让她出面替这异族世子达成心愿,未免可笑!不管她是不是在胡闹,反正她想做什么,她偏不如她的愿,就对了。 太后这般想着,嘴上也只是客套道:“世子一表人才,又诚意满满,何须我这老婆子多嘴,克山汗王见了你,哪会不同意的!” 此时,满朝文武,忽然就说不上话了! 消息很快传到宝音郡主耳朵里,气得她是拿了鞭子一顿乱抽!她的婚事,她父王都没逼她,还轮得到他们这群人操心? 一路骑马,找到了正在街边馄饨摊边吃中午饭的康敏怀,一鞭子朝他面前的碗抽过去。 康敏怀一个不防,面前的瓷碗被抽裂,刚出锅的滚烫汤汁溅到了脸上手上身上,烫得他立刻跳起来,扭头一看,大声骂道:“你个疯婆娘,好好的,这是要做什么?” “谁是疯婆娘?你再叫一句试试?”宝音郡主最见不得他叫自己疯婆娘,气不打一处来,那鞭子就朝他身上抽了过去。 “你就是疯婆娘!疯婆娘!”康敏怀一边喊着,躲了过去,拿起自己的刀,扭头就跑了。 馄饨摊主看着自己的碗被打碎,桌子腿被打瘸,这做生意的家伙什没了可怎么了得?眼见那客人被打得撒腿就跑,一把拉住宝音郡主道:“姑娘,你不能走,你们打架就打架,打坏了我的东西,你得赔我钱!” “下次再赔给你!”宝音郡主在腰间摸了摸,出来得太急,没带,挣开摊主的钳制,翻身上马朝康敏怀追了过去。 “哎哟喂!我不活了!”摊主苦着脸坐倒在地上,边喊边哭。 沈露华自后面走上前来,扔了块银子在摊主面前道:“别嚎了!” 摊主连忙爬起来给她作揖,“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沈露华和无忧无垢三人骑着马,一路跟着宝音郡主追了过去,终于是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子口,看到宝音郡主把康敏怀堵在那里。 她没有靠近,只躲在暗处瞧热闹。她之所以要跟着宝音郡主,正是因为刚刚才得知,安南世子在朝堂上当众提出要娶大齐贵女,李姝媺指了宝音郡主,宋铭情急之下,替她物色夫婿,选来选去,竟又选中了那个蒋牧之! 这世上男人都死绝了还是怎么滴?那个臭男人除了长得好点儿,哪里配得上宝音郡主? 她跟他提议康敏怀,被他一口否决!没有商量的余地!非是看不上康敏怀。 既然他不肯同意,那她就只有暗中出手,帮他们一把! 第289章 巧了 康敏怀两条腿哪里路得过宝音郡主骑着马,气喘如牛地扶着墙,很是无奈地问道:“姑奶奶,这好好的,我又是哪儿得罪了你?” 宝音郡主骑在马上,半天没有吭声,忽然道:“你娶我吧,好不好?” 康敏怀忽然嗤地一声笑了,“姑奶奶,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咱们不合适!我也配不上你!你就放过我吧,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宝音郡主下了马来,走到他面前,上去抱着他的脖子,朝着他嘴上亲了一下,“康敏怀,我这次是最后一次求你,你要是不同意,就没有下次了,你快答应我。” 康敏怀一下愣住了,抹了抹嘴唇,想了想,还是一把推开她,“这是你自己主动的,亲一下就想赖上我?没门儿!” 宝音郡主气得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扭头上马就跑了。 康敏怀被她打得一怔,先是被她亲了一下,后又被打了一耳光,捂着脸嘟囔道:“疯婆娘!” 一转脸,突然一个马头出现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抬头一瞧,再次愣住。 沈露华坐在马上朝他拱手道:“康兄,巧了!” 康敏怀那天早上从彩云阁出来,差点结不了账,把自己的刀抵押在那儿,回来四处借钱,凑足了十两银子,才把那晚的房钱带酒水钱给结清了,赎回自己的刀。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门心思想设计人,反倒叫人给先放倒了。这会儿见了面,便显得有些尴尬。 但他素来脸皮厚,短暂的愣神以后,马上摆出了一张笑脸,“诶!商兄,怎么又是你?看来咱们还真是缘份不浅啊!” “那确实是!”沈露华打着哈哈说着,又道:“刚刚在那馄饨摊儿边上,我就瞧见了康兄,这正是饭点儿呢,馄饨也没吃成,可不能饿着肚子不是,要不我做东,请兄弟你吃顿好的!” 康敏怀这会儿肚子正饿着,欠的一屁股债还不上来,刚刚找人借了几个钱吃碗馄饨,还没下嘴,就叫那疯婆娘给他打翻了,再没钱吃饭,可怎么是好? 沈露华看他犹疑不定,又说:“上回在彩云阁,可是康兄不地道在先,你要是不在酒中给我下赛神仙,我又岂会给你放软筋散?你要相信,我对你没有恶意,不然,你那天晚上,可不会只是在彩云阁里睡上一晚这么简单,你说是不是?” 康敏怀一想,她说得还真有道理,要是她想害他,当时就得下手!她是锦衣卫,怎么也不可能与康敏中有关系!于是讪讪地笑了笑说:“说起来真是惭愧!我对商兄其实也没有恶意,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咱们这算是,礼上往来,不打不相识,对吧!” “对对!不打不相识啊!确实是如此!走,咱们上明月楼吃饭去!” 康敏怀一听明月楼,立刻来了精神,那地方,一个月的俸银不够他吃一回,还是他们锦衣卫有财路,常常能去明月楼吃饭。 “来,康兄,来,你骑我的马,我跟他们同骑!”她说着,下了马,把马绳甩给康敏怀,自己爬到了无忧的背后。 康敏怀骑了上去,忍不住感叹,“还是你们锦衣卫强啊!看看这塞外名驹,骑起来就是不一样!” 沈露华又想起他常骑的那匹杂毛马,问道:“康兄今日出门,怎么连马也没骑?” 康敏怀哪里好意思告诉她,他那晚为了买赛神仙,把那匹马给抵当了五两银子,下个月发俸钱,还不知道能不能先挪着赎回来。 “哦!马骑多了也不好,时日长了,那腿跟废了似的,都不会走路,我有时候,就喜欢用脚走的!”他胡诌道。 沈露华知道他又在胡说八道,忍不住回头瞧他一眼,忽然又有些担忧,不怪宋铭看不上他,就他这模样,宝音郡主跟了他,确实有点悬。 但是回过头再想想,那宝音郡主那么喜欢他,啥也不图他的,克山汗王有的是钱,就拿大把银子养这赖货一辈子,只要女儿高兴就成,这一点应该是没有问题,总好过,找个男人,心在别人身上,娶了你又不把你当回事。 明月楼她早已经安排好,先把这货给他放倒了,再给他来点猛药,最后去找来宝音郡主,把生米煮成了熟饭,看他还敢说不娶! 四人一起,上二楼要了个包间。 沈露华很是豪爽慷慨地点了一大桌子的菜,再配上两壶好酒,并没有一开始就动手,而是很贴心地等他先吃饱了再说,免得他饿着肚子……就不大好! 反正自己也饿了,招呼无忧无垢,都跟着一块儿吃,吃饱喝足了,才好办事! 谁知,刚吃到一半,康敏怀说要去净房。 沈露华暗骂一句倒胃口,面上笑了笑,让他快去快回。 康敏怀其实是找了借口,打算溜走!刚进门的时候,他就瞧见了宝音郡主的两个仆从自马房那边过来,知道她肯定也在明月楼。 本来他想扭头就走,只是肚子还饿着,来都来了,混几口再走不迟,就硬着头皮跟了进来,本来还担心她请吃饭在一楼大厅,幸好是叫了个包间,也不好意思吃相太难看,就只吃了个半饱,准备开溜拉倒。 他前脚才出门,沈露华叫了无垢在他后面跟着,他回头一瞧,又不好逃了,只能真的往净房里去。 无垢一下又犯了难,她也不是真男人,怎么能跟他一起去净房? 康敏怀一向喜欢假客气,非要让无垢先请,把无垢惹烦了,索性拉开门一把将他给推了进去。 不料,里边竟有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宝音郡主。 康敏怀傻了。 宝音郡主惊愕地张大嘴,看清楚是康敏怀,不禁狂喜,一把将他抱住不撒手。 无垢还在两人跟前站着,脸皮再厚,也不能当着人的面这样楼抱,这又不是在青楼!康敏怀尴尬地把宝音郡主往一边推,却发现,她似乎有点不大对劲,身上发热滚烫。 正想开口发问,宝音郡主用手捂住他的嘴,小声说道:“我被人下药了,快救我。” 第290章 等他 正在这时,有人自房里出来,朝着净房这边走过来。 无垢反应极快,忙把净房的门给关上。 来人询问道:“这位公子,净房里有人吗?” 无垢回答,“我朋友在里面!”说着又朝里面大声喊道:“你好了没有?” 康敏怀听见了外面的对话,回道:“我刚刚吃坏了肚子,还得等会儿,你急什么?” 那人听见里头是个男人回话,立刻转身走开了。 里面的人听见脚步声离开,打开门瞧了瞧,躲这儿肯定不是办法,有些着急,特别是宝音郡主还中了别人的药,这可是不得了的头等大事。 可问题是,往哪儿逃?想下楼,就得经过那门口,逃得掉吗? 无垢瞟了他们二人一眼,沈露华目的是什么,她也清楚,这件事他们两人虽有分岐,不过,最终的目的都是阻止宝音郡主嫁给那个什么世子。 刚刚出来问话的人,身上穿的衣裳的正是那日安南国的样式,能把宝音郡主请来吃饭的,多半就是这个安南世子。 所以,她便擅自做了主,领着他们二人直接上了三楼,那儿原本就是夫人为他们两人准备的房间,没想到,竟还歪打正着。 康敏怀哪里知道她们怀揣着这些鬼心思,一个劲地连连道谢,待到无垢要出去的时候,又不放心地拉着她问房钱付没付,这儿可不得比彩云阁还要贵,就是把他卖了,他再也拿不出银子。 无垢只好告诉他,这儿是先付房钱再住人。 康敏怀放了心,把扒在他身上的宝音郡主往房里推,无垢急忙关了门退出来。 沈露华坐着等了半天,不见人回来,心道,莫不是被那二货发现了端倪,逃走了? 她坐不住,从房里出来,却见好几个安南人在走道里来回走动,推开各个包间,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没有理会,和无忧两个朝着净房那边去,里面空无一人。一转头,撞上一堵人墙,连声说了抱歉,抬头一瞧,是一名身形高大,五官英俊的异域男子。 那男人扶了她一把,又朝她笑了笑,转身离去。 看这男人的衣着打扮和周身的气度,沈露华第一直觉,莫非这人,就是那安南国世子? 她忍不住暗叹,抛开那些阴谋诡计不谈,单就把康敏怀和这世子两人放在一处比比,那真是云泥之别,而且康敏怀还是那阴沟里最臭的烂泥! 她还在胡思乱想着,上面无垢已经下来了,看到她站在净房门口,就知道她是出来找人,朝她使了个眼色。 无垢给她使眼色,人又是从上面下来,沈露华立即就猜到了大半,问题是她还没下药,把他弄上去干什么?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三人又回到那处包厢,无垢把去净房遇到宝音郡主,且她还中了药的事情说了。 沈露华虽觉惊奇,但也有些后悔,刚刚没有及时在康敏怀的饭菜里下药! 她哪里能知道宝音郡主就在明月楼?按计划是先把这康敏怀迷倒,她再去把宝音郡主骗过来,否则中间这么长的时间,一开始就给他下药,怕安排不及时,给他弄出什么问题来就不好了。 怎么也没想到,她还没动手,宝音郡主自己就中了药! 看来,这个安南世子,比她还心急,还好,阴差阳错地,叫她把事情给办成了! 既然宝音郡主中了药,那康敏怀跟她两人孤男寡女在房间里,他要是不做点什么,那就是枉为男人! 既然那二货在楼上成就好事,她只管在下面好吃好喝等着就是!木已成舟,看宋铭还能不答应! 无忧无垢二人也是拿她无可奈何,只能听她的话,先按她的意思办事,待少爷要是问起来,只说什么也不知道。 楼上,宝音郡主被康敏怀按在浴桶里,桶里的冷水,是他叫小二打上来,他坐在桶外劝说:“姑奶奶,你别再说让我娶你这种话了,我连自己都快要养不活,怎么能娶你呢?” 宝音郡主此时正不好受,气道:“不想娶我你就快滚!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你干脆把我送到楼下那安南世子手上,说不定还可以邀个功,换几两银子赏赐!” 康敏怀被她嘲讽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再穷也不至于拿女人去找那番邦的人讨赏钱,你要想去,你就自己去,我绝不拦着你。” 宝音郡主身体里的药性被灭掉大半,但火气却是噌噌上涨,以至于那雪白的小脸此时仍是红彤彤地,实是是没办法撒气,掬起一捧水,兜头朝着康敏怀泼了过去。 康敏怀被她突然的浇过来的水泼得一个激灵,忙跳起,抖着衣裳道:“你干什么?好好的又发疯?早知道我就不该带你上来!” “你滚!滚远一点!不要叫我再看到你!”一边喊一边把水朝他身上浇! 康敏怀算是怕了她了,躲着她浇过来的水,移到门边儿,“你叫我滚的,那我可滚了啊!你自己好自为之!” 他说完,真的打开房门逃了出来。 康敏怀本打算直接下楼走人,想了想,又去到那个包间里看看他们三个还在不在,要是在的话,饭还没吃完,顺便再吃两口也行。 他跑过去一看,竟然还真的在,菜也还在桌上,仔细瞧,菜也不是他原来吃的那些,又换了一茬,忍不住在心里暗叹,锦衣卫还真是有钱。 沈露华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下来了,看他身上衣衫半湿,也不知他在上面究竟成没成事,愣愣地咬着筷子,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康敏怀嘿嘿笑着说:“刚刚遇上了一点小麻烦,好在有商兄弟楼上那个房间,事情都解决了,原以为你们都走了,没想到竟还在,可是还在等着我?” 确实是在等他!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沈露华放下筷子问道:“听说那小姑娘她中了药,你怎么解决的?” 康敏怀拿起了筷子,一边吃一边说道:“这有何难?叫小二的打了桶凉水来,让她泡一泡不就好了!” 沈露华是一千一万个后悔,这么好的机会,没给这个二货下药!看来,不给他下药,是不行了! 第291章 混乱 现在给他下,应该还来得及吧!她伸出手朝着腰间一摸,再一摸,什么也没摸着! 今日特意为这货备的好东西不翼而飞。这不对啊!上楼的时候,她记得还在身上,怎么会掉了? 她低头在桌子底下椅子底下找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仔细回想,中间她曾出去过一次,去找康敏怀,中途撞到了那个世子,被他伸手扶了一把,究竟是那个时候弄丢了,还是被他给顺走了,她竟一点儿也不知道,横竖只是一包媚药,也没什么大不了。 总之,今日想再成事,应该是不成了。 折腾了半天回来,桌上的菜都凉了,她才叫小二重新换了上来,三个人一口还没动,又便宜了这个二货。 她正要动筷子,坐在她身旁的无垢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对着她摇了摇头。 这菜有问题? 前面吃的都好好的,怎么后面重新上菜会有问题?且看这康敏怀还在大快朵颐,也不知现在阻拦还来不来得及。 无垢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又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她诧异地再次放下筷子,想必这里头下的也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那就让他吃个饱好了。 康敏怀低头吃了一阵,终于察觉出不对,抬头一看,瞧着他们三个都没有动筷子,想了想问道:“你们怎么不吃?” 沈露华看了无垢一眼,无垢这才开口回答道:“我们都吃饱了!” “啊,对!这些菜是特意为你点了!就等你回来吃!”沈露华索性把话说好听一点。 康敏怀是半分也没有怀疑,想着他们本来也是请他吃饭,他走开了一会儿,他们就把菜都吃完了,重新点一些菜等他回来,是为待客之道。 “商兄弟真够义气!下回等我发了薪俸,一定做东,请你们也吃上一顿。” 沈露华讪笑着说好,不安地看向无垢。 无垢用手沾了点茶水,在桌子壁沿上轻轻写下媚药两个字。 沈露华轻咳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是什么人会在她新点的饭菜里下这个东西? 想起自己那包不翼而飞的媚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此时,对面包厢里,蒙善一直叫人盯着他们这边的动静。刚刚在净房门口,撞到他的那个锦衣卫,他在扶她的时候,摸到她的手臂和腰侧,虽只是一个瞬间,但凭着他多年对女人的了解和当时的手感,可以确定,那个长着一张普通男人脸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更叫他惊奇的是,竟然从她衣兜里掉出来一包媚药。一个女人扮成男人,来明月楼,身上竟还带着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奇怪。 宝音郡主突然消失,这一层只有他们那个包间里有人,还进出过两回,他怀疑与她有关,正巧她又重新点了菜,他就顺势把那包药下到她新点的菜里面,宝音郡主找不到,看看好戏也是可以。 康敏怀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吃上这么一顿丰盛的,在他们三人的注视下,泰在自若的大口吃着肉,也不知是不是吃急了点,越吃越热,停下想拿帕子擦汗,想起刚刚在楼上,他拿帕子给宝音郡主擦了汗,把帕子扔在了她那里。 反正都是糙老爷们儿,他直接拿袖子在脸上擦了擦,接着吃,没想到越吃越热,渐渐地,甚至还有些不好言说之感。 猛然察觉出不对,再抬头去看他们三人,终于恍然,愣了一下,手中的筷子掉落,满脸通红,瞪眼道:“商季宁,你……你是不是又给我下药了?” 沈露华直摇头,“不是我!真不是我!” 康敏怀拍着桌子道:“快把解药拿来!” “呃……你中了什么,你自己知道,这个哪儿有什么解药?依我之见,你不如就上楼去……”她一边说着,一边拿手朝上面指了指! 康敏怀是第一次中这种东西,刚刚一心顾着吃,吃得又急又多,估摸着药的份量还不小,额上的热汗擦了又往外冒,听到对方这么说,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真招惹了那疯婆子,以后就脱不了身!自己现在身无分文,连那最普通的窑子也去不起。 “不是你,那是谁干的?你明知道菜有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咬牙切齿,闭着眼睛强行忍耐,楼上他不敢去,得找个地方泡冷水澡,可是这明月楼在正大街上,他连匹马也没有,这模样走出去,万一失去理智,去对街上的妇女动手动脚怎么办? 沈露华看他脸和脖子都是通红,样子忒吓人,担心他把自己给憋坏了,“反正不是我下的……我觉得你还是赶紧去楼上吧,不然,出了什么问题,你可别想赖我!” 康敏怀突然像是脑子转过了弯,哪儿有这么巧的事情?他来明月楼就遇上那疯婆娘,被人推进净房就叫那疯婆娘给缠上了,假装说是被人下药,楼上连房间都给他准备好了。 “你们跟那疯婆娘是一伙的!”他得出这个结论以后,起身朝着沈露华扑过来。 无忧和无垢都没想到,他中了药能朝个男人扑,愣了一下,双双上前去拉扯。 “把钱袋子给我!”康敏怀本就生得高大,又中了药,力气奇大,无忧和无垢一把没拉开他,见他并非是冒犯,而是抢钱,又不好对他下重手,怕打坏了,不好交差。 情况显得有点儿混乱,沈露华没想到康敏怀脑子构造与常人的区别这么大,中了媚药,竟然跑来抢她的银子,今日这顿饭钱还没付呢,被他抢走了,一会儿怎么结账? 看他扑上来在她腰上乱摸,她抬脚就踹了他一脚,他像是不知道疼,根本没反应,趁着无忧无垢拉着他,她捂着钱袋子起身准备逃走。 结果,无忧无垢两人没拉住他,叫他挣开了,又扑上来,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去抢她腰间的钱袋。 此时的康敏怀一心中想抢了钱去楼上再要个房间泡冷水澡,没有别的想法,但是,当他靠近这个小个子男人的时候,特别是触碰到他的腰身,那种身体本能脱离自己的思维的管控感觉把他吓了一跳,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头饿狼,嗅到了他极度渴望的血腥味。 第292章 抢钱 幸好这种感觉只有一个瞬间,他的理智也还都在,及时地收回了手,转身一拳砸在桌子上,钝痛感让他的更加清醒。 不得了啊!这个药为何如此霸道?他竟连男人也想冒犯! “把钱袋给我!”他大吼一声,青筋暴起,震得身后的无忧无垢吓了一跳。 沈露华逃到了大圆桌的对面,捂着她的钱袋子说道:“你这个人性子怎么会这么倔?叫你去楼上你就快去,抢我钱干什么?药真不是我下的,我又不欠你钱,为什么要把钱袋给你?” 康敏怀觉得自己再过不久,就会爆体而亡!体内翻腾不止的热浪快要叫他透不过气,他现在就这么跑出去肯定是不行,还真就走投无路了! “你们给我等着!”他恶狠狠甩下这句话,摔开门离去。 沈露华跟到门口去看,他果然是朝楼上走,松了口气,回过头去瞧无忧和无垢,三个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康敏怀一阵风似地跑上三楼宝音郡主那间客房门前,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狠下心推开门进去,里面却并不见她的人影! 她已经不在里面了! 康敏怀在心中谢天谢地,连衣裳也来不及脱,扔了腰间的佩刀,直接跳进了宝音郡主泡过的浴桶里,冰凉的水使得他一个激灵,通体舒泰了很多。 只是,他才刚进浴桶,门就被人给撞开了,几个异域着装的男子持刀闯进来,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楼下,沈露华在康敏怀上楼之后,心里头也是疑云重重,她在门口站着,正想叫无忧无垢跟着上三楼去瞧瞧什么情况,只觉得脖子上一凉,低对一瞧,颈下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无忧和无垢,两人都跟她是一样的情况,被刀架住了脖子。 这几个异族人,如鬼魅一样,悄无声悄,突然出现在身旁。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乐极生悲后,她开口问道。 “少废话!跟我们走吧!” 背后的人,用极不标准的大齐官话在她耳边轻飘飘地说道。 刀架在脖子上,她还能再说什么?只能乖乖就范。 去到对面的包间里,先前那个撞她的男人,也就是安南世子,斜靠在房间罗汉椅上,他们三个被刀架着进了房里,安南世子挥了挥手,刀便撤了去。 沈露华那日虽只在宫门口看到那世子一个背影,但此时此刻,基本上可以肯定,这个男人就是安南世子蒙善。 自己那包媚药肯定是被这个家伙偷走了,突然对她发难,怕是因为宝音郡主逃走,对她起了疑心。 她装作不清楚他的身份:“我等来此处用饭,不知是哪里得罪了这朋友,要拿刀相邀请?” 蒙善盯着她们三个瞧了半天,那犀利如刀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留在沈露华身上。 他很意外,她们三个,都没有中他的下的药! 正在思索间,外面又传来敲门声,康敏怀浑身湿透了,被人拿刀架着推进了房里。 他中的药还未曾消退,此时还是脸红脖赤地模样,恼恨地咬着牙,见着他们三个也在,大声喊道:“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沈露华回答道:“二货!都跟你说了,药不是我下的,是他!” 康敏怀依然生他的气:“你知道有药你不跟我说!你才是个二货!” “都闭嘴!”蒙善的手下突然喝道。 两人都没再开口,安静了之后,蒙善用他们安南话问他的属下找到郡主没有。 他的属下用安南话回答说没有找到。 他挥了挥手,属下退到一边。 他们几个是半个字也听不懂。 蒙善今日邀了宝音郡主出来,就是一举把事情办成。他可不会真的讲什么礼仪,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野蛮人,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最快达成自己的目的。 只是初来这种地方,一开始掉以轻心,竟叫了中了药的小丫头从眼皮子底下跑没了影。 确实是大意了! 虽然没有找到郡主,但是他敢肯定,郡主能逃走,绝对跟他们四个人有关!敢坏他的好事,他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 倒是眼前的人,让蒙善相当好奇!大齐有许多小个男人,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看起来确实像个男人的人,她就是个女人。 要证明他的猜想,很容易,他走上前来,伸手就想解她的衣裳。 沈露华早已经猜到他的意图,侧身一躲,抬手格挡时,指缝间的毒针划破他手上的皮肤,细小的破口立刻呈青黑色。 底下那些人见状提着刀准备一涌而上,沈露华大声道:“别轻举妄动,他中了我的毒,放我们离开,就给你们解药。” 蒙善迅速在自己的手臂上点了几下,扬了扬手,让属下退下去,问道:“解药在哪里?” 沈露华笑了笑说:“当然不会带在身上,解药在家里。” 蒙善哪里会信,正打算要搜她的身,她笑道:“你想搜身尽管过来,我这个人,浑身是毒,就是不带解药,谁不怕死,就来试试!” 此话一出,意欲上前的两个人,果然犹豫了。 蒙善哼笑一声,问她:“你要怎么样才肯交出解药?” “还能怎么样?把我们都放了呗?我们今日也没招惹你,你好好的非要与我们过不去,这是为什么?” “没招惹我?你们把郡主藏去哪里了?”蒙善问道。 “我在这里!” 宝音郡主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她推开门,走了进来。 所有人转头朝门口看过去,紧跟着进来的,还有宋铭以及他身后和钟淮,和一大群锦衣卫。 宋铭身着青色麒麟官服,长身玉立,施施然走进来跟蒙善行礼,转头怒瞪着沈露华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伤了安南世子,还不快把解药拿出来!” 沈露华瞟他一眼,自腰袋里拿出一包药粉扔给了蒙善,低头站在一旁。 蒙善接过解药,打开来倒在伤口处,很快中毒症状有了明显改善。 宋铭拱手道:“世子请见谅,下属无状,回去必定重重惩罚他!” 第293章 引导 蒙善瞟了他身后的宝音郡主一眼,此时她穿的已不再是先前来吃饭时穿的那件衣裳,中的媚药看样子是早就解了,这回真是太大意,下回再想单独邀她,应该是不行了。 他笑了笑说:“一点小误会而已,宋大人不必太认真!” 各自是什么阵营和立场,各人心中有数,宋铭也不打算继续与他虚与委蛇,“既是误会,世子就别放在心上,就不打搅世子在此用饭了,宋某先行告退。” “宋大人请便!” 宋铭转过身,后面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他负手走了出去。 宝音郡主看了一眼因难受和羞愧而蹲在地上的康敏怀,上去踹了他一脚,问道:“喂,你这是怎么了?” 康敏怀哪有脸回答她,此时更是怕见到她,双手捂着脸,喘着粗气说:“快!找两个男人过来,把我扶出去,我要泡冷水!” “你……”宝音郡主狐疑地看着他。 钟淮在一旁看出了问题,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忙吩咐人过来,把康敏怀先架出去再说。 出了明月楼,宝音郡主哈哈大笑,对康敏怀道:“原来你也中药了啊?怎么样,滋味可还好受?” 康敏怀脸红脖子粗的,找钟淮借了马,骑上就迫不及待地跑远了。 宋铭并没有回北镇抚司,他甚至没跟她正式说上一句话,待她想去找他的时候,才得知,他已经走了。 她还以为,他会找个机会狠狠教训她一顿,没想到,连话也不与她说。 钟淮还在查看宋铭那日从宫中带回来的名册,沈露华不安地跑进来问他,宋铭有没有交待他什么话。 钟淮叹了口气说:“夫人,大人他现在正忙着,夫人下回还是不要再无缘无故给大人惹麻烦了。” 就知道他又生气了! 沈露华却坚持已见,“你帮我转告他,宝音郡主的婚事,我管定了!” 钟淮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名册道:“夫人若想说这话,还是自己去跟大人说吧!” 沈露华道:“他不理我,不见我的面,我上哪儿跟他说去?”她一边说着,瞟眼看到那名册上姚祯的名字,脑子一炸,一把将名册抢了过去。 “夫人……”钟淮现在也是看到她就头疼。 沈露华问道:“这些人现在全部在宫里?” “夫人难道看出了什么?” 沈露华清楚知道,卢应有个堂弟名叫姚祯,同属于英国公的孙儿,当年是受她的外祖父所害,小小年纪,两人一同流放岭南,失散了多年。 上一世,姚祯这个名字,是她身在冷宫的时候,做为太监的卢应身上掉下一块玉佩,被她无意间捡到,上面刻着一个祯字,说是他和堂弟两个年纪太小,流放的时候,他五岁,堂弟只有三岁,两人都是什么也不懂的孩童,是他们的姑母暗中使了银子,将他和堂弟的黥刑由脸上刻在了后肩的位置,再把两人的名字各刻在玉佩上,交互拿对方那一块,姚家仅剩的两个子孙将来也能通过这个东西相认。 若要说这个名册里的人有问题,那么姚祯这个名字,就很有问题!这一世卢应与姚家唯一的一次联系,还是上一回三舅母来府上感谢卢应救她的儿子,那个时候,谁也没有言明,但沈露华早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宋铭一直怀疑锦衣卫中有内奸,那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一直被忽略的卢应? 若是名册上的姚祯真是他的堂弟,那他很有可能早已经向李姝媺投诚。 “钟大人,你好好查查这个人,除了大人,不要告诉任何人。” 钟淮正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听得她突然指定出一个人,有点不大相信她,“夫人,这个人有何不妥之处,你可否详细说与我听听?” “这个人的背后,当是受过黥刑,你不妨先去查证一下是否属实,若真有,那这人一定有问题。” “夫人的意思是,这个人曾经是流放囚犯?” “没错!” 这也是一条重要的线索!钟淮当即就要进宫去查看。 傍晚时分,钟淮从宫里回来,他找了个在宫中的内应太监泼了姚祯一身的汤水,趁他换衣裳的时候闯进去,看到姚祯的肩上果然有黥刑的印记。 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钟淮又特意来问她,有关于这个人的其他信息,她想了想,决定暂时隐瞒有关卢应的事情,只告诉钟淮姚祯有可能是前英国公的孙子。 夜幕落下时,锦衣卫膳房里开饭了,她通常是和无忧无垢二人在膳房里随便吃点儿再回去,省得回家烧火做饭,太麻烦。三人刚打了饭菜坐下,便看到卢应跟着温鹤从外面急匆匆地回来。 温鹤这些日子一直在查方家夫妇的真正死因,单看他苦着一张脸,就知道这事绝对还是没有查出任何头绪。 沈露华忽然有些隐隐不安,如果卢应真是内奸,那自己的身份他岂不是知晓?他知晓的话,李姝媺也该是知晓。 李姝媺知道她不仅没死,还悄悄躲在了宋铭的羽翼之下,联合凉州十虎将,筹谋着对付她,这将意味着什么? 她才吃了几口,就见卢应也打了饭菜过来坐在了她对面的桌上,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他一句,“卢小哥,你跟温大人最近查的有关方大人的案子,有眉目了吗?” 卢应看了她一眼,回答很简短:“没有。” 她当然知道他们没有查出什么来,她只是故意靠近他试一试。卢应在锦衣卫里,是有名的性情古怪,除了温鹤钟淮这些人,基本不会轻易理旁的人。 他肯理她,是不是说明知道她是谁? “这也不是什么大案子,查了这么久,锦衣卫也查不到一点线索吗?这还真是奇怪!” 本以为卢应不会继续搭理,没想到他又说:“我们查到今日是方家夫妇的忌日,本来想叫温大人再去彩云阁找一找那位方姑娘,但是温大人被那位姑娘骂了几回,再不想去了。” 沈露华心中一紧,假如今天没有在名册上看到姚祯那个名字,卢应跟她说这些话,她肯定不会多想。 第294章 倾诉 宋铭曾经说过,她原来被他囚在值房小院里的时候,有人走漏了风声,以至于李姝媺亲自闯了进来,他查了很久,没有查出来,究竟是谁透出这个消息。 现在想来,怕是也跟他有莫大的关系。 他特意透露出这个信息给她,很明显是在引导她前往彩云阁寻方瑛。 他叫她来,她怎么能不来? 再次来到彩云阁,这次很顺利地见到了方瑛。 房间里点着熏香,很是清新淡雅的味道。她穿着锦衣卫官服,与无忧无垢二人,特意点了她服侍。 方瑛看起来,很紧张,给她倒酒的时候,手似乎在发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起来有种我见犹怜的韵味,再也不见从前天真无邪的影子。 就如同李姝媺一样,巨大的人生变故,使得她们仿佛脱胎换骨般的重生。 “兰惜姑娘是吗?怎么陪客还苦着一张脸?听说你多才多艺,琴艺了得,深得蒋探花青睐,那你弹奏一曲来给爷听听,看是不是真如传闻中的那般!” 方瑛期期艾艾道:“这位爷,不巧得很,昨日琴弦断了,还未来得及修复。” 沈露华笑了笑,“你不是会讲笑话吗?那就给爷讲个笑话吧!” 方瑛默了一会儿,“奴家今日身子有些不适,讲不出笑话来,还请官爷宽待一二。” “琴也不能弹,叫你笑你也不笑,爷花了银子,就是为了来看你苦丧着个脸?” 方瑛又默了一会儿,“爷,今日是奴家父母的忌日,求了鸨母让她宽恕一日,爷非点了奴家来作陪的!” 竟然真的主动提起来!沈露华此时的心情真是难以形容。既然他们已经知道她的身份,没有直接动手抓她,故意把她引来这里,她倒想看看,他们究竟是想做什么。 “你父母的忌日?你怎么也不早点说?谁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爷又岂会不通人情?”沈露华语气转变得非常柔和。 方瑛泪珠子滚落,“多谢官爷体恤!” 她拿出帕子擦了眼泪,又说:“奴家有个不情之请,鸨母不让奴家在楼里点香烛纸钱,官爷能否行行好,带奴家去路边为父母烧些纸钱祭拜?” “这当然没有问题!”她一口应下。 无忧无垢知道她是方瑛,两人看了她一眼,都未出声,看起来还颇有同情之色。 要把姑娘带出彩云阁,需得交付二十两银子的押金,沈露华痛快地拿了银子把她带了出去。 方瑛拿了个小包裹,里头是早已经准备好的香烛纸钱,走到彩云楼背后的一条无人冷街边,点上香烛,开始一边嘤嘤哭泣,一边烧着纸钱。 虽然知道她是在做戏,但见此情形,还是让人有些动容。郑氏从前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闪过,那个温柔慈蔼的妇人,真是个好人。 沈露华站在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把纸钱烧完,直至全部熄灭,方才起身朝她走过来行了个蹲礼,“今日真是多谢这位好心的爷相助,这份恩情,兰惜谨记于心。” 沈露华终是开口问道:“姑娘年纪轻轻,父母是因何故去世,可否说来听听?” 方瑛又是一串泪珠子滚泪,“我父母是被那奸人所害,只可惜我势单力孤,不能替他们报仇雪恨,一条残躯贱命苟活于世,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那恶人终得天谴,恶有恶报。” “那害你父母之人究竟是谁,你可否告知于我,说不能我能替你申冤雪恨。” “官爷既问起来,我也不怕告知于你,杀我父母的,正是同官爷一样的锦衣卫!但是那个人他位高权重,又心肠狠毒!我知道官爷是个好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敢让官爷替我涉险!” “你说的,可是宋铭?” 沈露华想起上回,她冒充辽东大营的人要替她赎身,方瑛那个时候,肯定是信以为真,不知道那个人是她假扮,极力劝阻她不要参与此事,也未明确说出凶手是宋铭。 方瑛哭泣道:“官爷别问了,今夜您能带我出来,已是感激不尽!” “其实,锦衣卫最近在查一桩旧案,有传言说那对夫妇是被锦衣卫所杀,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他们说你是那对夫妇的女儿,若能提供一些线索,或能找出杀害你父母的真凶。” 方瑛却是对着她冷笑,“我还以为官爷与别人不同,原来也是有目的接近我,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你快走吧!” “姑娘就如此笃定,真凶一定是那宋铭?” “我当然笃定!也不知他忽然这样假惺惺地要追查真凶是为哪般!那温鹤说杀我父母另有其人,是为了激起我们兄妹对他的仇恨,这话说出来,他不觉得可笑吗?” 沈露华问道:“也不是没这个可能!这有何可笑之处?” “我们兄妹算什么?激起我们的仇恨,我们能拿他如何?那人莫不是脑子有问题,还不如随便找几个武功高强的嫁祸,起码人家会武,可以偷袭暗杀!” 他们兄妹算什么?他们是辅国公府方家的嫡系子孙,辽东大营那些忠心耿耿的下属会将他们认作主子。 这些事,宋铭在船上时,曾与她说过。 她本想就此点出来,突然又住了口,有个想法在她脑中炸开,温鹤一直迟迟查不到有关方家夫妇死亡的任何有用线索,这对神通广大的锦衣卫来说,实在怪异。 当时,只是方咏霁在北镇抚司门口叫嚣,说是锦衣卫杀了他的父母,宋铭向来不可一世,连眼角也未撇他一眼,根本不曾关注过此事, 以至于,他们兄妹一个流落风尘,一个被女皇收进后宫,他才稍稍关照了方咏霁一二,只是念在当初对她的情份,不想方家人,最后落得个绝后的下场。 这些都是宋铭亲口告诉她,她相信宋铭这些话不会有假。除了有人杀人嫁祸,其实还有一种可能,说假话的,是这兄妹二人。 至今,她父母具体哪一日被杀害,都没有个准确的说法。 卢应今天告诉她,说查到今日是她父母的忌日,他是从哪里查到?顺天府没有卷宗记录,走访街市无人知晓,他们兄妹说哪日,那就是哪日。 第295章 将计就计 因此,很有可能他们的父母并没有死,而是被人妥善的藏了起来。李姝媺通过庇护方家人以此来达成与辽东大营老部下的投诚,来瓦解宋铭对辽东大营的控制权。 唯有这样做,才能真正得到方家人的支持,而并非是杀了他们的父母,嫁祸给宋铭这样愚蠢的方法。 他们方家人对宋铭的仇恨,一直还是当初诬陷方济行谋逆,满门流放抄斩,他们想要重振方家,想要扳倒宋铭,选择暗地里与李姝媺合作。 如果真如她想的这样,就更能解释她为何会在今夜与她站在这里说么多,她的目的是让她对宋铭生出仇恨。 她当年带着沈家人离他而去,果断将他抛弃,三年后,她一回京,又被宋铭囚禁,虽说叫他们发现了她假死,假扮成男人躲在了宋铭身边,但在外人眼中,他们之间,并不可能存在坚不可催的感情。 李姝媺如果想挟持她,不是难事,但她却贪心地,想要通过离间的方式,让她再次背弃宋铭,选择投靠她。 “……是我冒昧打扰了,入秋了,夜里风凉,我送姑娘回去吧!”她这样回答,算是认同了方瑛的说法。 方瑛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说道:“刚才一时激动,言语有过激之处,还请官爷莫要计较!” “姑娘哪里的话!像姑娘这样的身份,含冤受屈,沦落风尘,着实叫人心疼,待我去问过那鸨母,看看要多少银子才能替姑娘赎身。” 她再次提起为她赎身的话,也是在有心试探她。 方瑛回复道:“我与官爷萍水相逢,岂敢奢望官爷这般的眷顾。” 沈露华听出来,她这话里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现在可真是有趣! 不能说方瑛这么做是错,宋铭确实是害方家的罪魁祸首,她们想要重振方家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她爱那个男人,所以,她要选择维护他。 直到把方瑛送回房中,沈露华才道:“相逢即是有缘,姑娘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我对姑娘并没有别的意图,只怜惜姑娘的身世,今日准备不足,改日再来带姑娘离开彩云阁,另觅一处安身之所。” 方瑛竟又掉了眼泪,屈膝给她行礼:“兰惜在此多谢官爷!” 沈露华虚扶了一把,拱手还礼,带着无忧无垢离开。 宋铭依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连过了三日,沈露华连他的影子也未见到。 沈露华又去找了钟淮要银子,去南街盘了一间专门卖酒的小酒坊,小酒坊的地段不错,后面还带着一间小院子。 另外又买了两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先将她们安顿在小酒坊,再跑去彩云阁,只拿了六十两银子,就替方瑛赎了身。 估计,方瑛做梦也不曾想到,曾经那两个自称是辽东大营的人,是她所扮,甚至还机缘巧合的遇到了杜柏松,说出了当时不能替她赎身的真实原因。 她叫来一顶小轿子,把方瑛从彩云阁抬到了这间小酒坊里,算是她以后的家。 方瑛又是一通热泪盈眶,感谢她出手,救她出苦海。 看着她情真意切的模样,不得不再次感叹,她的变化之大!在彩云阁那样的风尘之地呆了一年,当真是叫她学会了不少真本事,娇娇弱弱,说来就来的眼泪,骗得男人的感情,不在话下。 蒋牧之曾为了她,筹齐一千两银子,可见对她是真心实意,而她对蒋牧之,有多少真心,不得而知。 小院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三间正房,两间耳房外加两间罩房,院子里有水井,有厨房,还有个花架子,下面还吊着个秋千,出了院子,外面就是卖酒的铺子,还有两个小丫头帮忙打理。 沈露华甚至还暗想着,要是自己能得这样一间小院子,一家人不求大富大贵,只过这种平平淡淡的小日子,没有算计,没有争斗,每日里早起卖酒,晚上在院子里吃饭乘凉看星星,该有多好! 方瑛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而她又见了方瑛,做为她见到方瑛的正常反应,就是应该救她出苦海,所以她就顺理成章地这么做了。 院子里早就收拾齐整,屋里床上的褥子,厨房里吃饭的器皿都换了新的,两个小丫头也在这儿熟悉了两三天,会沽酒做买卖,也会做家务,很是伶俐。 方瑛似乎很感动,非要留下她在这里吃顿饭。 她当然没有拒绝,两人同样都想互相接近和试探。 方瑛甚至亲自动手下厨,脱下鲜艳的纱衣,换上素淡的布裙,缚起衣袖跟两个丫头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还真有点贤妻良母的味道。 沈露华又想起出嫁时,方瑛曾摸着她的凤冠羡慕不已,那个时候的她无忧无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和所有闺阁的小姑娘一样,对未来充满着美好的期待。 也不知,她这辈子,还能不能实现她心目中曾经的美好愿望。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四菜一汤端上桌,有荤有素,看起来也是颇有卖相。 方瑛替她和无忧无垢各盛了一碗饭,看她愣着神,笑了笑说:“我们一家人在登州讨生活的时候,我就学会了做饭,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沈露华点头,夹了一筷子鱼,味道确实还不错。她边吃边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可有相中合意的男子?听说蒋探花他对你有意,你可有想过嫁给他?” 方瑛愣了一下,马上笑说:“我这样的风尘女子,哪里敢做这样的大梦,如今得您出手搭救,只愿一生一世,报答您的恩情。” 她一边说着,一这替她碗中夹了一块鱼。 沈露华觉出来,她这是想逼她自己主动承认身份,然后才好往下接着演,劝说她向李姝媺投诚。 她当然不会那么轻易地如她的愿,推说道:“我那天晚上跟你说得很清楚,对姑娘你只是怜惜,并无别的意图!” 方瑛则问:“莫非爷已有了家室?” 她想了想,回答说:“我曾经有过家室。” 这个说法,算不得谎言。 方瑛却又接着问:“爷既有过家室,可有孩儿?” 第296章 不择手段 她怔愣了一下,沈遇的事情,只有宋铭一个人晓得实情,她在赤都的生活连宋铭都不知道,李姝媺及徐家,都不可能知道!但他们同样关心那个孩子在哪里。 她与宋铭之间倒底有没有孩子,对于要姝媺的离间计划十分关键,方瑛迫切想知道,问得甚至有点突兀。 李姝媺的势力还不足以渗透进凉州查到真实情况,所有的一切,只能这般试探,那么此时,她说那个孩子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此刻与方瑛相互试探欺骗,说假话是最容易叫她相信的时候。 “曾有一个孩儿,可惜没能留住!”她语气略带了些伤感,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愿细说。 方瑛点头,“爷就没想过,再重新成家,养上一双儿女吗?” “不想了!我也是命不由已的人,不敢再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奢望。” “爷怎么会是命不由已?”方瑛追问。 沈露华其实是在故意暗示,她现在还在被宋铭胁迫操控。 “不说这个了,再说下去,饭菜都凉了,来,快来吃饭!”她适时打住这个话题。 方瑛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却被她含糊不清的措辞引得猜疑不断。 吃过午饭,回了北镇抚司,就见大门口有侍卫在洗刷宋铭那匹惊影,他终于有空过来一趟。 沈露华正想见见他,跟他说一说有关自己对卢应的猜测和她把方瑛赎出了彩云阁的事情。 问了一声才晓得,他去了刘家父女二人住的那间小院子里。 她带着无忧无垢二人刚走到院门口,就见院子里,刘千翎从屋里追出来,拿了一双漂亮精致的鞋垫递到宋铭面前说道:“大人,你几次三番救我,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替大人绣了一双鞋垫,还请大人莫要嫌弃。” 宋铭愣了一下,他刚刚还在劝说她的父亲刘世通归顺于他,替他制造火雷,一向口气决绝的刘世通似乎有了一些动摇的意思,现在他的女儿这般殷勤地讨好他,他怎么能拒绝? 他身上穿的戴的,没有哪一样不讲究,这双鞋垫子虽用料普通,胜在手工精巧,倒也还勉强用得。伸手接过,说道:“刘姑娘有心了,多谢!” 沈露华远远看着,本来,她以为宋铭会冷眼拒了她,没想到他竟然收了。 小姑娘圆圆的大眼睛笑成了弯月,仰头看着他道:“要是大人用了觉得好,以后再帮大人多做几双。” 宋铭难得挤了丝笑容出来,回道:“好!” 拿着鞋垫走出来,看到沈露华怔怔在站在院子门口,宋铭下意识将拿着鞋垫的手垂下了些。 “找我什么事?” 院门口还站着侍卫,他与她说话的语气也像极了他平日里同下属说话,冰冷而简短。 她本来应该回答他,有急事向大人禀告,但此时,她忽然就不想将卢应那些事告诉他。哪怕明明知道他对别的女子好,是另有目的,但她就是心里不舒服。 “没什么事!”她说完,扭头就走。 曾经,他们二人也讨论过有关刘千翎的问题,宋铭依然还是如从前一样,没什么改变,只要能利用得上,又有何不可? 沈露华当时就反对他这种做法,首先当然是出于自己的对他的私心,不喜欢任何旁的女子靠他太近,其次是不喜欢他的不择手段,刘千翎只是个纯真无邪的小丫头,不该这样欺骗作践别人。 可他显然,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依然我行我素,这怎么能不叫她生气? 宋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拿着的鞋垫,想了将鞋垫丢弃,最后想了想,又还是攥在手里,背在了身后。 深夜,沈露华拿药水洗去了脸上的易容。 宋铭自漆黑的窗外翻身而入,看到她的时候,立即起了一丝怒火,“你这是要做什么?我今晚若是不来,你打算怎么办?你这样子给人看见了,会有多大麻烦你知道吗?” “你这不是来了吗?”她转身看着他的怒容,轻描淡写。 宋铭知道她还是为白天的事情生气,想了想,语气软了几分,“火雷制造,势在必行!现在必须要哄着刘世通,因此,我才会……不过你放心,我自然是有分寸,你别为着这点小事无理取闹。” “我不是无理取闹,解决一件事情的方法可以有很多种,我不想你用这样的方式。” “别傻了!你知道李姝媺在这背后都做了些什么?她不择手段,无怕不用其极,你还是犹犹豫豫,驻足不前,我们,乃至凉州的亲人,最后都要死在她手里!” “那你是想怎么样?” “来你这儿之前,刘世通找了我,他答应帮我做火雷,唯一的条件就是,把女儿嫁给我,让我要善待她。” “你答应了?” 宋铭沉默着,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沈露华一个耳光打过去,他脸被打得侧过去,慢慢转过来,盯着她道:“我没得选择。” “你要答应,我拦不住你,但是,从今日起,我不会再是商季宁,我要做回我自己。” “你疯了?”宋铭握住她的又肩,“我为了什么,你应该明白,我即使娶了她,也不会碰她一下,何必要这样跟我闹别扭?” “宋彦卿,你若用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了一个女人,就应该对那个女人负责。三年前的和离书,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想娶谁,我管不了,我只想做回我自己,你也莫要管我了。” “我不管你?你觉得可能吗?”宋铭的臭脾气是一点儿也没变,“你若非要任着性子跟我闹,我也不介意再次把你关起来!” “那你便试试,看关不关得住我!” 两人相互对视了半晌,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不肯妥协。 宋铭对着窗边击了击掌,黑暗中,无声无息跳出来十个暗卫,半蹲着给他行礼。 宋铭漫身吩咐道:“从今日起,你们不准让她走出这间院子半步,除我和钟淮,不得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他说完,又唤道:“无忧无垢,你们卸掉伪装,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第297章 好自为之 无忧无垢二人应了声是,默默退到一旁。 宋铭说完,手伸向她的衣襟,她吓得朝后一躲,却没有躲掉,“你这是要干什么?” “对你,我想干什么都可以!”他这样说着,却是伸手摸出她藏在身上的各种毒药和炼制蛊毒的药引。 全身上下,搜刮得干干净净,头上的发簪,耳朵上的耳坠,这些有可能让她藏东西的,一并收走。 黑丝披散,着单薄中衣,连指甲盖也给她检查了,确认再找不出东西,又在她住的小屋子里一通搜刮,如此折腾了近一个时辰。 火气有所减退后,他又温声道:“我也不想这么对你,你为何非要这么逼迫我?” 她知道,他想她服软,但这件事情,她不可能向他屈服。 “你搜完了吗?搜完了早点走吧,我想睡了。”她外裳早被他扒了,着中衣走到榻边,看也懒得看他一眼,躺到床上。 宋铭见她如此执拗,头又痛起来,多说无益,只留下一句,“你既执意如此,那就好自为之!” 说完那句话,他翻窗没入夜色中离去。 沈露华听到他离去的声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没办法劝服他,他也同样没办法劝服她,两个人明明在心里有着同样的想法和追求,就是不能走在同一条路上。 她之所以卸掉伪装,是因为李姝媺早已经知道她没有死,再装下去,已没那个必要,还不如轻轻松松做回自己。 她突然在锦衣卫中消失,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毕竟除了钟淮温鹤,其余的人对她印象并不是太深,锦衣卫又常常会有各种秘密任务,突然消失不见,实属正常。 一连七天,卢应没再见到她出现,终于开口问起了温鹤。 温鹤知道瞒不了他,现在也无需再瞒,给卢应说出了实情,因为宋大人准备再娶妻,所以那位前夫人与他决裂,被圈禁起来,什么时候能出来,不好说。 沈露华被关起来的日子非常不好受,但她知道,不会叫她等太久,李姝媺一定会想办法把她救出来。 * 徐正昌最终经过三司会审,被判了斩刑,因之前宋铭下西北,案件拖了好几个月,现在已经是秋季,所以在进入九月的第一天,徐正昌就被人从刑部大牢里提至西城菜市,准备斩首。 前来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要知道,今日斩首的这位可是出自百年公卿世家的徐家人。 虽说是秋日,阳光如夏季般炽烈,在太阳底下稍微多站会儿,就得出一身的细汗。 徐正昌被人提到候斩台上,吓得直哆嗦,看到刽子手抱着明晃晃的大刀走上来,那两腿之间,流下一股黄汤,引得围观的百姓唏嘘嘲笑。 徐家人欺男霸女为非作歹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很多人为了泄愤,趁此机会在地上捡了烂菜叶子或是小石子儿朝着台上的人扔砸。 午时三刻即将到来,有官员拿出他的罪状站在台上大声宣读,一条条一桩桩的将其罗列清楚,皆是有理有据,按大齐的律法,对他实施问斩。 行刑官员看着漏刻上时辰已到,扔下令签,下令立即斩首! 刽子手嘴里紧咬一块布巾,高举起大刀,徐正昌紧闭着眼睛,吓得浑身颤抖。 眼看大刀就要落下,忽然,四面八方忽然涌出一波黑衣人,上前三下五除二,把围着刑场四周的人全部放倒,拉起瘫软如泥的徐正昌扔上马背,三两下消失在街角。 徐正昌被人劫法场的消息很快传到宋铭的耳朵里。 此时宋铭正在家中教宋愈背千字文,听到这个消息只是笑了笑,没有应声。 因为那个法场,是他自己劫的! 李姝媺巴不得他与徐家打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徐正昌罪无可恕,他若是一回来,就轻易将人给放了,既不能服众,也会让李姝媺起疑心,所以,他当然还是要我行我素,执法严明。 假如,徐正昌真被他斩了,徐家人必得想方设法找他的不痛快,他现在不想跟徐家人正面杠上,自己出手,把徐正昌劫了,他不死,徐家人也不至于发疯。 昨日已经有媒婆上门与宋铭商议向刘家纳礼之事,乔玉笙一晚上没睡着,惴惴不安地借由给宋愈送银耳羹,进来见他一面。 乔玉笙当初被唤做夫人,主要还是因为宋老夫人在世那段时间,需要让她扮做沈露华,府里的下人们都这么叫她,于是这个称呼便就这么传开了,凡认识的,一直这么称呼她。 现在宋铭有了重新娶妻的打算,她自然而然,再不能占在那个位置上。 一起生活了三年多,宋铭对她多少有一些了解,瞟她一眼,就晓得她在想什么,“你不必忧心,我会在外面重新置办宅子,你和愈儿依然还住在这里不会有变。” 乔玉笙听了,心中稍微好受了些,至少她和孩子不会被赶出府去。 宋铭对她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他这个人看似无情,其实极念旧情,只要乖乖顺顺不作妖,他能容她一辈子在这个家中住下去。 看他今日心情还不错,乔玉笙胆子也大了些,“夫君,我哥他被吏部革职查办已有快四个月,还被罚没了五万两银子,一大家子人,现在没了着落,您看能不能……” 宋铭想起乔俨心中便觉得郁堵,“他那都是咎由自取,我处处照拂于他,他竟敢与徐家人勾结,中饱私囊,你倒也好意思找我开这个口。” 乔玉笙却眼泪扑闪着落下:“夫君,我哥他是糊涂,分不清好歹!我敢保证,他绝没有生出那些不安分的心思,他就只是贪图那些银子,怕他那一大家子人将来没了着落,也是怕我……怕我和愈儿将来没有依靠。夫君,求您了,能不能放过他这一回?” 明知道乔俨不是个好东西,但宋铭早已把宋愈当成自己的儿子,乔俨是儿子的亲舅舅,多少还是得讲上一点情面。 “明日叫他去找钟淮吧!你转告他,老老实实的,莫要再惹祸端,再有下次,我亲手了结了他!” 第298章 出手 宋铭准备娶刘世通的女儿为妻,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上京。 他重新置办了一座宅?,作为大婚的新房,又请了媒证,三书六礼,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落,婚期定在了明年的春天。 转眼到了十月,沈露华已经在那间院子里,被宋铭关了整整一个月。 宋铭中间来过两次,这两次都是检查搜刮,以防她搞什么小动作准备逃跑。 她平日里用来防身的东西基本都被他搜刮一空,她哪里还有什么能力逃走,她在等李姝媺出手,可惜一直等了一个月,那女人竟还没有动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铭要娶刘千翎,她与宋铭彻底翻脸,这的确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与李姝媺合作,博取她的信任。 夜里,躺上床准备睡觉,那讨人厌的耗子突然没了声息,引起她警觉,李姝媺终于出手了,硬等了一个月,总算等到! 她正暗自欣喜,忽然想起无忧和无垢,那两个丫头等下如果贸然爬起来与人对抗,很有可能要丧命。 她爬起来,迅速穿好衣裳,跑到桌脚边上,扣出宋铭未曾搜走的那最后一点东西,那是她藏的迷药,趁着那两个丫头睡着了,倒进香炉里,搁在她们房间的墙角。 她回到自己房间里,屏息静气,聆听窗外的动静。 寂静的夜里,突然听得扑通几声,分外清晰,她在心中琢磨着,这应该是暗卫被杀,从屋顶上掉落的声响。 无忧无垢被她下了迷烟,这样的声响,并未见她们两人有任何的动静。 很快,又传来几声扑通声,电光火石间,她卧房的窗子里翻进来几个黑衣蒙面人。 “你们是什么人?”她虽猜测,但还是要假装一下,她什么也不知道。 本以为对方会给她来上一句,你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结果,那人上来就对着她一个手刀。 她想躲,没有躲过去,后颈一阵巨痛,晕倒前在心中暗骂了一句王八蛋。 再次醒来,入眼是一片柔和昏黄的烛光,室内燃着上品龙涎香,高高的穹顶,明黄的帷幔,一看就知道是在皇宫里。 她头有点儿晕,颈上还有些痛,慢慢爬坐起来,心中又暗骂了两句,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出手这么重。 “哟!姑娘您醒了?” 听那尖细谄媚的声音,她抬眼看过去,床榻边上坐着个小太监,见她醒了,忙起身,过来冲着她虾腰弓背地笑着。 “你是谁?这是哪儿?”她抚着额头,被人打晕,实在是不舒服。 “姑娘您这是不舒服吧,这还大半夜的呢,赶紧躺下歇会儿!您看看奴婢,就该知道,这儿是宫里呢,您是皇上请来的贵客,千万别担心,好生睡一觉,明儿皇上起身了,自会召见您。” 李姝媺这架子大的!还得明天才能见面!也行,那就再睡会儿吧! 她又躺回了床上,一瞟眼,发现那太监又坐了回去。 “姑娘,您睡您的,咱家也算不得男人,替您守夜,怕您初来这儿不习惯呢!” 沈露华翻了个白眼,“你该知道我是谁吧?” “自然是知道!” “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从小在这宫里头长大,来这儿就跟回家一样,有什么不习惯?快滚出去!” 田喜愣了一下,能嫁给宋铭的,果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悻悻然赔了个笑脸,“那姑娘就请歇着吧,奴婢这就出去。” “等等!” 田喜已转身,闻言又回过头问道:“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把灯都灭了,太亮了,睡不着。” “是!” 田喜轻手轻脚,过去把烛台上的蜡烛吹灭,在一团黑暗中,走出了房间。 沈露华翻了个身,哪里还能睡得着,瞪眼看着漆黑的帐顶,等待着天明。 五更天亮时,进来一排小宫女来伺候她洗漱。 田喜也跟着来了,一直在旁指挥着小宫女做这做那,洗漱过了,给她换上了一套缂丝工艺的精美华服。 换好衣裳,她被宫女带到巨大的铜镜前坐好,开始梳妆。那宫婢经过专门的训练,盘发的手艺十分了得,给她梳了个样式繁复的发式,用精美的珠花钗环装饰。 脸上也画上了精致的妆容,整个人看起来,仿佛脱胎换骨,从前即使是女装示人,她也是以清淡自然为主,很少做这样的装扮。 田喜忍不住由衷赞叹:“奴婢要不是在一旁看着,姑娘这一打扮,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沈露华揶揄道:“你这话是在嘲讽我本身长得不怎么样,全靠妆容来装扮?” 田喜忙摆手,“哎哟!看奴婢这张嘴说的!奴婢绝不是那个意思!姑娘不打扮,那是清新脱俗,一打扮呀,那就叫艳压群芳!” “行了,我又不是你的主子,少在我面前贫嘴!” 田喜嘿嘿笑了两声,“姑娘,皇上已去上早朝了,奴婢先伺候您用早膳。”说着,手一挥,又是一大排的宫女鱼贯而入,手里拿关托盘,摆了满满一大桌的菜。 她太久没有过过这种生活,其实很不喜欢这样。被关在那间院子里,她早上便赖床,懒得起来,或是不吃,或是随便对付一口,不饿就成。 “姑娘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您想吃什么只管开口,奴婢叫御膳房的立刻给您做来。” 沈露华嗤笑一声,拿起筷子道:“我不就是你们抓来的人质吗?别假惺惺的,搞得这么热情!” 田喜讪讪地笑了两声,“姑娘这话说得!皇上她就不是这个意思,您是她请来的贵客呢,您还真别误会了她的好意!” 沈露华又忍不住回道,“深更半夜,叫人一掌把我打晕了抬过来,到现在我这脖子还在疼,这就是她的好意?” 田喜真想打自己两个嘴巴子,昨晚上就被她怼了,今日又多嘴多舌,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不得不弓着腰赔着笑脸道:“姑娘还疼呢?要不吃了饭,奴婢叫个太医来给姑娘瞧瞧?” “得了,住嘴,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是是!” 田喜立即闭紧了嘴巴,发誓绝不再随便开口。 第299章 相互扶持 吃罢早饭,她说想在附近走动走动,溜溜食儿!田喜哪里敢放她出去,“沈姑娘,您实在坐不住的话,就在这屋里走走吧,皇上她下了朝,就会过来,您就行行好,别让奴婢为难了。” 在那小院子里被憋了一个月,现在被抓进宫中,又被拘禁着,是个人都得上火,但见这小太监也是无辜,为难他也没什么意思,便问道:“她还得多久下早朝?” 田喜看了眼漏刻,回道:“这个也说不太准,大约一两刻钟的样子。” 沈露华歪在了贵妃榻上,叹了口气,只能等着了。 田喜知道李姝媺极看重她,低着头眼珠子转了转,又谄媚着笑道:“沈姑娘,要不奴婢帮您摁摁腿如何呀?” 她转头又瞧他一眼,正要拒绝,田喜又说:“姑娘不必有顾虑,咱家一个阉人而已,皇上可喜欢奴婢这手艺了,您先试试看!” “……那就试试吧!” 田喜命小内侍打了热水来净手,擦干净了,跪坐在榻边,开始替她轻捏细按。 他的手法娴熟,遵循人体穴位,力道也有讲究,轻重适宜,确实非常舒服,难怪敢这么自信地毛遂自荐。 昨儿晚上,一直到刚刚,她就没给过这小太监好脸色,这会儿忍不住,夸赞道:“嗯,确实还不错,果然是有点本事。” “嗨!奴婢也就这点伺候人的本事,只要沈姑娘喜欢,奴婢绝对随叫随到!” “我可不敢!你是伺候皇上的人,我哪儿能随便使唤你呀!” “看姑娘说的,姑娘是皇上的贵客,奴婢能伺候姑娘那是奴婢的福份!” 田喜背对着外面,好不容易哄得这位主子脸上和颜悦色,这会儿才说上两句,就见她脸上的神色突然凝固了,正纳了闷了,又说啥惹到她了,冷不丁听到背后有人哼地一声笑。 田喜回头一瞧,吓了一大跳,乖乖!那宋铭怎么进来的? “诶……宋大人,您这是……”田喜紧张得手足无措。 昨日夜里,皇上说了,这处殿外调集了百名侍卫看守,这儿是皇宫大内,不会有人能闯得进来。 沈露华自榻上坐起,整理好身上那华贵的衣衫,又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一本正经地坐好,问道:“咦,宋大人不该是在早朝上么?怎么的还跑到这后宫里来了?” 宋铭一直在防着李姝媺对她出手,找了近百名暗卫把那处小院子围得铁桶一样,又专门找了人盯着韩家那批暗卫,分明韩家毫无动静,昨日夜里还是叫李姝媺给破开了。 宋铭大步走上前来,田喜吓得急忙躲到一旁。 他抓起沈露华的手腕就要往外带:“跟我走!” 沈露华用力想甩开他,挣了两下,没甩掉,“宋大人,这儿可是皇宫,你这是想要做什么?” 宋铭的脸色黑得很难看,他娶那个女人不过是权宜之计,她与他两人私下里斗气也就罢了,竟还真的敢不知死活的与他对立? “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大声喝问。 “我当然知道!”她又使劲挣了两下,他还是不肯放,她又接着说:“宋大人未免欺人太甚,你我早已无干系,你先是胁迫我,后来又拘禁我,现在我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你还这么霸道地想要抓我?这儿可是皇宫,你莫要再为所欲为了!” “皇宫有又何?你是我的女人,这辈子就只能跟着我!跟我走!” 宋铭拽她不走,正要来抱她走,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宋彦卿,你这就不对了!你们三年前就和离了,何来你的女人这种说法?” 李姝媺的声音落下,人才走到门前,她的身后,是一大片的侍卫。 宋铭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下想要大杀四方的冲动,看了眼身边梗着脖子拿眼瞪她,乌眼鸡一样的女人,忽然有一种措败感。 当初要是不那么贪心,把她易了容,悄悄送回凉州,哪会惹上今天这么多的事,束手束脚,叫他没办法全心全意地对付面前这个心思深沉的恶毒女人。 瞧着她身后带来的那一大片侍卫,今日想要强行带她离开,怕已是不能! 宋铭终是松了手,缓缓朝李姝媺走过去,漆黑的眼眸如刀似剑,盯着她,慢慢地俯下身,附在她耳边说道:“李姝媺,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我一定将你剥皮抽筋,不信,你就试试。” 他这样的姿势,在外人眼中,看起来很暧昧,他说的话,只有李姝媺自己听得见,她脸色稍许有一点僵,又挤出一丝,在他耳边回答道:“我信!” 沈露华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微微一皱眉,坐回了榻上,冷眼看着眼前二人。 宋铭听到李姝媺的回答,负手朝外走,那周身的冷煞之气,使得那外头甬道上的侍卫们乖乖地贴墙而立,为他让道。 他一走,李姝媺便扬手,叫那些侍卫们退下。 身着明黄衮龙袍的女皇进了屋里,很有气势地大马金刀坐在了锦桌边的椅子上,面带笑容看向美人榻上的沈露华。 “先前听闻妹妹的噩耗,我还伤心了一阵子,没想到,原来是个误会,妹妹竟还活在世上,只是被那臭男人给软禁了,姐姐我可是费了老大的力气,才将你给解救出来,露华,你可高兴?” 沈露华低眉垂眼,语气淡淡地道:“姐姐若是真心想要解救我,可否送我回凉州?” 李姝媺口气仍旧很和气,“露华,其实我们姐妹二人,不是嫡亲姐妹,却胜似嫡亲!从前的日子,我一直没忘记,现在我坐上了这个位置,也是顺应天意!凭着我们过去的感情,应该是相互扶持,而不是相互猜忌和敌视,你说是不是?” 李姝媺还真是好手段,打着过去的感情牌,拿捏着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处处为自己谋利。 她若是能真心为国为民,她又岂会不愿拥护她? 看看她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情,置百姓民生于不顾,勾结那些心术不正,对大齐虎视眈眈的番邦异族,愿不愿不是她说了算,凉州三十万铁骑只为护大齐子民而战,而不是成为她这个自私自利,野心勃勃,不知天高地厚女人的棋子。 第300章 等闲 “既然姐姐这样说了,我也有些心里话想对姐姐直说。” 李姝媺挑了挑眉道:“我虽身着龙袍,但今日我是以表姐这个身份坐在这里与你畅谈,不论你有什么想法和意见,我们开诚布公,不必有任何顾虑。” 沈露华点头道:“想必姐姐心中一直担心,总有流言传凉州十虎将有造反之心,其实不然!凉州十虎将的信仰就是保卫大齐疆土,拥护李氏皇族,保国泰民丰,护百姓安宁,从未生出异心。” 可以说,自沈鸿死后,有关十虎的流言层出不穷,哪怕是谭颢等人回京,从来未对这些流言进行过辩驳,如今她这样说,不论真假,已是令李姝媺心里头大为满意。 她幽幽叹一口气,说道:“大齐正是有这样的将士,才能有这几百年的基业延续至今!无论是谁坐上皇位,为了还是大齐的盛世基业,与天下的和乐太平。露华,放下那个男人,和我一起,守好这江山,好不好?” “我早就放下了!三年前我离开上京时,就已将他放下,不然也不会落到被他软禁的地步。姐姐是女皇,替你守江山是臣子的本份,我又岂敢不从?” 李姝媺心中虽高兴,却也不敢完全信她。 “其实把你请进宫里来,我是为了另外一件事,刚刚已收到消息,正午过后,谭颢将军将和克山汗王一起抵达京城,御膳房那边已经在为他们预备接风晚宴,到时,你就可以见到谭将军,相信她看到你平安活着,一定会非常高兴。” 沈露华略微有些吃惊,她真是低估了李姝媺的心计,怪不得她等了这么久才把她从宋铭那里救出来。 从凉州来上京的路程差不多是两个月,在她随宋铭一起,从毕州回京开始,李姝媺得知她还活着,就计划了这件事,包括宝音郡主在内,全在她的算计当中。 她于两个月前发出召书,召克山汗王和谭颢进京,在他们即将抵达京城,再把她救出来,使得她有人庇护,既不致于落于徐家人手上,也不用再惧怕宋铭的强行霸凌。 她处处讨好她,求得她乃至谭颢的拥护,一步步地巩固自己的权势。与宋铭相比较,这谋略与算计,毫不逊色,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怪不得宋铭忽然如此谨慎,现在的李姝媺已渐露锋芒,背后有韩家在棵大树,顺便还掏空了辽东兵权,暗地里准备让方家重新崛起。 西边是韩家的地盘,东面归还方家,南面有安南势力,唯独北面,也隐隐有破局之势。一方面想让安南世子与宝音郡主结亲来维持稳定,一方面又将她笼络过来,得凉州十虎将拥护,并且还在四处找矿石造火雷,未来,谁是她的对手? 短暂的惊愕,她马上掩饰好情绪,装做很是意外,欣喜问道:“真的吗?这真是太好了,想不到这么快就可以见到谭叔!” 李姝媺又笑说:“这回我特允谭将军带了一万精兵回京,在城外栖风山驻扎,并且还在京里赐了他一座宅?,你到时可以随他一起住在谭府,也可以时常来宫里走动。” 虽说李姝媺目的不纯,但这件事确实是叫她有些喜悦,能在上京重新做回她自己,还可以自由活动,有人撑腰,不再惧怕他们任何一方的势力,她就是新势力。 高兴归高兴,该装的时候,还是得装,该说的话,还是得说,“真的吗?姝媺姐姐,这真是太好了!” 李姝媺又笑了笑,不似从前的放荡张狂,她也在慢慢褪去那些不必要的伪装,开始变得真正像个帝王,平和内敛。 她起身道:“我还有许多事要忙,妹妹先好生休息着,待他们进了宫,我自会安排你们见面!” 沈露华也跟着站起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给她行礼,“皇上请慢走,妹妹恭送皇上!” 李姝媺故意嗔道:“还和小时候一样调皮!”说着,转过身,掀起衣摆,大步跨出门槛。 躲在帷幔后面的田喜马上跳了出来,弓着腰说道:“奴婢在此恭喜姑娘,即将重获自由!” 沈露华心里高兴确实是真,也不必辛苦伪装,重新躺回榻上,对田喜说道:“嗯,公公可真会说话,叫什么来着?” “奴婢田喜,田地的田,喜庆的喜。”田喜嘿嘿笑着回答。 “来,接着替我摁摁,你这手艺确实是好啊!” 田喜马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姑娘以后有空常来宫里就是了!奴婢能有这份荣幸,真是祖坟冒青烟呢!” 沈露华嗤了一声,“你这手艺好是好,就是嘴上说话讨人厌,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听着太假了,我听不惯,以后见着我,直接说人话!” 田喜在李姝媺那里拍习惯了,到了她面前,没摸清禀性,把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蹬了他个没脸,讪讪地回复道:“奴婢知道了,保证不再乱说。” * 克山汗王与谭颢回京,是李姝媺两个月前发出的密召。宋铭也才前不久才得知这个消息。 关于宝音郡主与安南世子婚事这件事,他不知道克山汗王的想法和决定,但是有他宋铭在,这件事绝对成不了。 正午刚过,东城门外终于出现战马铁骑,旗帜飘扬,浩浩荡荡而来。 上午,谭颢已经在栖风山上将一万精骑驻扎,此时只是带着少量的亲兵与克山汗王一起进京面圣。 谭将军威名极盛,上次回京还是三年多以前,百姓自发地夹道欢呼,场面蔚为壮观。 这回,很多人还不知道,克山汗王的儿子,思勤世子携妻一同来京,那位世子妃的身份一直众说纷纭,有人说她是胡人,也有人说她是汉人,这回来了上京,一睹真容,就能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 一行队伍在百姓的欢呼声中,进入皇宫。 太后与李姝媺二人盛装接见,其间自然是一副君圣臣贤之象。 谭颢第一次见女皇,从前有关李姝媺的传闻他自然听过不少,今次见面,便觉得那些传言定是有误,这个女子,不经意间的目光锐利,绝非等闲。 第301章 厚脸皮 此次奉召,与克山汗王一起回京,且还被要求带一万精兵,这个女皇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两个粗犷的大男人,跟两个女人,实在没什么话好说,稍微寒喧了一阵子,李姝媺命内侍带着王爷与将军出宫,去了新赐给他们的宅子。 谭颢略有些窒闷,赐宅,莫不是想将他留在上京为质?那个女人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王府与谭府紧密相连,是原来造反的宁王府重新修葺改建。无论是宁王还是谭颢,也没太拿这宅子当回事,他们不可能在上京久留,过不了几天,就会寻个借口回凉州。 “父王!” 克山汗王骑在马上,那王府门口早早站着的俏丽身影一看到他们出现,一路冲他奔跑而来。 他呵呵一笑,下了马,张开双臂。 宝音郡主扑进父亲怀里,激动得热泪盈眶。 克山汗王轻拍着她的背,也是感慨万千,嘴里说道:“臭丫头,我几次带人传信让你回凉州,你为何就是不肯回?” 宝音郡主不回的理由,暂时不敢告诉父王,但是今日,她有更重要的事,一定要第一时间求她的父王答应,那就是无论如何,不能答应把她嫁给安南世子。 “父王,我想你了!”她撒着娇,抹着泪。 克山汗王最是疼爱她,当时决定将她送来上京,也是万般的不舍,倒没是料到,这小丫头一个人在上京,过得逍遥自在,把他这老父亲完全抛之脑后。 谭颢在一旁看着笑道:“怎么这么大的姑娘,还撒起娇来了!” 宝音郡主略有些不好意思,“谭叔,我大哥大嫂已备好了酒菜,走啦,进去喝酒去!” 思勤世子进城后就带着妻子来了王府,并没有进宫,谭颢也下了马,“好!都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屋喝酒!” 一行人在内侍的带领下进了王府,里头的侍婢全是现成,吃穿一应俱全。 宝音郡主蹦跳着上去牵了沈君若的手叫了声嫂嫂,其实,她比沈君若还有大上两岁。 都是凉州过来的粗人,也不讲什么谦让礼仪,这些日子赶路,路上风餐露宿,来了我锦衣玉食的王府,还不得好生的敞开了来吃喝。 说说笑笑,十分融洽自在。 沈君若看他们大碗喝着酒,不得不出言劝说,“谭叔,夜里还要入宫赴宴,还是少喝一点,莫要喝醉了。” 谭颢丝毫不以为意,拿着酒碗道:“这上京的酒,跟白水一样,岂会醉人!” 克山汗王刚喝了一口,咂巴着嘴,“确实淡了些,哪有我们草原上的烈酒有劲儿,来来,喝喝喝!” 这时,门外有人来禀报,宋铭来了。 谭颢愣了一下,放下酒碗,闷声叹了口气。沈君若眼神闪烁了一下,姐姐坠崖身死的消息,让祖母和父亲哭断了肝肠。听沈岳事后说起,这个男人当时就在毕州,连最后一面都未曾去看一眼,实在狠心。 王爷当然晓得宋铭与谭颢之间的牵扯,但是女儿在上京这些年,也得亏他的照拂,才能平安顺遂,他也不好拉下脸面来,起身打算换个地方单独见他。 谭颢却扬手道:“王爷,叫他来这儿吧,我也想见见此人。” 克山汗王又坐了回去,让人请他进来。 宋铭一袭深青色长衫直裰,身姿一如继往挺拔,一路负手走进来,朝着众人一一行了礼。 看到沈君若的时候,很是平静,丝毫不显得意外,并且还唤了她一声世子夫人。 沈君若反而有些意外,自己是世子夫人这件事在回上京以前,连宝音郡主都不知道,他们才刚刚回京,他一进来,也未曾问及旁的人,就敢这么直接叫她世子夫人,也不怕叫错了,尴尬吗? 她也已经听宝音郡主说起,宋铭正准备娶一个姓刘的姑娘为妻,因此,不可能再唤他姐夫,还礼时叫了他一声宋大人。 宋铭并未在意这些,礼貌地轻点了点头。 此时正是半下午,克山汗王招手道:“彦卿是我的干儿子,也不算是外人,来,一起来坐下喝点儿。” 宋铭拱手道:“我今日来,是想请王爷在今晚赴宴时,千万切记,莫要应承安南世子求娶郡主的请求。” 宝音郡主马上跟着道:“父王,那个什么安南世子,真不是个好人,那日他竟假借韩将军夫人的名义邀请我去赴宴,对我下药,意图行不轨之事,你可得替我好生教训他!” “什么狗东西?敢对我的女儿如此无礼?”克山汗王一听就炸了! 宋铭接着道:“锦衣卫暗卫那边收到消息,安南世子曾有过两任妻子,一任在他们造反时被当时安面王室擒获,他亲手射杀。第二任是妻妾争宠时,被他失手打死。” 两个妻子都是他亲手杀的?这样的人就是贴了金子,也没人愿意把女人嫁给他。 克山汗王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们的人,他连向本王提亲都不配!你们放心,这件事我说什么也不可能答应。” 宝音郡主长出一口气,在这之前,她还真担心父亲晚上去看到那世子长得人模狗样的,会答应他。 宋铭就是特意来把这个消息告诉克山汗王,只要能阻止他们联姻,李姝媺的计划休想成功。 他转头又对谭颢道:“谭将军,我祖母,岳父岳母他们在可都还好?” 谭颢闻言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你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他们跟你有什么关系?” 宋铭丝毫不受影响,又道:“这怎么能说是厚脸皮?他们是我的亲人,这辈子也割舍不掉,我问候他们,实属应该。” 他那句这辈子也割舍不掉的亲人,让谭颢有些不好言说,这句话指的谁,大家心知肚明。 他也懒得为难他,“他信都好得很!听说你即将重新成家,就别老想着他们了,他们也不需要你挂念。” 宋铭只是浅淡地笑了笑,没再多说,朝着大家一拱手,“既王爷和将军还在用饭,那我就不多打搅了,宋某行告退。” 第302章 夜宴 宫中夜宴,文武百官齐聚。 克山汗王带着世子,世子妃,还有女儿宝音郡主一齐来了。谭将军,还有那安南世子均已到场就坐。 “皇上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内侍两声高亢尖细的声音使得喧闹的大殿瞬时安静,一道明黄色的仪仗从正门处缓缓走过来。 众臣工起身跪拜,高呼万岁千岁。 李姝媺依然还是那身明黄的衮龙袍,头戴冕冠,高挑瘦削,却不失威仪,端坐于正殿宝座之上。 太后一身暗紫色缂丝华服雍容华贵,扶着内侍缓步坐在了李姝媺左侧。 沈露华一身正红色衣裙丰姿旖旎,甚是显眼,她这身显然是李姝媺自己未上身的常服,五彩金线绣有大朵的牡丹,穿在她身上,不似李姝媺那般妖媚无骨,竟是显得端庄典雅,清贵绝俗。如果她身边的帝王是个男子,她必然就该是那母仪天下的皇后风范。 上一世,她曾在皇后的位置上坐过三年,那时候被宫里的礼仪教养嬷嬷特意调教,如今这衣裳穿上身,扮起高贵的架子自然不是难事。 李姝媺坐定之后,叫了声平身,众臣纷纷起身。谭颢的位置比较靠前,行了礼,不经意地一抬头,却是一愣。 李姝媺身边着大红盛装的女子,不是露华那丫头吗?她怎么会在这里?她竟没有死? 愣住的不光是他,许多人都怔愣着,就连那一向自认为阅女无数的安南世子也呆愣了半晌。 李姝媺长眉轻挑,笑说:“今日这场晚宴替克山汗王和谭将军接风洗尘,两位都是不拘俗礼的大英雄,今日这顿饭,大家也都随意些,莫要拘束!” 克山汗王起身举杯向皇上敬酒,“多谢皇上和太后娘娘盛情款待,本王先干为敬!” 王爷刚坐下,谭颢也跟着举杯,“皇上谬赞,若说大英雄,该当是我义父那样傲骨峥峥的铁汉,我不及其十之一二,岂敢在此论英雄,这一杯,我敬真正的英雄!” 他说完,将手中的酒泼到面前的空地上。 这是二十三年来,谭颢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表明自己与沈家的立场。当年为了保住沈家,他不得不假装与沈家决裂,如今已不需要再装,便是要恣意地告诉所有人,他依然还是沈鸿的义子,十虎依然还叫沈家十虎。 徐太后全程绷着一张脸,她竟是在半个时辰之前才晓得,自己的外甥女,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她似乎还与自己的女儿达成了同盟。如今见谭颢这般在人前宣告立场,她们徐家,这回,怕是真的没戏了。 安南世子这个时候突然站出来道:“沈将军大名如雷贯耳,谭将军也绝非等闲,今日有幸,得以识得将军,实属相见恨晚,这一杯,我敬谭将军!” 谭颢举杯点了点头,“蒙世子客气了。” 李姝媺则笑了笑说:“既是吃饭,就莫要拘谨,大家都随意些,只当是家宴,太过客气,岂能尽兴!” 低下群臣好多也没拿这女皇当回事,这些年朝堂上的事,主要是内阁一众人等集体商议决断,因此,也都趁着菜还是热的,动起了筷子开吃。 气氛确实还算不错,和乐融融,文官武将相互说笑敬酒,更有甚者,还猜拳行令。 太后坐了一会儿,已是坐不下去,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去。 宋铭朝着沈露华看了好几眼,今日谭颢开场时的举动,明显就是在替她,替沈家撑腰。 今日的重头戏,应该是安南世子求娶宝音郡主,因此,他大部分心思都盯着那蒙善。 只是眼看宴席要过半,他还在那里慢悠悠地喝着酒,眼神时不时地朝着殿上瞟,也不知是在打什么主意。 正当宋铭纳闷之时,蒙善突然又举起了酒杯,对着李姝媺说道:“皇上,不知你身旁这位是哪家的姑娘,可有婚配?” 他这话问得相当突兀,甚至连李姝媺也怔了一下,按她的计划,蒙善应该是要向克山汗王提亲才是,结果酒过三巡,他迟迟不开口,她正准备找个机会引他开口,哪晓得,他张嘴竟不按她事先说好的来。 沈露华冷眼觑了蒙善一眼,单看他今日那个眼神,来回在她身上扫了好几遍,已是叫她极不舒服,她为了表达不满,拿眼角撇了他几回,他却半分不收敛。听得他这么一问,心中知晓,他这是对她动了心思。 她心中暗想,宋铭可以利用别的女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如果这个蒙善真对她有意思,她为何不能利用这个臭男人? 不等李姝媺回答,她自己站起来说道:“蒙世子既问起,那我便做个自我介绍,我正是刚刚谭将军口中所提沈将军的嫡亲孙女,三年前曾嫁与左都御史宋大人为妻,半年后和离,如今未曾婚配。” 她竟嫁过一次人?不过,这并没什么要紧!他们安南人,不在乎这些。 宝座上李姝媺已是变了脸色,她此时真是无比后悔,蒙善最喜女子穿大红,她没想到,将自己的大红衣裙给沈露华穿了,竟引得他神魂颠倒,连他们事先的计划也不顾。 蒙善一双眼睛炯炯,对着沈露华说道:“姑娘既然未曾婚配,是否愿嫁与我为妻呢?” 宋铭蓦地变了脸色,正想出言阻止,却听得沈露华毫不犹豫地接回答道:“好啊!” 此变故令所有人措手不及,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就连谭颢也没有搞懂,她为何要一口答应。 蒙善哈哈大笑,“沈姑娘放心,我是真心想娶你为妻,按大齐的礼仪规矩,三书六礼相聘,八抬大轿迎娶你做我安南的世子妃。” 沈露华看到宋铭那能吃人的眼神,觉得异常痛快!再看看大殿上,包括李姝媺在内,这些人怪异的神色,越发的觉得,今日这一桩事,实在令人解气。 “好!那我就等着你!”她淡笑着回应蒙善。 宋铭差点就要控制不住冲动的情绪站出来怒怼蒙善!但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恣意妄为之人,这么做不仅于事无补,还有可能徒惹笑柄 第303章 姐妹 这个女人就是故意在为刘千翎的事情气他,他如果沉不住气,反而要坏事,且先把这口气忍下再论其他。 那蒙善也不可能说娶就能娶她,他宋铭的女人,岂是别人可以染指,他想都不应该想,这个蒙善,他必要亲手杀了才能解恨。 宝座上的李姝媺心里也有气,蒙善说的那句是真心想娶你为妻,她知道那确实是他的真心话,即使她这辈子不可能再跟蒙善成为夫妻,她也见不得他当着她的面,对自己的表妹这样表露出真心。 李姝媺轻轻一笑,对着宋铭说道:“宋大人,你前妻寻得这样一份好姻缘,不知你有何见解没有?” 宋铭才刚刚把那快要喷薄而出的火气强压下去,她又在故意挑起。他惯是会装腔作势,很是淡然地掀了掀眼皮子说道:“蒙世子自然是好眼光,若他们能情意相投,我自当祝贺二位。” 蒙善看宋铭长相出众,那日在明月楼时,便见识过他的不凡气度,这么优秀的男人,竟是她的前夫,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二人分开,不过,看他这模样,似乎并不把这前妻放在心上,笑道:“那我便多谢宋大人的祝福了!” 宫宴一直持续到亥时结束,沈露华自然是要跟着谭颢回到谭府居住。 早在宴席上,她就看到了妹妹君若,散席后,立即提了裙子下来,与她抱了个满怀。 沈君若热泪盈眶,“二姐,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我这就要回去写信告诉祖母他们,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沈露华忽然有些后悔,看看君若的样子,就该知道祖母她母该是有多伤心。 “好!回去就给她写信!”她一边说着,一边给妹妹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是不受控制地朝外奔涌。 姐妹二人抱头哭了一阵,相伴一起出了宫门。 蒙善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见她出来了,上前向她行礼,说想单独与她说两句话。 谭颢和克山汗王一家子都在她身旁,她如果还有何可惧怕?他想说,那她就听一听也无妨。 蒙善看她的眼神一直在放光,他从十五六岁开始,一直到三十岁,经历的女人有上百不止,从未有哪一个如她这般,叫他看了移不开眼,她不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却是最合他眼缘的,这也许就是大齐人口中喜欢说的缘份,她那漫不经心瞟人的眼神,没有李姝媺的那种妩媚,却也能勾得人心里直痒痒。 他哪里能知道,沈露华瞟他那是打从心里的鄙视。 而她更不知道,自己鄙视一个人的,竟能叫对方如痴如醉。 “你想说什么,说吧!”沈露华看蒙善直勾勾地盯着,有些毛骨悚然。 蒙善自腰间取出一块铜钱大小的玉佩,上有有三簇火焰花纹,他如同变戏法一样,在那玉佩边缘轻轻一按,出现一个小洞,对她说道:“这个是我的火焰令,遇到危险,对着这个洞口使劲吹响,就会有人来救你。” 她接过来拿在掌心看了看,嗤了一声,道:“骗人的吧?这东西能有这么神奇?” “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她还真有些好奇,拿起那玉佩放在嘴边使劲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叫她又想起当年宋铭亲手雕刻送给她的那个玉哨。 吹完那个玉佩,须臾后,有黑色蝙蝠在头顶飞过,尔后相继出面四个戴着面具的男子,看见蒙善后,向他行礼。 蒙善对那四人说道:“如今我已将火焰令交给了沈姑娘,以后你们便听令于她。” 四人伏首称是。 “他们不会是要日夜跟着我吧,那要是这样的话,这东西我可不敢要。”她想把这东西还给他。 “不会,你只有吹响火焰令他们才会过来,平日你不会近你的身。”蒙善向她保证。 沈露华拿着那玉佩愣愣的,这蒙善是打算跟她来真的? “时候不早了,沈姑娘早些回去吧,我会尽快上门向沈姑娘提亲!”蒙善无比认真的说道。 沈露华哦了一声,朝着远处还等着她的谭颢等人走过去。 跟随谭颢回到府上,大夜晚的,府里地方也大得很,内侍都回了宫里,府中下人也不多,两人都是第一次踏足,绕了大半天,晕头转向的,有点懵。 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后院的大门,谭颢送她到门口,一直想不通她为何要答应蒙善的求亲,问她,“丫头,你今日为何要答应那番邦世子求亲?那人他配不上你!” 沈露华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谭叔,今日太晚了,改日我再慢慢细说与你听。” 谭颢知道她有时候喜欢任性胡来,但真正遇上事情的时候,还是知道分寸,也就没再多言,抓了抓头说:“这屋子这么大,就住咱们爷俩,你住后院,我住前院,屋子里伺候的丫头好像也都有,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谭叔你去歇着吧,君若一会儿要来跟我睡呢,你不必替我操心,我不挑地方,住哪儿都一样。” 连日赶路劳顿,谭颢也有些疲累,回身去了前院歇下。 姐妹二人有段日子没见面,两人又同睡在了一张床上,沈君若早在一年前就嫁给了思勤世子,两人情投意合,思勤世子自小接受儒家思想,既有克山汗族人的勇敢刚毅,也有大齐男儿的谦逊有礼,对君若也是一见倾心,体贴非常。 沈君若躺在床上,跟她讲着,她离开凉州以后,沈遇被送到了祖母那里,非常的乖巧懂事,那么小一点,跟着几位将军学武功,有模有样,大家都夸他,将来长大了,必然也会是将帅之材。 沈露华一这听一边哭着,真想现在立刻就回去抱一抱他,亲一亲他。 沈君若替她擦着眼泪:“姐,你只要活着就好!你活着,沈遇他就有娘亲,等我们回凉州,你就随我们一起回去,那孩子长大了,总会问起爹娘,祖母都不好回答。” 沈露华又想起宋铭,他如果娶了刘千翎,她这辈子不想让沈遇认他,他不该有这样的爹。 第304章 给脸 “等我把上京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就跟着你们一起回去,放心吧,不会太久的。” 沈君若抱起她的手臂,“二姐,这一次回去,我们再也不要躲藏,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当然是不再分开了,否则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她也极度渴望与家人团聚,活回自己。 十月初三,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三个女人一起相邀出去逛街。 京城的热闹繁华别的任何地方都无法比拟,沈露华已经太久没有着女装这般自在地走在大街上。 突然路过那间胭脂铺子,她忍不住问宝音郡主,“你那个时候为何要带人在这间店里打砸?” 宝音郡主没想她几年过去了,她还记得这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事,有个长得好看的朋友遭人嫉妒,有人在这家店里买来有毒的胭脂去害我那个朋友,我一时冲动,把害人的人打了还不解气,又跑来把这铺子给砸了。” 沈君若忍不住失笑,却还是赞扬她道:“这铺子的老板确实是心术不正,该打。” 宝音郡主笑道:“本来就是!她这就是存心用来害人。当时那老板娘与我理论,说要是有人买菜刀杀了人,问我是不是也要去打那卖菜刀的,我一时答不上来,就跟她动了手。” 时间已过去三年多,沈露华看着宝音郡主脸上纯真不改,甚是欣慰,也正是那个时候,让她遇到了康敏怀,两人之间这缘份,也不知能不能有个结果。 “要不要再去这铺子里看看?”沈露华问道。 沈君若有些犹豫:“二姐,这多不好啊?” 宝音郡主却道:“这铺子的老板叫我给打了以后,没几天就把铺子转让了,这里早换了老板!” “那就进去瞧瞧去!” 说罢,三人拐进了那间铺子。 却突然傻眼了。 缘份从来都是那么的奇妙。 铺子里,宋铭正亲自陪着刘千翎出来买胭脂。 沈露华心中一酸,从前的他冷漠孤高,哪怕想哄她,也总是不耐烦的恶言恶语收场,还从未有像这样温情细致地陪着逛街买胭脂的时候。 宋铭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上她们,怔愣了一下,主动过来打招呼道:“你们怎么上这儿来了?” 这话问的! 沈露华心中不满,答道:“我们上这儿来有问题吗?谁规定你宋大人来了,我们便不能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铭无奈辩解。 宝音郡主为康敏怀的事,一直对他心存怨愤。特别是康敏怀被关进刑部大牢的那段日子,任她怎么哭求她,他就是不肯帮忙。如今又给她乱点鸳鸯谱,非要她嫁给一个她一点都不喜欢的男人,这怨愤就更深。 因此,宝音郡主也语事讥讽道:“哎!从来只听新人笑,哪曾闻得旧人哭啊!” 沈露华嘶了一下,“臭丫头,别乱说,我哪儿有哭?” 刘千翎一直被关在值房小院里,不曾听闻沈家女并未身死的消息,也不认得眼前的三位是何许人,但听他们的对话,好像与自己未婚夫君颇为熟悉,便问道:“大人,她们是?” 宝音郡主抢答道:“她就是你们家大人的前任妻子,沈家的二姑娘是也!”说完,还把沈露华朝着宋铭那里推了一下。 刘千翎一双大眼睛打量着她,莫名觉得有种熟悉感,却又肯定,她们是第一次相见。 “不是说,她已经死了吗?”刘千翎喃喃说道。 沈露华却答:“你放心,我死不死,都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刘千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红了脸,忙摆手解释:“对不起!沈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对不起!” 宋铭看刘千翎窘迫地直道歉,安慰道:“好了,没多大点事,你别这么紧张!” 沈露华实在看不下去,转身出了胭脂铺子,沈君若和宝音郡主连忙跟上。 眼看快到晌午,宝音郡主早上睡懒觉没有吃早饭,这会儿喊肚子饿了,便提议去明月楼吃午饭。 沈露华忍不住调侃道:“你上回在明月楼吃那么大的亏,这么快就忘了,又要来这儿吃饭?” 宝音郡主只对她父王说了被蒙善下药一事,并未说是在明月楼,也未曾向别人提起,奇道:“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沈露华一时不防,忘了自己两个身份间的差异,被她这么问到了脸上,一时也不好回答,只得朝康敏怀头上推,“康家那小子说的呀!” 宝音郡方骂道:“那王八蛋,嘴还真长!” 沈露华心虚地扯着她的衣袖道:“好了,别生气了,不是肚子饿了吗?走,姐请你吃饭!” 三人进入明月楼,倒抽一口凉气,刚好蒙善也来了,带着几个随从,两波人撞到了一起。 宝音郡主拉着她们俩就要走。 有沈露华在,蒙善岂会轻易放她离开,马上伸手拦了她们,并且极为诚挚地给宝音郡主道歉,“郡主,上回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相请不如偶遇,这回请给我个戴罪的机会,请三位姑娘吃顿饭赔罪如何?” 宝音郡主哪会那么好说话,“你算了吧!上了你一回当,傻子才会还跟你一起吃饭!让开!” 蒙善也有些恼了,只因她们三人连着亲戚,也不好得罪,“上回确实是我的不是,这次绝对是诚心诚意,想请三位姑娘用饭,还请郡主给我这个脸面。” “我就是你不想给你脸!让开!” 蒙善却是脸色一变,身边的几个随从隐隐有要动手的意思,沈露华看情况不对,暂时也不想跟这个人翻脸,只得说道:“郡主,既然世子这么有诚意,你就给他个机会吧。” 宝音郡主自己也感觉到蒙善变了脸,今日如今非要跟他杠下去,怕是讨不到好,她们三个女流之辈,遇上这么个无赖,实在别无他法。如今父王和谭将军都在京中,就不信这孙子还敢不知天高地厚地用那下作手段。 “好!那本郡主就给你这次机会,你要再敢对我们不敬,我父王还有谭将军绝不会轻饶了你。” 宝音郡主当然明白他意欲何为,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第305章 真心 蒙善一心只想把沈露华给留下,他在安南从小到大霸道惯了,见了喜欢的女人,就没有得不到的。 从始至终,他一双眼睛就在沈露华身上瞟来扫去,这女人的脸长得好看,身材也是极好,比一般女子略显高挑,骨骼纤细,胖瘦匀称,昨日那身大红衣更能显示她的好身材。 大齐女子,要么是柔柔弱弱,妖媚无骨,要么又是强健体壮,凶悍无比,像她这样,既不显娇弱,又如此风姿酒脱,正合了他的心意。 沈露华昨日就是厌恶他的眼神,今日他还是这样毫无顾忌,便越发的觉得讨厌,想骗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得下来。 进入明月楼里,再次上了二楼,还是上回那个包间,三个女人跟着蒙善走过去落了坐。 宝音郡主也不跟他客气,叫了小二过来,让他们看着整上一桌体面的饭菜。 蒙善挨着沈露华坐着,两人隔着不过一尺远,稍微动一起,都有可能触碰到。 沈露华当然不想与他有任何的触碰,看蒙善在殷勤地替她倒茶倒酒,便说道:“我们大齐未成婚的男女之间讲究君子之礼,私下见面,需得相互敬重,世子既在我大齐的土地上,也该是守我大齐的礼仪才为妥当,否则,这饭,我怕我们也吃不下去。” 蒙善当然知道这些规矩,进屋里这么半天,也未敢有半分逾越,就是怕她突然翻脸,他可是真心实意想娶她。 “沈姑娘请放心,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断然不会对姑娘无礼,今日碰巧遇上,请姑娘吃个饭,聊表心意。”说完,把倒好的茶水送到沈露华面前。 沈露华伸手接过,道了声谢,自然是不敢喝。 蒙善单是看到那双白皙柔嫩的双手也觉得分外养眼,十指尖尖,细瘦修长,连拿杯子的样子也那么好看。 沈露华哪里知道他这些心思,放下杯子,又朝他笑了笑,问道:“世子来到大齐有段时日,可还习惯?” 蒙善还真装起了君子,客气答道:“大齐人杰地灵,物产丰饶,除了气候有些不适,其他的,都还好。” 沈露华点头,想了想,问道:“世子说得不错,大齐人杰地灵,美人不知凡几,世子怎么会想要娶我呢?” 蒙善却道:“大齐有句俗语,各花入各眼,我对姑娘是一见倾心,莫非姑娘是不相信我的真心?” “啊!那当然不是!能得世子青睐,实在荣幸之至,岂有不信之理。”她一边说,一这瞧了宝音郡主和自己妹妹一眼。 蒙善又说:“姑娘莫要以为我是戏言,我已专请了鸿卢寺少卿替我操办上门求娶之事,相信再过不久,姑娘就该听到佳讯。” 自己坐在这里跟人谈婚事,大齐可没这规矩!沈露华不打算把这个告诉他,只点头笑着说好,先敷衍他再说。要不是那天晚上探得这些安南人扮成大齐人藏身瑶山别苑,她也不会想着要接近无赖。 很快,小二已开始上菜,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 宝音郡主正要动筷子,忽然听到外面一声轻喝,“郡主!” 大家回过头去,就瞧见宋铭背着手走了进来。 沈露华去瞧他的身后,并没有看到刘千翎。他身后带着的,全是锦衣卫。 蒙善不悦地皱了眉头,问道:“宋大人,我请三位姑娘在此吃个便饭,不知有何不妥之处?” 她们刚从胭脂铺子出去,宋铭就叫了人跟着她们,听说她们跟着蒙善进了明月楼,想起了上回宝音郡主之事,岂能容她不知天高地厚的瞎胡闹,立即就让人把刘千翎带回去,自己带了人,亲自上来,打算将她们三个领走。 宋铭当然要找个借口,他煞有介事地道:“世子莫要误会,我是受王爷所托,来寻郡主回去。” 宝音郡主看着满桌子的饭菜不能到口,虽有遗憾,但也知道,此处不是吃饭的好地方,马上配合宋铭问道:“我们早上偷跑出来,被父王发现了吗?” 宋铭见宝音郡主如此上道,朝她露出抹淡笑,“正是!王爷此时正发着火,郡主还是请尽快回去吧!” 沈露华知道蒙善是为了她,才强行把她们三个请上来,见此情形,也只好对蒙善说道:“我们大齐女子,一般都是呆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般出来吃饭,家中长辈定是不允的,王爷昨日还说想在家中办一次夜宴,不如到时再请世子过来做客,此回,就先行告退了。” 蒙善默了一瞬,“既是如此,那我也不便强留,我送三位姑娘下楼!” 他当然不会傻到相信她这些借口托辞,宋铭是她的前夫,这分明是跑来阻拦,他倒想看看,他究竟拦不拦得住他。 蒙善一直将她们送到明月楼大门口,看着她们上了马车,跟着宋铭离去,方才回转身上楼去吃饭。 宋铭一路将她护送回王府,并且还亲自送了进去。 沈露华一句话也没和他说,权当是不认识。 王府也不是个正经的王府,李姝媺赐的,他们就没拿这儿当家,过不多久,还是会回去。克山汗部族也不可能像大齐人这么多的讲究,宋铭无所顾忌地跟进了王府内院里。 宝音郡主突然回过了神,“你怎么进来啦?快些回去吧,你来这儿不方便。” 宋铭瞟眼看向沈露华,“你跟我来。”说完,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露华哪里挣得脱,“你放手?你算我什么人?我凭什么听你的?” 宋铭不想叫府中这些李姝媺安排的婢女看见或是听见什么,一把捂了她的嘴,就近推她进了一间空罩房里,关起了门。 “诶!你想干什么?”宝音郡主想追上去。 沈君若拉住了她,对着她摇了摇头。 房里,宋铭摁着沈露华的双肩,抵在墙上,低声咄咄喝问:“你倒底闹够了没有?别以为自己很厉害,那个男人沾染不得。” 沈露华看他如此激动,故意想要气死他,“谁闹了?人家是真心想要娶我,你能娶妻,我凭什么不能嫁人?” 第306章 生辰 宋铭不可置信地问她:“假若我真娶了刘千翎,你还真要嫁给那世子不成?” 沈露华却是无比认真回应道:“有何不可?你若是非要执意娶刘千翎,你我之间,将再无干系,我嫁谁也与你无关。” “我说了,那只是权宜之计!”他咬牙道。 “我不管你是真是假,我说到做到。”她坚持。 宋铭怒极反笑,捉住她的双手,打开门,把她拉出来。 沈露华察觉她的意图,挣扎道:“你还想再绑我将我圈禁?谭叔和王爷都不会同意,你快些放开我!” 宋铭看她挣扎得厉害,打横抱起她,纵身一跃,上了屋顶,在屋脊上跳跃,三两下出了王府,抱着她上了自己的马,一路策马疾驰。 “你疯了?你也不看看现在的形势,非得要弄得谭叔与你翻脸?快点放我回去!” 她一路叫喊着,宋铭充耳不闻。 直到在一处陌生的宅子门口停下,依然是打横抱起她,容不得她反抗,踢开门,进了那座宅子。 宅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下人也看不到。 担心他再次把自己就这么关起来,沈露华还是有些怕了,“你别发疯了,放我回去吧,谭叔可不比我九叔那么好说话,惹恼了他,不会轻易放过你。” 宋铭眉宇间尽是愠色,把她放置于后宅一间屋子里,关上门道:“别吵了,我带你来这儿,是有些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你说!”她还置着气。 宋铭在她身旁坐下,“如今整个上京,已然在李姝媺的控制之下,谭将军与克山汗王进京,包括你也全在她的算计之内,辽东大营我可能保不住,我一旦失了辽东大营控制权,她就要开始想办法对付凉州包括克山汗王,你别给我添乱了,好不好?” “宋彦卿,你别一意孤行,也听听我的意见和劝解行不行?” 宋铭强压下脾气,点头,“你想怎么做,你说说看!” “我也知道她在得了权势之后,不可能容下你和我还有我的十位叔父,所以,我并没有打算与她合作,安南人在京中伪装成大齐人,具体是要做什么,不得而知,所以我想接近那个世子,想办法把他们赶出大齐,李姝媺去掉一只臂膀,就不会那么难对付了。” “不行!你不会武功,这么做太冒险,不值得,别做这种傻事!” “我不想跟你吵,我当然不会真的嫁给他,但是安南人真的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瑶山别苑里面究竟有什么,不得而知。那里是皇家别苑,你我没有合适的理由,都进不去。” 宋铭说道:“我会想办法去查清楚,你过段时间跟谭将军回凉州吧,上京这儿的事,你们都别管了。” “算了,还是别说了吧,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别让我谭叔替我担心,也别叫李姝媺起了疑心,快快送我回去。” 宋铭半天没有应她,忽然开口道:“今日就别回去了,陪我在这儿坐坐。” 沈露华感觉他有些奇怪,正想问他,忽然记起来,今日是十月初三,他的生辰。 她向来不爱记这些东西,自己的生辰还是从毕州回来时,在船上过的,她一点儿也没想起来,一大早无垢端了碗长寿面给她,上面卧着鸡蛋,吃完了,无垢才说,是他一早特意让厨子做的。 可这儿空荡荡,也没个下人,她上哪儿去找厨子给他煮面? 倒不如干脆假装不记得算了,省得麻烦! 她脑子里已经转了几道弯,宋铭见她半天不答,又说:“你别害怕,我不会再圈禁你,晚一点就送你回去。” 听他这么说,她便说了声好。 “饿了吧?” 眼看正午都已经过了,明月楼那一大桌子的菜不让人吃,非发了疯的把她掳到这鬼地方来。 “要不我们找个饭馆吃一顿去?”她提议。 宋铭道:“跟我来!” 七弯八拐,两人来到一处厨房,里面有面条鸡蛋这些简单的食材。 “烧火你会吗?”宋铭问她。 他这是要自己动手煮吃的?虽表示怀疑,但烧火这种简单的事情,她当然会,“会啊!” 宋铭自己先去把灶间的火点着,然后让她过去烧火,自己穿着一身名贵的蜀锦直裰挽起了袖子在洗刷灶台,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还会亲手煮吃的?”她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问他。 宋铭答道:“你上回在船上吃的那碗长寿面,便是我亲手做的。” 沈露华愣了一下,他这是在提醒她,让她记得他的生辰吗?还是一会儿吃面的时候再说吧! “是吗?味道还不错!”她故意不提生辰这一茬。 宋铭也没再多说,把锅洗干净了,倒油煎鸡蛋,嘱咐她:“火别太大了。” 她刚递了一把柴火进去,听他这么说,又手忙脚乱的拿出来,带出火星子,溅到了手上,痛得她哎哟一声。 宋铭忙过来查看,“怎么了?怎么烧个火还能烫到?” “没事,你看着锅里吧,别煎糊了。” 宋铭又回到灶前,一通忙活,不一会儿,煮好了两碗面条,一碗卧了一个煎鸡蛋,黄澄澄的,正饿得慌,看起来非常有食欲。 她拿起碗,又想起之前说的,吃面的时候祝贺他的生辰,想了想,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合适,祝他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可现在这模样,这么祝他,似乎太惨了些,犹豫间,面吃了半碗,话没说出口。 宋铭瞟了她几眼,看她吃得欲言又止,以为是她觉得味道不行,“这里食材有限,将就吃上一口,等到了晚上,我再带你到酒楼去吃。” 听他这么说,她索性也把要说的话咽回去,那就晚上去酒楼的时候再说喽。 吃完了面条,宋铭不知从哪里找来两顶帷帽,给她戴上一顶,自己也戴一个,然后带着她出了宅子,一路来到城南的万佛寺。 这儿正值庙会,人山人海,两人戴着帷帽,在人群中穿行游玩,看猴子杂耍,吃着街摊上的小吃,暂时抛下所有的烦恼,各自逃避着解决不了的矛盾,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活一天。 第307章 接济 待到庙会上那出皮影戏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宋铭正打算顺城去吃顿好的,她却被街边的葱香小馄饨勾起了馋虫,想先吃一碗再说。 结果这一吃就停不住,两人都觉得味道不错,各吃了一大碗,再吃不下东西。 正准备骑马回城,宋铭接到消息,谭将军派了人去了宋府及北镇抚司找他,让他尽快把她送回去。 沈露华怕谭叔担心,只得催促他,“算了,你先送我回去吧,下次有机会你再带我出来玩儿。” 宋铭没有异议,一路快马加鞭,半个时辰不到,把她送回了谭府。 谭颢见到二人出现在大门口,一语不发。 宋铭还是厚着脸皮跟了进去,他有几句话,想跟谭颢单独谈一谈。 沈露华知道谭叔不会为难他,自己回了内宅里洗漱了一番。 待她从净房里出来,忽然一个黑影一闪,抱着她上了榻。 短暂的慌乱后,她已经知道他是谁,问道:“你怎么还没走?你留在这儿不好,快回……唔……” 宋铭抱她在怀里,一边亲吻,一边含糊说道:“小声点儿,我一会儿就走。” 沈露华只能任其摆布,为所欲为,压低了声音:“你都要娶别人了,还对我这样,小心我真地跟李姝媺联合起来,弄死……你!” “闭嘴!”宋铭听她这种时候还扯那些,不满地加重了力道。 “啊……你……唔……”她想骂他两句,最后被他堵住了嘴,只得作罢。 宋铭在半夜时翻墙出了府离开,她又叫人重新抬了水清洗了,躺回床上,一觉睡到大天亮。 初冬的早晨,起了风,早上竟还有些冻手,她穿上了夹袄,正打算去王府那边找君若和宝音郡主打发一下时间,听得外面婢女来报,说有个姓康的来找。 那个二货,竟还找上门了!王府就在隔壁,他就不怕宝音郡主把他拉起去给他囚禁起来? 想了想,她去了前厅里,让人把那二货叫进来。 康敏怀在见到她的时候,眼眶看起来,竟像是红了,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将她抱了个满怀,拍着背带着点哽咽道:“你没死就好!害我伤心难过了那么久。” 她任他抱了一下才出手推开他,“瞧你那点出息!你可别在我面前来这一套,我见不得大男人这德性。” 康敏怀放开了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头,刚刚还微红的眼睛这会突然放起了光,盯着桌上那碟子桂花糕咽了口水,立即一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一番咀嚼之后咽下,又抓了两块,放进嘴里前说道:“我还没吃早饭呢,最近手头有点紧,那点薪俸不够用。” 上回请他吃饭,沈露华就看出来他可能穿得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中了媚药竟跑来抢她的钱袋子,也是没谁了。 她本想慷慨地接济他一次,摸了摸身上,今日没预备出门,钱袋子放在了房里,没带在身上,想了想,还是作罢。 正打算叫人去厨房给他拿点吃的来,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身着重盔在行走。 她好奇的抬头观望,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向她叉手行礼道:“荣濯见过沈姑娘!” 康敏怀在一旁看直了眼,“好小子!几年不见,这么威风啊?” 荣濯原来面相长得偏阴柔,这几年在凉州跟着谭颢在外日晒雨淋,粗糙了不少,且还长高了些,穿上这身盔甲,倒也有了凛凛威风,他要不自报家门,康敏怀根本认不出他。 “康大哥,好外不见,别来无恙!”荣濯又朝着康敏怀行了一礼。 “无恙!无恙!”康敏怀遇见故人,笑呵呵的,叉手还礼,完全不知道自己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 沈露华则是问道:“荣濯,你这回跟着谭叔来上京,家里木莲和孩子都还好吧?” 荣濯笑道:“都好着!刚刚我已经写了信回去,告诉她你的消息,相信她看到消息,又要高兴得哭。” 沈露华想起木莲,喃喃地带着笑说:“那傻丫头,做了母亲的人,还那么爱哭。” 荣濯又笑了笑说:“将军叫我过来看姑娘你起了没,说是怕姑娘一个人在家无聊,让我带姑娘去练兵场里去玩。” 沈露华笑说:“谭叔他一定不是这样说的,他肯定是说,荣濯,你去看她起了没?要是起了,把她带过来,省得她无聊又跑出去闯祸!是也不是?” 荣濯没忍住,噗呲笑得灿烂,她真是一个字也没猜错。 康敏怀听了他们的对话,说道:“不是吧,我才来,你就要领着她出去?” 荣濯道:“康大哥要是不忙的话,不妨一块儿去营地里转一转,好多兄弟都还惦记着你呢!” 康敏怀听了这话,心情大好,“是吗?想我那时候,隔三差五请他们喝酒,他们能不想着我吗?” 沈露华撇他一眼,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打掉了他嘴角的桂花糕,“就你那点薪俸,自己都养不活,还请谁喝酒?你是去蹭酒的吧!” “瞎说!我那时候请他们喝了多少回酒,你让他们自己说!” 荣濯笑说:“康大哥!姑娘跟你开玩笑的,你不必这么认真!时候不早了,早点过去,刚好能赶上营地里的午饭。” 康敏怀一听说可能混一顿午饭,立刻来了精神,搓着手问道:“营地里的午饭可还丰盛啊?来了上京,可得比凉州那边好不少吧?” 荣濯哪里知道他现在混得连饭也没得吃,只笑着回答说:“两边物产不同,将士们都是随遇而安,有什么吃什么,不挑食!” 康敏怀只要有得吃就行,“那走吧!吃饭赶早不赶晚!” 屋子外面,荣濯替沈露华备好了马,康敏怀却是竖着两条腿站在那儿搓手。 沈露华问道:“你的马呢?你走路来的?” 他那马还没赎回来,提起这件事就有气,上次在明月楼,他把自己干活的家伙什,那把追随了他多年的大刀掉在了那间房间里,等他回去泡完了冷水回去找,刀已经不在了,跟明月楼的伙计掰扯了好几天,也没给他个说法,最后不得已,跑去借了高利贷重新买了把大刀,可怜他那匹马,一直没能赎回来。 第308章 营地 “欸……我那马最近这段时日天天跟着我东奔西跑,我今日轮休,就让它也休一休,我就走路过来,看看你。” “你从南城那边走路过来?”沈露华如同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康敏怀梗着脖子道:“是啊!长久不走路,这两条腿不是得废掉?” 荣濯竟还信了他的话,点头说:“康大哥说得有理,有时候是得多走路,活动活动。” 沈露华听着他跟上次一样的说辞,就知道他的马肯定是没了,瞧他这饭也吃不上的模样,是得有多惨? 她没再多问,让人去府里再牵了匹马出来给了康敏怀。 三人骑马来了朝着栖风山驻兵营地,远远就听见士兵们操练的震天吼声。 康敏怀骑在马上,“嚯!”地一声,看着那威武霸气的场面,双眼放光,“要是三年前,我也随你去凉州,是不是也能像荣濯这样,混个小将当当?” 沈露华嗤地一声,“你好意思跟他比?就你这样的,去到哪儿都是人憎狗嫌!” “不是!”康敏怀不满地看着她,“我有那么讨人嫌?” 荣濯笑着道:“康大哥,你要真想来,现在来也来得及啊!” 康敏怀其实也只是嘴上说说,他这些年在南城兵马司里当“饭桶”已经当成了习惯,再叫他来这军纪严明的队伍里,铁定得出岔子,他忙摆手说:“那还是算了吧!我今日就是来看看,不是说饭熟了吗?能开饭了吗?” 荣濯带着他们来到做饭的营帐前,饭菜香味使得康敏怀伸长了脖子到处看。 几十口锅并排冒着热气,伙食是真不错,有鱼有肉,荤素搭配。 荣濯一过来,立即有亲兵领了他们进帐篷里,支了个大圆桌,很快摆了三大盆菜上来。 康敏怀盛了一大碗饭,埋头一个劲的吃。沈露华借口去倒茶,出去的时候,找荣濯要了钱袋子来,有二十多两,打算回头让谭叔还给他。 她拿银子进去,趁着四下里没人,塞进康敏怀的手中,“这些是借给你的,回头你得还给我啊!” 康敏怀刚吃下两大碗饭,心满意足的捂着肚子,陡然间手上被她塞了一大包银子,愣了一下,明白她是看出了他的窘迫,虽有些不好意思,更多的是感动,把银子收进袖袋里,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沈露华摆摆手,没再多说,打算出去,在营地里到处去走走看看。 康敏怀突然又在她背后说道:“我从刑部大牢里出来,也是你的手笔吧!” “你这个怎么那么喜欢说废话?有这功夫多动动脑子,也不至于叫人给害得那么惨!” 正说着话,那边谭颢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丫头,一会儿谭叔带你骑马打猎去,去不去啊?” “去啊!当然要去!”沈露华那段时日被宋铭关着,差点没疯,现在一天也不想在屋子里呆着,就想策马撒欢。 谭颢呵呵笑着,命人去准备马匹和箭矢,扭头正要走,康敏怀从斜里冒出来,“谭将军,可否带上我一同前往?” 谭颢不认得他,瞧了沈露华一眼。 沈露华说道:“谭叔,他是原来长广候康令明的孙子,康敏怀!” 谭颢脑中回想着康令明一丝不苟,文邹邹的小老头一个,再瞧眼前不修边幅的小子,略有些诧异,但也没多问,既是跟她有交情的,想必也不是个坏胚子,只道:“那就一道来吧!” 栖风山这一片现在已经归谭颢管辖,深秋的天气,山林里的飞禽走兽膘肥体壮,正是打猎的好时候。 谭颢领着他们一路朝林子深处走,沈露华许久不曾用弓箭,一边试弓,一边还射了两只五彩斑斓锦鸡,引得谭颢呵呵直笑,“你这丫头,要是生做男儿身,一定是个神箭手。” 沈露华则道:“谭叔,女儿身也可以当神箭手!不如今日咱们来比一比,看谁射的猎物多!” 谭颢笑说:“好胜心太强,可不是个好事!” 沈露华故意激他,“莫非谭叔已经老了,不敢与我比试?” 谭颢拿她没办法,“你谭叔我可不服老,我还能再战二十年!你想比,那就来比比,一会输了,罚你替我刷鞋子!” “好!那要是你输了,七天后的瑶山斗兽,你可得带我去观看!” 谭颢愣了一下,原来她目的在这儿呢,“臭丫头,一心想着到处乱掺和,好生在家呆着多好?” “谭叔,你就带我去好不好?”她虽不适合撒娇,但在谭颢面前,这一招一直有用。 谭颢叹了口气,“那你得先赢了我再说。” “好勒!”她用力夹了马腹,策马先行冲了出去。 荣濯和康敏怀自不必要人说,立刻打马跟上,后面一队亲兵尾随。 沈露华一心想赢,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一个也不放过,箭无虚发,短短半个时辰,马屁股后面已经挂了乱七八糟一堆的猎物。 康敏怀和荣濯一路追赶帮她捡猎物,累得气喘吁吁! “欸!姑奶奶,歇会儿行不行?”康敏怀下马替她捡了只肥兔子,来回上马下马,已是烦了。 荣濯惊叹她的准头,她几乎是每一箭都中正那些动物的气管,一箭毙命。 三人跑得有些累了,牵马找了块草地坐下喝口水。 康敏怀摘了根草杆子含在嘴里剔牙,看着她打的那些猎物,琢磨着晚饭又有了着落,还能口口吃肉,心情甚好。 忽然,一道箭矢破空而至,擦着沈露华的鬓角,咻地一声,插进他们身后的一棵大树干上。 荣濯一看那箭羽,知道并非是自己人失手,马上警觉抽刀地起身道:“不好,有人混进了林子里,你们小心些,快上马,现在立刻回头,去营地就安全了。” 刚刚沈露华是看到一只兔子跑过,侧了一下身子准备去拿箭,堪堪躲了过去,否则很有可能射中她,此刻她的心狂跳不止,额头冷汗淋淋。 才一起身,又是一箭飞过来,荣濯拿刀挡开,“沈姑娘,快上马,朝营地跑!” 这还就是冲着她来的! 她一边策马一边想着,现在要杀她的,除了太后和徐家人,再没有别人! 第309章 追杀 康敏怀吐了嘴里的草杆子,骂道:“奶奶的!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来太岁头上动土?谭将军的地盘上也敢来撒野,看老子一会儿抓到他不撕了他。” 他嘴里虽骂着,动作是半分不耽误,眨眼功夫跳上了马,抽出他新买没多久的配刀来,喊道:“沈二姑娘,你走前面,我替你断后!” 他的喊声才落下,就见一大群身着锦衣卫黑色公服的人从林子里冒出来,将他们三个团团围住。 本来他们身后也带着亲兵,因沈露华跑得太快,把那几个亲兵给甩掉了,现在三人可算是孤立无援。 康敏怀大声骂道:“你大爷的!我说是谁竟敢这么狂,原来是宋铭那王八蛋,怎么?这是恼羞成怒了?” 对方回道:“你找死!闭上你的臭嘴,敢骂宋大人,连他一块儿杀了!兄弟们,上!” 荣濯已经挥刀迎了上去,“你们好大的胆子,谭将军他就在这林子里,你们也敢来这儿动手!” 说话间,兵器撞击铮鸣刺耳,荣濯双手握刀,眼神狠戾,出手快如闪电,锵锵锵几下,已有两的的兵器掉落。 康敏怀嘴里骂完了,与沈露华交换了个眼色,两人同时策马调头,朝着身后人少的缺口突围冲过去。 沈露华一边冲,一边手里拿了包毒药粉随风一扬,面前那几个人中了招,眼睛刺痛,伸手去揉,她趁此机会,冲出了包围,康敏怀则紧随其后,荣濯也跟了上来。 跑是跑了,方向却不对,离着营地越来越远。 沈露华知道那些锦衣卫绝对是假扮,究竟是徐家,还是李姝媺,这还真不好说。 她原先以为,李姝媺应该不会对她不利,现在看来,她反而比徐家更有可能要杀她。 也许李姝媺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她会真心想要拥护归顺于她,找人扮成锦衣卫杀了她,挑起谭叔与宋铭势不两立,两方相斗,她坐收渔翁之利。 再者,她故意勾引安南世子,破坏李姝媺想要安南与克山汗王联姻的计划,可能也是惹恼了她,干脆杀了她,一了百了。 后面是那群人紧追不舍的马蹄声,荣濯喊道:“康大哥,我拦着他们,你护着沈姑娘!” 康敏怀脸上神色少有的凝重,回了一声,“知道了,我死都不会让她有事。” 他说完,狠抽身上的马两下,自己则是纵身一跃,落在了沈露华的身后,拦腰搂抱着她,飞身踹了马屁股一脚,提着刀对她说道:“让那群孙子追马去,我们朝林子里逃,荣濯会想办法去找将军来救咱们。” 沈露华此时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任他牵着在林子里跟着他飞奔,心里则在把宋铭一通臭骂。 上回就是他,把她暗地里辛苦倒腾了很长时间的各种蛊毒全部搜刮一空,弄那些东西需要时间,她一时半会儿的,身上也没个防身用的东西,遇上个事儿,只能抱头鼠窜! 还有她辛苦打下的那么多的猎物,沿路掉了不少,剩下的也跟着那匹马,不知被带到了何处。 两人在林子里奔跑了好一阵子,跑到脱力,感觉肺要炸了,她挣开康敏怀的牵制,就地坐倒,大口喘气。 暂时听不到后面的追赶的马蹄声,今日是个阴天,没出太阳,他们两人在林子里也失了方向,康敏怀停在她身边,半蹲着,一边大喘气,一边抬头看天,分不清东南西北。 稍歇了几息,有马蹄声传来,康敏怀情急之下,拉着她轻轻跃上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抱着她坐在树杈上,藏身于浓密的树叶后面。 沈露华喘气也不敢大声,调整好呼吸,暗中祈祷,不要叫那些人发现。 康敏怀紧紧搂着她的腰身,闻着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清甜香味,心中狂跳,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平时基本是不近女色,对宝音郡主,更对的是哥哥对于妹妹的爱护之情,怀中的这个女人,才是他从少年懵懂时开始就喜欢的女子,此时靠他这样的近,近到没有距离,哪怕是如此危急的情况,竟也产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来。 他现在是从未有过的窘迫,夹杂着害怕和不知所措。 沈露华全神贯注着那马蹄声的动向,根本未曾留意到身后的人有什么不对劲。 等到那一群人骑着马来到树下时,她紧张地朝他怀里靠过来,轻轻搂抱着他的手臂,屏息静气。 树下追兵并没有发现他们,骑马疾驰而过。 沈露华轻轻松一口气,紧抱着康敏怀的手臂,透过树叶缝隙朝着那些人的背影看过去,一扭头,耳畔擦到康敏怀的鬓角,见他满脸通红,突然意识到两个人的姿势实在暧昧,立即放开他的手臂,朝旁边挪了挪,引得树上枝叶沙沙做响。 那群人还没有走远,听见响声,立即调转头找寻过来。 眼看是要藏不住了,沈露华暗自懊恼,又无可奈何。 有人大喊了一声,“他们在那里!” 沈露华看到那人手指的方向,正是他们藏身的大树,被发现了,只得推他,“还愣着干什么,快逃啊!” 康敏怀如梦初醒,揽住她的腰身跳下树,又是夺路狂跑,专挑那种林木密集的地方,马匹不好踏足之地。 后面的人见他们进入密林里,干脆也弃马提刀追进去,沈露华身上还背着箭矢,让康敏怀把她拎上一棵大树,躲在上面,拉弓对准备后面追来的五个人其中一个。 她还有三只箭,只要射杀掉三个人,剩下两个让康敏怀来对付,还是有胜算。 第一箭射出去,非常精准,中正一人眉心,那人当场直楞楞地倒下,她在射出第一箭的时候,已经迅速备好了第二箭,那人倒下后,立刻发现了她的位置,马上有人纵身冲上来,她的第二箭射入那人的心脏。 剩下的三个人马上警觉提高,提刀挡在身前。 她的第三箭却是找不到机会,如果贸然射出去,被他们挥刀挡掉,康敏怀一个人要对付三个人,胜算太小了。 第310章 君子 “你们两个上去杀了她,地上这个交给我!” 沈露华拉满了弓,即使射中一个人,另一个人跳上树,她也是死路一条。 眼看着两人持刀纵身朝她飞身而来,站在树下的康敏怀手中的刀脱手而出,电光火石间,那人挥刀格挡康敏怀的刀。 沈露华看准了机会,箭矢离弦,精准射中那人没有防备的心脏。 而康敏怀在扔出刀的同时,抬腿一脚踢向另外一人,他的刀,在被格挡之后,又弹回来,他则顺势一个空翻,将弹回来的刀稳稳接住。 沈露华不得不佩服康敏怀的身手和急智,而康敏怀中暗中佩服沈露华出手快准狠,机会只在那一个瞬间,她一举将那人射中。 还剩下两人,她的箭矢已用完,躲在树杈上,故意喊道:“别磨蹭了,你只管出手,等他们露出破绽,我就放箭!” 底下两人惊恐她精准无误的箭法,又看着面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极不正经的男人刚刚耍出的那一刀,额头上便开始冷汗直冒。 他们刚刚追赶时,发现分开两边的马蹄印,分头追上,却哪一边都没看到人,只能五人一组,分散寻找,哪晓得,他们五个遇上了他们两个,还没动手,就折了三个。 恐惧和胆怯已占据了他们的大脑,现在他们只想不战而逃,去寻找救兵。 康敏怀看出他们的意图,越发地装腔作势,“怎么?想跑路?跪下叫老子爷爷,老子再好生考虑考虑。” 那两人哪经得他这样的话,相互对视一眼,怒而举刀,朝着康敏怀冲过来。 这两个人心怀恐惧,又被激得已经失去了理智,康敏怀嘴是真贱,却也是有真功夫,倏然一个转身,向一侧翻转,让两人扑了个空,还不等他们回头,康敏怀的刀已经到了身前,避无可避。 疼痛感骤然袭来,其中一人小腹被他的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他还没有倒下,另外一人便是已经扛不住了,哐当一声,弃刀跪在了地上,“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康敏怀好不得意,一手提刀,一只手叉腰,哈哈大笑。 “小心!”沈露华看到中刀的那人举起了刀对着那大笑的二货砍了过去。 只是,她话音还没落下,二货手里的刀噗地一声,穿过了那人的腹部。 他转身蹬了那人一脚,拔刀的同时,血喷涌而出。 跪在地上人的直接吓傻了,愣愣的,没了声音。 康敏怀举刀准备对着剩这一人下杀手,沈露华喊道:“住手,别杀他!” 可康敏怀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手中带血的刀一旋,割开了那个人的脖子,那个人无声无息的躺倒下去,血瞬间流了一地。 康敏怀浑不在意地道:“不杀了,留下他们怎么办?” 他这把是新买的刀,这还是第一次见血,他小心翼翼地拿刀在死了那个人身上打地方擦拭。 沈露华本来是想要他留下那人个的命,审问他几句,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冒充锦衣卫,但此刻,他杀都杀了,她还能说什么? 叹了口气说道:“你先把我放下来,这树上面好多毛刺,沾在身上,又痒又痛。” 康敏怀刀擦得差不多了,收进刀鞘里,纵身上树,揽起她的腰身,把她带到了地上。 那棵树上长有一种果实,带有毛刺,刚开始她没注意,有好多顺着衣领灌了进去,现在很不舒服,一下地,就开始拉开衣领,拿了帕子在脖子上擦拭,想把这些小毛刺扫下来。 但这些东西沾在了皮肤上,很难下来,她低头在那里捣鼓了半天,是越来越不舒服。 “怎么了?怎么这么半天还没好?”康敏怀跑去把那三支箭又拔了回来,并擦干净了血迹,看她还在跟自己脖子较劲,又说:“我们把他们都杀了,还是换个地方呆才安全。” 沈露华实在没办法,那些东西一直沾在脖子后面,非得把她弄疯了不可,可她又看不见,用手信拉半天,也没弄下来多少。 “你,你过来帮我看看,把那些毛刺给我捻下来。”她指着康敏怀,用了命令的语气。 她的领口被她自己扯得微张,低头露出藕白的后颈,康敏怀靠过去,看到上毛有好几个黄白色细小柔软毛刺样的东西贴在她白晳的皮肤上。 他伸出手,半天不敢触碰。 沈露华嘶了一声,痒得难受,伸手挠了挠,“还磨蹭什么?快点儿?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没别的歪心思。” 他想说他不是,他就是个寻常男人,看到这个,是会动歪心思,但他不敢说出来,伸出略有些粗糙的手,轻轻帮她捻起贴在他皮肤上的那些毛刺。 短暂的触碰,心惊胆颤,那个触感太奇妙了,柔软冰凉,激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快点快点,帮我都弄下来!”她是急得不行! 康敏怀抿着嘴,控制着微微颤抖的手,一点一点,足用了两刻钟,才把那些小东西全部给她弄干净。 她整理好衣衫,拿起弓,看着天色逐渐开始变晚,有些焦急,“你说要换个地方藏身,那快点走吧。 康敏怀点头嗯了一声,牵起她踩着灌木荆棘,沿着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实在是分不清楚方向,栖风山这一块的林子有上千亩,地方大是大,但谭叔怎么会这么久也不来救她出去? 朝着密林深处又走了半个时辰,天终于要彻底黑下来。那些追杀她的人不见踪迹,救援的人也没有踪影。 两人找了棵大树靠坐着歇息,整整一个下午,水米未进,她现在又饿又渴。 康敏怀突然问她,“听说宋铭现在马上要娶妻,你这次回来,是有何打算?” 她扭头给他翻了个白眼,“他娶他的,关我何事?” 康敏怀却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你别再想他了,你嫁给我吧!好不好?” “你疯了?”沈露华抽出自己的手,激动地站起来,“你怎么能还对我有这种想法?郡主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就不能对她用点心?” 康敏怀也站了起来,“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就不能多看我一眼?” 第311章 扭曲 沈露华深吸一口气,看来自己有时候一厢情愿的想法,还真是天真,宋铭不让宝音郡主嫁给他,并非是个错误的决定。 “好,算我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离他尽量远一点儿,谭叔的人到来之前,不想再跟他说一句话。 以后,她再也不会搓和他跟宝音郡主,上次的事情幸好没成,不然,这一世,又将是一悲剧。 康敏怀被她抗拒的表情伤到,走到她面前,问她:“你和宋铭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你还在想着他?莫非你还真打算嫁去安南那种地方?你相信我,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无能,只要你愿意接受我,我绝对只一心一意对你一个人好。” 看来,不想理他,已是不行。有些话还是得跟他说清楚,免得他自己为着一些子小事过多脑补,做无谓的幻想。 她以前,还真觉得他挺无能,但是今天看了他杀人的那一套手法,知道他有真本事,“你莫要想多了,我是看在从前你帮过我的份上,才会在你含冤入狱的时候从凉州赶回来救你,我与你之间,这辈子,都没那个可能。” 康敏怀的心像是被他狠狠扎了一刀,上前扳过她的双肩,迫使她与自己面对,“为什么?为什么没那个可能?你可知道,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天天关注着你,每一天都在想着你,但是我不敢让别人知道!” “我只是康家的一个庶子,没有人拿正眼看过我,你是沈家的嫡女,太后的掌上明珠,我半个字也不敢对人说,怕别人笑话我是痴心妄想。你带着沈家人回凉州,我不敢跟过去,因为,我知道自己不会被你们沈家,乃至谭将军看得起,我害怕,我宁愿继续躲着,可你为什么要回来救我?我已经不想再活着了,是你又让我觉得,我还是可以活着,你对我这么好,又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她很不喜欢他此刻阴沉的样子,动手推得后退几步,“对你好是拿你当朋友,你能不能摆正自己的心态?你们康家不拿你当人,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那么对你,你面上装做洒脱不羁,实际上心态为何如此扭曲?” 沈露华一激动,说话也不以大脑,这些难听的话,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康敏怀大受刺激,“你这是后悔了吧?现在才认识我心态扭曲?可是也开始看不起我这个人了?” “我没那个意思,你这个人真是……”沈露华看他朝自己又走近两步,吓得跟着后退两步,抵住了身后的大树。 康敏怀说:“你说我是正人君子,其实我根本就不是,我忍得很辛苦,我一点也不想做正人君子,但我愿意为了你,一直忍着,现在,我不想忍了。” 沈露华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那会儿她真没想那么多,见他此刻对她说这些,气得脑子一炸,挥手就是一耳光,“你疯了?是不是中了什么毒,怎么能说出这种疯话?” 康敏怀的脸被他一巴掌打得歪到一边,他转过脸看着她,“我从来就是个疯子,只是你从前没有认清楚而已。” 他说完,上前一把搂住她,抵在身后的大树上,低头就要亲上去,她急忙一偏头躲过,膝盖重重一抬,康敏怀不防,脸色一白,她又是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这时,林子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不像是鸟兽所发出的声音,应该是有人在靠近。 康敏怀脸色惨白从地上爬起来,靠近的人如果是敌非友,还是得打起精神来保护她,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看到她伤一丁点儿伤害。 沈露华拿起了放在地上的弓箭,不得不对康敏怀道,“别愣着了,快点带我找棵树藏起来。” 康敏怀什么也没说,上前朝她伸手,她却下意识的往后一缩,顿了一下,又说:“你提着我的衣领子就行了。” 他没二话,按她说的,提起她的后领,就落在了身后那棵大树上。 把她放在树上,他又落下来,扶着刀坐在树下,等着人过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半刻钟以后,又是五个锦衣卫打扮的人出现在面前。 沈露华在树上早就拉了弓箭做准备,他们一出现,毫不犹豫地一箭射杀掉一人。 这五个人没有先前那五个人那般冒失,一人中箭,另外四人立即挥刀防守。 康敏怀站在树下面,以一敌四,胜算基本没有,还是得指望着她在上面偷袭,再杀掉两个,他才有把握。 他脑子其实非常灵活,眉毛一挑,面露欣喜朝着远处大喊:“谭将军!” 四人果然回过头去瞧,沈露华第二箭找到机会,又是一人倒下。 剩下三人怒了,喊道:“别再上当了,先把这个男的杀了,那女的除了会射箭,她不会武功。” 康敏怀沉住气,不得不双手握刀,先跟他们来一场硬的,她在上面找面会再杀掉一个,就没多大问题了。 瞬息间,那三人已经持刀扑上来,他前后左右格挡,招架得相当吃力。 树上沈露华一直在找机会,但那三个人一定是碰到过前面死的五个人的尸体,三人中箭,两人中刀,中箭的人身上没有箭,只能说明,她身上有三支箭,猜到他们二人打配合,一直小心防备着她。 康敏怀跟这三个人打了二三十个回合,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但这三人配合得十分有默契,一直不曾露出破绽来,给她出手的机会。 他刚刚反应稍迟了一点,手臂上被人划了一刀,疼痛让他清楚意识到,这拖上两刻钟,他可能就要招架不住,到时,两人都是死路一条。 想了想,只有用点苦肉计看能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给她制造出手的机会。 沈露华在树上急得满头大汗,拉弓的手已经开始发酸,底下的三人仍是滴水不漏。 突然,她康敏怀的小腿被人划了一刀,那一刀似乎还很深,鲜血如注,他连退数步,受伤的小腿半跪在地上,手里拿着刀强撑着没有倒下。 三人大喜,乘胜追击,转过背的一刹那,给了她机会,箭矢顺利射中目标,一箭穿心,直挺挺倒下。 第312章 焦躁 半跪在地上的康敏怀暴起,少了一个人,他即使受了点小伤,对他这种皮糙肉厚的人来说,影响不大,出刀依然快如闪电,不过十数招,已经砍倒一人,剩下另一个,明显已是无了抵抗的意志,一个失手,被他一刀切中咽喉。 康敏怀腿受了伤,血还在流,与那三人苦战了近大半个时辰,此时快要脱力,拿刀拄着地,不停喘息。 沈露华心里着急,不知道他的伤要不要紧,流了那么多的血,得赶紧给他止住,担心他的伤势,她便自己沿着枝干往下爬,脚底忽然一个踩空,眼看就要摔下去,康敏怀弃了刀,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稳稳接住。 她立即挣扎着下了地,拿出身上必备的金创药一为,“赶紧坐下,我帮你上药。” 康敏怀颓坐在地上,任由她撩起他的裤管,用金创药替他止血。 他今天也流了不少血,从伤口处到脚踝的裤管全部被血水浸染,地上的血更多,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那五个假锦衣卫的。 她的衣摆被荆棘划拉得不成样子,前后好几处破开几道长长的口子,她随便撕下一条,替他先把伤口包扎上。 处理完小腿上的,再来处理他手臂上的,手臂上的伤不深,过了这么半天,已经自动凝结,不再流血。 她还是给他上了金创药,并包扎好,看他木然一张脸,叹了口气,“康敏怀,我们做兄弟吧!以后别再跟我说那种话了,今天的事,出了这片林子,我们都忘得一干二净。” 康敏怀没有吭声,独自起身,捡起自己的刀,在尸体上擦干净血迹,转过身,靠着大树坐下来。 黄昏已至,天色开始灰暗,还起了阵阵凉风,又渴又饿,还有点儿冷。 康敏怀那副模样令沈露华莫名觉得焦躁,同时也在害怕,如果再来五个假锦衣卫,他们两人显然是再抵挡不住,只能期盼着谭叔快点过来。 她抱臂朝远处张望着,希望能看到谭叔或者是荣濯的影子。突然,背上被人披上一件衣裳。 她扭过头,是康敏怀脱了自己的外袍。 “你凑合穿一下,起风了,别冻病了。”他说着,去中箭的尸体上扒了件血迹少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 多加一件衣裳人要稍微好受些,沈露华干脆将披在身上的衣裳裹紧了些,说了声多谢,在树下找了避着风的方向坐下来。 才刚坐定,又听见一阵响动。 她心里惊疑不定,这回来的,总该是谭叔了吧?怎么能这么倒霉几次都是碰上那些假锦衣卫呢?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人还是朝大树后面躲。 康敏怀再次揽起她的腰身把她提上了树,轻声说道:“呆在上面,别出声,如果来的还是锦衣卫,我去引开他们,无论发生了什么,不要动,别让他们发现你。” “那怎么行?”她拉着他,“一起藏在这上面,别下去了。” 康敏怀摇头,“两人都藏着,很快会被他们发现,我去树下面躲着,说不定来的是谭将军的人,那就没事了。” 他说完,悄无声息跳下树。 没多久,出现在眼前的,还是五个锦衣卫。沈露华在心中暗叫倒霉,急得额头冷汗也出来了。 那五个人被地上躺着的尸体吸引了注意力,上前去查看尸体,有人说道:“死了应该有一会儿了,跟前面一样,都是三个中箭,两个刀杀。” “那还等什么?天都黑了,快追!” 眼看那五个人就要走过来,躲是躲不住了,康敏怀趁他们不备,持刀跳出来,朝那五人砍过去,嘴里喊道:“他娘的,你们有完没完?” 他并没有真的砍,只是虚晃了一刀,朝着林子深处,拔腿就跑。 五个人来不及思考,立刻朝他追去。 树上的沈露华看到康敏怀跛着脚,知道他一定是逃不掉,这无异于找死,他们不会心慈手软留他活命。 手里摸到了那枚火焰令,不管这些假锦衣卫究竟是谁派来的,试一试这安南人给的火焰令究竟有没有用。 她拿到嘴边,扣开那个卡扣,对着那个小洞使劲地吹。 那边,康敏怀只跑出了几丈远,就被那五人追上,手忙脚乱地招架,不过短短几招,手臂上又挨了一刀。 这回手臂上的伤比上回要深上许多,康敏怀只能单手拿刀,一边应付,一边朝着林子深处,将他们五人引开些。 沈露华看到这一幕,忽然又想起三年多以前,在狄山围场时,他对她说过,要替她挡刀,如今,他真的信守诺言。 风越来越大,刮得树枝左摇右摆,天色已经暗下来,隐约有一种风雨欲来之势。 康敏怀引着那五个人消失在树林深处,打斗声时不时传来,证明他还活着。 沈露华紧紧靠着树干,因紧张而绷直的身体,担心康敏怀有性命之忧,却又没有勇气下来送死。 足过了有两刻钟的样子,有蝙蝠在她身旁飞过,她探头查看,夜空中四道身影破空而来,一个眨眼,落在树下,问道:“敢问姑娘有何吩咐?” 他们竟然真的来了? 这大大的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这些假锦衣卫肯定是李姝媺找人假扮,安南世子怕是还不知道李姝媺想要她的命,不管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只要能先救命,管他们那么多。 “快!快帮我去救人!”沈露华手指着康敏怀和那五个假锦衣卫消失的方向。 有两人立即朝着她所指的地方纵身追赶过去,另外两人,一人守在树下,另一人上树,揽起她的腰身:“姑娘,得罪了!” 一个瞬间,她被人从树上救下来,稳稳落了地。 虽然得救,她心中却是震憾,这四个人竟能在短短两刻不到时间找到她,一定是一直在跟着她。 “你们怎么能这么快找到我?”她问道。 “姑娘请放心,我们并未跟踪你,这些黑翼蝠王会追踪火焰令的行踪,我们不会靠得太近,也不会离得太远,一旦召唤,我们就能及时出现,今日姑娘在这崎岖山林里,我们来晚了些,若是平日在城中,能随召随到。” 原来如此! 早知道真能把他们召唤过来,她就该早些拿出来,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第313章 混战 她焦急地等待着那边康敏怀是否能得救,这边又传来了声响,黑暗的夜色中,有人举着火把在靠近。 夜色中,她期盼中的凉州铁骑的身影并未出现,还是锦衣卫!她现在单单只看到锦衣卫的衣裳一角,便觉得要疯了。 正想让这二人出手,打这群王八蛋,不料,对面突然传出钟淮的声音,“大人,是夫人,找到她了。” “钟大人,是你吗?”她兴奋的朝他喊了一声。 “夫人,是我,你别急,大人在后面,他马上就来。” 想不到是宋铭来了,那谭叔他为何没有来? 思索间,一道身影飞快地冲上来,落在她面前,“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没事!”她抓着宋铭的手问道:“我谭叔呢?他怎么没有来?” 宋铭道:“这片林子昨天半夜里已经被人埋伏了,我今日收到消息,说你在林中遇险,带了人赶过来,就是一通混战,你谭叔被二百多个假锦衣卫围困,外面的士兵收不到消息,林子里的亲兵又分不清锦衣卫真假,见了我们就动手。” 沈露华听了以后背脊发凉,如果今日她和谭叔在这里被杀,宋铭亲自带着锦衣卫出现在这里,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凉州那边得到这个消息,必要引起滔天怒火,与宋铭势不两立。 这个李姝媺当真是玩弄计谋的一把好手,这件事即使不成功,她大不了将那些人全部灭口,不承认是她所为。 既然宋铭已经带着真正的锦衣卫来了,那这两人该是可以离开了,她便对他们说道:“二位,多谢你们今晚出手相助,现在我朋友已经来了,麻烦你们也帮我前去找找我那位受伤的朋友。” 那两人应了声是,身影飞快的消失在夜色中。 宋铭前面已经遇到了荣濯,得知她与康敏怀在一起,现在没见到康敏怀,那她所说的受伤的朋友,定是他无疑了。 “钟淮,你也跟过去看看,不管是死是活,把人带回来。” 钟淮应了声是,带着一队人跟着那两人追去。 宋铭见她身上穿着破败的男人衣裳,猜到是康敏怀的,不满的将那件衣裳扯下来,拉下自己的披风罩在她身上,“要下雨了,我先带你出去。” 沈露华叹了口气,今日还是中了李姝媺的计啊!即使得救了,也暴露了她与宋铭依然还有联系,这斩不断的关系,必然会使得李姝媺想尽一切办法来对付他们。 “我谭叔他没事吧?” “谭将军今日也受了些磨难,三个人力战二百人,好在宝刀未老,受了几处小伤,不碍事。” 宋铭扶着她,一边走,一边说着,想起刚过来时看到的那两个人,看他们的衣着,并非是那些假锦衣卫,又问道:“刚刚那是什么人?” “安南世子给了我一块火焰令,那四个人就是那块令牌召唤而来。”她说着,拿出那块令牌。 宋铭一看,正是他曾经在李姝媺身上看到的那块一模一样,他一直四处查看各种密报,找寻这个标志代表何意,可惜没有结果,没想到她竟有一块跟李姝媺相同的东西。 他接过火焰令看了看,听她解释的用法和用途,明白了李姝媺现在有侍无恐,如果他敢私下里对她动手,那她必然会用这火焰令召人前来保护。 他也想过弑君,直接杀了李姝媺,可惜李氏皇族再找不到继承人,必然会引起大的动乱,而他现在的实力不足以与韩徐两家势力对抗,不能绝对做到黄袍加身,就不能这么冒险,只能先保存实力,徐徐图之。 也幸亏他足够理智,在没有摸清楚李姝媺的底细之前,没有贸然对她下手,她一定早就在防备他,敢单独与他见面,肯定也是做了相当充足的准备,如果他动手,极有可能叫她当场抓住,并冠上一个弑君的罪名,万劫不复。 出了密林,外面停着马,宋铭抱她上马,前面有锦衣卫替他举着火把照路,走了一半,下起了绵绵细雨。 宋铭将宽大的披风提起来,把她从头包裹着,一路紧赶慢赶,到了凉州铁骑驻扎的营地。 披风已经半湿,宋铭头上身上也浸染着雨水,带着她去了谭叔的营帐。 谭颢看到她平安归来,很是欣慰,与宋铭之间的误会早已经解除,也猜到这一切都是李姝媺在背后捣的鬼,谭颢并没有再给宋铭冷眼,而是让他带她下去休整一下,喝口水,吃点东西,再安排回城的事宜。 沈露华早就是又渴又饿,惦念着谭叔,非要先过来看一眼,问候一声。 荣濯带着他们二人去了一间帐篷里,端来了水和食物。 沈露华喝了几口热茶,看到宋铭还穿着湿衣裳,头发也湿了大半,还在忙碌着替她盛饭夹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没有立刻拿起碗来吃,而是拿过荣濯送来的干布巾,解开宋铭的头发,替他把湿发擦拭干一些,又拿过他送来的新衣说道:“这衣裳是新的,那孩子往常净学着伺候人,心思细致得很,天气凉了,不能穿着湿衣,先把衣裳换了咱们再吃饭吧。” 宋铭本来确实没打算换衣裳,见她这么说了,只好半湿衣脱下来,换上荣濯送来的那套。 沈露华是真饿了,心里也还在担心在康敏怀,但是现在没别的办法,只能等着,也不能干着急,不吃饭。 她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宋铭换衣裳,一边又在心中暗叹,长得好的人真是穿什么都好看,那身衣裳普普通通,一穿着他身上,立刻就显得高大上了许多。 宋铭也是在林子里与那群假的锦衣卫还有亲兵周旋了一个下午和半个晚上,此时早已经是饿得不行,只他这个人无论有什么事,都不轻易说出来,也不会表现在脸上。 饭菜还冒着热气,他动筷子之前,又朝她碗里夹了两道菜,看她吃得有些急,轻声道:“你吃慢一点,饿极了这样囫囵吃下去,晚上睡觉会不舒服。” 沈露华嗯了一声,正想叫他别管,外头荣濯来报,说是康敏怀找到了,还活着。 第314章 平安 沈露华放下碗跑出去,对荣濯道:“他伤得重不重?快带我去看看他。” 荣濯安慰道:“姑娘别心急,他没什么大碍,他就在隔壁帐篷里,我派了人在给他上药,你先把饭吃了再去不迟。” 沈露华摆手道:“不吃了,带我去看看他吧,我看到了才能放心。” 必竟是为保她才受的伤,人已经回来了,自已说什么也不好坐着吃饭而无动于衷。 荣濯也不好再推辞,带着她一起,去了隔壁帐篷里。 宋铭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她身后。这几年,他一直不大待见康敏怀,主要还是因为宝音郡主,一根筋的看上这么个不成器的货色。 康敏怀这个人在宋铭看来,性子粗鄙不堪,对康家心生怨恨,又极不争气,拿自暴自弃当成反击,年少时当是轻狂不羁,如今已是成年,还找不准自己的位置,这样的人,他如何能配得上宝音?何况他的心还不是她身上。 荣濯撩起帐帘,沈露华进入帐篷里,康敏怀敞开着上衣,露出肌肉强健的手臂,有军医正在替他上药,见她进来了,连忙拉起衣裳遮盖,朝她笑道:“我运气好着,那五个人一路也没追上我,这点小伤不碍事。” 沈露华上前一步,掀开他的衣摆看了看,确实没有其他的伤。 康敏怀急忙推了她一把,“你这个女人,知不知道羞耻?哪有你这样去掀男人衣裳的?” 沈露华笑了笑说:“你没事就好!那么多废话!我拿你当兄弟,有什么不能看的?大惊小怪!” 康敏怀早就瞧见了她身后的宋铭,不悦地皱眉问道:“怎么?宋大人今日派出那么多锦衣卫来杀我们,这会儿又是几个意思?” 宋铭刚才在路上就听沈露华说起他们两个在林子里遇上几波假锦衣卫的事情,两人相互配合着除掉了两波人,后面康敏怀为了救她,只身一人将那五人引开,按照他的预测,不说是死,也该是遍体鳞伤,可他竟并没有受什么伤,这便有些奇怪了。 宋铭并没有如从前那样对他不屑一顾,而是难得地开口向他解释:“那些不是锦衣卫,只是穿上了锦衣卫的衣裳。” 康敏怀却道:“行!都凭宋大人一张嘴,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 沈露华见宋铭对他这般的好脾气,他还阴阳怪气,怕不是想找虐,“那些本来就不是锦衣卫,他想杀我,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多的是机会。” 康敏怀继续道:“他想杀你是不难,他只是想找机会连你和谭将军一起杀了。” 沈露华对康敏怀突然的嘴不饶人有些不喜,“你别拧着性子胡说好不好?” 康敏怀似乎对宋铭充满着敌意,即使她明显生气了,仍不肯说两句好话,“好!你不让我说,那我闭嘴,不说就是了。” 他系好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抓起自己的刀,又摸了摸她之前给他的那包银子,抬脚跨出营帐,身影消失中黑夜的雨幕中。 沈露华正想追出去问他要不要马,他自己又折回来,“荣濯,借匹马给你,明日再来还给你。” 荣濯点头,“跟我来!” 时候已经不早了,饭虽只吃了一半,但沈露华此时已经没有胃口,对宋铭道:“你让人准备好车驾,我想回城去,这儿太冷了,我得回去洗个澡,穿暖一点。” “好,这就叫钟淮去准备,你去跟谭将军打声招呼。”宋铭一边说着,一边退出帐篷,去外面吩咐钟淮安排马车。 待一切备好,雨越下越大。 谭颢打算今晚留在营地里,让沈露华回城后,住到克山汗王府里,目前而言,李姝媺是不敢明面上对克山汗王不敬。 荣濯又找了两件新的氅衣,将他们二人送上马车。 此时已接近亥时中,这一天过得惊心动魄,疲累不堪,上了马车,沈露华已经有些坐不住了,靠在了宋铭的肩上休息。 “累了吧?”宋铭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搂入怀中,“躺在我腿上睡会儿吧,到了我再叫你。” 她感觉这样有些别扭,挣扎着想起身,宋铭箍着她的肩膀没有放手,“别动了,快睡。”一边说着,一边扯下自己的氅衣盖在她身上。 她闭眼躺在他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腰身,自西北回京,也闹过矛盾,他甚至再度禁锢她,为了权势不择手段想要踩踏她的底线,让她对他依然还是有些排斥,可他一旦对她温柔以待时,她又狠不下心拒绝。 一路马车颠簸,她却睡得安稳,连城门开启时的声响也没能吵醒了她。直到马车停在王府门前,钟淮进府里要了把油纸伞,他把她抱起来朝府里走,她才幽幽转醒。 终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她挣扎着下了地,沈君若还没有睡下,晚饭前就听说过了营地里出事情,一直急得团团转,睡不得觉,现在看到她平安归来,总算是放了心。 “二姐,怎么回事?” 沈露华笑了笑,“没什么事,你看我这不都好好的吗?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快去睡,我自己去客房。” 宝音郡主也跟了过来,问道:“二姐姐,姓康的那小子他没什么事吧?” “大家都没什么事,你们快去歇着吧,有事明日再说。” 宋铭只站在了王府大门口,并未跟进去,也未跟府中的人打招呼,等沈露华回过头时,就看见他的马车已经默默离开。 宫里,安南世子蒙善在几个内侍的带领下,避着一众宫人,在一处宫殿里,与李姝媺见面了。 初冬的天气,雨一落下,很是有几分寒凉之意。 蒙善不太适应上京的天气,身上已然穿着一件米白色轻薄狐裘。他淡笑不语地朝着李姝媺靠过去,全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女皇的恭敬之态。 “这么晚了,叫我过来,是为的什么?”蒙善上前摸了摸李姝媺的脸颊,举止相当的轻浮。 李姝媺却挡开他的手,神情明显带着几分怒意,“你竟把火焰令也给了他,你说要娶的她的话,竟是真的?” 第315章 变脸 蒙善的手被她挡开,索性背到了身后,笑了笑说:“你看我的样子,像是说笑的?” 李姝媺气恨道:“我不管你是不是认真,你不可能娶她!大齐女子何止千万?你想娶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 蒙善道:“你该是了解我的个性,我喜欢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你说不行,那不能算数。你今日竟动手去杀她,是为了什么?你可别说是为了我,我早就对你没什么兴趣了,不然当初也不会放你回到大齐。” 李姝媺气得涨红了脸,想了想,突然说道:“你既对她有兴趣,把她弄上床不就行了?何必非要娶?” 蒙善挑了挑眉,“我想怎么做,不必你来指手划脚,你想杀谁我都不管,若你再想杀她,可别怪我翻脸!念在当初我俩的情份,我来大齐帮你一回,已是仁至义尽,我向来活得恣意,别妄图束缚我,懂吗?” “蒙善!你就这么轻易为了个女人,要与我翻脸?”李姝媺气得胸口不断起伏。 “我是什么个性,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满足你的野心,处处听你安排,你可莫要不知足。” 看蒙善拉长着脸,李姝媺终究还是妥胁了!若没有了这个男人的帮助,她的计划将很难成事,说到底,还是不甘心,当年离开安南,正是因为被这个男人狠心抛弃,万念俱灰。 没想到,回到大齐,她竟有幸能登上帝位,终于又赢得了他的关注。不就是男人吗?虽说现在她还得依附于他,不久她霸揽实权,拥有整个大齐的绝对控制权,还怕得不到一个男人?他那安南小国算什么? 柔情蜜意不能打动他,那就用绝对武力叫他臣服,然后想怎么玩弄都可以,最后再将他弃之如敝履! “你别生气,我刚刚一时有点激动,女人而已,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不舍得让我杀,那我不动她就是了!” 蒙善瞧着她这变脸的功夫比翻书还快,有些愕然想笑,这个女人从来就是个没有骨气的,当初他厌恶了她,把她送给几个臣下陪睡,结果她竟跑来跟他说怀了他的骨肉,他可不缺骨肉,搞不好还得替别人养儿子,为了怕麻烦,赐了她一碗滑胎药,正好遇上大齐来的人说要接她回国,他就做了一回好人,放了她。 本来还以为这辈子再不会相见,结果没过半年,她就派了人来给他送信,她当上了大齐的皇帝。 一来二去的,终还是藕断丝连,但他真的厌倦了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不想碰。 “那人可记住了,别再动不动地又激动了!我这个的脾气不好,见不得别人在我面前激动。” 李姝媺一身红衣包裹着如水蛇般玲珑有致的身材,走过来挂在他的臂膀上,“知道了知道了!” 蒙善看着她这身红衣,与那天晚上沈露华所穿稍有些相似,但两者的气质却是大不相同,说实在的,李姝媺撒起娇来真的很妩媚,可他见惯的这样的女人,实在不觉得稀奇。 他轻轻推开她,“夜深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李姝媺却扯着他的衣带不放手,“今日天气太冷,龙榻冰冷,要不你留下来帮我暖暖床。” 蒙善面无表情说道:“你的龙榻太软,我睡不习惯,你还是换个人来吧,听说你那后宫里美少年不少,年轻人血气方刚,火气也大,放着不用,可惜了。” 李姝媺强忍着心头不快,面上笑道:“你初来我们大齐的北方,对这边的天气不适,难道就不想找个女人暖暖床榻什么的?” 蒙善答道:“这个就不必劳你费心,只要我想,这些都是小事。” 李姝媺极尽所能地想要讨好他,厚着脸皮说,“我那表妹也不是什么未经人事的少女,只要你愿意,我帮你把她弄上床,你看如何?” 蒙善嗤地笑了,“我说了,你别再碰她,我想弄她上床,多的是手段,你若是想哄我开心,就乖乖地当好你的皇帝,该你的好处,必不会少!” 李姝媺终于是明白,沈露华在他心目中,真就不一般,遂不再多说废话了,“好!我明白了,你既不想上龙榻,那就就请回吧,我让人送你出去。” 蒙善哼地一声轻笑,转过身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 七日后的瑶山斗兽,是这三年多以来的头一次。 往年有大将军回京,必会举办,这一次,李姝媺又是借用了谭颢的名头,再一次举办斗兽。 那天在栖风山林里发生劫杀,谭颢担心是声鸿门宴,为了安全起见,没有让沈露华前来。 她确实是很想去凑个热闹,不为另的,就是为了能多探得一些有用的信息,整日关在屋子里,什么也做不了。可她不能一直叫谭叔替她操心,因此,这回很是听话在屋里呆着。 谭叔留了荣濯等人在屋里守着她的安危,她想念着凉州那边的人,一大早就把荣濯叫进屋里来坐着闲聊。 荣濯正在笑容满面地讲述着与木莲成婚后的点点滴滴,突然几道衣袂破空之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份从容与宁静。 对方黑衣蒙面,来势汹汹。 荣濯大惊,这些人闯进来,必然是杀了外面的铁骑守卫,而他们两人坐在屋里,竟毫无察觉。 对方人我势众,沈露华轻轻按着荣濯意欲拔刀的手,意在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这种情况,保命才最要紧。 “你们是来找我的吗?我跟你们走!”她主动站了出来。 对方也不应声,只是一个眼神,有人毫不客气地上前,一个手刀,砍在她的后颈上,她只觉一阵巨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荣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带走而无能为力,这种情况负隅顽抗,那就是自寻死路,并且也救不了她。 瑶山别苑里,斗兽台上文武百官齐聚,四周摆放着长桌,宫婢穿梭着摆放糕点酒水,开场之前,甚至还有舞姬跳舞助兴。 随着内侍一声长唤,李姝媺和太后那道明黄的仪仗缓缓从下面方走向高台。 第316章 晴天 太后和李姝媺落坐以后,众人起身行礼。 今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正值晌午,初冬的暖阳照在头顶上,感觉不到丝毫冷意。 李姝媺扬了扬手,场中舞姬纷纷退下,依然还是老规矩,由谭颢祭箭,将箭射入对面的箭鼎中。 谭颢轻松把箭射过去,赢得一片掌声。 宋铭瞅了李姝媺好几眼,她今日的眼神有些怪异,不停朝着安南世子瞟过去。 太后则一直如一尊菩萨般,面含笑意,坐着一动不动。 回想上次斗兽那场闹剧,再看看今天在坐的两个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各自心怀鬼胎,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点什么意外,着实叫人心中不安。 这回的斗兽是太后提出来,由徐正礼一手经办,当时李姝媺还故做为难,说是太平盛世,不宜再做这种太血腥的事情。 太后就说是不能忘了祖辈传统,趁着这次将军和王爷一同回京,让大家开开眼界,不能失了大齐男儿的血性,于是李姝媺当着一众文臣武将的面,这才勉强同意的太后的提议。 此刻,所有准备已就绪,李姝媺征求太后的意见,问道:“母后,可以开始了吗?” 太后仿佛顶了张假脸,一直保持着那恰到好处的笑容说道:“正午阳气正盛,大齐男人骁勇冠绝,一身正气,势不可挡,可以开始了。” 李姝媺一声令下,一旁的田喜吊长着嗓子喊了声开始。 不一会儿,下面那拱形铸铁包裹的牢笼一边的石门吱吱开启,一只凶恶的大老虎咆哮着闯进了笼中。 两旁文武百官光是看着这么个大家伙,心也跟着揪起来,徒手斗凶兽,许多人还记得三年前那场闹剧,想着今日该是可以一饱眼福,看看是何人将这大家伙降服。 沈露华脖子酸痛,头脑昏昏沉沉,还没睁开眼,就闻到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她慢慢睁开眼睛,记起自己和荣濯一起闲聊,被突然闯入的黑衣人打晕的事情。 入目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喂!有人没有?这里是哪儿?”她开口问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她,但却能听见外头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嘶吼,低沉,凶猛,霸道。 暗室里有灯光亮起来,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上前来。 她隐隐有些心慌,问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她的发问没人回应,黑衣人上前来扭着她的两个臂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突然有一道声音从暗室的甬道里传出来,“开始了!” 她被黑衣人推到一处石壁前面,咔嚓一声,一隐在暗处的轴轮开始被人控制转动,面前那一道厚厚的石墙从左至右缓缓开启。 结合刚刚听到的那阵低沉咆哮,她猛然想起今日瑶山别苑的斗兽,顿时头皮发麻,还来不及思考,就被身后的两人从半开的石门缝隙里推了出去。 她踉跄着被推得往前扑倒,紧跟着身后的石门瞬间又关闭。 头顶传来一阵唏嘘喧哗声,她不用抬头看,已经知道,自己正在被众人围观。 而她此时,已没有心思去在乎除了眼前那只猛兽以外的任何事情。她在短暂的晕眩后,已迅速调整心态,从地上爬起来,三步并做两步,爬上了笼子中间那座假山。 她一边观察那大老虎的状态,一边伸手摸自己的腰身。那日遇袭后,她就在家里研制了一大堆琼花婶婶教她的东西带着防身用,然后手摸了一圈,那些东西明显已经在她昏倒时,被人搜走了。 此时莫说是赤手空拳,就是给她长剑大刀,她也没办法打赢面前那只大老虎。 谭叔和宋铭他们不应该就在上面吗?为何没见他们下来救她?她急得额上全是汗,顺着额角朝下淌,那大家伙并没有急着上前,在她对面蛰伏着,盯了她半天,随时有可能会冲上来扑咬。 她抬手准备擦一擦额头上的汗,突然间,那大老虎暴起,速度极快地朝她扑上来,上面观看的人群有人发出了绵长的惊叫。 她胜在身体瘦小灵活,且还算镇定,就势朝它旁边一倒,滚下假山,又迅速爬起来,以假山为阻挡,与它各执一方。 这时,头顶上终于传来一声闷响,她抬头瞧了一眼,是宋铭,他身上像是受了伤,扔了把刀下来,喊道:“别怕,镇定一点,刀上被我抹了毒药,杀了它,你可以的。” 宋铭刚刚一直隐隐不安,这些年见惯了太后的嘴脸,见她今日顶着那一个表情不变,她就知道,一定是有什么阴谋,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却是把她给绑了来。 皇上近前,除了侍卫,不许人带武器,他赤手在上面跟一群侍卫打起来,抢了一把刀扔给她。 接着,他又徒手去扒那铁笼子。 下面沈露华上去捡起那把刀,再次爬到了假山上面,宋铭说刀上有毒,那只要她能伤它一点皮毛便够了,但这对她来说,也是相当危险,让这大家伙靠近她,极有可能一掌把她拍飞,或许张嘴就咬断她的脖子。 谭颢在看到这个场面之后,带了几个亲兵,迅速下了高台,带着人准备闯进下面的石室,进入笼中救人。 安南世子看清楚下面的人,上前去找李姝媺威胁道:“我那晚上的话,你当耳旁风了?” 李姝媺显得慌乱又无辜,“不是我!你注意场合和自己的身份,你要是不信,事后可查证,这事究竟与我有没有关系!” 安南世子气愤地看了看围在她和太后身旁的金吾卫,转身像宋铭一样,跳下高台,准备下去救人。 很快,宋铭就发现,这次的弧形铸铁笼子与上回的不一样,用足了内力,不能憾动分毫,她们这是早有预谋,竟是特意把铁笼也给换了。 想想又觉得讽刺,这回的事情,应该是徐太后主谋,李姝媺知情,却袖手旁观。 安南世子跟他一起,使力试图将这穹顶掰开一道口子,显然,他们都错误的估计了形势。 宋铭仔细一看,这铸铁笼子已经换了新了精铁,其硬度非常大,根本不能凭人力使其变形。 第317章 沉稳 “别白费力气了,这铁笼子靠你我没有办法扳动。”宋铭深吸一口气,不敢轻易离开,只能寄希望于下面,谭颢进入石室,看能不能触动机关,把石门打开。 但是据说,这道石门设计得非常精巧,每次关闭,只能在半个时辰以后方能再次开启。 半个时辰,她能挨得到吗? “钟淮,去找根绳子给你!”宋铭朝高台上喊了一声。 上面钟淮应了,转身去找绳索。可这里是皇家别苑,他也不知道哪儿有绳子,一路纠了几个小宫婢询问,都是害怕得直摇头。 钟淮没了办法,闯进了马厩了,接连解下几匹马的马绳连在一起。 与此同时,笼子里的沈露华双手紧握着刀,与那只凶兽对恃了半晌,眼看那家伙再次朝她扑上来,依然是选择抱着刀闪身躲避,不也贸然面对这个凶恶的庞然大物。 上面宋铭隔着铁笼无能为力,谭颢祭箭后,那把弓箭就被内侍拿走了,他刚才特意去找过,遍寻不见。 她们这是吸取了上回的教训,特意把这里能用到,可以拿来救她的东西提前清理了干净,否则钟淮不会这么久找不来绳子。 那大老虎扑了沈露华已有五六次,每次都被她灵巧躲过,显然怒气是越来越盛,已是快要不耐烦,张着血盆大口接二连三的咆哮,表达自己的不满怒火。 沈露华又爬上了假山,高度紧张外加这几次的躲避,累得她气喘不已,如此再多来几次,她就再也跑不动了。 假山顶上有一处一人来宽的凹陷,她几次躲避时,都想着,若是能躺平了,或许那东西就看不到她,但她又不敢试,怕万一它跳上山来,来不及躲闪。 可眼下,她已没多少力气再继续躲避周旋,不得已,只得把心一横,抱着大刀,真的就躺在了那处凹陷处。 宋铭不知道她想干嘛,在上面喊道:“你这是怎么了?这很危险,你快起来!” 老虎嗅觉灵敏,有人和气息在附近,躲在那地方,它不可能找不到。 安南世子也着急,“沈姑娘,你再坚持一下,将军已经下去救你了。” 她平躺在假山顶上,能清楚看到笼顶上他们二人着急上火的表情,看他们刚才在上面扒拉了半天,没有扒开笼顶,猜到这笼顶该是叫人换了,扒不动。 她不能寄希望于别人,现在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她不再去看他们,反而闭上眼睛,凝神细听那家伙的动静。 那呜呜的声音由远及近,直至突然安静消失,她睁开眼睛,看到假山一侧那家伙的影子在阳光下缓缓移动,朝着假山靠近,并一点一点,向她爬过来。 这像极了人与人捉迷藏,它发现了她,摒住所有的声息,应该是打算一瞬间张口咬住她的脖子。 而她则是握紧了手里的刀,争取在它咬到她的脖子之前,一刀捅穿它的肚皮。 她的力量有限,拿着刀不见得能轻易杀到它的皮肉,而它只有肚皮底下才是最薄弱的地方,这么躺着,更方便她出刀,但同样,她自己也十分危险。 上面宋铭看穿了她的计划,替她捏了把冷汗,经历了这么多,他相信她能做到,现在除了相信她,他也别无他法。 安南世子额上青筋凸显,暗中发誓,这个女人如果有事,今日上面坐着的那两个女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沈露华紧盯着地上那道并不是太长的影子,心里默数着,它该有几息能够爬上来。 时间过得特别煎熬,每一息都万分沉重,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是那老虎咬断她的脖子,还是她先捅穿老虎的肚皮。 侧面的影子在假山顶部消失不见,黑影兜头而来,伴随着嗷呜一声,上面的人群又是一阵惊叫,好多人别过脸去不敢看。 宋铭和安南世子也是一样,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过了半晌,听到上面有人大声地欢呼,杀了!沈姑娘她把那只老虎杀了! 宋铭这才敢睁开眼朝下看,她的刀捅进了老虎的胸口,自己则已经滚到了假山底下,灰头土脸,气喘吁吁。 她自己也不记得当时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她把刀捅出去的时候,立刻就是一个翻身,按道理那里有一道较高的坎,她不大好翻滚。好像是老虎在中了她一刀之后,痛苦挣扎中,前掌正好拍到她翻身而起的后背,她也就借助那股力量,翻过那道坎子,顺利滚了下来。 中了刀的老虎还卡在那处凹陷里挣扎不息,刀上有毒,也就这么短短一会儿,眼见着她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若是没有毒,那老虎中了刀,肯定还能凭借着余力继续来追赶她,不把血流尽,轻易死不了。 现在这样轻易就死了,令上面围观的人欣喜若狂,一个弱女子,凭借着一把刀,在斗兽笼中,杀了一只大老虎,若不是亲眼得见,说出去谁敢信? 宋铭轻轻吐了口气,看向她,她正好也在抬头往上看,两人视线相遇,便是相视一笑。 安南世子看到那个笑容,心情莫名愉悦,不管她是对着谁笑,这个遇事不惊慌,沉稳睿智,又有勇有谋的女子,还是令她相当的佩服。 就在大家以为这场斗兽就此结束时,另一边的石门又再次缓缓开启,竟重新放出来一只更为凶恶的老虎。 所有人惧是色变。 宋铭脸色煞白,再来一只,她如何还能招架? 沈露华迅速跑上了假山,在心中大骂,徐家人这回真的是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搞死她啊! 这时,钟淮已经从马厩里拿了来一截一截的马绳,他将马绳打了结系好,成了长长的一条,跳到笼顶上,交给宋铭,“大人,只能找到这个了,快,快点扔下去,让夫人把这个抓住。 真是太好了!宋铭连忙把绳子抛下去。 沈露华站在假山顶上,接到绳子,围着自己的腰身和大腿系了一圈,眼看那只大老虎准备朝她扑上来,宋铭只喊了一声,“抓紧了!” 那老虎一扑,扑了个空,刚刚还站在它面前的人,升上了头顶。 第318章 心凉 她被宋铭用那根接起来的马绳吊上了铸铁穹顶,随着那根绳索不断的晃荡。 下面的老虎站在假山顶上,奋起一跃,想张口咬住她的脚,宋铭接着又一次发力,把她拉到最顶上,她伸手扒住了铸铁,用以减缓绳索对腰部的紧勒。 下面老虎还在狂躁的咆哮,它脚下就是同伴的尸体,或许这大家伙也是有感情的,在看到同伴尸体的时候,它显得极度地不安和暴怒,尝试着一次次地跳跃起来,想将吊在半空中的人拖下来。 沈露华感觉得脚底下的腾腾杀气,不知道它会不会冲天跃起真的咬住她的脚,只在它每一次跳跃而起时,用力把腿向上曲起。 宋铭紧握着她的手腕,防止她一个不好,把自己晃荡下去。 如此反复了几次,她也是累得不行,那腿抬多了,已没了力气,而下面的凶兽却仿佛不知疲惫。 眼看它再一次蓄势冲起来,前掌往上了勾,她脚上的鞋子脱落一只,露出玉白的足,引得上面围观的人心惊胆颤! 沈露华朝着宋铭道:“怎么办,我不行了!” 她不知道那家伙再来一下,她还有没有力气避开。 宋铭把绳索给了钟淮,把拉出来剩下的那一截解下来,做了个活结,扔下去,让她把双脚放进那个活结圈里。 她试了几次,终于把双脚放进去,恰逢下面老虎再次跃起,宋铭一用力,将她的腿拉了起来,她整个个便成了横贴在穹顶铸铁之上的姿的势,下面的老虎再厉害,也跳不了那高。 这时,放人那边的石门终于开启,谭将军冲进来,四处张望,见她紧贴于穹顶之上,大大的松了口气。 而这时,假山顶上的老虎又见了活人,猛地跳下来,直冲着谭颢咆哮而来。 “谭叔小心!”沈露华急得大叫。 谭颢赤手空拳,丝毫不显慌乱,眼看着老虎朝他直扑过来,轻轻一个闪身躲过,反手就是一拳,打在老虎的脑袋上。 那一拳酝酿了他十足的力气,老虎斜着倒了下去,很快又挣扎着爬起来,甩了甩被打得晕头转身的脑袋,跌跌撞撞,还没稳住,脑袋上又迎来了第二拳,第三拳。 这两拳将老虎直接打飞了出去,倒在地上,腿脚不停划拉,想再站起来。 石门那边,他的亲兵递了刀过来,被谭颢拒绝,趁着老虎倒地还未站起来,他仰头说道:“华儿,你再坚持一下,今日我便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斗兽,我们大齐铁血男儿,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谭叔你小心些,我没事,能坚持得住!”沈露华紧扒着铸铁回答他。 老虎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远远躲在墙角不敢靠近。 那丫头还在顶上扒着,谭颢不想浪费时间,上前两步,竟将老虎吓得一个瑟缩。 老虎自觉打不过眼前的人,有了想逃走的意思,沿着墙根走。 谭颢岂还能容它躲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对着老虎的头又是一拳,这一拳更狠,内眼可见的将老虎的头盖骨打得凹进去了一块,口鼻均有血流出来,在墙角晃悠了两下,倒了下去。 谭颢担心它只是被打晕,一会儿那丫头要是再下来,它又站起来,肯定会吓着她,便上前,挥拳一顿猛砸,将老虎的脑袋直接砸成扁平,嘴里流出一大滩血迹。 谭颢终于停了手,回头瞧那老虎四腿僵直着,早已没有呼吸,该是死得透透的。 他起身,走上假山顶,一脚把死在上面那只老虎的尸体踢飞出去,张开双臂道:“丫头,可以下来了!” 沈露华朝着上面宋铭和钟淮说道:“放手吧!” 两人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同时放了手。 沈露华身体了松,朝下坠落,瞬间,被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稳稳接住。 高台上围观的人群发自心底的欢呼庆祝,此生何其有幸,看到了如此精彩的场面!那女子何其睿智勇敢,谭将军又是何等的威武霸气!这才是大齐真正的铁血将军,难怪这二十多年,能将胡人打得乖乖守在塞外不敢来犯。 宋铭从铸铁笼顶上爬起来,朝着那两个女人所坐的方向看过去,李姝媺是面不改色,太后那张假脸依然如故,金吾卫持刀站在她们二人身侧,有恃无恐。 这场精彩纷呈的斗兽到了这儿,算是圆满结束,太后起身微笑着对众朝臣说道:“还好是有惊无险,谭将军果真是名不虚传,如此,便该当赏赐,传我懿旨,赏将军黄金百两,锦缎百匹!” 一旁的内侍应诺,立即下去准备。 李姝媺也是笑着起身,宣布席散,准备起驾回宫。 众臣又跪地叩首,恭送太后和女皇。 自此,沈露华将门虎女的名号开始在上京城中传开,人们对沈家又有了新的认识,从前那个骁勇无畏的沈大将军虽养了个不争气的纨绔儿子,那纨绔儿子却养了个极了不起的女儿。 沈露华被送回了谭府,毫无疑问,这一次是太后出手,动用的是她暗地里养了多年的暗卫,买通了李姝媺安放在府中的下人,趁着侍卫们换值,防守最薄弱的时候出手。 谭将军不敢再大意,将府中婢女小厮全部换掉,大家都是粗人,不必再讲什么男女大防,只沈露华房里放了两个小丫头,院子外头守着的,全是男人。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初一,半夜里,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沈露华又想起了自己的孩子,沈遇。 生他的时候,是九月十六,凉州的冬天来得比上京要早许多,在那个下着大雪的夜晚,她疼得死去活来,一直疼到第二天下午,那孩子才平安落地。 外面冰天雪地,屋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是个健康漂亮的男孩,大家都很高兴,唯独她却觉得遗憾。 现在看到下雪,就会不自觉地回想起那个画面。如果当时宋铭也在,那才是最完美的状态。她一直希望,会有那么一天。 可是现实往往叫她心凉。 宋铭又是好多天不见人影。他在忙什么?他在做什么?她不得而知。 第319章 缘份 此时的宋铭正忙着安排刘世通替他制造火雷。 自他承诺娶刘千翎为妻开始,刘世通已经完全拿他当自己的女婿来看待。 而他私底下,也早已经安排锦衣卫秘密找到几处矿石地点,组织了人手,开始大批量的制造火雷。 他手上握有当年搜刮崔振等一众贪官得来的银子,那个巨大的数额足以支撑他制造出与李姝媺相抗衡的火雷。 另外,他又忙着设计方济行的儿子,目前用韩沉这个假名字,活在韩府的韩小少爷。 韩沉被带回韩家的时候,是以韩将军在外面军营里的侍妾所生庶子的名义进的府。 而且,韩将军也确实在外有个庶子,当初以这个名义带回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甚至连他的正妻何氏也不晓得他这个庶子其实是方济行的儿子。 他那个真正的庶子又去了哪里? 宋铭猜测,很有可能,当年为了替换方廷,将他当抵作了方家的儿子,叫他给杀了头。 虎毒还不食子,为了权势,连自己亲儿子也不顾,不愧是做大事的人。 宋铭一直在寻找机会杀方廷,可韩家实在把他保护得太好,想要暗杀他,一直找不到机会。 直到那天,刘千翎说要上街游玩,他特意派了温鹤暗中保护。 现在的刘千翎已被宋铭用大把的钱宠得像个公主,再不似刚来上京那会儿,像个乡不来的土包子。上京城里最时兴什么衣裳,她就穿什么衣裳,名贵的手饰整箱整箱抬进她房里,叫她再不用做什么针线活,想要什么,都可以叫别人做来给她。 他甚至觉得,刘千翎比沈露华当年要好哄许多,根本不用他多费一点心思。 少女最是明媚灿烂,怎么打扮都不为过。 也正是这样珠光宝气的少女,引起了街上一个不长眼的贼人关注,竟朝她下手,抢了她腰间的环佩和钱袋子夺路而逃。 温鹤嗤了一声,正打算叫人去把那家伙揪回来下跪认错,不曾想,人群中突然跑出来一个少年,奋而朝着那贼人追去,替她夺回了钱袋。 少年少女的眼神一碰撞,便起了火花。当然,这个火花是单方面来自韩沉那边。 刘千翎朝他笑得灿烂,给他说了声多谢! 她出身平民,从小没有那么深的男女大防的观念,面对陌生的少年,没有丝毫羞涩,大大方方笑出两个可爱的梨涡。 那一刻,就温鹤的话来说,就是那小子看痴了。 宋铭其实也一直很困扰,沈露华不想他不择手段娶刘千翎,而他暂时不得不哄着他们父女,如果能让这刘千翎将韩沉给勾出来,一举解决掉他,顺便再冠上她不守妇道之名,拒绝迎娶,该是一举两得。 只要拿到铁证,相信刘世通也不能将他如何,他再假装替他隐瞒住女儿不洁之事,重新做好人,找个一般人把刘千翎嫁掉,说不定这刘世通不得来感激他。 万佛寺在冬月初一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庙会。 尽管初雪落了有半尺厚,寒冷的天气根本阻挡不了人们喜欢热闹的心情。 刘千翎初来上京,对什么都好奇,这场庙会自是不愿错过,依然是由锦衣卫在暗中保护着,来到了万佛寺。 沈露华受宝音郡主所邀,一起去往万佛寺中朝拜,说是已经对康敏怀彻底死了心,想去求一段好姻缘。 她也非常赞同宝音郡主的这个决定,康敏怀确实是配不上她。 沈君若笑着说她不求姻缘,天儿太冷了,哪儿也不想去,只想跟着思勤世子在家烤火。 沈露华知道妹妹是故意气她没着没落,便赌气跟宝音郡主二人一同前往。 谭颢只允许她去隔壁王府里串门,要是晓得她竟要跟着宝音郡主出门,若是知道,那是绝对不会同意,因此,她这回声也不吭地跟着宝音郡主二人打王府的侧门骑马出去。 两人都戴了帷帽,觉得不会有人能认出她们。 万佛寺的庙会比过年还热闹,两人还不得地方,就得下马将马交到一边的客栈小二手里托管,步行朝寺庙走去。 尽管下了场大雪,往来的香客仍是穿梭不息,熙来攘往的全是人,加上道路两旁的小商小贩,场面堪比过年。 两人在人群中慢慢朝着寺庙正门挪去,既来到庙宇前,自在是要进去给三圣磕头以示尊重。 进了正门,便是偌大的广场,大雄宝殿被厚厚一层白雪覆盖,显得更加的古朴而庄重,更有信徒,不顾地上被踩化的脏污雪水,一步一叩首,虔诚的朝着大殿行去,嘴里不停地祷告着什么。 宝音郡主愕然问她,“姐姐,这么求,真的有用么?” 沈露华愣了一下,回道:“心诚则灵,来了这儿,可不能质疑菩萨,别再说这样的傻话,你一会进去给三圣磕头,心里就想着,让他们赶紧地赐给你一个如意郎君知不知道?” 宝音郡主笑道:“好啊!那我就听姐姐一回,看看究竟是灵是不灵。” 沈露华摇头笑了笑,二人慢慢来到大雄宝殿,跟在人群后面排队,依次进去磕头。 轮到她们二人的时候,两人一起跪在了三圣面前,沈露华闭眼求的家人平家,宋铭能心想事成,自己和谭颢还有王爷等人再过不久能顺利回凉州。 两人磕完头起身,准备从侧面的门出去,宝音郡主虽然快二十,仍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走路蹦蹦跳跳,因走得稍快了些,一头撞进一个男人的怀中。 男人愣了一下,赶紧把她推开。 宝音郡主正想道歉,抬头一瞧,竟是怔住了。 这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这个男人长得可真好看。 沈露华赶忙上前一看,也跟着怔住,此人竟是蒋牧之。看来,缘份这个东西,真的是奇妙,前世的夫妻,在这一世重又遇上,不知还能不能改写曾经相互怨憎的命运。 “宝音,傻站着干什么?走吧!”沈露华唤了她一声,女子撞上男子,吃亏的是女子,若换着平常女人,早该羞愤地逃走了,可宝音郡主她没这害羞之心。 第320章 偶遇 宝音郡主哦了一声,回过头来,竟然红了脸。 蒋牧之眼里完全没有宝音郡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一双眼睛在地上到处搜寻。 沈露华刚抬了一下脚,觉得脚底有些硌,捡起来一看,是一块玉牌子,被她脚踩得有些脏污,弯腰捡起来,拿出帕子擦了擦,玉质很一般,工艺也很一般,不算贵重,但通过那上的挂着的穗子能看出来,是某人常年佩戴之物。 蒋牧之找的,应该就是这个东西吧。 看他那紧张的模样,她正想把东西还给他,抬头一看,不见了蒋牧之的身影。 宝音郡主走过来,抢过她手里的东西问道:“姐姐,这哪儿来的?” “捡的!”她说。 宝音郡主拿着仔细看了看,和她一样,确认这东西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便又不甚感兴趣地塞回她手里。 沈露华想了想,反塞进宝音郡主手中说道:“这个你应该收着,你刚刚不是求菩萨要姻缘吗?这个就是你的姻缘。” 宝音郡主诧异道:“不会吧?姐姐是想捉弄我吧?” “当然不是!你先留着,日后你就知道!”她将玉佩塞进了她的袖袋中放好。 从大殿中出来,二人没再继续朝里走,而是出了寺门,来外面逛庙会,上次是和宋铭来,看了一声皮影戏,今日天气寒冷,演皮影戏的没来。 宝音郡主被一旁耍猴戏的吸引了目光,沈露华上次已经跟宋铭看过了,觉得不新鲜,加上人又多,也不没靠过去看,一偏头,又看到蒋牧之,身边还有个熟人,方瑛。 她把帷帽戴起来,走至临近他们二人身处巷子的一旁,窝着墙角处,刚好能听见他们二人的对话。 “兰惜,你嫁给我好不好?我现在虽给不了你荣华富贵,粗茶淡饭还是没有问题,我会好好努力,将来一定会干出一番成就。” 方瑛回复道:“我已不再是彩云楼的姑娘,过去你是恩客,我不得不应酬你,现在我已是良籍,你不该再这样私下里来找我,何况你是堂堂探花郎,我这贱躯残身,何以与你相配?今日之后,你就莫要再来找我了,即使以后遇见,你也该装做不认识我。” 蒋牧之激动道:“你休要这样说,我对你的一片真心,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也曾想过替你赎身,可那老鸨子她非要故意为难于我,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没有不信你,我说过了,我以前对你笑,那是因为你是恩客,现在咱们没有关系,你懂吗?那都是你的一厢情愿,我不愿意嫁给你,我想远离我的过去,不想成婚以后,夫君一直记得我曾经是个妓子!” “我不会……” “别说你会不会,我不愿意!你快走吧,我不想被人看见跟你有瓜葛。” 沈露华听见脚踩雪地的嘎吱声,连忙站起来,挪到了宝音郡主身边,悄悄转脸瞟了一眼,就见蒋牧之失魂落魄地从巷子里出来。 她其实知道,方瑛是喜欢蒋牧之,但是这个蒋牧之是个很难搞的人,就是不肯臣服于李姝媺,一把傲骨头,非要选择和宋铭站在一块儿,与她的意愿相违背,只能忍痛割爱,与他划清界线。 猴戏耍玩了,宝音郡主搓着手跳脚叫冷。 见路边有卖馄饨的小摊贩,其实也不饿,就是太冷,看着那热乎馄饨想抱一碗暖暖手。 两人坐在了小摊上,靠着避风墙,摘下帷帽,一人一个粗陶碗,看着对面玩杂耍的人光着膀子舞刀弄枪,正看得起劲,突然方瑛就出现在她面前。 “姐姐!”方瑛上前扑进她怀里。 她急忙搁下手中的碗,那滚烫的汤水还是漾出来,烫得她一个哆嗦。 方瑛太激动,完全没有察觉她的不适。 她真的很会演,哭得涕泪横流,真的就像是时隔三年多第一次相见。 沈露华心中着实反感,不是说她们不敢为着家族倔起而谋划,也不是说她不该找宋铭报仇,她不该辜负她对她的一片怜惜之心,不择手段地利用她来达到目的。 从前她不明白,现在已经懂了,权势的角逐没有对错,与成王败寇一个道理。 从前的情份消耗殆尽,她现在当然要站在自己孩子父亲这一方,与她方家较量。 “别哭了,傻丫头!”她淡淡笑着,做出她该有的表情。 方瑛也装得很到位,抱着她不放手,“姐姐,我听说你还平安活着,很是高兴,可我……可我一直想见你,又怕见到你……” 她笑问,“为什么怕见我?” “我……” 沈露华知道,她是想说自己曾流落青楼,已没脸再见故人。 “我们从登州出逃,后来爹和娘都被锦衣卫杀害了,我也流落进了风尘,幸得有贵人相助,却一直不敢鼓起勇气去将军府见你!” 果然与她猜的一样,现在这个时候“偶遇”她,那么接下来,一定会要求住进将军府吧。 “只可惜,那位贵人不知去了哪里,我遍寻不见!他替我买的那间酒铺也叫人给砸了!”说完,又是眼泪滚落。 要知道,那间酒铺就是她买的,现在肯定得问她,“怎么回事?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有人说在我铺子里买的酒,回去喝死了人,天天找上门来,我现在已经不敢回去那里了。” 沈露华深吸一口气,做为曾经的故人,难道还能袖手旁观吗? “要是这样的话,那你先随我回将军府吧。”她既然想来,那她就让她来,看她能如何。 “可是……可是谭将军,他能同意吗?” 她装得真是可怜,沈露华笑道:“谭叔最是喜欢助人为乐,你放心,他一定不会不同意。” 方瑛笑中带泪,“那真是太好了,没想到此生有幸,竟然还能和姐姐在一起。” 沈露华只得陪着她装,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方瑛又问起了沈君若,两人从前是闺中密友,现在君若嫁给了克山汗王世子,而她才刚刚拒了那个探花郎。 沈露华简单说了下沈君若的情况,只在心中想着,即使她住进了将军府,也断不能叫她影响了妹妹的生活。 第321章 有趣 既然她拒了蒋牧之,那么她也就不客气了,那本来就是宝音上一世的夫君,这一世,她要想办法替她争取过来,不仅是他的人,还有他的心。 宝音郡主一直在旁边愣愣看着她们两人叙旧插不上话,过了好半天才开口说道:“我原以为姐姐是喜欢我才会对我这么好,原来姐姐是对所有妹妹都这么好。” 这丫头,故意开起玩笑了,沈露华拿冰冷的手,捏了捏她的脸,“好了,出来了大半天了,快要冻死了,回去了!” 说完她又看着方瑛,“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拿的?我陪你去拿了,你跟我回去!” 方瑛说道:“我现在躲在万佛寺的禅房里,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 沈露华点头“那一起去拿吧!” 三人一起又朝着万佛寺走去,此时已经到了用晌午饭的时候,寺里正在分发斋饭,香气扑鼻。 宝音郡主从来没在寺中用过斋饭,充满着好奇,央求道:“好姐姐,要不咱们也吃点斋饭再回吧。” 方瑛自然想要与她搞好关系,克山汗王的女儿,于李姝媺是有大用处,忙回道:“郡主姐姐想吃斋饭,露华姐姐就答应她吧,吃过了再回去不迟。” 沈露华便也顺着她的意思:“那就去吃吧,吃完了再回去。” 膳房离着有些远,宝音郡主总不肯好好走路,一蹦一跳,跟着引路僧走着。 沈露华心事重重,冷不丁地突然又看到个人,刘千翎。 看到她,沈露华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四处寻找宋铭的身影,想着他该不会也跟着刘千翎来了吧,然而找了一圈,没有发看到他,却看到另一个少年。 身边的方瑛见她盯着那少年看,明显有些紧张,牵着她的手手心里在冒汗。她努力回想,记起这个少年好像是韩家的小儿子,韩沉。 可方瑛她为什么会那么紧张?既是如此,她便说了一句,“咦,那小公子,看起来有些眼熟,好像是韩家的小公子吧!” 方瑛立即否认道:“是吗?我不认识他。!” 她虽然掩饰得非常好,但手心里冒汗这个骗不了人,“你们方家原来和韩家的关系好像挺好的,你为何不认识他?” 方瑛回答道:“我们方家出事的时候,韩家并没有这个小公子。” 沈露华听了愣了一下,再次朝着朝沉看过去,见他在路旁买了一串糖葫芦,犹豫了好半天,终于走上前将糖葫芦递到了那个有一双圆圆大眼睛的少女刘千翎。 真是有趣极了,宋铭不是想娶刘千翎吗?怎么会放任她出来跟别的男子相会?这不应该是他能犯的错误啊。 再想想方瑛刚刚的话,叫她又想起了一些往事,她不说,她还真想不起来,韩沉不正是方家出事的时候,韩将军带回来的庶子吗?大家都知道韩将军在外有个庶子,方瑛其实应该回答,她听说过,没有见过,毕竟对方是男子,她是女子,没见过也正常,而她却因为心虚,说出了问题的关键。 “啊!是吗!我记不清了。”她转过了头,不再去看那对少年男女,装做不在意的模样。 并不是只有她会装,她比她更会。 万佛寺的斋饭做得还不错,三人用了饭,方瑛去禅房里拿了包裹,沈露华就骑着马带她回了将军府。 雪还在簌簌下着,方瑛去给在书房看兵法的谭颢行礼问安,谭颢听说她是方家的姑娘,没再多问,只叫她安心住着,当是自已家里一样。 沈露华又把谭颢买来伺候她的丫头分拨了两人来照顾她,谁知方瑛却突然又哭道:“我原来在酒坊那边也曾有两个丫头,出事那天我刚好出了门,可怜那两个丫头活活被人给打死了。” 沈露华听得心中一紧,她当初买那两个丫头照顾她,并没有把丫头的卖身契给她,以后有需要,可以通过那两个丫头问出些什么来,不曾想,她竟然对她们下了毒手。 “是什么人?怎的这么狠毒?你告诉我,我去找他们算账!” 方瑛抹泪道:“姐姐,算了,他们扯皮说我的酒喝死了人,这事已是说不清楚了。” 她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必须得跟着她演,相互欺骗啊! 安排好她的住处,她又开始问沈君若。 这事也不好推脱,只得再次带着她一起,去了隔壁王府里,找君若。 君若在见到方瑛的时候很是诧异,人还是原来的人,却是变了很多很多。 而方瑛见到沈君若的时候,说的一句话就是:“君若,三年多了,你看起来真的是一点都没有变。” 思勤世子在一旁笑说:“是吗?我倒觉得她变了不少,初见她的时候又胆小又腼腆,看见我就脸红,不敢和我说话!” 沈君若忍不住捶了思勤世子两下,“你一边儿去,我们女儿家说话,要你插嘴!” 思勤世子呵呵笑着,“好,我走我走就是了!” 方瑛朝着思勤世子屈膝福了一礼,屋子里烧着地龙,她进门脱了氅衣,身上的夹袄轻薄,颇显腰身,那一礼行得端正,毕竟是彩云阁呆过的人,竟别有一番风情。 好在思勤世子并未往心里去,只点头还了礼,抬脚出了屋子,让她们好生叙旧。 沈露华在见好朝思勤世子行礼时那模样已经看出来她别样的意思,原来还以为她要来将军府是为了打探消息,监视她,却不曾想,原本真正的目的在这儿。 拒了自己的老情人,勾搭上思勤世子,克山汗王的王位必然是要传给这位世子,她握住了世子的心,当然算是将这异性藩王向李姝媺又拉拢了一步。 但这岂能由得了她? 照理说,她此时应该识趣地找个借口离开,让这两个分隔了几年的闺中蜜友相互说些悄悄话,可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沈君若也没有主动叫姐姐离开,她做为客人,那不是她该说的话。 方瑛只能听着沈君若说着这几年在凉州的生活,和与思勤世子相识相知的过程,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反观她自己,沦落风尘,陪酒卖笑了过了一年多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第322章 求亲 她本该是上京勋贵世家的千金,她本该比她过得更好,凤冠霞披嫁一个身份地位尊贵的良人,可这一切,全被姓宋的给毁了,她一定要把这些全都夺回来。 沈露华瞧着方瑛有些僵硬的笑容,知道她这是掩盖不住心中的嫉妒,这才刚开始呢,后现还有得她嫉妒时候,给她安排了那么好的地方,她不珍惜,非得杀人灭口找上门来,那她就让她吃点苦头。 三人在房里东拉西扯说了一下午的话,夜里,王府又备了家宴,王爷和世子还有谭将军都是不拘小节之人,男女坐在一起,围炉煮酒,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饭吃到一半,沈群若突然觉得头昏眼花,心口发闷。她原本是以为屋里地龙烧得太暖了,一整天在屋里闷着的缘故,后来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席上只吃了两口青菜,还是觉得胃里一顿翻涌,本以为能忍下去,不想,实在忍不了,起身跑出去,吐在了廊庑边的雪地上。 身边伺候的丫头急忙追赶出去,“世子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外面冰天雪地,妹妹穿得太少,沈露华拿了门口的氅衣出去给她披上,对那丫头说:“快去,让世子派人去请个大夫过来!” 丫头如梦初醒,回了屋里来禀报。 几个大男人听说她吐了,都傻愣愣的,特别是克山汗王,“莫非……” 思勤世子打断他,“父王,等请了大夫来了再说。” “哦!是是!”王爷连连点头,尴尬地朝谭颢笑了笑。 谭颢也有点不好意思,大家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只有等大夫来确认了才好说,万一不是,那就太尴尬了。 思勤世子立即安排人出府去请大夫,自己跑出去看沈君若,待她漱完了口,直接牵着她回房了。 王爷与将军心里对隐隐都高兴,继续喝酒闲聊着。 沈露华见妹妹被她的丈夫带走了,自己也没什么心思陪着两个大男人在那里看他们喝酒,便回了将军府那边,说要歇息。 方瑛只得跟着她一起回去。 沈露华把她送回房间,自己则回房写了封信,亲手送到外面交给荣濯,让他把信送去给宋铭。 她在信中别的什么都没提,只嘱咐他,尽快替蒋牧之安排一下与宝音郡主的婚事。 这封信正合了宋铭的心意,他思量了许久,觉得也就这个蒋牧之无论是人品还是相貌都还算过得去,郡主嫁给他,算得上是个良配。 飘扬了三天的大雪终于停了。 太阳一出来,又开始化雪,到处滴滴嗒嗒,还非常地寒冷,沈露华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化雪天气,呆在屋里不想出门。 却听得丫头说,隔壁王府好像来了客人,是来向宝音郡主求亲的。 沈露华听得这个消息,猜是宋铭动手了。 她想了想,带上方瑛一起,又到王府那边去了。 克山汗王不兴男女大防那一套,求亲上门,带着宝音郡主,乐呵呵地在前厅里接见。 这几天他可是真高兴,儿媳妇有孕,多年没人要的女儿有个长相英俊又才高八斗的小青年上门求娶,他怎么能不高兴? 宝音郡主对康敏怀死了心,那日在庙会上看到了蒋牧之,似乎对他一见倾心,这会儿看到来求亲的,正是那日在庙里自己的撞上的男子,高兴得快要跳起来,甚至自言自语地说道:“这简直太神奇了!露华姐姐说的,还真就灵验了!父王,那个万佛寺的菩萨是真的很灵验呐!” 她莫名其妙的话让王爷云里雾里,扭头看着蒋牧之,担心他看女儿光长得好看,性子疯疯癫癫的,会反悔,用力咳了一声,“咳!丫头,好生的坐着啊,别乱说话!” 宝音郡主想起那天沈露华给她那块玉佩,忙从袖袋里摸出来,说:“父王,我不是胡说,看这个,露华姐姐那天还说了,这个玉佩就是我的姻缘呢,叫我收好,我收好了,姻缘就真的来了!” 王爷讪讪地笑了两下,正想找借口把她打发下去,没想到蒋牧之突然说道:“郡主怎么会有我的玉佩?我那日在万佛寺不小心掉了,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原来这个是你的?”宝音郡主惊讶地看着他,终于明白了沈露华说的是什么意思。 蒋牧之说道:“这个玉佩虽质地一般,却是我小时候母亲在一家寺庙替我求的,说是可保平安之物,我从小一直佩戴,不知郡主可否归还于我?” 宝音郡主却不舍得,干脆任性说道:“你既求娶于我,那以后我就是你的,我的也是你的,所以这玉佩,放在我这里,也算是你的!” “……”蒋牧之一时语塞。 王爷觉得女儿有些厚脸皮,急忙打圆场说道:“要不这样,本王送你一块传家玉吧!大齐男婚女嫁不是兴互换信物吗?那你这个就算是信物,本王也赠你一个信物,这样就扯平了,如何?” 这话无疑是已经答应了这桩亲事,再说,宝音郡主说得也有理,她是他的,她的也是他的,所幸这玉还在,也没什么遗憾,便朝王爷行了个大礼表示感谢。 沈露华带着方瑛刚好就看到了这一幕,王爷哈哈大笑,叫了声:“贤婿免礼,宝音郡主娇生惯养着长大,往后有不对的地方,你还得多担待!” 宝音郡主又红了脸,撒着娇嗔了一声,“父王!” 克山汗王又是一通哈哈大笑! 沈露华却站出来道:“恭喜王爷,终于替郡主觅得佳婿!” 王爷乐得合不拢嘴,“哎!我前几日还在发愁呢,这下好了,哎!今日得喝酒,小子,这天气也不大好,你今日就别走了,留下来喝酒如何啊?” 蒋牧之此时行完了礼,抬头看到了方瑛,脸便白了一下,王爷这儿没什么规矩,他说要喝酒,那他喝便是了。 沈露华瞧见了蒋牧之的脸色,又看了看方瑛,她也是一张脸雪白。如此也好,如果他们俩受不得这刺激,想要重新回头,这将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但她料定了,方瑛不会改口。 第323章 盯紧 王府里又在热热闹闹的摆酒设宴,沈露华带着方瑛在一旁故意凑着热闹,装做全然不知道她与蒋牧之之间的事情。 但沈露华可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趁着无人时问了方瑛一句,“瑛儿,你可认得这蒋探花?” 方瑛在彩云阁里与蒋牧之的事知道的人不少,她当然不敢说假话,只低头轻声说道:“都是逢场作戏,想必他也没放在心上,如今我寄居于将军府,他没有相认,是怕我尴尬无地自容,想来是个极通透的人,我真打心底里感激他。” 沈露华笑了笑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你不必放在心上!也别把他想得太好,男人嘛,不都是那样,他今日是来求亲,虽说王爷不是汉人,但也容不得在这样的场合说那样的过往,他不认你,可不全是为你着想,说不定都是为了他自己呢。” 这话就有些戳人心窝子。三天前蒋牧之才跟她说非她不娶,虽然被她狠心拒绝,可这才过了三天,他转过头就能来求娶别的女人。换了是谁,心里都不会好过! 方瑛对蒋牧之多少还是有一些真心,拒绝他纯粹是为了利益考量,她即使要嫁,也是要嫁一个能助方家重新登顶之人,否则,她宁愿终身不嫁,只甘愿为家族奉献自己的一生。 此时她的心情相当复杂,如果,如果她在这一刻拉住蒋牧之,告诉他,她心里还是喜欢着他,她想要与他在一起,她想嫁给他,她是不是还有机会回头? 但她不能这么做,她甚至连看也不敢多看他一眼。她现在应该做的,是想心一切办法,去勾引那个妻子刚刚怀孕的男人,用尽自己在彩云阁所学的魅惑之术,得到那个男人的真心,从而将这整个王府,乃至他们身后强大的民族都控制在手中。 她有眼角的余光看到蒋牧之与王爷有说有笑闲聊着家常,只在抬头那一刹看了她一眼,之后一直未曾回头,想来,他也是死了心吧! “姐姐说得有道理,男人哪有几个是重情义的,倒是我糊涂了!”方瑛掩面而笑,眼睛瞟向了一边的思勤世子。 沈露华盯她盯得紧,哪里肯给她机会,见她意有要朝思勤世子走过去,立即拉住了她,“我过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融化的雪水里,这鞋子打湿了,脚上怪难受的,妹妹陪我回去一趟,换双鞋子吧。” 方瑛也不好说不去,只得点头,“姐姐怎么不早说,这么半天,脚不得冻麻了?” 沈露华拉着她边走边说:“我本来以为没多大事,忍一忍就干了,没想到,站了这么半天,就是冻麻了。” 两人回到将军府那边,沈露华的脚确实是沾了雪水,不过没她说的那么严重,她向来不娇气,刚刚过去只是为了带她去看看蒋牧之,既然她该看的,都看到了,那自然该带她回来了。 她换好了鞋,见方瑛还在外间候着她,正愁找个什么借口不再过去王府那边,外头小丫头匆匆跑进来传信,说道:“沈姑娘,外面安南世子说要见你,将军也不在府上,你见还是不见呢?” 沈露华咂了一下嘴,这家伙怎么也跑来了?他若也是来求亲,她该怎么办才好? 想了想,把心一横,“没事,我出去见见他!” 方瑛说道:“姐姐,你这不好吧!” 沈露华知道李姝媺极不情愿安南世子与她有瓜葛,这个女人自然是要站在李姝媺的立场来阻止她,反正她也不愿意嫁给他,那就带她去见见世子又如何? “没事,来者是客,谭叔也不在家中,人家好歹是世子之尊,见一见无妨的,要不,你随我一起去,好不好?” 方瑛听说叫她也去,便不再反对,“我也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姐姐要去见,我当然要陪着姐姐。” 沈露华笑了笑,“那走吧!” 二人来到前厅里,安南世子穿着一身厚重的狐裘,坐在茶几边上喝着热茶。 前厅里无人,也没有烧地龙,相当清冷,沈露华和方瑛二人各抱了个汤婆子过来了。 两人向蒙善行了礼。 蒙善这段时间早已经把大齐的礼仪学了个通透,给她们都还了礼,便开门见山说道:“我今日来,是想请沈姑娘三日后去参加我在瑶山别苑里办的宴会!” 一个番国世子,跑到皇家别苑里办起了宴会?沈露华差点想质问他,谁给他的资格,不过,她还是忍了。 “瑶山别苑?世子开玩笑呢吧?我前些日子差点死在那里头,你现在又请我去那里,我胆子小,被吓坏了,可不敢去。” 她嘴里虽说吓坏了,但当时蒙善一直在场,看到她的表现,她不是一般女子,当时可能是受了点惊吓,但不至于再不敢去。 “你们大齐有句话是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是吧?沈姑娘请放心,我那天全程都是想帮你的,半分也没有想要害你的意思,你还是赏个脸吧,如何?” 沈露华一直惦记着那天晚上看到安南人进入了瑶山别院当中,怀疑里面一定是别有乾坤,那天斗兽时人太多,她又是众目睽睽的焦点,不好暗地里查探,既然他又开口邀请她,那她为何不去? 她正想答应,方瑛却道:“世子,瑶山别院是皇家别苑,不是受皇家所邀,我姐姐可不敢应你!” 蒙善闻言挑眉瞟了方瑛一眼,听她说话的语气,便能猜到她应该是李姝媺的人,她这话是在间接的告诉他,想接沈露华过去赴宴,需得经过李姝媺的同意! 可笑!这丫头怕是没搞明白,不是他蒙善求李姝媺,而是李姝媺在求他,他还能怕她不同意? 蒙善轻笑道:“那我倒是想知道,她没有受皇家邀请,去了,又能怎么样?” 方瑛脸色一凝,她以为自己说了这话,蒙善应该要顾及一下李姝媺,多少收敛一点。 沈露华低头抠着手指,听见蒙善又道:“沈姑娘,三日后我会派人来接你,今日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呃……世子慢走!”沈露华做无奈状,站起来相送。 第324章 礼物 蒙善一走,沈露华嫌前厅里太冷,没有烧地龙,抱着汤婆子回了后院里,方瑛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进了屋子里,方瑛开口问道:“姐姐,莫非你还真打算应安南世子的邀约不成?” 沈露华笑着问她,“他既邀请我去,那我便去就是了,有何不可吗?” 方瑛则道:“我曾在彩云阁听说过,这个安南世子似乎与女皇是……” “是旧情人对吧?”沈露华替她说了出来。 “姐姐既然知道,为何不与世子保持距离?” 沈露华嗤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更何况,我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还去跟他计较那些?这好不容易有个世子对我动心了,我为何不去试试?” 方瑛急道:“难道姐姐还真想嫁去安南不成?那地方离凉州那么远,姐姐要真嫁过去了,这辈子怕是再见不到亲人了!” 沈露华看着她情真意切的表情,心中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真的很会演戏! “诶!话不能这么说,女人嘛,出嫁就该从夫!我一直是想找一个打心底里能关心爱护我,一心一意只对我好的男人,只要蒙世子能做到,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方瑛已是无话可说。 另一边,宝音郡主在自家的后院雪地上,耍了一套双刀舞给父亲还有蒋牧之喝酒助兴。 她虽已快满二十岁,但她长着一对圆圆的大眼睛,皮肤白皙,脸蛋椭圆,很是有少女的娇俏,再加上性格开朗活泼,看起来与那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样,没什么区别。 那灵动的身姿婀娜飘逸,一双带笑的大眼睛时常看着他笑成了月牙儿,蒋牧之被方瑛伤透了心,此时再见这漂亮的姑娘,并且不久的将来,她会成为他的妻子,顿时心中似乎也有了豁然开朗之意。 双刀舞耍完,宝音郡主气喘吁吁,本就白皙的小脸,此时也有了一团红晕,上来没羞没臊地就问蒋牧之,“蒋公子,我舞得可好看?” 蒋牧之对她笑了笑,“郡主舞得甚好!” 王爷在一旁呵呵直笑,说道:“你这是多久没练了?欺负人家蒋公子看不出来是吧!” 宝音郡主才不在乎,绞着自己耳畔的小辫子对蒋牧之说道:“在我们草原上,每年的秋天会举办篝火会,未出嫁的小姑娘们一起去跳舞,小伙子们坐在下面,有喜欢的姑娘就会上前去牵着小姑娘的手,如果小姑娘愿意让她牵手,那就表示,答应嫁给他。” 她说完,朝着蒋牧之伸出了手。 蒋牧之一下愣住,男女未成婚,牵手触碰自然是要不得,那太唐突失礼了。 可眼前的小姑娘眼神明媚清澈,纯洁得如外面未染纤尘的雪一般,面对她这样的热情,他显出了一些窘迫和不知所措。 克山汗王只低着头没说话,蒋牧之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草原民族,自是不会讲大齐的阵规旧制,想了想,伸出自己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宝音郡主的指尖。 宝音郡主却是用力反握住他,把他从坐位上拉起,“蒋公子你跟我来,我有东西想要送给你。” 蒋牧之又看了克山汗王一眼,见他眼带笑意,只好朝他颔首点头,任由宝音郡主拉着朝着后院去了。 思勤世子见状,也跟着笑了笑,说:“父王,那你一个人慢慢喝吧,我去看看君若,她今日一直没怎么吃东西。” 王爷心情愉悦,“去吧去吧!我一个人也能喝三大坛!” 宝音郡主把蒋牧拉回自己的闺房,从自己的妆屉里,拿出一个弯弯地,像是什么动物牙齿形状的吊坠送到蒋牧之的手中,说道:“这个是我太祖父少年时杀的一头狼王,成为了我们克山汗部首领的见证,我们克山汗部每一代的首领,必须杀掉一个狼王,才能成为首领,到我祖父那一代,他们归顺了大齐,我们部族再也不用猎杀狼王,我父亲就把这个送给了我,我从小没有别的东西带在身边,唯有这个是伴着我长大,算是我的护身符吧,所以,我把它送给你。” 蒋牧之听她的叙述,觉得这个东西太贵重,不敢收,连忙摆手说:“郡主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随便送给我?其实郡主说得一点也没错,以后你我是夫妻,你的东西都是我的,我的自然也是你的,不必这样送来送去。” 宝音郡主却不依他,直接塞进他手里,“我那是不想把玉佩还你呢!现在我想到了,拿这个跟你交换,我把我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你把你最重要的东西交给我,我们相互信任,才能做成最好的夫妻,你说是不是?” 蒋牧之愣了一下,笑起来,看了看手中的东西,点头道:“那好,那就依郡主所言,我们相互保管彼此最珍贵的东西。” 宝音郡主又道:“你别叫我郡主了,我有小名叫阿果,你也可以叫我阿果的。” “……”姑娘家的乳名都是很私密的事情,蒋牧之一时叫不出口。 宝音郡主看他呆愣愣地,不依他,纠着他的衣袖,“你叫一声来听听嘛!” “这……还是等成亲以后,再叫吧!”蒋牧之被她弄了个大红脸。 宝音郡主却是不依不饶,“你就现在叫好不好?我想听呢!” 蒋牧之四下里看了看,婢女们都站在门外,也不知道声音小一点她们能不能听到,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叫了一声,“……阿果!” 宝音郡主吃吃地笑,“你怕什么呀,大点声音没事的,她们都不会往外说的。” 此话一出,站在门口的两个婢女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这下蒋牧之更是窘迫,“还是以后再叫吧!” 宝音郡主也不好再逼他,依然拉着他的衣袖问道:“那你呢?我不想叫你蒋公子了,你有小名没有?” 蒋牧之照实说道:“我在家中行三,从小到大,家中长辈亲人都是唤我三郎。” 宝音郡主听了,纠着他的衣袖,小声唤了他一声,“三郎!” 蒋牧之没想到她立刻就叫出了口,愣了一下,看着她笑成了月牙儿的双眼,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325章 心意 三天后,在瑶山别苑里举办宴会的蒙善果然按时派了人来接沈露华过去赴宴。 方瑛这几日也曾有意无意地试探,想让她把她也带上,可沈露华似乎并不能领会她的意思,逼得她直接开口,“姐姐,你既然要去,不如把我也带上吧,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沈露华怎么可能带上她,拒绝道:“妹妹休要替我担心,世子他对我一往情深,我肯定不会有事!万一有事,你去了,好像也帮不上我什么忙,还是安心在家呆着吧!” 沈露华也不避讳她,直接唤了外面的侍卫说道:“你们好生保护着方姑娘,我不在府里,多关照姑娘一些!” 站在院子在外面的侍卫应了声是。 沈露华换了好衣裳,带上荣濯一起,跟着蒙善派来的人上了马车, 这几天的天气一直晴好,雪水早已经化完,瑶山别院一如往常般的安静清幽,数天前的那场斗兽如一场噩梦般,叫人不敢相信是在这里发生。 蒙善设这场宴会,说是宴会,其实并未邀请别的什么人,只邀请了她一人而已。 这些也在沈露华的意料之中,她也不是不喑世事的小姑娘,男人心里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她都能猜出个七八分。 几次与蒙善接触,她不难看出,他似乎确实是真心想要娶她,如果不是这个男人与李姝媺的牵扯太深,她不会与他周旋这么长时间,倒不如早些弄明白他背后的那些秘密,早些与他划清界线的好,省得时日久了,难以脱身。 瑶山别院里头,除了斗兽在这里举办,宫里那两个女人会过来,平日里基本都是闲置。 但沈露华知道,这儿早就住进了安南人,究竟在里面干什么,她要搞清楚。 蒙善听说她的车驾到了,亲自出来迎接,沈露华也才刚下马车,便见蒙善穿着一身的大狐裘带着一众人朝她走来。 要说长相,这个蒙善也算得上英武,对于大齐人的审美来说,他也绝对是好看的那一类型,只不过,沈露华喜欢宋铭那样本土的英俊男人。 蒙善见她两手空空,立即让人把早已备好的汤婆子送到她手上,“你们上京这边的天气我还真是不习惯,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也不带个汤婆出门?” 沈露华抱着汤婆子笑了笑道:“世子太客气了,其实我没那么娇气,出门在外的,捧这么个东西,我嫌麻烦!” 蒙善客气地给她引路,“看得出来,沈姑娘也是个硬性子。” 沈露华跟着他,边走边说,“其实你看的,也不一定对!我这个人从小就任性,还不爱听人劝,脾气也不好,惹恼了我什么事也干得出来。” 蒙善回头笑道:“是吗?我这人也是怪得很,偏就喜欢这样的女人,你说有不有趣?” 沈露华挑了挑眉,“你别嘴上说,真碰上我发脾气乱来的时候,怕是活菩萨也忍受不了我。” 蒙善却丝毫不以为意,“那得看是什么人!像我,可以把我喜欢的女人宠上天,她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没什么忍受不了,只要,她不给我戴绿帽子就行!” 沈露华却嗤地笑起来,“你们安南人,不是不在乎女人的贞洁吗?怎么你来我们大齐没几天,也讲究起这个了?” “我们安南人是不计过往,可没说,自己的妻子可以对丈夫不忠,要是那样,那岂不乱了套了?” “是吗?那是我没弄明白!”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一处漂亮精致的小院子里,宫婢们纷纷屈膝给他们行礼。 蒙善把她带到一处房门口,有婢女掀起了厚厚的毡帘,两人先后进入室内,紧跟在她身后的荣濯被拦在了外面。 进了里面,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蒙善脱掉了狐裘,沈露华也脱下了氅衣。 面前是一处长长的红木矮几,上面摆满了各色酒水和美食,蒙善请她落了坐,自己则在她的对面坐下。 屋里一个婢女也没有,蒙善亲手替她倒了酒,说道:“今日这里的酒与菜绝对没有动任何手脚,你尽可放心食用。” 沈露华看他表情真诚,不似做假,点头道:“你说请我赴宴,原来就是请的我独一人,不管怎么说,很感谢你的邀请,这一杯,我敬你!” 蒙善也举杯一饮而尽,“沈姑娘莫要客气,你到现在该是明白了我的心意吧!” 沈露华也硬着头皮把杯中酒喝了下去,她早已经跟荣濯说好,要是有什么事,她会摔杯示警,凭她今日备的那些毒药,量这家伙也不可能为所欲为。 放下酒杯,她说道:“世子能看得起我,是我的荣幸!” 蒙善却说道:“我虽看上了沈姑娘,不过,沈姑娘到目前为止,似乎对我的兴趣不大,还与你那前夫,牵扯不清!” “牵扯不清?那是他!不是我!你应该知道,他对我有图谋呢,当年我离开他,那也是我单方面主动离开,如今回了京城,那总是免不了有接触,你说是不是?” 蒙善笑了笑,“你也不必讲这些话来骗我,你心中喜欢谁,你的眼神骗不了人!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你们都斗不过那个女人,如果你肯跟我回安南,我帮你,或许你们还有可能!” 听了他这话,沈露华心中一沉,问他道:“你凭什么认为,我斗不过那个女人?” “我暂时不会告诉你,你若是不信,那便试试好了!” 沈露华当然不会信,她来这儿的目的,可不是真的就为了单坐在这里,听他出言来吓唬人。 “世子可真有意思,那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只要我愿意,怎么可能斗不过她?只要我愿意,现在就能回去,叫宋铭对我回心转意,需要你帮什么忙?”她故意曲解他的话。 蒙善岂会不知她是故意,又替她倒满了酒,“你们大齐有句话,不撞南墙不回头,既然你非要去撞,那我便看着你撞疼了,再来扶你一把,你就知道本世子的真心了。” “好啊!说不定,我头铁,真就把那南墙给撞破了,撞出一条路来,也不一定!” 第326章 倒戈 蒙善只是笑着,没有再继续反驳她,而是很自信的说道:“你们大齐人喜欢说缘份二字,这两个字,很奇妙!我相信,我与沈姑娘之间,一定是有缘份,所以,我并不着急。” 沈露华扯着嘴角对他笑了笑,莫名对他这种自信产生出一些担忧来。他一定是有所恃,才会说出这些话,那李姝媺究竟在背后干了什么呢? 接连喝了两杯酒,并没有觉出任何异样来,蒙善还在继续给她倒酒。 沈露华知道自己不胜酒力,笑着说道:“世子虽未在酒中下药,但这样接二连三给我倒酒,我也是受不住的!” 蒙善不以为意,“这酒没什么后劲,这几天天气虽晴好,但依然寒冷,让你喝点酒,是为了给你暖暖身体。” “是吗?差点就误解了世子的一片好意!”她一边说着,又端起了酒杯,朝他举杯道:“那这一杯,便算是为我的不识好歹给世子赔罪了!” 蒙善自然也举杯跟她碰了一下,不曾想,她似乎力气用得稍微大了点,两个杯子一相碰,她杯子里的酒水漾了一些,洒进了他的杯子里。 蒙善没有半分怀疑,看着她仰碰上白皙细嫩的脖颈一饮而尽,也跟着将杯中之物一口吞下。 沈露华暗自打着小九九,看着蒙善笑得灿烂如花。 蒙善却突然也跟着笑起来,并且还笑出了声,沈露华变了脸色。 “沈姑娘,你这就不对了,我不对你下药,你却反过来对我动手脚,这叫人怎么说才好?” “你怎么知道我会对你用药?”她有些懵了。 蒙善道:“同样的方法,你就不该使用第二次!下次,得记住这个教训!” “什么意思?”她上次拿毒针划伤他的手,跟这个算不得同样吧? 蒙善继续说道:“你用这种方法给人下毒,不是第一次了吧?” 沈露华听了心中一下激灵,上次用这个方法下毒,那是对付康敏怀,可是他怎么可能与蒙善是一伙的? “你莫要告诉我,那个康敏怀与你有干系!”她故作镇定。 蒙善摇头,“我怎么可能与那种混小子有关系?他也配?他只是你们女皇陛下脚底下的一条狗,你的这种伎俩,他早就悉数告诉了她,并且,女皇陛下还为你们这些人,一人编了一本手册,什么性情,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有些什么本事,记录得可详尽得很,你的那本,我都看过了。” 这个消息无异于给了她当头一棒!卢应也好,康敏怀也罢,都是她不愿意去伤害的人,偏这些人一个个的都倒戈偏向了李姝媺。 “那上面,都写了我什么?” “也没什么,都是写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我没兴趣细看,就是看了看,说你擅长使毒,将蒙汗药下在自己杯中,与人撞杯之时,荡进别人杯中下毒的手法,写得很清楚,我今日便赌了一把,看你会不会换一种毒药,结果,你还真就没换,还是下的蒙汗药。” 沈露华被他这种带着嘲讽语气的调笑说得脸上有些火辣辣,她又不想要他的命,不下蒙汗药,下什么? “你还真敢赌,你就不怕我下的是断肠的毒药?” 蒙善笑说,“我好歹帮了你几回,你怎么可能是那种心肠歹毒恩将仇报之人?若真是那样,那也算是我看走了眼,自找的,我无怨无悔,说得任性,有几人能如我这般?” 沈露华忍不住笑起来,“那还真是!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任性的祖宗,今日才知道,还有人任起性来,命也不要的。” 蒙善突然欺身上前,一双手搂住她的腰身站了起来,轻轻一跃,把她抱起,抵在了墙角,连带着案几上的杯盏噼里啪啦地摔碎在地上。 “世子,你这是要做什么?”沈露华被他突然这样的举动弄得心慌乱跳。 蒙善道:“你刚刚那么对我,我要是什么也不做,岂不是吃亏?总得讨点什么回来,你说是不是?” 沈露华手里的毒针早就备好,蒙善却也早有防备,捉住了她的手腕,看见了她指缝里的毒针,又笑道:“我说手感为何如此熟悉,原来那日在明月楼乔装的男子,就是你!” “是啊,就是我!”沈露华朝他笑着。 “那我们还真是有缘份!只是,你这手法在我面前用过一次了,怎么也不换一换别的法子?我刚才已经说了,同样的手法,不管用!” 蒙善一边说着,一边又要朝她的唇亲过去,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劲风袭来,急忙转身来应对。 荣濯手中持刀,朝着他的要害部位毫不留情砍来。 沈露华手中的毒针在他转身的刹那再一次划开了他的手背,蒙善为了躲避荣濯的攻击,不得不放开了她,向一旁闪躲。 沈露华松了口气,蒙善中了她的毒,看起来完全不是荣濯的对手,一连串狼狈的闪躲,毫无还手之力。 她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要了蒙善的命,但见荣濯今日尽是杀着,急忙出声阻止,“荣濯,别杀他,他中了我的毒,暂时没什么威胁。” 哪知,荣濯瞥了她一眼,却不听她的,仍旧是握着刀,对着蒙善一顿穷追猛砍。 蒙善几乎是无力招架,慌乱中对着外面吹了声口哨,眼见荣濯的大刀正对着自己的心脏捅来,却见沈露华一把拉住了他。 “别杀他,你听见了没有?”沈露华此时已经知道了,这个人根本就不是荣濯,他是宋铭假扮的。 宋铭与荣濯的身形相似,他早听说了她今日要赴安南世子的宴,特意把自己易容成了茶濯跟着她。 听见杯盏响声一片,他就进来了。只是他功夫高深,进来的时候,蒙善抱着她在墙角,她看了他,而蒙善则毫不知情,还在那儿出言不逊地跟她调情,简直是要气死他。 因此,他便是出手就是杀着,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此杀了安南世子。 要不是沈露华拉住了他,他真的不会收手。 安南世子中了毒,屋里发生了这么大的打斗没有一个人进来查看,外的人怕是都被这个人放倒了。 没想到她身边竟然还有这样的高手,难怪敢这样有恃无恐的接受他的邀请。 第327章 迷宫 既然她不让他杀,那暂且饶他一命。 宋铭二话不说,搂着她的腰身,带她冲出了房门。 外面驻守的侍卫早已经倒了一地,蒙善还中了毒,虽说不至于立刻毒发身亡,却叫他全身如蚂蚁啃噬般的难受。 他吹响了自己身上的一块火焰令,然后坐下来调息逼毒。 没一会儿,四人暗卫出现在他的房中,蒙善满头大汗说道:“赶紧去追他们两人,若是他们逃出瑶山别苑,那就不用追了。” 宋铭带着她准备离开这个地方,沈露华却道:“等等,今日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先别急着离开。” 宋铭问道:“你想做什么?” “这儿有问题,我想留下来查看,机会难得,你下次想来,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瑶山别院依山而建,将整个瑶山纳入院中,地方虽大,却是铜墙铁壁,易守难攻,轻易不好进来,特别是大门口的侍卫,日夜巡防。 听她这么说,宋铭便真就听了她的话,换了方向,朝着平日里从来不曾涉足的后山跑去。 一到后山,沈露华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身后已明显有人追赶过来,她不得不叫他带着她在山间躲藏。 沈露华踩着脚底下软软的土地,心中惊诧不已,她前世做过皇后,瑶山别院是皇家别院,这里她曾来过数次,在这后山之中,还曾有一套专属于她的院落,而且就应该在她现在站的地方,因为,对面那道高高围墙边上的那株腊梅还在那里,她从前就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遥远墙边的腊梅做画。 而今,她上一世所居住的院子,成然变成了一座大土丘。 这不可能啊!这里怎么可能会凭空冒出这么大个土丘出来?还是说她的记忆出现了错漏? 还是不对,除了她住的院子,那个后面本该有一片不小的池塘,也变成了大土丘。 这儿本身就有山,又被圈成了皇家的别院,多出几个大土丘,确实没人会感到奇怪,甚至很多人看到了,根本就觉察不出来,哪里有什么不对。 后面的人一直在紧追不舍,宋铭只得带着她在山中兜圈子,几圈下来,已经失去了耐心。 “你究竟觉得了哪里不对?已经围着这向座山头转了三圈了,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啊!” 既没有机关,也没看到守卫,除了满山的青草与细瘦的树林,实在没什么值得他继续在这个地方探究下去的必要。 “这里不该有山,还有那里,应该是个很宽大的池塘,那边,是个大院子,还有这后边,原来是个漂亮的园子。” 宋铭倒也不觉得奇怪,必竟她自小跟着太后,将她带瑶山别院的后山来也正常,只他们这些外臣,是没有机会进来看上一眼,“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不有记错,绝对不会有错!” 正说着,蒙善派来的那四个人又追了上来。 宋铭无奈,只得再次抱起她,继续跟那几个人兜圈子。 沈露华不肯就这样离开,这几座凭空冒出来的大土山太不可思议了。好好的平地,怎么可能会冒出来几座大山? 唯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从别处运来的土堆起来的。 李姝媺她发了哪门子疯要干这种事?把土运过来堆在这儿能起什么作用? 突然她脑子里又有一个想法闪现,假如真是从别处运土,这么多的土必然会被很多人发现,于是便又问宋铭,“这三年我不在上京,你可曾有听说有人朝着瑶山别院中运土来?” 宋铭摇头,“从未听闻。” 这就更不对了!他一直在上京,如果有人朝这里面运土,他怎么可能不知情!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这土是从地底下挖起来的。 可是这么大的几座山,得要挖空多大的地方,才能堆得起来?这太不可思议了! 想到这里,沈露华又道:“你快查看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可能是地下通道?” 宋铭听她这么说,也凝紧了眉,“你是怀疑有人在这底下挖了地道,从而堆起了这几座高山?” “不是怀疑,我现在非常确定以及肯定,就是有人在这里挖了密道。” 一下子突然有了方向,宋铭使出了浑身解术,极力甩开了身后那武功不弱的四个人。 要不是这地方堆起来的山确实是大,而他又在一刻不停地拖着她跑,那四个人还真不好对付。 既是密道,那一定是在地底下,宋铭带着她下了山去,沿着底下的廊庑一路奔逃。 “等等!”沈露华记得那处长长的马面墙是没有门的,而今在那里好好的开了一扇门。 “走那扇门去看看!” 宋铭听她的,去到了扇门边上,发现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他用内力使劲一拧,那锁竟给他生生掰断了。 推开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很平常的屋子,平常到,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外加两把椅子,突兀而又显得多余,甚至这个地方,置这么间屋子,似乎毫无意义可言。 宋铭毕竟是个中高手,很快在窗格上发现了机关,只动一下那格扇,对面的那扇墙壁便打开了一道门,门里果真是向下的地道,沿途还点着长明灯。 二人毫不犹豫地闯进了地道里,倒是想去见识见识,这底里究竟藏有什么乾坤! 宋铭转回身又找到了机会,把门给合上了,吓了沈露华一大跳,“你把门关上了,我们不会出不去吧!” 宋铭道:“放心,那家伙他肯定不会杀你,他中了你的毒,还得找你要解药,而且,他还不知道我是谁。” 他说得也有道理。 两人沿着长长的甬道向前走去,没过一会儿,两人就傻眼了!这里头,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多么宏伟壮观的地下宫殿,竟都是瘦和匠甬道,走一会儿就是一条叉道,走一会儿,又是一条叉道。 宋铭在经过一两个叉道以后,不敢轻易朝前走,而是拿刀在经过的墙壁上做了记号。 沈露华也是心惊,这里头,怎么会被挖得如同迷宫一般?李姝媺这是想要做什么? 第328章 发现 二人还没在里面看出个究竟,后面清楚传来机关被打开的声音。宋铭想是那四个追进来了,便还着沈露华一路朝前奔逃。 他一边留下记号,一边尝试着看能不能找到别的出口,或是有些别的什么发现。 然而,这一路走下来,却是叫他们傻眼了。 这下面全是如同蛛网一般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想想外面挖出来的那几座小山,便以想象这地底下的甬道到底有多长。 显然,这里的甬道似乎已经完工,两人在底下跑了有小半个时辰,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 这里头就是一座迷宫,莫说后面那四个人追不上他们,他自己做了记号,沿途却是昏了头,东走西窜,那将些记号弄得一团乱,想再走出去,怕是不容易。 沈露华有些害怕了,问宋铭,“我们不会被困死在这里吧?” 宋铭笑了笑,“应该没这种可能!万一出不去,我朝头顶上打洞,也要把你挖出去。” 他顶着荣濯的脸,沈露华看他有些不习惯,“那不如别跑了,这下面除了地道,什么也没有,那四个人来了,就让他们把我们抓出去得了。” 宋铭也觉得有理,那蒙善还等着要她的解药!她那个毒,想逼出来,可不容易。 两人便就地坐了下来,等着那些人来抓便是了。 “宋彦卿,你说这里挖这么多地道,她是想干什么?” 一旦坐下来,便开始了思考。 宋铭一开始想的是这里有出口,李姝媺不过是挖了条错综复杂的地道用来应对紧急情况做逃生用,可他四处跑了一遍,竟然一个出口也没找见。 他这个人的鼻子特别灵,坐了一会儿,便闻见一些不一样的味道,拉起她换了个地方试了试,那味道则轻了许多。 “怎么了?”沈露华看他神情有些怪异,牵着她在同一条甬道中连着走了三个来回。 宋铭闻到了一股马厩里才有的味道,虽然那味道在这下面很轻很轻,但他能闻得出来。 他怀疑头顶上那块位置应该就是个马厩,并且还是个不小的马厩,常年养马。上京城中,除了御马监,还有一处有着大量的马匹,那就是群牧司设在城中的一处分管处。 凡是有宝马贡马来京,必然是先去那里,再由各大衙门领旨来挑选。像锦衣卫那些宝马,都是去那里选来的。 这个地方在城东,离着北镇抚司并不远,大概也就步行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走到。 宋铭似乎突然明白了这些甬道的用处,为了印证心中的想法,他决定试一试,按记记中的方向以及路线朝前再走一段,果过大约是一盏茶的功夫,又有了另一处的甬道,正是他所设想的北镇抚司的地点。 北镇抚司衙门很大,与一般的衙门都不在一条街上,那里相邻最近的是临近东城门的神机营,得走上小半个时辰。 说实在的,他似乎从来没有步行走过那段路,今日为了印证这个猜测,便真的牵着沈露华朝着他脑子里所设想的地方走去。 小半个时辰的路程,走得人是上气不接下气,沈露华一连问他几次,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走这条通道,为何这条通道这样长,且还没有叉路口。 宋铭只敷衍她,随便走走,叫她不要问那么多。 直到真的走了小半个时辰以后,在他眼前终于出现了神机营的那一条甬道。 他终于相信,这下个面的甬道,均对应着地面上的重点建筑物。 至于李姝媺想用来做什么,自然是用处太大了,她可以利用这些通道出现在任何一处自认为防守严密的地方,比如他的北镇抚司。 假如李姝媺想去里面抓什么人,这些通道就能替她达成心愿。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些甬道是按照地面建筑物面来,那么接下来,想要出去,那便不是难事。 也不必再去管那四个人能不能抓到他们,沈露华在宋铭轻功的引领下,只花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回到了入口处。 两人打开机关走出来,外面依然是云淡风轻,连侍卫都不曾有一个。 这个地方李姝媺全权交给安南人在打理,还没有完全完工,蒙善又太过自负,不认为有人能闯进那里,却没想到,真让他们二人给闯了进去。 沈露华不想与蒙善交恶,从里面出来,便让宋铭带着她再次回到了那间院子里。 蒙善被她的毒折磨得不像个样子,坐在那里打座,表情痛苦扭曲,看了叫人心惊。 见他们二人去而复返,心些诧异,以为她是后悔了,要来对他下杀手,正要再次叫人,沈露华却道:“你别慌,我不是来杀你的!” 蒙善止住了叫人的动作,见她自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便塞进了他嘴里。 很快,中毒的不适感便有所缓解。 沈露华对他说道:“蒙世子,我无意与你为敌,今日有所冒犯,还望你能海涵。” 蒙善对她的敌意并不大,更大的敌意来自于她身后站着的人,那个目光如刀锋,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却无形散发出一股戾气。 两人的目光一交错,各自带着伤机,却又深知,此时不是动手的时候,便又隐忍克制,很是别扭和怪异。 蒙善的身上终于好受多了,他轻吁出一口浊气,说道:“沈姑娘今日这般对我,是不是太过份了些?” 沈露华对他笑了笑,“你的手下追得我东躲西藏也是够呛,那四个人好像到现在还在地道里,没有出来。” 蒙善惊讶,竟然真叫她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地方对要姝媺控制整个上京而言,有太重要的意义,被她知道了,非同小可。 “好吧,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认栽!是我小瞧了你!”蒙善无奈说道。 沈露华却问他,“听说蒙世子与咱们的女皇陛下从前是旧情人,想不到你能如此念旧,到现在了,还肯这么帮她,找了人来替她干了这么大的一件事。” 蒙善道:“沈姑娘终于发现了我的优点!可是有重新考虑我的提议?我帮你实现你心中所想,然后你随我一起回安南做我的妻子?” 第329章 合作 沈露华朝着身后瞟了一眼,打了声哈哈,笑道:“那还是算了吧!感情还是纯粹些的好,交换来的,不可靠。” 蒙善也跟着她笑,“也罢!你知道了便知道了吧!其实我也后悔给她干这么多事情!主要是不喜欢这上京的天气,太冷,叫我常年呆在这种地方,我还是宁愿回我的安南去。” “蒙世子果然够任性,我甘拜下风!”沈露华一边笑着,一边在想,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因为天气太冷,不愿意要这唾手可得的江山。 蒙善的毒已经彻底好了,浑身轻松,他展了展臂,摇头说:“这件事倒是与我任性的关系不大,那个女人太野了,我若真助她达成了心愿,她可能转过头来能把我也拆吃入腹。” 她干脆把倒掉的案几扶正,用脚扫了扫地上的碎瓷,拿了垫子坐在他的对面,“既然是如此,那不如咱们来做别的交易,你助我达成心愿,你想要什么,我能办到的,尽量满足于你。” 蒙善扯着嘴角对她笑道:“我目前只想要你,怎么办?” “蒙世子,你这就不地道了!你其实肯与我说这么多,应该是已经预感到了危机,咱们合作,于人角益地害,你不该再这么与我轻浮说话。” 蒙善以前只是派了几个亲信过来暗中与李姝媺往来,具体事宜他也不是太清楚,自从他亲自来了上京,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她的野心,许多男人都望尘莫及。 或许她对自己真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但这不足以让这个女人在达成心愿以后,对他乃至他的国家手下留情。 反而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她有着真正的善心。今日约她出来,也是想要与她谈一谈相互合作的事情,而并非是要对她做什么。 若不是她主动对他下药,撩起了他的怒意,他还真没想过要那么对她。其实也是对她的一种喜欢,想要惩罚她。 哪里晓得,反而着了她道。 但她终究还是心软地跑回来给他送了解药。 毕竟他们两人之间,似乎还没有什么仇恨。这若是换了那个女人,能动手杀了他的时候,哪会这般地手下留情? “好!既然你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有话直说,如果你能把那个女人拉下马来,从根本上掌握大齐的命脉,我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两国之间开出一条商道来,实现贸易互通。” 沈露华假装不经意撩了撩头发,回头看了宋铭一眼,见他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这个要求似乎不算过份,我可以答应你。” 蒙善笑说:“这可不是你想象中的易事,开商道的费用及人力,必须得由你们这边提供。” 沈露华知道,岭南多山,想开出商道来不容易,且商人逐利,路程太远,又不赚钱的买卖就没有人做,而安南小国地方太小,资源有限,想要繁盛壮大,就得与大齐以物易物。 “我既然敢答应你,必然会克服一切困难!你不防试一试,选我,绝对不会有错。” 蒙善又笑起来,“好!今日也是你自己替自己挣得了这个机会,你要是没有发现那个地道,我还真不见得能这么放心的下决心与你合作。” 沈露华直接点破他,“我原还以为你今日叫我来,是想占我便宜,倒是我肤浅了,原来世子早就存了与我合作之心。” 蒙善点头承认,“我们父子千辛万苦打下来的王位,我有什么理由不珍惜?其实我一开始,是喜欢她的,只是那个时候,我有妻子,没办法给她正妻的名分,后来,她竟然设计陷害我的妻子,我一时不察,中了她的计,亲手杀了我的妻子。” 沈露华挑眉,想象着李姝媺假如在后宫中,怕也是所向无敌的存在,有她在,还能有人斗得过她? “所以你就抛弃了她?”沈露华记得,他好像是把李姝媺送给了自己的下属。 “我没有让她知道我已得知她陷害我妻子的事情,只是装做已经厌烦了她,把她随意赏给我的下属,结果,她还是求到我面前,说她有了身孕,我岂能叫她生下孩子?自然是叫她落胎。没有要她的命,已经是网开一面,放她回大齐,是我对她最后的仁慈。她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竟还跑回来,当上了女皇。” “她当上女皇,立即就派了人给我送信,我其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建立两国商道,让安南真正富足。” 这才是一个真正掌权者该有的样子! 但又想起他那日在明月楼对宝音郡主下药之事,总也对他提不起好感,他这个人与宋铭还真有些像,为达目的,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那既然如此,蒙世子可还知道些什么?” 蒙善摇头笑说:“我不过是她的棋子,她怎么可能会什么事情都告诉我?你们是在找她制造火雷的钱财来源对吧?那绝对是与我无关,我安南是个小国,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支撑她做这么大的产业。” “那你就半点都未曾听说?” 蒙善眯着眼睛想了想,说道:“我曾经问过我的火焰使者,他们曾见过一个白白胖胖的男人出现在宫中,基本是每个月一次,那个人每次都是去密室中与她相见,具体来做什么,不得而知。” 白白胖胖的男人? 这个形容很宽泛。天底下这样的男人不知凡几,说了等于没说。但他能如此真诚相待,沈露华还是很客气地与他道了谢,“蒙世子能信得过我,真是不胜荣幸!今日能得蒙世子真诚相助,感激不尽!只要我能扳倒那个女人,世子所图之事,必尽全力为世子圆满,今日时候不早了,就不多叨扰,下次有机会,一定与世子把酒畅饮!” 蒙善点头,“其实我能帮你的地方不多,既是我去接的你,那还是让我的马车把你送回去,路上小心!” 自瑶山别苑出来,两人又坐上了来时坐的那辆马车,不再是各坐一方,而是相拥而坐。 “白白胖胖的男人,会是谁?” 宋铭心中却有了个答案,白白胖胖,又有钱的男人,白家的白思贤。 第330章 西市 宋铭并非没有想过白家,但因白家在三年前因卷入沈家的事情,退出了上京的商圈,把自家生意上的重点放在了海外,又以凉州为据点,他顾虑着与沈家还有十虎的关系,便一直没有动手查白家。 更何况,白家的女儿还嫁给了沈岳,他就更觉得没必要去查白家。但这明显就是个错误,这世间,没什么事情不可能。 “白思贤他这几年都做了些什么,你可知道?”宋铭问道。 沈露华愣了一下,摇头,“这我倒是未曾过问,你怀疑是他?” 宋铭只道:“我觉得有可能是他。” 沈露华对白思贤并不是太了解,在赤都的时候,她并没有与沈岳在一起,只沈岳娶白玉锦的时候,回去过一次,哪能知道白思贤的事情。 想到蒙善所说白白胖胖的男人,那还真有可能是他。 宋铭把她送回了将军府,卸掉易容后回到了北镇抚司。 温鹤这些日子除了保护刘千翎的安危,也在暗中调查方家背后的事情。 今日宋铭一回来,温鹤便撇开了卢应,向宋铭禀报了他近日的一个重大发现。 他那日本来是领着刘千翎去万佛寺中拜佛顺便逛了逛庙会,却意外叫他撞见了方瑛。 方瑛一路鬼鬼祟祟,去了万佛寺的后山一间客居禅院,他当时不便过去,也不敢贸然靠近,只远远地守了一会儿,她呆了有半个时辰,从那里头出来。 后来,他自己再找机会过去那里查看,里面住的,是一个中年和尚,那脸看起来腊黄没人什么血色,他是见识过宋铭的易容术,于是便怀疑那人也有可能是易容。 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悄眯眯地花了银子买通了寺里的小和尚,那些小和尚虽是出家人,对银子也是爱不释手,告诉他,那个禅院里的人并非寺中挂名的僧人,他只是借住在那里,住了有快一年之久。 这就与他心中所设想的对上了!于是,他又给了小和尚一些银子,让他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有什么异动的时候,及时来给他报信。 今日一大早,他又收到小和尚传来的消息,那个人今日准备出门。 温鹤立刻派了人去跟踪,一路发现他去到了一家农庄,假装是化缘,敲开了那农庄的大门,进去了足有大半日方才出来。 他正要派人将这和尚抓起来,再将那农庄给围住,宋铭便来了。 听了温鹤的禀报,宋铭立即下令,“还犹豫什么?即刻去抓人!即使抓错了,也不要紧。” 温鹤早已经准备好,立刻带了人飞奔出去。 宋铭又找来钟淮,让他停下手中的事情,全力调查白思贤。 刘千翎已经有几日未曾见到宋铭,听说他过来了,欢喜地从院子里跑出来,挽起他的手臂说道:“大人,他们今天晚上说要带我逛夜市,要不大人陪我一起去逛一逛如何?” 宋铭愣了一下,夜市是个暗号。 自从得知韩沉对刘千翎一见钟情,他便一直在谋划,制造各种机会与场合让刘千翎与韩沉不期而遇。 而夜市将是他计划的终点,将韩沉与刘千翎捉奸在床,杀了韩沉,再拒绝迎娶刘千翎,替她保住名声,让刘世通对自己感恩戴德。 他这些时忙于其他事情,便没怎么关注这个事情,全权交给了手下的人来做。 看着刘千翎纯净的双眼,他突然又后悔了!这个姑娘对自己一往情深,并且还着绝对的信任,如果自己的计划成功,她受到的伤害有可能使得她活不下去。 他一直想要做一个好人,可这么做了,与从前的自己又有什么区别?但是,如果不这么做,他又哪里来的机会可以顺利杀掉韩沉,又怎么能有足够的理由既能让刘世通为自己做事,又可以不用娶眼前这个天真的少女? 他面色平静,心中在做着天人交战。 刘千翎完全不知情,还在抱着他的手臂摇晃道:“大人,好不好嘛?你就陪我去一次吧,好不好嘛?” “……我晚上有事,你自己去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宋铭觉得自己如果死了,就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刘千翎失望地噘着嘴,看他脸色不虞,还是强迫自己不要任性,又换上了笑脸,“是我又任性了,大人公务繁忙,我却总是任性地吵着要大人陪我,大人别不高兴了。” 宋铭哪里能高兴得起来,他冷淡说道:“你知道自己任性就好!晚上别玩得太晚,早点回来。” 刘千翎习惯他的冷言冷语,他这个人性子就是那么怪,做事可能是全凭心情,明明是关心她的,却总吝啬于给个好脸色。 “我知道啦,不会玩得太晚!” 宋铭心中有愧,不愿意面对她,嗯了一声,转身离开,让自己先忙碌起来,把这事搁置在一旁。 很快,夜幕降临,他听到外面刘千翎叽叽喳喳与下属们说话的声音,好像很是开心。 直至刘千翎的声音消失在耳畔,他才渐渐回过了神,一切计划要开始了。 只要韩沉今日来到夜市,任他身边的暗卫再厉害,他必然会摒退他们。 西街的夜市热闹非常,逢七而开。今日是冬月二十七,刘千翎盼了十天之久。 小商小贩齐聚于街道两旁,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特别是那些胡商,卖的西域来的玩意儿实在新奇,叫人流连驻足。 刘千翎一路蹦蹦跳跳地到处玩看,再一次不期然地遇上了韩沉,笑着跟他打招呼,“韩公子,怎么这么巧?你也来夜市了?” 韩沉朝她笑了笑,不正是前几日遇上她的时候,她随口说了句今日来要夜市,他便一直记在心间。 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罢了,他也不好告诉她,只顺着她的话说道:“是啊,真挺巧的,我就是没事,来瞎逛逛,没想到,就遇上你了。” 刘千翎完全没觉出有什么不对,笑得眉眼弯弯,“既然这么巧,那就一起逛一逛吧!” 韩沉说了声好,刘千翎已经被一个胡人手中的木偶人吸引了注意,一路小跑着过去看。 第331章 酒馆 这边,宋铭还坐在衙门里,木然地什么也没有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温鹤一行人回来了。 他还未进门,便已经是兴奋不已,大声喊道:“大人,抓到了!大人,抓到了你要抓的人了!” 宋铭被温鹤的声音唤回了神思,知道温鹤是抓到了方瑛与方咏霁的父母。 其实抓到他们的作用并不大,那对兄妹显然都知情,目的还是为了扳倒他而已。他就是方家的仇人,这也没错。 只可惜,他当年听了沈露华的,放一他们这一家子,使得他们这样轻易的翻过身来对付他。 说来,还是得怪他自己当年一时心软。 被温鹤押进来的,是一个面容平常的中年和尚和一个看起来皮肤黝黑的中年农妇。 温鹤把他们押到宋铭眼前让人摁跪在地上,对宋铭说道:“大人,他们就是方少衍夫妇,真是太狡猾了,你说这么个模样,谁人能认得出来?” 宋铭吩咐道:“去把药水拿来!” 温鹤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药水,“大人请稍等,我这便去拿。” 转眼,他就将洗易容的药水拿了过来,自己动手,朝着那两人脸上一抹了又抹,最后再叫人打了两盆水来,将那脸上的易容一洗,果真就是他们二人原本的面容。 这个李姝媺当真是神通广大,通过卢应把这些东西也给偷了去,这个女人真是叫人防不胜防。 方少衍大骂道:“宋铭,你这狗东西神气什么?你蹦跶不了几天了,我儿不会放过你,要杀要剐给随你的便。” 宋铭冷哼一声,“你别着急,你们全家一个也跑不了!我当年心慈手软放你们一家,你偏要不知好歹,这回,那我便将你方家满门杀光了,看你们还如何来找我报仇。” 方少衍满不在乎道:“大男人别光嘴上说,等你能做到了,再说不迟。” 宋铭本身心情便不好,见他这嘴脸,也不想跟他客气,“你当我是说笑?那好,今日我便先让你见识见识!” 宋铭说完,起身负手朝外走,边走说道:“把他带着,再带五十个人,跟上来。” 温鹤应是,上前,一把将他提起来,跟在宋铭的身后,骑着马一路来到了西夜市。 宋铭他改了主意,今晚拼尽一切,当着方少衍的面,杀了他长兄方济行的儿子方廷,也就是韩沉。 至于刘千翎,还是算了吧!她不想伤害这个无辜的女孩。 此时,刘千翎与韩沉二人进了一间胡姬开的小酒馆里歇脚。这里头有着西域来的葡萄酒,用琉璃杯子装着,暗红色的,散发着酒香,光是看着也觉得好看,两个年轻人没有喝过,出于好奇,都想去尝一尝是什么味道。 刘千翎拿着杯子看了半天,放到唇边,正要喝,突然杯子被一把长刀挑开,酒水泼了一桌子。 她愕然回过头,看见是宋铭,惊奇地叫了一声,“大人,你怎么来了?” 宋铭没有回答她,只是一刀朝着韩沉刺了过去。 意料之中,这一刀不可能碰得到韩沉,他身后韩家的暗卫已经及跳出来挡了他的攻击。 宋铭早有预料,立即手一挥,身后的锦衣卫精锐迅速将酒馆包围起来。 “保护公子!”有人这么大喊一声,四个暗卫将韩沉团团围住。 宋铭做好了血拼的打算,这几个暗卫不是他的对手。 他知道,这几次韩沉出来,都是偷跑出来,带的暗卫并没有平日里的多,因为他知道,韩将军一旦得知他心仪的女子是宋铭的未婚妻,是绝不可能让他出来与她会面,所以,他带的人,越来越少,只带这几年自己的几个心腹,他们不会乱说话。 宋铭早就有机会可以杀了韩沉,但他想的是一箭多雕,迟迟没有下手。 韩沉哪里会知道,自己喜欢的女孩是别人一手设计,更不会想到,今夜会是自己的死期。 刘千翎被锦衣卫拉了下去,在门外不得进去,只能高声喊道:“大人,不是你想的那样,大人,我与他只是普能朋友,你能不能别杀他!” 这个天真的姑娘!温鹤实在看不下去,一记手刀拍在了刘千翎的后颈,她当场晕了过去。 屋里,韩沉也抽出了腰间用来防身的软剑,可他自小对练武并没有多大的天赋,被韩将军救了以后,也曾日夜训练他习武,后来致使他大病了一场,差点丢了性命。于是韩将军为着他的生命着想,放弃了逼迫他习武,这几年过去,他的武学非旦没有长进,甚至还不如从前。 一番打斗下来,八个暗卫死了一半,宋铭持刀冷煞非常,单是那狠戾的眼神已经叫他生出了胆怯。 身边的四个暗卫都有不同程度受伤,而他自己紧握着软剑,已是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宋铭,你就为了个女子,就想要我的命,你不怕我父亲来找你么?”韩沉尝试着质问他一句,想看看能不能用韩将军的威名使得他改变主意。 宋铭扯着嘴角,冷笑一声道:“你父亲都死了三年多了,他如何来找我?化为厉鬼么?” 他这一句话,使得韩沉脸色煞白,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今夜来杀他,并不是为了刘千翎,而是为了他的真实身份。 宋铭嘴上说着,手上没闲着,又是几个回合,两名暗卫又倒了下去,最后两个用脚均负了伤,已是畏缩着不敢上前,上前便是死路一条。 宋铭如猫戏老鼠一般,明明可以对韩沉发起进攻,却偏是避开他,只追着剩下的那名暗卫,直至将那两人彻底杀死,再拿着刀,面对韩沉。 “怎么不回答我?嗯?”宋铭一边说,一边朝他走近,“方廷,其实,你可以说,你让韩将军来杀我,或者让你叔父来杀我,你怎么不说呢?” 韩沉吓得退到墙角,身体禁不住地发抖,眼中的恐惧已到达极致,死亡就在眼前。 宋铭对着门外喊道:“把他带进来!” 温鹤提着他的叔父方少衍便进了酒馆,方少衍早已是泪流满面。 第332章 虎符 叔侄二人都知道对方还活着,这却三年多以来,他们第一次见面,也可能是最后一相见面。 因此,韩沉在见到方少衍的时候,也跟着流下了眼泪。 这两人关系到辽东大营的控制权,宋铭不打算再留他们活命!正要下手,却突然听得外头有人叫了一声,“大人,手下留情!” 宋铭听那声音,愣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刘辉达,目前任辽东大营的主帅。 在宋铭那场噩梦中,他是被眼前这个少年亲手杀死,折断了帅旗。而这方少衍则替代了他主帅的位置,现在他却反过头来,要替他们二人求情,这是何道理? “你怎么在此?”宋铭问道。 刘辉达身着盔甲,身上风尘仆仆,上前半跪朝宋铭行礼说道:“大人,属下这次是奉召回京,有些话,想当面对大人说。” 宋铭看着眼前的叔侄二人,又看看刘辉达,刘辉达对他点了点头,宋铭不得不下令,将韩沉先绑了,带回北镇抚司再做决断。 酒馆的厮杀自此结束,韩沉被锦衣卫五花大绑带了回去。 衙门里,宋铭端坐上首,刘辉达在下首半跪行礼抱拳说道:“大人,这两人暂时杀不得。” 宋铭问道:“何故杀不得?” “方家控制辽东大营多年,那些老部下忠心耿耿,许多都记挂着方老将军的恩情,如果大人就此将方家赶尽杀绝,势必引起他们的反心,我这几年在那边好不容易所建立的威望或将毁于一旦,现在不是杀他们的时候,倒不如将他们囚禁起来,给他们一些希望,他们反而会听令于我。” 宋铭倏然笑了一下,问道:“你刚刚是去见了李姝媺?” 刘辉达说道:“正是!属下得她召见,一回京,便入宫觐见。” “她为何召你回京?你难道不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宋铭咄咄逼人问他。 刘辉达冷汗涔涔,默了一会儿才答道:“她以属下妻儿性命相要挟,属下被逼无奈!” “我不是早已经将你妻儿安置妥当了吗?怎么会受好要挟?” “她们……她们因想我,已于半个月前,偷偷离开……” 宋铭深吸一口气,那场噩梦,刘辉达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也没有保住兵权,看来,并非单单是除掉方家人的问题,而是干脆应该换个人为主帅。 “好!既你已回京,即刻交出虎符,辽东大营主帅的位置已不再适合你,你且回家陪你的妻儿吧!” 宋铭这句话一出,刘辉达猛地愣住,双腿跪地大声道:“大人,我实在是别无他法啊!大人!那婆娘她不听话,带着儿子跑出来,我也是始料未及,为了她们的性命,我有负大人的嘱托,只要大人能帮我救出她们,我万死不辞!” 宋铭显得很疲累,不想再继续与他多说,只厉声问道:“虎符呢?交出来!” 刘辉达留着虎符是想救自己的妻儿,否则凭着李姝媺的手段,肯定是不可能平白无故放了她们,宋铭现在要虎符,他若交了出去,那他的妻儿,又该怎么办? “大人!若你能救出她们母子,虎符属下必定双手奉上!” 宋铭简直要被刘辉达气笑了,猛地一下起身,上前来,一只手掐着刘辉达的脖子,生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刘辉达被宋铭掐着脖子,脸部涨得通红,呼吸困难,双手捉着宋铭的手腕,想挣扎,最后又放弃,松开了手,刘辉达委顿于地,大口呼吸。 “你回来了,那边是瞿恩在主事?” 刘辉达调整好呼吸回道:“是!属下回京前,已将营中一切事务交给了瞿恩。” “你且起来说话吧!”宋铭又转身坐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真的变不与从前不一样,以前,他绝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属下是这样的态度,刚刚,他是想直接杀了他。 但想到他口中的妻儿,又想到自己的妻儿,他最终还是心软了。如果是自己的妻儿生命受到威胁,他应该也是同他一样,哪怕是死,也要先救她们的性命。 所以,他在最后那一刻,放开了刘辉达。 刘辉达才将站起来,宋铭又问,“她是如何要挟你的?” “属下进宫里见到她,她便说要属下交出虎符,她手上拿的是惠娘的发簪和添儿的长命锁,属下借口虎符不在身上,约定明日拿虎符交换惠娘和添儿,才出宫门,又被她叫回去,让我快马加鞭赶来西市让你刀下留人。” “那是你打算明日把虎符交给她,换你妻儿的性命?” 刘辉达沉默了一会儿,回道:“大人请恕罪,若是我自己的命,即使是为大人死上一百次,也甘愿。但我答应过她们母子,要保护她们,我不能对她们食言。” 宋铭点头,又问,“约定的什么时辰?在哪里见面?” “明日午时,在瑶山别院!” “好!你下去吧,明日就按她说的做!” 刘辉达愣住了,一时间搞不明白宋铭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按他对宋铭的了解,知道了这么多,即使不杀他,也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地叫他回去。要知道,那辽东大营的兵权虎符于他而言,是有多么重要。 宋铭见他半天没动,又觑了他一眼。 刘辉达这才拱手行礼,退了下去。 他一走,温鹤便进来了,说道:“大人,这女人最容易坏事!想不到刘辉达这小子也这样!” 宋铭此时哪有心情与他闲扯这些不相干的,只问他,“我上次让你找工匠做的精钢铸铁笼子,可做好了?” 温鹤回答说:“那东西简单,早就做好了,都在地牢里放着的!” 他所说的精钢铸铁笼子正是上次去瑶山别院中看到那个斗兽铸铁笼子有感而发,想到那东西的坚固程度用于在路上囚禁要犯以防逃跑有大作用,便让温鹤做了两个,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嗯!把那三人全部关进精钢铸铁笼了里,记住了,锁也要用金钢锁。” 温鹤担心他心情不好,也不敢问缘由,应了声是,立即转身去按他说的办。 第333章 守信 深夜,宋铭再次出现在瑶山别院里,他身着官服,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如鬼魅般,就那么出现在了蒙善的寝房里。 屋里烧着地龙,热烘烘的,蒙善则是歪在榻上,见他进来了,并没有惊慌,只是慢慢坐起身,着雪白的中衣,表情慵懒地看着他,缓缓开口说道:“宋大人真是稀客呀!这么晚来找我,不知是有何要事。” 宋铭淡淡地道:“我可算不得稀客!今日白天,我们才见过面。” 蒙善一时讶然,稍微思索了一下,想起了白天与沈露华一起的那个侍卫身形与他还真是高度相似,却没想到,竟然是他假扮。 愣了一会儿,蒙善又笑了起来,“原来今日那人就是你!难怪!只是,白日里我与沈姑娘说的话,你该是都听见了,这会儿又来找我,是为的哪般?” 宋铭是打那地底下的甬道直接来了瑶山别院,这会儿出现在蒙善的面前,应该是没有任何人能知道。 “今夜来,是想再次跟你确认一下,你是打算与我们合作的话,那么明日,将会有一件事,需要你出手。” “何事?” “明日李姝媺将会用一对母子来威胁一个人,迫使他交出手中的虎符兵权,我想要你帮忙,救下那一对母子。” 蒙善微微点头,“你确定只是要我救这一对母子而不是别的什么事?假如我出手,叫她发现了我们合作的事实,那我可能再不能住在这里,以后也帮不上你们多大的忙。” “你帮这个忙,已经足够!”宋铭压根也没指望他能真的帮上多大的忙。 “好啊!我怎么救,你说!”蒙善说道。 宋铭道,“分情况而定,明日若是她拿到了虎符,你便要救那一对母子,若是没有拿到,我自己来救,你不必出手。” “行,你说怎么做,我且听你的!大不了就回安南,这里的鬼天气,冷得人受不了!”蒙善懒散地道。 宋铭却凛然道:“我可不是随便说说,你若是这种无所谓的态度,那大可不必勉强。” 蒙善今日白天被他给打怕了,心中对他莫名还是有一些敬畏与佩服,“我只是这么个说话的语气,本世子既然答应了的事,自然会慎重对待,你放心,我明日会尽自己一切能力,去保全你说的那对母子。” 得到他这句话,宋铭稍稍放了心,回答道:“只要世子能帮我把这件事解决好了,将来有关安南国的通商问题,我也会鼎力相助。” “这个你不必重申,我自然是相信你们的!”蒙善打了个哈欠,又问:“可还有别的事情没有?若是没有,就早些回吧,我今日中了你的们的毒,后来毒虽解了,对身体依然有些影响,疲乏得很!” “没有了,你歇息吧!”宋铭已没有多的话要说,转身要走,又道:“我是打那地下过来的,一会儿记得叫人把那里面的痕迹清理一下,特别是王府和将军府里,莫要叫人看出来。” 蒙善当然知道他是打下面来的,否则他就这样一个人,也不可能这样悄无声息的闯进来。 宋铭再次来到地下,直接去了将军府,本来算准了位置,以为可以直接来到沈露华所睡的卧房里,不料还是打偏了,出现在偏房中,把睡梦中的方瑛吓了一跳。 他立刻一个手刀把她打晕了过去,也挺好,让她再去见见她的父母。 他把沈露华叫醒,又连夜去隔壁王府里叫上所有人,一起走地下通道,去了宋家。 上京城的地下早已四通八达,他们散在各处,极不安全。 翌日午时,刘辉达独自一人,来到了瑶山别院门口,打算用虎符来交换自己妻儿的性命。 门口的侍卫进去通传了后,很快将他放了进去。 刘辉达是第一次来到瑶山别院,在侍卫的带领下,七弯八拐地,走了好几道曲廊,来到一处庭院里,见那院中一棵高大的槐树枝上,挂着两个被绑成了蚕蛹一样的人,单只是远远这么看着,他就知道,那是自己的妻儿,他发疯了一般地朝她们跑过去,就快要到跟前,突然被横着出来的两把大刀拦了去路。 田喜不知是从哪里冒了出来,弓着腰阴恻恻地说道:“刘将军,这边有请!” 刘辉达眼眶微红,忍着心痛,握紧了拳头,跟着田喜去了另外一间院子。 那间院子主屋边上,站满了持刀的侍卫。他一把推开了在自己在前走小碎步的田喜,心情急迫的大跨步闯进了主屋里。 屋里非常暖和,香炉里的沉香袅袅飘荡,李姝媺一如他当初去安南接她时的那副惫懒模样,着一身大红衣裙,斜歪在贵妃榻上,一双眼睛上了浓妆,半睁半寐,妩媚如丝。 瞧见他进来了,慢慢支起一身子,朝他笑了笑,“刘将军,你还真守信用,说来,就真的来了,朕没看错人。” 刘辉达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当年跨越千山万水,禀承着使命救回来的女子,如今贵不可言,却能对他这个恩人,下这样的毒手,目光中有悔恨,也有求饶的意态,半跪着对她行礼,说道:“臣刘辉达,拜见皇上,皇上万岁……” “欸!这儿也不是朝堂,不讲这些虚礼,刘将军快起来!”李姝媺打断了他。 刘辉达本来也不想说这些,适时地闭上了嘴巴,慢慢又站起来,只低下头,说了句,“多谢皇上!” 李姝媺笑了笑,“今日该带的东西,可都带来了?” 刘辉达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用祈求的语气说道:“皇上能否先将她们母子两个放下来?天气太冷了,这么冷的天,她们会冻坏的。” 李姝媺哈哈一笑,“都说刘将军是个多情之人,看来所言非虚啊!” 她话音才一落下,外面田喜突然来报,“皇上,那宋铭带了好些人马,现在就在大门口,叫嚣着要进来,现在该如何是好啊!” 李姝媺笑了笑,猛地变了脸色,娇嫩的手用力拍了拍桌子,“还反了天不成?他带了多少人过来?” 第334章 反悔 田喜回道:“奴婢估了一下,少说有得有上千人……” “哼!立即下令,让童建安率亲兵金吾卫以谋反之罪将其捉拿,若他反抗,杀无赦!” 田喜得令,一路小跑着出去传令,一旁的刘辉达闻言,双后攥成了拳头,猛地一下,又跪在了李姝媺的面前,“皇上,臣愿意交了虎符,求你放了她们母子,也放宋大人一条生路吧!” 李姝媺忍着火气说道:“昨日朕与你说得清清楚楚,你交出虎符,朕便放了你妻儿,君无戏言!那宋铭目无君王,犯上做乱,朕若轻易饶了他,皇家威严何在?国法何存?你别再废话了,把虎符拿出来,朕饶你们一家不死!” 刘辉达闻言沉默着,没有回应! 李姝媺已是不耐烦了,“怎么?想反悔?” 刘辉达的命曾是宋铭所救,今日若只是单纯地用虎符交换妻儿,他自然不会有二话,可如今李姝媺还要杀了宋铭,这让他如何能袖手旁观? 情与义,如何才能两全? 他紧攥双拳,青筋暴起,咬着牙,腥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昨夜里,宋铭本来就可以直接杀了他,要了他的命,可他并没有那么做!否则他今日怎么可能有机会站在这里。 虎符对宋铭来说,只是权力!他背叛的,只是权力!而现在,要他背叛的,是恩义!叫他该如何抉择? 李姝媺看出他想反悔,震怒道:“怎么?你后悔了?” 刘辉达眼中的泪滑落,“没错,我后悔了!当年就不应该带着你回大齐,更不该一路把作死的你保护得那么好!你就不配坐在如今这个位置上!虎符我不会交给你,我的妻儿泉下有知,会理解和原谅我,她们绝对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和父亲,是一个背信弃义,恩将仇报之人!” 李姝媺哈哈笑了两声,被他最后那句话笑到了,“好一个有情有义之人,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不然,我真想送你一颗!”她说完,眼神阴暗如刀,大声道:“来人,把他拖下去,搜身!” 门外的侍卫穿着铠甲,咔咔走了进来。 刘辉达此时下定了决心,整个人想开了,那压抑的情绪得到了释放,看起来轻松了不少,也跟着哈哈笑了两声,“我今日根本没有把虎符带在身上,方家的人现在在宋大人手里,你拿不到辽东大营的控制权,你最多就是把我们一家三口全杀了!再过不久,你这皇位也坐不久了,宋大人能把你推上去,也绝对能把你拉下来,你就等着看好了。” 李姝媺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怒而大声吼道:“把他拖下去,酷刑逼供,让他说出虎符下落。” 侍卫上前控制住了刘辉达,押着他正要出去,外头一道冷峭的身影提着刀,飒然走了进来。 “大人!”刘辉达喊了一声。 宋铭嗯了一下算做回应,眼神一直是骄矜地看向李姝媺。 李姝媺没想到这么多的侍卫又没把他拦住,明显有些慌了,拿出了火焰令,宋铭却没给她吹的机会,刀尖一挑,那东西掉在了地上,他慢悠悠道:“李姝媺,你果真是翅膀硬了,这么快就敢与我地着干了?” 李姝媺早就对他忍耐够了,短暂的慌乱,很快平定,脸上又恢复了慵懒的神色,“宋彦卿,你胆子也够大的,朕是皇上,你若是敢杀了朕,这天下必定大乱,你以为母后蛰伏着,什么也不会干?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先打破这个平衡?是这段时日步步为营,自信过头了?” 李姝媺不以为意,“这平衡迟早要打破,朕是天子,岂能处处受你们掣肘?朕现在的实力,也是不容你们挑衅,识趣的,带上人离开吧,别弄得到处血淋淋的,不好看!” 宋铭知道,李姝媺其实是在退而求其次,她只是有恃无恐地以为,自己可以通过地下通道,将困在诏狱的方家人救出来,有了方家人,辽东大营的兵权就还有希望。或者双管齐下,再派人去往将军府,把沈露华也抓住,用来威胁他,总之,她还有许多办法,万一不行,就在他睡觉地时候埋个火雷在他家的地底下,让他从这世上消失。 可他不会让她如愿,今日刘辉达没有把虎符带来交给她,她又拦不住他,他自然可以顺利带走刘辉达以及他的妻儿。 若是叫她得到了虎符,此刻怕是没有这么好说话了,估计她会用尽一切办法,叫他再也离不开这里,所以,昨晚他才会在深夜找到蒙善,保住兄弟的妻儿。 刘辉达还是没有叫他失望,兄弟果然还是兄弟,关键时刻,还是可以信赖。 “好!既然皇上开口让离开,那我岂能不遵从!”宋铭假模假样的带上了刘辉达。 他一路不慌不忙去了对面的院子里,刘辉达看到还挂在树上的妻儿,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宋铭持刀,纵身跃起,砍断了绳索,刘辉达在下去稳稳把妻子接住,宋铭又自行砍断另一处,把他的儿子抱在怀中,落了地。 两人嘴里均用布条塞得紧紧实实,宋铭的扯下布条,那孩子便哇哇大哭。 刘辉达的妻子此时也在放声哭泣,他又回过头来,把儿子抱着怀中。 宋铭在一旁道:“先别哭了,离开此地要紧。” 他赶紧替妻儿松了绑,两人携着她们一起,就那么走出了瑶山别院。 而此时,李姝媺已在下令,让人走暗道,去往北镇抚司救出方家人,另外再派了大批侍下下通道去往将军府和克山汗王府,任他们防卫再强,自地下冒出来,肯定要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她倒要看看,他今日领走了他们又能如何,待她的火雷形了气候,即使他有千军万马,又能抵挡她几何! 而此时,宋铭早已经将所有人集中在了宋家,换了行装,只等着他带出刘辉达及其妻儿,再一起策马离开京师。 他带着刘辉达一家三口,才一走出瑶山别院,立即不再停顿,车马早已备好,一声令下,所有人转向,朝着东城门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