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区秘闻》
第一章
“全国每年有至少250万失踪人口,其中能找回的不到百分之一。”
“在那些没被找回的失踪人口中有一部分可能流入了东南亚黑市、有一部分成了解剖台上的尸体,另外还有一小部分消失在神秘的丛山峻岭之中。”
“近日,大兴安岭大雪天气,一支旅游团被困。”
看着屏幕上这个新闻,江烬挪动着鼠标叉掉页面。
他的桌上有一摞剧本,剧本下压着一张照片,江烬抬手抽出照片,照片背景是在一片茂密林木,一个穿着绿色军大衣、头戴黑色毛线帽的男人侧倒在落叶里,从拍摄角度看,这个男人的侧脸平滑得像白板,看不见眉眼,像是贴着脸皮套了一只白布袋子。
“欢迎光临404!”
门口电子感应器响起迎客声,江烬不慌不忙将那张照片塞进剧本底下,抬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戴着口罩,穿着大红色羽绒服,头戴白色毛线帽子的年轻姑娘背着个巨大的旅行包正站在门口跺脚。
江烬看了一眼门口的挂钟,蹙眉说:“不好意思,今天已经闭店了,要是想玩什么本子可以预约明天上午场,给你打九折。”
姑娘愣了下,大概没想到会闭店,随即快步走到柜台前,把背包重重往柜台上一放:“我不玩本子,我找人。”
……
陈释迦摘掉脸上的口罩,目光直直地看着吧台里的男人。他上身穿着一身黑色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清爽得仿佛此时根本不是隆冬腊月。
“找谁?”江烬的声音淹没在零点倒计时的盛大烟火声中。
陈释迦不适的隔着毛线帽子推了推耳朵上的降噪耳机,身子前倾,凑到江烬面前大声说:“我找江烬。”
“你和他认识?”
陈释迦摇了摇头:“不认识。”
江烬掏出兜里的哈德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伸手找打火机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讪讪地吐掉烟,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含糊说:“他不在。”
陈释迦没说话,低头在背包里翻了翻,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她把照片推到江烬面前:“我知道你就是江烬,你认识他们么?”
江烬脸上毫无被当场戳破说谎的尴尬之色,他抽出嘴里的棒棒糖,摸起照片看了看,照片里他和两个中年男女站在一起,身后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阔叶松林。
“不记得了,兴许是我去朋友林场时遇见的游客。怎么?有什么问题?”
“他们是我的养父母,不过半个月前,烧炭自杀了。”
陈释迦拿回照片,小心翼翼放进包里。
江烬拿棒棒糖的手一顿,脸色肃然起来:“节哀!”
陈释迦看着他,认真地说道:“我家在南京本地有房,没有房贷车贷,他们自己经营了一家超市,年收入在五十万以上。没有仇人,也没有不良嗜好,他们没有理由自杀。”
“你怀疑跟我有关?只是因为一张合照?”
“我是在他们的遗物里找到这张照片的,背面写了拍摄时期,距离他们遇害时不到半个月。”陈释迦说,“你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个能证明他们来过大兴安岭的人。此前他们从来没说过要来东北。而从东北回来后,家里确实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
江烬无奈地笑了笑:“姑娘,你想象力太丰富了。这里是漠河,距离南京有三千公里!”
“你要是脑子坏了,出门左拐上公交,十站之后下车,走三百米就是四院,专治脑科,我建议你去看看。”
陈释迦没生气,她对于养父母之死进行了大量的调查,排除了所有能排除的疑点,最后她通过一张照片找到了江烬。
这位在网上小有热度的404剧本杀店老板。
人帅,热情,富有责任心。网上有笔记说曾有一对小情侣被困在兴安岭林场外围的阔叶松林里一天一夜,最后是江烬带人进岭把人找出来的。
陈释迦没有感受到所谓的热情,但想想任何一个正常人被陌生人怀疑与命案有关,也不可能展露出宽容善意。
陈释迦把手伸向搁在柜台上的巨大背包:“我还有一样东西,你看了或许感兴趣。”
陈释迦拿出一个纸袋,打开抽出来一张折叠整齐的报纸。
报纸的页面已经泛黄发黑,印刷体褪色严重,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陈释迦把报纸平铺在吧台上,《龙江日报》四个大字很是显眼,几乎占据了八分之一的版面。
她指了指版面右下角的寻人启事讯息,这则寻人启事夹杂在一堆征婚广告里极不起眼。
寻人启事上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牵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两个人正站在林场外的阔叶松林前,身后是一望无际的阔叶林。照片最下面印着一排小字:男,33岁,身高一米八一,身形消瘦,黄皮,失踪时身穿一件绿色军大衣,头戴黑色毛线帽,失踪地点在大兴安岭林区。如有读者发现线索,请联系******,有重谢!
陈释迦拿出手机按照报纸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铃铃铃铃铃铃……”
搁在吧台边缘的黑色手机发出急促的铃声,江烬扬了扬眉,按下拒接键。
“来之前我给你打过好几个电话,但是都被拒接了。”
“最近电诈比较多。”
陈释迦点点头,但并没有理会他的说辞,自顾自地说道:“这张报纸也是我养父母的遗物,照片上的男人是你的父亲?看眉眼挺像的。”
不等陈释迦把话说完,江烬腾地站起身:“你想要干什么?”
陈释迦目光炯炯地盯着江烬的眼:“我养父母不会无缘无故来大兴安岭,也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张报纸和照片。江烬,我希望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呵!”
“如果警察的调查结果是自杀,你必须相信。”
“如果你觉得你的养父母没有自杀的动机,所以怀疑一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抱歉,你真的找错了人。”
江烬三下五除二把报纸叠好,然后把报纸强行塞回那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好了,我下班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江烬!我养父母其实就是来找你的,对么?”陈释迦不放弃地问。
江烬却不再应答,他指了指门。
“江烬!”
江烬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用力将巨大的背包提起来,塞到陈释迦的怀中,推着她往门外走。
陈释迦执拗地盯着他。
“出门往左走三百米,红星旅店。”江烬说完,“砰”的一声关上门,然后快速按下门边的按钮,卷帘门哗啦啦降了下来。
第二章 不见了
眼睁睁看着卷帘门合上,陈释迦狠狠踢了一脚马路牙子上堆积的厚雪,转身往左面红旗街走。
这个季节的漠河天黑得很快,404剧本杀店这条街并不算繁华,这条街只有三三两两的铺面亮着灯,灯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昏黄。
路灯的光透过赤条条的树枝,影子在地上铺成了一条荆棘的路。
街对面有个酒蒙子,陈释迦在店里和江烬说话的时候就听到了他的动静,这会他已经对着垃圾桶脱裤子了。
她把羽绒服的帽子往头上一罩,拿出手机拨通110报了警。
挂了电话,走了三百米,陈释迦就看到一个挂着‘红星旅店’四个鎏金大字的招牌,大红的底色,格外显眼,散发着九十年代初的气息。
旅馆一共三楼,零星有几个房间亮着灯,春节晚会的歌声伴着有线电视的雪花呲呲声传来,仿佛让人一下子穿越回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她还在牙牙学语,对亲生父母最大的印象就是爸爸带着她穿过长长的铁轨,老式绿皮火车从远处轰鸣而来,像一只狰狞咆哮的怪兽。这时爸爸会把她举高到肩头,指着这头怪兽笑着告诉她这只蛇一样的巨兽能带着她去任何地方。
可终究有些地方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的。
“要住店么?”女人的声音将陈释迦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点了点头,抱着背包走向吧台。
办完手续来到二楼房间已经是十分钟之后,街对面传来警笛声,从这边窗口正好能看见警察从警车上下来,一边拢着手吹哈气,一边往垃圾桶前的酒蒙子走去。
陈释迦放了心,疲倦涌上来,简单收拾了一番,她倒头就睡。
后半夜气温骤降,小旅馆里的暖气不知道不够足,还是房间有些漏风,反正陈释迦很早就被冻醒了。
旅馆不提供早餐,幸好在404对面有家早餐店,开得也早,她不用走远,吃了口热气腾腾的东西,缓了神,她就坐在窗边等着404开门。
大概七点钟左右,陈释迦隔着马路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走到404门前,陈释迦立刻拿着手机冲出门。
“江烬!”
站在门口的男人一愣,随即转身,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陈释迦眼前。
“江烬呢?”陈释迦愣了愣。
男人嘿嘿一笑:“呦,找隼子呀!他没在,一大早就进岭了。”
陈释迦意识到男人口中的隼子就是江烬,脑子里迅速地转了一圈,问:“他进岭干什么去了?我是他二姨介绍来投奔他的。”
“进岭去林场那边看老郑,他朋友。”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陈释迦问。
“这可不好说,兴许三天五天,兴许十天八天。”
江烬这是在躲她么?陈释迦等不了十天八天,如果江烬是有意躲着她,那他绝对是知道什么。
“那他具体是去了哪里?”
“富克山无人区知道不?”
原本陈释迦打算后天进岭去林场那边看一看的,那张养父母和江烬的合影是在林场拍的,也许有一些线索。
既然江烬已经进岭,那她干脆提前进岭好了,不能干等。
做了决定,陈释迦跟男人道了谢,随后回了红星旅馆收拾行李。
她此前从未来过大兴安岭,不可能指望着根据网友的经历分享一个人进岭,如果不能找熟人带,那只能报旅游团。
但临时报团未必有旅行社接,陈释迦想到了自己的闺蜜颜珂,颜珂是做导游的,应该有办法。
打通电话后,陈释迦才知道颜珂这会正带团走青藏线,说话都有一股子牦牛味。
“大过年的,你是有什么毛病,非要去大兴安岭?那一片还可能是无人区?脑子被驴踩了?你一个搞新媒体的,怎么的,现在还要做探险节目了?”颜珂絮絮叨叨的说完,最后还是给她发来一个手机号,让她自己联系对方。
挂了颜珂电话,陈释迦马上联系人,沟通了好一会儿,对方很给颜珂面子,把她插到今早的小团里。
约了集合地点,八点半的时候,陈释迦在红星旅店西边的小广场等到了旅行团。
这是个临时拼凑的小团,算上陈释迦和导游才九个。
九个人,两辆牧马人,其中一辆是旅行社的,向导木哥自己开车,另一辆是旅行团里一个南京大哥的,车提前半个月就运来了,一直在修车厂调配改装,今天算是正式派上用场了。
陈释迦跟木哥打了个招呼,木哥笑着指了指前面的车:“小陈,你坐我这车吧!”
陈释迦点了点头,上车的时候发现副驾驶没人,约莫是给自己留的,她抱着背包坐上去。
车子很快上了路,陈释迦从后视镜往后看,后面坐了个挺斯文的男青年,穿黑色羽绒服,帽子盖过脑袋,只露出白皙的下巴。
“你好,我叫大美!”斯文男青年旁边的姑娘突然开口。
陈释迦回头,笑了笑:“陈释迦。”
叫大美的姑娘二十六七岁,自我介绍是bJ三环外一家外企的白领,资深驴友,以前爬过雪山、进过雅丹魔鬼城,中国四大无人区闯了三个。
“我还是第一次。”陈释迦勾唇笑了下,目光略过大美,在那斯文男青年手边的背包上停留了一瞬。
似乎察觉到她对男人感兴趣,大美爽朗一笑,倾身向前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这个小哥哥可不是一般人,听说爬过珠峰。”
“你认识?”陈释迦随口问道。
大美摇了摇头,这时前面的木哥插嘴道:“胡不中,以前是爬珠峰业余队的,户外经验丰富。”
木哥的话一落,一直垂着头埋在羽绒服里的胡不中动了动身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略微有些苍白的脸:“你好。”
陈释迦与他薄薄镜片后的双眼对视一瞬:“你好。”
从漠河开车走加漠公路到大兴安岭最快也要六个小时,车子穿过铁东大街,经人民街进入加京线。昨夜下了半宿的雪,路况比想象中要难走一些,从加京线上加漠公路时已经快到九点半。
陈释迦留意了下地图路线。
善谈的大美跟陈释迦科普了一下这个拼团的几个成员,除了车上的这几位,另一辆车上的五人分别是南京大哥曹金飞、新婚情侣萧飞和白琳、坐在副驾驶的光头男叫展翼,是曹金飞的朋友,这次两人是一起来的。
“还有一个呢?”只介绍了四个人,陈释迦将人对应了一下,少了另一辆车后座的人,那也是一个斯文男青年,她上车的时候看到那个青年搭在车窗边上的一只手,右手腕表下露出一朵睡莲。
一个给自己纹睡莲的男人,真是有意思。
还没等大美说话,一直表现得很冷淡的胡不中突然开口说:“他叫尤振林。”
“你们一起来的?”陈释迦透过车后面的玻璃朝后看,隐隐约约能看见另一辆牧马人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不认识。”胡不中继续冷淡,把羽绒服帽子往头上一兜。
大美朝他翻了个白眼:“其实这里除了那两个情侣和曹哥那一对,其他人都互相不认识,不过我们是昨晚到的,又住在一个酒店,互相之间做过介绍。你呢?你做什么的?怎么想着一个人大老远跑到漠河来?”
“我是在南京做新媒体的,最近打算做一期大兴安岭自然风光的节目。”陈释迦说了一点谎,但其实也并不算说谎,她来到漠河之后有过这样的想法。
大美听完她的话眼睛一亮:“呦,你还是网红呀!粉丝多少万了?我们不会也跟着上镜头吧!”
陈释迦哭笑不得:“我主要负责策划文案,今天是先过来实地考察,如果确定各方面都合适,后期会继续跟进,到时公司会安排主播过来。”
大美略有失望,不过心情很快又被加漠公路两边的万里林海震撼到了。
加漠公路两边多是高耸入云的落叶松,在雄壮的林海掩映下,整条公路贯穿整个大兴安岭。与夏季的大兴安岭绿意盎然不同,冬季的大兴安岭静谧而神秘,被皑皑白雪包裹着的林海一望无际,其壮观的景色委实难以用言语形容。
大美兴奋地摇下车窗,她大喊大叫,自由奔放。
冷气扑面而来,昨晚后半夜的寒气好像有了残留,这会激发出来,陈释迦打了个哆嗦,连忙捂住脸。
“如果你不想冻掉耳朵,我劝你赶紧把窗户关上。”木哥笑着说,声音被风吹得嗡嗡作响。
大美发了一会儿疯,关上车窗,整个人被吹得满面通红,睫毛上挂着冰碴子,一边搓手一边瓮声瓮气地说:“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雪。陈释迦,你呢?南京雪少吧!”
陈释迦呼了呼手,透过窗户朝外看,公路两边的落叶松上铺满积雪,素白压着绿意,蔓延数十公里望不见尽头:“南京的雪没东北这么气势磅礴。”
第三章 进岭
车行了快七个小时才到达黑龙江与内蒙古交界处,距离漠河120公里的漠河石林地质公园。这里位于大兴安岭北麓山脉,富克山无人区,素有中国黄石公园之称。
与普通来游玩赏景的游客不同,这次的拼团是直奔大兴安岭无人区的,所以木哥在下车前就跟大伙打好了招呼,众人要绕过石林和几处观光景点直奔富克山无人区,那里也是江烬去的地方。
车子停在了进山口,下车后木哥先是清点人数,然后叮嘱大家各自整顿装备,十五分钟后进林。
陈释迦拿着登山杖走到车边,木哥正趴在车盖上看地图,他用马克笔在一片山脉中圈出一个小圈,上面是一个小型基地。
“这是护林员基地?”陈释迦靠在车门上,目光越过正和那对小情侣说话的大美,落在尤振林身上。
他比她想象中更高一些,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冷意,从下车开始,他就拒绝和任何人做无意义的沟通,一直站在路边朝远处皑皑白雪中的密林看。
陈释迦想起他手腕上的睡莲,问木哥:“木哥,咱们这几个人进林,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木哥从地图前抬头:“怕了?”
陈释迦跺了跺脚:“有点,没进过林子。”
“现在可没法回去,你想想好的一面,这边冬天的林子你们南京看不着。”
陈释迦笑着点头:“是的,小时候语文课本里讲大兴安岭,我就特别羡慕,想来看看。”
木哥也跟着笑。
陈释迦说:“这几年东北到处都做文旅,咱大兴安岭咋不做?要不是我在网上刷到那个关于404老板的帖子,我也不一定能来。”她故意把话题往江烬身上引。
木哥啧啧两声:“你们小姑娘可真是的。”
陈释迦很感兴趣地问:“木哥你认识404的老板江烬么?我看帖子说他来漠河也就一两年,频繁进岭,帮了很多迷路的游客,真的假的?”
“假的!”
“啊?”陈释迦故作失望,“那我岂不是白来了?”
木哥噗嗤一笑,说道:“不是来一两年,确切地说是来了一年零八个月。他进岭次数不多,跟林场的老郑是朋友,救人的事是有,其实也就一次,两个跟旅行团走丢的姑娘在林场附近迷路了,那时候正好赶上大雪,外面的警察进不来,他又正好在林场,对附近地形也熟悉,所以便跟着老郑去找人。”
“那听你这么一说,江烬是个好人呀!长得帅,又有能力开剧本杀?怎么就来漠河了?”陈释迦故作天真的问。
木哥沉默了一瞬,讪讪地丢下一句:“这我就不知道了,兴许就喜欢这边呗。”他收好地图,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集合,然后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待会儿往里去的时候跟紧我就行,只要不走丢,一切都没问题。”
这时,大美走过来,问木哥:“木哥,咱们是走哪条线?石林?”
木哥背上登山包,抬手指着北方:“从这里进,到达无人区之前会经过一个护林基地。今晚我们在基地借住一宿,第二天早晨我们再继续向北。”
其他人没有异议,木哥马上安排了队形,两个人并排走,经验丰富的曹金飞和胡不中走在前面,后面是新婚夫妇,接下来是大美和陈释迦,展翼则和尤振林走在最后面。
木哥在背包上插了个小红旗,一行人算是正式进岭。
冬天的大兴安岭有危险,厚实的积雪压在枝头,放眼望去,眼前一片银白,单靠肉眼很难分辨出东南西北,一不留神便会迷失在皑皑白雪之中。
厚实的积雪使行进速度很慢,每一次抬脚都会从雪坑里带出一团雪,不过半个小时的功夫,陈释迦便觉得双脚发木,露在外面的鼻子仿佛有刀在刮。
大美拍了拍她的肩膀,护目镜遮掩了她的大眼睛,但陈释迦还是能从她细微的肢体动作中看出一点欢乐。
“一开始别太猛,保留体力。”
陈释迦点了点头,一边扶着耳塞,一边吃力地往前走。
越是往深处走,她越是能感觉到山风冷硬,这下不止双脚麻木,连握着登山杖的手都开始发疼,发木,整个人好像被丢进一个冰窟窿,羽绒服上四面漏风。
“木哥,咱们还有多远才能到护林人基地呀!”走在陈释迦前面的新婚妻子白琳喘着粗气问。
“早呢!至少还得走三个小时。”曹金飞搭了句话,后面瞬时传来白琳抱怨萧飞的声音。
两人拌了几句嘴,最后以萧飞接过白琳的背包落幕。
山里风大,卷起的雪花时不时能打在护目镜上,陈释迦一边朝前走着,一边数着雪花打在护目镜上发出的声音,是真真正正的雪的声音。
“兄弟,听说你是医生,这大过年的不好好休假,跑漠河这边来遭罪是图的啥?”
“你这个姓还挺有意思的,不多。”
“你以前徒步过吧!我看你脚步挺利索的。去过塔克拉玛干没有?珠峰呢?”
隔着耳塞,展翼絮絮叨叨的声音仍旧像放大了无数倍一样钻进陈释迦的耳朵里。
而从始至终尤振林只回应了一句话,他劝展翼少说点话,保留体力,今天天色不太好,晚上如果下大雪把去路埋了,搞不好要在荒郊野外过一夜。
展翼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嗯”了一声,踩雪的脚步都重了几分。
“沙沙!”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突然闯入耳中,陈释迦下意识顿住脚步,大美见她不走了,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她蹙了蹙眉,指着右前方一棵半臂粗的落叶松说:“那后面有东西。”
大美惊奇:“什么东西?”
“没看见。”
“那你怎么知道有东西?”
陈释迦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棵树:“听见的。”
大美忍不住大笑:“哎哎,你戴着耳机呢!大家都没听见有动静,就你听见了?”
陈释迦不理会她,用手把脚边的雪扒开,从里面找出一块碎石子朝那棵落叶松丢去。
“啪!”的一声轻响,石子砸在树干上,一只惊慌失措的小狍子从树后跑了出来。
“这是狍子!”萧飞突然嚎了一嗓子,小狍子受了惊吓,慌乱中直直朝着曹金飞撞了过来。
曹金飞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小狍子“砰”的一声撞在他腿上不动了。
“这……就是傻狍子?”曹金飞不可思议地看着脚边明显在装死的狍子,无辜地问木哥。
木哥若有所思地看了陈释迦一眼,用登山杖捅了捅小狍子,小家伙腾地跳起来,跌跌撞撞往林子里跑。
这么个小插曲缓解了紧张沉闷的气氛,木哥还给大家讲了个关于大兴安岭大马猴的尿能使人产生幻觉的故事。
听完故事,大美偷偷用胳膊捅了下陈释迦,凑到她耳边问:“你听力这么好的么?戴着耳机都能听见动物的脚步声?连木哥都没听到。”
陈释迦注意到胡不中的脚步慢了曹金飞两步,离她和大美不远,恰好是能听见大美说话的距离。
她似真似假的说:“听力比别人好一点罢了。”
大美啧啧称奇。
陈释迦的目光又扫了一眼前面胡不中的背包,在车里的时候,他的背包开了一道口子,里面装了一只巴掌大的皮鼓,红色的,上面刻着什么奇怪的纹路,有点像小孩玩儿的拨浪鼓,但又不太像。
第四章 狼群夜袭
东北冬天的白昼特别短,还没到五点就已经夜幕低垂,北风呼啸着从眉眼间刮过,围脖外层已经冻了一层薄冰,呼出的哈气儿顺着鼻子和围脖的缝隙喷出来,很快便在睫毛上结下一粒粒冰珠子。
九个人里除了木哥和尤振林还体力充沛外,其他人早已四肢僵硬麻木,几乎是靠着毅力坚持着。
强光手电筒打在前面,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脚下的积雪随着越来越往腹地走,下面越是深浅不一。
“啊!”
跟在队伍后面的展翼突然惊呼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痛苦的哀嚎。
陈释迦最先反应过来,她连忙抬起登山杖护在身前,警惕地转身去看跟在她身后五六米远的展翼和尤振林。
展翼几乎半个身子都陷在雪坑里,尤振林左手拿着登山杖,右手死死拽着他的胳膊。
“怎么了?”木哥匆匆从陈释迦身边走过,展翼双眼充血,两只手用力拽着展翼的胳膊咬牙道,“有东西夹住我的脚了。”
木哥推开挡在前面的萧飞扑过去,双手并用扒开展翼身边的雪,一股甜腻的血腥味瞬时在肃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展翼的右脚被一只捕兽夹夹住了,生了铁锈的锯齿死死咬住他的脚踝,四周的雪已经被血水渗透。
木哥用匕首把捕兽夹埋在冰雪里的另一部分挖出来,跟尤振林配合着将展翼从斜坡处拉上来。
陈释迦清出一块空地给展翼坐,胡不中一边拿出急救包递给木哥,一边问:“这个地方怎么会有捕狩夹?看样子还是捕大型猛兽的。”
木哥脸色早已阴沉一片,陈释迦看着他利索地剪开展翼的裤脚,心里无端升起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大兴安岭虽然是原始深林,但列入保护区已经多年,按理不应该有胡乱打猎的情况存在,这种大型捕兽夹一看就是捕猎大型野兽的,别说是兔子、狍子,就算是灰熊踩上也无从逃脱。
是什么人在这里放置的?
她握紧了手里的登山杖,举目望去,一股子森冷在一望无际的密林里弥漫,并像一头张牙舞爪的野兽一样朝他们靠近。
“呼呼呼!”
“沙沙沙!”
粗重而杂乱的呼吸声伴随着脚踩雪粒发出的细微声突然从她的斜后方传来。
是大美?
还是胡不中?
陈释迦本能地想要回头,但眼角余光扫到了已经走到她正前方的大美和胡不中,显然发出这些声音的不是两人,那是谁?
所有人几乎都围在了受伤的展翼身边,那脚步声又是什么?
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她握紧了登山杖,另一只手悄悄探到腰后,从羽绒服下摆伸进去,摸到一把带着她体温的匕首。
“沙沙沙!”
越来越近了!
“木哥!”她警惕地朝后看了一眼,黑暗仿佛奔跑的野兽,眼看就要将他们吞噬,这天黑得未免太快了。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脚步声,很轻!”说着,她把右耳里的耳机拿下来,呼啸的风声卷着那种磨人的沙沙声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木哥摇了摇头,一旁的大美拍了她肩膀一下:“你是不是幻听了?这里安静得连鸟叫都没有,哪有什么脚步声。”
其他人看过来的眼神也带了几分狐疑,陈释迦一时间没法解释,只好尴尬的笑了笑,并暗暗握紧匕首。
“咔!”
一声清脆的声响突然传来,那种一直萦绕的沙沙沙声戛然而止。
陈释迦微怔,突然有种极度不好的预感。
“木哥。”她又喊了一声,木哥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气氛,他让尤振林扶着展翼,几步走到陈释迦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朝不远处的密林看去,黑夜彻底将整个大兴安岭笼罩。北风呼啸而起,卷起树上的雪片子“噼里啪啦”地打在他脸上,让人无端生出一丝颤栗。
“怎么了?”他问。
“停止了。”陈释迦直勾勾地看着远处漆黑的林子,耳边是剧烈的心跳声,她的,或者是木哥的。
木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没带耳机的右耳,问了一句:“什么停止了?”
“脚步声。”陈释迦突然回头看了队员们一眼,“脚步声停了,我们……”
“那是什么?”原本站在她旁边的大美突然指着她左侧的一处密林喊了一声。
众人的注意瞬时被她的喊声拉了过去,只见漆黑的密林之中影影错错有两道黑影一闪而过。
陈释迦脑子“嗡”的一声,不由得想到展翼被捕兽夹夹得血肉模糊的脚,突然大喊一声:“是狼!狼群!”
那些捕兽夹是捕狼的!
木哥脸上的表情瞬时一怔,暗骂了一声;“草”!同时摸出腰间的电棍,一脸戒备地指挥其他人靠过来,并且把受伤的展翼围在中间。
“哪里有狼?”萧飞凑过来问,语气竟然带了几分兴奋。
狼呀!
在都市里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人,他还只在动物园里看见过狼,它们留给他最大最深的印象就是灰突突的毛发耷拉着,看人的时候,眼睛总像没睡醒一样,有点像公园里蔫头耷脑的哈士奇。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话,林子里那种沙沙声再次响了起来,这次,其他人也听见了。
“那里。”白琳突然抬手指着不远处一棵单人合抱粗的阔叶松,一个低矮的黑影正从树后探出头,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宛若鬼火。
“艹,没听说大兴安岭里有大规模狼群呀!”曹金飞压低声音淬了一声,众人下意识屏息凝神看向四周,同时向中间聚拢。
林子里安静得可怕,谁也不敢妄动,只等着木哥想办法。
原来躲在阔叶松后面的狼已经彻底走出掩体,矫健的身姿微微匍匐着,喉咙里发出几不可查的呜咽声。紧接着,昏暗中数道黑影闪动,十几只身姿矫健的狼从林间窜出,将几人围在中间。
大美吓得瑟瑟发抖,陈释迦甚至听见她上牙猛打下牙的声音。
“胡不中,萧飞,带着火把么?”木哥一边说,一边快速把工兵铲组装好,同时目光冷冷地与阔叶松后走出的那只通体灰白的野狼对峙着。
胡不中应了一声,忙从背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把点燃。
火光跳跃着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原本正在一点点缩小包围圈的狼群突然停止前进,十几双幽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人群中的两只火把!
然而几人的心还没来得及落回胸腔,为首的那只灰狼突然“嗷呜”了一声,原本犹豫不决的狼群再次躁动起来。
“它们好像……”大美惊惶的声音还没落下,原本与木哥对峙的那只灰狼突然猛地腾空跃起,直直朝着木哥扑来。
事情只发生在须臾之间,谁也没想到这些狼会突然发动攻击,原本设想好的一切防御手段都无从施展,只能凭借着本能的发出尖叫,挥舞手里的武器。
在灰狼突然发动攻击的一瞬间,躁动的狼群也像受到召唤一样,一股脑地朝人群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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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黄鼠狼迷人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等陈释迦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头身体健硕,几乎比普通成年哈士奇还大一圈的野狼已经冲到她面前。
她脑中一片空白,握着登山杖的手本能地挡住脖子大动脉的位置。
野狼至少有七八十斤,加速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带倒,重重砸在雪地里。厚实的积雪瞬间窜进她的口鼻,还不等她喘口气儿,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尖锐的狼牙嵌入皮肉,巨大的咬合力几乎将小臂上的整块肉扯下来。
整个人被野狼向前拖行了两三米,陈释迦顾不上疼,腰腹猛地用力,翻身将野狼压在身*下,右手持刀对着野狼的眼睛猛地刺入。
刀子搅动血肉,温热的血瞬间喷溅出来,施加在手臂上的咬合力略有松动。
陈释迦趁机抽出匕首,对准野狼的脖子便是一顿乱刺。
一开始野狼还挣扎着试图咬她脖子,一人一狼互相压制着在雪地里翻滚。直到野狼再也不动了,陈释迦用力将死狼掀开,静静在雪地里躺了两三秒中后,咬着牙从雪坑里爬出来。
此时四周已经漆黑一片,两只火奄奄一息零零躺在雪地里,一旁还有一只被割断了脖子的死狼,其他人已经不知去向。
“大美!木哥?”
喊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陈释迦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走散了,而前后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不敢继续留在原地,她捡起地上的火把,按照之前和木哥定好的路线继续往密林深处的护林人基地走。
一开始还不觉得,走了一会,混沌的脑子一点点冷静下来,陈释迦觉得脚下的步子正一点点变沉。
沿路走来,林子里的雪没有被脚印破坏过,也就是说,如果木哥他们中有人按照原定路线逃走,沿途不可能没有一点痕迹。可是事实上……
陈释迦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突然停下脚步,拿下耳朵里的降噪耳机……
除了呼啸的风声和雪落在积雪上的细微声响,四周没有一丁点声音。
越是安静的环境越是让人心生不安,短短十几分钟,整个旅行团的人,包括那些狼竟然神奇般地全部失踪,这合乎常理么?还是她忽略了什么?
“一定是我忽略了什么?”陈释迦呢喃着,并快速转身往回跑。
果然,在回到事发地再次检查四周的情况时,她发现在靠近西南方有几道拖拽的痕迹。顺着痕迹往前走,在一片阔叶松林后面,她发现了马蹄印和几个奇怪的脚印。
有骑马的人趁乱把其他人掠走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陈释迦浑身的汗毛瞬时炸了起来。
这几年大兴安岭旅游区逐渐开发,每年接待游客数万不止,但深处无人区仍旧危险万分,除了伤人的猛兽之外,还时不时有偷猎者出现,难道是遇到他们了?
不敢再多想,陈释迦继续顺着原路往回跑,这一次她再也不敢回头,按照记忆里木哥给她看过的地图路线一直往密林深处走。
登山靴踩进雪里发出的细微声响此时在她耳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她烦躁地伸手去兜里摸套耳机,结果摸了半天才发现耳机早已经不知去向。
呼啸的风吹过脸颊,有雪片子飘落在已经冻成冰柱的睫毛上,一开始她以为是风吹动了枝头的残雪,可渐渐的,落在脸上的雪越来越密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渐渐地,前面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连四周的风声都被雪花打在枝丫上的声音掩盖。
陈释迦想赶紧加快脚步往前走,可刚迈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脚步声,但是又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
她第一个想法是又遇见野狼了,可仔细想了下又不对,这个脚步声更重,更快。
小心翼翼地把火把交换到受了伤的左手上,右手摸到了别在腰间的匕首,就在不久之前,这把匕首杀死了一只狼。
“呼呼呼!”那种急促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拼命往前跑。
“卡兹!卡兹!”
脚踩积雪发出的声音密集而厚重,那东西的速度很快,不过瞬息的功夫,陈释迦便感觉背后传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和一股浓郁的腥臊味。
不敢回头,她拼了命地往前跑,这时,前面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声:“释迦,陈释迦!陈释迦,在这里!”
木哥正站在一棵双人合抱的阔叶松旁她招手。陈释迦怔愣一瞬,下意识慢下脚步,目光落在木哥没有表情的脸上。
“陈释迦,快过来!”
这时,大美也从树后转出来,同样朝她招手。
陈释迦心中大喜,连忙迈开腿朝木哥跑。
跑着跑着,原本跟在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不见,呼啸的风声卷着雪花从围巾的缝隙吹进嘴里,沁凉一片。
“陈释迦!过来呀!”
“过来呀!陈释迦!”
前面的大美和木哥还在朝她招手,但奇怪的是,明明这么大的雪,她肩上却没有落下任何雪花。还有木哥,似乎从一开始,木哥就没有移动半步。
不对!
陈释迦猛地停下脚步,拉下羽绒服兜帽感受四周的声音,除了风声之外没有任何声音,刚才追着她的那个东西也不见了。
去哪儿了?
她猛地回身,抄着火把向后抡了一整圈,飞溅的火花照亮身前一隅,四周静谧无声,只有飞扬的雪花落地发出的梭梭声。
“陈释迦!来呀!过来呀!”前面的大美还在叫,陈释迦却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卡住了脚脖子,双脚沉得无法迈步。
“陈释迦,快来呀!前面就是护林人基地了,快来呀!”这时,胡不中也走到大美身边,三个人并排站着朝陈释迦喊。
雪花落到围巾里,后脖子一阵发凉,陈释迦缓慢地扭过头,借着火把反射积雪的光亮看清三个人身后的影子。
尖尖的嘴巴、短小纤细的四肢、还有一条细长蓬松的尾巴。
“陈释迦,快来呀!你怎么不过来?”大美仍旧在朝她招手,雪地上那条诡异的尾巴同时左右摇晃着。
陈释迦想跑,但是身体好像不受控制一样,一步步朝大美和木哥他们走。
风雪更大了,雪片子打在脸上刮得皮肤生疼,陈释迦的心随着越来越靠近木哥等人而越发的焦急、惊惧,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陈释迦,快过来,快来呀!”
“陈释迦!陈释迦来呀!”
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照得雪地里那三道诡异的影子越发的清晰,仿佛下一刻就会从雪地上一跃而起,张嘴咬住她的脖子。
“陈释迦!陈释迦!”大美雀跃地尖叫出声,身后影子上的尾巴摆动得更欢快了。陈释迦能明显的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子腥臊味儿更浓郁了,熏得她眼睛一阵阵发疼,眼球好像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一样。
不能再走了!
陈释迦挣扎着想要收回脚步,可眼眶里剧烈的疼痛让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进大美。
“快来,快来!”
就在大美伸手来拽她的一瞬间,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口哨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急过一阵的狗叫声。
陈释迦浑身一激灵,再定眼看去,面前的大美三人早已消失不见,雪地里留下一滩黄色的尿坑,再往前不过三米就是一个数十米深的天坑。
第六章 再遇
肃冷的风一下子灌进嘴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更像是一把直插喉咙的刀,不断的翻搅,血肉模糊。
陈释迦佝偻着背向后退,耳边的犬吠声越来越急促,其中夹杂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也越来越重。
陈释迦没时间细想,右手猛地将火把头儿往雪地里猛搓一下,然后向着斜后方狂奔。
跑出不足五十米,两条猎犬从左侧的林子里蹿出,一条拦住她的去路,一条朝她斜后方爬取。不一会儿,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声。
通体黝黑的猎犬叼着一只黄鼠狼慢悠悠走回来,经过陈释迦时还轻快地摇了下尾巴。
陈释迦隐约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落在那只被咬断了脖子的黄鼠狼身上,突然想起以前在网上看过的段子,说东北深山里的黄鼠狼得了道行,专挑落单的人迷惑。
难道她是被这黄鼠狼迷了魂?
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握紧熄灭的火把看着雄赳赳气昂昂走到她对面的猎犬。
猎犬张嘴吐掉黄鼠狼,死掉的黄鼠狼软绵绵倒在雪地里,血把周遭的血染红了一片。
这时,风雪声裹夹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一盏幽蓝色马蹄灯出现在视野里,然后是穿着黑色羽绒服的江烬和老郑。
老郑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拎起那只死黄鼠狼丢进山坳里,对陈释迦说:“幸好大黑来得及时,再晚一会儿,你就被这祸害骗山坳里去了。”
冷汗顺着她的脸颊滚落,脸上刺骨的冷。她顺着老郑的视线看向山坳,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儿,烟儿雪打着旋的从下面网上吹,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和血腥味熏得她头脑发昏。
“走吧!”一旁的江烬从腰间解下牛皮水袋丢给陈释迦,头也不回地寻着原路往回走。
陈释迦刚经历生死一瞬,恍惚了一瞬才跟老郑道谢。
老郑摘掉过去的雷锋帽,摸了一把寸头,笑着说:“嗨!这有啥,我本来就是这片林子的护林员,这块都归我管。”
陈释迦看了一眼旁边摆弄个打火机的江烬,勾了勾僵硬的嘴角:“江老板,真巧。”
老郑一愣,忙扭头看江烬:“你们俩认识?”
江烬没说话,哼了一声转身往前走,陈释迦摸了下鼻尖,讪笑道:“说起来挺有缘分的,我昨晚刚到漠河就去了江老板的剧本杀馆。”
老郑憨笑着说了一声缘分,然后招呼陈释迦一起回护林员基地待一宿,明天早晨再往前走。
陈释迦应下,一边跟着他们往前走,一边将木哥他们的情况跟老郑说了下,然后问他怎么报警。说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观察着江烬的表情。
老郑说护林员基地有对讲机,不过风雪太大,外面的人未必能连夜进来。
陈释迦心里一沉:“我在事发地附近发现了马蹄印儿,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顿了一下,她继续说,“林子里是不是有偷猎者?”如果是偷猎者还能留着几人活命,要是其它的,怕是……
后面的她不敢想,扭头看老郑的侧脸。
老郑穿着绿色军大衣,头上雷锋帽压的很低,只露出一小片冻得发红的脸颊和一双坚毅的黑眸。陈释迦一开始以为他是个工作经验丰富的老护林人,现在凑近了仔细看才发现他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老郑脸色微沉,目光看向走在他们前面的江烬。
陈释迦的声音不小,江烬一定全部听见了。
疾驰的步伐慢了下来,江烬把打火机丢进口袋,没什么情绪地说:“大兴安岭地区已经很多年没有大规模狼群出没了。”
“你觉得我说谎?”陈释迦蹙眉,瞬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僵持起来,老郑忙打圆场道,“他说的没错,大兴安岭最近几年确实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狼群,不过很多年前倒是出过一些事儿。”
这些事一定跟狼群有关。
陈释迦笃定,好奇地看向老郑。
两条通体黝黑的猎犬一直紧紧跟在老郑左右,见她看过来,其中一只还高兴地晃了晃尾巴。
老郑叹了口气,把猎枪背到身后道:“大概两千年左右吧!大兴安岭腹地曾经出现过一伙手段极其的恶劣的盗猎者,他们不单盗猎珍惜动物,还会打劫一些进兴安岭的驴友。2000年时,大兴安岭地区还没有进行大规模开发保护,这伙人手底下圈养了一群狼,祸害了不少过往的游客和驴友。
直到2005年底,森林公安联合当地武警、特警部队才彻底将这货盗猎者抓捕,那批被豢养的狼有一部分跑散,另一部分被送往周边几个城市的动物园。
你今天遇见这事,我觉得跟这伙人的手法有些相似。”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点不对的地方了。”陈释迦说。
老郑问她哪里不对。
她道:“这些狼长得膘肥体壮,倒不像挨过饿的,而且这些人骑了马,掠人的手段迅速狠辣,几乎没有留下过多的痕迹。”
老郑没说话,四周便安静下来。
陈释迦踩着两人的脚印往前走,心里压了团棉絮一样不踏实。
到达护林基地时已经晚上十点,基地里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
老郑把猎枪丢给江烬,拿了钥匙开锁。
“所里的同事都回去过年了,今年我轮值。”把锁打开,老郑推开门让二人进去。
江烬在门口摸索着开了灯,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房间里的暖气正热。
陈释迦跟着江烬进去,不大的房间尽头摆着一张床,右面靠窗的位置放着书桌,一台老旧台式电脑安静地立在那儿,旁边是一摞子工作日记。
老郑招呼二人脱了棉服,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双棉拖鞋丢给二人:“把鞋换了,放暖气上烤烤,不然明天穿不了。”
陈释迦下意识动了动脚指头,果然已经冻的没了知觉。
“现在能联系森林公安么?”她侧头看了眼书桌上的无线电。
江烬用脚勾过一只马扎坐到暖气边换鞋,听见她的话,拿着拖鞋的手一顿,没说话,兀自低头把换下来的棉鞋放在暖气上。
老郑则是摇了摇头:“手机信号是肯定不行了,我用无线电试试。你先把鞋换了,别把脚直接放暖气边上。”
陈释迦点了点头,慢腾腾挪到暖气边上换拖鞋。
江烬从始至终没说话,陈释迦偷偷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和老郑突然出现并救下她到底是巧合还是别的。
老郑很快便联系上了森林警察,把无线电递给陈释迦,示意她把具体情况说一下。
最后商定的结果是,那边现在派人过来,争取时间救人,但是今晚风雪实在太大,人能不能进来要看天意。
挂了无线电,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锅炉上开水的咕咚声。
“晚上没吃吧?”老郑放好猎枪,回头问陈释迦。
陈释迦愣了下,这才意识到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没吃东西。她摇了摇头,伸手去拉旁边的背包。
“得了,你那都是冷罐头吧!吃点热乎的,大过年的。”老郑说着,起身往厨房走。
陈释迦想说没胃口,但又想到今天年初一,她惊惧难过是她的事儿,没必要扰了别人的兴致。
第七章 初一饺子
炉子里的热水咕嘟咕嘟沸腾着,陈释迦忍着拿出耳机戴上的冲动,隔着升腾的水汽看向窗外漆黑的密林,也不知道木哥和大美他们怎么样了?
那些突然出现的野狼真的是盗猎者养的?她以为已经二十一世纪,盗猎者早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却被她给遇到了。
不多时,老郑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捧着两只盖帘儿,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包好的饺子。
“青菜牛肉,酸菜猪肉,还有韭菜鸡蛋虾仁三鲜的,你有忌口不?”老郑走过来问陈释迦。
陈释迦愣了下,看了一眼老郑粗犷的外表,没想到他还会包饺子。
“没有。”
“那行,都蒸了。”
老郑说完,蹲下腰从炉子旁边拽出一只铝锅,东北农村老式的那种,陈释迦只在乡村爱情里面看见过。
老郑在锅里倒了热水,又给炉子里添了块煤,然后把铝锅放在炉子上。
盖帘儿正正好好嵌在铝锅里,上下两层,上面芹菜牛肉,下面酸菜肉。韭菜的挑出来放在一边,一会儿下水煮。
倒腾完这些,老郑从兜里掏出两颗大蒜丢给江烬:“把蒜剥了,顺便看着火儿,水开二十分钟拿下来。”说完,一头扎进厨房。
偌大的客厅里就只剩陈释迦和江烬。
江烬骨节分明的大手慢条斯理地剥着蒜瓣,陈释迦则是看着炉膛发呆。
“大兴安岭1996年就开始全面禁猎,而且一般偷猎者不会突然出现在旅游开发区,更不会无缘无故袭击过往旅行团。”江烬突然出声,陈释迦猛地抬头,意识到他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你什么意思?”陈释迦觉得他话里有话。
江烬又不说话了,这时炉子上的锅已经开了,升腾的水蒸气阻隔了陈释迦的视线,她只看见江烬站起身从厨房拿了一只碗和一根擀面杖出来。他把所有剥好的大蒜一股脑丢进碗里,然后竖起擀面杖用力捣。
大蒜被捣得七零八碎,蒜味瞬间弥漫整个屋子。
“两种可能,一种是旅行团里有他们的仇人,一种是旅行团里有他们要的人。”江烬慢条斯理地说。
陈释迦愣了一瞬:“就不能是单纯的劫财?”
江烬啧啧轻笑两声,仿佛陈释迦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一个普通旅行团而已,谁会这么兴师动众去打劫?”
陈释迦无言以对,事实上她也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劲儿。
她还记得当时野狼袭击他们的时候,头狼是有意越过受伤的展翼直接朝她扑过来的。打斗时她并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况,此时仔细一想,对方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利用野狼袭击冲散旅行团,然后趁乱用套马索捋人。
如果当时她没有杀死头狼,而是被他拖住,下一刻就有可能被凭空出现的套马索拖走。
所以对方的目的是抓人?
抓谁?
陈释迦在脑子里把整个旅行团里所有人的情况都过了一遍,如果非要选一个有可能得罪那些盗猎者的,最有可能的应该就是尤振林。
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一直沉默寡言不说,明明是个职业探险者,如今却出现在一个普通旅行团里,这本身就是一件古怪的事。
大概是布满她的沉默,江烬捣完蒜,突然又开口了。
“你父母的事,既然警方都认定是自杀了,那肯定就是自杀。离开的人已经离开,活着的人总归要好好活着不是?”
“那你呢?”陈释迦突然问道,“这么多年都没有换电话,难道不是认定你爸还活着?”
江烬拿擀面杖的手背青筋奋起,右边眉毛在她说出死字时激烈的跳动了两下。
“已经确定了。”江烬突然说。
陈释迦愣了一下:“什么?”
江烬收敛情绪,漫不经心地说:“他死了。上个月初我去警察局认尸了。”
陈释迦没想到是这样,到了嘴边的话硬是问不下去了。这时老郑端着一盆酸菜炖大骨头从厨房出来。
见两人面前的铝锅正咕嘟咕嘟往上冒气,问江烬:“多长时间啦?”
江烬看了眼手表说:“差不多了。”说着,伸手端住铝锅两边的把手将锅从炉子上端下来。
炉子里的火苗很旺,锅一离开炉膛,火苗“呼”的一下窜上来,差点撩了陈释迦的头发。她猛地向后躲了一下,还是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耳边垂下来的一缕发尖被火舌舔了一下。
江烬连忙用炉钩子把炉盖盖上,讪讪看了她鬓角短了一小节的头发一眼,低头打开锅盖,用老郑递过来的盆和筷子往外捡饺子。
老郑还要烧水煮韭菜三鲜的,被江烬阻止了,这一锅蒸饺就够三个人吃了,多了也吃不完,浪费。
陈释迦也跟着劝,老郑这才放弃煮饺子的想法,转而从厨房里拿出几瓶啤酒和两瓶五粮液。
老郑问陈释迦要不要来点,陈释迦连忙摇头:“我不会。”
江烬拿筷子敲了老郑脑门一下,用眼睛横他,大意是,你一个大老爷们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灌人姑娘酒,你想干什么?
老郑“哎呦!”一声拍了下脑门,一转手,嘿嘿笑着把酒放江烬面前:“那行,你喝!”
“不喝!晚上要是警察进岭了,还得跟着去找人。”江烬抬手把饺子盆往陈释迦面前推了推,蹙眉说,“赶紧吃,吃饭睡一觉,明天就离开漠河!”
陈释迦愣了下,注意到他说的不是兴安岭而是漠河。
“你这家伙,人家南方同志来咱东北旅游,哪有赶人的道理?”老郑剜了江烬一眼,笑嘻嘻地看着陈释迦说,“别听他的,你来漠河了,那肯定得看极光呀!这个季节正是看极光的好时候。”
老郑不遗余力为家乡旅游事业添砖加瓦,陈释迦则偷偷看了一眼沉默寡言的江烬,突然灵机一动,既然养父母和江烬的照片是在林场附近拍的,那拍照片的人会不会就是作为江烬朋友的老郑?
屋子里静谧无声,只有三人细细的咀嚼声和窗外厚重雪花打在窗台上发出的簌簌声。
陈释迦起身走到门口,弯腰从登山包里掏出照片拿给老郑看。
“老郑,你有没有见过这张照片里的人?大概一个多月前吧!他们来过大兴安岭。”陈释迦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老郑。
老郑手里捏着照片,看见上面的江烬,不由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烬。怪道他一接到木哥的电话就要出去呢!还说不认识,感情着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江烬没搭理老郑,一把夺过照片塞回陈释迦手里,黑着脸:“不认识。”
“哎!抢什么?抢什么?”老郑剜了江烬一眼,笑眯着眼睛说,“认识呀!这张照片还是我拍的呢!”
第八章 富克山无人区
陈释迦瞥了一眼江烬。
看吧,你不说有人说。
江烬没说话,兀自吃着饺子。
陈释迦问老郑:“你能给我讲讲当时是怎么遇见他们的么?”
老郑咧嘴一笑:“还能怎么着?跟旅行团走散了呗!幸好那天我遇见了,不然就进富克山无人区那边了。普通人要是进去了,十有八九出不来。”
如果不是来之前查了养父母的手机内容和通讯记录,没有高铁购票记录、也没有报旅行团记录,她肯定会相信老郑的话。
夹了颗酸菜饺子放进碗里,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真那么凶险?”
老郑啧啧两声:“你们南方小土豆是不了解大兴安岭腹地,这么说吧!南方十万大山危险不?大兴安岭腹地也不遑多让。禁猎之前,有不少盗猎者为了猎熊瞎子取熊掌、熊胆深入富克山无人区,结果怎么着?十个进去五个出。”
“那后来他们找到旅行团了么?”陈释迦问。
老郑摇头:“没找到,第二天我送她们离开的。”
陈释迦又问他知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老郑眉头一扬,这时候才感觉出不对劲,侧头看向江烬,心说,这姑娘有点不对劲儿呀!
江烬丢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继续低头吃饺子。
老郑心头有点发毛,想把话题折过去,于是用公筷夹了块大骨头放陈释迦面前的碗里:“你尝尝,四百多斤的年猪,肉质一绝,别的地儿你肯定没吃过。”
陈释迦瞅了一眼骨头,没吃他这套,继续说:“江烬可能没跟你说,其实这照片里的人是我父母,他们半个月前烧炭自杀了,这张照片是从他们的遗物里找到的。他们夫妻关系挺和谐的,家里也没什么经济压力,要说最近比较反常的,就是突然背着所有人来大兴安岭。而且……”她顿了下,刻意压低声音说,“他们根本没报旅行团,也没买高铁和飞机票。”
老郑听得一愣一愣的,感情这姑娘是千里追凶来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厚重雪花打在窗台上发出的簌簌声。
最后还是江烬受不了,放下手里的筷子,起身对陈释迦说:“你出来一下!”
怎么?这个时候装不下去了?
陈释迦得意地瞥了江烬一眼,起身套上羽绒服,跟着他出门。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即便站在房檐下,大团大团的雪花还是能搭在陈释迦的脸上,冰冰凉一片。
江烬没套羽绒服,人岣嵝着肩靠在窗台边,她一过来,就开口说:“这事儿跟老郑没关系。”
“那就是跟你有关系了?”陈释迦瞥了他一眼,语气渐冷。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窜进耳朵里,她立刻意识到老郑就躲在她们身后的窗户里偷听。
江烬打兜里掏出烟盒,刚要拿烟,陈释迦不咸不淡地往一旁挪了一步。这下江烬不用想也知道为啥了,可他偏偏像是故意的,左手拿着烟盒在右手上磕了一下,变戏法似的,一根烟弹了出来。
陈释迦微微蹙眉,好在江烬只是抽出来拿着摆弄了一会儿,并没有点燃。
江烬看着林场通往富克山无人区的方向说:“老郑说的都是真的。你父母当时确实说是跟团走散了。你刚才说,你在他们手机里没有找到高铁和飞机的购票记录,他们也没报旅行团,更没有通知家属,造成何种情况的原因只有两种。”
江烬故意顿了一下,等着陈释迦的反应。
这家伙又在故弄玄虚!
陈释迦只好顺着她的话说:“被监视了,或者不想让自己的行踪被发现,这说明他们来兴安岭不可能是出于旅行的目的。”
江烬露出满意的笑,抬手把烟又放回烟盒,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平常不怎么抽烟。”
神经病,你抽不抽烟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释迦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江烬说:“其实老郑有一句话说错了。”
“是什么?”
江烬深吸一口气,双手插兜站直身体,侧头看着陈释迦说:“他们不是误入富克山无人区的。”
“你什么意思?”陈释迦急了。
江烬笑了下,陈释迦觉得他有点欠扁。
江烬佯装没发现她劲儿劲儿的眼神,淡定说:“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都埋在雪里了。回来时,我翻了翻他们的背包,在里面找到一张地图。”他顿了下,“富克山无人区的。”
所以他们是要进无人区?那他们又为什么要说谎?
陈释迦想不通,只要继续问江烬:“他们为什么会被埋在雪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江烬不耐烦地丢下一句“不知道。”就要回屋。
这天真特么的是太冷了,再站一会儿,屁都得冻出来。
陈释迦见他要走,连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江烬垂眸看了一眼胳膊上的那只手,感觉手腕处像被铁钳卡住一般,这姑娘手劲儿这么大?
陈释迦还没注意到自己用了劲儿,自从听力突然变得无比敏感之后,她的力气也比平常大了两三倍,以前五十斤的大米抬不动,现在能背着一百多斤的颜珂在楼下跑一圈。
这些身体上的变故发生在父母出事之前,本来她让颜珂帮忙预定了一次全面体检,结果父母的事儿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办完丧事后,她又发现了父母留下的几样遗物,这让原本就对父母自杀这件事接受无能的她更加坚信父母的死绝非意外。
再后来便是准备东北之行,所以体检一事就彻底忘在脑后。
她目光定定地看着江烬,手下的力道更重了几分:“江烬,也许这件事儿跟你没什么关系,但它关系到我父母的死亡真相。我相信你和老郑不会无缘无故去富克山无人区。”
江烬使了个巧劲挣脱她的手:“你不是知道么?”
陈释迦怔愣一瞬,随即脑中灵光一闪,是一月九号,江烬他爸失踪的那天也是一月九号,所以他才会出现在富克山无人区附近。
这真的单单只是巧合?
陈释迦无法说服自己:“可你刊登寻人启事的报纸为什么会出现的他们的遗物中?”
江烬不耐烦地跺了跺脚,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看她:“那天晚上他们在这里留宿一晚,报纸可能是从老郑这里拿走的。老郑这个人忘性大,可能拿它包什么东西了,粘豆包,或者烤土豆什么的?”
江烬这些话,陈释迦是半点不信,可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只好暂时作罢!
再回到屋里时,老郑已经坐回桌边,正装模作样地拿炉钩子捅炉子里烧剩下的焦质。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有志一同地不再说话,专心捧着碗吃饺子。
第九章 鼓声
所谓的护林员基地,其实就是个东北老式四间房,其中一间做了工作间,另外两间是老郑和同事平时休息的地方,剩下一间改造了厨房和淋浴室。除此之外还向后外扩了一间‘道闸’装杂物。
老郑把江烬的被褥搬到自己房间,空出来的屋子给陈释迦。
三人一直等到凌晨过,老郑前前后后出去看了四次,大雪仍旧没有停歇的意思,此时别说警察,就是经验老到的向导也进不来。
最后老郑催促二人各自去睡觉,明天早晨再看情况。
陈释迦回了房间,一眼便看见靠窗的火炕。炕上铺着玫红色牡丹花大棉被,上面压着碎花枕头。她走过去拍了拍枕头,一股淡淡的潮味飘过来,应该是挺久没人睡了。索幸被子没有发霉,她也懒得换衣服,直接和衣钻进被窝。
被子底下的火炕烧了火,不一会儿被窝里便暖融融的,疲惫的身体渐渐放松,陈释迦很快就睡了过去。
恍恍惚惚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客厅的方向传来。
陈释迦猛地睁开眼,目光穿透黑暗看向放在床尾的登山包。里面放着出发前木哥发给她的对讲机,刚才那阵沙沙声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她翻身下床,几步来到背包前,沙沙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时长时短的“咚咚”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陈释迦伸手从登山包里掏出对讲机,里面开始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
“有人么?你是谁?”她压低了声音轻声问,对面没有回话。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连忙放下对讲机戒备地拿起一旁的匕首握在胸前,穿好鞋,凝眉看着厚实的木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顿数秒,随后响起轻微的推门声。
陈释迦头皮瞬时竖了起来,几步蹿到门边,握紧匕首死死盯着紧闭的门板。
那人的手已经摸到的门把手,但犹豫片刻又放开了,脚步渐远。
就在陈释迦以为对方就要离开的时候,门把手突然向下动了下,紧接着开始疯狂的晃动。
她连忙向后退了两步,与此同时,紧闭的房门遭到了剧烈撞击,门板上暗藏的灰尘簌簌向下落。
破败的木门禁不起剧烈撞击,顷刻间轰然倒塌。陈释迦根本来不及看门外进来的人是谁,跳起来就往前扑。
来人根本没想到她就藏在门侧,稍一疏忽,身上的羽绒服就被匕首划开一道口子,瞬时间白的、灰的羽毛四处乱飞。
“是我!”江烬黑着脸低吼。
陈释迦一怔,感觉右手腕被一只强劲的手擒住,卸了匕首。
“江烬?”她蹙眉,另一只手悄悄摸到腰间,那里还有一只电击棒。
江烬以为自己报了姓名便可止戈,没想到这姑娘还留有一手,恍惚间觉得腰间被什么捅了一下,瞬时浑身麻痹,一股电流顺着腰间皮肤直窜天灵盖。
“艹!”
江烬身子一软,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
“你特么的疯了?”江烬暴躁地朝陈释迦吼道。
陈释迦退后两米,借着角落里昏暗的白炽灯看向江烬狰狞的脸孔,面无表情道:“你大半夜不睡觉闯进我房间干什么?”
江烬起了两次才扶着墙站起来,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你问我干什么?”
陈释迦仰头,用脚尖把掉在地上的匕首扒拉到自己这边,手里的电击棍吱吱作响:“不然呢?”
江烬深吸口气,咬牙看她,问了个在陈释迦看来极其诡异的问题:“你在房间里干什么?”
陈释迦微怔:“你什么意思?”
江烬乜了她身后一眼,黑漆漆的房间里黯淡无光,但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在他心头,让他无端生出一种颤栗。
他活动活动手脚,转身走到客厅的炉子边,打开炉盖添了一块煤,炉子里瞬时窜起一股黑烟。
“我听见你房间有声音。”江烬垂眸,用炉钳子扒拉着炉子风口漏下来的煤灰,从里面扒拉出两颗闷熟的地瓜。
陈释迦以为他也听见无线电里的敲打声,但转念又觉得不可能,两个房间隔了一堵墙,无线电里的声音很微弱,江烬绝对不可能听见。可若不是无线电的声音,又是什么声音呢?
有什么声音是江烬能听见,而她听不见的呢?
她狐疑地看向江烬。
江烬用一旁的旧报纸垫着拿起一颗地瓜,在说出“说话声”的瞬间,手里的地瓜脱手而出,贴着陈释迦的头皮飞向她屋里。
紧接着,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陈释迦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从她身边掠过,屋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她马上转身去开灯。
房间里已经没有了江烬的身影,唯一的一扇窗户被风吹得咣当作响,玻璃碎了一地,窗边的水泥地上一滩血迹。
陈释迦来不及思考,抓起羽绒服套在身上,然后拎着手电筒和对讲机去找老郑。
按理说这边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老郑没理由听不见,可是当她来到老郑和江烬的房间时,老郑仍旧躺在床上,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
“老郑?老郑?”陈释迦推了推老郑胳膊,人就跟睡死过去一样没有一点反应。羽绒服兜里的无线电对讲机里又传来那种诡异的敲击声。
确定老郑没有生命危险之后,陈释迦背上登山包,拿着手电筒去追江烬,结果一口气儿追了几百米,林子里根本没有江烬的影子。
她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刚想回到护林人基地叫醒老郑想办法,黑暗中突然闪过一道白光,不太亮,是应急手电筒的光亮。
江烬在给她打信号?
陈释迦来不及细想,抬腿便顺着光亮往前跑。
风雪很大,树林里的积雪深深浅浅,脚下的雪地棉驮着厚雪,每走一步都像是灌了铅一样艰难。
“江烬,是你么?”她喊了一声,前面没人回应,光亮随着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股极度的不安感瞬间萦绕心头。
江烬遇见麻烦了?
陈释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盗猎者,但此时雪这么大,四周能见度低,哪怕是熟悉地形的盗猎者也不会选择在这个行动吧!
可如果不是盗猎者,那又是什么?
如果是熊瞎子,这个时候就算她去了,也未必能救得了江烬。
可如果江烬真的死了,她很有可能再也找不到养父母遇害的真相。
陈释迦只纠结了一瞬,马上抬起手电筒往刚才发出信号的地方照。
第十章 无脸怪物
凌乱的脚印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手电筒光线照亮的雪地上,触目惊心的血滴以脚印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成一个扇形,四周全是打斗的痕迹和凌乱的脚印。
手电光线顺着错乱的脚步和血迹一点点向前延伸,一股诡异的不安感突然袭来,驱使她双脚不受控地向后。
咚咚咚!
在护林员基地听见的诡异敲击声又响了起来,鼓点般急促。
“江烬?你在么?要是再不出声,我就走了!”她朝着阔叶松林深处大喊,回应她的只有更加密集的敲击声和呼啸的北风吹动树枝发出的呼呼声。
不行,这地方不能留了。
陈释迦下定决心,猛地转身往护林员基地跑。
“吱吱吱吱!”
一团白色的绒球突然从林子里窜了出来,箭一样从她身前掠过,直入东南方的密林。
那是什么?
陈释迦下意识停了一下,转身看向西南方密林。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的还有另一种奇怪的,类似于人被捂住耳朵和口鼻发出的嗡嗡声。
她连忙拉下头上羽绒服的帽子,侧耳朝声音的来源仔细倾听辨认。
脚步声一轻一重,前面的明显脚步更凌乱一些,防风裤在跑动之间互相摩擦发出细微“哗哗”声也很清晰。
在去护林员基地的时候,她曾注意过江烬走路时发出的声音,所以几乎在听清这几种声音的瞬间,她就知道来人一定是江烬。
她连忙从腰间的皮扣里抽出匕首,手电筒的光亮直直地对准江烬跑来的方向,一边做好攻击救人的准备,一边看准了最佳逃跑方向。
早知道会遇见危险,她就应该把老郑的猎枪拿来。
大雪弥漫的山林里极其容易迷路,所以她微微侧身对着护林员基地的方向,一旦事情超出她的预想,她会第一时间跑回去找老郑求援。
(护林员在工作的时候,可以合法配制猎枪,但要经过申请和审核)
时间在这种紧张刺激的情况下一点点放慢,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手电筒的光亮里突然冲出一个血葫芦一样的人,速度快得惊人。
是江烬!
与此同时,江烬在看见陈释迦的瞬间大喊:“快跑!”
陈释迦根本顾不得其它,在看见江烬的一瞬间,她就已经侧身朝护林员基地跑。
虽然没看到追江烬的到底是什么,但凭作为高等动物的本能,陈释迦感觉到那是一种极其恐怖的存在。
江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便超过了她。
“艹!”
她忍不住爆粗口:“江烬,你他妈的惹了什么?”
早知道这么危险,她压根就不应该出来找他。
这时,刚才那只跑进林子里的小白团子突然像一道闪电冲过来,一个跃起跳到江烬的肩头。
陈释迦这才看清,这是一只雪貂。
小家伙一边“吱吱”狂叫,一边疯狂地用尾巴拍打他的肩膀,仿佛在驱使他更快地逃命。
江烬阴沉着脸什么也不说,额头的青筋一鼓一鼓的,仿佛要撑破皮肤。
“吱……!”雪貂的叫声突然变调,从江烬肩头一跃而下,与此同时,一道刺耳的呼啸声穿入耳膜,风雪裹着一股子树叶的腐败味直扑后脑勺,陈释迦根本来不及思考,身子前倾猛地向前一扑,躲过危险的同时,整个人撞在在江烬身上,两个人瞬时扎在雪堆里滚做一团。
江烬就地一个翻滚,将陈释迦整个人压倒在地,背后空了出来。
紧接着一声闷响,空气中血腥味更盛。
陈释迦挣扎着从雪地里抬起头,吐掉嘴里的雪,回头的同时抬起手里的手电筒,这下终于看清后面追着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了。
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身上穿着一件军绿大衣的……无脸男。
男人脸上没有五官,就像被一下子碾成一张大饼的白面馒头。他微垂着头,耷拉着的手臂是常人的1,5倍长,露出衣袖外的手臂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电筒的光亮下,透着一股子森冷光泽。
竟然是它!
陈释迦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瞬时一片空白!
江烬见她突然怔愣,单手勾着她用力向旁翻滚一圈,另一只手迅速抽出她腰间的电棍猛砸无脸怪物挥过来的手臂。
无脸怪从腹部发出一声怪叫,捂着被电的手臂退了两步,惨白的脸对着江烬的方向不停地摇晃。
“你他妈的?发什么呆?”江烬一把推开陈释迦,踉跄着爬起来,戒备地看着无脸男。
陈释迦被他这声怒骂叫醒,爬起来蹙眉看着对面的无脸男,这才发现,江烬身上的血有一半都是无脸怪身上的,它脖子右侧插着一把精钢匕首,血顺着脖子渗进军大衣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大概是缓过了电流带来的酥麻,无脸男再次想要扑过来。
“跑!”
江烬叫了一声,也不管前面是哪个方向,拽着陈释迦就往前跑。
风雪刮面,鼻腔里不知道是飞扬的雪还是冷冽的风,每抽一口气都像是有钢刀在刮一样。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多远,等停下来的时候,陈释迦羽绒服里的后背已经全是冰冷黏腻的汗。
她力竭地靠坐在高耸入云的阔叶松前,看着已经无法辨别来路的方向:“那是什么?”
江烬与她隔了一棵树,大口喘息着,良久才从喉咙里轱辘着挤出两个字:“我爸!”
陈释迦腾地一下站起来,目光阴鸷地看着江烬,手里的匕首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三厘米的距离。
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滞,江烬蹙眉看着她。
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就炸了?
他讪讪地笑了下:“怎么?我爸杀你全家了?”
江烬没想到一语成谶。
陈释迦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随意点了几下之后扔给江烬:“你自己看。”
且不说江烬说的话是真是假,但他绝对知道无脸男是谁。
江烬接过手机一看,里面是一段从监控里截取的视频。视频的拍摄角度应该是电梯里的摄像头,视频中电梯停在三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视频正好照到一个穿绿色军大衣的背影,紧接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就在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外面的绿色军大衣回头了,视频里出现一张模糊的没有五官的脸。
陈释迦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江烬的脸,见他露出惊讶的表情,冷声道:“这是我家小区电梯摄像头拍到的,他出现的第二天,我养父母就死了。”
警方也拿到了同样的视频,但因为监控设备简陋,像素并不是很清晰,警方认定对方是戴着头套面具。
当时她便提出怀疑,但是因为不是出现在案发时间,又没人见过这个人,所以警方一直没有找到人。
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一定与她养父母的死有关。
果然,她才进岭第一天就遇见他了。
第十一章 等待黎明的宣判
一株直径超过八十厘米的落叶松横倒在落叶松林里,张牙舞爪的树根一半埋在雪里,一半露出雪面,粗壮的树干和横生的枝丫正好形成了一个天然屏障,遮挡了部分风雪。
三顶户外帐篷隐匿在粗壮的树干后,借着天然的优势躲避了暴风雪的摧残。
穿着黑色羽绒棉袄的男人抱着猎枪坐在右面帐篷门口的马扎上打盹。大雪不知不觉落了厚厚一层,偶尔随着他的呼吸一片片簌簌落下,把半只鞋面埋了进去。
不多时,另一顶帐篷里钻出来一个高瘦的男人。
高瘦男人走到他身边,用脚踢了踢他的马扎:“老万,醒醒!”
老万机灵一下坐直身体,身上的雪唰唰落了一地。
“二和尚?到点了?”
二和尚丢给他一只牛皮水袋:“可真有你的,这也能睡着?万一来个熊瞎子别把你霍霍了。”
老万接过牛皮水袋,咧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经年累月被烟熏透了的大黄牙,抬手拍了拍后背挂着的猎枪:“我能怕他喽?瞧着没?来一只打一只,来两个打一双,回头熊掌还能卖个好价钱不是?”
说着,拔掉塞子嘴对嘴狠灌了一口,强烈的酒精刺激着喉咙,一下子把胃里的寒气全部驱逐出去,“真他n的带劲。”
二和尚不屑地哼了一声:“出息,那熊掌能值几个钱?等干完这一票,我是再也不来这破地儿了,整天跟打地洞的老鼠似的,要人命。”说着,卸下背后的猎枪抱在怀里,拿过旁边的马扎撑开,“行了,赶紧换岗,回去眯一会,明儿个一大早天不亮就得离开。”
这天是真他么的冷,马扎在外面都冻了个透心凉,一坐上去,二和尚立马打了个激灵,感觉就像光屁股坐在冰坨子上。
他拢了拢领子,从老万手里抢过水袋对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顺着喉咙划过食道,整个腔子里都热乎乎的。
老万没挪窝,从兜里掏了根烟,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燃,抽了一口凑到二和尚身边:“二和尚,你给我透个底儿呗!咱这次进岭,真就为了这几个小卡啦蜜?还是后面有什么大鱼?”
二和尚朝他探出手,老万连忙掏出烟盒抖出根烟递给他。
二和尚叼着烟,老万用手拢着打火机给他点上。
二和尚猛地吸了一口顶肺,舒服地眯起眼睛看老万:“大鱼小鱼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事怕是不能善了。”
“啥意思?”
二和尚猛吸一口,把烟屁股丢进雪坑里,看着茫茫夜色说:“里面那个戴眼镜的,看见么?”
“看见了,咋了?”
“胡家的。”
“胡家的?”老万一怔,目光不可思议地盯着帐篷,压低了声音,“漠河那个胡家?”
二和尚:“漠河的那个胡家。”
老万知道胡家是靠挖参起家,改革开放前,胡家人就送了几个孩子去国外,再后来,子孙后代本事了,把洋鬼子那一套带回来,不仅搞起了进出口贸易、娱乐城,最近几年还投资了房地产,拉动了漠河百分之八的Gdp。
老万的表情由惊愕变得兴奋,忍不住灌了一口伏特加:“那要真是胡家人,咱们……”
二和尚打断他:“就算是胡家人,咱也不能动,雇主说了,目标不是他。”
“还有比胡家人值钱的?”
二和尚意味深长一笑:“当然有。”
老万还想再问,二和尚已经不想说话了,拢了拢头顶的帽子,靠着马扎背开始打盹。
老万扭头看帐篷,心里有了计较。
帐篷里的人同样都没有睡意,胡不中独自坐在角落里,不远处是尤振林,木哥和小两口坐在一处,对面是大美和受伤的展翼、曹金飞。
曹金飞被狼叨了一口,手臂上缠着两团破布条,血已经冻凝固了,躺在展翼脚边半半梦半醒地哼哼。
大美努力挪动屁股往背风的方向靠,可冷风还是从领口往里罐。被狼咬破的袖口毛絮飞得到处都是,早就失了保暖性能,整条胳膊都是麻的。她哭丧着看向木哥,哆哆嗦嗦地问:“木哥,咱们这是不是遇见绑匪了?不会被撕票吧!”
木哥没说话,动了动屁股往帐篷门口挪了挪,借由窗口的透明罩子往外看,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另一个帐篷里住着抓他们来的人,这些人动作迅速,作风狠辣,看起来很有组织性。他想起老郑提过的盗猎者,倒是有些相似。
可是自从98年全面禁止狩猎后,这些人便不知所踪,如今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里?
“咱们都见到人了,要真是绑架,恐怕……”小情侣之一的白琳突然开口说话,把木哥的思绪硬生生拉了回来。
“要真是绑架,倒还不算危险,给钱就行了。”就怕对方还有别的目的。
一旁的展翼突然说:“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还有更危险的?”
“妈的,早知道这样,我死也不会来。”萧飞也忍不住抱怨。
其他人脸色各异,但没人反驳他的话。
“那个谁不是没被抓么?她会报警吧!”大美压低声音问木哥。
帐篷里很安静,其实大家都听清她的话了。可大伙心里都清楚,这个时候在这里反而是安全的。
这么大的雪,到处都是看不到尽头的树林,没有专业的向导带路,陈释迦根本不可能靠自己走出大兴安岭。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像是等待命运的宣判一样等着天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压得实实的门帘突然从外面打开,老万端着枪走进来,浑浊的双眼在昏暗中扫视帐篷里的人。
大美吓得一个劲儿地往木哥身后躲,一直埋头不语的尤振林也抬起头来,面色阴沉地看着缓步走来的老万。
老万手里端着猎枪,目光阴沉沉地在大美和白琳身上流连。
气氛一下子凝滞住,白琳浑身发抖地躲在萧飞身后,男人们有志一同向中间靠拢,把两个女人挡在中间。
老万啧啧两声,突然上前用枪口顶住萧飞的脑门:“让开。”
萧飞吓得魂不附体,但仍挡着白琳,哆哆嗦嗦地说:“大哥,有话咱们好好说,你要多少钱?只要别伤害我们,我们都给……”
“放你娘个屁!让开。”
老万抬手高高扬起枪托,对着萧飞的胸口就是一下子。
萧飞整个人向一旁栽倒,老万顺势伸手去拽白琳。
白琳整个人已经吓傻了,双脚不停地蹬着地面嚎叫。
木哥连忙喊道:“兄弟,兄弟,有话咱们好好说,没必要为难个女的不是?”
一旁的胡不中也开口劝:“是呀!哥们,你们求财就好,何必为难女人?”
老万冷笑:“怎么?要当英雄?行啊!这么地,你们谁愿意切两根手指下来,我就放了她。”说着,他的目光落向一旁的萧飞。
萧飞龇牙咧嘴地试图坐起来,听见老万的话,脸色幽地一白,不敢置信地看着老万。
“大哥,别开玩笑了,你要手指头干什么?我给你钱还不行么?”他缓缓挪动目光看向其他人,最后落在白琳脸上。
第十二章 死而复生的人上
老万目光轻蔑地扫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在白琳脸上。
白琳下意识向后退,老万突然伸手拽住她的羽绒服前襟,拖着她往帐篷外走。
“我不去,我不去,萧飞,你他妈的王八蛋你救我!”白琳的尖叫声歇斯底里,众人只觉得头顶的帐篷都要被她的声浪掀起来了。
一群大老爷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白琳被拖走?
“等下!”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胡不中突然开口,他挣扎着站起来,“兄弟,你们干这事儿无非就是为了求财,你说吧,要多少,放了她,咱没必要为难一个姑娘不是?”
白琳见他为自己出头,也连忙说道:“大哥,大哥,你放了我,多少钱都行?”
老万视线落在胡不中脸上,他倒是早就注意到他手腕上的那只手表了,只是老大说这次的任务特殊,找到人就走,不能惹不必要的麻烦。
见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表上,胡不中连忙说:“哥们,这表是劳,送你了,你放了她?”
他微微侧身,这样更方便他亮出腕上手表。
老万看着那只瞧不出牌子,但是一看就值钱的表,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就要去解。
这时,门口的布帘子又被掀开了,二和尚黑着脸走进来。
“行了,老万,老大的话你都忘了?别特么的惹事。”说着,他低头看了已经哭得披头散发的白琳,“你也别哭了,不能把你怎么样?就问你点事。”
老万没拿到表,剜了二和尚一眼,心里骂了声娘,抬脚狠狠踢了萧飞一脚,又呸的吐了他一口唾沫,骂道:“怂货!”
老万抱着猎枪出去了,换二和尚带白琳走。
白琳还想叫,二和尚没说话,“咻”的一下从腿边的绑带上着的刀鞘里抽出匕首对着她比划两下:“给老子老实点。”
白琳觉得这人比老万还可怕,老万看着贪财好色,可这个人眼睛里没有欲望。她突然不敢放声大叫了,扭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一群男人们,最后视线落在萧飞脸上,没说话,但是心凉得透透的。
白琳被带走了,寒风吹得帐篷呼呼作响,所有人都没再说话,只各怀心思地看着门口的布帘子。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帐篷门上的布帘子终于又被掀开了,白琳低着头走进来。
众人呼啦一下抬起头,目光悲悯地看着她。
白琳没说话,默默走到角落里,挨着胡不中坐下。
胡不中没说话,视线在她身上绕了一圈,衣服裤子都好好在身上穿着,脸上除了方才哭的泪痕外倒也没有别的伤。
“白琳,你,你没事吧!”萧飞蹭过来,白琳始终坐着不说话。
萧飞急得满头大汗,还想问,被一旁的胡不中一脚踹开了。
“你特么的踹我干什么?”萧飞像突然炸毛的公鸡,开始对着胡不中狂叫。
胡不中啧啧两声,冷笑着说:“艹,你有这本事,刚才干什么去了?”
萧飞一下子蔫了下来,抖着身子看向白琳,嘴里嘟嘟囔囔着道歉的话。
白琳垂着脑袋不说话,这时,跟着她进来的二和尚突然开口了:“闭嘴,再嘟嘟囔囔老子把你舌头拔了!”
这话效果尚佳,萧飞顿时闭上了嘴,目光怯懦地看着二和尚。
二和尚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坐在木哥身边的大美。
这次换大美着急了,她侧身想往木哥身后躲,二和尚几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羽绒服后面的帽子,不耐烦地说:“别特么的躲啦!没想把你怎么着。”
二和尚说着,拽着大美往外走。
……
北风呼啸着贯穿整个林海,大雪从遮天蔽日的树枝间飘落下来,雪花砸在雪地里发出的簌簌的声响。没有降噪耳机的阻隔,这声音就像有人贴着陈释迦的耳膜在作乱。
一开始发现这种身体变化的时候,她一度以为是耳石症,或者是耳鸣,在网上查了些资料才知道不管是前面哪一种病,症状都仅限于听见耳朵里面的杂音,而不是把所有声音放大十数倍。
‘听雪落的声音’不再只是歌词里的烂漫,而是现实里吵得人脑仁疼的杂乱和密集。
她伸手把羽绒服的兜帽往里紧了紧,一边抗拒着耳边的杂音,一边看着江烬,压根没把他刚才的话当真。
他爸江永镇都失踪十五年了,怎么会是刚才那个怪物?
大概是猜到她不信,江烬烦躁地扒了把乱糟糟的短发,把手机丢还给她,伸手在裤兜里掏了掏,最后拿出一张叠的皱巴巴的A4纸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陈释迦接过A4纸,打开来,一张照片从里面掉了出来。
这年头都用手机拍照,照片都不多见了。她弯腰从雪地里拿起照片,手电筒的光亮一照过去,一张没有五官的大白脸瞬间映入眼帘。
照片是从上面俯瞰角度拍下来的,里面的人穿着绿色军大衣,头上带着老式雷锋帽,整个人仰面躺在一条细小的溪流旁,半只脚搭在溪面上,绿色的胶底棉鞋格外显眼。
很明显,照片里的人就是刚才攻击他们的怪物。
陈释迦看了一眼江烬,没说话,转而又去看那张A4纸,最上面“死亡证明”四个大字像一把冰凿子硬生生凿进她的脑门。
“什么意思?”定了定神,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蹙眉问江烬。
江烬动了动发麻的脚:“你要是找江永镇,刚才那个就是。不过人早死了,至于为什么又活过来,还变成这个鬼样子,我也想知道。”说着,他从兜里掏出颗从老郑那屋顺来的花生糖扒开丢进嘴里。
花生糖冻得嘎嘣硬,他试着咬了两下,两颗后槽牙差点没崩掉,最后只能在腮帮里含着,任由花生的香和糖的甜在嘴里一点点化开,驱走心里的丝丝烦躁。
陈释迦努力消化着他的话,大概有两三分钟的时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直到刚才不知道跑到哪里的雪貂又跑了出来,跳到江烬肩头吱吱叫,陈释迦才恍然回神儿,问出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你说刚才那个怪物是你爸,那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还有,这份死亡证明是怎么回事?他若是真的在一月十二日就确认死亡了,那他为什么会在一月二十三日出现在我养父母家楼道里?还有刚刚,难道是错觉?”
第十三章 死而复生下
江烬最终还是把嘴里的糖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对陈释迦说了一句:“说来话长。”
陈释迦咧嘴一笑:“那就长话短说。”
江烬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戒备地朝着四周看了看,确定‘他爸’没追过来,才开口说:“尸体是一个迷路的驴友发现的,地点就在富克山无人区入口附近,距离入口处不到八百米。警方和救援队找到驴友后,根据驴友的描述找到尸体。我接到警察认尸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十七号早晨了。”
陈释迦打断他:“尸体都这样了,你怎么认出来的?还有这脸。”她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不觉得奇怪么?”
江烬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他还记得带他去认尸的警察姓陆,经过办公区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管他叫陆队。后来熟悉了才知道他叫陆羽,陆地的陆,羽毛的羽。
陆羽把他带到三楼走廊最右面的一间房间,门推开时,一股浓郁的福尔马林混合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一名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正站在停尸台前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尸体。
“老何,我带人来认尸。”
陆羽喊了一声,那法医连忙回头,见是陆羽,连忙说:“你来的正好,我仔细看了,这人脸上绝对不是缝合的人皮,没有刀口,没有缝合线,就是自然而然长成这样的。”
江烬没说话,目光越过他看向停尸台。
绿色的军大衣再熟悉不过,一旁的雷锋帽也还是崭新的,十五年的时间仿佛根本没在这些物件上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迹。
一旁的证物台上还放着一只军用水壶和打开的塑料袋,里面是牛肉干,出发进岭前一天,他妈特意做了给爷俩带着的。
“我们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了身份证,这才通过数据库联系到你。”陆羽说着,指着停尸台上的尸体,“他的情况有点特殊,我们怀疑他的脸是被人为破坏的。如果你不能确认他是你父亲,我们可以安排个NdA检测。”
江烬说:“不用了,我爸后腰那块有个拇指大的胎记,你看看,要是有,那就是了。”
陆羽朝法医看了一眼,法医点了点头,找他一起把尸体侧过来,果然,尸体的后腰处有一块拇指大的胎记。
他问陆羽人是怎么死的,陆羽说经过初步检查是自然死亡(自然死亡(natural death)或非暴力死亡(nonviolent death)是指符合生命和疾病自然发展规律,没有暴力干预而发生的死亡)。但是因为死者情况特殊,五官退化,所以需要更深入地进行解剖,不过这也需要家属的同意才行。
在江烬的讲述中,陈释迦注意到法医用到了“退化”两个字,确实,从照片和刚才亲眼目睹的情况看,江永镇的五官确实像是退化了。
“后来呢?”陈释迦问,“你同意尸检了?”
江烬点了点头:“同意了,不过还没尸检,它就从警局跑了。”
“跑了是什么意思?”陈释迦一下子坐直身体,蹙眉看江烬。
江烬抬手拍了拍肩头的雪,跺了跺脚,说:“字面上的意思,当天晚上它自己坐起来了,然后大摇大摆地出了停尸房。”
陈释迦莫名想到视频里的江永镇,忍不住问:“警察呢?那么大的警察局里没有值班警察?”
江烬说:“那天晚上淮海路的烧烤店出了一起互殴事件,有人受了伤,两伙人在警察局里闹了一晚上,值班警察根本没注意它。等早晨法医来检查尸体时,这才发现尸体不见了。”
“那他是诈尸了?”陈释迦问。
江烬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然后把握在他肩头不住拍尾巴的雪貂拽下来,提溜着它的大尾巴问:“喂!让你跟的人,找到了?”
雪貂好像能听懂人话,柔软的身体晃了晃,吱吱叫了几声。
要是搁以前,陈释迦一定会觉得江烬装神弄鬼,但经了被黄皮子迷魂那事儿后,她现在看这岭里的什么都觉得玄乎。
江烬凑到雪貂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陈释迦听力好,能听清,但是听不懂。
雪貂又吱吱回应了几声,江烬松手把它丢地上,小家伙回头瞅了二人一眼,撒丫子便往西南边的阔叶松林跑。
江烬二话不说,抬腿追上去。
陈释迦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往前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更何况还有一只不知藏在何处的怪物呢!
风雪大,地上的积雪已经摸过小腿,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雪貂往前跑,大概跑了有半个小时,前面的雪貂突然不动了。它安静地趴在一颗横倒在雪地里的落叶松躯干上,小脑袋扭过来,朝着江烬吱了一声。
江烬停下脚步,转身拉着陈释迦躲到一旁的落叶松后。
横倒的落叶松躯干正好遮挡了大部分风雪,三只帐篷隐隐约约从树干后面露出头来,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落叶松旁还拴着几匹马,陈释迦细细数了一下,一共八匹马,这就说明,帐篷里至少有八个人,而且大概率是八个身强体健的男人。
是那伙儿盗猎者?
陈释迦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江烬。他什么意思?打算单凭他们两个就去救人?
疯了吧!
陈释迦转身想跑,江烬的低语从身后传来:“没有我带路,你回去不。”
艹!
陈释迦回头瞪他:“我不觉得你能一对八!”
江烬勾唇冷笑:“怎么?你怕啦!”
陈释迦承认她怕了,但这有错么?从小大人们就告诉她,遇见危险找警察,她去找警察叔叔有什么问题?
江烬没理她,右手食指拇指并拢,朝雪貂打了个横纵两向的手势。
雪貂动了动尾巴,“咻”的一下从树干上一跃而下,瞬间窜进右面那只红顶蓝围的帐篷里。
陈释迦悄悄往后退开两步,并选好逃命的退路。
这时,右边红顶帐篷里突然传来说话声。
“豆沙!你怎么来了?是老郑和隼子来了?”
“吱吱吱!”
“木哥,老郑是谁?”
“嘘!”
她认出说话的人是木哥和展翼,同时抬头看江烬:“你认识木哥?”
江烬点了点头,突然问:“你听见什么了?”
陈释迦连忙闭上嘴巴,再也不说话了。
江烬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没追问,凝眉注视着前面的三只帐篷。
除了红顶帐篷之外,另外两只是蓝顶的,其中一只要比另外两只大一些。关押木哥他们的帐篷外有一人看守,怀里抱着猎枪。
看了一会儿,江烬把匕首递给她说:“待会儿我先过去把外面的那个放倒,你绕过去把马的缰绳都砍了。”
陈释迦毫不犹豫地接过匕首,然后把电棍给他。
江烬掂量了一把电棍,看了眼上面的商标,好家伙,230万伏,这跟警用的差不多了,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头熊也能给电倒了,难怪在老郑那,他只是被扫一下就差点撂在那,真够狠的呀!
陈释迦讪讪摸了下鼻尖,刚想从右侧绕到拴马的落叶松那边,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她连忙伸手拉住想要往前冲的江烬,点了点自己的耳朵,示意他先不要动。
江烬紧急撤回迈出去的右腿,回头看她。
陈释迦没说话,聚精会神地听帐篷里的说话声。
第十四章 雪崩 上
之前在护林员基地,陈释迦详细给江烬介绍了旅行团里的几个人,如今看来,除了陈释迦外,其余几个全被俘虏了。
最先发现他的人是坐在胡不中旁边的男人,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四目相对,江烬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诧异。
他连忙撤回身,把豁口割得更大些,这下连木哥等人也看见他了。
“嘘!自己人。”江烬竖起食指抵住嘴唇,径直朝木哥走去。
……
拴马的位置位于背风口,陈释迦悄摸摸绕到一棵二人合抱的阔叶松后,从这里能清楚的观察到三只帐篷外的情况,同时距离拴马的阔叶松不足两米的距离。
风雪太大,盗墓者们把马匹都拴在一起,在马背上劈了半截毛毡。
大概是入夜前被喂了饲料,加上风雪太大总能遮掩几分细碎的脚步声,疲累的马匹并没有注意到悄悄靠近的陈释迦。
她在树后等了大约有十分钟左右,关押木哥他们的帐篷仍旧没有动静,或许江烬的营救并不顺利。
她抿了抿唇,正犹豫着要不要先离开去找老郑,那个头儿住的帐篷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在地上拖拽,一股浓郁的尿骚味突然从帐篷里飘了过来。
陈释迦心念一动,下意识握紧匕首,目光死死盯着帐篷。
“刺啦!刺啦!刺啦!”
羽绒服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越来越重,帐篷里点着的灯突然灭了。紧接着像是什么东西打翻了,帐篷里的其他人也醒了。
“啊!头儿!”
“救命!”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夜空,其它帐篷里的盗墓者被这两声惨叫惊醒,纷纷从另一只帐篷里面跑出来。
“头儿?怎么……”
“啊!怪物!”
冲在最前面的人刚打开帐篷门帘就发出一声惨叫,一条血淋淋的手臂从帐篷里丢出来正好砸到他的脸上。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大雪也无法掩盖。
陈释迦知道出大事儿了,原本安静的马儿也开始躁动不安起来,四蹄不停地刨着地面,并发出尖锐的嘶鸣。
这时,关押木哥他们的帐篷里也有人跑出来,陈释迦定睛一看,跑在最前面的是木哥,紧接着是大美和白琳。萧飞跑在她们后面,而后是扶着展翼的胡不中。
曹金飞虽然受伤了,但不影响逃命,他和尤振林一前一后跟着胡不中和展翼,江烬走在最后面。
几个人一跑出帐篷就跟几个盗猎者碰到了一起。
陈释迦趁机挥刀砍掉拴马的缰绳,原本就躁动不安的马一得了自由便像疯了似地撒开四蹄往林子里冲。
那边有人发现马跑了,抬起手里的猎枪便要开枪。
“你他娘的疯了,会雪崩。”二和尚一把按住那人的枪管,也顾不上管木哥他们,扭身就往护林员基地的方向跑。结果还没跑出几米,一道黑影便“咻”的一声从帐篷里窜了出来,快得陈释迦还没看清具体是什么,二和尚身后的人便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扑在雪地里。
“快跑!”
江烬突然大喊一声,陈释迦顾不上看那边的情况,撒丫子便往护林员基地的方向跑。
夜里没光,手电筒的光亮在前面打出一道直线,耳边呼呼的风声里传来一阵阵歇斯底里的惨叫声,是那个被扑倒在雪地里的男人的。
“他来了!他来了!”
有人在大声喊,陈释迦辨认不出是谁,紧接着耳边再次响起一阵密集的鼓点声,像是从她左前方传来的。
她一边跑,一边朝左前方打手电,风雪中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道细长的背影在雪地里吃力地奔跑。
鼓点声就是从他那边传过来的。
陈释迦有片刻失神,突然想起进岭前在胡不中登山包中看到的那只古怪皮鼓。
“胡不中?”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她突然调转脚步朝他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
前面的人身子僵了下,但是并没有停下脚步,空气中的鼓点声也越发密集。
陈释迦更加确定了,那鼓点声就是从胡不中那边传来的。
为什么敲鼓?
是在给什么人打信号?还是有别的什么蹊跷?
陈释迦加快脚步往前跑,身后渐渐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有人开枪了!
这一声枪响像是揭开了潘多拉魔盒,漫天大雪中一阵巨大的轰鸣从四面八方簇拥而来。陈释迦胸腔微震,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她转身看向枪声响起的方向,茫茫雪雾中几道身影慌不择路地朝这边狂奔。
江烬的声音穿透雪幕传来:“快跑,雪崩了!”
雪崩了!
手电筒的光线错乱纷杂,也分不清是敌人还是自己人,陈释迦本能地转身朝前跑。
大量的雪块铺天盖地从山脊滚落,轰隆声从最开始的汽车引擎一样渐渐变成雷鸣般的轰鸣,大地也随着雪块的坍塌发生剧烈的震颤,四周仿佛拔地而起的白墙,巨大的压迫感挤压着人的神经,仿佛要把心脏从腔子里挤出来。
一开始陈释迦还能注意一下身后的情况,到后面已经开始慌不择路,巨大的轰鸣声让她的耳膜一阵阵发疼,像是有人拿锥子不断地往里钻。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右侧山体的雪块彻底崩塌,一阵剧痛袭来,陈释迦感觉耳道里有微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像是突然遁入了一个虚无的空间,扰人的轰鸣突然消失了,世间万物彻底静止。
陈释迦茫然地停下脚步,伸手去摸耳朵,入手一片湿漉漉的黏腻,空气中漂浮着驱不散的血腥味。
她把手拿到面前,用手电筒照亮掌心,殷红的血糊了满手。
{陈释迦?}
江烬从后面看到她突然停了下来,狐疑地朝她喊了一嗓子,结果平常听力极其敏感的姑娘竟然没有一点反应。
他又一连喊了两声,她还是没有动。
身后的雪浪距离他们已经不到两百米了,再耽搁下去,用不上五分钟,他们都得被埋。
“陈释迦!”他又喊了一声,同时飞奔到她面前,抓起她的手腕往前跑。
陈释迦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突然失去听力的时候就连动作都是迟钝的。她被江烬抓着往前跑,心思还在自己的耳朵上。
她怕不是要聋了吧!
第十五章 雪崩 下
也不知道是即将被大雪掩埋的恐惧巨大,还是耳朵有可能失聪的惶恐惊人,反正等她回过神儿的时候人已经不知跟着江烬跑了多久,手电筒的光亮胡乱照着前面错综复杂的阔叶松林,显然已经迷失了方向。
因为听不见,前面的胡不中也不知去向,茫茫天地间好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无声的雪地里狂奔。
听不见雷霆轰鸣的雪崩,心底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手腕上巨大的钳制力。
江烬头顶的帽子早落了下来,头发丝上挂着霜雪,冻得硬邦邦的。
之前盗猎者们把营地扎在山坳里,雪崩时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顺着山坳往下跑。等回过神儿的时候,进岭经验丰富的江烬就招呼人往两边的高地跑,尽量避开雪崩的范围。
一开始众人还能保持一个方向,后面随着陆陆续续的雪块砸落,几个人很快就被冲散了。
江烬抓住陈释迦后,目标明确地往西南方的斜坡跑,这里背风,山上积雪薄,最重要的是斜坡的坡度较小,适合紧急情况下攀爬。
雪块滚落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巨大的冲击力使得整个山谷地动山摇,铺天盖地的飞禽在半空盘旋。
“找掩体!”
江烬也不知道陈释迦能不能听见,他目光落在前方大概五十米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山岩,山岩左右两边被两株阔叶松死死卡住,正好迎面挡住山上急速俯冲下来的雪崩。
陈释迦半边脸被血染红,江烬一时半会不知道她什么情况,右手用力把她往自己身前拽,左手按着脖子将她往自己和山岩中间拢。
“捂住口鼻!”
“轰!”
巨大的轰鸣伴随着雪浪顷刻间便把整片山坡全部吞噬。
……
“今日晚间十一时左右,位于大兴安岭腹地富克山无人区附近发生大范围雪崩,据悉,今日晨间有一队9人旅行团从漠河出发,沿加漠公路直奔大兴安岭林区。经记者了解,这只旅行团中午时便进入景区,晚间当地警方曾接到查克尔林区护林员的报警电话,称旅行团遭遇了盗猎者袭击,八名成员中除一名南京游客外,其余人员全部失踪……”
酒吧里没什么人,台上的驻场歌手唱完最后一首歌正收拾东西准备下台。
尤莲丢下手机,烦躁地用鞋尖踢了踢一旁丁辉的小腿:“别特么的玩了,联系尤振林。”
丁辉愣了下,探头朝桌上的手机看,恍恍惚惚就看见富克山无人区几个字。
“咋了?”
尤莲一把夺过手机丢出去:“让你联系就联系,也不知道那个傻逼做了蠢事,雪崩了。”
丁辉勾手机的手一顿,蹙眉看她:“雪崩?”
尤莲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对给他:“自己看。”
丁辉狐疑地抄起手机,目标被页面上的新闻内容吸引。
不多时,他突然跳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尤莲:“艹!林哥在哪儿?”
尤莲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优雅地拿过手机,高跟皮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舞台边正整理背包的男歌手见她起身,连忙拉上背包,几步走过来喊住尤莲:“姐,我车坏了,你去八区那边不?带我一程?”
丁辉艹了一声,骂了声小白脸。
尤莲拿起椅背上的粉色国风貂皮短大衣,从兜里掏出车钥匙丢给歌手:“我还有点事,十分钟,你去车里等我。”
没报车牌号,歌手乖乖接过车钥匙往外走。
丁辉瘪了瘪嘴,好半天从嘴里挤出一句:“姐,他就是看中你的钱,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能干啥?”
尤莲翻了他一眼:“能干的事儿多了。”
丁辉目光扫过尤莲饱满的胸脯,咽了口唾沫,暗骂女人就是肤浅,就那种风一吹就倒,整天卖弄风情的小白脸能伺候好她?
我呸!
“少放屁,去联系尤振林。”尤莲披上貂皮大衣,拎起包转身往外走。
丁辉追了两步,发现自己手机还在地上,连忙捡起手机,看着尤莲背影喊:“联系上了怎么办?联系不上怎么办?”
尤莲脚步顿住,回头看丁辉,一米九的大高个戳在闪耀的灯球下,一张满是络腮胡的大脸被光照得五颜六色。
但看这张脸,就算小白脸啥也不能干,起码下饭。
她讪讪撩了一把头发:“联系不上就去找,找不到人,你也不用回来了!还有,想办法查查那些盗猎者是怎么回事儿?”
“不是姐,这时候上山?”
“不然呢?你不去?我去?”尤莲撩了一把风情万种的长卷发,踩着恨天高摇曳生姿地离开酒吧!
丁辉垂眸看了一眼屏幕裂成五瓣的手机,有心想摔了,转念一想,大过年的,手机店要初六以后才开门,现在摔了,回头他靠千里传音?
特么的!大过年的就这么晦气!
酒吧外,红色法拉利与陈旧的街道形成鲜明的对比,但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这辆法拉利经常出没这里,以至于它已经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坐在副驾驶的男歌手正在龇牙咧嘴地与手机对面的小学生对骂。
听见开门声,他连忙换上一张笑脸,果断关掉游戏。
“姐,去哪儿?”他笑着逢迎,英俊的脸庞即便在酒吧门口五彩灯箱的晃照下也依旧好看。
尤莲弯腰坐进驾驶室,“碰”地关上车门,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男歌手:“不是要回八区?”
男歌手倾身凑过来,修长白皙的大手轻轻抓住尤莲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刻意压低了一度声响,勾勾缠缠地说:“姐要是不方便,去哪儿都行。”
尤莲发出一声轻笑,往男歌手面前凑了凑,两个人鼻息相融,眼看就要亲上。
“真的去哪都行?”尤莲红唇轻启,男歌手闻到她身上香奈儿五号的香水味,忍不住往前凑了下。
尤莲在他亲上来的瞬间侧过头,男歌手的嘴唇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片灼热。
男歌手有些失望,还想再往前,尤莲抬手点指他心口,轻轻将他推回副驾:“去金鼎吧!”
第十六章 乌江浦
雪瀑砸下来的瞬间,陈释迦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巨大的冲击力裹夹着雷霆万钧的暴雪兜头而下,无数雪尘争先恐后冲进她的口鼻之中,要命的窒息感接踵而来。
大脑短暂的空白过后,她试图挣扎着挪动身体,但窒息导致了大脑缺氧,四肢根本使不出一点力气,胸腔里的压迫感越来越重,渐渐的,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慢。
三分钟,陈释迦知道自己最多只能撑三分钟。
人在极端环境下窒息三分钟就会造成严重的脑损伤,后面就算救过来,变成植物人的几率也会很大。
陈释迦不想死,也不想变成植物人。在晕眩感越来越重,眼看就要被黑暗吞噬之前,她舌尖用力顶着上牙膛,用尽全力摆动脖子,用头把周遭的雪压实,争取出一点呼吸的空间。
鼻腔里的雪因为微弱的呼吸化掉,变成水流下来,呼吸更顺畅一些了。
有了呼吸空间,缺氧造成的身体无力一点点得到缓解,她又试着一点点摆动身体和四肢,争取更多的空间。
随着活动空间越来越大,人的五感也逐渐清晰,她隐隐约约听见一阵微弱的鼓点声。
胡不中?
脑子里快速闪过胡不中的脸,她微微惊讶,随即更加大幅度摆动身体。周遭的雪开始快速往下落,胳膊已经能伸到脸颊两边,她用力拨开压在头上的雪,一点点向上挖。
随着雪片刷刷擦过脸颊,一股温暖的热意拂过眼睑,她不受控制地睁开眼,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她猛地坐直身体,女人微微向后退了两步:“你醒啦!”
醒了?
陈释迦懵了一阵,扬眸环视四周,周遭景物大变,原本一望无际的林海不见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积雪也不见了。温暖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射在她身上,田间的蛙鸣阵阵,绿意盎然的水稻在阡陌间摇摆,透着股勃勃生机。
“又遇见黄鼠狼了?”她抬手掐了一把大腿,疼得她直呲牙,“疼!”
女人发出一声轻笑,起身朝她伸出手。
陈释迦看着女人愣了片刻,和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着一条墨色旗袍,优雅的姿态与这田间地头一点也不搭。
见她不搭手,女人也不恼,她笑笑收回手,转身沿着田埂往前走。
陈释迦举目望去,一望无际田间除了女人之外没有一个人影。她连忙站起身,踉跄着追上女人,一边走一边问:“姐,能问下这是哪儿么?”
女人脚步微顿,回头看她,笑意一点点蔓延到眼底。她指了指前面看不到尽头的田埂说:“乌江浦。”
乌江浦?
陈释迦从没听过这个地名,来之前她把漠河周遭的地图都看了一遍,方圆百里内确实没有乌江浦这个地名。
“它在漠河管辖内么?”她蹙眉问。
女人没回答,扭回身继续往前走。
陈释迦没办法,只能一边继续跟着她往前走,一边拿手机查乌江浦这个地名。
点开手机百度浏览器,结果输入乌江浦一点,浏览器根本打不开,手机信号压根没能覆盖到这里。
讪讪地收回手机,她紧走两步跟上女人的脚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姐,我手机没有网,您能把手机借我打个电话么?”
女人却说:“这里没信号,打不出去的。”
“110也不行么?”她实在没辙了,这地儿看着就古怪,不知道在往前走会是什么地儿,但肯定不是回护林员基地的路。
刚才她以为自己又被黄鼠狼迷了,可她根本没见过这个女人,黄鼠狼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凭空给她幻现出来一个陌生人呀!
女人笑了下,说:“抱歉,110也不行。”
陈释迦顿时来了脾气,抓着女人的手不放,也不让她走,沉着脸说:“姐,咱们说实话,这地儿到底是哪儿?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江烬你认识么?”
她记得雪崩前江烬将她护在身下,也许这事儿跟江烬有关?
女人摇了摇头:“不认识。你的朋友么?”
陈释迦愣了下,说:“他本来跟我在一起的。你真没见过他?”
女人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问道:“你跟他很熟?”
她想说不熟,但是摸不准女人的路数,便说:“他是我朋友。我们一起来大兴安岭玩儿,遇见雪崩了,几分钟前,我们还埋在大雪里。”
女人“呀!”了一声,刚想说什么,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紧接着陈释迦便看见一队身穿甲胄的士兵从远处快速奔袭而来。
“快走。”
女人突然抽回手,转身推了她一把,指着前面的路对她说:“快跑,一直跑,千万别回头。”
陈释迦不明就里,但见那批士兵径直朝这边奔袭过来,下意识拔腿就跑。
大概是不久前下过雨,田埂间泥泞湿滑,她一不留神踩空,整个人一头扎进一旁的稻田里。
混合着泥沙的水一下子冲进她的口鼻,她还来不及挣扎,背后一阵剧痛,有什么瞬间贯穿了她的胸膛。
“啊!”
……
陈释迦猛地睁开眼,大兴安岭冷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直扑面门,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凝眉环视四周。
漆黑的夜里山风呼啸,飞扬的雪花成片成片落在雪地上,四周安静地没有一点声息。江烬惨白的面容在手电筒的光亮下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意。
他微微蹙眉,突然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脖子。
“你干什么?”她猛地向后缩了一下脖子,戒备地看着他。
江烬讪讪地收回手:“看看你还有没有气!”
眼见着江烬的嘴一张一合,陈释迦压根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微微愣了下,掏了掏耳朵,还是什么也听不见。
她有些挫败地说:“你说什么?”
江烬也察觉出她的异样了,目光落在她被血糊了半边的脸上,慢悠悠地张开嘴又说了一遍:“我看看你还有没有气儿。”
这次陈释迦看口型看明白了,翻了个白眼说:“我要是没气儿了,还能跟你在这说话?”
说完,她蹙眉环视四周,这才注意到她和江烬已经不在那块山岩旁,看样子应该处在快到坡顶的位置,顺着手电筒的光线往下看,还能看见下面明显的拖拽痕迹。
“你把我拽住来的?”她试探着问。
江烬不想跟个‘聋子’鸡同鸭讲,没搭理她,从兜里拿出指南针辨别了一下方向后,捡起一根树枝拄着地往前走。
前面的山路蜿蜒向下,从这里能看见雪崩的范围不算太大,否则就算有山岩遮挡,他俩估计也得撂在这儿。
陈释迦学着江烬的样子从地上捡了根木棍,踩着他的脚印追上去。
“江烬,你听说过乌江浦么?”陈释迦故作不经意地问。
江烬愣了下,回头看她:“怎么了?”
直觉告诉陈释迦那个梦不简单,但她又不想在情况不明的时候把这些告诉江烬,于是讪讪说:“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江烬冷冷乜了她一眼,用口型说了句:“不知道。”
第十七章 绝望
大兴安岭全岭由东北向西南呈梯级式自然阶地,呈南高北低、东西狭长之势。陈释迦和江烬是在富克山无人区附近遇见雪崩,山体走势由东北向南逐渐递减,而老郑所在的查克尔林区正好在西南方向。
两人沿着连绵不绝的浅山丘陵一路顺着雪崩路线向西南方向查克尔林区的方向走,幸运的话,两个小时后,他们就能回到护林员基地。
不幸的是,他们在经过一处向下的洼地时看到了半个身子埋在雪里的盗猎者。
江烬停下脚步,伸手拦住后面的陈释迦。
此时踩着他脚印走过来的陈释迦也看见了半截身子埋在雪里的盗猎者。
“看情况不太好。”她说着,从地上抓起一团雪朝那边扔过去。
雪球打在盗猎者的脑袋上,对方一动未动。
“他还活着么?”她问江烬。
江烬没回答,用木棍试探了一下积雪的深度,确定只有过膝后,他才试探着朝前走了几步,用木棍把盗猎者手边的猎枪拨到跟前。
江烬捡起猎枪,转身丢给陈释迦。
陈释迦接过猎枪,倾身凑到枪身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刚才开枪的就是他!”她笃定地说。
江烬用手电筒照着盗猎者的脸,这么强的光线照射下对方都没有眨眼,可见是不行了。他试探着又往前走了几步,到伸手就能碰到彼此的距离时,用木棍怼了下对方的肩膀。
没有反应。
他又怼了一下脖子,原本挺直的脑袋突然歪倒下来,露出藏在羽绒服领口下的几道血肉模糊的爪痕。
后面的陈释迦没看见,刚想问他人是不是还活着,江烬突然转身往回跑。手电筒的光线随着江烬的跑动乱晃,她不明就里,大声问他:“怎么了?”
回答她的是一道从雪地里拔地而起的绿色身影。
“江烬,你爸!”
“是,我爸!”
江烬奔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拽着她往西南方向的斜坡跑。
两人跑在前面,江永镇在后面追。他虽然没有五官,但是五感超强,无论陈释迦和江烬怎么变化路线朝前跑,他都能准确判断方位。
最后实在跑不动了,江烬提议两个人分开跑,他往石林方向,陈释迦往护林员基地去。
陈释迦见他一通比划,也不表态,反正他往哪边,她就往哪边。
江烬气得国骂出声,反正陈释迦听不见。
跑了好一会儿,前面的路突然从中间断开,像是从天而降的巨斧直劈山丘,把整个浅山丘一分为二。
江烬意识到自己上套了。
他的好爸爸是故意把他们逼到这里的。
“没路了!”
陈释迦停下来,转身看着紧跟着追上来的‘怪物’,对江烬说:“你是他儿子,要不你去劝一劝?”
江烬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抽出别在腰间的电棍,目光直直看着越来越近的江永镇。熟悉的大衣,熟悉的发型,十五年过去,除了脸上的五官退化了,他甚至连一根白头发都没长,皮肤更是白得像块嫩豆腐。
这算什么?时光从不败美人?
江烬自嘲一笑,把手电筒的光线对着自己的脸,让陈释迦能看清他的口型,一字一顿地说:“一会儿我拖住他,你从左边跑。”
你和我拖住他,你从左边包——陈释迦会意,从他脸上移开视线。
不知何时,风雪渐渐小了。江烬关掉手电筒,周围瞬时坠入黑暗,从山坳下吹来的山风无声无息地从领口钻进来,染了薄汗的后背一片沁凉。
经过两次接触,江烬发现‘他爸’虽然五官几乎退化没了,但听觉极其敏锐,除此之外,他虽然没有眼睛,但似乎能感知到光的存在。
关掉手电筒,江烬是想看看没有了光线,‘他爸’会不会在黑暗中迷失光线。
思及此,他侧身朝身后的山坳看了一眼。
这地方他之前来过,虽然瞧着深不见底,但两边是倾斜向下的,掉下去会顺着山坡滚下去,一般情况下要不了命。
陈释迦不知道江烬心里已经做了打算,她把猎枪背到身后,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匕首,凝神看着黑暗中快速移动的高大身影。
十米,八米,五米……
她在心里默默测着距离,在江永镇朝他们冲过来的瞬间猛地猫下腰,快速从左面冲上去。
旁边的江烬本来凝神等着江永镇靠近,结果还没等江永镇靠过来,陈释迦就像小炮仗一样冲了出去,方向还是江永镇左边。
了解‘他爸’的人都知道,他是左撇子。
情急之下根本顾不得本来的计划,他撒丫子去追陈释迦。
别看陈释迦是个姑娘,一般男的也没她体力好。江烬追上去的时候,陈释迦已经冲到江永镇身边,挥舞着匕首朝他左腰刺。
江永镇虽然看不见,但动作十分灵活,几乎是陈释迦的匕首一到,他就挥舞着手臂打过来。
铁棍一样的手臂硬生生劈在陈释迦的手腕处,“咯嘣!”一声轻响,陈释迦的胳膊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耷拉下来,匕首也脱落在地。
江烬跑过来时便听见陈释迦的惨叫。天太黑,他看不清情况,凭着本能冲过去一把掐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拖了六七米。
“待着。”他烦躁地喊了一声,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抄着电棍便朝扑过来的江永镇迎上去。
陈释迦侧头看了一眼右手腕凸起的骨头,咬着牙从背上解下猎枪,然后扯下脖子上的围脖,用围脖缠住猎枪的枪口。
她不太确定围脖能不能减小枪声,但如果情况紧急,她一定会开枪。
她用脖子和肩膀夹住枪托,又掏出手机打开自带手电功能,强烈的光线在黑暗中打出一道银线,紧紧锁定缠斗在一起的江烬和江永镇身上。
第十八章 胡不中
之前跟江永镇碰上的时候,江烬伤了他,这次又碰上,江烬第一个念头就是继续攻击他旧伤。
结果两人一对上,他就觉出不对劲儿了,‘他爹’那伤好像好了,简而言之,在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里,他的伤口以惊人的速度快速愈合。
为了佐证他的猜测,他故意卖出一个破绽,让江永镇抓住他的电棍,他则趁机靠近江永镇身前,用力拉住军大衣领口向两边扯。
江永镇没想到他会突然来扯自己的衣服,丢开电棍反手抓江烬的手腕。
江烬不敢硬碰硬,双脚猛地弹起踹江永镇胸口,同时抓着衣领往上一扽,军大衣“咻”地从江永镇双臂划了下来,露出惨白一片的脖子和血迹斑斑的衬衣领口。
果然,伤口不见了!
江烬抓着军大衣的手背青筋奋起,他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与此同时,大衣被脱,江永镇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大白脸晃了晃,从胸腔里发出一阵阵呜咽声,整个人像一只愤怒的公牛,挥舞着是正常人1.5倍的长臂朝江烬冲过来。
江烬一步步往后退,直到确定身后就是看不清深浅的山坳,他猛地把绿色军大衣朝江永镇头上丢去。
厚重的军大衣一下子罩在江永镇头上,江烬俯冲向前一把抱住江永镇腰,将他整个掀倒在地,两人迅速滚成一团。
江烬动作再迅猛,架不住江永镇体力惊人,几个翻滚间军大衣被江永镇扯下,夜色中闪着寒光的利爪从后面撕裂江烬的羽绒服。
江烬闷哼一声,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人硬生生撕裂一样,空气中顿时弥漫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陈释迦眼见着江烬被抓破后背,左手食指不自觉地抽动两下。
“不要开枪。”
江烬意识到陈释迦可能要开枪,连忙一个用力翻滚将江永镇压在身下,用手电棍死死压住他的脖子。
电棍蓄满电有三万伏电流,普通人一下子就能电倒。但这次江永镇像是系统升级了一样,只微微顿了片刻,他便伸手抓住电棍的另一端用力一折,三万伏特的电击棍直接怼在江烬的脖子上。
巨大的电流通过身体,江烬只觉得脑中瞬时一片空白,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闷闷的枪响。
江烬仰面倒在雪地里,修长的身躯在落地的瞬间抽搐了一下。
与此同时,压在他身上的江永镇晃了晃身体,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黏糊糊的液体糊了一手。
陈释迦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但她笃定自己打中了。
江永镇低头“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江烬,缓缓抬起右手……
“不要动。”陈释迦大声喊。
江永镇愣了下,他缓缓转动脑袋,大白脸面对陈释迦的方向,好像在“看”。
不知道为什么,陈释迦就是觉得他能“看”见,哪怕四周漆黑一片。
果然,江永镇缓缓收回手,慢悠悠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
陈释迦毫不犹豫地打出第二枪,子弹正中江永镇的胳膊。猎枪巨大的后坐力把她整个人往后推了小半米,夹着枪托的肩膀像是被人硬生生锤了一锤子。
这种老式猎枪里面装的都是散弹,专门用来狩猎大型野兽用的。子弹打进肉里后火药会炸开,弹片分散嵌在皮肉里,不一定致命,但是绝对疼。
果然,江永镇暴躁地“吼”了两声,来回甩动右胳膊。
陈释迦趁他甩胳膊的间隙马上又补了一枪,然后从侧面绕过去找江烬。江烬的手电筒早被甩飞了,她也顾不上看他情况,把枪往后背一甩,拽起他一条腿就往侧峰跑。
也幸好大雪盖住了山石,陈释迦拽着江烬跑的很丝滑,差不多十五分钟后,她在一棵阔叶松后面发现了被埋住的胡不中。
放下江烬,她摸索着走到胡不中身边,借着手机手电的光亮看清一旁半埋在雪里的登山包。
她记得胡不中把那只小皮鼓放在登山包里。
心念一起,她莞尔一笑,弯腰捡起登山包,从里面找出那只古怪的小皮鼓。
她把皮鼓凑到耳边轻轻摇了摇,但无论她怎么摇也没动静。
坏了?
哦不对,是她聋了!
陈释迦失望地看了一眼小皮鼓,想转身去叫江烬听,脚踝突然被人抓了一下。
“给我。”
一只惨白如纸的手从雪地里伸出来,一把抢过皮鼓。
陈释迦垂眸看着醒过来的胡不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你这个皮鼓有点意思。”
胡不中眼神微暗,没说话,一边站起来起来,一边戒备地打量四周。
陈释迦见他似乎在打量什么,忍不住问:“你找什么?”
胡不中扶着一旁的阔叶松动了动腿,大概是埋得久了,腿上没力气,踉跄了两次才站直身体。
“你们怎么了?”他看了一眼被陈释迦拖过来的江烬,黑色羽绒服被拖到腰部以上,露出一片惨白的腹肌,不用想,看着都冷。
陈释迦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猜他是问江烬怎么了?
“遇见个怪物。”她突然凑近胡不中,压低了声音说,“没脸的,见着过没?五官都退化没了,力大无比。”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胡不中的表情,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阵鼓声跟那怪物有点关系。
好像每次她听见那阵鼓点时都会遇见江永镇。
那怪物不会是他引来的吧!
胡不中被她突然靠近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你说什么?”
陈释迦举起手机对着他的嘴,一字一句说:“再说一遍,我耳朵聋了,进水了,听不见。”
胡不中以为她在开玩笑,整个人气笑了,抢过手机,找到备忘录在上面打字:我说,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被黄鼠狼给迷了,听说山里的黄鼠狼成了精,专挑落单的人迷幻。
艹!
这话她都听两遍了,重点是她真就被那小可爱给迷幻了。
陈释迦觉得这事最好烂在肚子里,于是装作看不懂,指了指来时的路说:“不管你信不信,那家伙就在后面呢!现在得赶紧想办法下山。”
转身走到江烬跟前儿,陈释迦蹲地下一看,好家伙,江烬这会儿就跟个雪地里翻了几十圈的霜衣糖葫芦似的。
她小心翼翼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喘着气儿。
没死就好!
第十九章 喂药
确认江烬还有气儿,一直绷着一股劲儿的陈释迦顿时跟泄了气儿的皮球似的靠着树干瘫坐下来,低头对着耷拉着的右手腕发愁。
一旁的胡不中抖掉身上的雪,一回头见这姑娘正扒拉着自己的右手腕玩。
艹!
“折了?”他冲过去,一把抓住陈释迦的手腕问。
陈释迦愣了下,大概知道他什么意思,闷闷地嘟囔了一声:“不知道。”
胡不中脸色不太好看,问她疼不疼。陈释迦简单的唇语能读明白,翻了个白眼,扭过身从地上划拉了两根手指粗细的木棍递给他:“你帮我绑一下。”
胡不中没说话,小心翼翼端起她的手腕轻轻动了一下,换来陈释迦一阵鬼哭狼嚎。
还行,知道疼。
“我会一点正骨的手艺,我想给你看看。”说着,也不管她听没听见,转身从背包里掏出一只简易急救箱,打开来,里面瓶瓶罐罐一大堆,陈释迦就认识碘酒和纱布。
胡不中找出一只干净的手绢送到她嘴边示意她咬着。
陈释迦张嘴咬住手绢,扭头不看那只扭曲变形的手,实在是太丑了。
不一会儿,手腕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像一条滑腻的蛇。她有些不自然地想要抽回手,被胡不中按住了。
胡不中本来想说几句话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后来想到她说她听不见,于是作罢。
陈释迦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以为他有话说,刚想拿手机递给他打字,手腕突然被他攥紧,紧接着“咔吧!”一声脆响,疼得她差点把他抡出去。
“疼死我了!”
胡不中没说话,仔细用绷带和木棍把接回的手腕固定好。
“这就好了?”陈释迦低头看了眼手腕,问胡不中,“回去用不用打石膏呀!”
胡不中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说:“骨头应该没断,就是单纯的脱臼。回头去漠河市医院检查一下,拍个片,没什么事就不用上石膏。”
说完,一抬头发现陈释迦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得!对牛弹琴了。
他认命地朝她伸出手,陈释迦立刻会意,拿出手机递给他。
胡不中在手机上打下刚才的话,陈释迦还有点不放心:“要是有事怎么办?”
胡不中继续打给她:找医生给你接骨,然后打石膏,好好休息,两三个月就能拆石膏了。
陈释迦畅想了一下未来两个月不能用右手的情况,看江烬的眼神不由得幽深几分,脑中闪过‘父债子偿’四个大字。
胡不中不知道她在心里已经给江烬算了一笔账,收拾好药箱,在手机上打字,问她江烬到底怎么回事?
陈释迦把遇见盗猎者被杀,后来又被江永镇追杀的事说了一遍。不过关于江永镇的身份,在没征得江烬的同意前,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胡不中听完,脸色不太好,说有可能是山里的野人。
陈释迦没搭话,问他能不能给江烬看看,喂点药啥的。刚才她抓江烬手腕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好像发烧了,估计跟被江永镇抓破的后背有些关系。
胡不中让陈释迦拿着手机帮他照明,他则蹲下去剥江烬的羽绒服。
陈释迦拦了下,说江烬可能发烧了,最好先生活,然后在处理伤口。
胡不中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两颗扑热息痛递给她,自己看去一旁找干柴。
陈释迦单手掰开江烬的嘴,用绑着绷带的手把硬塞他嘴里。
估计是人晕着,药咽不下去,陈释迦干脆用手指头探进他嘴里,硬是把药怼到嗓子眼里。她以前看她邻居就是这么给不配合的小狗喂药的。
事实证明,昏过去的江烬跟小狗差不多,喉咙咕噜滚了一下,硬是把药咽进去了。
不一会儿,胡不中抱着一小捆干柴回来。
两人七手八脚地点燃干柴,小小的火堆顿时温暖了这一小方天地。
胡不中把江烬挪到火堆前,陈释迦则从他的登上包里找出两只小铁盆,盛了满满两小盆的雪架在火上烤。
包里还有硬邦邦的罐头,她也拿了出来,丢在火堆旁边烤着。
胡不中他们被抓的时候行李都跟人在一个帐篷里放着,所以江烬带着她们逃跑的时候,他顺手把包也拽着了,如今这种情况,有些物资总比啥都没有强。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之前陈释迦的话,一边翻过江烬,让他面朝下趴着。
一开始没发现,这一翻面,两人都傻眼了。
江烬躺过的地方一片血迹,血把羽绒服都给浸透了。
这伤不轻呀!
胡不中蹙眉看了一眼陈释迦,两人谁也没说话,陈释迦走过来蹲到江烬身边,探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她心头发颤。
胡不中忙说:“用剪刀,怕是衣服已经黏在伤口上了。”
陈释迦从医药箱里翻出剪刀递给胡不中,然后蹙眉看他一点点剪开江烬后背的毛衫。
血把毛衫整个后背都浸透了,胡不中小心翼翼用镊子一点点掀开伤口边缘的毛线纤维,露出来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呈锯齿状,像是某种大型野兽抓伤的。
清理伤口的时候,江烬没有醒,只是时不时疼的痉挛几下。
陈释迦看得心头一阵阵发沉,太阳穴的青筋随着江烬每一次闷哼跳动。
大约过了十五六分钟,胡不中终于把伤口外面的毛线纤维和羽毛清理掉,散上消毒水后,他从药包里拿出一整瓶云南白药全部倒在伤口上。
包扎完伤口后,他抠出保险子递给陈释迦,指了指江烬的嘴。
给他喂了!
陈释迦蹙眉看着手里的小红药丸:“你怎么不喂?”
胡不中无奈地展开手:全是血,你叫我怎么喂?
没办法,陈释迦只好效仿上次喂退烧药那样,单手掐住江烬的下颌,用另一只半残的手把药硬怼江烬嘴里。
可能没瞄准,药丸卡住了,江烬呼吸不畅,一下子憋醒了。
江烬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陈释迦,感觉下巴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喉咙里不上不下地卡着一颗异物。
她想干什么?
陈释迦这次看出他在说什么了?干巴巴一笑,猛地抽回手指,带出一条暧昧的银丝。
江烬脸“腾”的一下红了,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卡在喉咙里的小药丸呲溜顺着吞咽的动作进入食道,嘴巴里弥漫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苦。
一旁拿雪团搓手的胡不中差点惊掉下巴,这是他这样的单身狗能看的么?
第二十章 守夜
昏迷的时候不知道疼,一醒了,全身的细胞就好像一瞬间活过来一样,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到了后背,疼得江烬直呲牙。
陈释迦不着痕迹地缩回手,背到身后用羽绒服衣摆擦了擦手指。
江烬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没点破。
他小心翼翼坐起来,看了一眼走回来的胡不中,又看了看周遭的地理位置,诧异地问陈释迦:“你把我拖过来的?”
他说的太快,陈释迦没看明白,反正也不太想说话,就干脆当听不见。
江烬有点讪讪的,想再跟她说几句,胡不中已经走过来了。
“江老板,又见面了。”他笑眯眯地伸出手,江烬注意到他手腕上没洗干净的血点,意识到可能是他给自己清理的伤口。
“谢谢!”他伸手回握了一下,然后扭头继续看陈释迦的手腕,问胡不中,“她手怎么了?”
胡不中“哦”了一声,挨着篝火坐着,说:“脱臼了,我给她接上了,不过有没有骨折还要等回漠河去拍片子细看。哦对了……”他顿了下,目光看向陈释迦,“她说你们遇见他了。你这伤就是他弄的吧!”
江烬微微敛眉,没说话。
胡不中讪讪地摸了下鼻尖,这时,小铁盆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往上翻着白泡泡。
陈释迦用手套垫着取下铁盆往雪堆里一放,过一会儿,铁盆里的水就温了。
她看了一眼江烬,递了一个铁盆给他。
“你发热了,多喝点热水好得快。”
江烬拿着铁盆的手一顿,看陈释迦的眼神有点微妙。
陈释迦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挺渣的男朋友,女朋友生病了只会让她可多喝热水。
“谢谢!”江烬缓缓吐出两个字,他知道陈释迦能看懂。
陈释迦闷闷地“嗯”了一声,把另一个小铁盆里的热水分了一半给胡不中后,自己把剩下的都喝了。
热水滚过肺腑,陈释迦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胡不中用木棍把罐头从火堆旁边扒拉出来,用手套垫着,拿刀把盖子撬开,一股浓郁的肉味扑面而来。
“要么?”胡不中递了个罐头过来。
陈释迦和江烬晚上都吃了饺子,现在也不饿,于是谁也没要。
胡不中从被绑到现在都过去快七个小时了,期间水米未进,刚才又经历了雪崩,肚子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他不客气地把三个罐头都吃了。
等他吃完罐头,江烬的药劲儿也上来了,人精神了不少。
他起身用胡不中的手电照了照四周,确定目前他们所在的地方还算安全后,对胡不中说:“还有五个小时就天亮了,咱俩轮班守夜。挨过今晚,明天林区警察就能想办法进山找人。”
胡不中没拒绝,他转身从登山包里掏了掏,拽出一张保温毯递给陈释迦:“你裹着吧!南方人一般不抗冻,别晚上失温了。”
在这种极寒的环境下一旦失温,救回来的几率特别小,就算后期救回来了,也有可能造成严重的后遗症,比如神经系统损伤,记忆力下降等。
陈释迦没拒绝,相比较两个大男人,她确实更怕冷。
这会儿雪已经差不多停了,胡不中用工兵铲把周围的雪又清了清,然后又找了不少干柴回来。
江烬背不能沾地,只好靠斜靠着一旁的树干坐着,陈释迦裹着保温毯,头枕着胡不中的登山包躺在他旁边睡下。
胡不中在弄完干柴之后也靠着篝火躺下了,漆黑如墨的山林里唯有江烬是清醒的,他看着远处漆黑的山林,心中升起一丝自嘲。
十五年前,他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山林里丢了爸,十五年后,他爸回来了,喜的是,他还活着,悲的是,他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后背难忍的疼痛提醒他不久前的一场麓战中,江永镇对他痛下杀手。
心里的疼比后背的疼还强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绝望。人找到了,没死,但活着还不如死了。
一股怒火在江烬心头窜起,他的愤怒无从发泄,只能愤恨地抠着身后落叶松的树皮,直到指甲崩裂传来钻心的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暗淡的火光中,胡不中缓缓坐起身子。他拢了拢羽绒服的衣领,起身走到江烬身边。
江烬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兀自往篝火里添干柴。
火苗“咻”的一下往上蹿了蹿,卷起一团黑烟。
胡不中朝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岩,示意他去那边聊一聊。
江烬看了眼陈释迦,她正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微微起伏的肩膀证明她睡得还算安稳。
他朝胡不中点了点头,扶着树干一点点站起来。
胡不中率先走向山岩,江烬慢悠悠跟在他身后,其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陈释迦,火罐照耀下她单薄的身形竟有几分可怜。
“切!”
他在心里啧啧两声,暗道:这世间上可怜人多了去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山岩距离他们隆起的篝火有十几米远,胡不中站在山岩后面静静看着他,手里拿着那只红色的小皮鼓。
江烬的视线落在皮鼓上,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陈释迦说她听见了鼓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胡不中原本放松的神情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幽地一沉,抓着鼓的手背青筋奋起,一副随时要跟他拼命的架势。
江烬不以为意地靠在山岩上,从兜里掏了掏,抓出一颗花生糖。他撕开包装把糖丢进嘴里,郁闷的心情仿佛好了一点。
胡不中看着他这悠闲的姿态,心里却一点也没有放松。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陈释迦,不太确定地问:“她耳朵真不好使了?”
江烬没说话,撩眉看他。
胡不中尴尬地笑了下:“我也是出于谨慎,毕竟这事本身就不寻常。”
江烬想翻他一个白眼,想了想觉得不符合自己现在债主的身份,于是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雪疙瘩,说道:“寻不寻常的,她也都看见了,说吧,人是在你们手里丢了,现在怎么办?”
胡不中双眼一亮,忙说:“我听陈释迦说了,你们遇见他两次了,我估摸着,他要么是找你,要么是要找陈释迦。”
江烬抿了抿唇没说话,其实他觉得‘他’找的不是自己,而是陈释迦。
在护林员基地里,‘他’一直在陈释迦窗外偷窥。
第二十一章 听硒鼓
胡不中去找江烬的时候,陈释迦就醒了。她虽然耳朵不好使了,但她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江烬,更遑论是胡不中?
当胡不中提议他和江烬俩轮流守夜时,她就感到不对劲儿,所以她故意面对着江烬睡,等他们都以为她睡着了,再假装睡不安稳翻个身,脸自然地朝着胡不中的方向。
因为听不见,所以她故意抬高那只受伤的胳膊举到脸前挡住一半眼睛,然后每隔五分钟悄悄睁开一条缝隙看一会儿。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胡不中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睡觉前,她把手机放在羽绒服袖口里,这样不用太大动作,她就能拿到手机。
拿到手机后,她打开前置摄像头,悄悄将手机对准身后的方向。
只稍微调整了一下方位,手机摄像头里便出现站在江烬的背影。他站在山岩边上,对面站着胡不中,两人似乎正在交谈什么。
约莫五分钟左右,两人似乎说完了。江烬转身往回走,胡不中在后面跟着。
陈释迦连忙收好手机,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有人轻轻碰了她的胳膊一下,她微微动了一下,转了个身继续睡。
约莫又过了一会儿,那人又朝他靠过来,紧接着一只冰凉的帕子捂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她连忙屏住呼吸,不让自己乱动。
1、2、3、4、5……
大概三十秒后,那人拿下手帕,轻轻推了她一下,确认她彻底昏厥过去之后才离开。
艹!这两个王八蛋,竟然用乙醚迷她!
陈释迦在心里把胡不中和江烬两人祖孙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然后闭着眼睛继续装死。
……
胡不中把浸了乙醚的手帕丢进雪坑里埋掉,回头看着江烬说:“不用担心,一点乙醚而已,睡一觉,明早一切就都过去了。”
江烬看了一眼胡不中,没说话,兀自走到陈释迦身边,从她腰后抽出电棍和匕首。
算她聪明,逃跑的时候把家伙事儿都带着了,否则现在就算有胡不中在,单凭他们两个赤手空拳也拿不下“他”。
他把电棍丢给胡不中,这玩意儿他有心理阴影了。
胡不中看了一眼手里的电棍,忍不住嗤笑:“你就是被这玩意儿误伤了?”
江烬冷哼:“你也要试试?”
胡不中连忙摇头,把它丢回去:“你自己留着吧!我包里有好货。”
江烬接过电棍,低头看他在那硕大的登山包里一通找,最后拎出两个物件,一个看起来像一只黑色的枪筒,二十厘米长,通体漆黑,两端篆刻了几个奇怪的字符,看着有点像满文或是蒙文。
另一样东西的造型有点像金刚杵,但是要比正常的金刚杵小一点,成年男人手掌大小,外表漆黑如墨,应该跟那只黑管是同一个材质的。
胡不中把黑管拿在手中,左右手握在两边用力一拧,黑管从中间弹开,昏暗中一道银光闪过,两根黑管中间连着一条银线。
随着胡不中双手向外张开,银线随着拉力越来越长。
“这是叫捆仙锁,大罗神仙来了也挣脱不开。”胡不中得意地合拢双臂,银线又缩回黑管。
江烬淡淡哦了一声,胡不中顿时不乐意了,他觉得江烬的反应不在他的预期内,于是把黑管塞进他手里,“你看看,这里面藏着的可不是普通的钢线,是特制材质。航母,航母知道不?”
江烬一听航母,瞬间来了兴致,撩眉看他。
胡不中暗笑,就没有哪个男人对航母不感兴趣的。
他指着江烬手里的捆仙锁说:“别看这东西名字土,但是材质绝对高科技,里面钢线跟航母上的拦截锁是一个材质的。别说是‘他’了,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挣不开。”
江烬低头摆弄了一下捆仙锁,他是没见过航母的拦截锁,但是以胡家的财力,能弄来这东西也不足为奇。
“那个呢?”说着,他把目光落在胡不中手里的黑色金刚杵上。
胡不中勾了勾唇,得意地把金刚杵在手上转了一圈,说道:“这个叫金刚杵,顾名思义,金刚杵。”
江烬:“……”
当你是除魔卫道呢?还金刚杵。
胡不中得意一笑,指了指金刚杵的顶端说:“别小看它,这里藏着精钢打造的钢针,威力虽然没有枪大,但里面喂了足以醉倒一头大象的麻药,别说打进身体里了,就是伤口沾到一点,麻药就会迅速通过血液流向心脏,以达到秒倒的效果。”
“真的?”江烬伸手去接,胡不中连忙把手背到身后,“别动,这个你不会用,还是我来保管吧!回头把他引过来,你想办法用捆仙锁困住他,我用就金刚杵把药倒。”
江烬蹙眉:“为什么不是你先用金刚杵把他药倒,然后我在用捆仙锁捆住?”
胡不中一笑:“我准头不好,万一打偏了怎么办?只有一根。”
江烬忍住踹他一脚的冲动,问他怎么把“他”引过来。
胡不中立马收敛神色,侧头看了一眼篝火旁睡熟的陈释迦,压低了声音说:“你听过听硒鼓么?”
江烬:“没听过,怎么,又是你们胡家的新装备?”
胡不中摇了摇头:“不是我们胡家的装备,是很多年前一位很有法力的伊都干跟天神请的。”
“羊皮鼓?”
江烬知道胡不中家里信奉萨满教,他口中的翁高德其实是萨满教信徒崇拜的偶像,是‘天神’的差事之一。在萨满教中男萨满被称呼为“博”,女萨满则称呼为“伊都干”。萨满在进行祭祀或受人之请,为人“驱邪治病”时,会身着盔甲,扎五彩条裙,裙上挂九面青铜镜、九个小铜铃,背插五彩小旗,手握羊皮鼓进行跳大神仪式,寓意请神。
因此当胡不中提起翁高德和伊都干后,江烬便自然而然地以为听硒鼓就是羊皮鼓。
“如果只是羊皮鼓,根本不值得我带过来。”胡不中弯腰从登山包里取出那只看起来有些不起眼的红色小皮鼓,对江烬说,“据说,这是用那位伊都干的皮做的。萨满教一直崇尚与神沟通,在传统生肖的划分中,羊属阴,亦通阴阳,所以跳大神的鼓通常使用羊皮鼓。这样能更好地沟通阴阳。但说起沟通阴阳,还有什么比人与人更好的?”
江烬:“所以她剥了自己的皮?”
胡不中:“她是为了见她妹妹。据说那位伊都干有个双生妹妹,秦末战乱,姐妹俩逃难时不幸失联。许多年后,她得知自己的妹妹惨死在叛军手中,为了找到妹妹的尸骨,替妹妹报仇,她就请了当世一位极其高明的大夫给她取皮,做成了听硒鼓。我听我家老头子说,听硒鼓不仅能沟通阴阳,还能被另一个时空的人听见。总之神奇得很。”
听胡不中讲完,江烬对这支小皮鼓的好奇心骤然下降。
人皮鼓?听着就瘆得慌!
第二十二章 吊人
陈释迦一直用手机拍着远处两人的动向,见胡不中又把那只红色的小皮鼓拿出来,她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不知道胡不中拿着小皮鼓跟江烬说了什么,江烬伸手去拿鼓,胡不中挥手避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江烬拿着电棍和那只黑管走到山岩后面埋伏起来,胡不中则从登山包里掏出一条周身挂着一堆小铃铛的腰带。他把腰带松垮垮系在腰间,又拿出一把小旗子背在身后。
五颜六色的小旗子就像陈释迦小时候幼儿园举行活动时欢迎仪式上的小彩旗,此时背在胡不中身后显得格外滑稽。
紧接着,胡不中点燃了一根不知名的木条,空气中顿时弥散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名堂的香味。
陈释迦从手机屏幕里看见他把木条插在雪堆里,然后开始用手轻轻敲击小皮鼓,与此同时,他的嘴巴和身体开始不停的随着鼓点唱念、起舞。
视频里的胡不中舞姿怪异荒诞,整个人好像陷入某种无我境界,看起来完全不像平时沉稳冷静的模样。
陈释迦虽然听不见鼓点的声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脏有些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仿佛要冲破喉咙飞过去一样。
她连忙重重捶了胸口一下,剧烈的震荡打断了鼓点对心脏的影响,她这才好过一些。
……
江烬一直躲在山岩后看着胡不中,但是怪异的是,无论胡不中怎么敲打手里的听硒鼓,他除了风吹彩旗发出的呼呼声外,根本听不到一点鼓点声。
他想起在护林员基地时,什邡问他有没有听见鼓声,那时他也没听见。
所以是他的问题,还是陈释迦的问题?
风雪已经停了,胡不中跳了有十五分钟了,山丘间除了烈烈的风声和偶尔几只鸟雀的鸣叫外没有任何动静儿。
江烬不耐烦地动了动已经冻得麻木的双脚,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此时已经凌晨一点半了,再过几个小时天一亮,森林警察一来,事就不好办了。
胡不中这家伙不会是在故弄玄虚吧!
什么听硒鼓,依我看都是……
江烬正在心里念叨,突然听见一阵有别于风声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雪地里急速奔跑发出的声音。
是他来了?
他屏息凝神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远远的只看见雪地中一道人影正快速朝他和胡不中靠近。
那边的胡不中显然也注意到那道人影了,他加快敲打听硒鼓的速度,那人奔跑的速度也更快了。
倒在火堆旁的陈释迦因为角度的关系并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她的心脏不正常地跳动着,越来越快,要不是她狠命掐着大腿控制自己跳起来的冲动,怕是她已经冲到胡不中的身边了。
她听不见鼓点,但是鼓点越来越密集,她的心脏和身体都在受着影响,似乎是某种灵魂深处的牵引。
那只小皮鼓果然有问题。
……
胡不中脚下的步伐越跳越快,后背已经被汗湿了一片。
他一边屏息凝神也拍打着听硒鼓,一边注意着正快速朝他跑过来的江永镇。
快了,就快了!
江烬,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呀!
五十米的距离看起来很远,其实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江永镇身上还是穿着那件绿色的军大衣,衣服已经破得露出棉絮,根本起不到任何保暖的作用了。
他冲过来的一瞬间,胡不中就停下舞步,几步蹿到一棵一人粗的阔叶松后面,对着山岩后的江烬大喊:“江烬,快,被样跑了。”
胡不中这一急,东北味儿就出来了。
江烬此时已经从山岩后面一跃而起,手里抄着电棍直奔江永镇后背砸去。江永镇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一样,江烬的电棍还没到,他便猛地转身,足有一米五长的胳膊抡圆了朝江烬太阳穴上砸。
江烬早就知道江永镇虽然没有五官,但是五感异于常人,所以在砸出这一棍的时候就做好了万全准备,电棍只是虚晃一招,捆仙锁才是制胜的底牌。
经过前面两次交手,他已经吃准了‘他爹’虽然没有功夫在身,打架全凭蛮力,但超强的自愈能力让他可以无视任何物理攻击,换言之,他不怕你打他,但你抗不抗打就完了。
江烬自认血肉之躯,硬碰硬指定不行,唯有出其不意且能一击制胜。因此在‘他爹’打过来的一瞬间,他丢下手里的电棍,凭借着本能压低身子,反手拧开捆仙锁,从下三路攻‘他爹’的双腿。
江永镇一击落空,紧接着便感到双腿被什么缠住了。
他低头“看”向江烬,双腿用力使劲儿,但挣扎了两下,缠在腿上的绳子纹丝未动。
江烬见势大喜,双手从左右兜过去搂住‘他爹’的膝窝,双臂猛地用力向上一拖,江永镇重心不稳,整个人仰面栽倒。
江烬顺势骑到他身上,双手快速翻转捆仙锁,眨眼的功夫便把江永镇捆住。
不远处的胡不中一下子跳出来,举起手里的金刚杵对着江永镇的心口用力往下刺去。
江烬以为金刚杵里面的麻醉针是弹射出去的,没想到是硬扎,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金刚杵的前端刺破军大衣直入江永镇胸口。
江永镇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大量的特制麻醉药顺着血液进入心脏,不过两三秒的功夫,他就昏死过去。
胡不中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不省人事之后才拔出金刚杵,一屁股跌坐在地,一边抹着额头沁出的冷汗一边看着江烬说:“江老板不用担心,金刚杵只是刺进皮肉里,不会伤及肺腑,这麻药劲儿大着呢,没个三五天醒不过来。”
江烬低头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爹,不出意外的发现,之前陈释迦打在他头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他又伸手抓住军大衣的袖子往下扯,果然,胸口的伤口也不见了。
这么强的自愈能力,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边刚进行了一场殊死搏斗,这边陈释迦也默默收起了手机。她偷偷摸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感觉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打湿了。
原来胡不中和江烬是为了抓江永镇?
他们想要干什么?
第二十三章 各怀鬼胎
连打带斗这么一场,江烬累得精疲力尽,背后的伤口也裂开了,汗水在伤口边缘几经流转,疼得他直吸冷气。
一旁的胡不中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正稀罕地蹲在地上研究江永镇。他先是小心翼翼用金刚杵的屁股捅了捅江永镇的胳膊,见没反应,胆子又大了些,开始伸手顺着江永镇的额头一点点向下滑动,真奇怪,没有五官的凹凸,平滑的像一块横切面完美无瑕的碧玉。
他不由得惊叹:“你说他这五官是怎么没的?没了也就算了,他五感比常人好上不止几倍,这简直匪夷所思。”
江烬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家伙的表情有些猥琐,特别是当他眯着眼睛摸他爸脸的表情,简直不忍直视。
他伸手一把扯开胡不中的手,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摸什么呢?”
胡不中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讪讪一笑;“江老板别生气,我这也是好奇。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么?现在科学发展飞速,人都是往好的方向进化,还没见过五官退化的,而且……”他顿了下,看了眼江永镇的大白脸,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就算是退化,大部分也都是类似出现返祖的现象,像这种情况实在罕见。”
江烬没搭理他,兀自走过去把江永镇半个身子抱起来,将他拖到山岩边,让他背靠着山岩坐着。
胡不中跟过来,还有点跃跃欲试。
江烬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不是进化?他的听力视力,甚至是感知能力都是正常人的几倍。”
胡不中顿时沉默了。
所有人都觉得五官消失是退化的表现,但他们都忘记了,进化本身就是抛弃一些没用的东西,就像鲸鱼和黄鳝,它们适应水里的生活之后便褪去了腮,这种消失是进化的必然。
江烬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整个颠覆了胡不中的认知,这或许就是人类的通病,他们总是认为自己是自然界中最高等级的存在,因此也将思维固化在自己的认知范围以内,他们总是觉得此时此刻的状态就是人类的究极状态。
他茫然地看着江永镇,许久才消化掉这个可能,然后缓缓站起身,爬上山岩,朝着漠河的方向放出一只信号弹。
陈释迦从手机屏幕里看到升上空中的‘穿天猴’,在心里“切”了一声,突然意识到胡不中背后还有别的人。
他们再抓江永镇,江烬还是帮凶,难道这个无脸怪物根本就不是他爸?
正狐疑着,手机屏幕里的江烬突然转过头来,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的方向。
糟!被发现了?
她连忙收起手机,紧紧闭上眼睛大气儿不敢喘。
过了会儿,她感觉身边好像有人靠了过来,浓浓的消毒水味跟泥鳅一样往鼻腔里钻。
是江烬!
她咬紧牙关,搁在下面的手握紧了匕首。过了大约有五分钟,身边的人始终没有别的动作,似乎只是单纯地挨着她靠坐在树干上休息。
陈释迦没再睁眼,三人各怀鬼胎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直到黎明将至。
火堆里的干柴早就熄灭了,冷风吹打着面颊像刀子一样。陈释迦恍恍惚惚睁开眼,眼前仍旧一片漆黑。
身边的江烬还在,不远处的胡不中也还在,就连江永镇都没有动过,安静地靠在树干上,任树上被风吹落的霜雪在身上覆盖了一层素白。
这时,身边的江烬突然动了下,陈释迦连忙微微闭上眼睛,用眼角的缝隙朝外看。
江烬抖了抖身上的霜雪站起身,走到篝火前用雪把燃烧过的痕迹全部覆盖住,然后悄悄走到江永镇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微弱的呼吸搭在皮肤上,有种淡淡的湿意。
胡不中也醒了,他见江烬站在江永镇身边探他鼻息,连忙站起身,几步走到江永镇面前,干笑着说:“江老板醒得可真早。”
江烬一夜没睡,但是不妨碍他挤兑胡不中。他淡淡说:“胡先生也不晚。”
胡不中眼下挂着两轮硕大的黑眼圈,讪讪一笑:“彼此彼此。”
江烬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东方已经渐渐泛起鱼肚白,他问胡不中:“胡家的人什么时候来?”
胡不中微微蹙眉:“应该快了。”
江烬没说话,转回身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地上的陈释迦。胡不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问他:“他就是陈同和林芳菲的女儿吧!”
江烬猛地回头看他。
胡不中连忙摆手,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说:“你别这么看着我,他们的死跟我没有一点关系。我之所以会知道他们,是因为……”他微微顿了下,叹了口气,“嗨,就是你爸出事前两天,有人看见他们在打听你爸,就在你那个剧本杀附近的一个旅馆,叫啥?哦,好像叫红星旅行社。”
“怎么?你们老胡家的鼻子都长那么长了?这漠河就没你们不知道的事儿了?”江烬讥笑。
胡不中讪讪一笑:“我们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我表哥不是在警局干么?你爸出事后,局里找人查过,恰巧就查到他们俩。警察那边还有审讯记录呢。”
江烬似笑非笑看他:“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死了,还有个女儿?”
胡不中脸一黑,发觉自己又被江烬套话了,索性闭上嘴巴再也不说话。
江烬也没说话,走到树边继续坐着,只是再也没了睡意。他要好好捋一捋胡不中话里的意思,陈桐、林芳菲两口子和陈释迦到底跟他爸的事有什么关系?胡家在这之间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陈释迦坚信陈桐和林芳菲不是自杀,那到底是什么人杀了他们?他爸?应该不是,以他爸现在那个样子,可不像是会心思缜密设计一场伪自杀案件的人。
“轰轰轰!”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打断了江烬的思路,巨大的螺旋桨卷起周遭的雪花形成巨大的气流把周遭的树枝吹得哗哗作响,枝头薄雪落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身,一架直升机正悬在头顶,垂落的绳梯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
胡不中已经跑了过来,巨大的轰鸣声把他的声音搅碎,江烬听不太清,但大概能判断出,对方是来接“他爸”的。
第二十四章 获救
陈释迦虽然听不见,但直升机卷起的巨大气流还是让她意识到有东西在她头顶盘旋。
她不敢睁开眼,因为不确定是不是有人正在半空看着她。
大概五分钟后,四周终于平静下来,她隐约猜到是有人带走了江永镇。
又过了一会儿,身边再次传来一股消毒水味,江烬又过来了。她紧绷着身体不敢乱动,因为不知道乙醚的药效什么时候过,所以只能等着。
太阳终于爬上地平线,沉寂了一晚的大兴安岭被渐渐被阳光唤醒,一望无际的阔叶松林在皑皑白雪中向远处延伸,一种特属于大兴安岭的幽静美在清晨悄然拉开序幕。
没有人能不被这样的场景折服,即便是经历了昨晚的一切,当江烬睁开眼看着这场景时,心中仍旧无比震撼,忍不住感叹人在浩瀚的宇宙之中是何等的渺小。
胡不中悄然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江烬下巴上新生的胡茬,伸手拍了拍他身边枕着登山包睡熟的陈释迦,不仅揶揄道;“这么看来昨天晚上睡得最好的是陈小姐。”
江烬微微勾唇,目光落在陈释迦背对着他的后脑勺上。
“也许吧!”他缓缓站起身,开始舒展筋骨。
陈释迦在胡不中走过来时就醒了,昨晚确定江永镇被带走后,她实在扛不住迷了一会儿,这会儿被胡不中拍醒,竟也真的有几分大梦初醒的感觉。
她缓缓动了动已经被压麻了的胳膊,缓缓睁开眼,耀眼的阳光被雪折射出一种清冷的美,从山丘向下俯瞰,一望无际的阔叶松林就像辽阔的雪海中翻涌的浪花,是一种城市中的钢筋铁骨永远无法企及的美。
“托翁高德的福,大家都没事。”胡不中高兴地伸出手,笑眯着眼睛看着陈释迦,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陈释迦抓着他的手站起来,蜷了一宿的双腿血液流通不顺,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头扎到雪地里。
江烬及时伸手拖住她手臂一把,堪堪把人稳住。
“腿麻了?”江烬问。
陈释迦点了点头,走到一旁的树边扶住树干活动了下胳膊腿儿,这才渐渐缓过来。
江烬提议他们继续沿着山脊向前走,等脱离了雪崩范围在就地等救援。
胡不中没意见,陈释迦看了一眼昨晚生火的地方,那里已经重新被雪盖住,完全看不住生火的痕迹。
江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火种不完全熄灭很容易复燃,像大兴安岭这样的自然林区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陈释迦表示理解,那厢胡不中开始招呼两人吃饭。他从背包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分给陈释迦和江烬,三人也没心情烧热水,就这么干巴巴地硬是啃完了。
肚子里有了食儿,人也有了劲儿,三人研究好路线,由江烬带路沿着山丘继续往前走。
没了风雪阻碍视线,路稍微好走一点,大概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左右,他们迎面跟救援队遇上了。
“是老郑。”陈释迦视力好,一打眼就看见了走在搜救队最前面的老郑。
胡不中看了一眼江烬,暗道这么远也看得见?
江烬没说话,停下脚步大声朝前面喊:“在这儿呢!老郑!”
老郑也听见了,两只猎犬撒了欢儿地跑在最前面,后面几个搜救队的人拼了命地往前追。
不一会儿,两方人马汇合,细问之下才知道,其他人都找到了,除了曹金飞和展翼的情况不太好,其他人都还好,人已经在去漠河市区的路上了。
搜救队长是林区这边的警察,姓张,他跟老郑和江烬都认识,一见到江烬,忍不住皱着眉头问:“听说还遇上了盗猎者,都什么情况呀?”
江烬看了一眼陈释迦和胡不中,择重说了一下,不过关于江永镇的事只字未提。
陈释迦也默契地没有说,老郑问她伤是怎么回事,陈释迦讪讪一笑,说是雪崩时撞到了山岩,胡不中给她简单处理了一下,回头到漠河再去医院详细检查一下。
老张也注意到江烬身上的血迹,问他具体啥情况,江烬把老张拉到旁边压低声音说:“救人的时候跟盗猎者对上了,受了点伤。对了,人都找到了么?”
提到这儿,老张脸色骤变,回头看了一眼胡不中和陈释迦,说道:“没找到。搜救队进岭的时候只找到了旅行团的人,你们口中的盗猎者一个也没见到。就连他们说的帐篷……”他顿了下说,“也没看见。不仅如此,也没看见生活过的痕迹。这事要么是你们说假话,要么就是有人刻意把痕迹都抹掉了。要真是这样,这帮人可不简单。”
江烬听完老张的话,想起在雪地里被江永镇杀死的盗猎者,心头一阵阵发凉。
“江烬。”老张见他发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一次劝他,“以后还是少进岭吧!”
江烬没说话,他知道老张这话是在提点他。他爸尸体突然诈尸,大摇大摆走出警察局不说,还伤了人。刚开始那会儿警察隔三差五来404突击,就怕他把人藏了起来,直到几次跟踪检查都没进展,警方那边才放松了些,不再特意安排人跟着他。
思及此,他又看了陈释迦一眼,发现她脸色似乎不太好,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跟着老郑往前走。
“老郑。”他喊了一声老郑,老郑回头看他。
江烬没管老张,冲过去一把扶住差点摔在老郑身上的陈释迦。
老郑吓了一跳,见陈释迦倒在江烬怀里,忍不住蹙眉:“这是咋了?”
江烬一把抱起陈释迦,蹙眉说:“可能是受了刺激,自主神经系统失调。”
老张连忙走过来,拉住江烬的胳膊,弯腰蹲下来:“把她放我背上,我背。”
江烬其实也是一股急劲儿强撑着,见老张蹲下来,一点也没犹豫,弯腰把陈释迦放在老张背上。
老张背起陈释迦,其它几人则一起扶着江烬和胡不中往回返。
第二十五章 又被杀
咚咚咚!
咚咚咚!
急促的鼓点声由远而近,陈释迦猛地睁开眼,头顶是一片蔚蓝的,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耳边的鼓声和蛙鸣声交相呼应,宛若演奏着一曲欢快的田间小曲儿。
她恍恍惚惚坐直身体,哟!真熟悉,还是那个田间地头,阡陌之间的稻子已经熟了,偶尔秋风拂过,麦田里荡起一层层波浪,就像小时候课本里描述的,稻浪翻滚如金色丝绸在空中飞舞。
“有人么?”她撑着田埂站起身,周遭除了断断续续的鼓点声就是田埂间的蛙鸣。
“大姐,你在么?”她试探着喊了一声,以为还会见到那位穿着旗袍的优雅女士,可惜并没有。
她又绕着稻田跑了几圈,直到汗湿了脊背,四周仍旧空无一人。
“这什么鬼梦?稻子熟了都没人收割么?”陈释迦絮絮叨叨,沿着田埂朝前走。
突然,前面的麦浪突然泛起不正常的波澜,一名穿着甲胄的士兵突然冲出来,手中的长枪上还挂着一颗人头。
他几步冲到陈释迦面前,一脸狰狞地问她:“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陈释迦微微一怔,连忙向后退了两步,不可思议地看着对面的人,这张脸可真熟悉呀!
哦!对了,这根长枪应该也很熟悉她,不久前它还亲热地吻过她的心脏。
这特么的又是来杀她的?杀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
“我,我是这周遭的,村民,村民。”她讪讪地笑了一下,左手悄悄背到身后握住匕首。
士兵不悦地蹙起眉头,扭头环视一圈,问道:“这周遭只有你一个人。”
她连忙扯谎:“因为家里人都回去吃午饭了。这周遭都是我家的田地。”
士兵似乎信了,还想再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鼓声,马蹄踏过田间的稻田,无数士兵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士兵自知逃命无望,垂眸看了陈释迦一眼,沉声说:“你且逃命去吧!”
士兵说完,抬手狠狠推了陈释迦一把。
陈释迦本就防着呢,士兵一伸手,她就顺势把腿往前跑,可惜还没跑出几步远,身后再次传来破空之声。
她猛地一僵,回头的瞬间,一只不知何处飞来的羽箭直入眉心。
倒下前,她看到那个杀过她一次的士兵被漫天而下的箭矢射成了筛子。
……
“啊!”
陈释迦猛地惊醒,一旁的江烬被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他连忙把手机揣兜里,从床边起身走过来,弯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醒了?做噩梦了?”
陈释迦愣了下,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眉心。
很好,果然是梦。
江烬蹙眉看着她,忍不住呢喃:“怎么耳朵还没好?医生不是说是一过性耳鸣么?难道真……”
陈释迦突然觉得这人有些絮叨,双手撑着病床坐起来,一边环视四周,一边说:“我能听见了。”
江烬突然听她这么说,绷着的脸瞬时松懈下来,微微吐出一口气,弯腰坐回旁边的病床:“吓我一跳,还以为你真聋了。”
陈释迦干巴巴一笑:“真庆幸,我没聋。”说着,她低头掀开被子看了眼,身上穿着黑色卫衣,羽绒服被脱下放在枕头旁边,“我怎么昏倒了?”
江烬耐着性子把后来的事跟她说了一下,包括老张和老郑怎么背着她出岭的,最后又做了一个总结性陈词:“医生说你是受了惊吓,先是出现了短暂的耳鸣,同时犹豫刺激过大,产生了自主神经系统失调,因此才导致窒息昏迷。不过没什么事,打几针就好了。留院观察一天,没什么事儿的话,明天早晨就能出院。”
陈释迦“嗯”了一声,江烬又说:“中午了,我一会儿下去买点吃的,你要么?还有,需不需要联系你家人?”
说完他又愣了,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他忘了这姑娘不久前才父母双亡。
陈释迦没矫情,点了点头说:“我想吃东北老盒饭,有么?”
江烬乐了,说有,然后拿着羽绒服出去了。
江烬一走,陈释迦连忙从羽绒服兜里拿出手机。失联了一天,手机里全是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六通未接来电有四通是颜珂打来的,微信大部分都是工作群消息。
她先给颜珂打过去,那边一接通,颜珂的骂声就传了过来:“你他么的去哪儿了?手机一直不通,我都打到木哥的旅行社了,那边也没给个具体的回复。”
陈释迦估计那个时候旅行社也联系不上木哥,于是简单把昨晚的事儿跟颜珂说了一遍。当然,有关江永镇的部分她暂时隐瞒了。
这是太过危险,她不太想把颜珂拉进来。
手机里一阵冗长的沉默过后,颜珂的声音传过来:“你发个地址过来,我回来了,明天就去找你。”
“不用,别,我没什么事儿。现在人好好的。”她连忙阻止颜珂。
颜珂冷笑:“你都差点没了,还没事儿?陈释迦,你跟我说,你去漠河到底去干什么了?怎么就突然一个人要去大兴安岭?你别给我说你是要走什么你父母的足迹,我不信。”
“你要这么想,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她背靠着枕头,难得放松下来。
走廊里传来各种各样的嘈杂声,以前她觉得吵得要命,现在却恨不能跑出去站在医院大厅里听个够。
人果然越是失去什么就越是在意什么,在做聋子和被吵得脑仁疼之间,她选择被吵得脑仁疼。
“我信你个鬼。”颜珂暴跳如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陈释迦咧嘴一笑,把手机拿远。
等颜珂暴躁地吼完,她又把手机拿回来,对着话筒说:“我真没事,不过我可能要在这边住一段时间。你不用担心,咱们随时联系。”
电话里一阵沉默,好一会儿颜珂才说:“你不会轻生吧!”
陈释迦被她气笑了:“没有,怎么会?就是遇见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人。想了解了解。”
颜珂愣了瞬:“啥玩意儿?你丫不会有艳遇了吧!”
颜珂的声音太大了,隔着手机都能传出去,就在艳遇俩字落地时,江烬从外面进来了。
陈释迦不知道他听没听见,脸“腾”地一下红了,草草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江烬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陈释迦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好干咳一声,看着他手里拎着的塑料袋说:“这么快就回来啦!”
江烬把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放,淡淡说:“楼下就有卖的。”
陈释迦没说话,讪讪一笑,低头去扒塑料袋。
第二十六章 尤家兄妹
医院走廊里,尤莲踩着七寸高跟鞋,手里捧着束热烈的红玫瑰走在丁辉后面,浓郁的消毒水味让她烦躁地一再抱怨:“我最讨厌医院了,到底到没到呀?”
丁辉干巴巴笑了一下,说快到了。
尤莲冷哼一声,嘟囔:“一群废物,这么多人还是没找到,反而让胡家那小子先得手了。”
丁辉大气儿不敢出,尤家这位姑奶奶可是比病房里那位爷更难缠的主儿。
到了病房门外,尤莲一把推开门,房间里的尤振林正坐在床上打电话,刀削般冷峻的下颌紧绷了一下,仓促地对着电话另一端的人说:“我先挂了,回头再联系。”
那边挂了电话,这边尤莲已经踩着高跟鞋扭了过来,一抬手,一大捧玫瑰花重重砸在尤振林腿上。
尤振林低头看了一眼,新鲜的玫瑰还带着露珠,东北这天儿没冻蔫吧属实不易。
“你怎么来了?”他把玫瑰丢一旁的床头柜上,侧头看了丁辉一眼。
丁辉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尤莲用脚勾过一旁的椅子坐下,边低头欣赏新做的指甲,边揶揄:“我不过来怎么知道你这么没用?人没找到,还差点把自己给埋了。”
丁辉见尤振林脸色黑得宛如锅底,干咳一声,指了指门外说:“那什么,哥你还没吃饭吧!我下去给你买。”
说完,丁辉一溜烟儿跑了,未了还体贴地带上病房门。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尤莲抬起头,目光落在尤振林的脸上,“我听说遇见盗猎的了,这伙人不是早就销声匿迹了么?”
尤振林:“不是冲着偷猎来的。”
“那就是冲人?”尤莲瘪了瘪嘴,讥笑,“这才刚露头就被人盯上了,有意思。能确定是哪伙人么?”
尤振林:“不是胡家的,而且看样子不像是奔着江永镇来的。”
尤莲声音不由得拔高:“不是奔着江永镇,那是奔着谁?”
尤振林其实猜测对方可能是冲着那个叫陈释迦的女人来的,但目前摸不透对方路子,便压下来,摇头说;“不知道。”
“呵!”尤莲冷笑,“那敢情这一趟进岭就白跑了呗?老头子要是知道了,你想好怎么交代了?”
尤振林最看不惯尤莲这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冷哼:“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尤莲起身欲走,尤振林突然开口:“那个叫江烬的,你怎么看?”
尤莲笑了下,抬手拂过鬓角垂落的发丝:“有点能力,但是不足为惧。”
尤振林冷笑:“我看不尽然。”
尤莲:“怎么?你见过了?”
来医院之前丁辉跟她汇报了这次的情况,旅行团遇见了盗猎者,后来不知何故发生了雪崩,救援队是第二天早晨才进岭寻人的。怎么?这里面还有江烬的事儿?
尤振林说:“他昨晚也进岭了,不仅如此,我们是他救出来的,而且……”他顿了下说,“我怀疑他昨晚见过江永镇了。”
“不可能。”尤莲蹙眉,“丁辉说看见胡家人出动了直升机,江永镇应该已经落进胡家人的手里了。”
尤振林抿了抿唇,许久才说:“如果他和胡家联手了呢?不然那你觉得以胡家那个蠢货的本事,他能抓住江永镇?”
尤振林说的确实有道理,尤莲没反驳。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连忙止住话题:“谁?”
门被推开,护士推着小车走进来,看见床头柜上的红玫瑰一怔,忍不住笑着说:“女朋友来看你啦!”
尤振林脸一沉,斜眼瞪尤莲。
谁家好人看病送红玫瑰?
尤莲完全不把他的埋怨放在眼里,笑眯眯站起身说:“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护士把一叠检查报告递给尤振林,对尤莲说:“今天观察一晚,没什么情况的话,明天一早能出院。”
尤莲:“那行,明天一早我让丁辉来接你。”
尤振林连忙叫住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玫瑰花:“把你的东西带走。”
尤莲潇洒地一摆手:“反正也是别人送的,便宜你了。”
尤莲踩着恨天高身姿摇曳地晃出病房。
护士看得一愣一愣的,敢情这俩人之间还有什么恨海情天?
面对护士满眼的八卦,尤振林微微蹙眉,问她陈释迦的病房在哪?
护士对这几个从兴安岭被送来的游客很有印象,笑着说:“在五楼507.”
……
中午吃完饭,江烬就以404还有事为由离开了。
陈释迦下午又打了一瓶吊瓶,等拔完针已经快两点半了。
查房医生来看过她,她顺便问了一下耳朵的事。
医生说没什么,短暂性失聪,可能跟刺激和压力大有关,让她没事多休息。
“那您说,人在什么情况下听力会突然变好,就是,比正常人强一两倍那种。”陈释迦试探问。
医生愣了下,平常都是有人询问听力下降的问题,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这种到反天罡的问题。
他笑了笑,说:“通常没有这种情况。”
“那如果有呢?”陈释迦不死心。
医生:“或许你可以做一个更全面的检查。”
陈释迦当即跟他预约了明天上午的检查。
等医生离开病房后,她连忙又给颜珂发了个微信,问她知不知道乌江浦这个地方。
颜珂当导游多年,还真的很少有什么地方是她不知道的。
不一会儿,颜珂那边发来语音。
颜霸:乌江听说过么?就是项羽自刎的那个乌江。
陈释迦:听说过,怎么?有关系?
颜霸:就是那个地儿,现在在安徽和县被四十里,乌江镇东。《史记,项羽本纪》中提到:于是项王乃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指的就是这地儿。怎么?你又要去安徽了?
听颜珂讲完,陈释迦更糊涂了,她以前从没听说过的地名为什么会在梦里出现呢?按理说梦是现实的映射,一个人现实中都不了解的东西是不可能出现在梦境中的。
还是说她曾经在哪里见到过乌江浦的名字,但是因为时间久远而忘记了,所以它才会在梦境中出现?
她在度娘上搜索了一下乌江浦,果然跟颜珂的说法差不多,广义上讲,项羽就是在这儿自刎的。其中还涉及了乌江亭,她搜索了一下照片,弹出一个小亭子,与她梦里的田间地头没有丝毫联系。
难道是被黄鼠狼迷了的后遗症?
要真是的话,是不是还得找个高人给我看个事儿?
陈释迦的思维有点发散,主要是自打进入东北这片土地开始,她的认知就一直在被颠覆。神秘而广袤的黑土地,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那边颜珂等得有点急,又发过来一条语音,问她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她马上回复。
陈释迦:没有,就是有点好奇。
颜霸:我发现你最近好奇的点有点远。又是大兴安岭无人区,又是安徽乌江浦,这俩地儿压根八竿子打不着。你跟我说,你是不是……
陈释迦:打住,真没事,就是公司那边可能要开设公众号,做点旅游节目。
她随便扯了个谎应付过去。颜珂果然信以为真,又问了她一些身体状况,确认她没事之后才下线。
从跟颜珂的聊天界面退出来,她把昨晚手机相册里录的视频导入AI软件,不一会儿,窗口便弹出一串词条,‘跳大神’三个字瞬时映入眼帘。
第二十七章 盗猎者的试探
陈释迦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又重新输入词条,让AI根据视频里胡不中的口型翻译出他当时讲了什么话。
视频没拍到江烬的脸,所以只能从胡不中的话里找线索。
AI跑了一会儿,竟然真的给出了三套答案。
她一一对比之后,觉得第二套最靠谱。其中提到了捆仙锁和金刚杵。捆仙锁大概就是那根黑色的钢管,里面的线竟然是航母用的阻拦索,难怪叫捆仙锁。
金刚杵也很有意思,最后放倒江永镇的就是它。
除此之外,她最感兴趣的还是那只小皮鼓,AI给出的答案中提到小皮鼓叫听硒鼓,是一位萨满教的伊都干用自己的皮做成的,其作用类似于某些仪式中作为沟通神明的媒介。
她又在输入框里输入‘听硒鼓是什么’,但是AI这次没有给出任何信息。这说明在此之前没有人在网络上搜索或是提及过听硒鼓。
在如今这个互联网称王的时代,竟然还有互联网也查不到的东西,有意思。
……
晚些时候,江烬又回来一趟,这次他不仅带了晚饭过来,还把她的登山包也带回来了。
“你看看,里面东西还在不在。”
江烬把登山包放床头柜上,陈释迦仔细翻了翻,里面的东西都还在。
江烬从旁边的病床上站起身,扯了扯身上衣服的褶皱对她说:“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陈释迦没借口留他,也知道这次离开,江烬肯定不会再回来,两人大概率也不会再见面。
她淡淡应了一声,别过头看窗外,东北的天黑得可真早,还没到五点,外面就已经漆黑一片,医院大门口赤红的几个大字看着格外刺眼。
好人谁在医院过夜呀!
江烬也没说话,沉默了一会,说了声“我走了。”便转身离开。
陈释迦听见关门声,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合上的门板,心说,漠河这地方也有一点好,就是人不多,医院的空床也多,通铺的价住了个单间。
晚饭江烬给她带了两个菜,一个肉段烧茄子,一个酸菜粉,菜量大得陈释迦能拆三顿吃。
囫囵着吃完饭,她本来打算趴着睡一会儿,有什么事明天早晨再说。结果刚躺下不一会儿,正迷迷糊糊间,便听见隔壁病房里传来一阵男女的争执声。
“萧飞,你还有脸说,你说,当时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不没什么事吗呃?”
“哦,那我要是有事呢?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绑匪,连木哥他们都知道要保护我,可你呢?你特么的就是个孬种。看着女朋友被欺负,你他么的屁都不敢放。”
“碰!”
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爆炸了,声音响得很。
“你还好意思摔东西,你这么能耐,你怎么不去跟那些绑匪干?萧飞,我真是看错你了,咱们分手吧!”
“白琳,你说什么?就为了这点事值得么?你不是没事么?”
“不分手,难道还留着你哪一天把我卖了?”
“你……”
“滚,我让你滚,你滚!”
又是一阵摔摔打打的声音。
原来是白琳和萧飞这对小两口呀!
被这两口子这一吵,陈释迦也没了睡意,索性拿起手机去那边看看热闹。
还没到睡觉的时候,走廊里除了医护人员还有病人,陈释迦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大美从走廊另一边走过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大美仍旧热情如火,几步冲到她面前,笑着抱住她说:“我听木哥说你没事,真好,这次可把我吓死了,下辈子我也不进岭了。”
陈释迦撕了一声,大美这才注意到她右手还绑着绷带和夹板,忍不住惊呼:“你这手怎么了?”
陈释迦扯出一抹苦笑:“不小心撞到树上了。”
大美自动理解成被雪埋的时候撞的。
“骨折了?”大美问。
陈释迦摇了摇头;“没有,脱臼了,现在接上了,养几天就好了。”说着,扭头朝旁边的病房看。
病房的门开着,里面白琳坐在床上哭,萧飞则耷拉个脑袋站在床边不说话,地上是摔碎的暖气瓶和不锈钢保温杯。
“她俩咋了?”陈释迦努努嘴,问大美。
大美叹了口气,把她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说:“不是我说,萧飞这男的确实不咋地。你是不知道,我们不是被狼袭击了么?结果那些狼都是那些盗猎者养的,他们趁乱把我们抓走了。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只是奔钱来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有个叫什么老万的突然闯进关押我们的帐篷,进来就要抓白琳走。”
大美把事情从头到尾绘声绘色地描绘一遍,最终总结道:“萧飞别说砍两根指头了,他连声都没吭。你说现在白琳回来了,能不跟他分么?要我说男人呀,还得找像江老板那样的。”
陈释迦愣了下,不明白怎么就扯到江烬身上了,问她:“你认识江烬?”
大美咧嘴一笑:“以前不认识,这不就认识了?救命之恩,以身相报。”
陈释迦呵呵了!
暗说江烬好福气。
“那些人欺负白琳了?”
大美说:“没有。后来也把我带走了,我当时都快吓死了,不过后来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被他们那个老大问了几个问题。”
陈释迦眼睛一亮,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什么问题呀!”
大美左右看了看,拉着她到安全楼梯后。
陈释迦见她神神秘秘的样子,有些好笑,问她:“什么事儿这么神秘?”
大美压低了声音说:“他们先是让我摸了一块石头,然后问我认不认识田蓉。我说我不认识,然后他们又对我说了一段奇怪的话,感觉像是什么方言,听不明白。还有就是最后,他们问我一个半月前有没有去过承德。”
陈释迦在脑子里快速地把大美的话重新做了组合。她知道那些盗猎者是为了找她才绑架旅行团这些人的,但她听大美这么说,对方似乎没见过她,或者说不确定是不是她,而认定她的方法有三个,一个是摸一块石头,二是认不认识一个叫田蓉的人,还有就是一个月前去过承德。
可即便是她,如果当时被问及后面两个问题,她也答不上来。
一来她不认识田蓉,二来她也没有去过承德。
难道那些人找的其实也不是她?
大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兀自说:“其实我觉得,他们不像是奔着钱来的,我觉得更像是找人。”
陈释迦微微一怔,突然意识到大美是在试探她。
旅行团里一共就三个女的,如果不是大美和白琳,那么最可能的就是她。
陈释迦忽而一笑:“你不会是觉得他们找的是我吧!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田蓉,也没去过承德,在来漠河之前,我一直在南京,从来没离开过。”
意识到自己的目的被戳破,大美憨憨一笑:“我可没说你,没准是白琳呢!那些人这么直白地问,就算真是,谁也不会傻白白的承认呀!”
是呀,谁会承认呢?除非那块石头能认定摸它的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第二十八章 黄粱一梦?
从安全通道出来时,聚集在白琳房间外的人已经散了,萧飞耷拉着脑袋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打电话。
陈释迦听了一耳朵,对面是个中年女人,应该是萧飞他妈在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
萧飞语气不太好地回了一句“再说。”,一抬头,对上陈释迦的视线。
他尴尬地笑笑,应付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陈释迦,你等一下。”
陈释迦正想回病房,萧飞突然起身喊了她一嗓子。
“有事儿?”
萧飞几步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讪地说:“刚才的事儿你也看到了吧!”
陈释迦想说没看到,但估计萧飞是看见她了,不然不会这么问。
她点了点头,萧飞说:“其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当时我拦着了,那个叫老万的还用枪托给了我一杵子。”
陈释迦“嗯”了一声,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萧飞吸了吸快要流出来的鼻涕,继续说:“那些人要跺我两根手指,可我是程序员呀!我要是手指没了,那我不废了么?没了手指头,年薪几十万的工作没了,回头白琳还能跟我过?”
他郁闷地叹了口气:“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根本就不应该听她的来什么漠河看极光,我们又不差钱,去瑞士不行么?”
他絮絮叨叨,听得陈释迦有些昏昏欲睡。
最后可能是发觉她的不耐烦,萧飞顿时住了嘴,讨好地说:“其实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陈释迦撩起眼皮看他:“你想让我帮你劝白琳?”
萧飞脸一红,嗫喏:“你看我这不是没办法么?我现在说什么,她都不听,一心想跟我分手。咱现在也没什么事儿,非要去设想那些没发生的东西,这对我不公平。”
陈释迦点头:“确实对你不怎么公平,毕竟是还没发生的事。”
从白琳跟他吵架开始,大部分人都在骂他怂包,渣男,现在陈释迦这么说,萧飞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满脸希冀:“白琳要是你这么想就好了。陈释迦,你帮我劝劝她吧!你是女的,你的话她应该能听进去。”
陈释迦没什么表情地上下扫了面前的男人一眼,问了一句:“问你个问题行么?”
萧飞:“当然。”
陈释迦扭头朝白琳的病房门看了一眼,不知道他们说话她能不能听见,不过最好听得见,她觉得白琳应该想知道。
“如果昨天晚上白琳真的出事了,那种事,你会毫无芥蒂么?会继续跟她在一起,然后你结婚么?”
陈释迦的话像一道闷雷直接劈到门里和门外两个人的头上,萧飞怔愣一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逃避。
陈释迦觉得白琳已经知道答案了,拍了拍萧飞的肩膀说:“这个忙我可能帮不了你。再见。”
回到病房,陈释迦默默给萧飞点了根蜡。
推己及人,自己做不到的就没必要要求别人,这是人类的劣性根,不止男人,女人也一样。
……
第二天一早,陈释迦去办理出院手续,在收款处遇见了尤振林。
俩人不熟,陈释迦也不喜欢这个总是阴沉着脸的男人。草草打了声招呼便跟在人群里排队。
“一共一千三百二。”收费处的工作人员报完价,把剩下的单据从小窗口递给陈释迦。
陈释迦翻出手机扫了码,离开前朝尤振林看了一眼,他正在打电话。
“不是说好了我让丁辉去接你么?”
“怎么着?你不回来了?”
“行,随你吧!”
女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尤振林一句话没说。
大概是不喜欢尤振林这种一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样子,女人哼了一声挂断电话。
尤振林挂了电话,抬头与陈释迦视线相对。
陈释迦朝他点了点头,转身朝大门口走。
一出医院门诊楼,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差点把她又逼回去。
东北的天是真冷。
感叹了一番,陈释迦连忙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结果单子下了好一会儿都没人接。
“昨晚雪大,现在街上雪还没清透呢,没人接正常。”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声,陈释迦回头一看,尤振林背着包站在后面。
陈释迦讪讪一笑:“这么巧。”
尤振林走上前,对她说:“你要去哪儿?我捎你一程。”
陈释迦是真不想跟他打交道,但也真是不想靠双脚走回去。于是干巴巴一笑,问他:“方便么?”
尤振林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不远处的一辆沃尔沃“滴”的响了一声。
“走吧!”
一如既往的闷。
陈释迦跟着他往前走,到了车边,尤振林突然说:“坐副驾驶吧!后面放了点东西。”
收回快要搭在后门把手上的手,陈释迦改拉副驾驶的车门。
上了车,车厢里更冷了,估计是冻了一夜的缘故。
热车需要等一会儿,陈释迦把背包抱在怀里,扭头看着尤振林,没话找话:“我听你的口音像是东北人。”
尤振林“嗯”了一声:“吉林的。”
陈释迦“哦”了一声,又问:“对了,昨天你们被搜救队找到之后,那群盗猎者怎么样了?警察抓到人了么?”
尤振林:“应该是没抓到。”
陈释迦愣了下,觉得有点不对劲儿,那么多人,怎么会一个也没抓到?
“那尸体呢?”她又问。
这回换尤振林愣了,他扭头看陈释迦:“为什么这么问?”
陈释迦也有点懵,这时车子已经热好,引擎转动发出一阵阵轰鸣。
她试探地问:“我记得从盗猎者那边逃出来之前,有人潜入了盗猎者的帐篷,不是有人被杀了?好像被丢出来一条胳膊。”
尤振林脸色幽地一变,蹙眉看她:“你看见它了?”
陈释迦不知道他指的是谁,于是故意含糊说:“没看清。”
她觉得杀那个首领的人多半就是江永镇。
能硬生生扯断一个大男人的胳膊,有这种力气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怎么?难道那人没死?”她试探问。
尤振林转过头,一边踩油门发动车子,一边面无表情地说:“不是没死,是没找到。”
什么意思?
是没找到活人还是没找到死人?
陈释迦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尤振林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好一会儿才说:“警方没有找到任何有关盗猎者的痕迹,活人,死人,包括帐篷,血迹,什么都没有。”
这话一出口,陈释迦彻底沉默了。
怎么会没有呢?不可能呀!除非……
性能良好的沃尔沃驶出停车场,慢悠悠地拐入主干道,车厢里安静的能听见尤振林鞋底与油门踏板摩擦的声音。
尤振林波澜不惊的声音幽幽传来:“要么是咱们大家一起做了一场梦,要么就是有人在搜救队进山之前把盗猎者们留下的所有痕迹全部抹除了。”
第二十九章 牛马到哪儿都是牛马
尤振林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入陈释迦脑海,一直到车子停在红星旅馆门前,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到了。”尤振林推开车门,见她没动,忍不住问,“你还好么?”
陈释迦犹如梦醒,连忙推开车门下车,把登上包背上:“我没事,谢谢你啊!”
尤振林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红星旅行社,别有深意地问了一句;“怎么住在这儿了?”
陈释迦愣了下:“怎么?这里有什么问题么?”
尤振林:“这里离火车站挺远的,离景区也远,环境也一般。”
陈释迦自然不能告诉他这里离404近,于是随便扯了个谎:“年底酒店不好订,这边价格便宜,离景区虽然远一点,但那边有公交站点,也挺方便的。”
尤振林没戳破她的谎话,打开车门说:“也是。这边起码僻静。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陈释迦本来打算就此跟他话别的,转身的瞬间突然想到一件事,便喊了尤振林一声,问他:“对了,你这边有朋友?”
尤振林一只脚已经踏进车里了,听她这么问,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陈释迦指了指面前这辆沃尔沃。
尤振林瞬间明白过来,说道:“嗯,昨天我朋友来看我,顺便把我的车也开到医院了。”
陈释迦比划了一下车,说:“车不错。”
说完,陈释迦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红星旅行社。
前台大姐正捧着手机在那刷短剧,听见开门声下意识喊了一声:“包夜还是小时?”说完一抬头,见是陈释迦,连忙连忙放下手机一脸惊讶地说:“爱我去,老妹儿是你呀!你这没啥事吧!”
陈释迦愣了下,大姐站起身,趴在柜台上笑眯眯地看着她说:“昨天那个困在岭里的旅行团里有你吧!我可看见了,你都叫人抬回来的。”
得,她现在成了漠河当地的名人了。
“我还以为你出啥大事儿了呢,差点把你房间给别的客人住。”大姐低头从柜台里掏了掏,不一会儿,拿出条红绳放柜台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给你个红绳戴上点。不都说这两年九紫离火么?压压!”
陈释迦看了一眼红绳,上面还穿着一颗珠子,看样子像是朱砂。
“多钱?”她拿起红绳问大姐。
大姐笑着说:“不用钱,送你的。”
陈释迦挺不好意思的,合计等回头退房时多给大姐扫一点房费。
上了楼,陈释迦丢下登山包,随意把自己甩在床上。
不知道为何,离开医院,这张硬实的棕榈床垫反而给了她一种安全感。
躺了一会儿,手机里传来一阵夺命十三扣。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里炸了锅,负责内容板块的老何在群里艾特她好几次,问她这次的专题有没有着落。
“果然,牛马无论到了哪里都是牛马!”她认命地回了几条消息,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准备整理有关漠河、大兴安岭和加漠公路的素材。
大学毕业后,她就进了现在的新媒体公司,公司这几年签了几个主播,有两个是做旅游博主的,她的工作内容比较活泛,在做节目之前会提前去了解一下旅行目的地,做好资料和文案。
这次来大兴安岭之前她请了一个月假,并保证做一个有关大兴安岭、加漠公路和漠河极光的专题资料。
这两天进岭的经历足以应付素材的问题,只要把有关江永镇的所有相关信息全部掐掉,大概写个思路过会就可以了。
想好怎么应对,她又低头给包着夹板的右手拍了个照片发过去。
果然,照片一过去,老何的电话也紧跟着过来了。
陈释迦大概跟老何讲了一下昨天的经历,又说这边警方可能要抓那些盗猎者,她这几天会有点忙,文案会慢慢出,不过手伤得养。
老何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艹”了一声,说;“陈释迦,你别着急回来,这个专题真可以,你好好做做。回头咱们在公司账号发一发,然后在做一期探秘大兴安岭的节目。”
老何滔滔不绝,陈释迦静静听着,脑子里的思绪早已经飞到了天外。
等老何说完,陈释迦垂眸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好家伙,整整三十五分钟。
挂了电话,她又把自己丢在床上,抬起手臂看着右手小臂上的夹板,也不知道是医院的大夫医术太好,还是她自我愈合能力好,手腕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了。
要不还是拆了吧!
她仅犹豫了一秒,轱辘着翻下床,跑到门口从登上包里掏出匕首,用匕首把固定夹板的纱布割开,拆掉两块夹着手臂的硬纸板。
裹了两天的手臂突然接触空气,肌肉不受控地痉挛了一下。她不开心地狠狠拍了一下,再动了动手腕,果然,一点痛感也感觉不到了。
“老妹!你在不?”
门外突然响起前台大姐的声音,陈释迦一骨碌坐起身,走到门边打开猫眼往外看。
前台大姐笑眯眯地站在门边,身后站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
她微微愣下,连忙拉开门:“大姐,有事儿么?”
前台大姐没说话,一旁的年轻警察走上前来,一边拿出警员证给她看,一边说:“你好,我是漠河公安局的,我叫陆羽,有点情况想要跟你了解一下。”
陈释迦一下子就想到了江烬回忆江永镇时说过,当时带他去认尸的警察就叫陆羽。
“是雪崩的事?”她试探着问。
陆羽点了点头,陈释迦谨慎地看了一眼他警服上的警号,朝前台大姐说:“大姐,我早饭还没吃呢!一会儿你去给我带点饭呗。”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前台大姐,凑到她耳边说,“姐,剩下的请你喝杯咖啡。”
大姐一听瞬间秒懂,笑嘻嘻的对陆羽说:“那啥,警察同志,我想去帮我这妹子去买点吃的,有什么工作您尽管开展。”
陆羽:“好,不会耽误你们吃饭的。”
大姐走了,陈释迦往后退了一步:“进来说吧!”
陆羽抬步迈进套房,一打眼就看见搁在门口的巨大登山包。
陈释迦门没关严,刻意留了一条缝隙。
不是她谨慎,是自从来了漠河之后,很多事情已经完全超出她的认知范围。在不知道那些盗猎者想要找她的目的是什么之前,她不敢相信任何人。
第三十章 警察上门
陈释迦开的是一间小套房,靠窗边有一张小圆桌,两张贴木纹纸的圈椅。窗外正对着街对面的羊汤馆,往左再过几个门面房就是江烬的404剧本杀馆。
大年初三,一般的买卖都还没开始营业,街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
除雪车正从东面往西面推,轰隆隆的声音格外刺耳。
陆羽见她视线落向窗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恰好看见404剧本杀门外正在扫雪的江烬。
他灵机一动,就势展开话匣子。
“听我同事说,救援人员找到你的时候,你是跟江烬在一起的。”
陈释迦从他自报姓名那一刻开始,就觉得他问的事儿多半与江烬有关。果然,一开口,他的目标就是江烬。
“嗯。我是跟着旅行团进岭的。进岭之后遇见了狼群袭击,我跟其它队员走失了。后来是江烬和他的朋友老郑找到了。”她认真地把前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除却里面有关江永镇的部分。
陆羽听到她和江烬去救旅行团其它成员时打断了她的话:“这里我们也跟其它旅行团的成员了解过。他们也说遇见了盗猎者,并且遭到了绑架,但是后来经过调查,我们的同事并没有在你们所说的地点找到帐篷和断了胳膊的盗猎者。”
陈释迦知道他会这么说,也不奇怪,直接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所知道的跟其他人差不多。”
陆羽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江烬为什么进岭?他好像不是你们旅行团的。”
“他好像是去看他朋友的。”陈释迦说。
陆羽:“护林员老郑?”
陈释迦点头:“对,就是他,他们俩一起来救的我,哦,还有两条猎犬。要不是猎犬及时把那两只黄鼠狼咬死了,我就被它们迷幻着掉山坳里了。”
陆羽一听,这怎么又扯到黄鼠狼身上去了?赶忙打断她的话,继续问:“刚才你说你们在遇见胡不中之前还遇见了一个被埋在雪里的盗猎者?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么?”
这个陈释迦还真记不得了,于是对陆羽说:“当时雪太大,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那人身边放着一把猎枪。”
陆羽突然放下手里拿着的笔记本,锐利的丹凤眼直直看着陈释迦的眼睛:“可是江烬不是这么说的。”
陈释迦记得以前听谁说过,警察的眼睛都很毒,有时候只是看你一眼就能知道你有没有说谎。她很庆幸自己没有说谎,所以陆羽不会从她脸上看出任何问题。
“是么?那他是怎么说的?”她其实挺好奇江烬会怎么说?毕竟他和胡不中的秘密比她多太多了。
陆羽笑了下:“这个不太方便透露。”
陈释迦身子往后重重靠在圈椅的椅背上,看着陆羽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陆羽:“当然,这些我们都会求证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陈释迦直觉接下来的问题才是重点,不由得坐直身体。
陆羽伸手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她:“最近警方在找这个人,我们怀疑他进了大兴安岭,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他。”
陈释迦接过照片一看,里面穿着绿色军大衣的人不是江永镇是谁?
“怎么样?见过么?”陆羽一边观察她的表情,一边问。
陈释迦沉默了片刻,脑子里疯狂运转,最后放下照片推到陆羽面前,摇头说:“不好意思,没见过。”
“是么?”陆羽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陈释迦笑着说:“确实没见过。”
陆羽把照片重新放回公文包,漫不经心地说:“看你表情似乎并不惊讶!”
“我应该惊讶么?”陈释迦一脸迷茫。
陆羽:“他的脸,你不觉得奇怪?可怕?”
任何一个正常人见到这张照片都不应该是这种反应。
陈释迦“噗嗤”笑了,说:“警察同志,这张照片一看就是合成的,有什么可怕的?”
陆羽顿时有种十万个草泥马在头顶狂奔的感觉。
“不是合成的。”他无奈地说。
陈释迦“啊”了一声:“难道是鬼屋的Npc?”
陆羽:“为什么会这么想?”
陈释迦故作惊讶:“不然呢?正常人怎么会长成这样?”
陆羽抿了抿唇,说:“你觉得在什么情况下,人会变成这样?”
陈释迦怪异地看他一眼,陆羽觉得对方骂的很脏,但无所谓,干警察的有几个不被骂的?
陈释迦觉得这个年轻的警察挺有意思的,站在他的角度上看,她其实对江永镇一点都不了解,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没见过他。
可陆羽偏偏要问她对江永镇的看法。
她觉得自己应该认真一点回答,于是轻咳了一声,正色道:“听说美国有个女的整容了400多次,最后把自己整成了一张马脸。她说她这辈子最想当一匹马。”
陆羽蹙眉:“所以你觉得,这个人是整容成这样的?”
陈释迦郑重地点了点头:“也许他的理想是做一个布袋?或者幽灵什么的?你知道的,现在人心里都脆弱,精神也都不好,会出现什么跨性别者,跨种族者也正常。”
陆羽见她越扯越远,连忙打断她的话:“好了,既然没见过,那就不打扰你了。”
陈释迦笑着送他到门口,开门时,柜台大姐正好拎着一大兜子早餐从外面进来。见陆羽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忍不住看了一眼陈释迦,别是这姑娘把警察给惹了吧!
陈释迦笑着接过塑料袋,还问了陆羽一嘴:“陆警官吃了么?要不要吃点,大姐买多了。”
陆羽扯了扯唇角:“不了,警局还有事。”
目送陆羽走下楼梯,陈释迦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从塑料袋里拿出几样早餐,剩下的都给柜台大姐了。
柜台大姐不好意思地推却:“这哪成,我都收你跑道费了。”
陈释迦举起手腕,露出腕上的红绳:“大姐不也送我这个了?”
柜台大姐一乐:“那行,我就收下了。哦对了,警察找你是为了雪崩的事吧!哎妈呀!这事儿越传越邪乎了,听说还死了人,但是尸体一具没找到。妹子,你给大姐说说,这真的假的?”
陈释迦扯了扯嘴角:“假的。”
第三十一章 一本万利的买卖
陆羽一上车,坐在副驾的小刘连忙递了杯咖啡给他:“怎么样?问出什么了么?”
陆羽狠狠吸了一口咖啡,结果咖啡太烫,差点把他舌头烫掉。
“呸!”
打开车门吐掉嘴里的咖啡,陆羽无奈地看着小刘,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小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那啥,忘了告诉你是热的了。”
陆羽关了车门,抬头透过车窗朝红星旅行社看去,二楼陈释迦房间的窗口人影一闪而过:“这俩人看着就有问题,你看看能不能联系南京那边的警方,查一查这个陈释迦。”
小刘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苦着脸:“大哥,我的亲哥,咱们这离得也太远了,你无缘无故就去查人,这,这上边肯定不能同意呀!”
陆羽也觉得自己脑子抽了,这种无凭无据,连立案都没有的事儿,对方确实不能配合。
“算了,先回警局吧!”
陆羽启动车子,小刘忙喝完手里的咖啡,终于鼓起勇气说:“陆哥,其实我觉得这事你也不用查了,胡法医不是说了么?江永镇真没死,应该是得了什么怪病,现在人是竖着从局里走出去的,你再查也没意义呀!”
陆羽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他就是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儿,可至于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他又说不清楚。
“算了。不提这事儿了,回局里你也别跟人说,咱今天来,就是例行公事询问一下旅行团盗猎者的事。至于后面上头什么指示,听安排吧!”
小刘一乐:“听你的,陆哥。”
……
视线里,黑色bJjeep碾过积雪缓慢驶向长街尽头。
江烬直起腰,目光掠过街道看向红星旅行社二楼窗户。
“喂!江烬,怎么不说话?”
胡不中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江烬烦躁地踢了一脚马路牙子上的积雪:“陆羽来找陈释迦了。他还没放弃。”
“草!他有毛病是吧!上面不是说了,这事就是个意外,你爸他只是得了怪病,不让查了么?”
红星旅行社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一道红色身影慢悠悠晃了出来。
她就不能换了那身大红色羽绒服?这衣服是长在身上了?
江烬在心里吐槽,一晃神的功夫,胡不中在那边说了什么愣是一句没听清。
“江烬,你听我说了么?”胡不中有点急,声音不由得大了几分。江烬拉回神,心不在焉地说,“你刚才说什么?”
胡不中:“和着我说半天,你一个字也没听见?”
江烬不耐:“除雪车刚过去。”
胡不中愣了下,“哦”了一声:“我是说,那丫头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江烬见陈释迦过马路时脚下滑了一下,墩了个大屁墩,忍不住笑出声来。
胡不中:“你笑什么?”
江烬说:“她不会说。”
如果她说了什么,陆羽就来找他了,肯定不会这么灰溜溜地走了。
胡不中愣哼一声:“你就这么信任她?别忘了她之前可是摆了你一道。”
江烬面露不悦,冷冷说:“我爸那边怎么样?”
胡不中瞬时蔫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太好,他不配合,咱们的人根本进不去,他也拒绝沟通。”
陈释迦已经爬起来了,鬼鬼祟祟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朝这边走。
江烬知道她听力好,或许她早就听到他跟胡不中的对话了。
他突然有种秘密被人戳破的窘迫感,心里生出一丝烦闷。
“你们要是没有办法,那我就把人带回来。”他下了最后通牒,然后果断挂了电话,不给胡不中狡辩的机会。
“江老板,早呀!”
陈释迦隔着五十米就开始打招呼。江烬佯装没看见,转身把扫把戳门口,推开卷帘门一猫腰进了404.
打了个寂寞的”招呼”陈释迦讪讪地对着虚空挥了一拳:“神经病!真没礼貌。”
……
江烬一进门,还没喘口气儿,前台的座机就响了,他拿起话筒凑到耳边:”喂,你好,404剧本杀。”
”你好,我想预约晚上八点的本子,可以么?”
女人的声音温柔婉转,光是听声音就让人觉得想入非非。
江烬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目光透过落地窗看向马路,陈释迦已经穿过马路走过来。
“可以,请问你想预约哪个本子?”
女人说:“《无尽永生》吧!”
江烬给她介绍了一下本子的大概内容,然后说:“这是六人本,一人一百二。”
女人问他怎么付款?用不用交点订金。
江烬说:“不用,初二人不多,给你们留着房间。留个姓名,或者报个手机号,来的时候提一下就行。”
女人沉默了一会,报了姓名:“尤莲,尤克里里的尤,莲花的莲。”
挂了电话,门口的电子门铃就响了:“欢迎光临404剧本杀……”
陈释迦慢悠悠推门走进来,一进门就站在门口跺脚。
江烬垂眸看着她:“我以为你该回了。”
陈释迦抬头看了他一眼,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问他:“江老板吃早餐了么?我买了豆浆油条,还有包子,酸菜馅的。”
柜台大姐真会买,包子皮薄馅大,她吃两个就吃不动了,剩下两个送人情在正好。
江烬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塑料袋上,刚才摔倒的时候,她把塑料袋护在胸口,一点也没压到。
他还没吃早饭,但也不想吃她的,于是讪讪一笑:“吃完了。”
陈释迦不以为意,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我今天来,是想跟江老板你谈一笔生意的。”
江烬一听,瞬间觉得她没憋好屁,下意识就说:“不好意思,最近手头紧,没有投资做生意的打算。”
陈释迦一乐:“江老板怎么不听听就拒绝?万一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呢?咱俩也算是过了命的交情的,不会骗你的。”
江烬被她着一副骗寡妇改嫁的架势逗笑了,双手环胸:“哦!那你说说,是什么一本万利的买卖。”
陈释迦环视了一下整个404前厅,凑到江烬身边说:“我看了,你这404挺大的,不过好像服务员有点少。我这段时间要在漠河待着,老住酒店不安全不说,也费钱。这样,我给你当服务员,你供吃供住,我一分钱工资不要,你看怎么样?是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第三十二章 赖上了
江烬低头从兜里掏出颗大白兔,撕开包装丢进嘴里:“抱歉,本店现在不缺服务员。如果你真缺钱,建议你多去街上转一转,不少店里都招人。”
陈释迦心想这男人倒是有意思,好像永远糖不离手的样子。
“那不一样,咱俩是过了命的交情,住在别人哪里,万一对方见过孤身一人起了歹心怎么办?”
陈释迦一边动之以理晓之以情,一边打定主意赖到底。
江烬把糖咬得咔吧响,看着陈释迦低眉顺眼的样子,可跟在雪地里开枪打‘他爸’的样子大相径庭。
“怎么你就笃定我是好人了?”他突然倾身凑近陈释迦,两人近得鼻尖贴着鼻尖,温热的呼吸瞬间交融在一起。
陈释迦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抡拳。
好在最后忍住了,她讪讪一笑,目光直直迎上江烬的视线,笑着说:“你是不是好人不知道,但还算是个君子。”
江烬撤回身:“何以见得?”
陈释迦:“直觉。”
“那今天你的直觉怕是不准了。”江烬冷哼,摆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这滩浑水太深,回去南京过你的小日子去吧!你养父母的事儿也不要再查了,查不出来什么的。”
陈释迦脸色幽地一沉,知道他话里有话。
他果然知道很多事。
“你要是这么说,那我更不能走了。”她耸了耸肩,上前两步挨着他靠在柜台前,“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江烬侧头看她,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陈释迦扭过头,眼里的笑意像是藏了刀锋:“今天一个叫陆羽的警察来找过去,他跟我打听你和江永镇。依我看,他怀疑你爸是被你藏起来的。”
江烬脸一沉:“你跟他说什么了?”
陈释迦抬手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不过。”她笑了下,江烬在她脸颊右侧发现一个极浅的酒窝,这让她即便是不说话的时候,嘴角也像微微含着笑,看起来总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长的也算得上好看,丹凤眼总是含着水雾,皮肤也白,哪怕前天在岭上冻了一天一夜,今早起来皮肤仍旧没有一丝干裂。他精神有些溜号,忽而想起个词来——天生丽质。
大概皮肤好也是一种天赋。
她当然不知道江烬怎么想的,如果知道的话,大概会骂他一声“臭流氓。”。可是这会儿她既不知道江烬心里想什么,也看不出他高兴还是不高兴,于是继续说:“陆警官是个热心肠的,知道我在漠河没什么亲人朋友,特意给我留了个手机号,让我有事可以找他帮忙。”
说完,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上面备注陆羽的手机号被放在置顶。
“出门在外,有个警察朋友再好不过了,你说是么?老板?”
像是笃定他一定不会拒绝一样,陈释迦已经把江老板换成了老板,未来一个月,他是她的衣食父母。
江烬顿时有种被人硬逼着吃了一只苍蝇的感觉。
直觉告诉他不能留陈释迦在404,但如果不留,又保不齐她会去陆羽面前说什么。思索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办法放任陈释迦去找陆羽,索性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这样即便她有什么小动作,他也好提前做好准备。
“我可以让你留下,但是咱们得约法三章。”江烬说。
陈释迦点了点头:“你说,什么三章?”
江烬朝楼上一指:“这里一二三楼都是我的,一楼二楼是剧本杀。三楼是我的个人空间,三室两厅。两个卧室一个书房,主卧和书房是我的私人空间,你不能进,客厅和公用卫生间你能用,然后不准待人上三楼,男人女人都不行。这是第一章。”
陈释迦没问题,问他第二章呢?
江烬问她:“会做饭么?”
陈释迦问:“番茄炒蛋,蛋炒饭,方便面算么?实在不行我可以点外卖,不过外卖得你付钱,我手里钱不多。”
江烬嘴角微抽,突然有点后悔刚刚的决定。
“那行,我负责做饭,但是你要去买菜,楼上除了主卧和书房外的卫生都归你。这是第二章。”
江烬皱着眉头说完,看着陈释迦的眼神已经带了点嫌弃。陈释迦假装没听见,指着在门口停着的那辆坦克400说:“车能开么?”
江烬看着她细胳膊细腿的样子,想象不出她开坦克400的场景,讪讪一笑,指着坦克旁边的一辆某迪电瓶车说:“菜市场道路狭窄,坦克开不进去,你开这个。”
陈释迦嘴角微抽,觉得男人真是小心眼。不过有总比没有强,硬是挤出一抹笑来:“也行,就它,轻巧方便,冬天出行必备。”
“那第三章呢?”她问。
江烬直起身,转身顺着楼梯往楼上走:“现在没想到,等想到再说,现在上去看看你的房间。”
陈释迦咧嘴一笑,跟着他上了三楼。
三楼的装修风跟江烬这个人有点像,冷漠,无趣,还有点莫名其妙的苦命风。
陈释迦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水泥上墙的风格就像突然走进了一个装修到一半的毛坯房。
整个客厅大概有五十平米,东面墙上挂着一台八十二寸的液晶电视,西面墙是一整面直接用水泥做的浮雕,外面刷了一层透明漆。
浮雕是一头猛虎下山,虎口的下面摆着一张黑色皮沙发,老虎张开的大嘴中对着沙发中间,和电视形成一条直线,如果有人恰好坐在这看电视,从旁边看,就像墙上的老虎正长着血盆大口要吃沙发上那人的脑袋。
何止一个变态了得。
厨房是开放式的,跟客厅连在一起,不过与客厅不一样,厨房的墙壁上贴了一层大理石瓷砖,可能是考虑到如果有油烟好清理的缘故。
厨房里各种锅碗瓢盆应有尽有,除此之外还有烤箱和蒸箱,像是经常下厨的样子,比客厅多了一点人气儿。
看过了客厅和厨房,陈释迦突然对客卧没有任何期待了。
算了,只要有张床就行。
不过事情远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当江烬打开客卧的房门,看着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客卧,陈释迦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江烬挠了挠头,也觉得有点过分,于是找补了一下:“买这个门店花了不少钱,装修的时候捉襟见肘。”
所以这种诡异的装修风格是因为穷?
陈释迦无悟了,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大的剧本杀,目前就只看到一个服务员了,感情是穷?
江烬从她眼神里看出了怀疑,轻咳了一声说:“想什么呢?店里生意不错,只是已经这样了,没必要再装,而且装修工人出来进去响动大,容易影响客人玩剧本的体验,所以就没继续装了。而且店员也不止小张一个,还有两个店员回老家过年了,十五以后才回来。”
陈释迦“哦”了一声,江烬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关上门,对她说:“行了,你要是还想住,那就住,一会儿我带你去家具城买张床。”
第三十三章 邪门CP
才大年初三,市里家具城都没开门,最后没办法,江烬托人找到一个老木匠,人家是开家具定制厂的,厂里有几张存货。
江烬挂了电话,开车带着陈释迦跨越半个城区去前哨林场那边的家具厂挑床。
家具厂的工人都放假回家过年了,江烬给值班的老陈头带了两条软中华,老陈头乐得直嘬牙花子,一个劲儿的说“破费了”“破费了”。
江烬打着哈哈,说是朋友送的。
老陈头回手把烟锁柜里,拿上钥匙带着俩人去仓库挑床。
仓库里平时进出的人少,大门一开,一股浓郁的木头味扑面而来。
老陈头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这里还真有几张床不错,是之前一个上海客户订做的,不过后来出了点叉头儿,床没拉过去,订金也扣了。年前老板的儿子还想自己拿去用,不过那媳妇不乐意,说是床这东西都沾着气场,他们新结婚的,可不能用别人的床,乱了气场不好。”
说完,老陈头愣了一下,拍了一下嘴:“你瞅我这臭嘴。你俩不忌讳这个吧!”说完,朝着江烬就挤眉弄眼。
这大过年的,要是没点啥关系,一个男的能带着个女的来买床?
江烬一把勾住老陈的肩膀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老哥可别瞎说哈!我这大老爷们没啥,人姑娘还是单身呢!就一朋友。”
老陈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说:“那行,朋友。”
江烬笑了下,问老陈:“老哥你说的那床是哪个?”
老陈指着靠着仓库最里面的一张浅棕色胡桃木大床说:“就这个,在这儿放二年了,不过成色好,样式也行,要不你跟你朋友看看?”
江烬一打眼就看上了,木料用的是正经胡桃木,床头雕花也精细,一看就是好东西。他走过去用手拍了拍床板,回头喊陈释迦:“哎,你看这个怎么样?”
陈释迦也瞧上这个了,走过来转圈看了看,点头说:“就这张吧!”
江烬砖头问老陈价格,老陈说老板之前打了招呼,说给带一张新的席梦思床垫,给五千就行。
别看老陈要价挺高,但这床一看就是好东西,要不是库存了两年,两万也能卖,更何况还送一张床垫。
江烬没还价,拿出手机给老陈把钱扫过去。
老陈马上给厂里的司机和组装师傅打电话,让师傅先把床拆开,然后在拉到江烬那儿重新组。
实木大床搬运困难,上门组的情况比较多。
过了二十多分钟,司机和组装师傅一块过来了。老陈拆了两包软中华一人给一包,回头问江烬:“您俩是跟车走?”
江烬说:“我们自己开车了。”
半个小时后,组装师傅把床拆好,招呼江烬过去帮忙抬床板。
装好车,江烬开着自己的坦克走在前面,货车在后面跟着。
到了404门口,正好赶上店员吃午饭回来。
江烬打开车门跳下车,招呼店员:“刚子,正好,来搭把手。”
看门的时候,刚子正好朝这边看,见副驾驶里有一抹红,忍不住问:“江哥,车里谁呀?”
不等江烬回答,陈释迦已经拉开车门跳下车,听见刚子问,连忙走过来,笑着说:“我是江老板新招的店员,以后多多关照。”
陈释迦伸出手,刚子愣了下,连忙伸手轻轻捏了她指尖一下:“原来你那天找江哥是为了应聘呀!”
陈释迦但笑不语,一旁的江烬走过来一把揪住刚子的领子,将他拽到货车旁边,指着后车斗里的床板说:“那么闲,你都搬了。”
刚子一瞅那床板就不轻,连忙求饶。
江烬哼笑一声,双手抓住车斗边缘,双臂和腿同时使力,一下子就翻进车斗里。
刚子羡慕地竖起大拇指,跟着攀着车斗往上爬。
几个人不一会儿就把床板和床垫全部卸下车,刚子问放哪儿?
江烬说:“二楼客房。”说着,搬着床头板走在前头。
二楼客房?那屋不都荒废好几个月了么?怎么现在想起来买床了?
难道……
刚子瞬间悟了,看向一旁抱着块床板往前走的陈释迦,不禁问了一句:“给谁呀!”
陈释迦空出一只手指着自己:“我。”
刚子感觉天塌了,他万年单身狗的老板这是老树开花了?
陈释迦完全不知道刚子已经在心里给她打上了‘大哥的女人’这样的标签。
装完床,江烬自掏腰包给了司机和组装师傅封了个五百块钱的红包。一是本来就占了老板的便宜,现在又大过年的把人司机和组装师傅叫过来干活,于情于理都得给个大点的红包讨个吉利。
俩人拿了红包离开,江烬回头吩咐刚子去把二楼《无尽永生》那个本子的房间准备出来,晚上也要用。
刚子得令去忙活,陈释迦让江烬带她去就近的菜市场和超市转转,顺便买点日用品和床上用品。
江烬懒洋洋坐在柜台里不想动,从抽屉里掏出车钥匙丢给她:“你自己去吧!用手机导航,红枫市场或者家家福超市都行。”
陈释迦没说话,接过车钥匙转身出门。
红枫市场距离404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但是因为还在过年期间,里面出来摆摊的人不多,一般下午一点就收摊。
陈释迦买完了日用品,兜里的手机响了。
掏出手机一看,是江烬打来了。
手机一接通,话筒里便传来江烬懒洋洋的声音:“你到红枫市场了吧!记得带一条黑鱼回来,还有五花肉,豆腐,里脊肉也带点,排骨来……”
絮絮叨叨一大堆,陈释迦忍住丢手机的冲动:“江老板,吃得了这么多么?”
手机里沉默了一会儿,陈释迦听见脚步声,应该是刚子从楼上下来了。
“陈释迦。”江烬突然喊了陈释迦一声,淡淡的说,“晚上给你接风洗尘。”
陈释迦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回话,那边就挂了电话。
挂这么快,赶着投胎?
把日用品全都搬上车后,她又折回市场买江烬要的东西。
大概是买的东西太多了,杀鱼的大哥好心肠的帮她把东西都搬到车上。
关上后备箱,大哥有意无意看了一眼车牌照,陈释迦连忙说:“我老板的车。”
杀鱼大哥一乐,笑说:“我说呢,瞅这车牌号这么眼熟,原来是隼子的车呀!”
隼子?孙子?什么人会起这样的外号?
陈释迦好奇问他:“隼子是江老板的外号么?怎么叫这个?”
杀鱼大哥笑起来满脸的褶子都跟着乱颤,但丝毫没有给人凶悍之感,反而平添几分憨厚。
大哥说:“听起来像孙子是不?”
陈释迦干笑两声:“是挺像的。”
大概是大过年的没什么生意,杀鱼大哥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对着陈释迦如数家珍地讲江烬。
第三十四章 江烬过往
杀鱼大哥说江烬其实不是漠河人,他是22年末来的漠河,一开始就住在里红枫市场旁边的一个老小区,平常出入也都一个人。
红枫市场里的摊贩一般都是住在这儿附近的老居民,平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开始大伙儿都觉得江烬是个怪人,这人平常白天也不怎么出来,要么是起早来买菜,顺便跟他们打听打听大兴安岭无人区的事,要么就是晚上三更半夜出来觅食。
有一次还被人举报了,说他租的那间房子半夜老传出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怀疑他聚众赌博,吸毒啥的。
后来警察上门,了解了一下才知道,江烬是个写悬疑小说的,半夜没灵感的时候就喜欢在客厅晃,结果老小区隔音不好,把楼下一对老夫妻吓够呛。
“大概住了有大半年吧!后来他就搬走了,去红旗街那边开了个什么剧本杀馆。不过可能是出于习惯,平时买菜也都还来这边。市场里的人大部分都认识他。”杀鱼大哥说完,突然往陈释迦身边凑了凑说,“你说这写小说真那么挣钱?听说他那个三层的门脸都是他买下来的。艾玛,好几百平,得不老少钱,这人才多大岁数?三十都没到吧!”
陈释迦还真不知道江烬还是个写悬疑小说的,不过听说干这个的做好了,确实挺赚钱。
她咧嘴笑了下:“这我哪儿知道呀!我就是一打工的。”
杀鱼大哥摘掉是手上的朔料手套,揶揄:“现在是打工的,这人处时间长了,兴许就不是了。我听说他现在还单身呢!这几个月剧本杀馆可火了,三天两头就有不知道搁哪儿来的小姑娘往那边去,还有来市场打听的。小伙子长得好,条件也不错,人品也行,要不是我没闺女,我也争取下。”
争取当江烬老丈人?
陈释迦想了下江烬摆着那张臭脸帮着‘老丈人’杀鱼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了:“大哥说的有道理,回头我也努力努力。”
回到404时已经中午了,刚子午休出去吃,江烬坐在柜台里发呆。
陈释迦把菜和车钥匙往吧台上一放:“一共三百二十五。”
江烬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机:“二维码!”
陈释迦连忙调出二维码给他。
江烬看了一眼,是收款码,不耐烦:“麻烦。”
陈释迦瞬间明白过来,把收款码换成二维码,过了一会儿,微信界面上多了一个小红点。
加上好友,江烬直接转了三百五给她:“剩下的就当跑道费。”
陈释迦快速点了收款:“下次还有么?”
江烬:“过分了啊!”
陈释迦一笑,扛着两只大包上楼。
江烬走出吧台,看了眼塑料袋新杀的鱼,提醒她:“四十分钟后吃饭。”
……
刚子午休还没回,江烬在一楼小厨房做的饭。
陈释迦下楼的时候,江烬正端着红烧肉和辣椒炒鸡蛋从小厨房出来。
一楼大厅靠窗的位置有几张座椅,人多的时候需要排队,客人会在这边休息。
江烬把菜放下来,陈释迦自觉地去厨房盛饭。
出来时,江烬已经在小桌子上摆了两瓶酒,东北特产哈啤。
陈释迦拉开圈椅坐下来,瞅了一眼盘子里的红烧肉,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
江烬起了一瓶哈啤递给她:“喝点?”
陈释迦摇了摇头,拿起筷子盯着红烧肉:“听说东北天气冷,所以东北人自古就喜欢吃肉御寒。”
江烬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谬论,兀自喝了一口啤酒,用还没夹过菜的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说:“兴许吧!尝尝。”
陈释迦愣了下,低头看了眼碗里的红烧肉,莫名觉得这举动多少有点暧昧了。
江烬似乎也意识到不太妥当,连忙举起酒瓶狠狠灌了一口,借以缓解尴尬。
陈释迦其实也就晃了那么一下神儿,随即想到网上有关东北人热情的段子,便以为江烬就是出于礼貌才给她夹菜的,更何况之前在岭里,他们不仅一起吃过饭,还一起在荒郊野外睡过呢!如此一想,便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吃完饭,江烬就带着陈释迦挨个房间看了看,了解一下404的几个本子。
404目前一共就十个本子,一个本子对应一个房间,其中有四个四人本,三个六人本和两个八人本,最大的一个包间可容纳十人。每个房间里都有符合本子的定制服装和一些道具,借以给客人提供更沉浸式的推理体验。
除此之外,江烬还告诉她,这里的本子有一半是市面上买得到的版权本,还有几个是他自己原创的。
陈释迦听过之后,这才对杀鱼大哥那句‘他是写悬疑小说的’有了切实的体会。
了解完404的大概业务范畴,江烬就让她去前台守着,自己回三楼休息。
两点左右,刚子回来了,还带了他妈给包的猪肉酸菜馅饺子。
陈释迦本来已经吃饱了,闻到味儿又吃了两个。
下午没什么事儿,俩人就在吧台里闲聊,陈释迦借机跟刚子打听江烬的事。
刚子大学刚毕业,普普通通三本,本来打算留沈阳的,后来家里亲人出了点事儿,他就回漠河了。
404刚开业那会儿,他就应聘当店员,现在已经干了快三年。去年他妈打算让他辞职回家种地,刚子死活不同意,母子俩大闹一场,最后还是江烬给他涨了工资,他妈才勉强同意他继续干。
陈释迦听他讲得慷慨激昂,不知道的还以为江烬是他救命恩人呢!
这两年剧本杀大火,江烬又是网红老板,给刚子涨工资留人不是正常么?
刚子却说:“搁别人身上是正常,搁我身上就不正常了,别说涨工资,就是不给我钱我也得干。”
陈释迦被他肉麻得差点搓掉一身鸡皮疙瘩:“你江老板知道你这么赤胆忠心么?”
刚子没理会她语气里的揶揄,继续说:”知道江哥外号为啥叫隼子么?”
陈释迦倒是听杀鱼大哥提过江烬的外号,只是还没来得及讲到又来,江烬就回来了。
现在刚子一说,她更好奇了:“为什么?”
刚子说:“是因为我。我上大学那会儿处了个女朋友,是个家里有点背景的。大学毕业她要留阳城,我这边留不下,就分了。
后来她就怀孕了,她家里人就说是我始乱终弃,带着一伙人来漠河堵我。那时候我刚来404上班不长时间,他们就在404堵我。有两次我差点被打,都是江哥帮的。后来这班人不止天天堵在门口骂我了,连江哥也骂了,天天孙子孙子的叫。”
陈释迦“噗嗤”笑了:“还真很是孙子呀!”
第三十五章 常德来的快递
刚子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不悦地蹙眉看她。
陈释迦拍了自己嘴一下:“说错了。隼子。”
刚子翻她个白眼:“你听我说完。”
陈释迦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刚子这才满意地缓和神色,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后来有一回,这帮孙子竟然闹到我家去了,还威胁我妈我爸要打断我的腿。我妈当时就吓住院了,在医院里他们还想闹,最后江哥实在看不过去,就把那几个人叫出去,也不知道怎么沟通的,第二天他们就都走了。”
陈释迦想到雪崩时江烬把她护在怀里的场景,心说确实像是江烬能做的事。
“那你后来问他怎么做的么?”她问。
刚子点头:“问了,不过他没说。后来周围的人提起这事,就揶揄他,说他替人当了半个月的孙子。”
“那他不生气?”陈释迦觉得江烬不是这么好性儿的人。
刚子说:“生气能咋办?还能一个个上人家里打去咋地?”
“那后来怎么叫隼子了?”陈释迦问。
刚子说:“江哥人仗义,时间长了,大家都不好意思总揶揄,叫开了就便隼子了,加上他喜欢鹰隼。”
“咱这儿还有鹰隼?”陈释迦好奇地问。
刚子一笑:“咱这儿市区可不兴养那个,在老郑那儿呢。老郑就是他的护林员朋友。”
陈释迦去护林员基地的时候天都黑了,后来也没回去,还真不知道里面还养了鹰隼。
“对了,你见过老郑吧!”刚子一脸跃跃欲试,“听说这回你们困岭里了,还遇见野人,被野人绑架了。”
什么野人?
陈释迦一脸懵,刚子问她:“我都看网上说了,哎,你给我说说,野人什么样?”
看来是警方没把盗猎者的事公布出来,不过想想也是,现在连盗猎者的踪迹都没发现,除了旅行团这几个人,其他人谁也没见过。
她厌厌地说:“没有的事,都是胡说。就是倒霉遇见雪崩,差点被埋了,不过幸好人都安全回来了。”她草草说了一下,转移话题问他,“对了,我去菜市场买菜,听杀鱼的老板说,江老板不是漠河本地人,来这边也就两三年。他怎么就选择来这地儿了呢?”
最重要的是,离开漠河的这些年他在哪儿,都在做什么?
从在岭里发生的事儿上看,他似乎知道一些江永镇变成那样的原因,否则不会跟胡不中勾结,偷偷找直升机把人送走。
很明显江烬对她藏着掖着呢,她不能直接问他,从旁打听未必不会窥得一丝天机。
果然,刚子接下来的话让她抓到一点问题的关键。
刚子说:“说是前几年写书没灵感,所以来漠河看极光,结果进了一次岭之后就被咱们广袤的大兴安岭征服了,决定定居在此。”
刚子说的眉飞色舞,宛若江烬就是个伟大的艺术家。
陈释迦嘴角微抽,放屁,这是傻狍子根本连江烬来兴安岭的目的都不知道。
不过这一点恰恰是个关键。
如果江烬只是单纯的在找江永镇,那刚子是本地人,家里也有老人,跟他们打听大兴安岭失踪案不是更好么?
偏偏相处了三年,江烬一直跟所有人瞒着这件事,这就有点奇怪了。
别人家人失踪都恨不能到处张贴告示寻人,江烬却在十二年后重回漠河,但又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目的,这本身就是个问题。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见确实什么都问不出来了,陈释迦便借尿遁结束话题。
……
一直到晚上五点,外面的天彻底黑下来,江烬才打着哈欠晃晃悠悠下楼。
站在楼梯口,江烬看眼坐在吧台里看短剧的陈释迦,问刚子几点了。
刚子低头看了眼手机:“五点了。”
“那行,你先回去吧!”江烬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热水,又从茶罐里倒腾点茶叶撒进去。
见茶叶在水面浮了一层,陈释迦忍不住皱眉。
真是暴殄天物。
像似故意要跟她作对一般,江烬自己霍霍一点上好的茶叶不说,还非要给她倒一杯。
陈释迦看着摆到面前的玻璃杯,干巴巴一笑:“我这个点不喝茶,晚上睡不着。”
江烬笑了下:“没让你睡。”
咋地,打工还不让睡觉了?
面对陈释迦一脸的疑问,江烬一边吹着漂浮的茶叶一边说:“店里本来还有一个店员上夜班,这几天他正好不在,你顶他的班。”
所以我才是那个大冤种喽!
刚子火速收拾东西下班,几百平的店里就只剩下陈释迦和江烬两个人。
江烬端着他那杯半生不熟的茶坐在靠窗的圈椅里,透过上了薄雾的玻璃窗往外看。
没过十五,外面零零星星还有人放鞭炮,街上的霓虹灯彻夜长眠,映在朦胧的玻璃上给人一种清冷的疏离感,与电脑里放的《山海》颇有几分相应。
陈释迦没说话,戴上耳机继续看短剧,里面的剧情已经进入白热化,四十岁保姆终于要把闺蜜的博士儿子拿下了。
这时,当了好一会儿文艺青年的江烬突然朝她看过来,问她是什么?
陈释迦不用拿掉耳机也能听到他说什么,但还是奔着尊重耳机的想法,拿掉耳机看着他说:“你不是说晚上给我接风洗尘?有鱼有肉,不用多,六个菜一个汤就行。”
江烬“呵!”了一声,又扭过头继续看窗外。
“要么四菜一汤?”她还惦记着白天那条现杀的鱼。
江烬回头看了她一眼,陈释迦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你看我干什么?”
江烬放下茶杯,拿起手机在那儿点了几下:“吃刘记的水煮鱼吧!他们家的小鸡炖蘑菇也不错,东北大拉皮也还行,你吃麻酱么?”江烬回头问她。
陈释迦懵了下,这才意识到他是在点外卖。
呵!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陈释迦痛定思痛,觉得不能轻易相信男人的话。
“随便吧!”
江烬“嗯”了一声,点完外卖继续看窗户。
陈释迦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于是继续低头看短剧,正看到闺蜜俩人扯头花,手机突然响了。
她连忙暂停短剧,点开微信一看,是公司老何发给她的微信,照片里是一个鞋盒那么大的快递箱子。
老何:是你的吧!今天下午到的,我给送宣发室放着,还是明天直接给你寄漠河?
陈释迦记得自己最近没有网购,想说不是自己的,又怕是颜珂从哪儿寄来的,于是让老何在寄件人那里拍个照。
老何很快发了照片过来,陈释迦放大图片一看,不由得愣了下。
寄件人写的是cd市桃源县刘大发,收件人写着陈释迦收。
这有点不对劲儿呀!
颜珂给她寄东西从来不写本名,只写陈大壮收。购物软件买的东西,她也从来不填全名,一律写陈先生收。
既不是颜珂寄的,也不是网购的,而且是常德这么个从没听过的地名,难道是什么新型诈骗套路?
陈释迦:我给你发个地址,回头你有时间帮我寄过来吧!
刚发完消息过去,一旁突然笼罩一团阴影,江烬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飘过来:“哦,常德呀!”
陈释迦连忙反扣手机,不悦地瞪他:“你干什么?”
江烬剥了颗糖丢进嘴里,不以为意地说:“就是觉得常德这个地名有点耳熟。”
“你去过?”陈释迦顺嘴问了句。
江烬眼神忽地一暗:“没去过。”说完,转身又回窗边继续发呆。
莫名其妙!
第三十六章 无尽永生
大概是中午吃的有点油腻,晚饭陈释迦就只吃了点五彩大拉皮。江烬用微波炉把刚子带来的饺子热了,三十多个饺子愣是一个没剩全吃光了。
吃完饭,陈释迦有点昏昏欲睡,正犹豫着要不要趴着眯一会儿,门口的电子门铃突然响了:“欢迎光临404剧本杀!”
瞌睡虫一下子跑光了,她连忙坐直身体,目光看向玻璃门。
走进来的是两女两男。两个女的走在前面,但陈释迦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右面身材高挑,穿着一身白色短款貂皮大衣、紧身小皮裙的卷发女人吸引了过去。
女人长得实在是好看,双眼皮大眼睛,略微烟熏的妆容使她整个人御姐范十足。
高跟鞋敲击地板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女人几步走到柜台前,把手里的驴包往吧台上一放,笑眯眯地看着陈释迦说:“你好呀!我叫尤莲,订了今晚七点的本子。”
陈释迦之前听刚子说,有人白天打电话订了《无尽永生》的本子,说是晚上七点来。
现在距离七点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想来就是他们了。
陈释迦僵硬地“哦”了一声,下意识抬头去看江烬。
这死人是在装死么?竟然还在那儿对着块破玻璃看。
尤莲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你们老板吧!江烬?”
陈释迦一听,便知道这几个人多半也是从某书上慕名而来的,不得不说,江烬这张脸忽悠忽悠女孩子还是可以的。
她笑着说:“是我们老板。你们也是慕名而来?”
尤莲抬手撩了胸前的卷发一把,单手支着柜台看着江烬说:“算是吧!江老板,不介意认识一下吧!”
江烬慢悠悠放下玻璃杯,回头看过来,朝她点了点头,对陈释迦说:“这位小姐订的是二楼的《无尽永生》本子,你带他们上去吧!”
抱起早就准备好的剧本从柜台里出来,陈释迦问尤莲:“你还有朋友没到是么?”
尤莲笑眯着眼睛说:“没有,都到了。”
陈释迦:“不好意思,咱们这是六人本,四个人玩的话,我建议你们选一个四人本,这样还能省两个人的钱。”
“不用,就六个。”尤莲爽快地拿出手机扫码付账,柜台里传来电子报账声:“您已收款七百二十元。”
陈释迦还没见过这种上赶着给钱的,看了眼江烬,见他没说话,也就没开口,转身抱着剧本想上楼。
“等一下。”尤莲突然叫住她,“刚才你也说了,六人本四个人玩没意思,但我男朋友今天就想玩《无尽永生》这个本子,左右现在也没什么客人,不如你和江老板陪我们玩一会儿?”
陈释迦瞧着笑得风情万种的尤莲,心中大叹:这是海后呀!
她突然就得了趣儿,似笑非笑地看向江烬。
尤莲的声音挺大,她敢肯定,江烬听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江烬,大抵都知道只要江烬同意,一个店员的意见并不重要。
江烬波澜不惊地看了尤莲一眼,打了个哈气说:“不好意思,我睡得早。”
尤莲“噗嗤”一声笑了:“我请江老板喝咖啡。”
说着,拿出手机在上面点了点。
“您已收款两千元。”
尤莲得意地看着江烬,朝他比了个喝酒的姿势。
陈释迦打呼“会呀!”,看着江烬的眼神更加炽热了。
江烬微微蹙眉,有些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抬起露出腕间的浪琴,慢悠悠说:“我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尤莲身后的林铮突然开口:“足够了。”看向江烬的眼神带了一丝敌意。
江烬不以为意别开视线,径自越过几人上了楼梯。
尤莲回头看了林铮一眼,伸出刚做过美甲的手指轻轻捏了他下巴一下,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淘气。”
林铮瞬间被吊成笑嘴,一把抓住尤莲的手握在手里,牵着她上了楼梯。
单身狗丁辉眼睁睁看着尤莲被那小白脸牵走了,忍不住对身旁的高雯吐槽:“一个小白脸能有什么用?还不就是图她的钱。”
高雯从始至终一直端着一张高冷的脸,忽听他吐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那么有钱,不找小白脸难道找你?”
丁辉瞬时炸毛:“高雯,你怎么说话呢?我怎么了?我英俊潇洒,高大威猛,不知道比那小白脸好多少倍。”
“是,就你好,你丁辉是谁呀!谁能比你还好了?”高雯懒得理他,酸了两句便抬腿上了楼梯。
陈释迦一直跟在他们后面,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就把几个人姓甚名谁摸了个清楚。冷着脸的女人应该叫高雯。贫嘴的叫丁辉,他似乎有点看不上那个叫林铮的帅哥。
林铮看样子像那种青春男大,满眼清澈,被丁辉叫小白脸也不生气,只黏着美女尤莲,一副乖巧听话小奶狗的样子。
这四个人说是朋友吧,看起来又不像,说是上下级吧,也不太像,倒是有点江湖气,怪有意思的。
上了二楼,江烬把他们带到走廊右边第二个包厢。
推开门,包厢里俨然是一个九十年代砖瓦房设计的场景。角落里还搭了一张小炕,炉子也有。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六人桌,除此之外,房间角落里还有一排隐藏的衣架。
江烬指着衣架对众人说:“这里面是角色服装,一会儿大家可以挑选与自己角色对应的服装,以增加沉浸式体验。”
说完,他扭头看陈释迦,让她把剧本一一摆在桌上。
“好了,大家开始选剧本吧!”江烬指着桌面上的剧本说。
尤莲涂着火红指甲的手指划过六本剧本,最终落在倒数第二个上:“就这个吧!”
尤莲选完,她旁边的林铮也选了一本。
丁辉左右看了看,最后选择了上面第一本。
高雯就比较随意了,她拿了第二本。
剩下两本,江烬让陈释迦先选。
陈释迦低头看了一眼铺在桌面上的两个剧本,其中一个上面写着护林员老郑几个字。
“我选这个吧!”她拿起剧本,坐在尤莲对面的位置。
江烬拿起最后一个剧本,看了一眼已经选好位置的众人,最后拉开椅子坐在陈释迦和丁辉中间。
六个座位,尤莲,林铮和高雯坐在一边,陈释迦、丁辉和江烬分别坐在他们对面。
正常本子也应该有一个店员充当开场的主持人,但是今天人不够,就由江烬兼任了。
他在放下剧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围坐在一起的五个人说:“我先跟大家说一下大概剧情和本子背景,然后大家开始做自我介绍,并分享初始线索,之后便可以互相提问,讨论。角色可以选择是否撒谎。游戏时长,两到四个小时,共有三轮发言以及一次搜证机会。三轮发言结束后,大家进行最后的推理,找到真正的凶手。”
众人表示没有异议,江烬开始简介剧本大概内容。
第三十七章 貂蝉之死
《无尽永生》是个六人本,主角团是一个迷失在大兴安岭的旅行团,旅行团里一共七个人,分别是医学院李老师、年轻夫妇沉沉和丽丽、资深驴友胖丁{It员}、健美教练阿华、单身美女貂蝉和社恐社畜女白领阿佳。
旅行团众人是自行在某书约起的,七人在进大兴安岭无人区时遇见大雪,被护林员老郑给救回护林员基地。
由于风雪太大,救援队无法进入岭内救援,当天晚上众人在护林员基地留宿。
第二天早晨,单身美女被人发现死在客厅火炉边。
大雪还在继续,救援队迟迟不到,旅行团里人心惶惶,众人决定找出凶手。
江烬说完大概剧情,坐在旁边的丁辉突然开口问:“不对吧!咱们这是六人本,可加上护林员老郑有八个人。死者不算,多出来一个人怎么回事?”
坐在他对面的高雯突然冷哼一声:“就不能有两个死者?”
江烬朝高雯投去一眼,说:“确实有两个死者,不过另一个人在出事当天就失踪了。”
众人了然,江烬宣布游戏开始,接下来三十分钟时间,大家要以最快的速度换好符合角色的服装,然后围读剧本了解自己即将扮演的人物。
房间里有更衣室,不一会儿,几人便换好了服装重新坐回各自的位置开始围读剧本。
陈释迦拿的是护林员老郑的角色剧本,一看这名字就知道这是拿老郑改的,江烬这人确实是有些恶趣味在的。
翻开剧本,第一页就人物介绍,再往下就是几个有关案件的关键线索和老郑的不在场证明,以及证物等。
剧本最后也没写明谁是凶手,这就说明她不是凶手。
放下剧本,她环视围坐在长桌前的众人,目光一一扫过几人的脸。
这时,江烬也放下了剧本,他拿出麦克风戴在脖子上,游刃有余的进行开场。
第二天一早,起来上厕所的沉沉见到貂蝉背对着他坐在炉子旁边,低垂的脑袋上头发落了下来,一缕发尾耷拉在炉盖上,烧热的炉盖子把发丝烫焦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焦糊味儿。
沉沉喊了一声貂蝉,提醒她头发烧糊了。貂蝉没有动,他以为貂蝉睡着了,于是走过去伸手拍了一下貂蝉的肩膀,谁知貂蝉突然身子一歪,整个人从马扎上摔了下去。
沉沉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貂蝉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把她胸前的衣服全都染红了。
大概是冬天的衣服厚,毛衣又特别吸水,所以地上并没有血迹。
沉沉吓得尖叫出声:“杀人啦!杀人啦!”
沉沉的叫声惊动了昨晚住在护林员基地的所有人,大家纷纷从自己的房间冲出来。
众人乱成一团,但是外面大雪还在继续,通讯设备没有信号,大家只能等着救援队来了再说。这时,作为护林员基地的护林员,又是所有人中唯一合法拥有猎枪的人,老郑提出想把尸体挪到角落里,不然靠近炉子,高温烘烤很快就会让尸体腐烂发臭。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并由老郑用手机拍下尸体摆放位置的照片,之后几个男人合力把尸体抬到角落。
江烬说完,陈释迦率先开口:“我是护林员老郑,刚才在大家搬运尸体的时候,我检查了一下门窗,房门都是从里面反锁的,凶手不可能是外来者,所以凶手一定是我们中间的某个人。”
她配合剧本快速进入角色,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昨晚大家是十一点回房睡觉的,也就是说,十一点之前,貂蝉还活着。十一点后,大家都在干什么?”
“废话,当然是睡觉了。”丁辉突然说。
高雯骂了一声傻帽,林铮笑着说:“你还没自己我介绍。”
丁辉愣了下,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捧起剧本,照着上面的台词念:“那个,我叫丽丽,跟沉沉是夫妻俩,我们刚结婚,这次来漠河是度蜜月了,本来打算去北极村看极光,但出发前临时改变主意,在某书上约人一起来探索大兴安岭无人区。”
“噗!”他一说完,斜对面的尤莲就笑了,指着他说,“不对不对,你是个小媳妇,声音得像,不然出戏。”
艹,出戏个屁!老子堂堂男子汉为什么要演个娘们?
丁辉(妻子丽丽)幽怨地瞪了对面的高雯一眼,但又不敢忤逆尤莲,只好掐着嗓子嗲嗲地说:“昨天晚上,哎呀,真是的,都说了是度蜜月了嘛!人家当然是跟人家的小沉沉爱爱了呀!”
四周传来一阵干呕声,高雯抄起剧本朝他砸过去:“说人话。”
丁辉嘿嘿一乐,继续掐着嗓子:“老公你坏,竟然打我。”
“行了行了,下一个。”尤莲啧啧两声,果断打断他继续发浪。
接下来是高雯。
高雯照着剧本读:“我叫沉沉,嗯,刚才那个二货的老公。尸体就是我先发现的,我早晨起来上厕所,然后就发现貂蝉死了,一开始我以为她在烤火,结果一砰她肩膀,她就倒了。我吓坏了,开始喊人,然后大家就都出来了。”
“你昨晚最后一次见到貂蝉是什么时候?”江烬问。
高雯(丈夫沉沉)愣了下,说:“十一点,进房间休息后,我们就没出来了。”
这时,陈释迦说:“因为房间有限,沉沉和丽丽夫妻住在一起,貂蝉和阿佳住在一起,李老师和阿华在一个房间。正常来讲,房间里另一个人如果出去,同房的有可能会察觉。”
她一说完,林铮瞬间进入状态,转头看向尤莲说:“对,昨晚你和貂蝉在一起,这么看,你最有嫌疑。”
林铮进入角色的速度很快,陈释迦猜他应该是玩过不止一次,很会挑起话题,经过他这么一带,其他人也很快进入角色,纷纷把视线对向了尤莲。
尤莲风情万种地撩了一下头发,单手支着下巴,一边翻着剧本一边懒洋洋地说:“我叫阿佳,是一名办公室白领,我这次来大兴安岭,其实是打算来自杀的。我在公司长期遭受办公室霸凌,又深受抑郁症折磨,所以早就不想活了。我虽然跟貂蝉在一个房间里,但是我抑郁症失眠很严重,睡觉前都会吃大量的安眠药,所以别说貂蝉半夜起床了,就是她在我床边蹦迪我也不会醒。”
陈释迦一听,就知道最后一句是尤莲自己加的。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抑郁症?你说了我们就信?”江烬突然说。
尤莲笑了下,做过美甲的手指轻轻拉开桌子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药瓶和一张诊断书:“这就是证据,你们看。”
“但是没人能证明你昨晚吃药了。”江烬说。
尤莲忽而一笑,扭头看高雯和丁辉:“那也没人能证明他们俩昨晚在做,爱呀!还是你们有人去偷听墙角了?”
第三十八章 谁是凶手?
陈释迦下意识扭头看江烬。
不是吧!你这原创台词写得这么劲爆?
这时,尤莲(白领阿佳)又开口说话了:“不过在吃药睡觉前,我发现一件事。”
众人视线全部看向她,尤莲(女白领阿佳)说:“睡觉之前,貂蝉在跟人聊天,我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但她情绪好像挺激动,一直在发语音,好像是对方要跟她分手,她不同意,还骂那个男人忘恩负义,贪慕虚荣,扬言要让那个男人身败名裂。”
“这么说,凶手是个男的?”丁辉说。
尤莲手指卷着发尾,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江烬说:“我觉得很可能呦,你觉得呢?李老师?”
高雯(丈夫沉沉)这时开口:“对呀,李老师你和阿华昨晚在干什么?你们最后一次见到貂蝉是什么时候?”
江烬(医学院李老师)说:“昨晚回房后,我回复了几个学生的论文,然后就躺下睡觉了,时间大概在十二点左右。之后就一觉到天亮了。哦,如果需要证明的话,阿华也没睡,他比我睡得晚,他能给我作证,我的学生也可以,手机里有聊天记录。”
高雯(丈夫沉沉)看向林铮(健身教练阿华):“那你呢?”
“我刷了一会儿手机,大概十二点半睡的,我睡的时候李老师确实已经睡着了。”林铮游刃有余地说。
“这期间,你们就没有听见什么别的声音么?比如说话声,或者是客厅里的争执声?”高雯继续问。林铮摇头说没有。
陈释迦(护林员老郑)由此得出结论:“也就是说,在十二点半之前,貂蝉很可能还活着。凶手是在所有人都入睡后才动手的。而且我看过了,现场没有大范围血迹,也没有打斗痕迹,貂蝉很可能是被熟人杀死的,也许被害时,凶手就坐在她对面。”
“说这么多,那你呢?”尤莲笑吟吟看向陈释迦,“你昨晚在干什么?”
陈释迦回忆了一下剧情,说:“我是护林员,我叫老郑,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们,我有什么理由杀了她?”
尤莲摇了摇手指:“不不不,我是不认识你,但不代表别人不认识。而且貂蝉长得这么好看,万一是你见色起意,她抵死不从,你就动手杀了她呢?”
丁辉捏着嗓子得意地说:“也有这种可能。而且相比于所有人,你作为护林员,你不仅手里有枪可以威胁貂蝉不准发出声音,同时也只有你是一个人居住,这么看,你的嫌疑最大。”
所以搞了半天我才是那个最大的冤种?
陈释迦无言以对,因为她确实没有时间证人。
也不对,这里还没有确定死者的具体死亡时间,所以其实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都不存在。
她看向江烬:“李老师是教什么的?”
江烬笑了下,发现陈释迦很聪明,如果是一般人大概不会注意到这一点。于是他说:“我在医学院当老师。”
陈释迦露出了然的神色,对面的尤莲也恍然大悟,看着江烬说:“所以李老师有办法推断出貂蝉的死亡时间?”
江烬点了点头:“从尸体的尸斑和尸体僵硬程度上看,貂蝉应该是在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遇害的。”
“所以从本质上讲,住在同一个房间的人不能为对方做证,那大家就都没有不在场证明。”陈释迦得意地说。
众人怔愣,江烬点了点头:“确实,从时间上看,其实大家都有可能是杀害貂蝉的凶手。”
高雯(丈夫沉沉)突然说:“所以我们当中一定有人说谎了,说谎的人就是凶手。”
她的视线扫过众人,这时,林铮(健身教练阿华)提出:“或许我们应该四处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还有外面,最好也去看看,万一是有人想办法闯进来杀了貂蝉呢?毕竟胖丁一直没跟我们在一起,而且在来的路上大家也都看见了,胖丁一直对貂蝉献殷勤,但是貂蝉并不喜欢他,还经常言语侮辱他。有没有可能,是他故意失踪,然后在晚上想办法潜入护林员基地,最后杀了貂蝉?”
林铮的话把游戏推入第二个阶段,搜索证据。
每个角色对应的抽屉里都有证据,几个人继续研读剧本,而后拿出各自找到的道具。
陈释迦的抽屉里放着一叠照片,看样子应该是从老郑那儿拍的窗外雪景。其中一张照片里,窗户下面踩了一排杂乱的脚印,这说明游戏中有人曾在窗外逗留。
江烬率先开口,同时把一张卡片推到桌子正中央,说:“这是我刚才在搜查貂蝉的登山包时,在她衣服的夹层里找到的,是一家名叫纤体的健身房会员卡。”
众人的视线瞬间全部落在林铮身上。
林铮脸上露出一丝不自在,轻咳一声说:“你们都看我干什么?是,我是在纤体工作,但我不认识貂蝉呀!我服务的客户都是比较高端的。”
当他说出高端两个字时,丁辉发出一声冷笑:“小白脸。”
林铮脸腾地一红:“你说谁呢?”
丁辉连忙捏着鼻子:“哎呦,你生什么气呀?阿华可不就是个健身房傍富婆,骗财又骗身的小白脸么?又不是说你。”
林铮:“你……”
尤莲一把抓起面前的苹果朝丁辉扔过去:“闭嘴。”
丁辉接住苹果,委屈地看着尤莲:“不是,我这不是照着剧本来么?”
尤莲翻了个白眼,指着被丁辉抱着的苹果说:“呐!我找到的,苹果,被人咬了一口,掉在客厅角落里了。”
丁辉低头一看,可不,苹果上缺了老大一口,缺口上的果肉已经开始变黄氧化。
艹!好恶心。
丁辉一把将苹果丢回桌上:“难道是貂蝉半夜饿了,去厨房找吃的,然后遇见凶手,两个人坐在炉子边说了会儿话,最后被凶手杀了,苹果就这样从她手里掉落,滚到角落里。”
“倒也是这么个理儿。”尤莲点了点头,“但这跟凶手也没关系呀!”
“不,有关系。”陈释迦突然开口,尤莲撩起眼皮看她,“什么意思?”
陈释迦说:“因为护林员基地里没有苹果,所以苹果要么是凶手的,要么是貂蝉自己带的。你们谁知道,她带苹果了?”
江烬说:“我在翻找她的登山包时并没有发现她带任何水果。她的登山包里有巧克力和压缩饼干,罐头,如果是饿了,完全没有必要上厨房来找东西。”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苹果其实是凶手的?”尤莲若有所思,丁辉又开口了,“要不大家对着苹果的牙印比一比?”
众人同时露出;你恶不恶心的表情!
第三十九章 道具
林铮在‘沉沉’和‘丽丽’房间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内容露骨又暧昧,显然是写给“沉沉”,并约他晚上两点在客厅见。
“你怎么解释这个?”林铮问高雯。
高雯贼一瞥:“我只是犯了一个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这并不能代表我杀了人。”
“所以你承认约你的人是貂蝉?你们两个有私情?”林铮说。
高雯嘴角抽了抽:“算是吧!不过我没杀人,我两点的时候去客厅时,貂蝉根本没在客厅。她就是耍我的,胖丁不也被她耍得团团转?”
“你说你没看见,谁能给你作证?”江烬突然开口,高雯冷笑,“那李老师你呢?你就没有嫌疑了?”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看向高雯,期待她拿出更有力的证据。
高雯果然不负众望,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药瓶:“这是刚刚搬运尸体时,我在貂蝉羽绒服兜里发现的,是重组人促红素,治疗严重肾衰竭的药。”
“她为什么会有这种药?难道她有肾衰竭?”尤莲仿佛突然来了兴致,一连抛出两个问题。
“啊!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丁辉突然捏着嗓子大叫一声,“进岭时,咱们不是坐了两辆车么?我跟沉沉正好和貂蝉同一辆车。沉沉,你还记得她在车上打的那个电话么?”
丁辉(妻子丽丽)突然把问题抛给高雯,高雯愣了下才意识到自己扮演的是“沉沉”,她连忙接话说:“不记得了。”
丁辉捏着嗓子嗔怪:“你们男人呀!就是粗心。我可记得呢!她在电话里似乎在跟人确定什么病情什么的,最后还问了一句,真的配上了?那边说了什么不知道,只是我注意到她当时的脸色也不好。下车后,胖丁过来跟她说话,她还把胖丁狠狠骂了一顿呢!”
“这个我记得,她还赶胖丁走,说话可难听了,依我看,没准就是胖丁心里不服,回头来找她报仇,窗外不是还有脚印呢么?”林铮(健身教练阿华)慵懒地靠着椅背,目光扫了一眼陈释迦,突然问了一句,“那个,你不是东北的吧!”
陈释迦(护林员老郑)笑着说:“嗯,南边的,大学在这边上学。”
“跑漠河上学?”丁辉(妻子丽丽)惊呼,“那得多想不开?”
陈释迦没说话,对面的尤莲突然说:“那有什么?听说江老板也不是漠河本地的,怎么想起来在漠河开剧本杀了?”
其他人像是突然来了兴趣,也纷纷看向江烬,似乎他要是不说点什么,这事儿没法儿轻易掀过去。只是陈释迦没想到江烬会毫不避讳地说他是来漠河找人的。
大家互看一眼,唯有林铮睁着一双清澈的丹凤眼问:“是追女朋友吧!追到了?”
江烬但笑不语,转移话题说:“搜索证据环节结束,现在大家来进行第二轮发言,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可以互相询问,并根据现在得到的线索进行讨论。”
众人没有异议,开始七嘴八舌进行推理。
首先貂蝉是健身教练阿华所工作的健身馆会员,两个人有可能认识。其次,貂蝉身上有重组人促红素,一种治疗严重肾衰竭的药,后面结合貂蝉那通电话的内容足以证明她很有可能患有严重肾衰竭,并且可能已经找到了肾源。
除此之外,貂蝉给沉沉递了纸条约他客厅见面,但是当时她并没有出现。因为李老师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在两点到三点之间,所以那个时候貂蝉不出现在客厅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貂蝉故意耍沉沉。
一种是貂蝉已经死了,她是死后被转移到炉子旁边的。
整理完所有线索,几个人轮番发言之后,江烬开始熟练地引导其他人:“如果貂蝉在沉沉去客厅见她的时候就死了,那客厅就有可能不是第一案发现场,起码炉子边上不是。案发现场的地上没有血迹,一开始我们是觉得血是被毛衣给吸收了,但人体的血液含量大概占人体重的7%到8%左右,看貂蝉的体重大概有一百斤左右,按照一百斤算,凶手的匕首插入要害直接导致貂蝉死亡,按两点算,发现尸体时已经是四个小时后,四个小时的时间,就算貂蝉的血没有全部流出来,但哪怕只有四分之一,毛衣布料在吸满血之后也会因为从过于饱和而出现滴漏的现象,但现在地上根本没有血迹。”
江烬说完,合上剧本:“大家觉得呢?”
陈释迦正听得聚精会神,突然被人从旁边踹了一脚。
她连忙反应过来,这是江烬让她配合呢,于是忙说:“综上所述,我觉得目前最有嫌疑的是健身教练阿华,因为貂蝉同屋的阿佳说她听见貂蝉跟个男人吵架,所以很有可能是两人在健身房结识,后来相爱成为情侣,但是因为不知名原因,两个人在闹分手,结果两人谈不拢,最后阿华把貂蝉杀了。”
林铮连忙反驳:“就算凶手是个男人,那也不一定就是我!不能因为我跟她同在一个健身房就怀疑我呀!大家相聚就是缘分。”
尤莲双手支着下巴:“谁说因为你是健身教练才怀疑你的?”
“那是因为什么?”陈释迦也挺好奇的。
尤莲咧嘴一笑,目光仿佛拉丝一般盯着林铮:“当然是因为你帅呀!人家都叫貂蝉了,总不能找个有妇之夫,或者是个中年老师吧!肯定是谈帅的呀!”
她这话一语双关,一面把林铮吊得翘嘴,一面把其他人恶心得够呛。
大过年陪人玩这无聊游戏也就算了,现在还要被屠狗,陈释迦朝江烬投去怨念的一眼。
加薪,必须加薪,这算工伤。
江烬假装没看见她怨念的眼神,硬生生把尤莲和林铮之间的粉红泡泡戳破,指了下尤莲说,“其实你也有很大的嫌疑。首先,说貂蝉在闹分手与男人吵架的人是你,其次你跟貂蝉在一个房间,如果论起杀人,你其实最有先天条件。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我懂了,阿佳有抑郁症,我们当中只有你有安眠药。”高雯激动地说,“你可以把安眠药下在水里给貂蝉喝,晚上貂蝉睡死过去,你就把她杀了,然后将尸体挪到客厅,之后你再悄悄回到房间即可。”
“那我的动机呢?”尤莲(白领阿佳)慢悠悠问。
高雯:“你嫉妒她的美貌。”
一时间所有人都若有所思地看向尤莲。
尤莲根本不以为意,把双手往桌面一摊:“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没杀人。我说的都是真话,不信你们想办法找到她的电话,找到了,就能证明我没说谎了。”
“可是根本找不到貂蝉的手机。”林铮说。
第四十章 推理
没有手机,尤莲说的话就不能证实,线索又断了。
这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的江烬突然开口:“其实在检查尸体的时候,我发现貂蝉的小腹微凸,她应该是怀孕了。”
这么重要的线索你现在才说,可真是会调动气氛呀!
陈释迦暗暗在心里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不愧是职业作家,他真的很会把握节奏,只一个线索就把游戏推向高潮。
“难道凶手就是孩子的爸爸?他不想要这个孩子,所以……”丁辉(妻子丽丽)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林铮说:“那要是这么说,貂蝉生前给沉沉写了纸条约见面,难道就是为了告诉他自己怀了他的孩子。貂蝉威胁沉沉,让他跟妻子离婚,但沉沉不肯离婚,所以他便把貂蝉杀了。”
高雯(丈夫沉沉):“我根本不认识她。而且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跟丽丽在一起,我出去,她怎么会不知道?”
林铮(健身教练阿华)冷笑:“也许根本就是你们夫妻俩合谋杀了她,这样你们之间的小三死了,你们不用离婚,而且你们之间还能互相做不在场证明。”
林铮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三种假设竟然都成立。
这时,尤莲(白领阿佳)突然伸手从一堆证物里找出陈释迦找到的那几张照片,她把照片并排摆开,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中的脚印说:“这几个脚印怎么解释?你们不觉得很奇怪么?如果是咱们这里的人,那他为什么要去窗外?而且这个窗户应该不是貂蝉那个房间的。”
陈释迦就是个陪玩的,主要推理任务还得是尤莲四人,所以她低头摆弄剧本,没说话。
丁辉(妻子丽丽)拿过照片一看,大叫一声:“这是李老师的房间。难道脚印是胖丁的?他回来了?”
林铮(健身教练阿华):“那他为什么不进来?反而是在李老师窗外偷看?”
高雯:“别忘了,你也在那个房间。”
林铮:“好,我也在,那问题还是,他为什么不进来?他在监视我跟李老师?为什么要监视……”
“不,重点不是这个。”尤莲打断林铮的话,“我们一开始就忽略了一个问题。”
林铮:“什么问题?”
尤莲目光看向江烬一连发出三个问题:“胖丁为什么会失踪,他是怎么失踪的?他的失踪在这个游戏中到底起到什么作用?”
陈释迦也想问这个问题,其实从第一次看本子的时候,她就感觉到江烬的用意了。只是现在被人直接问出口,他会怎么回答?还是说,他希望事情走向一个什么导向?
结果不等江烬回答,丁辉先一步说:“胖丁就是个npc呗!他能有什么问题?而且剧本里根本没写他。”
尤莲看蠢猪一眼乜了他一眼,啧啧两声说:“你自己不长脑子,别人也不长么?”
被骂没脑子,丁辉敢怒不敢言,低头抠剧本。其他人中只有高雯开口说话:“你这么说,我倒是觉得这个胖丁确实有点奇怪,那么个大活人,他怎么就会失踪?而且在我的剧情里,也没有他。”
高雯这么说,等于是把自己从剧本里拉出来。
经她这么一说,大家纷纷低头查看手里的剧本。
林铮说:“我本子里没有任何关于胖丁问题的台词。”
“我也没有。”陈释迦附和,紧接着丁辉和高雯也说没有。
众人视线看向江烬,毕竟这个本子是他原创的。跳出角色之后,作为玩家,他们想知道这个角色到底有什么意义。
江烬笑了下说:“游戏里的每一个角色都有他自己存在的意义。”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先找到胖丁?”陈释迦问。
江烬耸耸肩,没说话。
“我同意先找胖丁。”高雯举手表示同意。
于是众人开始了第二轮搜索,这次线索没有放在桌子下面的抽屉了,而是需要大家在房间里找。
十分钟后,丁辉在厨房找到一本垫柜角的书,书里夹着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拿到照片的时候,丁辉发出一声大笑,指着照片里的人说:“不是,江老板你这是从哪儿找到的素材,也太粗糙了吧,这尸体就不配有一张脸么?”
众人愣了瞬,纷纷探头去看丁辉手里的照片。
当尤莲看向那张照片的时候,陈释迦就在对面看着,她能很清晰地感觉到尤莲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眼神里渐渐透出一丝兴味。
照片里的胖丁穿着黑色登山服仰面倒在一条小溪旁,身下是厚厚的一片阔叶松落叶。丁辉之所以会吐槽江烬道具粗糙,主要是因为照片里的胖丁没有五官,整张脸都是像是被人抹了一层厚厚的白粉,把所有五官都盖住了。
这张照片一看就是p的。
原图就是江永镇那张照片?陈释迦扭头看江烬,江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静地站在一隅,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的脸上。
莫名的,陈释迦总觉得江烬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像是故意在看她热闹一样。
她不自在地别开头,看向对面的尤莲。
察觉到陈释迦在看她,尤莲故意撩了撩肩头披散的长卷发,露出白皙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沟壑。
陈释迦脸一红,连忙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胸。
算了,聊胜于无。
这时,高雯突然抬手指着胖丁脚上的鞋说,“鞋底的纹路跟窗外的脚印一模一样。他会不会没死呀?”
“不好说,你们看看纸上写的什么?”丁辉说着,把手里的A4纸展开。
“器官配型成功通知单?”丁辉一脸茫然,“这啥意思?”
高雯一把夺过通知单,面无表情的脸上顿时浮上一抹笑意:“我就说,我记得貂蝉在车上跟人打电话,说什么配型成功。原来就是这个事。”
林铮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原来胖丁是在跟貂蝉打电话呀!”
“你现在才想起来,不会真是凶手吧!知道了,故意不说?”江烬懒洋洋说。
林铮觉得这个江烬好像一直在针对他,忍不住剜了他一眼说:“我在副驾驶,他在后面,打电话的声音又小,我没留意正常呀!”
“等等,这还是不对劲儿。”丁辉打断他们的话,“就算两人是在打电话,但这单子不对呀,这上面显示的是心脏配型成功,可貂蝉身上带的不是管肾衰竭的药么?两者根本联系不上呀!”
第四十一章 帝江(故事与现实)
尤莲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一个人就只能做一次配型么?”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尤莲看向江烬:“你说呢?李老师?”
江烬笑了下说:“是的,只要是配型成功,不管是心脏也好,肾脏也好,还是骨髓,肝脏,这些全都能移植。”
江烬的话听起来平淡如水,陈释迦却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么多配型如果都是一起做,那岂不就是……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器官买卖。可如果是器官买卖,谁又会在冰天雪地里杀人?江烬又为什么要把胖丁的脸p成江永镇的?他想表达什么?还是想通过这个本子试探什么?
陈释迦一时半会摸不透江烬,但她可以肯定,如果没有见过江永镇,谁也不会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普通人见到照片里的胖丁多半都会认为这是一张p出来的脸,就像丁辉那样。
思及此,她又想到尤莲看到那张照片的反应,有点怪,不像是惊讶,也不像是嫌弃,倒是有点像兴奋。
最怪的是,她坐在尤莲对面的时候仔细看过她的手,跟她本人的精致外表不一样,那双手的指骨明显比普通女人粗大一些,甚至还有一些细微的疤痕,像是常年练拳的人才有的。
这是个练家子。
陈释迦在心中下了定论,与此同时,她顺着江烬的话说试探:“可看尸体的样子,应该还没被挖走器官吧!还有这脸,难道被人把五官给挖掉了,然后再缝一张皮上去?这尸体看着怪怪的,他不会又突然复活,然后来杀貂蝉报仇?之前你们不是说他是貂蝉舔狗,求而不得,因爱生恨?”
在说到五官被挖的时候,她特意屏息凝神听尤莲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果然,仔细分辨的话,还是能分辨出区别的,她的心跳比其他时候会多跳动几下,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原来他们也是奔着江永镇来的,而且江烬似乎和他们并不是一伙儿的,这场剧本杀根本就是一场互相试探的局,她不信江烬看不出来。
那么这些人跟盗猎者是一伙的?
陈释迦直觉这件事的水太深,深到单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触及根源,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藏在江烬背后看他如何应对,至少明面上,江烬对她还没有什么敌意。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个悬疑本,又不是修仙本。”林铮最先开口,一旁的尤莲忽而一笑,双手支着下巴,“怎么不能?本子不是就叫《无尽永生》么?死了又活了,对应了器官移植,本质上确实跟永生有点关系。”
尤莲的话一出,陈释迦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这几个人是冲着江永镇来的,只是他们大概还不知道江永镇现在已经被胡不中带走了。
“江老板,你是这个本子的原创作者,你说我说的对么?”尤莲风情万种地拨弄了一下鬓边的卷发,“而且依我看,胖丁这照片也不是无的放矢。”
“难道这世界上还真有没脸的人?”林铮故意问,他就是看不惯江烬这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一个开剧本杀的混子罢了,在这儿装什么神秘?
江烬拿眼尾扫了他一眼,莫名的,林铮仿佛有种被蛇盯上了的感觉。
怪哉!
他赶紧往尤莲身边靠了靠,佯装忙碌地拿起桌上的茶杯给她倒了杯水。
尤莲垂眸看了一眼面前的玻璃杯,食指轻轻敲着玻璃杯壁说:“大家应该都听过《山海经》吧!山海经·西山经》记载: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黄。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汤谷。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
相传帝江没有五官却喜欢歌舞音律,是掌管时间和空间的神只。
胖丁死而复生,你们不觉得很像么?”
陈释迦能明显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随着尤莲的话变得微妙起来。难道江永镇的变化真的跟什么上古神兽有关?这也太扯了吧!
突然,江烬轻笑出声:“没有,就是随便一个设定,跟上古神兽没什么关系。”
尤莲却仿佛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继续说:“山海经虽然是神话传说,但放在那个年代未必就没有事实依据。
比如《山海经》记载:驺虞如虎,五色具。一曰尾长于身。出孟山,亦出鸟鼠同穴山,日行千里。后来在《草木虫鱼疏》解释“驺虞即白虎,文异,尾长身,不食生物,不履生草。”这种动物毛皮是白色且有黑纹,尾巴比身子长,不吃人,只吃死亡后动物的尸体。后来现代人认为书中描述的即为雪豹。
除此之外还有《山海经》记载:兽多橐驼,善行流沙中,日三百里,负千斤。后人也普遍认为它很可能是骆驼。诸如此类还有许多。
所以所谓的帝江,或许也对应现在的某种人?”
陈释迦对山海经的大部分印象都是来源于鲁迅的“阿长和山海经”,以及后来的诸多影视剧中,现下听尤莲如此言之凿凿地谈起,不由生出几分兴趣。
她有点好奇江烬的反应,于是故意和稀泥:“这就是个本子,里面有奇幻元素也正常,不过我觉得结合器官移植的核心来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胖丁被迫做了什么人体实验,最后导致他变成这样?”
会这么说,主要是因为她不觉得这件事会跟什么神话故事有关,她更倾向于某种医疗试验或者辐射造成的变异。
二战后的广岛不就出现了许多变异动物么?
江烬这个本子初看没什么惊艳的,但结合之前在岭内发生的事,里面似乎藏了太多的东西,仿佛他在特意等着谁来给他答案一样。
难道尤莲就是给他答案的人?
联想到之前送她回来的尤振林,几天之内接连遇到两个姓尤的人,说不定两人压根就是一伙人,而且都是奔着江烬和江永镇来的,否则怎么解释尤振林刚从岭里出来,尤莲就来404了?
第四十二章 嗤人
尤振林把身份证递给前台大姐,一边拿手机支付房费,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我有个朋友也住这边,叫陈释迦,你看看能不能给我和她分一个楼层。”
正查看身份证的大姐愣了下,随即笑了:“这个还真不能。人姑娘已经退房啦!怎么?没通知你呀!”
尤振林感觉到大姐看他的眼神带着点揶揄,仿佛在说,还朋友,朋友人家走了能不告诉你?
脸上一热,他是真没想到不过几个小时的功夫,陈释迦就退房了。
他讪讪拿回身份证:“是么?我忘记问她了。”
“那啥,你还办理入住不了?”大姐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到手的钱又飞了。
“办两天的吧!”尤振林说完,问她知不知道陈释迦去哪儿了?还是回南京了。
大姐一边快速地在电脑上输入房客信息,一边说:“没呀!就在对面那边404呢!上午警察来一趟,后来就走了,去那边了。”
警察,404?
又是江烬,他跟陈释迦是什么关系?
“给,房卡!”
大姐把房卡递给尤振林,他接过房卡拉着行李箱往楼梯口走,刚走到楼梯上,前台大姐就笑着说:“她那个房间正好还没人入住,我给你安排进去了。”
尤振林道了声谢,转身继续上楼。
陈释迦的房间在二楼靠左边的倒数第二个,推开房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单人床。
把行李放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雪白的床单,想到不久前陈释迦就躺在这张床上,尤振林有些别扭的别开视线。
房间不大,二十多平,窗帘半遮半掩地拉着,阳光透射进来,在床上铺下一道洒金。
尤振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从这里正好能看到街对面的404和停在它门口的红色法拉利。
他连忙拿出手机拨过去,不一会儿,手机里传来尤莲慵懒的声音。
“你去404了?”他不悦地拉上窗帘,拿出烟叼在嘴里。
“回来。”不等对面开口,他便命令般开口。
……
404里。
尤莲接电话的同时,抬手示意其他人继续。
陈释迦偷偷看了一眼站在窗边接电话的尤莲,心里想着那个关于帝江的故事。
与此同时,江烬已经熟练地引导着林铮和丁辉继续往下猜剧情。
高雯明显在尤莲接电话后开始心不在焉,时不时朝窗边的尤莲看去。
尤莲的声音不大,但陈释迦仍旧能清晰地听出手机另一端的声音是尤振林,这两人之间果然有关系。
不一会儿,尤振林的声音像字符一样传入她的耳际。
“我说过了,不要去找陈释迦的麻烦,还有江烬,他……”
“怎么?怜香惜玉了?”尤莲略带讥讽的声音打断了尤振林的话。
尤振林似乎丝毫也不意外,立马回嘴:“少放屁,现在赶紧带着你的人和那个小白脸给我滚回去。老太太那边急着要见你。”
尤莲啧啧两声:“这就护着了?我看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倒是这个江烬确实有点意思。
尤振林沉默片刻,说道:“你别打草惊蛇了,这次岭里那伙人很奇怪,两天了,老太太那边什么也没查到,看样子又像是冲着陈释迦来的。”
“你怀疑她跟嗤人有关?”尤莲突然回头,恰好与往这边看的陈释迦视线对了个正着。
陈释迦愣了下,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说‘嗤人’这个词。
什么叫嗤人?
他们说的是江永镇?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陈释迦粗略地听了一耳朵,心生却全被‘嗤人’二字给吸引了。
大概五分钟左右,尤振林挂了电话。
尤莲拿着电话走回来,目光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陈释迦,笑吟吟地说:“怎么样?猜出凶手了么?”
陈释迦心压根没在这上面,所有人中大概只有林铮这个清澈大学生和丁辉在认真推理剧情。所以当尤莲这么一问,林铮连忙笑着说:“差不多了。”
尤莲看向江烬:“江老板,现在要进入猜凶手阶段了么?”
江烬点了点头,陈释迦下意识抬头看右面墙上的电子钟,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了。
江烬开始主持最后一轮发言,让玩家猜最后的凶手,而他自己作为知情人则选择弃权。
陈释迦第一天上班,压根就对剧本不了解,所以也要跟着一起猜凶手。
最后五个人,尤莲和林铮指认医学院李老师是凶手,理由是他们怀疑李老师就是器官移植组织里的‘医生’专门负责收集活体。而貂蝉很可能是因为发现李老师的恶行,因此才被杀人灭口,而尸体之所以被摆放在炉子前是因为炉火高热能加快尸体腐烂程度,从而模糊死亡时间,给凶手创造不在场证明。
陈释迦则怀疑女白领阿佳是凶手,因为只有她有安眠药,她完全可以在给貂蝉下药之后趁机杀死她,理由可能是出于对貂蝉美貌的嫉妒。
高雯则认为凶手是林铮,她认为貂蝉是怀了林铮的孩子,为此她威胁林铮负责,林铮不想负责,因此选择杀人灭口。
丁辉则认为凶手是护林员老郑。
尤莲问他为什么,他得意洋洋地说:“咱们当中老郑最熟悉地形,他最方便想方设法引走胖丁杀了,然后大家都说晚上睡得很好,没有发现同屋人有问题,如果大家都没说谎的话,老郑一个人独处,肯定嫌疑最大,而且……”
他咧嘴嘿嘿一笑,看着陈释迦说:“要说下药,晚上我们吃的都是护林员准备的饭菜,还有谁更比他方便下药?”
众人各执己见,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江烬身上。
最终答案揭晓,凶手是新婚妻子中的丽丽,她因为嫉妒貂蝉的美貌,又发现丈夫和貂蝉关系暧昧,所以一直对貂蝉怀恨在心。
昨晚她无意中发现丈夫跟貂蝉在客厅私会,听见二人说起怀孕的事,于是便起了杀心。
当天晚上,妻子丽丽趁丈夫睡着之后,用他手机再次给貂蝉发短信,约她出来谈结婚的事。貂蝉欣然赴约,却被藏在暗处的丽丽杀死,并且拿走了她的手机。
第二天沉沉发现貂蝉被杀后,瞬间就想到了自己的妻子,但因为丽丽已经怀孕了,他只能处处说谎替丽丽遮掩。
“凶手竟然有个帮凶!”林铮不可思议地看着江烬,“这样的话,凶手的胜算明显比其他人大很多,对其他人太不公平了!这本子有问题。”
尤莲打了个哈欠,看着正在收拾剧本和道具的江烬:“依我看,江老板这个本子精妙得很。”
江烬停下收拾道具的手,抬眸看她。
第四十三章 阴阳本
尤莲懒洋洋地支着下巴说:“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本子为什么叫《无尽永生》?”
经尤莲一提,众人顿时一怔,丁辉说:“确实,这个本子的内容似乎跟《无尽永生》没有任何关系呀!”
尤莲一笑,说:“其实这是个阴阳本吧!”
“阴阳本?”林铮不由提高声音,“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说过?”
尤莲说:“这个本子表面上看起来是查杀死貂蝉的凶手。其实真正需要找的是胖丁失踪的真相。给出的证据中有一小部分是关于胖丁的,但是胖丁到底死没死,谁也没有亲眼看见,所以我们无法判定胖丁的死。”
高雯点头:“确实。不过这跟《无尽永生》有什么关系么?”
尤莲继续说:“因为器官移植这件事。有几个线索指向了器官移植,换个角度,如果把受害人换成胖丁,我们是不是能得出一个结论,我们这些人中,至少有两个人需要器官移植,一个是心脏有问题的,一个是严重肾衰竭的?再大胆一点,猜猜其他人有没有病?”
尤莲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
尤莲一笑:“来,看看剧本里还有没有交代别的什么?”
丁辉和林铮连忙去翻剧本,高雯则说:“丽丽有严重的肾衰竭,所以不能生孩子。”
“丽丽”丁辉对此一无所知,反而一脸诧异地说:“我的剧本里说,丈夫沉沉得了病,想要看兴安岭,所以妻子丽丽带他来漠河。”
两人这么一对峙,其他人也惊奇的发现自己的剧本里都有一条关于其他人的线索。比如林铮(健身教练阿华)的剧本里描述了貂蝉有心脏病,但是因为剧情需要,健身教练阿华不能把这个线索说出来,不然便会暴露自己与貂蝉的关系。
尤莲说:“阿佳之所以吃抗抑郁的药,是因为她得了肝癌,为此她一直心情抑郁。”
说到这里,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落到江烬身上。
江烬翻开本子说:“李老师根本不是什么医学院的老师,他是一个黑诊所的医生,专门给人做器官摘除手术的。”
“我草!”
丁辉忍不住惊叹一声:“这个本子也太变态了吧!感情着,这本子里压根就没有一个好人。”
江烬打了个哈欠,指了指陈释迦说:“她是好人。”
陈释迦憋住笑,感情着他还算有点良心,没给老郑写成个变态,不然真有旅行团玩完这个本子进岭,遇见老郑还不得吓个好歹?
林铮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所以胖丁就是个血牛?一个胖丁死了,几个人刮风他的器官,可不就是获得重生了,倒也符合《无尽永生》的主题。”
江烬点头“嗯”了一声,起身让陈释迦整理桌面上的道具,自己则转身走上三楼。
几个人就这么被晾在二楼,陈释迦干巴巴一笑,说道:“我们老板有低血糖,这会儿低血糖犯了,得去吃点糖。”
尤莲的视线扫过楼梯口,打了个哈欠说:“江老板看起来不像是低血糖的样子。”
是不像,185的身高,握起拳头能把门打个窟窿的力气,说是低血糖确实有点过不去。不过又怎样呢?没人规定猛男不能低血糖。
陈释迦讪讪地笑,一边收拾道具一边说:“咱们这边要打烊了,几位要是还想玩别的本子,可以提前预约一下,约明天的时间。”
她像个合格的店员,努力给店里拉业绩。
尤莲笑着说:“下次江老板还能陪玩么?”
陈释迦想到那到账的两千块钱,有点不确定,笑着说:“这得看老板忙不忙。”
尤莲笑着没说话,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皮草穿在身上,朝她摆了摆手说:“再见。”
尤莲招呼林铮他们离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看着正在收拾道具的陈释迦说:“对了,听说你是在大兴安岭遇难的旅行团成员之一,那天在岭上,你们有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事儿呀!”
陈释迦拿道具的手一顿,抬头看她。
尤莲忽而一笑:“我听说大兴安岭里有野人,你们遇到了么?”
陈释迦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暗指江永镇,于是摇头说:“没有,只是遇见雪崩了。”
尤莲淡淡“哦”了一声,转身继续朝楼下走。
陈释迦站在原地没动,三楼传来脚步声,江烬正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两人谁也没说话,一楼传来电子铃的声音:“感谢您的关顾,下次再见!”
紧接着便是汽车启动的声音。
东北的天有一点不好,车子停的时间长了,发动机容易冻,启动时总要暖一暖车。
陈释迦屏息凝神地听着,努力从引擎的咆哮声中分辨出高雯和尤莲的声音。
“大小姐,你觉得这个陈释迦真的跟嗤人有关?”
“看不出路数,不过我那个宝贝大哥不是说了,那些盗猎者在找她么?要是没有关系,一个外来游客怎么会招惹那些人?”
“那您刚才是故意在试探她和江烬?”
“我觉得那个江烬也不简单。他爸的事,他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放屁,他要是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巧合的出现在岭内。”
“依我看,江永镇八成就是被他带走的。”一直没说话的丁辉突然开口打断两人的对话,“要不咱们派人盯着两人点?我就不信他真的放任他爸不管。”
车子启动了,声音越来越小,陈释迦最后听见的一个词是‘天启’。
什么是天启?
他们找江永镇又是为了什么?
还有嗤人又是什么人?
她扭回头,与江烬四目相对,江烬打着哈欠说:“我饿了,你要吃点什么么?”
陈释迦愣了下,肚子竟然真的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她讪讪一笑:“有什么?”
江烬转身走向厨房:“煮点面条吧!”
第四十四章 谁说是好人?
陈释迦转身下楼去关店门,回来时,江烬已经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声音像一台推土机在她脑袋里反复碾压。她无奈地躲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在超市买的降噪耳机戴上。
耳朵里一下子安静了,她仰面把自己扔在新换的床单上,闻着被子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拿出手机在搜索栏上打了“嗤人”二字。
手机页面秒闪,搜索栏下面出现各种各样的有关嗤的字,但多半都是跟蚩尤有关关,其它的杂七杂八,就是没有“嗤人”一说。
心里顿时涌上一种“哦,果然如此的感觉。”
以前遇见不懂的就问某度的情况到了漠河之后仿佛一下子就不管用了,听硒鼓、嗤人,这些奇奇怪怪的名词根本没有任何互联网记忆,这说明它们要么是只能被人口耳相传的秘闻,要么就是有人刻意在网上删掉了。
第二种可能的几率很像,所以她更倾向于第一种。
从踏入漠河开始,她好像就莫名其妙牵扯进了一团迷雾之中,而她至今不知道被判定为自杀的养父母在其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他们留下的照片把她引到漠河,这其中是什么原因?
正胡思乱想,门突然被从外面拉开,江烬冷着脸站在门口看她,微微耷拉着的嘴角彰显着他此时不太好的情绪。
陈释迦连忙拿掉降噪耳机,翻身坐起来:“怎么了?”
江烬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降噪耳机,说道:“我喊了你十几遍,听什么听这么入神?”
陈释迦干笑一声,总不能说是因为他油烟机的声音吵到她了吧!她怀疑他会把面条扣到她脑袋上。
她把耳机甩到床上,起身走到门边:“不好意思啊!听入迷了。”
江烬瞄了一眼降噪耳机,没戳破她,转身回餐厅。
陈释迦把手机揣兜里,慢悠悠来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两大碗面条,筷头粗的面条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肉酱,酱香混合着肉香扑面而来,一下子就把她肚子里的馋虫勾了出来。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好奇地盯着面问江烬:“这什么面呀?有点像炸酱面,但是没配菜。”
江烬拿起筷子把肉酱拌进面条里,一边翻搅肉酱和面,一边说:“东北手擀面,拌的肉酱,顶饿。”
陈释迦学着他的样子把肉酱全拌进面条里,不一会儿,每一根面条都裹满酱汁,小拇指甲大的肉丁散落在面条间,肉酱和面条激发出勾人魂魄的香味,是寒冷深夜里让人无法拒绝的存在。
江烬捧起碗,啼哩吐噜开始吃面条,一点没有说话的意思。
陈释迦也饿了,跟着捧起碗,这一捧才意识到这碗有多大,整个头都能埋进去。
东北人的饭量果然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人一起吃饭比较下饭,陈释迦稀里糊涂就把碗里的面条都吃光了,等放下碗才发现吃多了,小肚子把贴身毛衣顶出一个包。
江烬的视线跟着她一起落在那一小坨上,嘴角莫名带了几分笑意。
陈释迦连忙缩了下肚子,站起来拿着碗说:“我去洗碗。”
江烬坐着没动,算是默许。
她连忙端起两只大海碗和装肉酱的小盆一溜烟跑进厨房,把水龙头打开到最大。
流水的哗哗声掩盖了尴尬,陈释迦刷着刷着就觉着困意渐渐袭来,打了个哈欠,强撑着把碗洗完。
“困了就早点睡吧!明天刚子白班,你晚点起来也行。”江烬的声音从餐厅那边传来,
陈释迦有些迟钝地回过头,发现江烬已经来到厨房,正双手抱胸,斜靠着门框看她。
她晃了晃有些混沌的脑袋,不知为何脚步有些踉跄。
经过江烬的时候,她突然脚步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跌。
这么困的么?
她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抓,手腕瞬间被一双冰凉的大手抓住了。
“我送你回去吧!你可能晕碳了,睡一觉就好了。”江烬说着,双手用力将她托了起来。
她双腿有点打飘,眼前的人开始打转。
你家晕碳是这样?
她连忙咬了下舌尖,一股腥甜瞬间弥漫在口腔,同时也驱散了一点困意。
“江烬,你个王八蛋,你给我下药?”她弯腰用力撞开江烬,跌跌撞撞往楼下跑。
她大意了!
还没跑到楼梯口,江烬就从后面追上来了,他一把揪住她的领子,单手用力一甩,便把她掼在墙上,从背后反擒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狠狠按住她的脑袋,阴恻恻地说:“给你一点教训罢了!女孩子出门在外不要相信任何人,万一对方是个变态,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释迦脸贴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软绵绵的,想挣扎却根本使不上劲儿,只能故作认怂地求饶:“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强女人是犯法的,你现在放了我,我保证不报警。”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你在岭上不是很本事么?”江烬嗤笑一声,腾出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皮带,然后手法娴熟地绑住她的双手。
陈释迦浑身绵软,此时又被绑住了手,江烬一松手,她便顺着墙面跌坐在地。
江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她饱含愤怒和惊恐的眼神中从她裤兜里掏出手机。
“你想干什么?”陈释迦强撑着不晕过去,侧过身瞪着他。
江烬没理她,点开手机,将手机屏幕对准她的脸。
解锁成功,江烬点开手机图片库,找到她从岭上录得那段视频,当着她的面点开。
手机里传来胡不中的满语念唱,江烬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以后做什么事儿之前最好想一想后果,不要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说着,他当着她的面把视频全部删掉。
江烬,你个王八蛋,变态,神经病,我……
冷漠地看了一会地板上不省人事的陈释迦,江烬把手机里关于嗤人的搜索记录也一并删除。
这时,兜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弯腰把陈释迦的手机放回裤兜里,双手穿到她腋下和膝窝,将人整个横抱起来。
女人柔软的身体还带着淡淡的沐浴露味儿,像是山茶花,带着淡淡的清甜。他微微有些晃神儿,连忙把胳膊往外伸了伸,尽量让她的身体不要贴着他。
本来没有几步的距离硬是被他走出了长征的感觉,偏偏口袋里的手机还一个劲儿地震动。
直到把陈释迦轻轻放在床上,江烬像是经过了一场恶斗一般,浑身都浸透了汗水。
他烦躁地瞪了床上的女人一眼,转身出了客房。
黑暗中,陈释迦微微动了动脖子,缓缓睁开眼。
第四十五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黑色坦克400在黑夜中咆哮而去,两只红色的示廓灯几乎霸占了整条狭窄的马路。
陈释迦静静地看着它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大众从不远处的巷子里拐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跟着坦克400。
等大众也消失在夜色中,她从兜里拿出手机连好蓝牙耳机,然后回头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电瓶车。
看来还要麻烦你了!小家伙。
电瓶车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完成怎样伟大的任务,此刻的它可怜巴巴地戳在墙边,风一吹,挂在车把上的安全帽便晃一下,磕在车上发出“哒”的一声。
陈释迦拢了拢头发,把羽绒服的帽子带好,又紧了紧围巾,这才迈步走到电瓶车前,拿起头盔戴在头上。
凌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黑色的电瓶车像一条灵活的泥鳅穿梭在大大小小的街道上。
于谦大爷的导航声在耳机里响起,陈释迦游刃有余地骑着电瓶车拐过右一道大弯,前面进入环岛,再往前就是往西林吉镇的方向了。
目前她所在的区域距离西林镇驱车要走四十多分钟,但因为最近几日下雪的缘故,有的路段除雪工作还没到位,所以一个小时也是有可能的。
陈释迦一边跟着导航走,一边想着江烬是否已经把后面跟上去的大众甩开了。
之前江烬开着他的坦克400带她去菜市场的时候,她故意把一个小型定位器放在车座下面,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派上用场了。
在漠河她举目无亲,唯一能抓到的线索只有江烬,所以谨慎对待总是没错的。
果然,这边尤莲一试探,他就坐不住了。
又沿着蜿蜒的马路向前骑了大概有二十分钟,车子进入一条比较偏僻的路段。这边的除雪工作做得没有市区好,路上未化的积雪经过车轮的碾压变成一层硬雪贴在路面上。这种被碾压过的积雪表面光滑,车子一走一过很容易打滑。
电瓶车一上这条路段,才行驶了不到五分钟就差点滑到路边的马路牙子上。陈释迦不得不放慢车速,免得人没追到,自己先拐沟里了。
又向前骑了一会儿,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碰撞声。
出事了,是江烬还是大众车?
陈释迦心中发急,心想,可千万别是江烬才好。
电瓶车又往前骑了大概两分钟,耳机里隐约传来一阵男人的呻吟声,紧接着是开关车门的声音。
不是江烬!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狂飙的车速也一点点放缓下来。
大概有一百米后,视线所及之处,黑色的大众车打头朝下栽倒在路边的排水沟里,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的男人耷拉着脑袋坐在路边打电话,右腿耷拉着,似乎是受了伤。
陈释迦没敢停留,电瓶车慢悠悠从旁边驶过,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妈的,丁哥,人跟丢了。这孙子鬼道得很,把我甩排水沟里了,嗯,腿可能骨折了,您赶紧派人来接我。”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陈释迦心思也越来越沉。
江烬这么轻易就把对方甩掉了,那她呢?
他明明知道她录了视频却一直隐忍不说,甚至还同意她住进404,若不是她现在体质特殊,她根本不会发现自己中药了……
越往下想,她心里越没底,车速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
江烬下车后直奔别墅,胡不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见他过来,连忙迎上来:“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江烬把车钥匙揣兜里,边走边问:“你认识尤莲么?”
胡不中一愣,江烬蹙眉看他:“认识。”不是询问,是笃定。
胡不中沉吟片刻,在说与不说之间选择了说一点:“可能是尤家人,最近几年老爷子一直在找嗤人,有几次确实跟尤家人碰上了。怎么?你遇见了?”
江烬点了点头:“去404了,不过摸不准是为了陈释迦还是我。”
胡不中扒了下头发,烦躁地说:“这个陈释迦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盗猎者找她,现在尤家人也找她,怪有意思的。”
江烬没搭话,径自推开别墅大门疾步往里走。
胡不中讪讪地摸了下鼻尖,紧跟上去。
一进别墅,江烬熟门熟路地直奔二楼书房。
“喂,你先别着急,等我呀!”胡不中连忙追上去,最终在江烬冲进书房之前拦住他。
江烬蹙眉看他,胡不中尴尬一笑:“胡悔在里面呢。”
江烬推门的手一顿,问:“他回来了?”
胡不中:“昨天回来的。不知道从谁那儿听到你爸在老爷子这边儿,闹着要见呢。”
江烬烦躁地扒了把头发,一时犯了烟瘾,伸手往兜里掏,结果掏了个空。出来时换了身衣服,忘记把糖带着了。
门里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紧接着不知道胡悔怎么惹了老爷子,“碰”的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老爷子气吞山河的一声:“滚!”
面前的门猛地被从里面拉开,胡悔顶着一脸血,一瘸一拐地从里面出来。三人打了个照面,胡不中还没反应过来,胡悔的拳头已经朝江烬面门砸了过来。
江烬也没留情面,抬腿对着胡悔瘸着的那条腿就是一脚。
“碰!”
“碰!”
两声闷响,胡不中的拳头正中江烬嘴角,同时他的瘸腿也被踹了个正着。
胡悔踉跄着后退两步,扶着墙才没倒下去:“江烬,你还敢来?”
江烬摸了一下嘴角,冷笑:“怎么?你爹不能来?”
“艹,你……”
“不中,请江老板进来。”
老爷子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胡不中再不甘愿也不得不走到二人中间,讪讪地对胡悔说:“三哥,江老板现在是老爷子的客人,要不,咱先让他进去?”
胡悔阴鸷的目光落在胡不中脸上,冷哼:“别叫我三哥,担不起。”
胡不中不以为意一笑,抓起江烬的胳膊将他带进书房。
眼看着书房门在眼前合上,胡悔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瘸了的腿,抡起胳膊对着大腿外侧狠狠捶了一圈。
废物!
第四十六章 胡老爷子
偌大的书房里除一排直通天花板的书架外只有一张长三米,宽一米五的巨大黄花梨实木办公桌,一个身形干瘪的老头背对着门口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从江烬的角度看,这里正好能看见正对着别墅的那条马路。也就是说,当他踏入别墅铁栏门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暴露在老爷子的视线里。
胡不中刚走进门口就不走了,恭恭敬敬喊了一声:“爷爷!”
江烬也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坐在窗边的老头。
轮椅缓缓转动,半张疤疤癞癞的脸一点点映入眼帘。这不是江烬第一次见胡老爷子,但每次见到这张脸,他都会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据胡不中说,胡老爷子年轻时经常跟着村里的山户去岭里挖药材,有一次不幸遇见了熊瞎子。那熊瞎子站起来有一人半高,一巴掌就把带着他一起来挖药材的山户脑壳拍碎了。
那山户到死都没说出一句话,脑袋从脖子上耷拉着,血顺着口鼻咕嘟咕嘟往外冒。
胡老爷子那会儿才十八九岁,长这么大都没杀过鸡,眼见着平时跟自己称兄道弟的伙伴就这么被拍死了,吓得连脚都迈不动了。
熊瞎子拍完一个人还不算完,见老爷子还在那儿站着,晃着大脑袋又扑过来。
老爷子当时都吓傻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整个人就被熊瞎子给扑倒了。
那熊瞎子大概是已经吃饱了,也不急着吃人,扑捯老爷子后,低头就伸出舌头舔老爷子的左脸。
老爷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恍惚间就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百来斤的大石头压住一样,气儿都喘不上来,紧接着左脸便是一阵刺痛,像是有人拿带尖的爬犁在脸皮上刮似的。
就小孩夏天舔冰激凌知道不?那舌头在上面一划拉就能带走一层,熊瞎子那舌头也是,就在老爷子脸上一划拉,脸皮带肉都给攉开了。
胡不中讲的时候一边呲牙一边比划,江烬脑补了一下,浑身汗毛都支棱起来了。
他问老爷子后来怎么被救回来的,胡不中沉默了,就说了句命好,遇见个贵人。
再后面就没说了,江烬琢磨着,那人多半是后面经了那场浩劫,不太好说。
胡老爷子转过轮椅,江烬下意识绷紧身体,压低了声音说:“老爷子找我,是事情有进展了?”
胡老爷子笑了下,笑起来的时候左半边脸上肌肉纠结,像一条条肉色的蛆虫齐齐蠕动,每每看着都让江烬有种生理性不适。
胡老爷子大概也知道自己这张脸不好看,于是习惯性微微侧过脸,把完好的右脸对着江烬:“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胡老爷子双手搭在轮椅上,枯瘦的手推起轮椅来竟也不显得费力。
胡不中连忙冲去握住轮椅的把手,推着老爷子来到东边一排直抵天花板的书架前。
爷孙俩谁也没说话,老爷子抬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时间简史》,随着一声轻微的轴承转动声,书架一分为二,露出里面的暗室。
老爷子示意胡不中推他进去。
轮椅碾过地毯没有发出一点声息,江烬紧紧跟在后面。
像这种建造在地面上的暗室一般不会太大,否则违反空间学,很容易就被人发现。
向前走了不到五米的距离,右手边出现一道电梯门。老爷子抬手在电梯门边的指纹锁上点了几下,电梯门向左右分开。
进了电梯,老爷子突然抬头看了江烬一眼。
江烬有些莫名其妙,心说您老看我干什么?
于是讪讪地笑了下说:“老爷子放心,既然决定跟您合作,我肯定不会把这里的事说出去。”
胡老爷子微微蹙眉:“我听不中说,这次你们在兴安岭还遇见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江烬知道他说的是陈释迦,但莫名的,他不太愿意在胡家人面前提起她来,于是讪笑着说:“就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丫头片子。”
胡老爷子似是而非地“哦”了一声,看江烬的眼神悠然冷了几分。
江烬心中冷哼,你在你的孝子贤孙面前摆摆威风也就罢了,搁我这儿扯什么里根楞?
他也收敛笑意,侧头看了此时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胡不中说:“比起她,胡老爷子倒是要好好注意一下尤莲和尤振林这两个人。”
尤这个姓氏一出,江烬就明显感觉到狭窄的电梯里气氛陡然紧绷起来,胡老爷子扭头看向胡不中,左半张脸正好对着江烬,骇人的伤疤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阴森。
胡不中吓得连连吞了两口唾沫,颤颤巍巍地说:“爷,你别这么看我,我真不知道尤莲呀!至于那个尤振林,真的,他就跟个哑巴似的,也不说话,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听硒鼓和江永镇身上,哪有时间注意别的。”
胡老爷子还想说点别的,电梯突然“叮”地响了一声,胡不中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轮椅扶手,把轮椅推出电梯。
江烬紧跟着出了电梯,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不过胡老爷子明显不想放过刚才的话题,仍旧问道:“看样子,那些盗猎者是冲着那丫头来的,就是不知道是个什么路数?”
这话明显是对江烬说的,不过江烬死活不搭话。
胡不中倒是想说,但是他对陈释迦一无所知,于是只好装哑巴!
一个两个都装哑巴,胡老爷子闹了个大讪脸,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一个劲儿地轻敲。
江烬见他这个样子,便知道尤家跟胡家或多或少有点瓜葛,只是不知道这点瓜葛会不会影响他。
一直向前,经过第一道门的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从门里出来。
女人看也没看江烬一眼,一心对着胡老爷子说:“老爷子,最新的血液样本观测数据出来了,您要不要看看?”
胡老爷子看了江烬一眼,他瞬间意识到这个所谓的血液样本观测数据就是他爸江永镇的。
胡老爷子点了点头,女人转身走回房间。
胡不中没说话,偷偷瞥了江烬一眼,推着轮椅往房间里走。
江烬跟着进了房间,一进门,一只巨大的透明玻璃仓就映入眼帘,江永镇正全身赤裸地躺在玻璃仓里。
玻璃仓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巨大的电子仪器,跟医院里监控病人心跳血压的仪器有点像,但是看起来似乎更紧密一些。
一整排显示器上实时显示着江永镇的心跳,血压,血氧等生命体征数据,每隔一秒便更新一次。
第四十七章 极限分裂
“高琳,这是江烬,江永镇的独子。江烬,这是高琳,美国斯坦福毕业的高材生,实验室这边目前由她老师和她一起负责。赫尔教授最近在国外还没回来。”
胡老爷子介绍完,高琳这才把视线落在江烬身上,满眼的兴味。
江烬对什么大学的高材生没有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有他爸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垂眸看了一眼高琳伸过来的手,轻轻碰了一下,随即转头问胡老爷子:“我爸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一整排显示器上的数据看似杂乱,但仔细辨别还是能看出无论是血压还是血氧,心跳都不太正常,低于正常人一倍不止。
胡老爷子看了高琳一眼:“高琳,你跟他说说吧!”
高琳把江烬领到一旁的实验台前,指着一只高倍显微镜说:“江先生你先看看这个。”
江烬一头雾水,但还是把脸凑到了显微镜前。
“看出什么了么?”高琳在一旁跃跃欲试地问。
江烬愣了下,蹙眉说:“这里面是细胞么?”
高琳又换了一个切片上去:“你再看看这个。”
江烬依言看去,显微镜下仍旧是一个血液样本切片,不过相较于刚才那份血液样本,这份血液样本里的细胞活性明显比上一个弱很多,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高琳示意他可以了,然后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夹递给他说:“你刚刚看得两份血液切片一个是正常人的,一个是江永镇的。第一个切片里的血液细胞活性很高,第二个几乎没有。这也解释了江永镇之前出现假死状态。”
这个江烬懂,若非如此,警方也不会在一开始以死亡状态处理。
“但是我们经过实验发现,这些几乎呈现死亡状态的细胞在经过一定刺激之后会突然被激活,活性是正常人的五倍不止。”高琳说完,从显微镜下拿出切片,用打火机在下面炙烤。
过了一会儿,她再把切片放回显微镜下让江烬看。
江烬凑过去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本几乎没有活性的细胞竟然开始缓慢游动起来,并且有越来越快的趋势,到最后甚至产生了分裂现象。
他扭头看高琳,高琳眼中出现一丝狂热。
她兴奋地指着显微镜说:“看见了么?这么高的活性,就像突然被激活的死火山,很惊人。我现在虽然没办法解释这件事的具体成因,但这绝对是正常人的细胞做不到的。”
胡老爷子也说:“依我所理解的,这是一种异变,但是具体原因成谜。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你爸会出现假死状态,或许跟他身体里的血液有关,除此之外,他的自愈能力远超常人百倍。”
说到这里,胡老爷子脸色幽地沉了下来,便听一旁的高琳说:“江老板听说过海夫利克极限么?”
江烬:“是正常人类细胞的分裂极限,大约是50到60次。”
“对,而且人体细胞平均每2.4年分裂一次,但你也看到了,你爸血液样本里的细胞受到刺激后在急速分裂。正常血红细胞是不会分裂的,但你也看见了,它确实在进行分裂,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高琳神情越渐激动,看着江烬的眼神里闪烁着赤裸裸的探索欲,“他的细胞如此快速的分裂,进化,能达到快速愈合的效果背后还藏着一个悖论。”
江烬瞬间明白了:“当他的细胞分裂次数达到海夫利克极限之后,身体里的细胞会极速死亡,也就意味着,他……”
“是的,当他达到极限之后,他会死。”高琳说,“而且据我猜测,他五官退化很可能跟这种极限分裂又快速到达海夫利克极限有关。身体机能快速进化导致某些器官退化没了。”
江烬扭头看玻璃罩里的江永镇,即便早就有所预料,但当答案赤裸裸摆在他面前的时候,心里仍旧刀剜一样难受。
急速分裂之后细胞和个体会快速达到一个巅峰状态,但从他爸目前的状态看,谁也不能确定他的分裂极限在哪里,也就是说,他可能随时会真的死亡。
如果这些年一直没有找到他,如果没有见到活生生站在面前的他,江烬完全可以接受江永镇已经死了。但当他确定江永镇还活着,而胡家向他抛出橄榄枝时,他动摇了。
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能让江永镇变成正常人,他也愿意去尝试一下。
“那,能确定他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么?”他深吸口气,问高琳。
高琳没说话,侧头看胡老爷子,事实上她只是在用科学的理论来解释江永镇的异变,但这种异变到底因为什么,她也很想知道。
胡老爷子微微叹了口气,对高琳说:“你先回去吧!我有几句话要跟江烬谈谈。”
尽管很好奇江烬,高琳还是听话的离开实验室。
胡老爷子挪动轮椅来到江烬身边,目光看向玻璃罩里的江永镇说:“高琳的话你也听到了,你爸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江烬看着他。
胡老爷子叹了口气,抬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递给江烬。
江烬接过照片,里面是一间昏暗的瓦房,炉膛里的火还亮着,一个从穿着灰色毛衣,黑色运动裤的男人倒在灶台边上,地上全是干涸的血迹。男人后背的毛衣被撕裂,露出里面皮肉外翻的伤口。
另一张照片更模糊一些,应该是从哪个监控器上截取的,里面的女人正在回头,但是不知为何,照片里的女人只有一张惨白的脸,压根没有五官。
江烬目光紧紧锁在那张照片上,许久才问出口:“这是哪儿?”
胡老爷子说:“佳木斯管辖下的一个村镇。男的被人杀了,致命伤是背后的伤口,没有目击证人,警方怀疑是野兽是所谓。但是我们的人找到了一份监控视频,截取了这张照片。”
江烬微微蹙眉:“您的意思是,让我去找它?”
胡老爷子点了点头:“你爸现在的状况很不好,已经完全不能沟通。只有找到另一个,才有可能从他口中知道事情的真相,除此之外,据佳木斯那边的消息说,有人在那边看见过海镇。”
江烬面露狐疑,终于问出心里的疑问:“上次在常德遇见胡悔,他说他在找天启,甚至为了那个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差点害死我,这个海镇又是什么?”
胡老爷子摇了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只是道上有人说,海镇出现在佳木斯。”
江烬不由蹙眉:“您胡家的孝子贤孙为了什么天启就差点要了我的小命。这次更是连海镇是什么都不知道,您就让我去佳木斯,您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胡老爷子忽而一笑:“江老板不也坏了他一条腿?”
江烬心说,那可不是我一个人坏的,谁叫你家的孝子贤孙分不清大小王,惹了不该惹的人?
江烬沉下脸不想这么快答应他:“若是我不帮这个忙呢?”
胡老爷子收敛笑意,目光看向玻璃罩里的江永镇说:“江老板,实话跟你说,不管是天启也好,海镇也罢,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找到办法帮助他们变回正常人。”
江烬双手环胸,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垂眸看着胡老爷子:“这么说,我也有一件事想请胡老爷子答应。”
胡老爷子说:“你说。”
江烬垂眸:“我想见见小六爷!”
第四十八章 寓言故事
江烬与胡老爷子初见是在江永镇‘诈尸’的当天晚上,彼时江烬正开着车满大街的找江永镇。
经过河东街不久,就有一辆黑色SUV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他察觉到不对,过交通岗拐进潮林路。潮林路一马平川几乎都是直行道,对方大概猜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索性也不掩饰,直接在外道超车,将他逼停。
车子刚一熄火,玻璃上就开始个挂着细白的霜。
他弯腰从座椅下面抽出甩棍别在后腰,然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雨刷器一下一下荡开玻璃上的薄霜。
一下一下,对面的车门终于开了,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走到他车边,轻轻用手指敲了敲车门。
江烬没开车门,把车窗摇下一道缝隙。
另一只手摸到腰后的甩棍,江烬垂眸问车外的男人。
男人忽而一笑,抬手指了指对面车子说:“我们老爷子想请江老板吃顿饭,不知道江老板是否赏脸。”
江烬视线错开晃动的雨刷器,看向对面轿车,离得不算远,隐约能看到后座坐着个人,但瞧不见五官。
抠开储物格,从里面掏出根棒棒糖含在嘴里。江烬一边含着糖,一边懒洋洋看着男人说:“你们就是这么请人吃饭的呀!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吃枪子呢!”
男人面露尴尬,讪笑着说:“江老板说笑了,这不是怕见不到你么?”
“404的门那么大,看不到?瞎呀!”
江烬正愁着找不到江永镇呢,这伙人根本就是上赶着凑上来讨骂。
男人脸色一僵,能看出来是在憋着火气。
江烬心说,你火,老子也火呢!就看谁火大呗!
他直接摇上车窗,启动着。
庞然大物般的坦克400原地咆哮,吓得男人连忙猛拍车门:“江老板,你别生气,咱们好好谈,好好谈。”
江烬摇下车窗,男人的手没收住,正好拍在他胳膊上。江烬顺势抓住男人的手腕,猛地用力向下一扭,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江老板,别误会,别误会,我是胡家的人。”男人冷汗涔涔地看着江烬求饶。
江烬在漠河待了快二年了,不说把整个漠河跑了个遍,但当地几方势力还是摸了个门清。男人一说出胡家,他顿时猜到对面车里坐着的老爷子是谁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讪讪一笑,松开手:“我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胡家的哪位?”
男人连忙抽回手,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江烬。
名片是烫金的,上面印了胡大海三个烫金大字,其它的什么也没有。
不过在漠河,胡大海这三个字就已经足够了。
名片在指尖转了两圈,江烬收回手,看着前面的奥迪:“我今天有事,改日再另行拜访。”说罢,扭头启动车子。
男人连忙按住他搭在方向盘的手,急得满头大汗:“江老板,我们老爷子说,要是江老板想找你父亲,他或许能帮上忙。”
踩油门的脚一松,江烬蹙眉看男人。
男人提着的心终于松懈下来,退后一步站直身体,扭头看向奥迪车,对江烬说:“江老板,请吧!”
江永镇的事,目前只有他和警局的几个警察知道,胡大海是怎么知道的?
他跟着男人来到奥迪车前。
男人伸手拉开车门,车厢里坐着一名穿着黑色唐装的老人。
这就是漠河大名鼎鼎的地产商胡老爷子,胡大海。
江烬抿了抿唇,一弯腰坐进车里。
原本宽敞的车厢随着他的坐入而变得狭窄许多。
车载香水的味道很淡,但江烬还是能闻到一股浅淡的檀香,现在人其实很少用这个了,大部分人都喜欢各种各样的工业香水。
“胡老爷子找我,是有什么事儿么?”江烬先发制人,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胡老爷子。
胡老爷子朝他伸出手:“久仰大名,江老板。”
江烬觉得这话里面的嘲讽居多,他一个写书的剧本杀老板怎么可能被一个地产商久仰大名?
于是讪讪一笑,低头看了一眼伸到面前的手,没握。
胡老爷子也不生气,收回手,朝前面喊了一声:“不中。”
坐在前面的年轻人连忙应了一声,从置物格里取出一封牛皮纸信封递给胡老爷子。
胡老爷子接过信封转给江烬:“江老板不妨看看这个。”
江烬一头雾水,但思及方才男人的话,还是翻动手指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几张照片。
震惊完全不足以形容江烬在看见照片时的心情,他把照片放回信封,蹙眉看向胡老爷子:“您这是什么意思?”
胡老爷子取回他手里的照片放到一旁,车厢里的气氛随着江烬逐渐紧绷的身体越来越紧张。
良久,胡老爷子终于开口说:“照片里的人,跟你爸江永镇的情况一模一样吧!”
江烬没说话,胡老爷子似乎也没想听他发表什么,自顾自地说:“照片里的人叫刘海。是1967年出生的人,三十年前,刘海在辽宁海城失踪。23年,有人在长白山见到过他,认识他的人说,他们见到刘海的时候,他就是照片上的样子,没有五官,但是身上穿戴的都与失踪前一模一样,最让人惊异的是,他虽然五官不见了,但是他的皮肤和身体状态都是年轻时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近了六十的人。
还有第二张照片,里面的人叫陈英,女失踪的时候14岁,常德人。她实在常德的一处山里失踪的。十五年后,有人在安徽乌江浦附近找到过她。找到她的时候,她的两只眼球不见了,除此之外,她的听力异于常人,力量超过一个青壮年。”
江烬感觉心脏越跳越快,好像自己正在接近一个超乎寻常的秘密,但这个秘密背后藏着无与伦比的凶险。
他沉默地听完胡老爷子最后一句话,然后问出心里的疑问:“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为什么要找他们?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胡老爷子没有明确地回答他的话,反而给他讲了一个关于混沌和盘古开天辟地的传说。《庄子·应帝王》中写过一个寓言故事,说:“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大意就是,南海大帝名叫倏,北海大帝名叫忽,中央的大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常相会于浑沌之处,浑沌款待他们十分丰盛,倏和忽在一起商量报答浑沌的深厚情谊,说:“人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窍孔用来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我们试着为他凿开七窍。”于是,他们每天凿出一个孔窍,没想到凿了七天浑沌死了。
第四十九章 小六爷
“江老板有没有注意到,故事里的攸忽二帝其实是以人类的形象出现的?”胡老爷子讲完故事,突然问江烬。
江烬先是一愣,随即点头。
确实,这则故事中,攸忽二帝不仅以人的形象出现,还兼具了人类的情感以及五感。但这件事又跟他爸和照片里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胡老爷子继续说:“如果攸忽二帝以一人的形象出现,那么攸忽二帝或许就有后人。”
尽管这是一个寓言故事,但古时候的事到底如何,谁又能知道呢?
也许庄子在写这篇寓言的时候,曾经在某些古籍里发现了什么,因此才会写文下这篇寓言。
“这么说的话,那浑沌难道也有孩子?而且长得跟他很像,没有五官?”江烬顺着胡老爷子的话说。
胡老爷子笑了下:“关于上面那个故事,其实还有一个后续。”
江烬瞬间意识到他将要说什么,于是说:“盘古是从浑沌的肚子里爬出来的,盘古开天辟地之后,身体化成山川河流。山川河流又孕育出人类。这么说的话,人的祖先是浑沌?”
胡老爷子收敛笑意,那双浑浊的双眼中隐隐透露出一丝悲悯。
江烬噗嗤一声笑了:“老爷子,您就当是个故事就好了,这种事没必要较真。人都是炎黄子孙,皇帝后代。我爸那个情况,多半是因为得了什么怪病。而且你看着也好几个了,估计就是罕见病,嗯!就像树人?”
胡老爷子大概是知道他不会相信,于是对他说:“不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见过你就知道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江烬一点也不想去,他现在最着急的是去找江永镇。他现在那个样子要是被人看见,没准会被当做怪物给打死,于是张嘴就想拒绝。
“你先不用忙着拒绝我。”胡老爷子的话硬生生把江烬的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你在找江永镇,漠河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这么满目的找要找到什么时候?”胡老爷子抬头看了一眼驾驶室上的年轻人说,“不中,你去给你二哥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找到警察局附近的监控视频。”
胡老爷子这么一说,江烬拒绝的话就更说不出口了,况且他也想知道这老头儿到底想要干什么?
黑色坦克400跟在奥迪后面,绕过半个城,最后停在环城路外的一栋独栋别墅前。
在这里,江烬第一次见到胡煜,也就是后来胡不中口中的小六爷。
胡煜的情况比江永镇还要严重,他已经彻底陷入昏迷状态,并且除了五官退化之外,他的身体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尸斑。
“这是我儿胡煜,他身体出现变化是在三年前,一开始是听力变得敏感,嗅觉也异于常人,再后来他的眼睛开始退化,然后是鼻子,直到半年前,他的五官也已经全部退化了。在此期间我一直没有放弃找医生治疗,但是完全没有任何效果,检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所有医院给出的答案都是基因问题。”胡老爷子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胡煜的脸,“后来我查阅了胡家由古至今的族谱,果然在族谱里发现了一些端倪。胡家祖上做过矿徒,大概在唐初时期。后来不知何故,当时那一大家子突然被满门抄斩,唯有一人躲过这次大难。
家谱上记载,祖上之所以能做矿徒,是因为以为叫胡伟的祖先五感异于常人,能于百味之中闻到黄金的味道,因此才被收编为矿徒。
后家谱上对他的死只提了寥寥数笔,说他生于怪病,五官消退,死于溃烂。这与胡煜的症状全对上了。”
江烬一听,这不就还是基因问题么?
“当然不是。”像是能听清江烬的心声一样,胡老爷子露出一抹讥笑,“这位先祖逃过劫难之后又娶妻生子,且用一生的本事又得了一份家业,发现身体出问题后,他便广纳贤人想办法,后来寻门路找到了李淳罡的面前。后经过李淳罡的推演,他只讲了《庄子.应帝书》中关于浑沌之死的故。除此之外,他还跟那位祖上提起过若解机缘,唯有天启海镇可解。至于天启和海镇到底是什么,族谱上根本没写。”
大概是说得久了,胡老爷子剧烈地磕了几声,良久,才又说道:“族谱因为几多变迁,许多内容都丢失了,加之后来并没有人再得这种怪病,这事便不了了之。”
江烬听完,跟听了一个冗长的故事一般,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若说此事是假,但他确实在常德见过天启,并且为此与人发生矛盾,差点命丧常德,而他之所以会出现在常德,也是因为有人给他寄了一张江永镇出现在常德的照片。
寄照片的人显然不是胡老爷子,那又会是谁?
江烬看着胡老爷子,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么大费周章的找到他,并把胡家的底牌都亮出来,他不信胡老爷子只是一时好心要救他爸。
果然,接下来胡老爷子便提出跟他合作,一起寻找天启和海镇,解开胡煜和江永镇身体变异之谜。
江烬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
一是他势单力薄,若是还有别的势力介入这件事,他需要一个能跟他站在统一战线的帮手。
二是他觉得胡老爷子还有所隐瞒,而被隐瞒的那一部分才是整件事的核心所在。他需要对这件事有更深的了解,所以他必须答应。
离开别墅前,江烬问了胡老爷子最后一个问题:“小六爷在出事之前是否见过什么人?或者有什么异常?比方说……”他斟酌了一下,说,“失踪?”
胡老爷子回答得很干脆:“确实有过。”
江烬眸子一亮:“在哪儿?”
胡老爷子蹙眉说:“大兴安岭碦喇其林场。”
第五十章 暴露
大兴安岭腹地矿产资源丰富,相传兴安岭地下埋着许多金脉。解放前就有不少淘金人会来岭内淘金,当地人称他们为淘金客,圈内人也管这些人叫矿徒。
江烬后来查过那位小六爷,这才得知他在矿徒圈颇有地位。一是得益于胡家在当地的人脉和产业,二是相传他有一门绝学。做矿徒的可不止是挖金矿这么简单,有本事的矿徒会根据山脉地势和各个地区的土地颜色等分辨地理情况,从而找到金脉。
88年开始,国家便开始禁止个体开采黄金,但有实力的公司在发现金矿后可以向国家申请开采资格,开采后可卖给国家。
胡家之所以有这么多钱,其中一部分得益于88年以前做过金矿的生意。
小六爷这些年在国内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活跃在俄罗斯远东马加丹地区,那里曾试点开放个人开采,虽然这项政策并没有写入法律里,也没有大规模推广,但是仍旧有不少人在那边寻金。
21年底,小六爷胡煜突然从马加丹回到漠河,不久后,他便带人一头扎进大兴安岭腹地,游走在富克山无人区和碦喇其林场附近的深山老林中。
直到三年前出事,小六爷才渐渐消失在人前,但圈里有不少传说,说那一次在林场附近发生过一场械斗,死了人,小六爷被抬回来的时候,人跟个血葫芦一样。
江烬能打听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那天胡老爷子的态度明显含糊其辞,其中隐情怕是与小六爷出事的原因有关。
所以这次胡老爷子要见他,又想他去找海镇,他才提出见小六爷一面。
胡老爷子没有拒绝,只是三人还没走出实验室,胡不中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胡不中接通电话,脸色幽地一沉。
胡老爷子不由得蹙了蹙眉,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胡不中看了一眼江烬,有些为难地说:“有人跟进来了。”
“老二那边的人呢?”胡老爷子脸色微沉,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
胡不中干巴巴一笑:“二哥没在,跟三哥对上了。”
胡老爷冷哼一声:“去监控室。”
胡不中看了江烬一眼,连忙推着胡老爷子的轮椅离开实验室往走廊尽头走。
江烬没说话,紧紧跟着胡不中和胡老爷子。
监控室就在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一进门,一整面前的显示屏上全天候360无死角地监控着整个别墅外的情况。
其中上面数第二排第七个显示屏上正显示着陈释迦的身影。
“哟,是她。”
胡不中窥了一眼江烬脸色,疾步走到操作台前,调出第七显示屏将画面放大,里面的陈释迦正游刃有余地躲避胡悔的攻击。
……
半个小时前。
陈释迦跟着导航找到别墅区,江烬的车就停在别墅大门口。
这边的别墅都是单独圈院子的,这栋尤其大,放眼望去光院子就得有小两亩地。
正门有门卫把守,门口两个摄像头三百六十五无死角旋转摄像。
一开始她把车停在远处,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一点说话声,大概是胡不中带着江烬来见一个叫胡老爷子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个叫胡悔的男人。
大概和江烬有些仇口,两人还拌了几句嘴。
再后来就没什么声儿的,应该是他们进入了一个隔音设备很好的地方。
听不到里面的情况,她有些着急,于是开始绕着别墅四周转圈。
这片别墅区建成的年头有些长,四周全是用老式砖墙圈建,前面有马路连接外环道,后面与初心广场相临,从初心广场那边的林区往里走有一条小路,小路尽头就是别墅后院,这边正好有一个侧门。
侧门也装了监控,但是没有门卫把守,相比较其它地方更好潜入。
陈释迦在沿着初心公园这边围着别墅院墙绕了一大圈,最后在西南角发现一个罕见的监控死角。她目测了一下院墙的高度,然后开始往后退,大概退出三十多米之后开始助跑。
疾风掠过耳际,冷风像刀子也一样往脸上割,陈释迦却莫名有种要飞起来一样的畅快感。
人类大概都喜欢刺激的运动,当肾上腺素飙升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身体完全是本能地遵循大脑最初的指令动作。
当手指稳稳攀住院墙的时候,陈释迦大脑终于恢复正常运转,双脚上下踏住院墙借力,整个人就像一只灵巧的猫儿一样越上墙头。
并不困难,甚至不可思议的轻松。
她微微吐出一口气,压低身子俯在墙上,小心翼翼探头朝下看。
前面正好是一个玻璃花房。
花房里有假山石和循环水,对着院墙这边的玻璃墙上爬满密密麻麻的蔷薇,正好阻隔了摄像头。
她翻身跳下院墙,小心翼翼贴着玻璃花房一点点往前移动,同时屏息凝神听别墅里面的动静。
别墅里除了江烬他们几个之外应该还有别的人,大概是厨师或者助理之类的,断断续续有说话声从二楼传来。
绕过花房就是一楼厨房,墙上有抽油烟机的通风口。再往上就是空调外机,从这里往上爬的话,大概可以上到二楼。
“刚才你看见没?二房老三跟大房的老疙瘩碰上了,老爷子明显是对老疙瘩更偏心点。”
“偏心能怎地?胡不中不是对家里的产业不感兴趣么?前段时间竟然闹着要去当医生,现在医生那么好当的么?”
“那也比瘸子强啊,你没看胡悔那腿,也不知道能不能好了,你说他怎么去了一趟常德还把腿整折了?摊上事儿了?”
……
厨房里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陈释迦刚听了一耳朵,一墙之隔的厨房里就传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
说话的人突然没了声音,有人轻轻喊了一声:“胡,胡,胡先生。”
“说呀,怎么不说了?不是好奇我的腿是怎么回事儿么?”
胡悔阴仄仄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厉,陈释迦正想赶紧绕过去找江烬和那位胡老爷子,厨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这么近距离的高分贝声浪一下子冲进耳膜,无异于突然在她耳朵里插进一把刀。
陈释迦迈出的步子一踉跄,右脚不小心踢到不知谁掉在院子里的一只皮球。小皮球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两圈,“咚”的一声撞在墙上。
“什么人?”
陈释迦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个黑不溜丢的铁疙瘩就破窗而出,朝她右眼飞来。
第五十一章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陈释迦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一下头,铁疙瘩贴着眉峰飞过去,紧接着面前的窗户便被拉开,一道黑影跳了出来。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凭着本能向后退了两步,慌不择路地往前跑。
胡悔虽然瘸了一条腿,但奔跑速度仍旧很快。
陈释迦不熟悉别墅地形,因此吃了大亏,还没跑出几十米就被胡悔从后面一把揪住了脖领子。
胡悔用了一扯,巨大的拉力把陈释迦整个人拽了个踉跄,一屁股跌坐在地。
紧跟着,胡悔的脚就奔着她后心踹来。
陈释迦就感觉背后恶风扑来,其实也就一瞬间的事儿,她单手撑地,整个身子向旁边翻去。
胡悔一脚落空,陈释迦也就地弹起,两人来了个面对面。
厨房的灯光透过玻璃打在窗外,陈释迦一抬头,对上一双阴鸷的黑眸。
说不出为什么,就觉得这人看她的眼神像是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恨不能将她扯碎了,咬烂了。
她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人?
相较于她的懵懂,胡悔的心底已经生出无数恶意,血液在血管里沸腾,左腿肌肉兴奋地突突直跳。
出于生物的本能,陈释迦瞬间感觉到危险的逼近,她不明所以,只能试图好声好气的开脱:“不好意思,我是从初心广场公园那边误入的。”
“误入?”胡悔啧啧两声,这女人惯会扯谎,若不是信了她的话,她的腿会变成这样?
“对,都是误会。”陈释迦一边往后退,一边寻找最佳的逃跑路径。
这里距离正门远不说,门口还有门卫亭和保安,从正门离开的可能性不大。
原路返回?
目光落在胡悔的脸上,太危险了。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危险的气息不说,对她的敌意已经满得快要从眼眶中溢出来了。
“误会?”胡悔垂眸看了一眼左腿,用手重重捶了一下“这也是误会?”
陈释迦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只想赶紧离开。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得走了。”
她小心翼翼往后退,每退一步,胡悔就拖着瘸腿追一步。陈释迦算是知道了,今天要想全身而退并非易事。
“你什么意思?”她停下脚步,蹙眉看着胡悔,“如果你想报警,我……”
胡悔忽而一笑,目光微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欠你钱么?
胡悔又拍了拍左腿:“这条腿,你总要还的。”
你瘸了,让我还你腿?疯了?
陈释迦不想跟疯子讲道理,直接跑就完了。
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胡悔先发制人,直接探手抓陈释迦衣领。
陈释迦不防被他抓了个正着,心里的火药捻子一下子就被点着,反手抓住胡悔的手不松,腾出一只手直接朝胡悔脑壳上拍。
胡悔被迫松手后退,陈释迦抓准时机撒腿就跑。
“别跑。”
胡悔大喊一声,右手猛地一挥,两个铁疙瘩就飞了出去。
陈释迦听见耳后有恶风,但距离实在太近了,右肩膀被硬生生打了个正着,“咔擦”一声闷响,陈释迦就感觉整条手臂都麻了。
陈释迦疼得直皱眉,晃神儿的功夫,胡悔就追了上来。
这家伙根本就是下死手,要真落他手里,怕是小命都得没。
陈释迦狠狠咬着牙关,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直接迎上胡悔的拳头。
“碰”的一声闷响,粉拳对上胡悔的拳头,胡悔竟是硬生生被震退了半步,整个小臂一片酥麻。
陈释迦根本不给他回神儿的机会,抬腿对着他的瘸腿就是一脚。
胡悔刚险险避开,陈释迦的拳头又朝他右手臂砸下来。
“艹!”他咒骂一声,抬起手臂去挡,结果陈释迦的脚又过来了,还是踹他左腿。
陈释迦一门心思攻他左腿,他左右闪躲,最后疲于应对,一个闪神儿的功夫,陈释迦的拳头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硬硬生生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碰”的一声闷响,胡悔感觉整个脑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
陈释迦一击得手,根本不敢恋战,转身想从原路返回,结果还没跑出十米远,眼前的路就被人堵住了。
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头。
陈释迦一怔,后面传来江烬的声音:“陈释迦。”
艹!还是被发现了。
陈释迦一脸生无可恋地回头看江烬:“真巧,你也在这儿呀!”
江烬冷冷乜了她一眼,抿唇不语。
胡不中早就跑到胡悔身边,扶着他问:“三哥,你没事吧!”
胡悔晃了晃脑袋:“你怎么来了?”
胡不中憋着笑,指了指不远处的胡老爷子说:“老爷子在监控里看到你们了。”
胡悔脸一沉,一把甩开他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到胡老爷子面前,垂眸看着他:“老爷子,这是我跟她的事,你别……”
“别什么?”胡老爷子气得抽出轮椅扶手下的拐杖,对着胡悔的后背便是一拐杖,“没出息的混蛋,谁叫你打女人的?”
“我打女人?”胡悔声音不自觉尖锐起来,指着陈释迦说,“她闯进别墅偷听我们谈话,难道我不能抓她?”
他坚决不承认自己打女人,更何况他还打输了?
陈释迦没说话,目光一直偷瞄江烬。
刚才这俩人到底去哪儿了?她为什么没有听到一点声音?
江烬故意不看她,走到胡悔身边说:“要不我替胡三爷报个警?”
报你娘个der!
胡悔恨不能掐死江烬,面无表情表情地剜了他一眼,扭头对胡老爷子说:“老爷子,这是我和她的恩怨,跟打不打女人没关系。”
胡老爷子抬手又是一拐杖,把胡悔打得一个踉跄。
胡悔:“老爷子。”
胡老爷子冷哼:“别说话。这位小姐既然来了,就是胡家的客人。在别处我管不了,在这里,胡悔,你给我老实点。”
胡悔一口气儿没上来,整张脸憋通红。
一旁的陈释迦见胡老爷子这个态度就知道今晚大概没什么事了。她低眉顺目走过来,垂眸看着胡老爷子说:“大爷好,我想是这位先生误会我了,我不是小偷,也不是偷听你们的话,我是南京人,来这边旅游的。是因为网上有人推荐初心公园,我这才过来这边的。只是没想到会误入您家。刚才我跟这位大哥解释过了,结果他二话不说就动手,我是没办法才还手的。”
江烬心中闷笑,心说这姑娘说起假话来真是一点也不心虚,张嘴闭嘴,谎话一个比一个精彩。
胡老爷子窥了江烬一眼,没说话,朝一旁的胡不中招招手。
胡不中赶忙整了整衣摆走过去,哈腰讨好地说:“老爷子你叫我?”
胡老爷子瞥了一眼胡悔,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你带你三哥去看看腿。”
胡不中这才注意到胡悔裤腿上印着一个再显眼不过的脚印。
这姑娘是真的猛呀!
第五十二章 超级进化上
胡不中叫来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胡悔往外走,偌大的院子里就剩胡老爷子和江烬,陈释迦三人。
胡老爷子看了看陈释迦,扭头问江烬:“认识?”
江烬点了点头:“店里的客人。”
胡老爷子没提胡悔的伤,反而问陈释迦要不要找医生看看。
陈释迦愣了下,原来他们看见胡悔打她那一铁疙瘩了。
她微微蹙眉,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去医院。刚才的事……”
胡老爷子捏了捏鼻梁,疲惫地摆了摆手说:“算了,胡悔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过……”他微微顿了片刻,目光落在陈释迦脸上,“丫头你跟胡悔有过节?”
我跟那个疯子能有什么过节?
陈释迦讪笑:“没有,我才到漠河几天,从来没见过他,应该是认错人了。我打小就是大众脸。”
江烬在一旁憋笑憋得难受,偷偷用手抠掌心。
胡老爷心照不宣地看了江烬一眼,对他说:“我刚才跟你说的事,你好好考虑考虑,要是能行,你给我打电话,我让人安排。”
江烬说会好好考虑,然后跟胡老爷子告别,从头到尾没再跟陈释迦说过一句话,仿佛真的就是他见过一面的客人。
见江烬都走了,陈释迦也不想继续留在这,于是对胡老爷子说:“我能走了么?”
胡老爷子没说话,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出了别墅大门,离开监控范围,陈释迦紧绷着的那根线终于断了,捂着被打断的肩膀靠在路边的树上大喘气。
她大概是跟漠河这地方犯冲,这才来几天呀!不是被雪埋就是被打骨折,前半辈子二十几年没受的苦都在这几天受过了。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疼呢!”
揶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陈释迦扭过头,江烬正站在黑暗处,嘴里叼着根烟痞痞地看着她。
一股闷气在胸腔里膨胀,她淡淡地丢下一句“还不是托江老板的福?”便往初心广场那边走。
江烬拿掉烟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跟着她往前走。
路灯昏暗,两条细长的身影由一开始的疏离,渐渐纠缠在一处。
陈释迦胳膊疼,腿也疼,疼着疼着,心里的火就憋不住。
她突地停下来,猛地转身看着江烬:“你跟着我干什么?”
江烬耸了耸肩,抬手指着前面的车。
陈释迦抿了抿唇,看着他不说话。
江烬与她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你是怎么发现我给你下药的?还是那玩意儿对你不起作用?”
陈释迦不想回答,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江烬身高腿长,几步就追了上去,拦住她:“那个胡悔,他好像认识你。”
“他认识我,我就得认识他么?那我还认识黎明,周杰伦呢!”一提起胡悔,陈释迦就炸,她特么怎么可能会认识那个疯子?
江烬瞥了一眼她耷拉着的胳膊,故作漫不经心地问:“我送你去医院?胡悔那两个铁疙瘩是实心的,别说是你,一百八十斤的大老爷们打骨头上也得折。”
陈释迦站着没动,其实胳膊已经没那么疼了,骨头缝里好像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像有蚂蚁在皮肉里爬来爬去。
“不用。”她想看看自己的猜测对不对。
江烬没再劝她,见她越过坦克还想往前走,终于伸手拽了她羽绒服帽子一下。
陈释迦回头看他。
江烬知道今晚这事儿是自己理亏,于是尽量放低声音说:“上车。”
陈释迦站那儿没动,说实话,今晚经历的实在太多了,她不想看见江烬。
江烬倔劲儿也上来了,拉着羽绒服帽子不撒手,说:“回头我给胡不中打电话,明早让他找人把电瓶车送回去,你……上车。”
陈释迦还是没动,江烬瞥了她耷拉着的胳膊一眼,有点烦躁地扒了一把头发说:“好,今天这事儿是我不对,但我也是怕你跟过来。胡家……”他顿了一下说,“你也看到了,很危险。”
这特么的就是典型的我砍了你一刀,然后告诉你,我这是为你好。
鬼才信你!
陈释迦冷哼,单手环胸,抬头看着他:“好,我接受你的道歉,那你告诉我,你们俩后来去哪儿了?说了什么?”
江烬蹙了下眉头:“你想知道什么?”
陈释迦抿了抿唇,犹豫一会儿才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江永镇带到胡家。你们在合谋什么?”
江烬听完,噗嗤笑了。
陈释迦不悦地瞪着他。
江烬无奈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跟我有关系。”她冷下脸来,“你爸出现在我爸妈死亡现场附近,也许他就是害死他们的人。”
江烬脸幽地一黑,语气也不由得沉了几分:“陈释迦,麻烦你过过脑子,我爸那个样子,要是想杀你养父母,直接伸手就能拧掉他们脑袋,犯得着伪装成自杀现场么?”
陈释迦当然知道杀她养父母的不是江永镇,但江永镇是唯一的线索。
“好了,现在上车回家。”江烬伸手拉开副驾车门,“如果你愿意留,就在404,如果你还想掺和这件事,麻烦你明天就走。还有……”他突然弯腰从副驾驶座下面摸出一只微型定位器丢给她,“还给你。”
昏暗中小小的定位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陈释迦握紧拳头,沉默着爬上车。
车子很快行驶在空寂的街道上。车厢里,两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再说话。
回到404,江烬直接上了三楼。
陈释迦独自在一楼窗边坐了会儿,估计江烬这个时候已经睡下了,她才慢悠悠上了三楼。
客厅里亮着微弱的壁灯,江烬房间里昏暗一片,应该是睡下了。
她在玄关换了拖鞋,脱掉羽绒服,左肩膀的痛感已经很微弱了,就像她想的那样,骨骼在以极快的速度构建、重组、复原。
那么接下来呢?
她把自己沉在沙发里,关了灯,感受着黑暗中皮肉里密密麻麻的痒意。
接下来呢?
超乎常人的听力、体力、修复能力,如果这些就是一个人类身体机能最大的极限,那么古人所说的盛极必衰又是什么?
这一刻,她深刻的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现在所经历的,或许就是江永镇之前所经历的。
超越人类极限的进化最终会导致无用的器官渐渐退化,那么最终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生命的尽头?
窗外一闪而过的车辆雾灯照亮了茶几一隅,果盘里的水果刀在幽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微弱的寒光。
待车辆驶过,房间里再次恢复黑暗,陈释迦缓缓坐直身体,把手伸向果盘。
第五十三章 超级进化下
陈释迦拿着水果刀在手腕上比划了好几下,最后也没下去手。
她想起以前采访过一个抑郁症患者,那女孩才十六岁,就已经敢拿着刀在自己手腕上划十几刀了。她问疼不疼,女孩很平静地说:“也就那么回事吧!一开始犹豫,后来划了一刀又一刀就感觉不到疼了。”
她理解不了那种感觉,刀子割进肉里怎么能不疼?每一个细胞都连接着痛觉神经,除非是个木头人才感觉不到疼。
她厌烦地又把自己砸进沙发里,这时客厅的顶灯突然亮了。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生疼,一下子就被逼出了生理性眼泪。
江烬背靠门框,目光阴鸷地看着沙发上的女人:“怎么?这么大了还玩自残?”
手里的水果刀一下子成了烫手的山芋。
陈释迦连忙把刀丢回果盘:“想吃点水果罢了。”
江烬的目光从她脸上转移到果盘上,里面只有两颗年三十那天摆的丑橘。“用水果刀给橘子剥皮呀!”
陈释迦沉默着没说话,反正她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江烬慢悠悠走过来,陈释迦这才发现他手里拎着一只半新不旧的急救箱。
突然意识到他的意图,陈释迦脸一热,讪讪地挪了下屁股,把自己往沙发边缘说。
不想说话,也不想搭理面前的人。
江烬在她旁边坐下,低头在急救箱李扒拉了几下,找出消毒酒精、棉签和止血药。
“过来。”
陈释迦窥了他一眼,没动:“不用,我没受伤。”
江烬“呵”了一声,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用镊子夹起一颗酒精棉就往眉弓上怼。
是真的怼!
陈释迦“嗷”地惨叫一声,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江烬:“你要疼死我?”
介于今晚自己做得确实有点过分,江烬难得好脾气地没有发火,尽量压低声音说:“不上药会留疤。”他点了点自己的眉弓,示意陈释迦去照镜子。
陈释迦原本的心神都在肩膀上,压根没注意眉弓也受了伤,经他一提醒,连忙拿出手机用自拍摄像头照脸。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把她吓了个踉跄。
半张脸都被血染红了,眉弓上一道细长的口子几乎把整个眉弓都攉开了,露出里面白嫩的肉芽。
完了,破相了?
没有哪个女人会不在意自己的脸,陈释迦当即就炸了,起身就要去找胡悔,她得把他另外两条腿都打折。
江烬其实只是提醒她脸上的伤,没想到她一下就炸了,吓得连忙丢下面巾纸,一把拽住她的手:“你干什么去?”
陈释迦回头看他:“去把他另外两条腿的打折。”
江烬愣了下,噗嗤笑了。
陈释迦:“你笑什么?”
江烬把她拉回沙发上按着坐下,用镊子夹起另一块酒精棉:“胡悔在会在原地等着你去打他腿?”
陈释迦脸一挎,这个时候胡悔肯定已经不在胡家了。就算在,她也一定进不去,别说打断他的腿,自己没准还要被抓起来送公安局吃两天劳改饭。
那就这么算了?这么长又深的伤口留在脸上,对女儿家来讲无异于毁容,这跟杀父之仇有什么区别?
越想越气,没注意江烬手里的酒精棉已经再次靠近她的眉弓。
“你干什么?”
酒精棉怼上来的一瞬间,她一把抓住江烬的手。
江烬无奈:“你觉得呢?”
空气一下子尴尬起来,陈释迦夺过酒精棉:“我自己来。”
江烬没跟她抢,撤回身看向桌上那把差点成为凶器的水果刀,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开灯时看到的画面。
如果他没猜错,她是想要割手腕?
为什么?
因为没有找到她‘所谓’的凶手,所以自杀?
陈释迦压根没注意到他的走神儿,心里想的是:差点忘了,要是我真出了问题,一定不能让江烬知道,这个男人可没有看起来那么可靠,没准他会转手就把我卖给胡家。
越想越觉得自己过于放松警戒了,陈释迦恨不能给自己一嘴巴。
她幽地站起身,拎起茶几上的急救箱,丢下一句“我回房间上药”便慌慌张张跑回自己房间。
反锁房门,又偷偷趴在门前听了一会动静儿,直到确认江烬已经回到自己房间,陈释迦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拎着急救箱去浴室。
打开镜前灯,陈释迦小心翼翼拨开脸上的刘海,露出血淋淋的眉骨。
她到最后也不知道打她的铁疙瘩是什么,但看伤口的形状,应该是带有棱角的铁块之类的。
她小心翼翼用毛巾蘸着水把脸上的血擦掉,这样露出来的伤口就没那么吓人了,只是眉峰被切开,像是眉毛之上又长了一条眉毛,好挺好笑的。
急救箱里有碘酒,止疼药和止血药,陈释迦想了想,最后什么药也没上,就这么把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恢复成什么样。
第二天一大早,陈释迦恍恍惚惚中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打着哈欠来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胡不中拎着一兜子早餐站在门口,电瓶车停在一边,安全帽还挂在车把上。
客厅里传来开门声,紧接着便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楼下的卷帘门哗啦啦升了起来,一只修长的大手伸出来,一把接过胡不中手里的早餐。
“这么早?”
“不早了,老爷子那边比较着急,让我来问你想的怎么样了?”
胡不中一边说,一边跟着江烬进门。
陈释迦放下窗帘,原本汹涌的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客厅里,江烬摆弄碗盘的声音很有序,胡不中还在絮絮叨叨,大意是劝江烬答应下来,这样他下午就可以安排行程。
陈释迦没注意江烬答没答应,她的视线和注意力全被镜子里的自己惊到了。
昨晚还一分为二的眉毛已经恢复如初,四五厘米长的伤口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眉骨伤口之外,肩胛骨的伤也好了,不疼不痒,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陈释迦怔怔地看着光洁如玉的锁骨,心却一点点往下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中形:我似乎,也在一点点变成一只……“怪物”。
第五十四章 试探
搁在洗手台边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叫个不停。
陈释迦慌忙从一旁的急救箱里拿出一只大号创可贴粘在眉骨上,然后拿起手机按下接通键:“喂?”
“你好,请问是陈释迦么?”
手机听筒里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陈释迦微微愣了下,低声问:“我是,您是?”
电话里的男人说:“我是常德茂隆汽车修理厂的,您之前送来我们这边的车已经修好挺长时间了,您打算什么时候来取?我们可以先约一个时间。”
陈释迦一怔,她什么时候把车送到修理厂了?她的车不是还在小区楼下的停车库么?
以为对方是电信诈骗,陈释迦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等她换完衣服,手机又响了,还是刚才那个电话。
“我说我的车没送修理厂,你不用骗我了,再打电话来,我就报警了。”陈释迦还想挂电话,对方连忙说,“陈小姐你等一下,我说的都是真话,你送来的时候,车的整个前脸都撞坏了。您说是您不小心追尾,就不报保险了,修车费我还给你打了九折,两千三,不信你查查你两个月前的支付记录。”
现在诈骗犯都这么厉害了?两个月之前就开始布局了?
陈释迦不觉莞尔,还想跟他周旋两句,江烬在外面喊她吃饭。
她悻悻然挂断电话,换了身衣服去客厅。
胡不中一看见她就跟看见花儿的蜜蜂似地冲过来,围着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最后从朝她竖起大拇指:“姐妹,你是这个,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见我三哥在女人面前吃瘪,你是不知道,你昨天那一下子给我三哥砸懵了,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硬是昏迷了一晚上才醒。”
陈释迦被他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整懵了,扭头看江烬,这家伙正一脸悠哉地坐在餐桌前剥鸡蛋。
心说胡不中这三哥是叫着玩儿的?都被打轻微脑震荡了,他竟然幸灾乐祸地跑到这里来报喜,怕不是脑子坏了?
“那个,人没事就行。”她讪讪地笑了下,走到江烬对面坐下,面前的盘子里摆着冒着热气儿的大包子和红澄澄的咸菜条。
江烬目光落在她眼眉上,若有所思地问了句:“好了?”
陈释迦愣了下,连忙意识到自己竟然忘记伪装眼眉的事儿了。
“什么好了?”胡不中突然问。
陈释迦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就是昨天不是被你三哥的石头扫到了眉角么,刮破一点皮,上点白药一晚上就好了。”
胡不中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陈释迦偷偷看江烬。
似乎是相信了,江烬没再说话,把剥好的鸡蛋丢进盘子里,又推了一碗大碴子粥给她。
陈释迦觉得要怀疑昨晚就怀疑了,现在掩饰也没用,于是干脆摆烂,也不跟他客气,伸手拿了个包子就往嘴边送。
东北包子主打一个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齿留香,油渍喽韭菜虾仁的混合在一起的馅料岂止一个鲜字了得?
陈释迦一口气儿吃了两个,大碴子粥也喝了一小碗,那碟红色的,像是野菜根的咸菜很特别,越吃越塞牙,越塞牙越想吃。
她问江烬这是什么?
一旁的胡不中笑嘻嘻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说:“这叫狗宝咸菜,桔梗做的。也算东北三宝。你们那儿可吃不着。”说着,还很有眼力界儿的给她递了个根牙签。
陈释迦看着递到面前的牙签,想象了一下她跟江烬、胡不中面面相觑剔牙的样子,不由得恶寒。
“那个,不用,我牙口还行。”
胡不中笑而不语,目光一直勾勾地看着她。
陈释迦被他看得直发毛,刚想起身回房间整理一下行李,胡不中突然开口:“昨晚我三哥的铁疙瘩打到你肩膀了吧!他那个铁疙瘩里面包的是铅,别看瞧着不大,沉着呢,180斤的壮汉实打实挨上一下子也得骨断筋折,你真没事?”
陈释迦拿筷子的手一顿,什么意思?来试探她?
一旁吃饭的江烬突然目光冷冽地扫了胡不中一眼:“你看错了,没打到。”
“不是,我明明……”
陈释迦有点诧异江烬竟然会为她解围,但还是顺坡下驴,故作漫不经心地说:“我羽绒服穿的厚实,贴边过去的。没打实。”
胡不中面露狐疑,又把视线落在她脸上,指着她眉骨上的创可贴说:“这也是昨天伤的?”
陈释迦特别庆幸自己出来之前在眉骨上贴了个创可贴,不然被胡不中看见,这事还真说不清,毕竟昨天晚上她那副德行不止江烬一个人看见。
“怎么着?你们老胡家是想赔钱?”江烬挑了下眉,胡不中顿时如同霜打的茄子,“江老板你就别开玩笑了,我们家老爷子最近一直逼我结婚,银行卡都给我停了好几个月了,我哪儿有钱呀!”
他一想到老爷子竟然让他去跟高琳相亲,整个人都不好了。
倒也不是高琳不好,实在是他对科研项目不感兴趣,而高琳又是个连吃饭都要看基因序列的事业脑。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跟高琳结婚后会是怎样的相处模式,难道每天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还要讨论实验数据?
No!不,他做不到。
“高琳是谁?”陈释迦突然问。
胡不中下意识脱口而出:“就是研究江老板他爸的……”
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连忙捂住嘴,一脸哀怨地看着她。
这姑娘不道德,竟然套路他。
陈释迦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问,起身端着盘子去厨房。
胡不中放下手,凑到江烬身边压低声音问:“江老板,江哥,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佳木斯到底去不去?”
江烬没搭理他,扭头看了一眼在厨房刷碗的陈释迦。
胡不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忍不住问:“你就没觉得她有点怪?”
江烬收回视线,挑眉看他。
胡不中轻咳一声,凑到他耳边说:“我三哥那个人虽然做事有点不择手段,但还真没打过女人,昨天那架势你也看见了,那是想要往死里整。还说什么一腿之仇,江哥,那腿不是你弄的么?怎么又扯到陈释迦身上了?这俩人不会早就认识了吧!”
江烬听完,一把推开他的脸。
胡不中讪讪一笑:“依我看,有问题,大大的有问题。”
江烬冷笑:“你这么好奇,怎么不去问你三哥?”
一提这事,胡不中就一脸委屈:“我问了他,他不说,还给了我一拳。艹,那个王八蛋一点兄弟情都不念,我这胸口现在还疼呢,不信你看看,看看是不是还淤青着?”
胡不中伸手要拉衣服,被江烬一把按住了:“要想耍流氓去外面,别在我这儿丢人现眼。”
“好好好,我不耍流氓,你就给我个准信儿,佳木斯那边你到底去不去?我听我二叔那个意思,三哥可能也要去。”
“那就让他去呗。”江烬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胡不中一下子急了,“那怎么行?你跟三哥的过节那么深,真要是让他找到那什么海镇,我敢打赌,他肯定得跟老爷子谈条件,你爸那事就顺利不了。”
江烬当然知道胡悔会在他爸的事儿上使绊子,所以佳木斯这趟,他还真得去不可。
胡不中见他面露犹豫,直接又加了一把火,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拍在江烬面前:“老爷子放话了,这次去佳木斯,你的店肯定受影响,营业额他十倍补给你。而且全程五星酒酒店任你选,经费充足不吝啬。”
江烬慢悠悠拿起银行卡在指尖转了几圈:“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按理说你们老胡家不应该缺人手才对,怎么就盯上我了呢?”
胡不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学着胡老爷子的样子,说:“你六叔的事越少知道的人越好。胡家虽然势大,但分支多,人口也杂,你三爷爷那边的几个堂伯一直想着家里黄金的买卖。这几年你六叔的事都瞒着呢,要是让他们知道,家里就没个消停了。”
“这是老爷子的原话。”胡不中笑着说,“人手不足是真,但最重要的还是没有靠谱的人。在常德,我三哥吃了亏,回来老爷子不仅没让人找你麻烦,还暗中查了你,这一查可不得了,你爸这事不就漏了?用老爷子的话说,只有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才能蹦的一样高。”
第五十五章 “我”去哪儿了?
一整个上午只接待了两个四人本,下午刚子家里有事提前走,陈释迦便坐在吧台里百无聊赖地看短剧。
胡不中中午就走了,江烬吃完午饭后就没下楼,也不知道在楼上鼓捣什么?
晚饭前,早晨打电话的那家汽车修理厂又给陈释迦打了一通电话,内容不变,还是问她什么时候能去取车?
陈释迦觉得这个打电话的男的还挺执着的,不仅让他去给交通大队打电话,还一个劲儿地让她查付款记录,这样就能证明她真的在常德出了一场车祸,并且把车送到他们修车场维修。
难道是真的?
挂了电话,陈释迦犹豫着点开微信支付明细,想着反正也不费劲儿,要不查查?对方说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想了想,对方好像说是十二月的事。
十二月,十二月,她一边滑动手指往下翻付款记录,一边回忆十二月她都做了什么?
十二月初,她约了一个非遗网红博主做了一起跟拍的节目,中旬跟养父母一起去爬了牛首山,其间她还吐槽门票比22年那会儿涨了一点。至于月末,月末她……
陈释迦滑动屏幕的手微微一顿,竟然想不起十二月末她到底做了什么?所有关于十二月的记忆都停留在她和养父母从牛首山回来第二天。她还清晰的记得那天是十二月24日,圣诞节前夕,早晨她约了颜珂去拳馆练拳,而且那天晚上有一个全国性比赛,对战的两个选手都是她比较喜欢的。
颜珂还跟她打赌,三百块钱的赌约,她赌‘入云龙’赢。
比赛最终结果是“入云龙”点数惜败,她输了三百块钱。
然后呢?
竟然真的没有了。
无论她怎么想,一月三号之前的记忆都消失了,她根本什么也想不起了。
“我去,不会是选择性失忆吧!”
这时,支付页面上显示了好多条支付信息,其中一条两千三百元的支付信息在所有信息中格外明显。
还真的有?
陈释迦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数字还在,不仅如此,向下拉,密密麻麻的一串支付记录全是陌生的。
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连忙退出支付明细,直接打电话给颜珂。
“喂?”
颜珂的声音透着疲惫,但语气里还是带着担忧:“怎么了?”
陈释迦在脑子里快速整理了一下事情的始末,然后问颜珂:“颜珂,你还记得我十二月末在哪儿,都干什么了么?”
电话那边的颜珂愣了一会儿,陈释迦心底顿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颜珂的话彻底将她的心打入谷底。
颜珂说:“你不是跟我一起去看了比赛么?还打赌输了我三百块钱。”
“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
话筒里传来一阵嘻嘻索索的声音,像是颜珂正从床上坐起来。
陈释迦静静地等着,直到颜珂说:“嗯,我记得你好像请假了,就圣诞节那天,说是要出差,我问你去哪儿你也没说。”
陈释迦心彻底凉了。
“那你记得我是几号回来的么?”她又问。
颜珂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像是一月三号还是四号来着,我记不清了。”
“那你记得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或者我跟你说了什么?”陈释迦不死心地继续问。
颜珂说没有,但是有一件事挺奇怪的。
“什么事?”她忙问。
颜珂说:“你在一月一号的晚上给我发过几张照片,都是没开发的深山老林,我问你是哪儿?你也没说,就说是留着以后公众号能用。”
这事陈释迦根本就不记得了,看来她那几天确实不在南京。
“那些照片你那边还有么?有的话发给我。”
颜珂愣了下:“你那边没记录?”
陈释迦沉默,她刚才查了跟颜珂的聊天记录,不仅没有任何照片,就连她在十二月二十五号到一月三号的聊天记录都没有。
不仅她跟颜珂的没有,而是跟任何人都没有。
挂断电话后,颜珂果然给她发来几张照片。照片都是在山里拍的,从拍摄角度上看,应该是站在半山腰拍摄的,并且整座山都没有人工开发的痕迹。
那就说明不是景点。
她把几张照片发给ai软件查询,结果没有任何能匹配上的景点。
除此之外,订票软件上没有订票记录,公司人事说她从十二月二十五号开始休年假,一直到一月四号才回公司上班,这期间她在哪儿,都做了些什么,没人知道。
“难道是因为我出车祸,脑袋被撞,所以失忆了?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那几天?”陈释迦一下子陷入迷惘之中,总觉得失去记忆这几天里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对了,快递!
那只从常德寄过来的快递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
可惜快递还在运送的路途中,她根本无法拿到。
“陈释迦!陈释迦……”
陈释迦一下子从恍惚中抬头,江烬一脸莫名地看着她。
“发什么呆呢?叫你好几声了。”江烬垂眸看了眼她的手机,页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支付数据。
烦闷了一整天的心情突然就变好了,他单手支在柜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缺钱了?”
陈释迦连忙退出微信:“江老板决定给我开工资?”
江烬啧啧两声:“人一般,想的倒是挺美。”
陈释迦忍住翻他白眼的冲动,想到昨晚胡悔那个反应,心中泛起一丝狐疑,试探地问他:“你认识那个胡悔么?”
江烬愣了下,瞬时收敛笑意:“怎么了?”
陈释迦故作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就是他说我欠他一条腿。”
最怪的是,在二楼时,同样的话胡悔对江烬也说过。
江烬噗嗤乐了。
陈释迦一脸莫名:“你笑什么?”
江烬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颗花生糖剥开丢进嘴里:“他脑子有问题,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一条腿。”
他是蜘蛛?
陈释迦可不信,但她现在可以肯定了,江烬大概知道点什么,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会突然留她住在404,并且在胡不中一再试探她的时候帮她周旋。
第五十六章 看开往佳木斯的火车
晚上江烬亲自下厨做了两个菜,一个酸菜炒粉条五花肉,一个醋溜土豆丝。吃饭前,他让陈释迦把暂时停业的牌子挂在门口。
陈释迦猜,他应该是答应了胡老爷子的请求。
吃完饭,她照旧去厨房洗碗,江烬则坐在沙发里摆弄手机。
大概七点钟的时候,楼下传来门铃声。
江烬下楼去开门,再上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脸疲惫的胡不中。
今晚他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头上带着黑色毛线帽,行色匆匆的样子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一样。
“陈小姐,晚上好。”见到陈释迦从厨房出来,他似乎也不意外,扯了扯嘴角跟她打招呼。
陈释迦倒是不厌烦他,笑着打了声招呼。
江烬没搭理二人,径自往主卧走。
她连忙凑到胡不中身边,压低声音问:“你们这是要出门?”
胡不中一乐:“你怎么知道?”
陈释迦问他有没有看见楼下的停业牌。
胡不中一愣,他进来得匆忙,还真没注意。不过无所谓,江烬既然答应了,那就不会反悔。
他心情甚好地说:“我跟他要去出差几天,明天会有人来帮忙看店,辛苦你了呀!”
陈释迦笑而不语,她也没说她会老老实实待着不是?
过了一会儿,江烬拎着一只黑色旅行包从主卧出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热聊的二人,轻咳一声:“走了。”
胡不中连忙站起身,一脸不舍地对陈释迦说:“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有时间了咱们做一期专访,我带你去我的工作室参观参观。”
陈释迦笑着点了点头,目光看向江烬。
江烬冷着脸从兜里掏出坦克400的车钥匙丢给她,吩咐她没事开出去溜溜,别把发动机冻坏了。
陈释迦接过车钥匙,笑眯着眼睛说:“江老板放心,我肯定每天一遛,比遛狗还勤快。”
江烬又拿手机给她转了两千块钱:“这几天我要去出差,三餐自己解决,剩下的算油钱。”
“用不了这些,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陈释迦一边虚假地推拒,一边利索地点了收款,然后笑吟吟目送二人下楼。等楼下传来的发动机轰鸣渐行渐远,她才拿出手机火速订了最近一张从漠河道佳木斯的卧铺。
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这两天忙也没来得及整理,大部分东西其实都还在登山包里,不用怎么整理,提着就能走。
离开前,她写了一张纸条留给刚子,交代一下明天看店的事。
做好一切之后,陈释迦关了卷帘门,骑上小电瓶去漠河火车站。
漠河火车站始建于1972年,一开始还叫漠河县站,是2021年才正式更名为漠河站,这几年漠河市开通了不少旅游专线,每日接待游客量是前些年的好几倍。
除了客运外,漠河站也承担货运,其中大部分货运业务都是当地的木材和矿产。
2015年完成站房改造工程后,新建欧式风格站房并增设高站台、平改立道口等现代化设施,高峰期日均接发旅客量可达1800人次。
漠河距离佳木斯全程1391.09公里,最近的这趟火车从漠河经哈尔滨到佳木斯全程要二十个小时。
好在现在是年后,又还没到返程高峰期,卧铺充足,晚上还能在车上休息休息。
半个小时后,陈释迦顶着一张被风吹麻的脸走进检票口。
检完票,带好口罩和帽子,她一路跟着零星的旅客往站台走。
八点半,绿皮火车准时进站。
下车的乘客很多,上车的人都在各个车厢门口等着。
陈释迦抬头朝四周看了看,果然在五号车厢门口看见了人群中鹤立鸡群的胡不中。
江烬穿了一身黑色冲锋衣跟在他身后,整张脸埋在兜帽里,看不出表情。
乘客都下完了,前面的人潮开始往前挤,陈释迦不得不收回视线跟着往前走。
三号车厢的卧铺正好连着四号车厢,等于穿过四号车厢就能去五号,中间一共不到二十米。
陈释迦买的车票是上铺,下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样子是在外面干体力活儿的,脸上都是暴晒过后的日晒斑。
对面的上铺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笑眯眯的,陈释迦一过来就开始跟她打招呼,很是自来熟的样子。
下铺是个高瘦的女人,脸上画着浓妆,看不太出年纪,不过从穿着打扮上看,应该三十岁上下。
火车很快就发车了,绿皮火车不比高铁,速度慢,坐着也没高铁稳。陈释迦把登山包往床里推了推,自己仰面躺在狭窄的板床上想事情。
最近发生的事儿实在太多了,纷纷杂杂,每每看似找到了一些线索,结果往下一查,事情又乱了。
或许那只来自常德的快递能给她答案?
可惜她此刻又在去往佳木斯的路上。如果事情真的像江烬说的,几天就能回去还好,若是不能……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颠簸的火车终于把睡意催生出来,她半梦半醒地睡着,恍惚间好像听见隔壁卧铺的说话声。
“这是什么破火车?床板这么硬,味道这么大,真是疯了,我要换车……”
“估计是不行了,都开车了。”
“下一站是哪儿?让丁辉给老太太打电话,让人在下一站准备车,这破火车,我真是受够了。”
“恐怕不行。”
“为什么?咱们尤家破产了,连辆车也买不起了?”
“那倒不是,是老太太放了话,说不让您去掺和那件事。”
“我为什么不能去?尤振林上次不就搞砸了?要是我,说不定现在已经抓住了。”
……
声音断断续续的,陈释迦浑浑噩噩间觉得耳熟。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下铺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是一阵嘻嘻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和女人的咒骂声。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头顶的白炽灯亮了,陈释迦不适地抬手挡了下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突来的光线。
下铺女人的咒骂声更大了,连她这边的中年男人也被惊醒。
陈释迦坐起来,低头往下看,就见下铺的女人正站在车厢中央,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上铺的胖子破口大骂。
什么小流氓,小瘪犊子,吃老娘豆腐云云,陈释迦听了两分钟,骂声没有重样的。
胖子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耷拉着脑袋硬是不敢吱声。
“妈了个……犊子,你摸哪儿呢?这辈子没见过女的咋地?”女人越骂越气,最后跳起来抓住胖子的裤腿往下拽,“走,咱们去找列车长,我要报警。”
胖子吓得脸色幽地一白,一边拽着自己裤子不撒手,一边大声求饶:“大姐,不是我,真不是我,我都没动地儿,怎么可能摸你呀!”
胖子一个劲儿喊冤,抓住上铺的护栏不撒手。
女人见拽不动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手机就要打110.
第五十七章 蜚蛭
这边车厢里闹得动静儿大,很快就惊动了隔壁车厢,熟悉的说话声再次传来。
“高雯,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尤莲?她怎么也在火车上?
来不及细想,那边就传来高雯的说话声,紧接着便是衣服摩擦布料的声音。
意识到高雯马上就要过来了,陈释迦连忙转身把口罩和帽子戴上。
这时,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列车长来了。
不一会儿,车厢门被从外面拉开,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看热闹的乘客,其中就有穿着灰白色派克服的高雯。
列车长分开人群走过来,一进来就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他走过去蹲在女人身边温声问她发生了什么?
女人收住哭声,抬手指着商铺的胖子说:“他非礼我,晚上我正睡得好好的,他突然摸我手。”
胖子连忙大喊:“我没有,我压根就没下床,怎么会摸你?”
女人大骂:“不是你是谁?这房间就咱们四个人,那个妹子肯定不能。”说完,她把目光落在对面的中年男人身上,“他也不可能。”
这会儿胖子也不乐意了,抬手指着中年男人说:“怎么就不能是他?”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看向从始至终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
陈释迦的视线也看向男人,然而在看见男人缓缓伸出的半只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男人的两只手都是从掌心向下被截断的,根本没有手指。
女人再次看向胖子,冷冷地对列车长说:“看吧,就是他。”
胖子仍旧不服,眼见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列车长怕事儿影响其他客人,便提议带两个人去餐车车厢解决。
胖子见已经有人开始拿手机录视频,连忙拿出口罩戴在脸上,同时答应列车长的提议。
女人似乎也觉得不太好,于是拿上包,跟着列车长去餐车车厢。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围观的人散去,车厢里就只剩下陈释迦和中年男人两个人。
困意已经被彻底打消了,陈释迦正想拿手机打一把游戏,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对面下铺的床单。
原本白皙的床单上不知什么时候有一点红豆粒大小的殷红。
她微微怔愣一瞬,突然想到胖子说过的话。她鬼使神差地从包里拿出一张面巾纸,然后爬下床,走过去用面巾纸轻轻擦拭那个红点。
不一会儿,面巾纸上就留下淡淡的一点红印。
是刚刚弄上去的。
看样子不像是口红,口红擦蹭不会是这么圆润的水滴状痕迹。
那就是血!
她把面巾纸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但车厢里的气味太过混杂,根本闻不出什么。
这时,正低头整理枕头的中年男人说:“是血。”
陈释迦一愣,不可思议地看向中年男人。
男人打了个哈欠,看着她手里的面巾纸说:“不是那个胖子。”
陈释迦以为自己听错了,男人又开始说:“胖子摸了她的手,血不是。”
陈释迦更觉得不对了,于是小心翼翼问:“那血是怎么来的?”
男人突然不说话了,就在陈释迦以为他打算睡觉的时候,他又突然开口了:“你见过长着四只翅膀的水蛭么?”
陈释迦彻底愣住了,这世界上有长翅膀的水蛭么?也许有,但是她没听说过。
男人继续说:“我以前也从来没看过,特别是东北,这个时候别说是水蛭了,蚊虫都没有。”
不知为什么,陈释迦突然感觉一阵毛骨悚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时男人又说:“我有严重的失眠症,睡不着,半梦半醒的时候看见有个泛着青色光芒的东西趴在她手上,一开始是黄豆粒那么大,后来越来越大,等胖子下床摸到那女的手时,它已经有小拇指那么粗了。”
陈释迦一下子就想到了山海经.大荒北经中提到过的蜚蛭。
可蜚蛭怎么可能出现在火车上?
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见陈释迦没说话,男人便也不再说话。
陈释迦躺在床上想着男人的话,不免又跟尤莲讲的故事联系起来。
帝江的故事来源于山海经,如今又跑出来一个蜚蛭,那尤莲口中的嗤人是不是也出自山海经?
不不不,她真是魔怔了,江永镇应该是得了什么基因上的疾病,不可能是什么所谓的嗤人。
可若没有什么其他内情,为何胡尤两家的人会同时找他?江烬在这里面又起到了什么作用?
思及此,她突然想知道江烬此时在干什么?
为此她屏息凝神仔细听着,试图从无数嘈杂的声音里捕捉到江烬和胡不中的声音。
可惜,不知道是声音太杂了,还是江烬这个时候已经睡着了,五号车厢里传来的声音中没有一个是江烬的。
就在她准备放弃,拿出降噪耳机的时候,隔壁车厢又传来尤莲和高雯的对话声。
尤莲问:“你都看清楚了么?”
高雯说:“看清楚了,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但在丁辉之前给我发了站台的照片,就是她。”
“看来是跟着江烬来的。”
“应该是,不过她既然在江烬那儿住,为什么不直接跟着江烬呢?”
尤莲发出一声轻笑:“因为江烬并非完全相信胡家人。”
高雯说:“可是他们联手了。”
“胡家还有个胡悔呢!听说他那条腿是在常德断的,这事没准跟江烬有关。”
“说起常德,那天启到底是什么样?它被江烬抢走了?还是在胡家?”
尤莲突然沉默了,车厢里只有衣料摩擦被褥发出的沙沙声。
她拉下口罩,侧头看向车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感受着一股股冷意从车窗的缝隙中吹进来,脚下一片沁凉。
突然,一阵细微的嗡鸣声从走廊传来。
陈释迦猛地坐起来,蹙眉看着车厢门和地板的缝隙。不一会儿,一指多宽的缝隙中慢悠悠爬进来一个黄豆大小的绿点。
“它又来了。”
下铺传来男人的声音。
陈释迦一怔,没出声,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绿点。
一开始绿点只是在门口的地板上缓慢地爬行,后来突然飘起来,翅膀扇动气流发出的嗡嗡声很轻,正常人很难听到。
下铺的男人动了,他弯腰从地上拿起皮鞋,对着飘起来的绿点拍下去。
陈释迦刚喊了一声“别”,男人的皮鞋已经重重拍在绿点上。
“啪”的一声轻响,绿点掉在地上。
陈释迦连忙跳下去开灯,借着头顶白炽灯的光亮,陈释迦终于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一只小拇指甲大的软体小虫子,虫子头上有一个绿色的点,黑暗中发出光亮的就是它。虫子的背后有四只肉色的翅膀,不大,有点像肉燕的翅膀。
陈释迦用鞋尖踢了一下,小虫子蠕动了一下后突然弹飞起来,一旁的男人躲闪不及,脖子被虫子吸住了。
男人“啊”地叫了一声,伸手就去扯虫子。
谁知道这虫子嘴上的吸盘极其牢固,男人扯了两下都没拽下来,眼见着虫子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吸盘边缘有淡淡的血丝渗出。
“快救我,把它拿下去。”男人暴躁地用只有半只手掌的手拍打,虫子却像是长在他脖子上一样,越是打它,它吸得越快,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它已经有小花生壳那么大了。
陈释迦也吓坏了,她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虫子,前前后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它就已经吸了这么多血,要是不快点扯下来,说不定半个小时之内,男人身体里的血就会被吸干。
第五十八章 号车厢
看着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陈释迦想起小时候去农村老家玩,一个远房表姐带她去稻田地里钓青蛙,结果青蛙没钓到,腿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一只水蛭。
那玩意吸盘一吸住皮肤就拽不下去,你越拽,它越是往皮肤里钻。
她吓得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觉得自己要被吸血吸死了。
结果大表姐从容不迫地走进厨房,从调料盒里抓了一把食盐往水蛭身上一洒,吸饱了血的身体就开始剧烈翻滚,原本紧紧吸附在皮肤上的口器也松脱开来。
这时大表姐用木棍轻轻一挑,水蛭就掉了下来。
这蜚蛭和水蛭虽然长得不一样,但事已至此,死马当活马医呗!
她猛地抓住男人的胳膊,让他不要乱动,这样容易刺激蜚蛭更往皮肤里钻,造成二次伤害。
男人脸色灰白一片,坐在木板床上不敢乱动。
陈释迦拿出口罩戴上,让男人等一会儿,她去餐车那边要点食盐。
出了车厢,外面的走廊里昏暗一片,只有头顶几盏小夜灯幽幽地亮着。她拢了拢羽绒服的衣领,快速穿过过道来到4号车厢。
不是放饭时间,车厢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执勤的乘务员趴在餐桌前打盹。
听见开门声,女乘务员打着哈欠抬起头:“你好,有事么?”
陈释迦没想太多,把刚刚的情况跟乘务员说了一遍。
乘务员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明显是不相信这个时候还能有水蛭车厢里吸人血。
陈释迦懒得解释太多,跟她要了把盐,然后重新返回自己车厢。
男人仍旧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整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见她回来了,连忙哭丧着脸说:“妹儿,你给我看看,它是不是又长大了?我怎么觉得头晕呢?”
陈释迦顺着他的话往他脖子上一看,难怪他觉得头晕呢,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呼扇着四只翅膀的蜚蛭已经有鸡蛋那么大了,青色的肚皮已经被血撑得透明,隐隐约约中泛着红光。
蜚蛭的身体随着口器的吸吮一下一下起伏,像是一只安静冬眠的蛇。
“没事,还那样,你别动,我看看能不能弄下来,要是不行,咱们就去找列车长,看看车上有没有医生。”陈释迦没敢告诉他现状,怕他激动起来更刺激蜚蛭。
男人显然很受用,他微微吐了一口气,侧着脖子说:“妹儿,麻烦你了。”
陈释迦没说话,走过去拨开男人的衣领把食盐一股脑全部撒在蜚蛭身上。
蜚蛭的身体一碰上食盐就开始剧烈地翻滚蠕动,血从口器和皮肤相接的地方渗出来,男人惊惶地问陈释迦怎么了?
陈释迦说没事,然后从一旁的小餐桌上拿起用过的一次性筷子,贴着蜚蛭近乎透明的腹部用力往上一挑,鸡蛋那么大的蜚蛭被弹飞,“啪叽”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陈释迦想也没想,抄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往它身上扣。
眼看着纸杯就要扣到蜚蛭,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原本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蜚蛭突然动了起来,笨重的身体像是装了弹簧一样,“咻”的一下便从门缝钻了出去。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等陈释迦意识到是有人操纵蜚蛭追出去时,走廊里早已没了蜚蛭的踪迹。
这时,身后的车厢门被拉开,高雯打着哈欠站在门口朝她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释迦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结果对方只微微蹙眉,不悦地说:“小声点,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陈释迦连忙压着嗓子道歉:“不好意思,我注意点。”
高雯剜了她一眼,转身回到车厢。
车厢门关上的瞬间,陈释迦听见车厢里传来尤莲的声音:“谁呀?”
高雯说:“隔壁卧铺的,大晚上的大吼大叫。”
“神经,都怪丁辉那个混蛋,等回去了,我一定让老太太扣他三个月工资。”尤莲的抱怨声断断续续,陈释迦却无心探究。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车厢,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门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惊惶,问她:“妹儿,那玩儿意,有这么大吧!”他抬手比了个拳头。
陈释迦没说话,目光直勾勾看向五号车厢。
江烬就在五号车厢,他难道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还是说……
陈释迦抿了抿唇,扭头看了脸色不太好的中年男人一眼,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靠近颈动脉的地方有两个针眼大小的洞。
似乎意识到她在看他的伤口,男人连一夸:“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第一次看见过这种虫子,像水蛭,但可比水蛭凶多了。”
陈释迦收回视线,建议他最好去找乘务员要点消毒酒精或者碘酒给伤口消消毒,毕竟谁也不知道那玩意儿到底有没有毒。
男人一听,顿时吓得一哆嗦,六神无主地问她:“妹儿,你别吓唬我,真有毒?”
陈释迦摇摇头:“不好说,有备无患吧!”
男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找乘务员要碘酒。
陈释迦看着他朝4号车厢走,转身回到车厢。拿上手机和重要证件后,她也顺着过道往4号车厢走。
如果那个人真的藏在5号车厢,她现在过去或许还能查到点什么?
蜚蛭前后两次闯进她的车厢,没准就是冲着她来的呢!只是对方的运气似乎不太好,蜚蛭来了两次都吸错了人。
“妹儿,你怎么出来了?”
男人迎面走来,手里还拿着碘酒和酒精棉。
陈释迦朝他笑了下说:“我有点饿了,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你感觉怎么样?”
男人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脖子,微微蹙眉说:“没感觉,不疼也不痒的,我刚才让乘务员帮我看了一下,说是就有两个针眼那么大的小洞,消了毒,应该没什么事。”
陈释迦见他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确实没有别的什么异样,提着的心才渐渐落了下来。
“没事就好。那我先去前面问问有没吃的。”她指着4号车厢说。
男人点了点头,捂着脖子往回走。
第五十九章 陈小姐,好巧
黑暗中,江烬睁开眼,视线穿过漆黑的过道看向车厢门。
走廊里微弱的壁灯光亮从门缝透进来。
忽然,门缝里的光线被两道黑影遮挡,似有人在门外徘徊。
是谁?
江烬缓缓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亮看向对面下铺,与刚睁开眼的胡不中四目相对。
胡不中朝他点了点头,伸手去摸床边的眼镜。
车厢里没有其它乘客,这更方便江烬行动。
他弯腰穿好鞋,悄悄来到门边,隔着门板听走廊里的动静。
胡不中挨过来,用手机无声打字,问他什么情况?
江烬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但从上火车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有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之后他一直躲在车厢里没出去,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渐渐淡了。
直到刚才,不知道为何,浑浑噩噩中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又来了。
果然,他一睁开眼就看见门外晃动的黑影。
“会不会是尤家人?”
胡不中在手机上打字。
江烬没回答,他小心翼翼移开门上的猫眼,透过猫眼向外看。
猫眼里,一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男人正背对着他靠在门板上,一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一直在他肩头徘徊,振翅时发出的振动声很密集,不像是苍蝇或是蚊子,而且它的头上似乎有个绿色的光点,翅膀震颤得越快,那个光点越亮。
江烬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目光死死地看着那人的后脑勺,估摸这人大概有一米八五左右。
大概有一分钟左右,从四号车厢的门缝里突然飞来一道绿色的光点,很快,要是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绿色的光点飞过来后,原本徘徊在男人肩膀上方那只飞虫突然不飞了,软趴趴落在羊毛大衣的肩膀上。
江烬借着走廊的壁灯看清,那虫子是个软体的,软趴趴有点像鼻涕虫,后背上还长着四只肉色的翅膀。
蜚蛭?
脑海里自动闪出这两个字的同时,那只从4号车厢飞过来的蜚蛭已经落在了男人微微抬起的掌心。
好嘛!这只蜚蛭要比他肩头那只大了不止三倍,就像一只快要被撑破肚子的鼻涕虫。
江烬忍着恶心继续看,这时,4号车厢那边传来男人气喘吁吁的说话声,似乎是被什么给咬了,在跟乘务员要消毒酒精和碘酒。
是刚才那只笨重的蜚蛭?
就在他试图看清男人肩头那只蜚蛭的时候,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身凑到猫眼前。
江烬根本一点防备也没有,猫眼里突然凑上了一只硕大的眼球,吓得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倒后面的胡不中。
胡不中不明所以,扶住他,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江烬来不及解释,再次凑到猫眼前往外看,门外已经空无一人。他连忙拉开门,恰好与门外的陈释迦四目相对。
两人谁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相见,气氛尴尬得陈释迦恨不能用脚在地上抠个四室两厅。
胡不中在后面见江烬愣住没动,跟上前一看,乐了:“呦!陈释迦?你不是在漠河看店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陈释迦假装没听见他语气里的揶揄,蹙眉看向走廊尽头,忍不住问:“你们刚才看见了么?”
胡不中一怔:“看见什么了?”
陈释迦没搭理他,凝眉看江烬。
江烬没说话,让出身子,示意她先进来再说。
陈释迦没犹豫,闪身进了车厢。
胡不中订车票的时候怕有人打扰,就特意订了四张票,整个卧铺车厢里只有他和江烬两个人。因此陈释迦一进来就看见两人的行李都放在上铺,整个车厢显得格外宽敞。
江烬黑沉着脸往床上一坐,目光阴森森地看着陈释迦。
胡不中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儿,也不敢说话,讪笑着坐回自己床上。
陈释迦根本没在怕的,腿长在她身上,她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他凭什么摆脸色给她看?
两人就这么一站一坐对峙着,谁也不说话。
胡不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干巴巴笑了下说:“你订的几号车厢?怎么大半夜跑5号车厢来了?”
陈释迦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靠着车壁,垂眸看着鞋尖说:“3号。”
胡不中愣了下,随即想到下午的事:“不是,猥亵妇女的那个混蛋不会就是……”
他话还没说完,陈释迦就打断他:“嗯,我那个卧铺的。”
胡不中眼中瞬间燃起八卦之火:“真的呀!怎么回事儿呀!那男的真的猥亵人了?”
陈释迦敷衍地应了一声,心里其实还在惦记那只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的蜚蛭。
一连两次出现在她的车厢,要说不是冲着她来的,她自己都不信。
见她有些走神儿,胡不中趁机朝江烬挤了挤眼,示意他别端着了,有话赶紧说。结果江烬就跟瞎了似的,愣是一句话也不说。
胡不中只好干咳一声,替江烬问:“刚才好像听见4号车厢有人说被什么也咬了。”
陈释迦看了一眼江烬,想到刚才五号车厢门口一闪而过的人影,也许他们看见了什么,于是耐着性子说:“是跟我一个卧铺车厢的,他被虫子咬了。”
“这时候还有蚊虫?”
陈释迦垂眸不语,她在犹豫要不要跟他们说。
“是蜚蛭。”一直装哑巴的江烬突然开口,车厢里顿时鸦雀无声。
胡不中脑袋瓜子嗡嗡直响,好半天才嗫喏着说:“什么蜚蛭?”
陈释迦没说话,看江烬。
江烬瞥了她一眼说:“蜚蛭。”
“不可能。”胡不中一下子跳起来,走到江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我养爬宠这么多年,怎么没听说过还有什么蜚蛭?水蛭的一种么?可像水蛭这种软体虫类根本不可能过冬,更遑论出现在火车上。”
他原地转了两圈,突然像似想到什么,抬手拍了一下脑门:“我懂了,不会是车上又走私外来物种的敌特吧!这可不行,得报警,报警。”
“报什么警,这事警察管不了。”江烬一把夺过他的手机。
胡不中愣了下:“为什么警察不管?”
这时,看了一会儿戏的陈释迦突然开口:“是被人带上火车的,但不是走私。”
“那是什么?”胡不中一脸迷惑。
陈释迦双手环胸,目光望向江烬:“你看见了吧!鸡蛋那么大,长了四只翅膀。”
既然江烬都把话挑明了,她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于是把今天下午和晚上发生的事全部说了一遍。
江烬听完不由蹙眉,看来刚才站在车厢门口的男人就是操纵蜚蛭的人。两次去陈释迦车厢吸血,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难道是岭上那些人?
陈释迦跟他想到一块了。
一旁听了半天的胡不中眼中没有对陈释迦的担忧,全是对蜚蛭的兴趣。
他开爬宠店多年,自认对昆虫的了解堪比昆虫专家,如今听见还有长着翅膀的‘水蛭’,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释迦:“你的意思是,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那个会飞的,长着四只翅膀的水蛭就把自己吸成鸡蛋那么大?”
他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要是刚才他先去门口查看,没准他就能看见她们口中得‘蜚蛭’了。
陈释迦没搭理他,看着江烬继续说:“我把它挑到地上后,本来打算先抓起来再说,结果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嗡鸣声,一闪神儿的功夫就让它跑了。不过我记得走廊里的声音是从五号车厢这边传来的。”
“所以你就单枪匹马闯过来?”江烬忍不住蹙眉,刚才走廊里的那番景象,就是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诡异,她竟然敢一个人跑过来找蜚蛭,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
可是转念一想,江烬又释然了,她都敢单枪匹马勇闯大兴安岭无人区了,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第六十章 找到你了
陈释迦现在想想也后怕,要是对方手里不止一只蜚蛭呢?要是对方手里还有别的什么古怪的东西呢?
对方明摆着就是冲着她来的,她倒好,还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敢自投罗网。
江烬见她不说话,忍不住冷哼:“那现在你怎么想的?”
陈释迦愣了下,随即意识到他是在问她接下来怎么办?
能怎么办?
敌人都打到跟前了,还能往后退不成?
再说了,现在人就在5号车厢里,接下来还有好几个小时的车程呢,她就不信寻不到那人的踪迹。
“胡不中,我能跟你换个车厢么?”她把目光落在一旁的胡不中身上。
胡不中正听得起劲儿呢,满脑子都是长翅膀的水蛭,骤然听陈释迦要跟他换房间,瞬时炸毛:“为什么是我?我不走,我也想看看那玩意。要不你跟江哥换?”
陈释迦看向江烬。
江烬凤眸微眯,抬手扯下上铺的行李重重往胡不中怀里一丢:“去把东西都搬过来吧!”
这是同意了?
陈释迦但凡是犹豫一秒都是对江烬的不尊重。她转身离开卧铺车厢,不一会儿,拎着自己的登山包回来了。
胡不中已经帮她把江烬的上铺整理出来,推了推眼睛说:“对付一晚,明天下车就好了。对了,你酒店订了么?”
江烬瞪了他一眼。
陈释迦干巴巴一笑:“哦,还没呢!你们有什么推荐么?”
胡不中刚想说话,被江烬一个眼风扫过,瞬间闭上嘴巴。
小气鬼!
陈释迦在心里骂了江烬两句,踮起脚尖把登山包放到上铺,全程江烬没有再说一句话。
这会儿已经快到十二点半了,陈释迦不好再去车厢里晃,便脱了鞋子爬上床。
房间里的顶灯开关在江烬手边,她刚躺下,江烬就关了灯。
今日无月,灯一关,车厢里顿时漆黑一片,陈释迦躺在床上,周遭的声音瞬间变得更加清晰。
她屏息凝神听着周遭杂乱的声音,有火车碾过铁轨发出的声音、杂乱的呼噜声,冷风吹打窗户声,一切的一切都在静谧的夜里一点点放大。
渐渐的,这些混乱的声音汇聚成一首催眠曲,陈释迦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整个人如坠云端。
再醒来时,已经是次日一早。
“醒啦!”江烬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粉红色塑料袋,里面是4号车厢提供的早饭。
陈释迦晃了晃头,扒着护栏往下看。
对面下铺的胡不中也刚醒:“几点了?江哥这么早?”
江烬从塑料袋里一样一样往外倒腾早餐,抽空看了一眼腕表说:“不早了,快九点了。火车九点零八经停哈尔滨东站。”
陈释迦一听,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翻身跳下来,一边穿鞋一边说:“要是那个人在哈尔滨东下车怎么办?”
江烬拿筷子的手一顿,回头看她。
陈释迦愣了下:“你看我干什么?我说的不对么?”
江烬把筷子塞给她:“放心,他不会下车的。”
“你怎么知道?”陈释迦一头雾水,江烬拉过胡不中的行李箱坐在餐桌前,另外两边的位置留给他俩。
“对方两次吸你的血都没成功,后面肯定会继续想办法的。如果在哈尔滨下车,他就彻底失去你的踪迹了。”
江烬分析的虽然简单粗暴,但是不无道理。
陈释迦冷静下来,也不急着出去了,索性先吃完早饭再说。
火车上的伙食属实一言难尽,加上天冷一会儿就凉了,陈释迦吃着吃着,感觉吃了一肚子气儿。
吃完饭,陈释迦拿上手机走出车厢,顺着走廊往前溜达。
距离火车到达哈尔滨站还有不到五分钟时间,要下车的旅客已经陆陆续续从车厢里出来,准备下车。
陈释迦拿着手机,一边假装打电话,一边观察着走廊里的人,同时耳朵仔细分辨车厢里嘈杂的声音。
5号车厢里一共有10个卧铺车厢,每个卧铺车厢四个卧铺。江烬和胡不中的卧铺车厢正好临近4号车厢门,从这边一直往前走,正好可以经过每个车厢。
据江烬描述,昨晚站在他车厢门口的男人是个瘦高个,短头发,穿黑色羊绒大衣,身高至少有一米八五左右。
这样的人别说是在一节车厢里,就算是人潮汹涌的大街上也应该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了。
陈释迦一边在脑海里描绘那人的模样,一边在过道里遛,时不时朝路过的车厢里看。
火车马上到站,说不准哪个车厢里就有人要下车,一圈走下来,十节车厢里有四个关着门,其它六节开了门,但都没有要找的人。
回江烬他们卧铺车厢时,她特意在关着门的四节车厢门外停留片刻,其中一节车厢里住的应该是一家四口,妈妈正在喂小儿子吃饭,姐姐在看手机里的动画片,爸爸则一边抱怨去年的工作不好做,考虑要不要干脆辞职回长春算了。
妈妈从始至终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小村,快点吃,别玩了。”,另一句是“这样也行,至少你妈还能帮着带带孩子,这样我也能找个班儿上。”
普普通通的一家,没什么稀奇的。
路过另一个车厢时,里面传来女人和男人的争吵时,似乎是正在回娘家的小情侣,女的在抱怨男的父母抠,过年竟然只给了一千块红包。
男人一直哄,说家里还有个弟弟。等他们结婚了,组成了自己的小家就好了。
还有一间车厢是空的,陈释迦挨着门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走到最后一间房门紧闭的车厢前,陈释迦原本想要假装回微信在门口听一会儿,结果刚拿出手机,前面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从里面出来。
看见陈释迦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往后挪了一小步,指了指陈释迦身后说:“让一下。”
男人戴着口罩,说话的声音带了一点鼻音,好像是感冒了。
她“哦”了一声,连忙往旁边让了一下,留出空间给男人通过。
与男人擦身而过的时候,陈释迦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似花香又隐隐约约中带着一点腥气。她猛地想起昨晚在用食盐撒蜚蛭的时候,它身上就有这种味道。
是他!
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陈释迦在男人走进卫生间的同时,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栽,整个人顺着门板往门里跌。
“啊!不好意思,我没站……”
房间里空无一人,四张卧铺有三张是空的,其中一张下铺有明显的睡过的痕迹。对面下铺上放着一只蓝色行李箱和一只黑色登山包。
一阵细微的振翅声从黑色的登山包里传来。
真的是他!
这时,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从哈尔滨上车的旅客陆陆续续走进车厢。
陈释迦连忙退出车厢,关好门,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般走进4号车厢。
第六十一章 纯恨CP
一进门,就看见江烬坐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打字。
陈释迦问胡不中:“他干嘛呢?”
胡不中从手机上抬起头,“哦”了一声,说:“写书呗!你不知道他是作家么?”
陈释迦当然知道,只是相处这几天从没见他写过字,所以大脑自动把这事儿给忘了。
“哦,忘了。”她深吸口气,脱下鞋子爬到上铺。
胡不中见她反应平平,好奇地凑过来说:“你刚才干嘛去了?找蜚蛭去了?有线索了么?”
陈释迦先是犹豫了一会,后来觉得既然后面要跟着江烬和胡不中,那确实应该释放一些诚意,于是她把在走廊里发生的事跟胡不中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胡不中听完大吃一惊:“你是说,蜚蛭就在那个人的背包里?”
陈释迦笃定地点点头:“现在是白天没办法,等下了车再说。”
胡不中一脸的跃跃欲试,扒着护栏把手机递给陈释迦:“这是我在网上找的资料,蜚蛭的,你看跟你看见的一样不?”
陈释迦没接手机,垂眸看了一眼,抿了抿唇说:“不像,这个一看就是水蛭,蜚蛭没吸血前只有两个黄豆粒儿大,额头部分是绿色的,黑暗中能发出一点荧光。”她伸手比划了一捏捏。
胡不中恨不能马上就抓一只蜚蛭过来研究,于是满怀期待地说:“到了佳木斯站,咱们先想办法把人引到没人的地方,然后……嘿嘿。”
陈释迦怀疑胡不中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把《论如何家养山海经异兽》的论文全写完了,眼中全是对‘夸夸’的渴望。
一旁正打字的江烬突然抬头看了胡不中一眼:“祝你们成功。”
胡不中松开护栏,一屁股坐到江烬身边:“什么叫祝我们成功?你不是我们的一员么?江哥,你这就不对了,陈释迦怎么也是你的店员吧!她现在遇到生命威胁了,咱们不能坐视不管呀!”
江烬从电脑屏幕前抬头,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了胡不中一眼,说了一句“哦!那从现在开始,她不是我的店员了。”后又继续低头打字。
胡不中:“……”
陈释迦一点也不意外江烬的反应,索性不再就蜚蛭的事纠缠,转而问起胡悔的腿。
胡不中愣了下,随即把目光落在江烬身上,笑着说:“那你应该问江哥呀!”
陈释迦眨了眨眼,扒着围栏往下看:“江老板,胡悔说的都是真的?他的腿是你打的?”
江烬抬头,陈释迦正大头朝下地看,一头乌发从头上垂下来,淡淡的橘子水味瞬间侵入鼻端。
心脏微微一窒,他连忙往后挪了挪身体,淡淡说:“不是。”
“可他说是。”陈释迦不依不饶,她现在就觉得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跟江烬有些关系,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隐瞒不说。
“他不也说是你么?”江烬放下笔记本电脑,抬头与她对视。
莫名的,陈释迦有些心虚,但又不甘心示弱,于是故作轻松地说:“那就是咱俩打的呗!在哪儿?常德?”
说完,陈释迦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江烬的表情。
可惜,像是意识到她的试探一般,江烬收回视线,拿起一旁的笔记本继续打字。
陈释迦自觉问了个寂寞,只好转而看向胡不中。
胡不中干巴巴一笑,抬手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江烬不说的,他自然也不能说,这是对合作伙伴最大的尊重。
陈释迦讪讪地翻了个白眼,翻了个身仰面看着泛黄的天花板,思绪一下子又飞到昨天晚上。
昨晚半睡半醒间她又做了那个梦,还是在田间地头里,她再一次被人杀了。这一次不是长枪,不是飞箭,而是被人哈密瓜那么大的鎏金大锤爆头了。
脑袋撞上大锤的瞬间,她好像听见西瓜开瓤的声音,“嘣”的一下。
我上辈子是得罪人了?所以投胎到这辈子了还要被人在梦里杀一百次?
又或者,这件事也跟我丢的那段记忆有关?
越想越头疼,陈释迦索性拿出手机给常德那边的修车厂老板打过去。
她说现在一时半会过不去,可以先给他转点钱,就当做是寄存。
老板自然乐意,陈释迦顺势提出加一下微信。
加上老板微信之后,陈释迦没直接转钱,问老板还记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汽修厂老板转手甩出一张监控视频截图,图片里确实是她。
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陈释迦现在终于可以笃定了,两个月前,她去过常德。
给老板转了三百块钱之后,陈释迦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江烬的照片发给老板,问他见没见过照片里的人。
老板收了钱,语气都随和了很多,他说那天是店里的大师傅帮她修的车,他去问问大师傅。
过了会儿,老板发过来一条四十秒的语音。
陈释迦把语音转换成文字。
我刚才问过我们大师傅了,他说有点印象,不过这人跟你不是一起来的。你把车送来的第二天,这人曾经来找过你。我们大师傅还把你的手机号给她了。
随后老板又给她发了一小段视频过来,视频里,江烬穿着一件棕色冲锋衣,正侧身跟对面的修车师傅说话。
因为监控离开得有些远,听不见对话内容,但老板说,对方说是她的朋友,一起徒步的时候失联了,后来打听到车祸的事儿,这才过来找她。
江烬果然早就见过我,可是什么到了漠河,他又假装不认识我?
陈释迦百思不得其解,翻了个身,趴在床边从上往下看。
江烬正低垂着手,双手快速敲击键盘,屏幕上闪动的字符不断地增加,一行又一行。
是直接跟他摊牌,问他到底为什么假装不认识她,两人在常德又发生了什么?还是暂时按兵不动,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看着看着,下面的江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过来,忍不住蹙眉:“你看着我干什么?”
陈释迦连忙缩回头,心虚地说:“没事,就是你打键盘的声音太大了。”
江烬故意重重敲了几下键盘,漫不经心地说:“那真不好意思了,要不你回你自己车厢?那边清净。”
清净你妹!
就这两句话,陈释迦就断定江烬跟她不可能有任何暧昧关系,纯恨!
第六十二章 找到你了
中午吃完饭,陈释迦又去了一趟卫生间,经过那个男人的车厢时,里面除了手机游戏的声音外,还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应该是从哈尔滨东站上车的。
她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女人在打电话,男的一直在玩游戏。
一直到晚上八点左右,火车即将到站,陈释迦没再见过那个男人一面。
“待会儿下车,我想跟着他。”陈释迦一边整理登山包,一边对江烬和胡不中说。
江烬没说话,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好像这事儿压根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一样。
陈释迦有点不高兴,但这事又确实跟他们没关系。
“要不我跟……”胡不中话还没说完,就被江烬一记眼刀子给刮了回去。
讪讪地瘪了一下嘴,胡不中掏出手机伸到陈释迦面前:“加个微信?回头有事也好联系不是。”说着,他朝陈释迦挤了挤眼。
陈释迦瞬间意会,掏出手机加了他微信。
加完微信,目光不由得往下划,最后在最底部找到了江烬的微信。
黑色头像,上面是北斗七星,和他人一样沉闷无趣。
“对了,要是真是他那什么你,你打算怎么办?”胡不中收回手机,一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一边问陈释迦,语气里带着点担忧。
陈释迦没说话,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刚加上的胡不中发来的微信。上面是一家酒店的定位,后面写着:这是我跟江哥住的酒店,今天晚上确实有事,要是真有什么事儿,你联系这个人,我本家的亲戚。
未了,后面发来一串手机号。
陈释迦回了个笑脸,没说话,低头继续收拾登山包。
十分钟后,火车正式到站,这是本趟列车的终点站。
陈释迦背起登山包先一步走出包厢,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她的注意力都在人群中间那个高个男人以及他肩头的背包上。
“各位乘客您好,本次列车终点站佳木斯站已到站,请下车的乘客拿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
火车缓缓驶向站台,走廊里的乘客陆陆续续往前走。
下了车,一股肃冷的凉意扑面而来,陈释迦下意识拢了拢羽绒服领口,站在人流涌动的站台寻找那个男人。
江烬和胡不中已经顺着人流走向出站口,很快便消失在站台。
陈释迦找了一会儿,终于在不远处一台自动售卖机前找到正在买饮料的男人。
她从兜里掏出口罩戴上,快步朝男人走去。
男人从自动售卖机出货口拿出饮料,转身朝西出站口走。
眼见男人就要走出西站口,陈释迦趁着四下无人,猛地冲上前从后面一把抱住男人的脖子,一边喊着,“哈尼,我等你很久了!”一边拖着男人往一旁的安全通道拖。
是真的的拖。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被陈释迦死死勒住脖子,硬是拖进安全门后。
随着安全门“碰”的一声合上,陈释迦从后面把男人死死按在墙上,一手压着他的脖子,一手拽下男人背后的黑色背包。
“说,你为什么要放蜚蛭咬我。”
男人张嘴想喊人,但是这女的力气太大了,他整个胸膛被死死按在墙上,别说喊人了,说话都说不出来。
陈释迦见他不说话,抡起拳头对着他腰侧就是一拳。
男人闷哼一声,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
艹,这是女的?
“呜呜呜呜!”男人闷哼两声,陈释迦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手有点重了。
她冷冷乜了男人后脑勺一眼,从兜里掏出电棍顶住男人的腰:“别出声,否则我就弄死你。”
故意把电棍往前顶了顶,男人吓得拼命摇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大姐,我没咬你,不不,我也不叫废纸,你是不是弄错人了?我根本不认识你。”
陈释迦单手扯开黑色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只成年男人巴掌大的盒子,晃了晃,里面传来一阵嗡嗡声。
她把盒子怼到男人脸旁:“不认识我你用这东西咬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是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我……”
男人一见这盒子,瞬间破防:“不是,姐,这不是你男朋友托我带给你的么?你特么的……”
“你给谁特么的呢?”陈释迦抡起拳头又是一拳,打的男人一哆嗦,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对不起,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嘴贱。”男人一边求饶一边试图挣扎,但陈释迦的力气实在是比一般人都大,无论他怎么挣扎,压在他后脖子上的胳膊就跟千斤顶一样。
陈释迦见他不必说话,也懒得跟他废话,把电棍的电流调到刚好能电疼,但是又电不晕的档位,对着男人的腰就是一棍子。
“呃!鹅鹅鹅……”男人被电得发出阵鹅叫,整个人像面条一样瘫坐的之上。
陈释迦弯腰抬起男人的脸,一把拉下他脸上的口罩。口罩下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因为被电,所有的五官都往一块挤,看起来就跟一块被捏皱的豆腐干一样。
陈释迦用电棍挑起他的脸,男人吓得猛地瑟缩一下:“姐,大姐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不认识你,那个背包真是你男朋友让我带给你的。”
“怎么证明?”陈释迦蹙眉问。
男人抖着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陈释迦:“这,真是他给我的照片。在火车上,他说他临时有很重要的事要在哈尔滨下车,所以托我把给女朋友的礼物带到佳木斯站。他还给了我五百块钱。”
陈释迦接过照片一看,不由得蹙眉,照片里的人确实是她,不过看背景应该是她从漠河站下车那天拍的,没有正脸,只有个背影。
“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你们是怎么交易的?”她一边问,一边把照片揣进兜里。
男人见她信了,连忙撑着墙坐直身体说:“他说他叫江烬,他女朋友叫陈释迦。长的挺帅的,身高跟我差不多,穿一身黑色羊绒大衣。我跟他是在厕所遇见的,我上完厕所正好听见他在旁边跟女朋友打电话,说不能到佳木斯了,要在哈尔滨下,但是请人帮忙把东西带过去。然后,然后我俩就认识了。他请我帮忙,我合计就是顺手的事,更何况他还给我五百块钱。”
一句话,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陈释迦根本没在意钱这件事,她在意的是,对方竟然也知道江烬,并且还刻意用了江烬的名字,这是什么意思?
她又仔细问了那人的长相,男人支吾了半天没说出来,只说戴着口罩。
见实在问不出来了,陈释迦又拿出手机,把摄像头对着男人的脸,逼着他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男人害怕她又电他,只好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录完视频,陈释迦微微凑近一点,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说:“这事儿你最好不要报警,让你带这个东西的人是个走私贩,专门走私国家保护昆虫和动物的。要是被警察知道你也干这个……”她冷冷哼笑一声,用电棍指了指那人的脑袋,“你懂的。”
怕男人不信,她点了点手里的木盒,问他:“看过里面的东西没?”
男人连忙摇头:“没,没有。”
陈释迦忽而一笑:“想看么?”
男人头摇得更猛了。
“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释迦见成功把他唬住了,低头捡起黑色背包,把盒子丢进去:“这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别惹不必要的麻烦。”
男人拼命点头。
陈释迦从兜里掏出仅有的三百块钱现金丢给男人:“这个你买几瓶桃罐头吧!还有,记住,以后这种帮人带东西的活最好别干。”
男人瞪着腿上的钱不敢动,陈释迦打了个哈欠,拎着背包离开安全出口。
厚重的铁门“碰”的一声关上了,男人抹着额头冷汗,捡起三百块钱揣进裤兜。
其实他说谎了,那个木盒根本没锁,他在车厢里偷偷打开过,里面是一个玻璃罩,两颗黄豆那么大,长着四只翅膀的虫子软哒哒趴在里面,类似口器一样的嘴吸附在玻璃上,时不时还会蠕动两下。
他吓得差点把盒子甩出去,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怪异的虫子。
太可怕了!
他下辈子也不想再给任何人送东西了。
第六十三章 科学喂养蜚蛭
跟漠河相比,佳木斯的气温更温和一些。从西出站口出来,陈释迦直接打车去胡不中发给她的那家酒店。
车上,她仔仔细细复盘了一下从昨晚一直到今天下车前发生的所有事。
首先,放蜚蛭的男人确实是在5号车厢。一般老式火车为了更好的区分卧铺和硬座,两种车厢之间的门会被乘务员锁死。这趟列车一共有四个卧铺车厢,卧铺车厢有单独的用餐车厢,也就是4号车厢。
也就是说,5号车厢是最后一节卧铺车厢,所以男人从硬卧过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当时她是听见蜚蛭朝着4号车厢飞的,因此她才不假思索的追过去,同时江烬在5号车厢与4号车厢的连接处看见了那个男人和蜚蛭。
之后她追了上来,然后男人消失,以此判断出男人在5号车厢是没问题的。
接下来是偷梁换柱的问题。
今天上午她检查了整个5号车厢的所有卧铺车厢,除了打开门的几个之外只有四个车厢没开门,现在去除男人的车厢,还有三个。
他会在哪个车厢?
陈释迦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正是因为这个错误才导致她找错了人。
当时的四个车厢中,有一间是空的,有一间住着一对情侣,还有就是刚才那个男人以及一家四口。
在确定前一晚放蜚蛭的是那个男人后,她就没有再刻意去注意别的车厢了。
但现在仔细想一想,一个巨大的漏洞就藏在她的疏忽里。那个住着一家四口的车厢里从始至终只有在她偷听的时候传出过婴儿的哭喊声,其他时间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一个还在吃奶的小孩,他怎么可能好几个小时,甚至二十几个小时只哭过也一次?
除此之外,下车的时候,她根本没看见过抱着婴儿的女人和牵着女孩的男人。
也就是说……
车厢里的一家四口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一个擅长口技的人。
该死!
还是疏忽了。
陈释迦懊恼不已,前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恨不能拿头撞车门的样子,一边偷偷按了中控锁,一边担忧地问:“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搁着旅游么?还是遇到啥事儿了?”
陈释迦愣了下,瞥了一眼锁死的车门,忍不住笑了:“嗯,不是本地的,我来佳木斯旅游。”
师傅见她笑了,这才松了口气:“要是旅游你就来对了,咱们佳木斯……”
司机师傅秉承着东北人热情好客的习惯,这一路几乎把整个佳木斯的旅游景点全说了一遍。
到酒店门口,下车前师傅特意摇下车窗对她说:“那啥,妹儿,有啥事儿也别看不开,有啥还能比活着好,是不?”
陈释迦瞬间破防,眼眶不由得发热。
“谢谢师傅,我没事,谢谢您啊!”她朝师傅摆了摆手,拎着包走进酒店。
这是一家连锁酒店,算不上星级,但环境还不错。
陈释迦走到前台,把身份证放到柜台上:“开一间单人房。”
前台姑娘拿起身份证看了一眼,愣了下,随即笑着把身份证递给她说:“陈小姐,你的朋友已经你开好房间了,这是房卡,507.”
前台姑娘递了一张房卡过来,陈释迦愣了下,拿起房卡问:“他有留下姓名什么的么?”
“请稍等,我给你查一下。”
过了会儿,前台姑娘笑着说:“是一位叫胡不中的先生帮您订的房,提前预交了五天的房费。哦对,他还给您留了言,您看一下。”
留言?
陈释迦蹙眉接过前台姑娘递过来的信封。
信封里塞着一张明信片,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好几行,大意就是:我跟江哥有事可能晚点回,你要是到了就先休息,晚点一起吃个宵夜。
陈释迦拿着信封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胡不中这个人有点意思。如果真是她把胡悔的腿弄折了,他们胡家为什么会是这个态度?
还是说,他们有什么目的?
见她发呆,前台姑娘问:“陈小姐,你还有别的什么问题么?”
“没事,再见。”回过神儿,她尴尬地笑了下,拎着背包去等电梯。
胡不中给她订的房间是一间大床房,有窗,拉开窗帘正好能看见整个西林路。
西林路是佳木斯市的一条主要商业街,有着悠久的历史。这里曾经是佳木斯的商业中心,有许多商场、店铺和餐馆,不过随着各个大的购物中心陆续入驻佳木斯,西林路已经没有以前热闹了。
因为还在年假期间,西林路上不少店铺都没开门,看上去没什么人。
陈释迦草草整理了一下行李,又洗了个澡,等收拾完一切已经快到九点半了。
她拿出手机给胡不中发了一条微信,同时拍了明信片的照片给她。
过了一会儿,胡不中给她回了消息,说他们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一时半会可能回不去。
陈释迦没回,拉过一旁的黑色背包,从里面取出那只木头盒子。
她把盒子拿到耳边晃了晃,里面顿时传出一阵振翅的嗡嗡声。
盒子没加锁,所以她猜那个男人肯定看过里面的东西了。
她小心翼翼打开木盒,里面竟然还有一个玻璃罩子,一只软趴趴的蜚蛭趴在盒底,四只肉翅有气无力地震动了一下就不动了。
她不敢直接打开盖子,只能轻轻晃了晃,又拍了拍,结果小东西还是一动不动地趴着,只偶尔煽动一下翅膀。
“饿了?”她把盒子放回床头柜上,刚想拿刀划一点血喂给它,想想又不对,于是拿出手机给酒店前台打了个电话,问她这儿附近哪儿能买到活的鸡鸭鹅。
前台说出了酒店往西林路那边走,那头儿有,不过这个点应该没有了,得明天一早。
挂了电话,陈释迦躺在床上拿着玻璃罩子摆弄了一会儿,无论她怎么晃,这东西就是吸附在底盘上一动不动。
“不会饿死了吧!”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捞起手机查了下水蛭的饲养方法。
死马当活马医,总不能真拿自己的血喂吧!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原来水蛭不止是靠吸血为食,什么螺蛳、蚯蚓、动物血,还有……
陈释迦眼睛一亮:“新鲜的猪肝也可以?”
这东西酒店厨房应该能有。
陈释迦这次也不打电话了,直接换上衣服下楼,直接找到前台交涉,最后用五十块钱买了巴掌大的鲜猪肝,并且保证不会食用。
回房后,她小心翼翼用厚塑料袋掏出玻璃罩,小心翼翼抽出最上面的玻璃片,把猪肝丢进玻璃罩里。
果然,猪肝散发出的浓郁血腥味吸引了玻璃罩里的蜚蛭,原本软趴趴的身体蠕动了两下,四只翅膀快速地震动了一下,随即紧紧吸附在玻璃板上的口器缓缓松开,慢悠悠地朝着猪肝蠕动。
不一会儿,小东西就蠕动到了猪肝上面,原本只有大米粒大的口器突然张大,一口吸住猪肝表面。
还真得吃呀!
陈释迦惊奇不已的同时,拿出手机录下蜚蛭吸食猪肝的视频。
不一会儿,大概也就一分钟不到把,原本红彤彤的猪肝变得灰白一片,同时蜚蛭的身体涨到小鸡蛋黄那么大。
这进食速度也太可怕了!要是人,估计不到二十分钟就得被它吸光。
第六十四章 出事了
两个小时前。
江烬和胡不中刚走出站台就接到了老爷子的电话,说已经安排人去接他们了,让他们在西出站口等着。
两人出了站口,果然,路边站了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手里还举着个荧光牌,上面写着“欢迎胡小爷莅临”几个大字。
胡不中见了,差点把脑袋插裤腰里,这脸是不用要了。
两人走过去,胡不中指了指男人手上的牌子:“那啥,挺别致呀!”
中年汉子一愣,目光在胡不中和江烬脸上打量一番,随即呲牙一笑,放下牌子一把抓住胡不中的手,激动地说:“胡小爷吧!幸会幸会。”
胡不中被他大手捏得生疼,干巴巴一笑,抽回手:“那什么,叫我胡不中就行,这位是江烬,大哥你是?”
中年汉子嘿嘿一乐,把手伸向江烬:“我叫康大宏,你们叫我老康就行。江老板,久仰大名。”
江烬看着伸到面前的手,不知道自己这个大名是怎么来的,但人都主动打招呼了,他只能干巴巴的地应下,握住老康的手:“康哥你好,叫我江烬就行。”
三人寒暄了一番,随即跟着老康上了停在路边的SUV。
车里一直没熄火,暖气很足,胡不中一上车,眼镜就上了一层薄霜,顿时跟瞎子摸象一般。
老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递过来两张面巾纸。
江烬替胡不中接过,顺带问了一嘴:“今天晚上能去那边看看么?”
老康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能呀!不过得先把你们送到酒店办个入住。然后戴上装备再去。”
江烬剑眉微挑,想到在胡家看到的那两张照片,心里有点没底。
一路无话,等到了酒店门口,老康先下车帮他们拿行李,江烬趁机问胡不中:“老爷子这边既然都有人,还非要我来干什么?”
胡不中下车的动作一顿:“这我哪儿知道?可能是看你有本事吧!”说完,他嘿嘿一乐,“你不是把我三哥的腿都……”
“闭嘴。”江烬推了他一把,“下车。”
进了酒店,老康直接要了两人的身份证取房卡,等拿了房卡,胡不中突然对前台小姐姐说:“等一下,麻烦你再帮我开一间房,对,大床房,有窗的,身份证号是……”
开好房间,等电梯的时候,江烬脸色不好地问胡不中:“你怎么有陈释迦的身份证号?”
胡不中咧嘴一笑:“在岭上我偷看的。”
江烬脸一黑,胡不中连忙解释:“哎哎哎,你别给我摆脸色呀!我这不是也怕她有问题么!”
电梯来了,江烬率先走进电梯。
胡不中马上跟上来,康大宏站在门口说:“你们先去整理一下,我去在下面等你们。”
电梯门缓缓合上,胡不中感觉到周身压力,回头看,江烬还在阴沉着脸看他。
得!
我这是捅了马蜂窝?
他讪讪地摸了下鼻尖:“不是,江哥,我错了还不行?”
江烬没搭理他,电梯门开了,径自走出电梯。
康大宏给他们安排的房间在七楼,正对门。
江烬进房间先整理了一下行李,然后拿着浴巾去洗了个澡,出来时手机已经响了好一会儿了。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接通电话,那边传来胡不中急切的声音:“出事儿了,老爷子安排在虎子岭的人死了,咱们得马上过去一趟。”
江烬心里一咯噔,就知道这趟不会那么简单。
十分钟后,他们在楼下大堂看见脸色灰白的康大宏,显然他也收到消息了。
上了车,康大宏从副驾驶丢了一只黑色登山包到后座,胡不中伸手接过,打开来,里面是一些用得上的家伙事。
枪光手电筒,电棍,还有两把瑞士军刀。
江烬拿着军刀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看着康大宏的眼神暗了暗。
都用上这东西了,这事儿怕是麻烦了。
一路无话,车子很快出了环城路,一直往南直奔桦楠县。
桦南县是佳木斯有名的矿区,每年都有全国各地的淘金客来这边捡漏,当地游管他们这些人叫矿徒。
当地林业局和矿业局每年都有针对私自淘金的淘金客进行打击,但总有漏网之鱼。
华楠县就在矿区下面,常住人口28.89万,是佳木斯比较重要的县城之一。这边不仅有矿区,也有农场,并且建设了许多完善的教育医疗设施。
老瓦嘎子村是桦楠县辖区内的一个小村,常住人口不超过一千人,近几年随着矿业局严控,这边的居民更少了,其中除了原住民之外,有一小半是山里的矿徒租住的。
一个小时后,车子进入华楠县,很快便到了老瓦嘎子村外。
此时已经快到凌晨,山脚下万籁寂静,放眼望去只有寥寥几户人家亮着灯。
村里的路不好走,车子晃了快二十分钟才在靠近山脚处的一户院门前停下。
院子里亮着灯,大门虚掩着,门口蹲着两个年轻男人,车停下来的时候,俩人儿连忙站起身,丢了手里的烟迎上来。
康大宏先下车,紧接着是胡不中和江烬。
“老康,你可算来了!这事儿真特么的邪乎呀!”说话的是高个青年,康大宏介绍说,“行了,先来介绍下,这是胡小爷,胡不中,这是江烬,他们是老爷子叫过来帮忙的。二位,这是崔子,这是小刘。他们是这边矿区的……”
江烬朝二人点了点头,目光看向虚掩的院门说:“什么情况呀?”
崔子吸了吸鼻子说:“前段时间矿区这边不是出了事,死了两人么?老爷子那边说可能跟嗤人有关,就让我们多留意这边。一开始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这几天总有附近的村民说,夜里碰见过野狼。”
崔子说着,没目光朝四周警惕地看了看:“今天我跟小刘刚从矿区那边回来,本事是想过来看看的,结果还没进院门呢,就看见一道黑影从院墙里窜出来。
这院儿自打出事后就没人来过了,我以为是野猫野狗啥的,结果走进了才发现不对劲儿。”
江烬的目光一直在观察院子周围的情况,在崔子说出不对劲儿的时候,他也发现了。
木头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地上还有一些杂乱的脚印。
果然,崔子说:“我和小刘,李茂平常就负责盯着这边的情况,正常情况下咱们都不会往院里去,毕竟死过人,大家都忌讳。”他抬手指了指门说,“你们看,门上的抓痕都是新的,地上的脚印也是新的,我当时就想着李茂可能被野狼攻击里,所以慌不择路跑进了院子。”
“你最近看了?”胡不中突然开口。
崔子脸上的表情一僵,好一会儿才说:“你们进去就知道了。”
第六十五章 吸干了血
虽然进去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的踏入院子,看见屋里的情景时,江烬还是忍不住干呕起来。
“呕!呕!呕……”
胡不中更是受不住,把手电筒往锅台上一放,直接跑到外面台阶下面狂吐不止。
江烬忍住那股恶心劲儿,再次看向屋内。
这是一个东北老式的三间房,东西屋中间是厨房和两个灶台,东屋的灶台旁边砌着炉子,炉子连接火炕和暖气管道。
屋子里挺冷,炉子旁边的水缸里蓄满了水,水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
尸体躺在距离门口两米的位置,从江烬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尸体脸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和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
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是经过放血之后的猪皮,惨白惨白的。
这时,胡不中已经吐完了,扶着门框走进来:“不是,这什么情况?”
江烬抬腿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男人的脸,好一会儿才说:“血被吸干了。”
血被吸干了?
胡不中注意到他用到“吸”这个字,瞬间想到了火车上遇见的蜚蛭。
他连忙冲过来,从兜里掏出两只胶皮手套戴上,对着尸体的脸和颈动脉重重戳了几下,被戳过的皮肤瞬间凹陷下去,且没有任何回弹现象,这是典型的血液被抽干的现象。
与此同时,因为没有血液,尸体表面也几乎没有是尸斑沉积。
胡不中不可思议地扭头看江烬:“生前就没血了,不然不会死了好几个小时还没有尸斑沉积。而且看他脸上和脖子上的伤口,很像……”
后面的话不用他说,江烬也明白。
站起身,江烬并没有马上离开,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照片,其中一张照片里的男人就是死在这间房子里的,死亡时的位置就在李茂尸体旁边。
他拿着照片,扭头问跟过来的崔子和小刘:“这个人也是你们一伙的?”
崔子连忙说:“不是,但是我们都认识,他叫苟庆历,是个矿徒,以前在一块喝过酒。都是山里的,时间长就认识了。他家是江西,不知道听谁说这边有矿脉,就跟着人来这边淘金了。这房子就是他跟他朋友租下来的。年前他朋友回家过年了,所以就他一个人。”
“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么?”江烬又问。
崔子摇了摇头说:“就大年二十九那天晚上吧!具体不知道,就三十一早就听见有警车的声音,我们离得近,过来的时候警察也刚到,搁门口往外看,好家伙,死的老惨了,那后背都抓烂了。一瞅就是野兽。”
江烬愣了下,连忙扭头看了胡不中一眼。
胡不中朝他眨了眨眼,意思是,这俩人还不知道细节,那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江烬了然,又问:“照片是你俩拍的?”
崔子摇头说:“不是我,是你么?”
小刘也摇头。
江烬拿手电筒对照着照片里苟庆历里尸体的位置看了看,他应该是被从后面突袭的,尸体没有逃跑和挣扎的痕迹。
“你们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窗户破了么?”他又问。
崔子想了想,说没有。
“苟庆历那个同伴叫什么?能联系上么?还有,他来这边多长时间了?”江烬走进东屋看了看,屋子里有生活过的痕迹,炕上还铺着被褥,地上整齐地摆着一双拖鞋和一双棉唔勒(东北大棉鞋)。
靠东边的炕上有一只矮炕柜,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露出里面几件团在一起的衣服。
崔子跟上来,看了一眼屋里的摆设说:“他同伴叫王春和,三十来岁吧!家里也是江西那边的。苟庆历出事后,他手机就停了,一直联系不上。不过警察那边兴许能。”
小刘背后踹了他一脚:“你脑子被门挤了?咱们还能跑警察局要联系方式呀!别被人给当凶手抓了。”
胡不中在后面突然来了一句:“他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呀!”
说到这个,崔子一下子来了劲儿头,故作是神秘地说:“我听说啊!他好像在山里找到什么宝贝了,不过谁也没见过。”
江烬回头看他:“什么宝贝?”
崔子挠了挠头说:“好像是什么古董吧!不过不一定是真的,谁没事往这山旮旯里埋呀!”
“那他死后,东西被警察找到了?”江烬又问,崔子摇了摇头说,“好像没有,没听人说找到啥。我合计,没准是被王春和带走了。”
江烬:“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
崔子蹙了蹙眉,一旁的小刘说:“我倒是有一件事,不知道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江烬眼睛一亮:“说来看看。”
小刘往旁边挪了一步,尽量让视线避开李茂的尸体说:“就是过年之前那会吧!有一次我去镇上澡堂子洗澡,回来的时候碰见过苟庆历,他好像在跟市场头儿上一个回收大钱儿的人说话。我刚好从旁边过去,就听见他拿着一张纸问那人认不认识上面的字。我偷偷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字一看就不是简体字,歪歪扭扭,一个也不认识。”
江烬和胡不中互看一眼,问他:“那你还记得那些字长什么样么?”
小刘说不记得了,当时也没在意,就随便瞄了一眼。
见再问不出什么了,江烬只好让崔子和小刘先走,老康留下来处理痕迹,他则拍了几张李茂尸体的照片后,带着胡不中去院子外面查看。
老瓦嘎子村在没什么人了,百十米都没有第二户人家,俩人绕着房前屋后转了好几圈,最后还真在右面院墙周围发现一处被踩折的草藤。
江烬端下来用强光手电仔细在草藤周围照了照,发现一撮棕色的毛发。
“狼?”胡不中凑过来,“刚在崔子不是说了,看见了一个怪模怪样的黑影从院子里跑出去。”
江烬把毛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瞬间侵入鼻端。
“沾了血。”他说。
胡不中一把夺过来,闻了闻,确实有种淡淡的血腥味:“李茂身上没有被野兽咬伤的痕迹。”
江烬把毛拿过来,从兜里掏出张面巾纸小心翼翼包上:“那就是有人被咬了,或者压根就是被人用生肉喂的。”
胡不中一想到那个场景,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第六十六章 无面人再现
十五分钟后,老康给胡不中打电话,说院子里的痕迹已经处理干净了,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
胡不中看江烬。
江烬摆了摆手说:“回去吧!今晚怕是查不出什么更有用的东西了,明天早晨咱们去镇上,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收古董的。”
胡不中是一点也不想在这儿待了,连忙对老康说:“现在就走。”
离开之前,江烬又让老康带他们去拍到无面人的摄像头那边看看。
老康表示没问题。
从苟庆历家出发往东走了大概有五百米左右,路口有一栋小二楼,是老土嘎子村的居委会办公楼。小楼盖了有些年头了,楼体外全是红砖墙,有的地方有些风化,贴墙根的地上堆着不少掉下来的红砖皮。
小楼门口挂着居委会的牌子,再往上有一个老式摄像头。老康指着摄像头说:“照片就是搁这儿拍的。”
江烬抬头看了看摄像头,发现它似乎卡住了,摄像头正对着从苟庆历家出来的那条小路。照片里的女人其实已经跑过摄像头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因此留下那张照片。
不过因为摄像头像素不够,照片模糊,普通人可能不会往怪物身上想,只会以为是个戴着面罩的女人。
“警方查了,但是没有任何这个女人的线索。”老康靠在车门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边抽一边说,“矿区这边的人也都没见过,就好像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了一样。”
来无影去无踪,就好像突然出现的江永镇一样。
江烬没说话,转身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更加沉闷了,老康说:“李茂去年才结的婚,媳妇还怀着孕呢,为了多挣点钱才自动申请来矿区,这会儿人就没了,这个家也得散。”
江烬心里也不好受,一旁的胡不中突然开口说:“老爷子那边我给说一声,钱尽量多给,家里要是有老人,以后咱们也管。”
如果不是给老胡家办事,李茂肯定不会有这场无妄之灾,现在人没了,家里的肯定得安顿好,否则以后谁还敢给他们办事?
老康闷闷地应了一声,车速比来时快了些。
“那个苟庆历,康哥你认识么?”江烬一边低头看手机里拍的现场照片,一边问开车的老康。
老康说:“不认识,我其实不在矿区这边工作。”
至于他到底做什么的,老康没说,江烬也没问。成年人当久了,就知道有些事儿能问,有些事儿不能问。
回到下榻的酒店,老康把车直接留给他们,自己则叫车离开。
经过酒店大堂的时候,胡不中突然想起个事儿,走到前台问当值的小姐姐:“你好,我是705的房客,我想问一下,507的房客入住了么?”
小姐姐瞬时想起他就是替朋友开房的那个房客,于是笑着帮他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电脑上显示客房已经入住。
胡不中满意地谢了小姐姐,转身拉着江烬说:“陈释迦也住进来了,你就不好奇她今天有没有找到蜚蛭的主人?”
江烬轻笑一声:“你是笃定陈释迦是跟着我来的,所以故意帮她把客房给订了?”
胡不中干笑两声:“我这不是好奇蜚蛭么?”
江烬收敛笑意,垂眸看他。
胡不中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最后败下阵来:“行行行,我承认还不行?其实我是觉得她有点问题。”
江烬挑眉:“哦?”
胡不中停下脚步,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说:“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其实在岭上,那些盗猎者压根就不是求财的,他们是奔着陈释迦去的。当时在帐篷里,那些盗猎者把几个女的都叫出去过,不过显然都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也许是她得罪人了。”江烬漫不经心地说,他目前不想将陈释迦养父母的事告诉胡不中,自然也不会把陈释迦的身体状况告诉他。
换句话说,陈释迦是他的底牌。
胡不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个外来游客能得罪穷凶极恶的盗猎者?而且后来我打听过,大美和白琳都被问了几个问题,后来又让她们摸了个怪模怪样的石头。”
江烬微微蹙眉,刚想问他什么石头,前面的电梯门开了。
“随你信不信,反正现在我要去找陈释迦。”胡不中大步迈进电梯,手搁在按键上,一脸笑吟吟地看江烬。
江烬无法,只能迈步走进电梯。
电梯没限制楼层,两人在五楼下的。
胡不中数了数门牌号,在走廊右边找到507。
房间里的陈释迦正在喂蜚蛭,听见敲门声,连忙盖上木盒,起身来到门边。
贴着门板从猫眼往外看,胡不中笑眯眯站在门口,后面站着一脸不爽的江烬。
“你们怎么来了?”
她拉开门,双手环胸堵在门口。
胡不中一把拽过江烬,笑着说:“不是给你留了纸条么?晚上请你吃宵夜。”
陈释迦眨了眨眼:“十二点?”
胡不中:“好饭不怕晚。”
陈释迦偏偏不如他的意,故意打了个哈欠:“不行,太晚了,吃不下,明天再说吧!”
说着,抬手就要关门。
胡不中一看不行,连忙趁手按住门板,哭笑不得地说:“行行行,我说实话。”
陈释迦没说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胡不中又往前挤了挤:“咱们进屋说呗!”
陈释迦犹豫了一瞬,侧身让开路。
胡不中连忙抓住江烬的胳膊将他拉进屋。
陈释迦关了门,回头看胡不中:“现在说吧!”
胡不中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柜上的木盒及旁边带着血水的盘子上,顿时间福至心灵,他笑着说:“你抓到那个放蜚蛭的人了?”
陈释迦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床头柜,微微蹙眉,说道:“不是那个男人,我被摆了一道,对方擅口技,一人分饰四角。”
胡不中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总结出一句:“那个一家四口是一个人?”
陈释迦点了点头,眼波扫了江烬一眼:“不仅如此,他还冒充江烬,将装蜚蛭的盒子放在背包里,让那男人在佳木斯站给我。”
“所以蜚蛭果真在你手里?”胡不中一脸跃跃欲试。
陈释迦被他看得好浑身发毛,连忙后退两步:“干什么?”
胡不中回头看江烬:“江哥,你说话呀!”
江烬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胡不中瞬时急了,从兜里掏出手机,把之前在苟庆历家的视频给陈释迦看。
陈释迦一眼就看出视频中倒在地上的尸体不对劲,随着摄像头的靠近,她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这个人满头满脸都是密密麻麻的小黑眼儿,就跟火车上中年男人脖子上的一模一样。接着,她发现尸体表面不仅没有尸斑,还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这是……?”
胡不中指了指视频里的尸体说:“我们发现他的时候,身上的血都被吸干了”
“所以你怀疑是蜚蛭?”陈释迦接下去。
第六十七章 三个条件(坦白局)
胡不中连忙点头:“是,而且不是一只两只,是很多只,肯定是有人在背后豢养。”
陈释迦淡淡‘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就“哦”?
你就不往下问了?
你就不好奇这个人为什么会被蜚蛭吸光血?
胡不中深受打击,委屈地看向江烬,向他求助。
江烬微微叹了口气,扭头看向陈释迦:“一个条件,把蜚蛭给我们。”
陈释迦眼睛一亮,缓缓竖起三根手指:“三个。”
江烬眉头微蹙:“没有蜚蛭,我们也能解决问题。”
陈释迦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当然,以江老板的本事,别说找到蜚蛭了,就算是找到凶手也不是什么难事。”
“两个。”江烬不耐烦。
陈释迦根本不怕他,咬定三个条件。
最后胡不中实在没办法,开口替江烬答应:“好,就三个。”
陈释迦忽而一笑,目光看向江烬:“他说的算数么?”
江烬回头瞪了一眼胡不中。
胡不中连忙保证:“江哥,这个三条件有我们胡家一半,你做不到的,我们做。不过……
”他扭头看向陈释迦,“杀人放火不干,逼良为娼不干。”
陈释迦竖起一根手指:“那我要是要一个亿呢?”
胡不中脸一黑,陈释迦连忙收起手指:“开玩笑,不会要你们钱的。”
胡不中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殷切地看向床头柜上的木盒。
陈释迦连忙伸手抱起木盒:“先别着急,答应我三件事呢!第一件……”她顿了下,看向江烬,“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来佳木斯,这件事跟江永镇有什么关系?那天你们在胡家别墅到底说了什么?”
她一口气抛出三个问题,胡不中越听脸色越黑,到最后恨不能狠狠抽自己一嘴巴,刚刚还是太年轻,就不该轻易答应那三个条件。
江烬:“这是三个问题。”
陈释迦一笑:“第一个条件是,回答下列三个问题。”
胡不中觉得自己可以死一死了,扭头看江烬。
江烬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一边慢悠悠拆着包装纸,一边波澜不惊地说:“看我干什么?不是你答应的么?”
胡不中被硬生生噎了一坨大的。
陈释迦看了一眼江烬手里的糖,突然觉得嘴里有点苦。
江烬见她眼巴巴地愁着,愣了下:“要么?”
陈释迦摇了摇头,抱紧怀里的木盒:“怕你下药。”
江烬嘴角一抽,突然有点吃不下去了。
胡不中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实在没办法,干脆拿出手机给老爷子发了一个两百字的小作文。
陈释迦坐在床上看他一脸便秘地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猜测江烬跟胡老爷子合作的原因。
要么胡家有江烬需要的东西,要么胡家能帮助江烬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而胡家呢?
江烬虽然身手不错,能力也强,但胡家有钱,找比江烬还厉害的高手也不在话下。排除这个,那么就剩下一个可能,他们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就比如……胡家也有一个这样的人。
如果是这样,胡不中和江烬来佳木斯的最终目的很可能跟江永镇有关,比如……让江永镇变成正常人?
越想,陈释迦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如果真是这样,自己更应该紧紧跟着江烬,只要他找到把江永镇变回正常人的办法,她就不用害怕自己变成江永镇那样的怪物了。
“叮!”
胡不中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抖着手点开微信,上面明晃晃写了五个字:小犊子,说吧。
胡不中瞬间眉眼带笑,小犊子就小犊子吧!能拿到蜚蛭就行。
放下手机,胡不中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沙发。
江烬把糖丢进嘴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陈释迦。
陈释迦没注意他,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胡不中身上。
胡不中酝酿了一下,终于缓缓开口……
他从江永镇失踪那晚开始说起,一直到胡老爷子带江烬去见高琳和小六爷,最后说起天启和海镇。
听完胡不中冗长的叙述,陈释迦忍不住发问:“你的意思是说,按照你们胡家祖上留下的族谱记载,小六爷和江永镇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浑沌死后对攸忽二帝的报复,而你们胡家是忽帝的血脉。当年你们家那位唐朝的祖宗出事后,袁天罡给他卜卦,最后留下了一些线索,让你们家那位祖宗去找天启和海镇。”
胡不中说得口干舌燥,兀自打开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才继续说:“大概是这么这个意思。都是古时候传下来的,浑沌和攸忽二帝这个事多半是假的,但祖宗那个事应该是真的,天启……”说到天启,他幽地住嘴,抬头看江烬。
“天启怎么了?”陈释迦不明就里。
胡不中见她似乎真的不记得了,于是故意避开这个话题,说:“这次我们来,就是来找海镇的,还有就是……”他顿了一下,朝江烬伸出手,“江哥。”
江烬从兜里掏出照片递给陈释迦。
陈释迦接过照片一看:“这个就是你说的苟庆历?”
胡不中点了点头:“对,有人说他在山里找到了宝贝,古董。不过人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另一张照片里的无脸女人就是在他家附近拍到的。除此之外,今晚我们的人也死了一个,就是刚才给你看得视频,伤口你也看了,我跟江哥觉得就是蜚蛭吸咬的。”
陈释迦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若是蜚蛭真的吸走了她的血,后果怕是……
不敢再往下想,她把照片重新递给江烬,问他:“你们觉得,利用蜚蛭杀李茂的人跟放蜚蛭想要吸我血的是同一人?”
胡不中点了点头。
“可他为什么要杀李茂?”陈释迦有些不明白,如果说无脸人杀死苟庆历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宝贝,但李茂不过就是个普通的矿工,就算他奉命监视那间房子,对方也没理由这么大费周章杀人呀!
“或许,是他发现了什么?”江烬突然说。
陈释迦不解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江烬打了个哈欠,从兜里掏出用面巾纸包裹的毛发:“这是从院子外面找到的。李茂出事前,崔子和小刘说,看见有黑影从屋子里窜出来。”
陈释迦不明所以,打开面巾纸,里面是一撮棕色的毛发,像是猫的,但是毛管要比普通猫的更粗,更光滑,凑近鼻端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第六十八章 将计就计
“怎么样?诚意足不足?”胡不中笑吟吟地说,目光始终在陈释迦怀里的木盒上不曾离开。
陈释迦一时间也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毛发,把东西卷吧卷吧递给江烬,又提第二个要求:“从明天开始,不管你们接下来要干什么都得戴上我,而且不能对我有任何隐瞒。”
这事胡不中做不了主,苦哈哈去看江烬:“江哥,咱老底都给人交了,再藏着掖着也没劲儿,不如就……”
“跟着可以,但是不准捣乱。”江烬打断胡不中的话,看着陈释迦,“食宿自费。”
胡不中连忙举起手:“食宿我管,释迦妹妹,还有什么要求你赶紧提。”
陈释迦浑身一阵恶寒,连忙把怀里的木盒丢给胡不中:“目前就这样,剩下最后一个条件等我想到再说。”
胡不中捧着木盒如获至宝,左摸摸,右摸摸,最后拿到耳边听了听:“它怎么没有声音呀!我现在能打开么?会不会飞走?”
陈释迦:“大概是吃饱了吧!”
吃饱了?
胡不中连忙朝陈释迦看:“你不会是把自己的血喂给它了吧!”
陈释迦翻了个白眼,打开床头柜下的小冰箱,拿出两片还没吃完的猪肝。
胡不中目瞪口呆地看着骨碟里血淋淋的猪肝:“不是,你给它吃这个了?”
陈释迦:“不然呢?难道我还要割肉放血给它?”
既是山海经里面的神兽,倒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这话胡不中可不敢说,他低头摸了摸木盒,小心翼翼掀开盖子。
蜚蛭原本棕色的身体比原来大了一倍,肚皮那块的皮肤好像被撑开的气球,隐隐约约透着淡淡的粉。四只肉翅半合着贴在玻璃罩上,仔细看,还能看见肉翅上细细密密的血丝。
胡不中鼓捣昆虫好几年了,还从来没见过这样昆虫,整个人激动地直发抖。
“这也太神奇了,它一开始就这么大么?”他抬头看陈释迦。
陈释迦拇指捏着食指比了一下:“这样。”
“它吸的血比它身体大五倍。”胡不中看看这角落里那块没有一点血色的猪肝说。
陈释迦没说话,用捏子夹起另一块猪肝,掀开玻璃罩,把它丢进去。
不一会儿,蜚蛭就蠕动身体爬到猪肝上,头上的吸盘死死咬住猪肝。不一会儿,猪肝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色,与此同时,蜚蛭的身体开始像气球一样膨胀,不到半分钟,它的身体就几乎挤满整个玻璃罩。
江烬看得直皱眉:“这种速度,别说是人,就算是牛也抗不到二十分钟。”
“那若是,几十只一起呢?”
胡不中突然开口,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鸦雀无声,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在玻璃罩里的蜚蛭身上。
联想到李茂的尸体,陈释迦不由打了个冷颤。
沉默许久,胡不中突然发出一声感叹:“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山海经·大荒北经》中有记载: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减。有肃慎氏之国,有蜚蛭,四翼。
这里提到了萧慎国,根据《竹书纪年》卷上载:二十五年,息慎氏来朝,贡弓矢。裴駰集解引郑玄话:息慎,或谓之肃慎,东北夷。
这里的息慎就是萧慎国。也是古索离人、部分貊人、邑娄人、勿吉人、靺鞨人、女真人等,及现代满族人的祖先。古时候萧慎人主要分布在黑龙江,牡丹江以及长白山一脉。
《山海经。大荒北经》中所说的不减山,应该是指长白山一脉,所以这玩意很可能出自长白山。”江烬走过去,拿起玻璃罩子晃了晃,里面的蜚蛭似乎受到惊吓,四只肉翅在狭小的空间里微微震动。
“你干啥?别吓到它了。这可是神兽。”胡不中不乐意了,一把夺过玻璃罩护在怀里。
江烬扭头看向陈释迦:“之前你说那只半死不活的蜚蛭在听到一阵肉翅震动的声音后又奇迹般的活了,并且速度极快地飞出车厢。”
陈释迦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确实如江烬说的一般。
“所以我们可以设想,蜚蛭之间有一定的联系,如果我们帮它们把这个联系建立起来,或许可以通过这只蜚蛭找到豢养它的主人。”江烬说。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若是反向思维呢?
“你觉得那个人为什么要把蜚蛭留下来?”陈释迦反问。
江烬剑眉微蹙,气氛再次沉重下来。
是的,无缘无故为什么要留下蜚蛭?除非……
“那人在监视你。”江烬说出客观事实的。
陈释迦也想到这一点了,但是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如果岭上那些人和养蜚蛭的人是因为自身变异这件事而关注她,那抓江永镇不是更方便么?
“其实我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胡不中突然开口。
陈释迦问:“什么想法?”
胡不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前来看,袭击李茂的和放蜚蛭要吸你血的应该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而这事儿多半跟苟庆历有关……苟庆历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挖到那个什么宝贝之后死了,这说明……”
陈释迦打断他的话:“他的死跟那件宝贝有关。”
胡不中点了点头:“知道他那个宝贝的人不多,矿上的都是普通人,对古文字或象形文字没什么了解,那么唯一能意识到那件宝贝不一般的人只有一个。”
陈释迦眼睛一亮:“那个收古董的。”
胡不中打了个响指:“对,他肯定知道一些咱们不知道的,明天我们直接去县里找他。”
陈释迦没有异议,两人同时扭头看向江烬。
江烬嗤笑:“都看我干什么?”
胡不中拍了下他的肩膀,一脸得意地说:“你不是咱们小队的队长么?”
小队是什么鬼?队长又是什么鬼?
陈释迦抖了抖肩膀,一阵恶寒,原来不管多大都有中二的时候。
江烬嫌弃地挥开他的手,看了一眼被他抱在怀里的玻璃罩子:“你打算抱着它一宿?”
胡不中愣了下,把手抱得更紧了:“不然呢?万一它被人偷了怎么办?释迦妹妹一个女孩子拿着它不安全,当然是由我来保护了。”
胡不中满目殷切地看向陈释迦。
陈释迦可不想抱着这么个丑东西睡,反正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谁爱抱着谁抱着吧!
她把剩下的一片猪肝推到胡不中面前:“把它也拿走吧!万一夜里它跟小伙伴建联乐了,你也能应付一二。”
胡不中顿时觉得怀里的蜚蛭不香了,不过男子汉大丈夫吐吐沫是根儿钉,坚决不能在女同志面前丢面儿。
他一把夺过骨蝶,往江烬身边一靠:“有我江哥在,不怕!”
江哥:我谢谢嗷!
第六十九章 赶大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陈释迦就被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震醒。
打开门一看,胡不中和江烬已经全副武装站在门口。
胡不中不可思议地看着还在打瞌睡的陈释迦:“释迦妹妹,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咋还没起?”
陈释迦愣了下,目光略过胡不中看向靠在走廊对面墙上吃棒棒糖的江烬,指了指窗外说:“天都没亮,起这么早做什么?”
胡不中噗嗤乐了:“不是,你没听说过早市?赶集?像收古董这种捞偏门的,一般都是赶早市或是赶集才出摊。等你天大亮了再去,一来人多不好沟通,二来人家做了一笔好买卖,早早收摊了。”
陈释迦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个事,讪讪一笑:“那你们等我一会儿,我换个衣服就走。”
房门“砰”的一声合上,胡不中讪讪地摸了下鼻尖,回头看江烬:“江哥,这事儿我还是有点看不明白,你说这一个两个的都在找陈释迦的麻烦,她到底是谁呀?”
江烬拔出棒棒糖,耷拉着眼皮看他。
胡不中不明所以,讪讪一笑:“还有在常德,其实你俩认识吧!就我三哥那个德行,陈释迦能把他腿弄折了?我其实有点不信。”
他就是好奇,但是三哥不说,他也没办法,好不容易在这儿遇见陈释迦了,不过看样子她似乎不太记得常德的事了。
江烬没搭理他,目光落在他有些不太自然的左手上,淡淡地来了一句:“你那小玩意,吃饭了?”
胡不中脸色幽地一僵,下意识把左手背到身后,讪讪地说:“啊!哦,起早我上后厨要了两块猪肝。”
江烬收回视线:“别玩脱了就行。”
胡不中怀疑江烬知道了什么,但既然他没有戳破,一切就当没发生过吧!
过了大二十分钟,面前的房门幽地打开,陈释迦终于换掉那一身儿几乎长在她身上的红色羽绒服,穿了一身中长款掐腰羊绒大衣,黑色的羊绒大衣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配上半高跟的黑色羊皮靴,整个人气场十足。
除此之外,胡不中发现她还化了妆,黑色的眼线微微上挑,勾勒出一点妩媚的弧度,跟之前土包子形象天差地别。
陈释迦转了个身:“怎么样?像不像南方来的女老板?”
胡不中竖起大拇指:“陈老板一看就是有实力的。”
陈释迦掏出墨镜戴上:“走,陈老板请你们吃早餐。”
……
“陈老板,你就请我们吃这个呀!”胡不中一边嫌弃地用汤匙在汤碗里搅合,一边伸手在上了一层霜花的玻璃窗上划拉。
陈释迦捧着碗小心翼翼沿着碗边喝汤,听了他的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顶配。20一碗,你还想要啥?”
掌心的温度很快融化霜花,露出一片街景。
胡不中丢下汤匙:“想吃杨记的驴肉饺子,张包子的肉包子,弓长岭老刘家羊汤,还有……”
一口气数出十来样,胡不中眼睛一亮:“包家的手擀面也不错,不比兰州拉面差。”
一直没说话的江烬突然出手,从一旁的罐头瓶里挖了一汤匙辣椒油放胡不中面前的羊汤里:“请你吃辣椒油醒醒脑,别成天没事净做白日梦。”
“江哥,你这就有点偏心了。”胡不中不服,江烬拿了个包子塞他嘴里,按着他的脑袋往玻璃窗外看,“来了,他就是老董吧!”
陈释迦连忙放下汤匙,探头透过胡不中抹开的那块玻璃往外看。
天还没亮,马路边每隔十米有一盏路灯。只见一个穿着军大衣,头戴雷锋帽的半大老头从一辆三轮车上下来。
他先是站在原地跺了跺脚,然后才转身拉开三轮车后面的车门,从里面搬出一张折叠桌。支好折叠桌,他又从车里搬出一个老旧的破皮箱,打开皮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块毛茸茸的毛毯布铺在桌面上。
毛毯不应该是老演员了,上面的毛毛已经变成灰白色,不过这并不影响它的发挥,毕竟它的主人就是个捣腾旧货、古董的。
紧接着,半大老头开始一样一样从皮箱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两个青铜佛像,然后是一把花花碌碌的项链和手串,再后来就是一些泛黄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古书和一堆五花八门的大钱儿。
具体都是什么朝代的,陈释迦看看不清,不过听大钱儿捧在一起发出的丁铃当啷声确定,里面百分之八十都是铁的,跟铜压根儿没啥关系。
江烬放下筷子:“就是他了。整个早市就他一个收古物的。”
陈释迦急忙吃完最后一口大果子,喝了一口汤,拿起一旁的墨镜戴上:“走,看看去。”
江烬随着她起身往外走。
胡不中把登山包宝贝地背在前面,一边护着一边跟上去。
出了羊汤馆,陈释迦往江烬身边凑了凑,拉下墨镜,一边看着老董,一边压低声音说:“你们这边有没有啥行话,术语啥的?”
江烬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俯身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待会儿到那边,不管我问你什么,你就说‘嗯,行’,其他的不用说。”
陈释迦“嗯”了一声,把墨镜重新带回去。
陈释迦身高一米六二,在南方女孩里面算是身高不错的,但在东北人面前就显得有点不够用。江烬穿上鞋子大概一米八六,胡不中矮一点,一米七八七九也是有的。
陈释迦穿上半高跟也才一米六六,夹在两个大男人中间显得格外娇小。
好在她今天换了装扮,气场上还是当仁不让的。
三人没有直接往老董那边儿去,先是在集里转了一圈,随便买了点东西装装样子,待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逛到老董的摊位前。
老董已经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折叠桌后面,正低头啃包子。
突然一道身影砸过来,挡住了路灯的光,他猛地抬头,见到对面这三人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哎!几位想要看点啥?”
他把包子用塑料袋团吧团吧塞兜里,咧嘴一口黄牙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陈释迦。
陈释迦谨记江烬的话,没说话,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折叠桌上的东西。其它的她不懂,但是大钱倒是能听出是不是铜的。
当然,铜的也可能是假的,但铁的一定是假的。
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伸手从那一堆大钱儿里抓了一把,一个一个吹了口气儿在耳边听。
铁的、铁的、铜的、铁的……陈释迦一口气儿挑出七八个铜的,然后伸手到江烬面前。
江烬秒懂,伸手从她掌心抓过大钱儿,低头对老董说:“这个,怎么卖?”
就陈释迦刚才那个架势,老董打眼儿就惊出一身冷汗。
他可看得真真的,这女的看似漫不经心,可那一把二十来个大钱儿,她竟然分毫不差的把里面真货全挑出来了。
老董咽了一口唾沫,干巴巴一笑指着那一把铜钱儿说:“我看看都哪个朝代的,这玩意得看品相和年份定价。”
江烬说行,把那七八个铜钱递给老董。
老董接过铜钱仔仔细细一看,心里一咯噔,这几个果然都是行家呀!
第七十章 老董
这一把七个铜钱里,两个道光通宝,三个光绪通宝,一个咸丰元宝,还有一个枚乾隆通宝。
这几个老家伙可以说可是老董的镇摊之宝,陈释迦这一把下去,险些要了老董的半条命。
一时间后背一阵发凉,老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嗫喏着说:“三位看来都是行家,要不,您给报个价?”
陈释迦哪里懂这个,扭头看江烬。
江烬笑了下,从老董手里捡起一枚乾隆通宝:“乾隆通宝和光绪通宝都不值什么钱,普通的,如宝泉,宝源局制造的最常见,一般也就5块到20不等,有品相不好的,可能才1.2块。”
江烬说话,陈释迦以为他在开玩笑,乾隆通宝呀,多少年头了,竟然5块到20不等?
等会儿不会挨揍吧?
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估摸着要是老董抄家伙,她能避开。倒不是怕受伤,就是受伤之后恢复太快容易引起江烬和胡不中的注意。
一旁的胡不中看着她笑,前面的老董却出乎预料地没有生气,反而干巴巴扯出一抹笑,朝江烬竖起大拇指:“小哥是个行家。”
江烬又把话拉回来,把铜钱举到路灯底下照了照:“老哥这个应该是特殊版本的生字隆,品行不错,又是原坑绿锈,800,您看怎么样?”
老董原本不太好的脸色因江烬的出价又回暖了些许。
这个价格确实公道,算来算去,他也有赚头。
紧接着江烬又拿了一枚光绪通宝,给出了五百的价格,也没毛病。
剩下两个道光通宝和一个咸丰元宝。
江烬拿起道光通宝在路灯下照了照,脸上笑意加深:“老哥你手里的成色都不错,这个是特殊版别的套子钱,以前用于进贡的,看样子又是未经流通的原光,锈色差了点,够不上生坑美锈,一千三吧!主要是没有单独保存,有了点瑕疵。”
老董此时脸上已经带了笑意,眉眼微眯,把手里的那枚咸丰元宝放到江烬手里:“小哥,你再看看这个。”
江烬接过来仔细一看,心里也是一咯噔。
别看老董这个摊子不起眼,十个大钱儿里九个假,但被陈释迦挑出来这几个却都成色不错,特别是这枚咸丰元宝,3000绝对有。
他故意仿佛看了看,才给出价:“3000.”
老董眼睛一亮,起身从马扎上站起来,绕过折叠桌来到江烬身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小哥你是个行家,价格给的也行,这几个,你真的要?”
江烬一笑:“有多少,要多少。”
老董瞬间像是见了蜂蜜的蜜蜂,压低了声音说:“不瞒老弟,这些都是小菜。”
江烬故作惊讶:“那大菜在哪儿?”
老董嘿嘿一笑:“那就有点贵了。”
江烬直起身比老董高出一个头,他抬手勾住老董个肩膀将他拉到三轮车后面,低头指着陈释迦给老董看:“看到跟我一起来的女的没?南边来的,家里是干这行的,有店,这次过来这边,就是想掏点好东西。一线城市可不比咱们这,人能卖上价格。”
老董顺着他的手往陈释迦身上看,见她又是羊绒大衣又是墨镜的,还真像是个女老板,尤其刚才她抓那一把,简直把他给惊到了。
这些年摆摊也不是没遇见过慧眼识珠的,但这么精准的少见。
他心思一转,笑着拉了一下江烬的衣服:“老弟,我听你的口音是东北的,你怎么认识南边来的呀!”
江烬神秘一笑,说道:“我上哪儿能认识,是我一个哥们在她店里打工,这不,她过来东北,我那哥们就让我当个向导,我就是帮她杀杀价。”
老董说:“不对,我看你可懂得很。”
江烬一摆手:“不行不行,我那都是三脚猫,昨天晚上那姑奶奶教了我一晚上。这不是怕人生地不熟不好谈嘛!”
老董一听也是这么个理,扭头又看了一眼弯腰在那堆铜钱儿里扒拉的陈释迦,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又挑出好几个。
好家伙,还真是个懂行的。
“老哥,我听你的意思,是手里还有狠货呀!这么着,你都拿出来给我们搂一眼,要是行,我跟你搁这打包票,她大差不差都能拿。”江烬见老董活了心儿,加杠杆继续忽悠。
老董还有些犹豫,江烬干脆从兜里掏出手机:“这么着,刚才那几个我先给你结了,你要是觉得弟弟办事不差事,咱就继续,要是不行,我拿着东西走人,你看怎么样?”说着,抬手扫了老董脖子上挂着的二维码,一鼓作气扫了8000过去。
“您的支付宝到账八千元。”
小摊上的电子音一报账,老董乐得自嘬牙花子。
“这,这咋还多一百呢?”说着就要拿手机给江烬转回去。
江烬一把按住他的手:“凑个整。”
老董顿时就不撕吧了,走过去把七枚大钱儿交给陈释迦,然后回头看江烬:“那啥,你们要是不着急,我回去给你们拿去?”
“那多麻烦,这么地,老哥今天你就别出摊了,你开车在前面走,我们打车在后面跟着,有啥咱们上你家去谈。你放心,这人都看着咱们一块走的,不能出事。”江烬跺了跺脚,看着老董说。
老董刚收了钱,正是上头的时候,听江烬这么一说,摊也不摆了,收拾收拾把东西都往他那口破巷子里一倒,再把折叠桌一收,骑着电三轮就往家走。
胡不中开车在后面跟着,陈释迦低头摆弄了一下手里的几个大钱儿问江烬:“哎,什么叫原坑绿锈呀!为什么这样的就值钱?”
江烬从她手里拿出那枚原坑绿锈的铜钱儿对她说:“原坑绿锈的形成是一个长期的化学过程,主要是因为古币中的金属铜与土壤中的二氧化碳、水等物质发生化学反应,并产生淡绿色的碱式碳酸铜。”
剩下的话江烬没说,但陈释迦瞬间就明白了。
形成原坑绿锈的首要条件就是长期与土壤接触,也就是说,这玩意得是从地里挖出来的。普通人怎么挖?要么是盗墓的,要么就是偶然从地里挖出来,但无论哪种情况,其实都不适合摆到明面上说。
这么看,老董还是疏忽了,不然不会把这枚原坑绿锈的放到摊位上卖。
第七十一章 苟庆历
老董的家离大集一点也不近,车子七拐八拐跑了有四十多分钟才在一处比较偏僻的小院前停下来。
小院左中右两栋房子都不住人了,院子里荒草得有半人高。
江烬关上车门,看着面前破旧的院门打趣:“老哥你这地方住的有点偏呀!这家里又有宝贝,不怕半夜被人惦记呀!”
老董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苦笑着说:“嗨,人家那不是都有儿有女的,年纪大了被二女接走了,我一个人,没儿没女的,谁搭理我这个半大老头子?”
门锁打开,老董推开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露出里面整洁的小院。
跟隔壁两套院子不同,老董家一看就是经常打理的,左右两边各是一个小菜园,中间青砖铺路,三间房下面打了水泥台阶,距地面有一米左右吧!是这一片地基打得最高的一间房子。
陈释迦数了一下台阶,一共九级。
上了台阶,面前是一扇半新不旧的铝合金门,左右开的,估计宽有一米五左右,两个男人能正常并行进入。
老董打开门,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扑面而来。
老董率先走进去,紧接着是江烬。
陈释迦走在后面,胡不中突然凑过来说:“我瞧着这个老董有点问题,不说别的,就这个房子,地基打得这么高,还用了九级台阶,你不觉得奇怪?”
陈释迦见江烬已经跟着老董进了东屋,漫不经心问了一句:“有什么奇怪的?”
胡不中压低了声音说:“盖房子打地基的时候,一般可以适当加高一些,以方便聚财凝气,但通常不宜过高,否则容易形成“卷帘水”(如台阶数超过7个),易导致财运流失。若过度加高(如超过100厘米)可能破坏风水平衡,形成“孤峰”煞气,影响家庭运势。”
“你还懂风水?”陈释迦故意这么问。
胡不中颇为得意地指了指上头说:“我家里信奉这个,对这些多少有些研究。”
陈释迦知道他说的是萨满教,要不是江烬使坏删了她的视频,她还能再看看胡不中跳的那段请神舞呢!
“那既然地基太高影响风水财气,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按理说他是玩古董的,多少应该懂一点家宅风水吧!”陈释迦环顾一圈,屋里处处都收拾的十分整洁,干净得不像一个单身汉的家。
胡不中竖起两根手指:“两个可能,第一种,他真不懂,盖房子的时候施工队里有他的仇家,故意坏他风水。第二种嘛!他什么都懂,所以才如此设计。”
陈释迦不解,这时,江烬的声音从东屋传来:“古月,你带佟小姐过来一下。”
胡不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陈释迦悄悄推了他一把:“叫我们呢。”
说着,她连忙把墨镜带好,踩着半高跟走进东屋。
一进屋,就看见炕上摆着一口红木箱子,大概有五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上下二十多厘米的红木箱子。
箱子的盖子是翻开的,陈释迦探头一看,好家伙,里面全是堆得满满登登的铜钱儿和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兽纹鼎。
“这可是我压箱底儿的宝贝了,陈小姐掌掌眼?”老董拍了拍箱壁,一脸得意地看着陈释迦。
陈释迦哪里懂这些,正想开口,一旁的江烬抄起那只青铜兽纹鼎仔细看了看说:“东西是不错,老哥出个价。”
老董笑得眉不见眼,缓缓抬起一只手:“五万。这可是西周早期的小圆鼎,垂腹粗柱足式,特点是口敛,大耳,壁斜外张而下垂,近足外底的曲率较小,体部横向宽大,成为壮伟的垂腹形,下承三柱足,五万块一点也不多,回头陈小姐拿到南京去卖,少说也得这个数。”
老董又竖起一个八的手势。
江烬扭头问陈释迦:“你觉得呢?”
陈释迦谨记之前江烬的交代,故作高冷地昂起下巴,淡淡地“嗯”了一声。
老董一看这架势,顿时乐了,连忙指了指箱子里的铜钱:“这些您也看看?”
陈释迦站着没动,一旁的江烬突然把红木箱子合上,笑吟吟地看着老董说:“老哥,这些东西我都要了,不过这些都是小意思,您看看您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比如刻有神秘文字的丹书铁劵之类的?”
江烬‘神秘文字’几个字一出,老董脸色顿时一变,连忙摇头说,“没有,那玩意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确定?”江烬突然上前一步,把老董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老董脸色微沉,蹙眉瞪着江烬,突然回过味儿来:“艹,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根本不是来买东西的,你们……”
江烬一把扣住老董的脖子,阴仄仄地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你最好不要乱说话。”
江烬本身就是冷脸,身高又高出老董一个头,整个人往那一站就压迫感十足。
老董憋得满脸通红,双手一个劲儿地在身边划拉:“不行上不来气了,上不来气了。”
江烬冷哼一声,松开手。
老董低头喘了一口气儿,趁江烬不注意,推开他往外跑。
陈释迦就站在靠门的位置,老董这边一有动作,她连忙向后退了两步挡住门:“去哪儿?”
老董压根没拿个姑娘当回事儿,抬手就去推她胳膊。
陈释迦反手一把抓住老董的手腕,食指用力压他脉搏。
老董“嗷”的一声惨叫,整个人跌坐在地,提溜着胳膊看向陈释迦,震惊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怪物。
陈释迦摸了摸鼻尖,讪笑:“少折腾,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然这条胳膊给你卸了。”
说着,她掐着老董的手又一也用力,老董瞬时疼得直冒冷汗:“说说说,我什么都说。”
陈释迦抬头看江烬。
江烬走过来,低头看地上的老董,抬脚踢了踢他的腿说:“苟庆历认识么?”
老董原本还在苦着脸求饶,听江烬说出‘苟庆历’三个字的瞬间,他立马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江烬:“你,你们是什么人?”
江烬冷哼:“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你只要告诉我们,那天苟庆历来找你,他给你看了什么东西?”
果然又是苟庆历那个老狗惹的麻烦。
第七十二章 拓文山海镇
老董心里暗骂,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滑。
江烬面无表情地说:“苟庆历死了,你是知道的吧!他死前找你看过东西。警察应该不知道,要不我现在就把你送到公安局?”
老董心一凉:“别……”
江烬回手从红木箱子里捞出一把铜钱:“这些都是上好的原坑绿锈,这玩意儿是怎么形成的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就不问你来历了,你只要把苟庆历的事儿说明白,我们肯定不会找你麻烦。”
老董知道今天算是碰到硬茬了,看样子不说是不行了。
老董一咬牙,抬头看着陈释迦:“我说,我把知道的都说了,佟小姐你手下留情,真的疼。”
陈释迦看了眼江烬。
江烬朝她点了点头。
放开老董的手,陈释迦退后两步堵住门,胡不中则堵住窗户的方向。饶是老董想跑也不能。
老董一看这架势,心里凉得彻底,只得把那天苟庆历来找他的事儿全盘托出。
那天早晨是大集,老董照旧起早去集上摆摊。不过那天下了很大的雾,集上人不多,一直到上午十点半,他才开张,卖了两枚光绪通宝。
到了十一点半,雾还没怎么散,集上的人渐渐散去,他也准备收摊回家。
就在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打大雾里兴冲冲跑过来一人,他仔细一看,认识,是老瓦嘎子村那边矿区的矿徒,好像叫什么苟庆历。
老董之所以对矿区那边的矿徒比较熟,是因为经常有人从山上弄点私货托他卖,时间久了,矿上的人就认识了七七八八。
苟庆历是半年前才从江西那边过来的,跟他一起的还有个叫王春和的,两人平常都在矿上的宿舍睡,但一个月前突然跟矿上的人发生了一点小摩擦,把一个贵州那边来的矿徒给打了。
几天之后,俩人就从宿舍搬出来了,并在老瓦嘎子村租了个房子住。
苟庆历之前来找过老董一回,托他帮忙卖了一个金豆豆,不大,三克多一点。
老董认出是苟庆历,就以为他又是来出金豆子的,结果苟庆历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给他看,问他认识上面的字儿不。
老董没什么文化,上小学刚毕业就辍学给家里放牛。
那时候知识青年下乡的风刚过,许多下放的知识青年都留在北大荒没回去。
他们村里有个叫老吴的知识青年,听说是从南边大省过来的大学生,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疯了。
疯了的老吴虽然脑子不好使了,记不住家里的一切,但是学过的知识都记得,特别是对以前的老物件门儿清。
村里的人都传他以前家里是当大官的,见过好东西。
老董放牛的时候老能看见老吴拎着个铁锹在山上这挖挖,那挖挖,有时候还神秘兮兮地给他讲一些什么古董呀,瓷器之类的东西。
后来有一天,还真叫老吴挖到了些东西,估计是解放前哪个大户藏的。
东西最后都充公了,但老董觉得老吴有大本事,就有事没事找他说话,时间长了,老吴不仅给他讲古董,还教他写乱七八糟的古字。
一直到九几年的时候,老吴在一个冬天摔死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听人说,他是夜里上厕所掉沟里让自己的尿给憋死了。
具体是不是这么个事,老董不知道,不过那年冬天,村里来了一伙陌生人,他们也像以前老董那样在山上挖来挖去,后来老董知道,这伙人是盗墓贼,他们是听说村里的山上有宝贝才来的。
那会儿老董已经二十多岁了,家里只有一个奶奶,村里同龄人都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了,就他家里穷,一直说不上媳妇。
老董也着急,但是没什么手艺,就从村里背鸡蛋山货什么的去城里卖。
后来见过那些盗墓贼挖宝之后,他就心活泛了,几次三番套近乎之后,他发现这些人虽然挖东西,但是不知道具体什么路数,老董仗着跟老吴学了点皮毛和古文字,就帮他们看年份,看朝代,然后帮着他们拿到市里的古董街去卖。
一来二去,他赚了钱名声也在道上打开了。
不过后来国家开始严查盗墓的,那伙儿盗墓贼90年的时候被抓了,第二年他也落网,因为没有直接参与盗墓,判的比较轻,三年。
出来后,老董不敢在干这个,但是实在没有营生,就跑矿区这边倒腾点假钱币谋生,这一干就是很多年。
当苟庆历拿出那张纸给他看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那张纸上的三个字是商朝的甲骨文,又称契文。
“我一眼就认出是契文,便问他这东西是哪里来的。”老董说到这儿,眼睛看向窗外,此时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雾,雾蒙蒙,能见度低得连院子里的老槐树都看不见了。
他心中不免生出一丝不好的感觉,但还是说道:“他就说是在一个书里看见的,问我认识不认识。放他娘的屁,这玩意儿一看就是祭文,应该是从龟甲上拓下来。”
老董一说完,胡不中眼睛一亮,连忙问:“那几个字写的是什么?”
老董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嗫喏着说出“山海镇”三个字。
果然是海镇!
胡不中下意识扭头看江烬。
江烬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收敛表情,问老董:“那然后呢?”
要是后面没有别的事情,老董刚才就不是那种无论如何也不想说的表情了。
老董不由得皱起眉头,叹了口气说:“然后他就走了。”
“不对。”江烬突然说,“他后面又来找你了。”
老董苦笑:“是,他后来又找我了。”
“带了那东西?”陈释迦好奇问。
老董摇了摇头说:“没有,但他带来了更多的拓字。”
江烬:“什么字?”
老董苦笑:“他很谨慎,字是拆开来问的,而且他是分了三次来。除了一开始那三个字,后来的字完全连不上。”
江烬冷哼:“你就没有留底?”
这次老董连笑也笑不出来了。
胡不中上前对着他的小腿就是一脚:“少给小爷耍心眼儿。说,你留的底在哪儿?”
老董这次不说话了,整个人往地上一躺,摆明了什么也不说了。
胡不中一时拿他没办法,扭头看江烬。
江烬没说话,倒是陈释迦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一把抓住他胸前的黑色背包。
胡不中连忙抱住包;“不是,你要干什么?”
陈释迦邪魅一笑:“咱们的小宝贝该饿了,先给它吃点点心。”
胡不中愣了下,随即松开手:“姐,还得是你。”
陈释迦扯开拉链,从里面拿出玻璃罩子,经过一夜的消化,玻璃罩子里的小东西有变成两颗黄豆那么大,软趴趴地趴在盒底,肉翅随着盒子颠簸时不时动一动。
老董一直偷偷看着陈释迦,见她从胡不中包里掏出个盒子,一开始还有些好奇,等一看到里面那个怪模怪样的虫子,他心里一咯噔,上牙直打下牙。
陈释迦抿唇一笑,把蜚蛭递给江烬,伸手一把揪住老董的胳膊。
“你要干什么?”老董顿觉不妙,拼命往回拽胳膊。
陈释迦不说话,低头认真掰开他紧握的右手,把食指放进江烬微微掀开一角的玻璃罩。
老董吓得嗷嗷直叫,眼睁睁看着蜚蛭慢悠悠爬上他的食指,然后……
第七十三章 殷商祭文
蜚蛭软趴趴的身体爬上老董的手指,老董只觉得手指上像是被针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就看见蜚蛭肉色的身体一起一伏,背后的四只翅膀微微颤动。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他就感觉蜚蛭软趴趴的身体比原来涨大了一圈。
瞬间,他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剧烈地挣扎着想要抽回手。
陈释迦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知道这是什么么?蜚蛭,它可比一般的水蛭强多了,你看它涨的多快,用不了二十分钟,它就能把你身上二分之一的血吸干,你的皮肤会一点点变白,就算死了,你的皮肤上都不会出现尸斑。”
老董脸色幽地一白,再一看玻璃盒子里面的蜚蛭,竟然已经有鸡蛋那么大,软趴趴的身体还在上下鼓动,皮肉被撑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蠕动的血。
去他娘的尸斑,老子还不想死呀!
老董两眼一闭,一把鼻涕一把脸地抱住陈释迦小腿:“说我,祖宗,姑奶奶,我什么都说,你把这玩意拿走……拿走……”
“你确定?不再想想?”陈释迦垂眸看着他,突然就理解了网上那句很有名的一句话:成年人的崩溃就在一瞬间!
老董:“我确定,我确定,祖宗,姑奶奶,您就放了我吧!”
陈释迦笑了下,朝江烬伸出手。
江烬愣了下。
陈释迦动了动嘴巴:打火机!
江烬愣了下,回头看胡不中。
胡不中也摇了摇头。
陈释迦无奈,指着厨房:“去找一把盐。”
“哦!好。”
胡不中冲向厨房去找盐。
不一会儿,胡不中拎着盐罐子跑回来。
陈释迦打开盐罐子,用手指捏了一捏,打开玻璃罩撒在蜚蛭身上。
蜚蛭被盐一激,鸡蛋大的身体开始剧烈收缩身体,原本死死吸住老董手指的吸盘一点点松开。
老董连忙抽回手指,连滚带爬地躲到江烬身后。
陈释迦慢悠悠盖上玻璃罩,垂眸看着老董说:“你猜它的吸盘上有没有毒呀!”
我艹!
老董顿时懵了,连忙举起被咬的手指,上面赫然有两个小红点和一圈青紫的痕迹。
眼前的事物开始转圈,他感觉自己要晕了。
陈释迦朝胡不中眨了眨眼,胡不中冲过去对着老董就是一巴掌。
老董被打得一激灵,那股晕眩感像是被打飞了。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死死抱着江烬的大腿:“我说,我什么都说。”
江烬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人从地上提溜起来,指着炕沿说:“说吧!如果你耍心眼糊弄我们……”
老董连忙举起手:我发誓,我要是说瞎话骗你们,就让我,五雷……”
陈释迦抬起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少废话,赶紧说。”
老董是真怕了陈释迦,缩了一下脖子,屁都没敢放一个,转身爬上火炕,从炕柜地下掏出一张泛黄的老挂历。
陈释迦没见过这种老式挂历,还挺稀奇,探头一看,俏丽时尚的女郎穿着泳装躺在沙滩以上,婀娜多姿的身材被大红色泳衣展现得淋漓尽致。
老董见她看来,脸“腾”地一红,连忙翻过挂历,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文字。
一开始上面的古文字都是被打散的,下面标着汉字。
后面一点点的,老董似乎在尝试按照汉语的逻辑把这些被打散的字重新排列。
一开始似乎很难摸到逻辑,不过能看出他是以一‘山海镇’三个字为中心向外推演。
后面越是往下,逻辑越来越通,有的地方几乎可以连成四个字或者五个字,到了最后,老董几乎已经把所有文字全部连贯起来。
江烬看完所有内容只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但事实上从日历上的笔记来看,老董拼凑这些花了很长时间。
从老董拼凑出来的内容上看,这基本上就是一篇祭祀文稿,只是写下这篇文稿的人很特殊。
写这篇祭祀文稿的人自称契,说祭祀的并非是父母亲人,也不是山川河流,而是玄鸟。
契在这篇祭文中表达了对玄鸟的敬重及思念,后篇中,契的语气急转直下,说自己身患怪症,总是能听见万物之声,并深受其扰,祈求玄鸟为他祛除灾祸。
能听见万物之声?
一旁的陈释迦自然也看到了这句话。
难道这个叫契的商朝人也跟她一样,身上发生异变,最后会变成江永镇那个样子?
陈释迦看向江烬。
江烬没说话,拿出手机把日历上面的内容全部拍了下来发给胡老爷子。
那边没有回复,估计老爷子还没醒,人年纪大了,觉总是不够睡的,尤其是见过小六爷那个样子,江烬越发理解胡老爷子为什么那么着急让他来佳木斯了。
看小六爷那个样子,人估计没多少时间了。
他之所以提出去见小六爷,主要是想看看如果任由江永镇继续进化下去会变成什么样,结果当他看到躺在透明玻璃罩里的小六爷时,整个人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
胡煜是胡老爷子老来得子,满打满算三十出头,早几年一直在俄罗斯远东地区的马加丹活动,在矿徒圈子里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第一次见胡煜的时候,他还只是五官退化,身上有明显的尸斑。这次再见,胡煜身体上有了更明显的变化,他的四肢也开始发生变异,原本超过常人的胳膊开始萎缩,骨骼软化,像两摊橡皮泥一样瘫软在床上。
除此之外,他的脖子和头部的皮肤开始一点点融合,如果不出所料,未来的某一天里,他身体的皮肤和骨骼会全部融合,变成一颗……
当时江烬想了很多措词,最后只有‘肉蛋’最合适。
一个人经过超级进化后会变成一颗‘肉蛋’,虽然没有更多的证据能证明这个猜测,但看过老董拓印的祭文后,江烬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
第七十四章 简狄吞蛋生契
“东西就在这儿了,能放了我么?我,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实在是没办法才干这桩买卖的,您看,是不是把解药给我?”老董见江烬拍了照片,顺势求饶。
江烬问他还有么?
老董脸都绿了,赌咒发誓说再没有了,就算把他杀了,也没有了。
胡不中问他知不知道苟庆历是谁杀的?
老董脸一白,说:“这我哪儿能知道呀!不过听说是被野兽给咬死的。血次呼啦的。”
胡不中又问老董:“那你觉得,他的死,跟这祭文有关系么?”
老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这,不好说呀!”
陈释迦顿时来了兴致:“怎么个不好说法?”
老董哭丧着脸:“就苟庆历弄回来这东西,你们也看了,那个契,契是谁?契是商朝的老祖宗,这东西要真是那位的,真的,这玩意儿可值老鼻子钱了。”
“所以你见财起意,杀了苟庆历?”江烬慢悠悠凑近他,老董吓得一屁股从炕沿上滑下去,“我的祖宗,这个不能乱说,我哪有胆子杀人。”
“那你是什么意思?”江烬直起身,居高临下看老董。
老董索性不起来了,把双腿一盘,梗着脖子说:“商朝最早的都城在哪儿?在亳,这个亳在哪儿呢?现在有三个说法,一个是在安徽亳州,一个是在河南商丘,也有说法,是在郑州。但不管是哪一个,离着咱们佳木斯都老远了,古时候交通工具匮乏,这么远的距离,契是如何来到这里,把写祭文的东西放在这边的?”
这个问题把在场三人都问住了。
老董见三人一脸懵,瞬时来了神儿,一脸高深莫测地说:“据《史记·殷本纪》”记载,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这句话你们懂么?”
陈释迦蹙眉说:“大意就是说契的母亲简狄在跟人洗澡的时候天上飞来一只玄鸟,玄鸟下了个蛋,简狄好奇,就把这颗蛋给吞了,吞了蛋之后,简狄生下了契。”
老董一乐,朝她竖起大拇指:“要不怎么说还得城里人呢,就是有文化。说起这个契,他也是个有本事的,他长大了之后帮助大禹治水,后来被任命为掌管教化的司徒,封于商。这个商吧!现在大部分人认为是商丘,我们就姑且它是商丘吧!
契在商丘建立的商朝,其间做了很多事,这些在《史记·殷本纪》中都有记载,但奇怪的是,史记中记载了他的生,却不记载他的死,你们说奇怪不?如果这个祭文的载体是真的,说明契在后来生了一场怪病,然后为了治病四处奔走,最后走投无路,想起自己是玄鸟之子的身世,因此写了这篇祭文祭祀玄鸟,祈求它来见自己,为自己祛除病患。”
老董一口气儿说完,脸上已经没有丝毫惊惧,全是对自己博学多闻的炫耀。
陈释迦和江烬互看一眼,‘海镇’果然跟江永镇和她的变异有关。
“只是这怪病是听见万物之声却不好理解了。”老董面露茫然,不过很快的,他就把这件事儿抛诸脑后,脸上透出几分激动地看着江烬说,“先不管他得的什么病,但这绝对是一个重大发现。以前关于契的身份都是传说,真假不知,但如果这是契亲手写的祭文,那这就是考古界的重大发现呀!”
越说越激动,老董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拉住江烬的手:“兄弟,求你了,要是你真的找到这个祭文的原物,请你一定要给我看看,这么重大的历史时刻,我一定要……”
“哎哎哎!叫谁兄弟呢?多大了不知道呀!”胡不中一把挥开老董的手。
老董不敢靠近他,立马跳后两步,实在是他背包里还有那只‘怪虫’呢!
胡不中一乐,推了一把鼻梁上的眼镜:“怎么?怕了呀啊!怕了就好,我再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老董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是没办法,谁叫他受制于人呢?
“你,你说。”
胡不中凑上前一步,老董就退一步。
“啧!你怕什么?我不放它出不来。”胡不中一把揪住老董的胳膊将他拽到跟前,指着胸前挂着的背包说,“来,当着我的大宝贝的面回答我,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来找过你么?”
老董微微一怔,猛地抬头看他。
胡不中勾了勾唇:“说呀!还有没有人找过你?”
老董没说话,三人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有人提前找过他了,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养蜚蛭的人。
果然,老董随即说:“是,是有人找过我。”
胡不中骂了一句脏话,问他:“是谁?”
老董干巴巴一笑:“是,是两个女的。”
两个女的?
胡不中回头看江烬和陈释迦。
陈释迦脸一沉,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尤莲和高雯。
“是尤莲和高雯。”江烬率先开口说。
胡不中气得一跺脚:“完了,还是被那两娘们捷足先登了。”
其实也不尽然,就算尤莲和高雯想知道了海镇上面的内容,但他们未必能先一步找到海镇。
依陈释迦看,海镇多半还流落在外,既不在尤家人手上,也没在养蜚蛭的人手里,否则他昨天就不会指使蜚蛭杀李茂。
或许跟李茂有关?
“你也给她们看这个了?”江烬指了指炕上的挂历。
老董脸一垮,顿觉痛心疾首,好一会儿才说:“这挂历不是有十二个月么?”
江烬差点气笑了:“还有别人找你要这个?”
老董刚想开口,江烬脸一沉:“你最好别说谎。”
这老玩意儿就是个狐狸,从他嘴里套话就跟挤牙膏似的,挤一下出一点。
老董说:“我说了,可是你们千万不能告诉警察,不然我就死定了。”
江烬一听,便知道这人跟苟庆历的死有些关系。
“你说。”
老董深吸了一口气说:“其实在苟庆历第三次来找我之后,就有人来找我了,他问我苟庆历给我看得东西是什么,又,又让我帮他翻译那个祭文。”
“他是谁?”陈释迦急切地问。
老董说:“我不知道呀!就高高瘦瘦的一个男的,黑头发,长得可好看了,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吧!穿黑色大衣。那会儿天多冷呀!羽绒服都不暖和,他竟然一点也不冷。”
老董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陈释迦大部分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瘦高个,黑大衣。
江烬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卷起挂历就要走。
老董见他要走,连忙抓住他的袖子,哭咧咧地喊:“哥们,咱说话算话,我的事儿你们可不能点到公安那儿。还有我的解药,您总得给我吧!”
江烬看了一眼胡不中,胡不中看陈释迦,大有:毒是你下的,解也得你解呀!
陈释迦半点也不心虚,问老董要了纸笔,刷刷刷在纸上写了一副中药方递给老董:“去药店买,回来自己煎,每日三次,一次三碗,连服三日就好了。”
老董半信半疑地接过药方:“真的?”
陈释迦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高傲地昂起头:“你要是不信,那不吃也行。或者你自己去医院检查检查。”
“不不不,我信,咱们无冤无仇的,佟小姐怎么会害我呢?我这就去买。”说着,抓住药方就往外跑。
直到老董跑远,胡不中才一脸好奇地问陈释迦:“你给他开的是什么药方?蜚蛭还有毒?”
陈释迦看了一眼他胸前的背包,笑着说:“蜚蛭没毒,我给他开的是治月经不调的药。”
胡不中一愣,随即爆发出剧烈的笑声:“哈哈哈,哈哈,陈释迦,真有你的,吃不好也吃不坏,没准还大补呢!”
第七十五章 闻金脉
老董一口气儿跑到最近的药店,把方子往柜台上重重一拍,让售货员给他抓药。
这几年为了提升药店竞争力,不少药店都配备了坐堂的中医师,售货员拿着方子去给中医师看。
中医师瞧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老董,问他:“你这是给媳妇开的,还是给女儿呀!药是没什么问题,就是最好带本人来看看,中药不能瞎吃。”
老董愣了下:“什么媳妇女儿?我给我自己吃的。”
老董话一出口,一旁的售货员“噗嗤”乐了。
老董叉着腰:“哎,你笑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我中毒,被毒虫咬了。”
售货员看了一眼中医师说:“大爷,您这个是治疗月经不调的方子,不管解毒。”
“不管解毒?”老董一脸懵,看着中医师,“真,真的?”
中医师点了点头,问他是被什么蚊虫叮咬了?
这会儿老董已经回过味儿来,自己特么的是被那几个小混蛋给忽悠了。他怒气冲冲夺过方子,一溜烟跑出药房。
出了药房,老董这才觉得后脚跟一阵阵发凉,低头一看,自己竟然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
“这群王八羔子!”他咒骂一声,一边趿拉着拖鞋往回走,一边掏出裤兜里的手机,扒拉了两下,给一个陌生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弹出一条短信:您的尾号343*的银行卡收到转账.00元。
……
“老董的话有几分可信?那个找他问苟庆历的人就是蜚蛭的主人吧!”胡不中一上车就开口问江烬。
江烬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剥开来丢进嘴里。他微微垂眸,从后视镜里看陈释迦,从上车开始,她就一直低头摆弄手机。
大概是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陈释迦慢悠悠抬起头,与后视镜里的江烬四目相对。
她愣了下,随即指了指手机说:“我刚才查了下殷契,他竟然真是她妈吞了玄鸟的卵生的。史记都这么说,说明这事未必就是空穴来风,至少简狄吞卵这事儿是真的,不是还有两个证人呢么?”
其实她最在意的是祭文上说殷契得了能听万物之声的怪病。
如果这是真的,或许真如胡老爷子所说,海镇和天启能解开她和江永镇,包括那个小六爷身上的谜团。
“这么说来,殷契的症状跟我小六叔一样,我小六叔出事前听力也极好,不过那时候没往别处想,还在俄罗斯远东那边‘闻’到了一条金脉。这么说吧,咱们这次来佳木斯的所有费用都有我小六叔的功劳,可惜……”胡不中突然闭嘴,神色有些黯然。
之前江烬跟陈释迦坦白的时候提过一嘴小六爷,只是没有详细说明,现在胡不中突然沉默,反而让她对这位小六爷生出几分好奇。
“之前你说小六爷的情况很不好,他到底是怎么变成那样的?”陈释迦忍不住发问。
胡不中下意识扭头看江烬,倒也不是他不说,其实他知道的可能还没有江烬多。
胡家的很多事,老爷子都瞒得紧,大概也是不太想子孙们牵扯太多。
陈释迦瞬间明白胡不中的意思,也把目光落在江烬的后脑勺上。
江烬把嘴里的奶糖一口气儿搅碎,沉默了许久才吐出一句:“听说过兴安岭碦喇其林场么?”
陈释迦来漠河之前做过攻略,对漠河这边的大概情况比较了解,但是碦喇其林场不靠漠河,因此她了解甚少,但听江烬的意思,应该是一个比较大的林场。
她扭头看胡不中,发现他脸色不太好,便知道小六爷的事儿多半跟这个林场有关。
江烬继续说:“喀喇其林场坐落在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腹地,大兴安岭山脉的西坡,接近岭顶之处。小六爷就是在靠近碦喇其林场附近的一处山脉里出事的。”
陈释迦:“他不是一直在俄罗斯远东地区探金脉么?怎么突然跑到内蒙那边去了?严格上讲,金矿开采情况,国外要比国内更宽松一些,他不在俄罗斯待着,为什么跑回来?”
胡不中也问过老爷子,但是胡老爷子对胡煜的事几乎绝口不提,直到那天跟着江烬一起进了老爷子的密室,他才隐约知道一些秘密。
“不用怀疑,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不久。”胡不中推了下眼镜,语气有点酸溜溜。
江烬懒得搭理他,继续说:“其实三年多以前,胡煜的身体就出现状况了。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说的,胡家祖上那个矿徒么?”
陈释迦当然记得,不就是他去找了李淳风,因此才留下欲要得救,需寻天启和海镇的启事么?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胡家人没再出过那个怪症,因此也便没有执着于寻找天启和海镇。
江烬:“族谱上记载了,胡家那位祖先是有能闻金的本事,因此才突遭横祸的。”
胡不中恍然大悟:“老爷子说过,小六叔是咱们胡家几代来最出色的矿徒。咱们胡家的矿徒跟现在的那些地质专家不一样,他们靠得是仪器,而我们有自己的一套法子,这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
古时候的矿徒探金脉既要了解金与石英的特定共生关系,还要根据地势,地形来判断河沙的水道走势,以及水线寻脉等特殊本事。
胡家自祖上就有一套特殊的本事,不过这些本事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来的。一来所学之人要对山川河流走势有兴趣,二来要能耐得下心,三来立体空间感要好,说白了就是当他一站在山林里,就能判断出所处地势,树木生长趋势,水势。
这东西要看天赋,有时候一两代也不一定能出一个。
除此之外,小六叔之所以是这几代最厉害的矿徒,除了有天赋之外,他十八岁时就能闻金脉了。”
“闻金脉?”陈释迦直觉这玩意儿跟自己这个超乎寻常的听力有异曲同工之妙。
胡不中笑着说:“对,顾名思义,能闻到金子的味道,不过小六叔的这个闻,跟那个闻又有点不一样”胡不中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据老爷子说,上一个会这个本事的,还是我们那位祖宗。”
陈释迦侧头看江烬,这是,对上了?
第七十六章 碦喇其林区(矿徒)
其实所谓的闻金,用现在的话解释,就是矿徒寻找金脉的时候会通过水里的泥沙或者地里的土壤的味道来分辨此处有无金脉。
因为长期与黄金在一起,金脉附近的土壤或岩石会在长年累月的互相作用下产生一种微妙的特殊味道或颜色与质地的变化。
这里的闻,其实不只是单纯的用鼻子闻,还需要看,看山看水看土,以及山势,当然,这里面必然也有许多风水的成分在。
胡不中得意的解释一番后,终于到了小六爷的部分。
“小六叔的闻,是用耳朵听。”他神秘兮兮地说。
“听?”陈释迦一脸狐疑,“难道金子还能说话不成?”
胡不中竖起手指摇了摇:“就拿大兴安岭来说,我们一半是根据砂金找岩石金。砂金一般都是分化后的金矿石被水冲刷后留在河道里的,顺着发现砂金的水流向上找,多半能找到岩金,但水流的流域广,真的要找到岩金并不容易,总不能把所有地方都挖一遍,这个时候就要用到闻金的本事。但其它矿徒闻金准确率其实并不过,小六叔的本事才是真本事,只要用特制的钢钻头在地上打一个三米长的空洞,紧接着把特制的钢制细棍顺着孔洞放下去,再用锤子不断敲击细棍,小六叔就能从细棍与地下泥土或山石的碰撞听出有没有金脉。”
“这世间还有如此神奇的本事?”陈释迦故作惊叹,胡不中指着耳朵说,“小六叔听力异于常人。这么说吧,狗的耳朵灵敏么?他的听力是狗的两三倍,或许不止。只可惜……”
胡不中突然止住话头,陈释迦明白,他是意识到这种超常的能力与小六爷胡煜来说是灭顶之灾。
“小六爷这种能力,是出事前就有的?”她其实最关心的是这个。如果所有问题都出自于一场失踪,那么她失去记忆这段时间是不是也失踪了?
毕竟从修车场老板的话中可以推断出,她身体上的变异确实是在失忆之后才有的。
胡不中蹙眉:“你之前不是问为什么小六叔会突然回国么?其实就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个能力之后,还伴随着一些副作用。”
陈释迦顿时坐直身体,侧头看胡不中。
胡不中:“小六叔在出事之前,眼睛已经不太好使了,去了很多医院检测都没用,视力下降很严重。老爷子知道后,派人将他接回过,后来也不知道老爷子从哪儿找到了族谱,这才知道咱们祖上也有过这种情况。再有就是天启和海镇了。”
“那小六爷他……”
胡不中苦笑一声:“小六叔听说海镇可能出现在碦喇其林场附近,就带人去了。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小六叔回来的时候状态很不好,人一直神志不清,脸也,就那样了。”他小心翼翼看了江烬一眼,大家心照不宣。
陈释迦也看向江烬,胡老爷子既然能说动他来佳木斯,想来是把那位小六爷的事儿跟他交底儿了,就看他想不想说了。
江烬这次倒是没卖官司,回酒店的路上把小六爷胡煜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胡煜发现自己身体上的异变跟族谱上那位矿徒老祖宗极为相似后,便开始着力于寻找天启和海镇的线索。
大概半年多以前,胡煜从一位矿徒的口中得到一条消息,说是道上有人在碦喇其林场附近发现了砂金,怀疑那边有金矿,但是先后几波矿徒去找都出事了。
据活着回来的矿徒说,他们在山里遇见了镇山兽。常在山里活动的矿徒都知道,但是出天材地宝的地方多半都有凶兽出没,行话里管这叫镇山兽。
金脉附近有凶兽出没不稀奇,但几波人都折在里头了,这就有些不寻常。
后来有人说,这镇山兽镇的不光是金脉,还有一样上古时留下来的宝贝。据说当年唐朝太史令李淳风也曾秘密来过此地寻找,只是后来不知何故铩羽而归。
胡煜根据胡家族谱上曾介绍过那位身患怪病的祖宗得过李淳风指点去找海镇和天启,当时李淳风大概指了几个方位,其中确实有兴安岭一带。
胡煜跟胡老爷子商量一番过后,最后决定带上几个信得过的胡家人去一趟碦喇其林区。
一开始还比较顺利,小六爷带着人从内蒙境内入碦喇其林区。
碦喇其林区在大兴安岭海拔800——1284米之间,
森林覆盖率在百分之73%,当时又正值夏季,山里树木繁茂,即便是常年跟山林打交道的猎人进入林区腹地也有失踪的风险,这也是许多矿徒无辜失踪或遇害的主要原因之一。
第一天进山还比较顺利,胡煜他们伪装成来徒步的驴友借住在林区的护林员基地。从护林员口中打听到了不少有关矿徒私下里上山挖矿的事。
护林员说最近确实私下采矿的人多了,但是出事的也多,他们来之前的半个月还有两个矿徒死在山坳里,尸体都被野兽啃掉一半了。
胡煜问护林员有没有报警,护林员说报警了,不过这俩人都是黑户,又是被野兽咬死的,到最后也没个什么具体的说法。
第二天早晨,胡煜带着人离开林场往林区深处走。
彼时胡煜的听力已经超过正常人类的极限,同时视力也急剧退化,甚至不能见光,白日里只能靠戴墨镜阻隔光线。
约莫傍晚之前,胡煜在碦喇其河附近与一伙矿徒相遇。
这些人也是奔着金砂矿来的。
碦喇其河属于额尔古纳河水系,沿着河床一直往深处走,很快便来到发现金砂的河床区,此时距离太阳下山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胡煜让另外两个人寻了上游一块空地扎营,自己则在河床附近溜达,观察山势和水系流向等,也就是传说中的“闻金”。
第七十七章 小六爷的日记
“那他找到金脉了?”陈释迦好奇地问江烬。
江烬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他?”
“什么也没找到。他们在林区待了十天,十天里,另外一伙矿徒每天都在河床里淘砂,他则带着另外两个胡家人在四周寻找金脉和传说中的镇山兽。一直到第十一天的早晨……”
江烬突然不说了,陈释迦好奇问:“第十一天发生什么事了?”
江烬没说话,转过头,指了指陈释迦旁边的登山包。
陈释迦一头雾水,以为他是要拿包,于是把包拽过来,想要递给他。
江烬摇了摇头说:“里面夹层有一本笔记,是胡煜出事前写的,你看了就明白在他身上发生什么了。”
陈释迦狐疑地打开登山包,果然在夹层里发现一本日记本。日记本灰色的封面上有几处深色的痕迹,应该是血液染上之后阴干了。
她看了一眼江烬,小心翼翼打开日记本。
日记是从9月1号开始记录的,前面十天都比较正常,上面记录了山里的风向,水系走势,以及每天的温度和空气湿度。
从前面的日记可以看出,胡煜精神状态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其间他还记录的另外那伙矿徒的淘金量,以及从几个矿徒口中听到的关于镇山兽和山脉的事。
其中9月9号的日记十分有意思,日记中说:{这伙矿徒带来的吃用应该是不多了,马二中午去林区那边猎了只野兔,又不知从哪儿采了蘑菇。
晚饭矿徒门炖了蘑菇野兔,味道极为鲜美。李三给我们分了一碗,胡二喜食。
夜里下了雨,帐篷外突然有人影闪过,我睡眠浅,以为是胡二或是胡三起夜,不想河床对面的主营地里突然发出枪响。
我连忙拿起一旁的家伙事,拉开帐篷叫胡二和胡三。叫了三声,胡二和胡三都没有反应,便起身悄悄从狭窄的溪流处摸到对岸查看}
写到这儿的时候,日记的字迹开始变得略有些潦草,说明在写下后面的内容时,胡煜的情绪有些激动。
“小六叔看见什么了?”
陈释迦一停顿,前面开车的胡不中连忙问。
“后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她说,然后继续读。“对面营地里乱成一团,似乎是有人打起来了,也有人动了枪。
因为不知道具体缘故,我没有贸然现身,躲在一颗山石后面看了好一会儿,竟然发现胡二和胡三也在混乱的人群里。
械斗持续了差不多五分钟左右,几个平常熟悉的矿徒突然仰面倒地,开始全身抽搐,紧接着陆陆续续有人倒地不起,有的甚至一边抽搐一边口吐白沫。
我突然意识到,他们可能中毒了,也许跟那些蘑菇有关。”
日记写到这就没有了,陈释迦注意到最后一句话后面没有点标点符号。而从前面的所有内容上看,胡煜是个很严谨的人,日记里不仅没有错别字,标点符号也用得很标准,正常情况下最后一句写完,他都会点句号,唯有这一次没有。
她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前面一直没说话的江烬突然说:“应该是有什么急事打断了他,所以没来得及写句号,你再往下看。”
陈释迦也是这么想的,于是继续往下看。
第二天的日记果然又规整很多,但是语气比较仓促,只交代了昨天晚上的暴乱是因为昨天的毒蘑菇造成的。
胡二胡三因为喝了矿徒递过来的蘑菇汤才产生幻觉。至于开枪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有没有人员伤亡,胡煜在日记里并没有写。
10号那天的日记很平常,胡煜照旧起大早就顺着碦喇其河往上游溜达,但是有一点很奇怪,按理说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事,矿徒里肯定有人受伤了,但是从胡煜的描述上看,没有人下山。
日记应该是十号晚上写的,因为在后面11号的日记中提到,11号早晨起了大雾,很大的雾,能见度不足两米。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听见对岸的营帐里传来争吵声,其中一个正好是那伙矿徒里的头儿。
另一个人说:“今儿再不进去,后面就没时间了,裴老板说……”
“妈的,什么裴老板不裴老板的?咱们这都折了几个了?再等等。”
那人又说:“万一错过了呢?我看那个胡什么的也是来者不善。”
“那也不行,再等等,等他们走了在动手。”头儿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胡煜听见打火机一开一合的声音,紧接着那人说:“实在不行……”
“不行,前儿个的事已经让胡煜起疑了。胡家的人不是旁的人,惹了容易出麻烦,还是再等等吧!”
话头戛然而止,胡煜不知道他们到底什么意思,但多半是跟传闻中的宝藏有关。
至于那晚发生的事,显然不是吃毒蘑菇那么简单。而经过几天的判断和考察,胡煜也大概确认了金脉的大概位置,只等这场大雾散去,他便带着人去‘探金闻脉’。
然而这场大雾却极其诡异,一直到夜幕低垂,雾气也没有散去,反而在夜色的包裹下越渐浓厚。
夜里胡二胡三睡得早,胡煜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是耳边嘈杂的声音太多,蝉鸣声、溪水声,以及矿徒们断断续续的打鼾声。
一直挨到凌晨过,睡意刚刚升起,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是从对岸营地那边传来的。
他一下子想起早晨听到的对话,看来那人是等不及了。
他小心翼翼坐起身,摸黑穿好外套,拿着家伙事悄悄从背对河岸的地方爬出帐篷。
四周漆黑一片,又有雾气蒙蒙,本就退化的视力根本看不到对岸的任何情形。
不过好在他听力敏锐,几乎可以做到听声辨位,宛如长了第二双眼睛。他悄悄摸到岸边,躲在杂草丛里仔细听对面的动静。
对岸营地一共有五个帐篷,两个是用来装淘砂工具了,另外三个住着矿徒。胡煜注意过,这伙矿徒一共有五个人,但是真正干活的只有四个,不干活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帐篷里待着,只有每天吃饭和日落的时候才会出来。
胡煜看不见对面的情况,但是能听见脚步声,并且能分辨出谁是谁。
此时从帐篷里出来的正是那个平常很少出来干活的头儿,他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到河床边,对旁边的人说:“你确定?”
说话的还是那天撺掇行动的人,他说:“放出去的寻金鼠只回来两只。怕是遇上镇山兽了。”
寻金鼠是行话,古时候寻金的矿徒都喜欢豢养一些地鼠,寻金的时候把地鼠放出去,一旦地鼠一去不回,多半是遇见镇山兽了,同时也说明这块儿有宝贝。
胡煜心念起,越发注意对岸的动静。
果然,约莫半个小时之后,对岸营地里传来抄家伙的声音,五个人借着夜色的掩护顺着河床往山林深处去。
第七十八章 夜里怪雾
再去叫胡二和胡三已经来不及了,胡煜拿着家伙事儿悄悄跟在这伙矿徒后面。
夜里的雾气很大,能见度很低,幸好胡煜听力灵敏,因此才能始终跟对方保持六七米的距离。
大概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左右,矿徒们在一处山沟边缘停了下来。
为首的让其他人解绳子绑树干上,顺着绳索往下滑。
这一带胡煜前几天来过几次,但无论是从土壤的颜色和山势、水势来看,这里都不太像有金矿的样子。
胡煜在旁边搜了一会儿,约莫十五分钟后,几个矿徒全部下到山沟里。
雾气大到几乎看不见两米外的人影,他摸索着来到放绳索的地方,从上往下看,只隐隐约约看到几束手电筒的光亮。
从背包里找出绳索,他按照矿徒们的方法把绳索绑好,然后顺着绳索向山沟里下。
六七月正是兴安岭林区植被最茂盛的时候,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茂盛的植被和大雾便把整个矿队吞噬,胡煜视线之内没有一丝光亮。
山沟并不深,大概十分钟后,胡煜就触底了。
山沟里的温度要比上面低一些,空气很潮湿,四周弥漫着浓郁的霉味,大概即便是白天,这里的见光度也是极低的,因此植被多以山杨为主。相比于阔叶松和落叶松的高耸,山杨相对较矮,主要生长在山脊,山沟里。
胡煜仔细分辨着前面的脚步声,寻着声音穿梭在山杨林中。越往前走,脚下的路也不好走,四周的雾气仿佛也越来越重了,空气中渐渐开始有淡淡的血腥味和骨肉混合树叶落入里的的腐败味。
说不出是臭还是什么,胡煜下意识用手捂住口鼻,一点点向前摸索。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前面的脚步突然开始乱了起来,紧接着便是一阵乱哄哄的争吵声。
“他好像来了!”
“不是,别乱动,你推我干什么?”
“别拿枪对着我,你娘的……”
“放手,别……”
……
“啪嗒!”
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胡煜顿觉不好,连忙加快脚步往前跑,结果还没跑出十米远,便听见前面的林子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紧接着便是一阵枪响。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他不知道是矿徒受伤了,还是伤了别的什么?
“老麻子!你疯了,别开枪……啊!”
“碰!”的又是一声枪响,胡煜连忙掏出腰间的枪,摸索着躲到一旁的山杨树后。与此同时,前方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重物撞折树枝的声响和大地轻微的颤动声。
“快跑,他发怒了!”熟悉的那个头儿发出声喊声,紧接着便有杂乱的脚步声朝胡煜躲藏的地方快速靠近。
胡煜双脚蓄力猛地向上一窜,抓住头顶的树干借力往上攀爬,直至距离地面四米多高才停下来。
与此同时,浓密的雾气中几道手电光束快速扫过,几道黑影从矮树丛中冲出来。
是那几个矿徒!
胡煜小心翼翼透过山杨树的枝叶向下看。浓雾中四道人影慌不择路地跑过来,杂乱的手电筒扫过跑在最前面那人的身上,胡煜吓得头皮一麻,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那人的左臂被其根斩断,断口处血肉模糊,鲜血随着他的奔跑甩的到处都是。其他三人身上也俱是血迹,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回绳索那边,快,快,他来了!”
胡煜不敢妄动,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住。
上山的有五人,如今只有四个跑过来,另外一个在哪儿?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看向漆黑如墨的浓雾。很奇怪,原本嘈杂的虫鸣声突然安静下来,耳边只能听见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剧烈。
四个矿徒已经跑远,他的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全身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在那团浓得像化开的浓墨一样的黑暗中。
脑子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来了!
他是谁?
镇山兽?
豆大的汗珠顺着胡煜脸上滑落,他紧紧抱着树干,目光一眨不眨地看向浓雾的方向,耳边仍旧除了自己的心跳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突然,一道刺耳的金属刮过石板发出的声音幽地刺入耳膜,紧接着一阵巨大的声浪裹挟着战鼓声轰隆而至,马蹄践踏大地使得整个山沟都在剧烈震颤。
胡煜当时第一个反应就是地震了。
在山里遇见地震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尤其他还身在山沟,一旦出现落石,他就是插上翅膀也难以逃脱。
思及此,胡煜顾不得惊惧,从树上跳下来,寻着来时留下的标记往回跑。
一口气跑到下山沟的地方,结果放眼望去,原本从山上垂下来的五道绳索全部不见了。
山呼海啸般的震动像是巨浪从身后漆黑的浓雾里滚来,胡煜根本来不及思考,贴着山沟往下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耳边再也听不见那种山呼海啸般的震动声,胡煜才一屁股跌坐在地。
大雾不知不觉间就散了,周围到处都是杂乱无章的虫鸣蛙叫,胡煜却觉得再亲切不过了。
冷静下来的胡煜终于恢复了理智,他从兜里掏出指南针辨别好方向,然后在手指上轻轻舔了一下,举起手,感受指尖的风势。
在崇山峻岭里辨别方向难不倒他,很快他便找到了回去的路。
只是胡煜怎么也没有想到,营地里等着他的是更加匪夷所思的事。
车子已经滑进酒店门前的停车场,然而谁也没有下车,坐在前面的胡不中扭过头认真地看着陈释迦,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江烬从后视镜看陈释迦的表情,两人偶尔对视一眼后又火速移开视线,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陈释迦没再读下去,而是把日记本递给胡不中:“你自己看吧!”
胡不中接过笔记本,借着车顶灯仔细看了一遍未完的内容,心里一阵阵发凉。
小六叔从山上逃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叫胡二和胡三,结果胡二和胡三都不在帐篷里。帐篷里的登山包和手电筒都在,就是人不见了。
随即小六叔又去河对岸的矿徒营地查看,结果跟这边的情况一样,本应该逃回来的几个矿徒也不见了,整个河床两岸除了空空如也的几个帐篷之外没有一个人影。
第七十九章 神秘失踪
偌大的山谷里空荡荡没有一丝人气,胡煜翻来覆去找了两遍,河床两边除了他没有一个人影。
手机也没了信号,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忙音。
他又在附近转了两圈,最后实在熬不住,在帐篷里迷了一会儿。
醒来时已经下午一点多,胡煜草草吃了点东西,然后整理好所有装备,决定往更深的山林里去,也许胡二胡三昨晚发现他不见之后也跟着进山了。
胡二和胡三是他的小辈,他这趟出来本就是为了他自己的私事,如今出了事儿,把俩小辈撂这儿了,他实在没脸。
下午山里的雾气散了七七八八,进山的路比晚上好走许多。
胡煜一边走一边查看四周情况,怪的是,直到来到昨晚出事的地方,他也没在任何一处找到可疑的血迹和昨晚逃跑那四个人的踪影。
就好像凭空消失了,除了河岸边那几只孤零零的帐篷能证明他们曾出现过之外,整个碦喇其林区都没有他们的踪迹。
山沟和平常任何山沟都一样,郁郁葱葱,下面布满各种矮树和杂草。
胡煜找到昨晚放绳索的地方,怪哉,加上他自己的一共六条绳索都结结实实的系在上面,而昨晚他寻到这边的时候,明明下面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前一天晚上天黑,雾气又大,他根本没注意到。”陈释迦开口说。
胡不中摇了摇头,笃定地说:“不可能,我小六叔进山经验丰富着呢!什么危险没遇见过?虽然当时的情况可能很危险,但是不可能连这个都搞错。”
胡不中翻开后面的日记,偌大的一张纸上只有寥寥两句:我在山沟边缘发现了胡二的打火机,他大概是下沟去了。
我决定下去找胡二胡三,但愿一切顺利。
最后这两句的字迹极为潦草,唯有最后一个句号点得格外重,足以彰显当时胡煜的决心。
“他下沟了。”胡不中又往后翻了翻,便没有其它内容了。
江烬说:“最后的日记是12号写的。14号胡老爷子给小六爷打电话,那时就打不通了,后来派人去碦喇其林区搜寻,也只找到了当时留在岸边的几个帐篷。算上小六爷他们和五个矿徒,一共八个人全部失踪了。”
“他们找到那个山沟了么?一点线索也没有?”陈释迦问。
江烬说:“没有。找到小六爷之后,胡老爷子看过日记本,但怪就怪在日记本里提到的山沟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
“对,不存在。”江烬从胡不中手里拿过日记本递给她,示意她放回登山包。
“难道是小六爷记错了?”
“不可能。”胡不中瞬间激动起来,扭头看着陈释迦说,“别说是兴安岭,就算是十万大山,你把我小六叔扔进去,他也不会记错任何一个山脉,他绝对不会记错。”
陈释迦和江烬面面相觑,如果小六爷没记错,那条山沟又是如何凭空消失的?还是说胡老爷子没找到,亦或者,胡老爷子说错话了?
似乎看出了陈释迦的疑虑,胡不中深吸一口气:“别小看老爷子,他跟大山打交道的年头比你我的年岁都长,他既然亲自去了,整个碦喇其林区就会全走遍。至于说话隐瞒……”
胡不中苦笑一声:“有必要么?”
是呀,有必要么?天启海镇的秘密都告诉江烬了,他还有什么理由隐瞒这件事?
所以那个山沟是平白无故消失的,连同一起的,还有那八个人。
渐渐的,一个颇有些荒诞的猜想在陈释迦心中渐渐萌芽,她问胡不中:“那你小六叔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胡不中神色恹恹:“三个月后,有人在富克山无人区附近看见他了。后来老爷子亲自去找的人。只是找到的时候……”他顿了下,扭头看向窗外,陈释迦觉得小六爷的情况大概真的很不好。
“他疯了。”江烬接着说,“手里一直拿着那本日记本。”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释迦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问了一句:“那他现在?”
“身体退化很严重,严重到……”江烬话没说完,胡不中一把推开车门,先一步下车,“走吧!回房间再说。”
眼见着胡不中急匆匆跑进酒店,陈释迦不明所以地看向江烬,她这个即将步上小六爷后尘的人都没害怕,那小子又是闹哪样?
江烬拔下车钥匙,丢下一句“你觉得人最开始的形态是什么?”便推开车门下车。
陈释迦愣了下,人最开始的形态是什么?人最开始的形态是精子?卵子?受精卵?还是……
胚胎?
……额
一股恶寒顺着脊背一路蹿到头皮,陈释迦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连忙推开车门下车,快步追上江烬。
“喂。”她伸手拉住江烬胳膊,“你说清楚呀!什么叫最初始的形态?是,胚胎?”
她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会变成胚胎,是她癫了还是他癫了?
江烬没说话,任由她拽着胳膊继续往前走。
等进了酒店大堂,胡不中正坐在休息卡座上等他们。
这会儿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正拿着手机打游戏。黑色的背包被他搁在腿上,小心翼翼的宝贝着。
三人一块上了电梯楼,江烬一把抢过背包丢给陈释迦:“休息一会儿,换套方便点的衣服,待会儿要去矿上看看。”
……
回了房间,胡不中把自己整个人抛在大床上,双手支着下巴看着跟进来的江烬,贱兮兮地说:“江哥,我觉得你跟那个谁,那个陈释迦有点不对劲儿。”
江烬拿着水壶烧水,回头看他:“你多久没换眼镜了?”
胡不中翻了个白眼:“我都24了,早就不涨度数了。说实话,你跟啥是不是那个?”
江烬嗤笑一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哪个?”
男人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压迫感十足。胡不中讪笑一声,一骨碌坐起来,离他远远地:“搞对象呗!不过她好像不记得你了,你怎么不跟她坦白?”
江烬微微眯起眼睛,弯腰坐在自己的床上:“谁告诉你我跟她搞对象来着?”
“没搞对象你看人家那眼神那样。”胡不中忍不住吐槽。
江烬愣了下:“哪样?”
胡不中咧嘴一笑,做了个张嘴的动作:“恨不能把人吃了的样子。”
江烬从兜里摸了块糖在手里把玩儿,微眯的眼里透着几分压人的戾气。
“言情小说看多了?”
胡不中吓得一缩脖子,摇了摇手,“这不是言情小说的问题,这是出于一个男人的直觉。你,江老板呀!平常投怀送抱的小姑娘不知道多少,也没见你对谁特别。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在富克山的时候,你可护着她呢!还有在老爷子那儿,要是那天你不跟她一起走,就我三哥那个脾气,她肯定不能全乎地离开漠河。”
“你三哥要是有那个本事,也不至于瘸了一条腿。”江烬讥笑。
胡不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是在常德,现在是在老胡家的底盘,有句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陈释迦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在漠河这地儿,遇见我三哥也得躲着。”
江烬没说话,胡不中这话说得不假,在漠河遇见胡悔,陈释迦肯定要吃亏。
见江烬不说话,眼底戾气消散了几分,胡不中胆子顿时大了起来,起身爬到床边:“江哥,你给我交个底儿,陈释迦到底怎么个事儿?她一南方小土豆,怎么就跑咱们这儿来了?还有在常德,你们到底怎么个事儿?”
江烬撩起眼皮看他:“这么好奇,你怎么不自己去问她?”
胡不中:“我怕我也瘸了一条腿。”
江烬抓起一旁的枕头丢过去。
胡不中接过枕头抱在怀里:“江哥你真没注意?就她,她那眉毛上的伤,你瞧见了吧!头天晚上都流血了,挺深的吧!刚才我刻意瞅了。”
江烬整理背包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胡不中被他恶狠狠的视线盯得一怔,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得!
都这样了还说没护着!
胡不中讪讪一笑,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我不说,我什么也不说。
第八十章 完美闭环
陈释迦回了房间并没有急着换衣服,她用笔在纸上把最近发生的事全部按照时间线做了一次汇总。
首先是十五年前江永镇失踪,其次是9月12日小六爷在碦喇其林区失踪,三个月后,也就是12月12日,江永镇的尸体在富克山无人区被发现。按照胡不中的说法,小六爷也是在12月12日被找回的,地点人就是在富克山无人区。
这里,陈释迦划了一条连接线,说明两人很可能是同时出现的,只是一个被警察发现了,一个被胡老爷子带回胡家,这大概也是胡老爷子找江烬合作的理由。
然后从江永镇这条线继续延伸,是她和江烬等人进岭,在岭上,他们遇见了从警察局逃跑的江永镇,以及神秘的盗猎者,这些盗猎者的目标很可能是她自己。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线是尤家,尤莲在404试探了江烬,说明他们很可能也跟江永镇这件事有关。
接下来是小六爷这条线,胡悔和江烬都去了常德,目标是天启,当然,她很可能也在其中扮演者什么角色,但目前未知。这条线里面涉及的天启和海镇可以追溯到千年前的唐朝,也就是胡家老祖宗那一代。
除此之外,出现在碦喇其林区的矿徒也很有意思,他们是奔着宝贝来的,但从小六爷的日记中不难看出,他们背后有人,而且很有可能是奔着海镇去的。
再后来,时间线来到了佳木斯,苟庆历和李茂的死牵连了‘海镇’,然后在苟庆历的拿给老董翻译的祭文中提到殷商之祖殷契也有怪病,且跟江永镇和小六爷的变异相通。
到这里,所有的线索形成一个闭环,即所有人和事都围绕着变异和天启、海镇在运转。
除此之外,苟庆历和李茂的死与蜚蛭有关,蜚蛭的主人又放蜚蛭袭击她,这么看,其实所有人都在一张网中。
“假设我真的去了常德,并且跟胡悔发生了冲突,那么我去常德的目的会不会也是天启?”她在胡悔的名字下面画了个圆,里面写上她和江烬的名字。
“如果我真的是为了天启去的,那我是怎么知道天启的?爸妈又为什么会去哈尔滨找……找江永镇?难道他们也知道什么?”
陈释迦蹙眉看着纸上已经形成闭环的线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在哪儿呢?
在哪儿?
在……
陈释迦!
“在我!”
陈释迦拿起纸仔细端详,最后把自己的名字填在整个闭环的最中间。
小六爷的变异可以追溯到胡家的祖上,江永镇的变异可以追溯到十五年前的失踪,只有她,莫名其妙卷入又莫名其妙失去那一段记忆,如果不是因为养父母的死,她就彻底从这个闭环里被摘除了。
是谁摘除的?
她闭上眼把去常德前后那段时间的所有细节都想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如果说她发生什么事,除了她自己以外最能窥其全貌的便是朝夕相处的父母。
她莫名消失七天,他们不可能毫无所觉,所以她之所以不知道自己出车祸,甚至失忆很有可能跟养父母有关。
为什么?
丢开笔,陈释迦把自己抛到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她想到这些年养父母对她的照顾,想到记忆里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们一家三口在小区外的火锅店吃饭。
老头儿还学隔壁王大妈跟她催婚。
一切仍旧历历在目,人却已经魂归离恨天。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脚步声把她飘散的思绪全部拉了回来。
她翻身而起,捡起地上的纸笔收进背包,然后快速换好羽绒服,等着江烬和胡不中过来。
果然,不到半分钟,门外响起敲门声。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好情绪,起身去开门。
胡不中和江烬都换好了冲锋衣,胡不中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羽绒服,忍不住吐槽:“陈释迦,你就这一套衣服?”
陈释迦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羽绒服:“有什么问题么?我来之前特地买的极寒鹅绒服。1888.”
胡不中高高竖起大拇指:“1888。”
江烬目光在陈释迦微微发红的眼眶上停顿几秒,沉声说道:“走吧!”
陈释迦也不知道他看出什么没有,转身关了门,跟着两人走进电梯。
出了酒店大门,就见老康站在一辆牧马人旁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走过去,老康主动打开后备箱,好家伙,整个后后备箱塞得满满登登。
“山里条件比较艰苦,要是进矿区深处,可能还得露营,我给你们准备了帐篷什么的。”老康拍了拍后备箱,“差不多的都在了,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江烬朝他点了点头,走过去翻了翻,工兵铲、强光手电、登山绳、罐头、能量棒、好家伙,还有一台小型发电机。
林林种种一大堆,陈释迦看得目瞪口呆。
江烬关上后备箱:“都挺齐全的,谢了。”
老康嘿嘿笑了两声说:“东西都在这儿了,你们开这辆车去,改过了,翻山越岭不是问题。”
“那行,就它了。”胡不中笑着拍了拍车门,对老康说,“回头给我四叔说一声,谢他了。”
老康说行,然后借口有事先走了。
老康一走,胡不中一下子跳上副驾驶,胳膊打着车门看向江烬:“今天江哥你开车。上路不好走,我这手还是不行。”
江烬剜了他一眼,转身上了驾驶室。
陈释迦自觉地爬上车后座,一坐上来就感觉这车不一样。具体是哪儿说不出,就感觉开起来特别稳。
胡不中得意地说:“这车底盘和轮胎都改了,进气和排气系统也是加装,还有这玻璃……”他抬手拍了拍车窗,“防弹的。”
陈释迦对改装车一点不懂,一边听胡不中嘚吧嘚,一边从包里掏出早晨赶集时买的地图。
车子进矿区之前有手机导航就行,一旦进了山,要是手机没有信号,这玩意儿的用处就大了。
买的时候老板说是最新款的,陈释迦回酒店时拿手机地图对了一下,大差不差,应该是20年版本。
老地图有老地图的好处,山区那块的地势标记很详细,就算后面没有手机导航,进了矿区也不容易迷路。
进矿区前,陈释迦让江烬先去一趟农贸市场。
下了车,她直奔猪肉摊儿,一口气买了五矿泉水瓶猪血和两大块猪肝。
进山时间未定,得给小可爱准备点口粮。
从市区开到山区一共用了一个半小时,倒也不是路程多远,主要是后半段进入盘山道,道路狭窄不说,弯道角度大,稍不留神就能拐到山沟里。
东北的山不像南方的山连绵不绝,但有的地方山连着山,树木丛生,一眼望不到头也是有的。
进了老瓦嘎子村,导航就不太管用了,好在江烬记性好,没费什么劲儿就找到了去矿区的路。
矿区在老嘎子山半山腰,为了开采方便,前两年就修了路。
国内金矿开采都是由有资质的开采公司竞标,佳木斯这个矿的规模不大,胡家也就是在开采公司里占了一些股份,矿区里有胡家的人罢了。
老康走前给他们留了通行证,车子能顺着山路直接开到矿区。
矿区再往上就不能开车了,纯纯靠双腿。
崔子提前在矿区外围等着了,见他们的车过来,连忙抬手打招呼。
江烬把车停路边,崔子拉开车门直接坐进后车座。
陈释迦没见过崔子,笑着跟他打招呼。
崔子愣了下,脸一红,没想到车里还坐着个姑娘。他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地往旁边靠了靠,笑着说:“那个,我叫崔子。”
陈释迦听江烬说过,从朝他点了点头:“陈释迦。”
“事儿都打听清楚了?”胡不中从副驾驶回头,看着崔子问。
崔子扒拉一下寸头,笑着说:“打听差不多了,苟庆历出事之前跟王春和经常活跃在西南边的山头。”他抬起手,透过车窗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山头,“就那儿,我们管那儿叫龙王沟,也是个暗沟,看到那地儿没?三个山包中间夹着个沟,那边支出来的山包特别像龙头。”
“那边有矿?”陈释迦问。
崔子说:“不好说,不过苟庆历和王春和没事就往那边去,好几个月了。之前不是打听说苟庆历找到个什么宝贝么?今早我又跟人打听了下,说苟庆历那个宝贝其实不是他一个人找到的,王春和也有分。”
“王春和?”陈释迦愣了下,胡不中忙说,“苟庆历的同伙。”
“他不是回老家了吗?”江烬若有所思地问。
崔子:“嗨,就那么一说,他们俩一起的,谁知道走没走?不过我听人说,有一天晚上看到过王春和苟庆历在村子里吵架,两人还差点打起来。”
江烬:“打起来?为了那个宝贝?”
崔子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肯定不是表面上那么和谐。”
江烬又问他有没有苟庆历和王春和的照片。崔子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似的,拿出手机加了江烬的微信,从图库里面找出两张照片发给江烬:“这都是矿上的工友偷拍的,画面不怎么清晰,凑合还能看。”
江烬给陈释迦和胡不中都看了照片,照片里的苟庆历不陌生,王春和倒是给人印象很深,主要是他的正用右手扒拉头发,照片里那只黝黑的大手上有六根手指。
第八十一章 分裂繁殖
车子再往上就不能开了,江烬下车把后备箱里的装备都卸下来,一人一份背上腿着进山。
佳木斯紧邻小兴安岭,岭上主要以红松、云杉、樟子松、水曲柳等树木为主,更有红松之乡的美称,其中红松储备量占全国一半以上。
二月的小兴安岭还沉寂在隆冬的余韵之中,枝头树梢挂着薄雪,午后阳光正盛的时候,调皮的松鼠会倾巢而出,或在林间穿梭,或跃动在在即将初化的白雪之间。
阳光打透枝头的晶莹,落在覆盖了一冬的落叶间,留下一片片金色的斑驳。
与大兴安岭不同,小兴安岭的山势较为缓和,植被也没有大兴安岭那么茂密,野生动物也相对少一些。像鄂伦春族,赫哲族等少数民族一直生活在这边,因此偶尔会在山里发现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初时沿着狭窄的山路往上走,时不时能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其中多半是私下里来淘金的矿徒。
三人很快找到了一条小溪流,崔子说,顺着溪流往上走,多半能碰到一两个矿徒,苟庆历和王春和最开始就是在这一片活动,不过后来时间长了,活动面积变大,兴趣去了更深处的山林。
小兴安岭的山势虽然缓和一些,但是山脉连着山脉,越是往深处去越是人迹罕至,尤其是夏季,树木生长繁茂,茂盛的枝叶会遮挡视线和阳光,人在山里很容易迷路,每年都有不少矿徒在山里走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苟庆历死了,但是在案发现场根本没发现跟祭文有关的任何物件,要么这东西被凶手拿走了,要么被苟庆历自己藏起来了。
目前从苟庆历的伤口情况来看,凶手应该就是那个无脸女人。
现代社会互联网发达,到处都有监控,凶手杀人这么久没被发现,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躲进山里了。
小兴安岭这边都是原始森林,只要躲进深林里,警察找到他的希望很渺茫。
这也是江烬决定进山的原因之一。
一是他想通过苟庆历的活动轨迹找到海镇的线索,二是找到视频里拍到的那个无脸女人。
大概走了两个小时左右,手机导航已经彻底失去信号了,茫茫四野全是树,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陈释迦提前准备的地图终于派上用场,胡不中指着夹虎口往南的一条山脉说:“这是一条暗沟,从地貌上看,这里的宽度并不大,但是它位于两座山脉之间的夹角,深度要比平常山沟深,且很有可能藏有地下裂缝。”
陈释迦听得一知半解,终于知道胡老爷子为啥把胡不中这个看似不着调的派过来了,感情就是个活地图。
胡不中自然不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他独自往前走了走,身手利索地攀上一棵红松,借着高度的优势了望远处。
陈释迦凑到江烬身边说:“你说蜚蛭的主人会不会也在山里?他好像也是冲着这个来的,不然怎么会放蜚蛭在苟庆历家里杀了李茂?会不会是李茂在苟庆历家里发现了什么?”
江烬反问她:“怕了?”
陈释迦讪讪:“怕呀!你不怕?而且我觉得岭上的盗猎者很可能和小六爷日记里的矿徒是一伙人?再加上那个仰蜚蛭的,咱们,就你我他,能对付得了?”
除此之外,那个杀了人的无脸人可能更危险。
“既然如此,你还跟来?”江烬似笑非笑看她。
陈释迦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兴致勃勃的拳击手,本来以为能跟对手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结果挥出的每一拳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我的意思是,你们有没有后手。”比方说金矿那边有没有人能在关键时刻驰援。
江烬没说话,胡不中已经从树上跳下来,弯腰用脚把地上的积雪踢开,用小铲子铲了一把土出来。
他捧着土,把手凑到鼻端仔仔细细地闻。
陈释迦被他这一系列举动弄得忘了跟江烬掰扯,凑过去好奇地问:“这就是闻金?”
胡不中抬头看她:“是也不是。我学艺不精,最多能看看山势,估摸个大概,真要寻找金脉,还得小六爷那种。”
“那你这么一番折腾看出什么了?”陈释迦好奇地低头闻了闻,除了泥土混合着烂树叶的味道之外,还真什么也没闻出来。
胡不中没说话,走到一边寻了块地儿又往下挖了挖,杂七杂八地抠出一块石头,扭头对陈释迦说:“来,你来看看。”他用工兵铲对着其中几块石头用力铲下去。
工兵铲性能好,其中三块被一下子敲去一半。
胡不中指着其中一块说:“金矿矿床一般形成于中酸性岩体与变质岩中,例如,花岗岩、闪长岩、流纹岩、片麻岩、石英闪长岩、辉石岩、橄榄岩、绿岩岩系等,这几块里有花岗岩,还有石英长岩,一般情况下,这种地质容易出金砂矿。”
陈释迦眨了眨眼,低头看着地上的石头,一脸好奇:“那这块有金矿?”
胡不中嘴角微抽:“只是说这里容易出,刚才我说的那些石头都是金矿的伴生石,不一定有,但是有几率而已。”
陈释迦似懂非懂,继续问:“那按照你这么说,如果苟庆历和王春和比较懂这个,他们会在哪儿挖金子?”
胡不中展开地图,指着暗沟那里说:“这里。我刚才看了,就在前面不远处,约莫天黑之前能到。”
陈释迦回头看江烬。
江烬表示没问题,三人稍作休息后继续往前走。
过了年后,用东北人的话说,天开始变长。约莫五点左右,天刚擦黑,他们已经来到暗沟边缘。
暗沟连着两座山脉,地图上细窄的一条实际上站在这边都望不到对面。
冗杂的树枝阻挡了视线,阳光投不进去,风雪也被阻挡一部分,从上往下看黑漆漆一片,压根看不到地儿。
江烬拿着强光手电筒往下找,黑漆漆的,只有长牙五爪的树枝映在手电筒的光束里。
“晚上在这儿扎营,明儿个一早再下。”
江烬做下决定,然后拉着胡不中开始搭帐篷。
陈释迦用带来的卡式炉煮了几袋方便面,不一会儿,热气儿上来,工业调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老康给他们准备了户外照明设备,充满电的小夜灯往那儿一挂,倒也是那么回事儿。
吃完面,胡不中还惦记着帐篷里的蜚蛭,拎着装猪血和猪肝的袋子去喂蜚蛭。
“他到底当成大宝贝地养。”陈释迦嫌弃的不行。
江烬捧着烧开的热水一边喝,一边看陈释迦的地图。
陈释迦心里也装着事儿,琢磨着到底要不要跟江烬摊牌,她想知道在常德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犹豫着,帐篷里突然传来胡不中的尖叫。
江烬起身便往帐篷那儿走,陈释迦也连忙抄起一旁的工兵铲跟上。
“怎么了?”江烬伸手撩起开帐篷,胡不中面无血色地跌坐在地,右手指着角落里的木盒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释迦顺着他的手往角落看,装蜚蛭的盒子就在那儿,只是里面的蜚蛭已经化成一滩脓水。
江烬一把推开胡不中,走过去用工兵铲轻轻碰了下木盒,玻璃罩里的浓水晃动两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怎么回事儿?”江烬回头看胡不中。
第一章
“全国每年有至少250万失踪人口,其中能找回的不到百分之一。”
“在那些没被找回的失踪人口中有一部分可能流入了东南亚黑市、有一部分成了解剖台上的尸体,另外还有一小部分消失在神秘的丛山峻岭之中。”
“近日,大兴安岭大雪天气,一支旅游团被困。”
看着屏幕上这个新闻,江烬挪动着鼠标叉掉页面。
他的桌上有一摞剧本,剧本下压着一张照片,江烬抬手抽出照片,照片背景是在一片茂密林木,一个穿着绿色军大衣、头戴黑色毛线帽的男人侧倒在落叶里,从拍摄角度看,这个男人的侧脸平滑得像白板,看不见眉眼,像是贴着脸皮套了一只白布袋子。
“欢迎光临404!”
门口电子感应器响起迎客声,江烬不慌不忙将那张照片塞进剧本底下,抬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戴着口罩,穿着大红色羽绒服,头戴白色毛线帽子的年轻姑娘背着个巨大的旅行包正站在门口跺脚。
江烬看了一眼门口的挂钟,蹙眉说:“不好意思,今天已经闭店了,要是想玩什么本子可以预约明天上午场,给你打九折。”
姑娘愣了下,大概没想到会闭店,随即快步走到柜台前,把背包重重往柜台上一放:“我不玩本子,我找人。”
……
陈释迦摘掉脸上的口罩,目光直直地看着吧台里的男人。他上身穿着一身黑色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清爽得仿佛此时根本不是隆冬腊月。
“找谁?”江烬的声音淹没在零点倒计时的盛大烟火声中。
陈释迦不适的隔着毛线帽子推了推耳朵上的降噪耳机,身子前倾,凑到江烬面前大声说:“我找江烬。”
“你和他认识?”
陈释迦摇了摇头:“不认识。”
江烬掏出兜里的哈德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伸手找打火机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讪讪地吐掉烟,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含糊说:“他不在。”
陈释迦没说话,低头在背包里翻了翻,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她把照片推到江烬面前:“我知道你就是江烬,你认识他们么?”
江烬脸上毫无被当场戳破说谎的尴尬之色,他抽出嘴里的棒棒糖,摸起照片看了看,照片里他和两个中年男女站在一起,身后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阔叶松林。
“不记得了,兴许是我去朋友林场时遇见的游客。怎么?有什么问题?”
“他们是我的养父母,不过半个月前,烧炭自杀了。”
陈释迦拿回照片,小心翼翼放进包里。
江烬拿棒棒糖的手一顿,脸色肃然起来:“节哀!”
陈释迦看着他,认真地说道:“我家在南京本地有房,没有房贷车贷,他们自己经营了一家超市,年收入在五十万以上。没有仇人,也没有不良嗜好,他们没有理由自杀。”
“你怀疑跟我有关?只是因为一张合照?”
“我是在他们的遗物里找到这张照片的,背面写了拍摄时期,距离他们遇害时不到半个月。”陈释迦说,“你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个能证明他们来过大兴安岭的人。此前他们从来没说过要来东北。而从东北回来后,家里确实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
江烬无奈地笑了笑:“姑娘,你想象力太丰富了。这里是漠河,距离南京有三千公里!”
“你要是脑子坏了,出门左拐上公交,十站之后下车,走三百米就是四院,专治脑科,我建议你去看看。”
陈释迦没生气,她对于养父母之死进行了大量的调查,排除了所有能排除的疑点,最后她通过一张照片找到了江烬。
这位在网上小有热度的404剧本杀店老板。
人帅,热情,富有责任心。网上有笔记说曾有一对小情侣被困在兴安岭林场外围的阔叶松林里一天一夜,最后是江烬带人进岭把人找出来的。
陈释迦没有感受到所谓的热情,但想想任何一个正常人被陌生人怀疑与命案有关,也不可能展露出宽容善意。
陈释迦把手伸向搁在柜台上的巨大背包:“我还有一样东西,你看了或许感兴趣。”
陈释迦拿出一个纸袋,打开抽出来一张折叠整齐的报纸。
报纸的页面已经泛黄发黑,印刷体褪色严重,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陈释迦把报纸平铺在吧台上,《龙江日报》四个大字很是显眼,几乎占据了八分之一的版面。
她指了指版面右下角的寻人启事讯息,这则寻人启事夹杂在一堆征婚广告里极不起眼。
寻人启事上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牵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两个人正站在林场外的阔叶松林前,身后是一望无际的阔叶林。照片最下面印着一排小字:男,33岁,身高一米八一,身形消瘦,黄皮,失踪时身穿一件绿色军大衣,头戴黑色毛线帽,失踪地点在大兴安岭林区。如有读者发现线索,请联系******,有重谢!
陈释迦拿出手机按照报纸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铃铃铃铃铃铃……”
搁在吧台边缘的黑色手机发出急促的铃声,江烬扬了扬眉,按下拒接键。
“来之前我给你打过好几个电话,但是都被拒接了。”
“最近电诈比较多。”
陈释迦点点头,但并没有理会他的说辞,自顾自地说道:“这张报纸也是我养父母的遗物,照片上的男人是你的父亲?看眉眼挺像的。”
不等陈释迦把话说完,江烬腾地站起身:“你想要干什么?”
陈释迦目光炯炯地盯着江烬的眼:“我养父母不会无缘无故来大兴安岭,也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张报纸和照片。江烬,我希望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呵!”
“如果警察的调查结果是自杀,你必须相信。”
“如果你觉得你的养父母没有自杀的动机,所以怀疑一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抱歉,你真的找错了人。”
江烬三下五除二把报纸叠好,然后把报纸强行塞回那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好了,我下班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江烬!我养父母其实就是来找你的,对么?”陈释迦不放弃地问。
江烬却不再应答,他指了指门。
“江烬!”
江烬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用力将巨大的背包提起来,塞到陈释迦的怀中,推着她往门外走。
陈释迦执拗地盯着他。
“出门往左走三百米,红星旅店。”江烬说完,“砰”的一声关上门,然后快速按下门边的按钮,卷帘门哗啦啦降了下来。
第二章 不见了
眼睁睁看着卷帘门合上,陈释迦狠狠踢了一脚马路牙子上堆积的厚雪,转身往左面红旗街走。
这个季节的漠河天黑得很快,404剧本杀店这条街并不算繁华,这条街只有三三两两的铺面亮着灯,灯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昏黄。
路灯的光透过赤条条的树枝,影子在地上铺成了一条荆棘的路。
街对面有个酒蒙子,陈释迦在店里和江烬说话的时候就听到了他的动静,这会他已经对着垃圾桶脱裤子了。
她把羽绒服的帽子往头上一罩,拿出手机拨通110报了警。
挂了电话,走了三百米,陈释迦就看到一个挂着‘红星旅店’四个鎏金大字的招牌,大红的底色,格外显眼,散发着九十年代初的气息。
旅馆一共三楼,零星有几个房间亮着灯,春节晚会的歌声伴着有线电视的雪花呲呲声传来,仿佛让人一下子穿越回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她还在牙牙学语,对亲生父母最大的印象就是爸爸带着她穿过长长的铁轨,老式绿皮火车从远处轰鸣而来,像一只狰狞咆哮的怪兽。这时爸爸会把她举高到肩头,指着这头怪兽笑着告诉她这只蛇一样的巨兽能带着她去任何地方。
可终究有些地方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的。
“要住店么?”女人的声音将陈释迦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点了点头,抱着背包走向吧台。
办完手续来到二楼房间已经是十分钟之后,街对面传来警笛声,从这边窗口正好能看见警察从警车上下来,一边拢着手吹哈气,一边往垃圾桶前的酒蒙子走去。
陈释迦放了心,疲倦涌上来,简单收拾了一番,她倒头就睡。
后半夜气温骤降,小旅馆里的暖气不知道不够足,还是房间有些漏风,反正陈释迦很早就被冻醒了。
旅馆不提供早餐,幸好在404对面有家早餐店,开得也早,她不用走远,吃了口热气腾腾的东西,缓了神,她就坐在窗边等着404开门。
大概七点钟左右,陈释迦隔着马路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走到404门前,陈释迦立刻拿着手机冲出门。
“江烬!”
站在门口的男人一愣,随即转身,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陈释迦眼前。
“江烬呢?”陈释迦愣了愣。
男人嘿嘿一笑:“呦,找隼子呀!他没在,一大早就进岭了。”
陈释迦意识到男人口中的隼子就是江烬,脑子里迅速地转了一圈,问:“他进岭干什么去了?我是他二姨介绍来投奔他的。”
“进岭去林场那边看老郑,他朋友。”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陈释迦问。
“这可不好说,兴许三天五天,兴许十天八天。”
江烬这是在躲她么?陈释迦等不了十天八天,如果江烬是有意躲着她,那他绝对是知道什么。
“那他具体是去了哪里?”
“富克山无人区知道不?”
原本陈释迦打算后天进岭去林场那边看一看的,那张养父母和江烬的合影是在林场拍的,也许有一些线索。
既然江烬已经进岭,那她干脆提前进岭好了,不能干等。
做了决定,陈释迦跟男人道了谢,随后回了红星旅馆收拾行李。
她此前从未来过大兴安岭,不可能指望着根据网友的经历分享一个人进岭,如果不能找熟人带,那只能报旅游团。
但临时报团未必有旅行社接,陈释迦想到了自己的闺蜜颜珂,颜珂是做导游的,应该有办法。
打通电话后,陈释迦才知道颜珂这会正带团走青藏线,说话都有一股子牦牛味。
“大过年的,你是有什么毛病,非要去大兴安岭?那一片还可能是无人区?脑子被驴踩了?你一个搞新媒体的,怎么的,现在还要做探险节目了?”颜珂絮絮叨叨的说完,最后还是给她发来一个手机号,让她自己联系对方。
挂了颜珂电话,陈释迦马上联系人,沟通了好一会儿,对方很给颜珂面子,把她插到今早的小团里。
约了集合地点,八点半的时候,陈释迦在红星旅店西边的小广场等到了旅行团。
这是个临时拼凑的小团,算上陈释迦和导游才九个。
九个人,两辆牧马人,其中一辆是旅行社的,向导木哥自己开车,另一辆是旅行团里一个南京大哥的,车提前半个月就运来了,一直在修车厂调配改装,今天算是正式派上用场了。
陈释迦跟木哥打了个招呼,木哥笑着指了指前面的车:“小陈,你坐我这车吧!”
陈释迦点了点头,上车的时候发现副驾驶没人,约莫是给自己留的,她抱着背包坐上去。
车子很快上了路,陈释迦从后视镜往后看,后面坐了个挺斯文的男青年,穿黑色羽绒服,帽子盖过脑袋,只露出白皙的下巴。
“你好,我叫大美!”斯文男青年旁边的姑娘突然开口。
陈释迦回头,笑了笑:“陈释迦。”
叫大美的姑娘二十六七岁,自我介绍是bJ三环外一家外企的白领,资深驴友,以前爬过雪山、进过雅丹魔鬼城,中国四大无人区闯了三个。
“我还是第一次。”陈释迦勾唇笑了下,目光略过大美,在那斯文男青年手边的背包上停留了一瞬。
似乎察觉到她对男人感兴趣,大美爽朗一笑,倾身向前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这个小哥哥可不是一般人,听说爬过珠峰。”
“你认识?”陈释迦随口问道。
大美摇了摇头,这时前面的木哥插嘴道:“胡不中,以前是爬珠峰业余队的,户外经验丰富。”
木哥的话一落,一直垂着头埋在羽绒服里的胡不中动了动身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略微有些苍白的脸:“你好。”
陈释迦与他薄薄镜片后的双眼对视一瞬:“你好。”
从漠河开车走加漠公路到大兴安岭最快也要六个小时,车子穿过铁东大街,经人民街进入加京线。昨夜下了半宿的雪,路况比想象中要难走一些,从加京线上加漠公路时已经快到九点半。
陈释迦留意了下地图路线。
善谈的大美跟陈释迦科普了一下这个拼团的几个成员,除了车上的这几位,另一辆车上的五人分别是南京大哥曹金飞、新婚情侣萧飞和白琳、坐在副驾驶的光头男叫展翼,是曹金飞的朋友,这次两人是一起来的。
“还有一个呢?”只介绍了四个人,陈释迦将人对应了一下,少了另一辆车后座的人,那也是一个斯文男青年,她上车的时候看到那个青年搭在车窗边上的一只手,右手腕表下露出一朵睡莲。
一个给自己纹睡莲的男人,真是有意思。
还没等大美说话,一直表现得很冷淡的胡不中突然开口说:“他叫尤振林。”
“你们一起来的?”陈释迦透过车后面的玻璃朝后看,隐隐约约能看见另一辆牧马人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不认识。”胡不中继续冷淡,把羽绒服帽子往头上一兜。
大美朝他翻了个白眼:“其实这里除了那两个情侣和曹哥那一对,其他人都互相不认识,不过我们是昨晚到的,又住在一个酒店,互相之间做过介绍。你呢?你做什么的?怎么想着一个人大老远跑到漠河来?”
“我是在南京做新媒体的,最近打算做一期大兴安岭自然风光的节目。”陈释迦说了一点谎,但其实也并不算说谎,她来到漠河之后有过这样的想法。
大美听完她的话眼睛一亮:“呦,你还是网红呀!粉丝多少万了?我们不会也跟着上镜头吧!”
陈释迦哭笑不得:“我主要负责策划文案,今天是先过来实地考察,如果确定各方面都合适,后期会继续跟进,到时公司会安排主播过来。”
大美略有失望,不过心情很快又被加漠公路两边的万里林海震撼到了。
加漠公路两边多是高耸入云的落叶松,在雄壮的林海掩映下,整条公路贯穿整个大兴安岭。与夏季的大兴安岭绿意盎然不同,冬季的大兴安岭静谧而神秘,被皑皑白雪包裹着的林海一望无际,其壮观的景色委实难以用言语形容。
大美兴奋地摇下车窗,她大喊大叫,自由奔放。
冷气扑面而来,昨晚后半夜的寒气好像有了残留,这会激发出来,陈释迦打了个哆嗦,连忙捂住脸。
“如果你不想冻掉耳朵,我劝你赶紧把窗户关上。”木哥笑着说,声音被风吹得嗡嗡作响。
大美发了一会儿疯,关上车窗,整个人被吹得满面通红,睫毛上挂着冰碴子,一边搓手一边瓮声瓮气地说:“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雪。陈释迦,你呢?南京雪少吧!”
陈释迦呼了呼手,透过窗户朝外看,公路两边的落叶松上铺满积雪,素白压着绿意,蔓延数十公里望不见尽头:“南京的雪没东北这么气势磅礴。”
第三章 进岭
车行了快七个小时才到达黑龙江与内蒙古交界处,距离漠河120公里的漠河石林地质公园。这里位于大兴安岭北麓山脉,富克山无人区,素有中国黄石公园之称。
与普通来游玩赏景的游客不同,这次的拼团是直奔大兴安岭无人区的,所以木哥在下车前就跟大伙打好了招呼,众人要绕过石林和几处观光景点直奔富克山无人区,那里也是江烬去的地方。
车子停在了进山口,下车后木哥先是清点人数,然后叮嘱大家各自整顿装备,十五分钟后进林。
陈释迦拿着登山杖走到车边,木哥正趴在车盖上看地图,他用马克笔在一片山脉中圈出一个小圈,上面是一个小型基地。
“这是护林员基地?”陈释迦靠在车门上,目光越过正和那对小情侣说话的大美,落在尤振林身上。
他比她想象中更高一些,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冷意,从下车开始,他就拒绝和任何人做无意义的沟通,一直站在路边朝远处皑皑白雪中的密林看。
陈释迦想起他手腕上的睡莲,问木哥:“木哥,咱们这几个人进林,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木哥从地图前抬头:“怕了?”
陈释迦跺了跺脚:“有点,没进过林子。”
“现在可没法回去,你想想好的一面,这边冬天的林子你们南京看不着。”
陈释迦笑着点头:“是的,小时候语文课本里讲大兴安岭,我就特别羡慕,想来看看。”
木哥也跟着笑。
陈释迦说:“这几年东北到处都做文旅,咱大兴安岭咋不做?要不是我在网上刷到那个关于404老板的帖子,我也不一定能来。”她故意把话题往江烬身上引。
木哥啧啧两声:“你们小姑娘可真是的。”
陈释迦很感兴趣地问:“木哥你认识404的老板江烬么?我看帖子说他来漠河也就一两年,频繁进岭,帮了很多迷路的游客,真的假的?”
“假的!”
“啊?”陈释迦故作失望,“那我岂不是白来了?”
木哥噗嗤一笑,说道:“不是来一两年,确切地说是来了一年零八个月。他进岭次数不多,跟林场的老郑是朋友,救人的事是有,其实也就一次,两个跟旅行团走丢的姑娘在林场附近迷路了,那时候正好赶上大雪,外面的警察进不来,他又正好在林场,对附近地形也熟悉,所以便跟着老郑去找人。”
“那听你这么一说,江烬是个好人呀!长得帅,又有能力开剧本杀?怎么就来漠河了?”陈释迦故作天真的问。
木哥沉默了一瞬,讪讪地丢下一句:“这我就不知道了,兴许就喜欢这边呗。”他收好地图,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集合,然后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待会儿往里去的时候跟紧我就行,只要不走丢,一切都没问题。”
这时,大美走过来,问木哥:“木哥,咱们是走哪条线?石林?”
木哥背上登山包,抬手指着北方:“从这里进,到达无人区之前会经过一个护林基地。今晚我们在基地借住一宿,第二天早晨我们再继续向北。”
其他人没有异议,木哥马上安排了队形,两个人并排走,经验丰富的曹金飞和胡不中走在前面,后面是新婚夫妇,接下来是大美和陈释迦,展翼则和尤振林走在最后面。
木哥在背包上插了个小红旗,一行人算是正式进岭。
冬天的大兴安岭有危险,厚实的积雪压在枝头,放眼望去,眼前一片银白,单靠肉眼很难分辨出东南西北,一不留神便会迷失在皑皑白雪之中。
厚实的积雪使行进速度很慢,每一次抬脚都会从雪坑里带出一团雪,不过半个小时的功夫,陈释迦便觉得双脚发木,露在外面的鼻子仿佛有刀在刮。
大美拍了拍她的肩膀,护目镜遮掩了她的大眼睛,但陈释迦还是能从她细微的肢体动作中看出一点欢乐。
“一开始别太猛,保留体力。”
陈释迦点了点头,一边扶着耳塞,一边吃力地往前走。
越是往深处走,她越是能感觉到山风冷硬,这下不止双脚麻木,连握着登山杖的手都开始发疼,发木,整个人好像被丢进一个冰窟窿,羽绒服上四面漏风。
“木哥,咱们还有多远才能到护林人基地呀!”走在陈释迦前面的新婚妻子白琳喘着粗气问。
“早呢!至少还得走三个小时。”曹金飞搭了句话,后面瞬时传来白琳抱怨萧飞的声音。
两人拌了几句嘴,最后以萧飞接过白琳的背包落幕。
山里风大,卷起的雪花时不时能打在护目镜上,陈释迦一边朝前走着,一边数着雪花打在护目镜上发出的声音,是真真正正的雪的声音。
“兄弟,听说你是医生,这大过年的不好好休假,跑漠河这边来遭罪是图的啥?”
“你这个姓还挺有意思的,不多。”
“你以前徒步过吧!我看你脚步挺利索的。去过塔克拉玛干没有?珠峰呢?”
隔着耳塞,展翼絮絮叨叨的声音仍旧像放大了无数倍一样钻进陈释迦的耳朵里。
而从始至终尤振林只回应了一句话,他劝展翼少说点话,保留体力,今天天色不太好,晚上如果下大雪把去路埋了,搞不好要在荒郊野外过一夜。
展翼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嗯”了一声,踩雪的脚步都重了几分。
“沙沙!”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突然闯入耳中,陈释迦下意识顿住脚步,大美见她不走了,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她蹙了蹙眉,指着右前方一棵半臂粗的落叶松说:“那后面有东西。”
大美惊奇:“什么东西?”
“没看见。”
“那你怎么知道有东西?”
陈释迦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棵树:“听见的。”
大美忍不住大笑:“哎哎,你戴着耳机呢!大家都没听见有动静,就你听见了?”
陈释迦不理会她,用手把脚边的雪扒开,从里面找出一块碎石子朝那棵落叶松丢去。
“啪!”的一声轻响,石子砸在树干上,一只惊慌失措的小狍子从树后跑了出来。
“这是狍子!”萧飞突然嚎了一嗓子,小狍子受了惊吓,慌乱中直直朝着曹金飞撞了过来。
曹金飞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小狍子“砰”的一声撞在他腿上不动了。
“这……就是傻狍子?”曹金飞不可思议地看着脚边明显在装死的狍子,无辜地问木哥。
木哥若有所思地看了陈释迦一眼,用登山杖捅了捅小狍子,小家伙腾地跳起来,跌跌撞撞往林子里跑。
这么个小插曲缓解了紧张沉闷的气氛,木哥还给大家讲了个关于大兴安岭大马猴的尿能使人产生幻觉的故事。
听完故事,大美偷偷用胳膊捅了下陈释迦,凑到她耳边问:“你听力这么好的么?戴着耳机都能听见动物的脚步声?连木哥都没听到。”
陈释迦注意到胡不中的脚步慢了曹金飞两步,离她和大美不远,恰好是能听见大美说话的距离。
她似真似假的说:“听力比别人好一点罢了。”
大美啧啧称奇。
陈释迦的目光又扫了一眼前面胡不中的背包,在车里的时候,他的背包开了一道口子,里面装了一只巴掌大的皮鼓,红色的,上面刻着什么奇怪的纹路,有点像小孩玩儿的拨浪鼓,但又不太像。
第四章 狼群夜袭
东北冬天的白昼特别短,还没到五点就已经夜幕低垂,北风呼啸着从眉眼间刮过,围脖外层已经冻了一层薄冰,呼出的哈气儿顺着鼻子和围脖的缝隙喷出来,很快便在睫毛上结下一粒粒冰珠子。
九个人里除了木哥和尤振林还体力充沛外,其他人早已四肢僵硬麻木,几乎是靠着毅力坚持着。
强光手电筒打在前面,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脚下的积雪随着越来越往腹地走,下面越是深浅不一。
“啊!”
跟在队伍后面的展翼突然惊呼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痛苦的哀嚎。
陈释迦最先反应过来,她连忙抬起登山杖护在身前,警惕地转身去看跟在她身后五六米远的展翼和尤振林。
展翼几乎半个身子都陷在雪坑里,尤振林左手拿着登山杖,右手死死拽着他的胳膊。
“怎么了?”木哥匆匆从陈释迦身边走过,展翼双眼充血,两只手用力拽着展翼的胳膊咬牙道,“有东西夹住我的脚了。”
木哥推开挡在前面的萧飞扑过去,双手并用扒开展翼身边的雪,一股甜腻的血腥味瞬时在肃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展翼的右脚被一只捕兽夹夹住了,生了铁锈的锯齿死死咬住他的脚踝,四周的雪已经被血水渗透。
木哥用匕首把捕兽夹埋在冰雪里的另一部分挖出来,跟尤振林配合着将展翼从斜坡处拉上来。
陈释迦清出一块空地给展翼坐,胡不中一边拿出急救包递给木哥,一边问:“这个地方怎么会有捕狩夹?看样子还是捕大型猛兽的。”
木哥脸色早已阴沉一片,陈释迦看着他利索地剪开展翼的裤脚,心里无端升起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大兴安岭虽然是原始深林,但列入保护区已经多年,按理不应该有胡乱打猎的情况存在,这种大型捕兽夹一看就是捕猎大型野兽的,别说是兔子、狍子,就算是灰熊踩上也无从逃脱。
是什么人在这里放置的?
她握紧了手里的登山杖,举目望去,一股子森冷在一望无际的密林里弥漫,并像一头张牙舞爪的野兽一样朝他们靠近。
“呼呼呼!”
“沙沙沙!”
粗重而杂乱的呼吸声伴随着脚踩雪粒发出的细微声突然从她的斜后方传来。
是大美?
还是胡不中?
陈释迦本能地想要回头,但眼角余光扫到了已经走到她正前方的大美和胡不中,显然发出这些声音的不是两人,那是谁?
所有人几乎都围在了受伤的展翼身边,那脚步声又是什么?
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她握紧了登山杖,另一只手悄悄探到腰后,从羽绒服下摆伸进去,摸到一把带着她体温的匕首。
“沙沙沙!”
越来越近了!
“木哥!”她警惕地朝后看了一眼,黑暗仿佛奔跑的野兽,眼看就要将他们吞噬,这天黑得未免太快了。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脚步声,很轻!”说着,她把右耳里的耳机拿下来,呼啸的风声卷着那种磨人的沙沙声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木哥摇了摇头,一旁的大美拍了她肩膀一下:“你是不是幻听了?这里安静得连鸟叫都没有,哪有什么脚步声。”
其他人看过来的眼神也带了几分狐疑,陈释迦一时间没法解释,只好尴尬的笑了笑,并暗暗握紧匕首。
“咔!”
一声清脆的声响突然传来,那种一直萦绕的沙沙沙声戛然而止。
陈释迦微怔,突然有种极度不好的预感。
“木哥。”她又喊了一声,木哥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气氛,他让尤振林扶着展翼,几步走到陈释迦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朝不远处的密林看去,黑夜彻底将整个大兴安岭笼罩。北风呼啸而起,卷起树上的雪片子“噼里啪啦”地打在他脸上,让人无端生出一丝颤栗。
“怎么了?”他问。
“停止了。”陈释迦直勾勾地看着远处漆黑的林子,耳边是剧烈的心跳声,她的,或者是木哥的。
木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没带耳机的右耳,问了一句:“什么停止了?”
“脚步声。”陈释迦突然回头看了队员们一眼,“脚步声停了,我们……”
“那是什么?”原本站在她旁边的大美突然指着她左侧的一处密林喊了一声。
众人的注意瞬时被她的喊声拉了过去,只见漆黑的密林之中影影错错有两道黑影一闪而过。
陈释迦脑子“嗡”的一声,不由得想到展翼被捕兽夹夹得血肉模糊的脚,突然大喊一声:“是狼!狼群!”
那些捕兽夹是捕狼的!
木哥脸上的表情瞬时一怔,暗骂了一声;“草”!同时摸出腰间的电棍,一脸戒备地指挥其他人靠过来,并且把受伤的展翼围在中间。
“哪里有狼?”萧飞凑过来问,语气竟然带了几分兴奋。
狼呀!
在都市里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人,他还只在动物园里看见过狼,它们留给他最大最深的印象就是灰突突的毛发耷拉着,看人的时候,眼睛总像没睡醒一样,有点像公园里蔫头耷脑的哈士奇。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话,林子里那种沙沙声再次响了起来,这次,其他人也听见了。
“那里。”白琳突然抬手指着不远处一棵单人合抱粗的阔叶松,一个低矮的黑影正从树后探出头,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宛若鬼火。
“艹,没听说大兴安岭里有大规模狼群呀!”曹金飞压低声音淬了一声,众人下意识屏息凝神看向四周,同时向中间聚拢。
林子里安静得可怕,谁也不敢妄动,只等着木哥想办法。
原来躲在阔叶松后面的狼已经彻底走出掩体,矫健的身姿微微匍匐着,喉咙里发出几不可查的呜咽声。紧接着,昏暗中数道黑影闪动,十几只身姿矫健的狼从林间窜出,将几人围在中间。
大美吓得瑟瑟发抖,陈释迦甚至听见她上牙猛打下牙的声音。
“胡不中,萧飞,带着火把么?”木哥一边说,一边快速把工兵铲组装好,同时目光冷冷地与阔叶松后走出的那只通体灰白的野狼对峙着。
胡不中应了一声,忙从背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把点燃。
火光跳跃着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原本正在一点点缩小包围圈的狼群突然停止前进,十几双幽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人群中的两只火把!
然而几人的心还没来得及落回胸腔,为首的那只灰狼突然“嗷呜”了一声,原本犹豫不决的狼群再次躁动起来。
“它们好像……”大美惊惶的声音还没落下,原本与木哥对峙的那只灰狼突然猛地腾空跃起,直直朝着木哥扑来。
事情只发生在须臾之间,谁也没想到这些狼会突然发动攻击,原本设想好的一切防御手段都无从施展,只能凭借着本能的发出尖叫,挥舞手里的武器。
在灰狼突然发动攻击的一瞬间,躁动的狼群也像受到召唤一样,一股脑地朝人群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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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黄鼠狼迷人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等陈释迦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头身体健硕,几乎比普通成年哈士奇还大一圈的野狼已经冲到她面前。
她脑中一片空白,握着登山杖的手本能地挡住脖子大动脉的位置。
野狼至少有七八十斤,加速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带倒,重重砸在雪地里。厚实的积雪瞬间窜进她的口鼻,还不等她喘口气儿,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尖锐的狼牙嵌入皮肉,巨大的咬合力几乎将小臂上的整块肉扯下来。
整个人被野狼向前拖行了两三米,陈释迦顾不上疼,腰腹猛地用力,翻身将野狼压在身*下,右手持刀对着野狼的眼睛猛地刺入。
刀子搅动血肉,温热的血瞬间喷溅出来,施加在手臂上的咬合力略有松动。
陈释迦趁机抽出匕首,对准野狼的脖子便是一顿乱刺。
一开始野狼还挣扎着试图咬她脖子,一人一狼互相压制着在雪地里翻滚。直到野狼再也不动了,陈释迦用力将死狼掀开,静静在雪地里躺了两三秒中后,咬着牙从雪坑里爬出来。
此时四周已经漆黑一片,两只火奄奄一息零零躺在雪地里,一旁还有一只被割断了脖子的死狼,其他人已经不知去向。
“大美!木哥?”
喊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陈释迦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走散了,而前后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不敢继续留在原地,她捡起地上的火把,按照之前和木哥定好的路线继续往密林深处的护林人基地走。
一开始还不觉得,走了一会,混沌的脑子一点点冷静下来,陈释迦觉得脚下的步子正一点点变沉。
沿路走来,林子里的雪没有被脚印破坏过,也就是说,如果木哥他们中有人按照原定路线逃走,沿途不可能没有一点痕迹。可是事实上……
陈释迦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突然停下脚步,拿下耳朵里的降噪耳机……
除了呼啸的风声和雪落在积雪上的细微声响,四周没有一丁点声音。
越是安静的环境越是让人心生不安,短短十几分钟,整个旅行团的人,包括那些狼竟然神奇般地全部失踪,这合乎常理么?还是她忽略了什么?
“一定是我忽略了什么?”陈释迦呢喃着,并快速转身往回跑。
果然,在回到事发地再次检查四周的情况时,她发现在靠近西南方有几道拖拽的痕迹。顺着痕迹往前走,在一片阔叶松林后面,她发现了马蹄印和几个奇怪的脚印。
有骑马的人趁乱把其他人掠走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陈释迦浑身的汗毛瞬时炸了起来。
这几年大兴安岭旅游区逐渐开发,每年接待游客数万不止,但深处无人区仍旧危险万分,除了伤人的猛兽之外,还时不时有偷猎者出现,难道是遇到他们了?
不敢再多想,陈释迦继续顺着原路往回跑,这一次她再也不敢回头,按照记忆里木哥给她看过的地图路线一直往密林深处走。
登山靴踩进雪里发出的细微声响此时在她耳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她烦躁地伸手去兜里摸套耳机,结果摸了半天才发现耳机早已经不知去向。
呼啸的风吹过脸颊,有雪片子飘落在已经冻成冰柱的睫毛上,一开始她以为是风吹动了枝头的残雪,可渐渐的,落在脸上的雪越来越密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渐渐地,前面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连四周的风声都被雪花打在枝丫上的声音掩盖。
陈释迦想赶紧加快脚步往前走,可刚迈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脚步声,但是又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
她第一个想法是又遇见野狼了,可仔细想了下又不对,这个脚步声更重,更快。
小心翼翼地把火把交换到受了伤的左手上,右手摸到了别在腰间的匕首,就在不久之前,这把匕首杀死了一只狼。
“呼呼呼!”那种急促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拼命往前跑。
“卡兹!卡兹!”
脚踩积雪发出的声音密集而厚重,那东西的速度很快,不过瞬息的功夫,陈释迦便感觉背后传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和一股浓郁的腥臊味。
不敢回头,她拼了命地往前跑,这时,前面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声:“释迦,陈释迦!陈释迦,在这里!”
木哥正站在一棵双人合抱的阔叶松旁她招手。陈释迦怔愣一瞬,下意识慢下脚步,目光落在木哥没有表情的脸上。
“陈释迦,快过来!”
这时,大美也从树后转出来,同样朝她招手。
陈释迦心中大喜,连忙迈开腿朝木哥跑。
跑着跑着,原本跟在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不见,呼啸的风声卷着雪花从围巾的缝隙吹进嘴里,沁凉一片。
“陈释迦!过来呀!”
“过来呀!陈释迦!”
前面的大美和木哥还在朝她招手,但奇怪的是,明明这么大的雪,她肩上却没有落下任何雪花。还有木哥,似乎从一开始,木哥就没有移动半步。
不对!
陈释迦猛地停下脚步,拉下羽绒服兜帽感受四周的声音,除了风声之外没有任何声音,刚才追着她的那个东西也不见了。
去哪儿了?
她猛地回身,抄着火把向后抡了一整圈,飞溅的火花照亮身前一隅,四周静谧无声,只有飞扬的雪花落地发出的梭梭声。
“陈释迦!来呀!过来呀!”前面的大美还在叫,陈释迦却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卡住了脚脖子,双脚沉得无法迈步。
“陈释迦,快来呀!前面就是护林人基地了,快来呀!”这时,胡不中也走到大美身边,三个人并排站着朝陈释迦喊。
雪花落到围巾里,后脖子一阵发凉,陈释迦缓慢地扭过头,借着火把反射积雪的光亮看清三个人身后的影子。
尖尖的嘴巴、短小纤细的四肢、还有一条细长蓬松的尾巴。
“陈释迦,快来呀!你怎么不过来?”大美仍旧在朝她招手,雪地上那条诡异的尾巴同时左右摇晃着。
陈释迦想跑,但是身体好像不受控制一样,一步步朝大美和木哥他们走。
风雪更大了,雪片子打在脸上刮得皮肤生疼,陈释迦的心随着越来越靠近木哥等人而越发的焦急、惊惧,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陈释迦,快过来,快来呀!”
“陈释迦!陈释迦来呀!”
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照得雪地里那三道诡异的影子越发的清晰,仿佛下一刻就会从雪地上一跃而起,张嘴咬住她的脖子。
“陈释迦!陈释迦!”大美雀跃地尖叫出声,身后影子上的尾巴摆动得更欢快了。陈释迦能明显的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子腥臊味儿更浓郁了,熏得她眼睛一阵阵发疼,眼球好像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一样。
不能再走了!
陈释迦挣扎着想要收回脚步,可眼眶里剧烈的疼痛让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进大美。
“快来,快来!”
就在大美伸手来拽她的一瞬间,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口哨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急过一阵的狗叫声。
陈释迦浑身一激灵,再定眼看去,面前的大美三人早已消失不见,雪地里留下一滩黄色的尿坑,再往前不过三米就是一个数十米深的天坑。
第六章 再遇
肃冷的风一下子灌进嘴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更像是一把直插喉咙的刀,不断的翻搅,血肉模糊。
陈释迦佝偻着背向后退,耳边的犬吠声越来越急促,其中夹杂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也越来越重。
陈释迦没时间细想,右手猛地将火把头儿往雪地里猛搓一下,然后向着斜后方狂奔。
跑出不足五十米,两条猎犬从左侧的林子里蹿出,一条拦住她的去路,一条朝她斜后方爬取。不一会儿,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声。
通体黝黑的猎犬叼着一只黄鼠狼慢悠悠走回来,经过陈释迦时还轻快地摇了下尾巴。
陈释迦隐约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落在那只被咬断了脖子的黄鼠狼身上,突然想起以前在网上看过的段子,说东北深山里的黄鼠狼得了道行,专挑落单的人迷惑。
难道她是被这黄鼠狼迷了魂?
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握紧熄灭的火把看着雄赳赳气昂昂走到她对面的猎犬。
猎犬张嘴吐掉黄鼠狼,死掉的黄鼠狼软绵绵倒在雪地里,血把周遭的血染红了一片。
这时,风雪声裹夹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一盏幽蓝色马蹄灯出现在视野里,然后是穿着黑色羽绒服的江烬和老郑。
老郑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拎起那只死黄鼠狼丢进山坳里,对陈释迦说:“幸好大黑来得及时,再晚一会儿,你就被这祸害骗山坳里去了。”
冷汗顺着她的脸颊滚落,脸上刺骨的冷。她顺着老郑的视线看向山坳,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儿,烟儿雪打着旋的从下面网上吹,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和血腥味熏得她头脑发昏。
“走吧!”一旁的江烬从腰间解下牛皮水袋丢给陈释迦,头也不回地寻着原路往回走。
陈释迦刚经历生死一瞬,恍惚了一瞬才跟老郑道谢。
老郑摘掉过去的雷锋帽,摸了一把寸头,笑着说:“嗨!这有啥,我本来就是这片林子的护林员,这块都归我管。”
陈释迦看了一眼旁边摆弄个打火机的江烬,勾了勾僵硬的嘴角:“江老板,真巧。”
老郑一愣,忙扭头看江烬:“你们俩认识?”
江烬没说话,哼了一声转身往前走,陈释迦摸了下鼻尖,讪笑道:“说起来挺有缘分的,我昨晚刚到漠河就去了江老板的剧本杀馆。”
老郑憨笑着说了一声缘分,然后招呼陈释迦一起回护林员基地待一宿,明天早晨再往前走。
陈释迦应下,一边跟着他们往前走,一边将木哥他们的情况跟老郑说了下,然后问他怎么报警。说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观察着江烬的表情。
老郑说护林员基地有对讲机,不过风雪太大,外面的人未必能连夜进来。
陈释迦心里一沉:“我在事发地附近发现了马蹄印儿,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顿了一下,她继续说,“林子里是不是有偷猎者?”如果是偷猎者还能留着几人活命,要是其它的,怕是……
后面的她不敢想,扭头看老郑的侧脸。
老郑穿着绿色军大衣,头上雷锋帽压的很低,只露出一小片冻得发红的脸颊和一双坚毅的黑眸。陈释迦一开始以为他是个工作经验丰富的老护林人,现在凑近了仔细看才发现他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老郑脸色微沉,目光看向走在他们前面的江烬。
陈释迦的声音不小,江烬一定全部听见了。
疾驰的步伐慢了下来,江烬把打火机丢进口袋,没什么情绪地说:“大兴安岭地区已经很多年没有大规模狼群出没了。”
“你觉得我说谎?”陈释迦蹙眉,瞬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僵持起来,老郑忙打圆场道,“他说的没错,大兴安岭最近几年确实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狼群,不过很多年前倒是出过一些事儿。”
这些事一定跟狼群有关。
陈释迦笃定,好奇地看向老郑。
两条通体黝黑的猎犬一直紧紧跟在老郑左右,见她看过来,其中一只还高兴地晃了晃尾巴。
老郑叹了口气,把猎枪背到身后道:“大概两千年左右吧!大兴安岭腹地曾经出现过一伙手段极其的恶劣的盗猎者,他们不单盗猎珍惜动物,还会打劫一些进兴安岭的驴友。2000年时,大兴安岭地区还没有进行大规模开发保护,这伙人手底下圈养了一群狼,祸害了不少过往的游客和驴友。
直到2005年底,森林公安联合当地武警、特警部队才彻底将这货盗猎者抓捕,那批被豢养的狼有一部分跑散,另一部分被送往周边几个城市的动物园。
你今天遇见这事,我觉得跟这伙人的手法有些相似。”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点不对的地方了。”陈释迦说。
老郑问她哪里不对。
她道:“这些狼长得膘肥体壮,倒不像挨过饿的,而且这些人骑了马,掠人的手段迅速狠辣,几乎没有留下过多的痕迹。”
老郑没说话,四周便安静下来。
陈释迦踩着两人的脚印往前走,心里压了团棉絮一样不踏实。
到达护林基地时已经晚上十点,基地里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
老郑把猎枪丢给江烬,拿了钥匙开锁。
“所里的同事都回去过年了,今年我轮值。”把锁打开,老郑推开门让二人进去。
江烬在门口摸索着开了灯,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房间里的暖气正热。
陈释迦跟着江烬进去,不大的房间尽头摆着一张床,右面靠窗的位置放着书桌,一台老旧台式电脑安静地立在那儿,旁边是一摞子工作日记。
老郑招呼二人脱了棉服,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双棉拖鞋丢给二人:“把鞋换了,放暖气上烤烤,不然明天穿不了。”
陈释迦下意识动了动脚指头,果然已经冻的没了知觉。
“现在能联系森林公安么?”她侧头看了眼书桌上的无线电。
江烬用脚勾过一只马扎坐到暖气边换鞋,听见她的话,拿着拖鞋的手一顿,没说话,兀自低头把换下来的棉鞋放在暖气上。
老郑则是摇了摇头:“手机信号是肯定不行了,我用无线电试试。你先把鞋换了,别把脚直接放暖气边上。”
陈释迦点了点头,慢腾腾挪到暖气边上换拖鞋。
江烬从始至终没说话,陈释迦偷偷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和老郑突然出现并救下她到底是巧合还是别的。
老郑很快便联系上了森林警察,把无线电递给陈释迦,示意她把具体情况说一下。
最后商定的结果是,那边现在派人过来,争取时间救人,但是今晚风雪实在太大,人能不能进来要看天意。
挂了无线电,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锅炉上开水的咕咚声。
“晚上没吃吧?”老郑放好猎枪,回头问陈释迦。
陈释迦愣了下,这才意识到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没吃东西。她摇了摇头,伸手去拉旁边的背包。
“得了,你那都是冷罐头吧!吃点热乎的,大过年的。”老郑说着,起身往厨房走。
陈释迦想说没胃口,但又想到今天年初一,她惊惧难过是她的事儿,没必要扰了别人的兴致。
第七章 初一饺子
炉子里的热水咕嘟咕嘟沸腾着,陈释迦忍着拿出耳机戴上的冲动,隔着升腾的水汽看向窗外漆黑的密林,也不知道木哥和大美他们怎么样了?
那些突然出现的野狼真的是盗猎者养的?她以为已经二十一世纪,盗猎者早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却被她给遇到了。
不多时,老郑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捧着两只盖帘儿,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包好的饺子。
“青菜牛肉,酸菜猪肉,还有韭菜鸡蛋虾仁三鲜的,你有忌口不?”老郑走过来问陈释迦。
陈释迦愣了下,看了一眼老郑粗犷的外表,没想到他还会包饺子。
“没有。”
“那行,都蒸了。”
老郑说完,蹲下腰从炉子旁边拽出一只铝锅,东北农村老式的那种,陈释迦只在乡村爱情里面看见过。
老郑在锅里倒了热水,又给炉子里添了块煤,然后把铝锅放在炉子上。
盖帘儿正正好好嵌在铝锅里,上下两层,上面芹菜牛肉,下面酸菜肉。韭菜的挑出来放在一边,一会儿下水煮。
倒腾完这些,老郑从兜里掏出两颗大蒜丢给江烬:“把蒜剥了,顺便看着火儿,水开二十分钟拿下来。”说完,一头扎进厨房。
偌大的客厅里就只剩陈释迦和江烬。
江烬骨节分明的大手慢条斯理地剥着蒜瓣,陈释迦则是看着炉膛发呆。
“大兴安岭1996年就开始全面禁猎,而且一般偷猎者不会突然出现在旅游开发区,更不会无缘无故袭击过往旅行团。”江烬突然出声,陈释迦猛地抬头,意识到他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你什么意思?”陈释迦觉得他话里有话。
江烬又不说话了,这时炉子上的锅已经开了,升腾的水蒸气阻隔了陈释迦的视线,她只看见江烬站起身从厨房拿了一只碗和一根擀面杖出来。他把所有剥好的大蒜一股脑丢进碗里,然后竖起擀面杖用力捣。
大蒜被捣得七零八碎,蒜味瞬间弥漫整个屋子。
“两种可能,一种是旅行团里有他们的仇人,一种是旅行团里有他们要的人。”江烬慢条斯理地说。
陈释迦愣了一瞬:“就不能是单纯的劫财?”
江烬啧啧轻笑两声,仿佛陈释迦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一个普通旅行团而已,谁会这么兴师动众去打劫?”
陈释迦无言以对,事实上她也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劲儿。
她还记得当时野狼袭击他们的时候,头狼是有意越过受伤的展翼直接朝她扑过来的。打斗时她并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况,此时仔细一想,对方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利用野狼袭击冲散旅行团,然后趁乱用套马索捋人。
如果当时她没有杀死头狼,而是被他拖住,下一刻就有可能被凭空出现的套马索拖走。
所以对方的目的是抓人?
抓谁?
陈释迦在脑子里把整个旅行团里所有人的情况都过了一遍,如果非要选一个有可能得罪那些盗猎者的,最有可能的应该就是尤振林。
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一直沉默寡言不说,明明是个职业探险者,如今却出现在一个普通旅行团里,这本身就是一件古怪的事。
大概是布满她的沉默,江烬捣完蒜,突然又开口了。
“你父母的事,既然警方都认定是自杀了,那肯定就是自杀。离开的人已经离开,活着的人总归要好好活着不是?”
“那你呢?”陈释迦突然问道,“这么多年都没有换电话,难道不是认定你爸还活着?”
江烬拿擀面杖的手背青筋奋起,右边眉毛在她说出死字时激烈的跳动了两下。
“已经确定了。”江烬突然说。
陈释迦愣了一下:“什么?”
江烬收敛情绪,漫不经心地说:“他死了。上个月初我去警察局认尸了。”
陈释迦没想到是这样,到了嘴边的话硬是问不下去了。这时老郑端着一盆酸菜炖大骨头从厨房出来。
见两人面前的铝锅正咕嘟咕嘟往上冒气,问江烬:“多长时间啦?”
江烬看了眼手表说:“差不多了。”说着,伸手端住铝锅两边的把手将锅从炉子上端下来。
炉子里的火苗很旺,锅一离开炉膛,火苗“呼”的一下窜上来,差点撩了陈释迦的头发。她猛地向后躲了一下,还是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耳边垂下来的一缕发尖被火舌舔了一下。
江烬连忙用炉钩子把炉盖盖上,讪讪看了她鬓角短了一小节的头发一眼,低头打开锅盖,用老郑递过来的盆和筷子往外捡饺子。
老郑还要烧水煮韭菜三鲜的,被江烬阻止了,这一锅蒸饺就够三个人吃了,多了也吃不完,浪费。
陈释迦也跟着劝,老郑这才放弃煮饺子的想法,转而从厨房里拿出几瓶啤酒和两瓶五粮液。
老郑问陈释迦要不要来点,陈释迦连忙摇头:“我不会。”
江烬拿筷子敲了老郑脑门一下,用眼睛横他,大意是,你一个大老爷们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灌人姑娘酒,你想干什么?
老郑“哎呦!”一声拍了下脑门,一转手,嘿嘿笑着把酒放江烬面前:“那行,你喝!”
“不喝!晚上要是警察进岭了,还得跟着去找人。”江烬抬手把饺子盆往陈释迦面前推了推,蹙眉说,“赶紧吃,吃饭睡一觉,明天就离开漠河!”
陈释迦愣了下,注意到他说的不是兴安岭而是漠河。
“你这家伙,人家南方同志来咱东北旅游,哪有赶人的道理?”老郑剜了江烬一眼,笑嘻嘻地看着陈释迦说,“别听他的,你来漠河了,那肯定得看极光呀!这个季节正是看极光的好时候。”
老郑不遗余力为家乡旅游事业添砖加瓦,陈释迦则偷偷看了一眼沉默寡言的江烬,突然灵机一动,既然养父母和江烬的照片是在林场附近拍的,那拍照片的人会不会就是作为江烬朋友的老郑?
屋子里静谧无声,只有三人细细的咀嚼声和窗外厚重雪花打在窗台上发出的簌簌声。
陈释迦起身走到门口,弯腰从登山包里掏出照片拿给老郑看。
“老郑,你有没有见过这张照片里的人?大概一个多月前吧!他们来过大兴安岭。”陈释迦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老郑。
老郑手里捏着照片,看见上面的江烬,不由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烬。怪道他一接到木哥的电话就要出去呢!还说不认识,感情着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江烬没搭理老郑,一把夺过照片塞回陈释迦手里,黑着脸:“不认识。”
“哎!抢什么?抢什么?”老郑剜了江烬一眼,笑眯着眼睛说,“认识呀!这张照片还是我拍的呢!”
第八章 富克山无人区
陈释迦瞥了一眼江烬。
看吧,你不说有人说。
江烬没说话,兀自吃着饺子。
陈释迦问老郑:“你能给我讲讲当时是怎么遇见他们的么?”
老郑咧嘴一笑:“还能怎么着?跟旅行团走散了呗!幸好那天我遇见了,不然就进富克山无人区那边了。普通人要是进去了,十有八九出不来。”
如果不是来之前查了养父母的手机内容和通讯记录,没有高铁购票记录、也没有报旅行团记录,她肯定会相信老郑的话。
夹了颗酸菜饺子放进碗里,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真那么凶险?”
老郑啧啧两声:“你们南方小土豆是不了解大兴安岭腹地,这么说吧!南方十万大山危险不?大兴安岭腹地也不遑多让。禁猎之前,有不少盗猎者为了猎熊瞎子取熊掌、熊胆深入富克山无人区,结果怎么着?十个进去五个出。”
“那后来他们找到旅行团了么?”陈释迦问。
老郑摇头:“没找到,第二天我送她们离开的。”
陈释迦又问他知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老郑眉头一扬,这时候才感觉出不对劲,侧头看向江烬,心说,这姑娘有点不对劲儿呀!
江烬丢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继续低头吃饺子。
老郑心头有点发毛,想把话题折过去,于是用公筷夹了块大骨头放陈释迦面前的碗里:“你尝尝,四百多斤的年猪,肉质一绝,别的地儿你肯定没吃过。”
陈释迦瞅了一眼骨头,没吃他这套,继续说:“江烬可能没跟你说,其实这照片里的人是我父母,他们半个月前烧炭自杀了,这张照片是从他们的遗物里找到的。他们夫妻关系挺和谐的,家里也没什么经济压力,要说最近比较反常的,就是突然背着所有人来大兴安岭。而且……”她顿了下,刻意压低声音说,“他们根本没报旅行团,也没买高铁和飞机票。”
老郑听得一愣一愣的,感情这姑娘是千里追凶来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厚重雪花打在窗台上发出的簌簌声。
最后还是江烬受不了,放下手里的筷子,起身对陈释迦说:“你出来一下!”
怎么?这个时候装不下去了?
陈释迦得意地瞥了江烬一眼,起身套上羽绒服,跟着他出门。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即便站在房檐下,大团大团的雪花还是能搭在陈释迦的脸上,冰冰凉一片。
江烬没套羽绒服,人岣嵝着肩靠在窗台边,她一过来,就开口说:“这事儿跟老郑没关系。”
“那就是跟你有关系了?”陈释迦瞥了他一眼,语气渐冷。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窜进耳朵里,她立刻意识到老郑就躲在她们身后的窗户里偷听。
江烬打兜里掏出烟盒,刚要拿烟,陈释迦不咸不淡地往一旁挪了一步。这下江烬不用想也知道为啥了,可他偏偏像是故意的,左手拿着烟盒在右手上磕了一下,变戏法似的,一根烟弹了出来。
陈释迦微微蹙眉,好在江烬只是抽出来拿着摆弄了一会儿,并没有点燃。
江烬看着林场通往富克山无人区的方向说:“老郑说的都是真的。你父母当时确实说是跟团走散了。你刚才说,你在他们手机里没有找到高铁和飞机的购票记录,他们也没报旅行团,更没有通知家属,造成何种情况的原因只有两种。”
江烬故意顿了一下,等着陈释迦的反应。
这家伙又在故弄玄虚!
陈释迦只好顺着她的话说:“被监视了,或者不想让自己的行踪被发现,这说明他们来兴安岭不可能是出于旅行的目的。”
江烬露出满意的笑,抬手把烟又放回烟盒,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平常不怎么抽烟。”
神经病,你抽不抽烟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释迦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江烬说:“其实老郑有一句话说错了。”
“是什么?”
江烬深吸一口气,双手插兜站直身体,侧头看着陈释迦说:“他们不是误入富克山无人区的。”
“你什么意思?”陈释迦急了。
江烬笑了下,陈释迦觉得他有点欠扁。
江烬佯装没发现她劲儿劲儿的眼神,淡定说:“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都埋在雪里了。回来时,我翻了翻他们的背包,在里面找到一张地图。”他顿了下,“富克山无人区的。”
所以他们是要进无人区?那他们又为什么要说谎?
陈释迦想不通,只要继续问江烬:“他们为什么会被埋在雪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江烬不耐烦地丢下一句“不知道。”就要回屋。
这天真特么的是太冷了,再站一会儿,屁都得冻出来。
陈释迦见他要走,连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江烬垂眸看了一眼胳膊上的那只手,感觉手腕处像被铁钳卡住一般,这姑娘手劲儿这么大?
陈释迦还没注意到自己用了劲儿,自从听力突然变得无比敏感之后,她的力气也比平常大了两三倍,以前五十斤的大米抬不动,现在能背着一百多斤的颜珂在楼下跑一圈。
这些身体上的变故发生在父母出事之前,本来她让颜珂帮忙预定了一次全面体检,结果父母的事儿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办完丧事后,她又发现了父母留下的几样遗物,这让原本就对父母自杀这件事接受无能的她更加坚信父母的死绝非意外。
再后来便是准备东北之行,所以体检一事就彻底忘在脑后。
她目光定定地看着江烬,手下的力道更重了几分:“江烬,也许这件事儿跟你没什么关系,但它关系到我父母的死亡真相。我相信你和老郑不会无缘无故去富克山无人区。”
江烬使了个巧劲挣脱她的手:“你不是知道么?”
陈释迦怔愣一瞬,随即脑中灵光一闪,是一月九号,江烬他爸失踪的那天也是一月九号,所以他才会出现在富克山无人区附近。
这真的单单只是巧合?
陈释迦无法说服自己:“可你刊登寻人启事的报纸为什么会出现的他们的遗物中?”
江烬不耐烦地跺了跺脚,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看她:“那天晚上他们在这里留宿一晚,报纸可能是从老郑这里拿走的。老郑这个人忘性大,可能拿它包什么东西了,粘豆包,或者烤土豆什么的?”
江烬这些话,陈释迦是半点不信,可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只好暂时作罢!
再回到屋里时,老郑已经坐回桌边,正装模作样地拿炉钩子捅炉子里烧剩下的焦质。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有志一同地不再说话,专心捧着碗吃饺子。
第九章 鼓声
所谓的护林员基地,其实就是个东北老式四间房,其中一间做了工作间,另外两间是老郑和同事平时休息的地方,剩下一间改造了厨房和淋浴室。除此之外还向后外扩了一间‘道闸’装杂物。
老郑把江烬的被褥搬到自己房间,空出来的屋子给陈释迦。
三人一直等到凌晨过,老郑前前后后出去看了四次,大雪仍旧没有停歇的意思,此时别说警察,就是经验老到的向导也进不来。
最后老郑催促二人各自去睡觉,明天早晨再看情况。
陈释迦回了房间,一眼便看见靠窗的火炕。炕上铺着玫红色牡丹花大棉被,上面压着碎花枕头。她走过去拍了拍枕头,一股淡淡的潮味飘过来,应该是挺久没人睡了。索幸被子没有发霉,她也懒得换衣服,直接和衣钻进被窝。
被子底下的火炕烧了火,不一会儿被窝里便暖融融的,疲惫的身体渐渐放松,陈释迦很快就睡了过去。
恍恍惚惚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客厅的方向传来。
陈释迦猛地睁开眼,目光穿透黑暗看向放在床尾的登山包。里面放着出发前木哥发给她的对讲机,刚才那阵沙沙声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她翻身下床,几步来到背包前,沙沙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时长时短的“咚咚”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陈释迦伸手从登山包里掏出对讲机,里面开始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
“有人么?你是谁?”她压低了声音轻声问,对面没有回话。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连忙放下对讲机戒备地拿起一旁的匕首握在胸前,穿好鞋,凝眉看着厚实的木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顿数秒,随后响起轻微的推门声。
陈释迦头皮瞬时竖了起来,几步蹿到门边,握紧匕首死死盯着紧闭的门板。
那人的手已经摸到的门把手,但犹豫片刻又放开了,脚步渐远。
就在陈释迦以为对方就要离开的时候,门把手突然向下动了下,紧接着开始疯狂的晃动。
她连忙向后退了两步,与此同时,紧闭的房门遭到了剧烈撞击,门板上暗藏的灰尘簌簌向下落。
破败的木门禁不起剧烈撞击,顷刻间轰然倒塌。陈释迦根本来不及看门外进来的人是谁,跳起来就往前扑。
来人根本没想到她就藏在门侧,稍一疏忽,身上的羽绒服就被匕首划开一道口子,瞬时间白的、灰的羽毛四处乱飞。
“是我!”江烬黑着脸低吼。
陈释迦一怔,感觉右手腕被一只强劲的手擒住,卸了匕首。
“江烬?”她蹙眉,另一只手悄悄摸到腰间,那里还有一只电击棒。
江烬以为自己报了姓名便可止戈,没想到这姑娘还留有一手,恍惚间觉得腰间被什么捅了一下,瞬时浑身麻痹,一股电流顺着腰间皮肤直窜天灵盖。
“艹!”
江烬身子一软,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
“你特么的疯了?”江烬暴躁地朝陈释迦吼道。
陈释迦退后两米,借着角落里昏暗的白炽灯看向江烬狰狞的脸孔,面无表情道:“你大半夜不睡觉闯进我房间干什么?”
江烬起了两次才扶着墙站起来,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你问我干什么?”
陈释迦仰头,用脚尖把掉在地上的匕首扒拉到自己这边,手里的电击棍吱吱作响:“不然呢?”
江烬深吸口气,咬牙看她,问了个在陈释迦看来极其诡异的问题:“你在房间里干什么?”
陈释迦微怔:“你什么意思?”
江烬乜了她身后一眼,黑漆漆的房间里黯淡无光,但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在他心头,让他无端生出一种颤栗。
他活动活动手脚,转身走到客厅的炉子边,打开炉盖添了一块煤,炉子里瞬时窜起一股黑烟。
“我听见你房间有声音。”江烬垂眸,用炉钳子扒拉着炉子风口漏下来的煤灰,从里面扒拉出两颗闷熟的地瓜。
陈释迦以为他也听见无线电里的敲打声,但转念又觉得不可能,两个房间隔了一堵墙,无线电里的声音很微弱,江烬绝对不可能听见。可若不是无线电的声音,又是什么声音呢?
有什么声音是江烬能听见,而她听不见的呢?
她狐疑地看向江烬。
江烬用一旁的旧报纸垫着拿起一颗地瓜,在说出“说话声”的瞬间,手里的地瓜脱手而出,贴着陈释迦的头皮飞向她屋里。
紧接着,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陈释迦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从她身边掠过,屋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她马上转身去开灯。
房间里已经没有了江烬的身影,唯一的一扇窗户被风吹得咣当作响,玻璃碎了一地,窗边的水泥地上一滩血迹。
陈释迦来不及思考,抓起羽绒服套在身上,然后拎着手电筒和对讲机去找老郑。
按理说这边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老郑没理由听不见,可是当她来到老郑和江烬的房间时,老郑仍旧躺在床上,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
“老郑?老郑?”陈释迦推了推老郑胳膊,人就跟睡死过去一样没有一点反应。羽绒服兜里的无线电对讲机里又传来那种诡异的敲击声。
确定老郑没有生命危险之后,陈释迦背上登山包,拿着手电筒去追江烬,结果一口气儿追了几百米,林子里根本没有江烬的影子。
她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刚想回到护林人基地叫醒老郑想办法,黑暗中突然闪过一道白光,不太亮,是应急手电筒的光亮。
江烬在给她打信号?
陈释迦来不及细想,抬腿便顺着光亮往前跑。
风雪很大,树林里的积雪深深浅浅,脚下的雪地棉驮着厚雪,每走一步都像是灌了铅一样艰难。
“江烬,是你么?”她喊了一声,前面没人回应,光亮随着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股极度的不安感瞬间萦绕心头。
江烬遇见麻烦了?
陈释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盗猎者,但此时雪这么大,四周能见度低,哪怕是熟悉地形的盗猎者也不会选择在这个行动吧!
可如果不是盗猎者,那又是什么?
如果是熊瞎子,这个时候就算她去了,也未必能救得了江烬。
可如果江烬真的死了,她很有可能再也找不到养父母遇害的真相。
陈释迦只纠结了一瞬,马上抬起手电筒往刚才发出信号的地方照。
第十章 无脸怪物
凌乱的脚印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手电筒光线照亮的雪地上,触目惊心的血滴以脚印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成一个扇形,四周全是打斗的痕迹和凌乱的脚印。
手电光线顺着错乱的脚步和血迹一点点向前延伸,一股诡异的不安感突然袭来,驱使她双脚不受控地向后。
咚咚咚!
在护林员基地听见的诡异敲击声又响了起来,鼓点般急促。
“江烬?你在么?要是再不出声,我就走了!”她朝着阔叶松林深处大喊,回应她的只有更加密集的敲击声和呼啸的北风吹动树枝发出的呼呼声。
不行,这地方不能留了。
陈释迦下定决心,猛地转身往护林员基地跑。
“吱吱吱吱!”
一团白色的绒球突然从林子里窜了出来,箭一样从她身前掠过,直入东南方的密林。
那是什么?
陈释迦下意识停了一下,转身看向西南方密林。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的还有另一种奇怪的,类似于人被捂住耳朵和口鼻发出的嗡嗡声。
她连忙拉下头上羽绒服的帽子,侧耳朝声音的来源仔细倾听辨认。
脚步声一轻一重,前面的明显脚步更凌乱一些,防风裤在跑动之间互相摩擦发出细微“哗哗”声也很清晰。
在去护林员基地的时候,她曾注意过江烬走路时发出的声音,所以几乎在听清这几种声音的瞬间,她就知道来人一定是江烬。
她连忙从腰间的皮扣里抽出匕首,手电筒的光亮直直地对准江烬跑来的方向,一边做好攻击救人的准备,一边看准了最佳逃跑方向。
早知道会遇见危险,她就应该把老郑的猎枪拿来。
大雪弥漫的山林里极其容易迷路,所以她微微侧身对着护林员基地的方向,一旦事情超出她的预想,她会第一时间跑回去找老郑求援。
(护林员在工作的时候,可以合法配制猎枪,但要经过申请和审核)
时间在这种紧张刺激的情况下一点点放慢,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手电筒的光亮里突然冲出一个血葫芦一样的人,速度快得惊人。
是江烬!
与此同时,江烬在看见陈释迦的瞬间大喊:“快跑!”
陈释迦根本顾不得其它,在看见江烬的一瞬间,她就已经侧身朝护林员基地跑。
虽然没看到追江烬的到底是什么,但凭作为高等动物的本能,陈释迦感觉到那是一种极其恐怖的存在。
江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便超过了她。
“艹!”
她忍不住爆粗口:“江烬,你他妈的惹了什么?”
早知道这么危险,她压根就不应该出来找他。
这时,刚才那只跑进林子里的小白团子突然像一道闪电冲过来,一个跃起跳到江烬的肩头。
陈释迦这才看清,这是一只雪貂。
小家伙一边“吱吱”狂叫,一边疯狂地用尾巴拍打他的肩膀,仿佛在驱使他更快地逃命。
江烬阴沉着脸什么也不说,额头的青筋一鼓一鼓的,仿佛要撑破皮肤。
“吱……!”雪貂的叫声突然变调,从江烬肩头一跃而下,与此同时,一道刺耳的呼啸声穿入耳膜,风雪裹着一股子树叶的腐败味直扑后脑勺,陈释迦根本来不及思考,身子前倾猛地向前一扑,躲过危险的同时,整个人撞在在江烬身上,两个人瞬时扎在雪堆里滚做一团。
江烬就地一个翻滚,将陈释迦整个人压倒在地,背后空了出来。
紧接着一声闷响,空气中血腥味更盛。
陈释迦挣扎着从雪地里抬起头,吐掉嘴里的雪,回头的同时抬起手里的手电筒,这下终于看清后面追着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了。
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身上穿着一件军绿大衣的……无脸男。
男人脸上没有五官,就像被一下子碾成一张大饼的白面馒头。他微垂着头,耷拉着的手臂是常人的1,5倍长,露出衣袖外的手臂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电筒的光亮下,透着一股子森冷光泽。
竟然是它!
陈释迦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瞬时一片空白!
江烬见她突然怔愣,单手勾着她用力向旁翻滚一圈,另一只手迅速抽出她腰间的电棍猛砸无脸怪物挥过来的手臂。
无脸怪从腹部发出一声怪叫,捂着被电的手臂退了两步,惨白的脸对着江烬的方向不停地摇晃。
“你他妈的?发什么呆?”江烬一把推开陈释迦,踉跄着爬起来,戒备地看着无脸男。
陈释迦被他这声怒骂叫醒,爬起来蹙眉看着对面的无脸男,这才发现,江烬身上的血有一半都是无脸怪身上的,它脖子右侧插着一把精钢匕首,血顺着脖子渗进军大衣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大概是缓过了电流带来的酥麻,无脸男再次想要扑过来。
“跑!”
江烬叫了一声,也不管前面是哪个方向,拽着陈释迦就往前跑。
风雪刮面,鼻腔里不知道是飞扬的雪还是冷冽的风,每抽一口气都像是有钢刀在刮一样。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多远,等停下来的时候,陈释迦羽绒服里的后背已经全是冰冷黏腻的汗。
她力竭地靠坐在高耸入云的阔叶松前,看着已经无法辨别来路的方向:“那是什么?”
江烬与她隔了一棵树,大口喘息着,良久才从喉咙里轱辘着挤出两个字:“我爸!”
陈释迦腾地一下站起来,目光阴鸷地看着江烬,手里的匕首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三厘米的距离。
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滞,江烬蹙眉看着她。
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就炸了?
他讪讪地笑了下:“怎么?我爸杀你全家了?”
江烬没想到一语成谶。
陈释迦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随意点了几下之后扔给江烬:“你自己看。”
且不说江烬说的话是真是假,但他绝对知道无脸男是谁。
江烬接过手机一看,里面是一段从监控里截取的视频。视频的拍摄角度应该是电梯里的摄像头,视频中电梯停在三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视频正好照到一个穿绿色军大衣的背影,紧接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就在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外面的绿色军大衣回头了,视频里出现一张模糊的没有五官的脸。
陈释迦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江烬的脸,见他露出惊讶的表情,冷声道:“这是我家小区电梯摄像头拍到的,他出现的第二天,我养父母就死了。”
警方也拿到了同样的视频,但因为监控设备简陋,像素并不是很清晰,警方认定对方是戴着头套面具。
当时她便提出怀疑,但是因为不是出现在案发时间,又没人见过这个人,所以警方一直没有找到人。
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一定与她养父母的死有关。
果然,她才进岭第一天就遇见他了。
第十一章 等待黎明的宣判
一株直径超过八十厘米的落叶松横倒在落叶松林里,张牙舞爪的树根一半埋在雪里,一半露出雪面,粗壮的树干和横生的枝丫正好形成了一个天然屏障,遮挡了部分风雪。
三顶户外帐篷隐匿在粗壮的树干后,借着天然的优势躲避了暴风雪的摧残。
穿着黑色羽绒棉袄的男人抱着猎枪坐在右面帐篷门口的马扎上打盹。大雪不知不觉落了厚厚一层,偶尔随着他的呼吸一片片簌簌落下,把半只鞋面埋了进去。
不多时,另一顶帐篷里钻出来一个高瘦的男人。
高瘦男人走到他身边,用脚踢了踢他的马扎:“老万,醒醒!”
老万机灵一下坐直身体,身上的雪唰唰落了一地。
“二和尚?到点了?”
二和尚丢给他一只牛皮水袋:“可真有你的,这也能睡着?万一来个熊瞎子别把你霍霍了。”
老万接过牛皮水袋,咧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经年累月被烟熏透了的大黄牙,抬手拍了拍后背挂着的猎枪:“我能怕他喽?瞧着没?来一只打一只,来两个打一双,回头熊掌还能卖个好价钱不是?”
说着,拔掉塞子嘴对嘴狠灌了一口,强烈的酒精刺激着喉咙,一下子把胃里的寒气全部驱逐出去,“真他n的带劲。”
二和尚不屑地哼了一声:“出息,那熊掌能值几个钱?等干完这一票,我是再也不来这破地儿了,整天跟打地洞的老鼠似的,要人命。”说着,卸下背后的猎枪抱在怀里,拿过旁边的马扎撑开,“行了,赶紧换岗,回去眯一会,明儿个一大早天不亮就得离开。”
这天是真他么的冷,马扎在外面都冻了个透心凉,一坐上去,二和尚立马打了个激灵,感觉就像光屁股坐在冰坨子上。
他拢了拢领子,从老万手里抢过水袋对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顺着喉咙划过食道,整个腔子里都热乎乎的。
老万没挪窝,从兜里掏了根烟,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燃,抽了一口凑到二和尚身边:“二和尚,你给我透个底儿呗!咱这次进岭,真就为了这几个小卡啦蜜?还是后面有什么大鱼?”
二和尚朝他探出手,老万连忙掏出烟盒抖出根烟递给他。
二和尚叼着烟,老万用手拢着打火机给他点上。
二和尚猛地吸了一口顶肺,舒服地眯起眼睛看老万:“大鱼小鱼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事怕是不能善了。”
“啥意思?”
二和尚猛吸一口,把烟屁股丢进雪坑里,看着茫茫夜色说:“里面那个戴眼镜的,看见么?”
“看见了,咋了?”
“胡家的。”
“胡家的?”老万一怔,目光不可思议地盯着帐篷,压低了声音,“漠河那个胡家?”
二和尚:“漠河的那个胡家。”
老万知道胡家是靠挖参起家,改革开放前,胡家人就送了几个孩子去国外,再后来,子孙后代本事了,把洋鬼子那一套带回来,不仅搞起了进出口贸易、娱乐城,最近几年还投资了房地产,拉动了漠河百分之八的Gdp。
老万的表情由惊愕变得兴奋,忍不住灌了一口伏特加:“那要真是胡家人,咱们……”
二和尚打断他:“就算是胡家人,咱也不能动,雇主说了,目标不是他。”
“还有比胡家人值钱的?”
二和尚意味深长一笑:“当然有。”
老万还想再问,二和尚已经不想说话了,拢了拢头顶的帽子,靠着马扎背开始打盹。
老万扭头看帐篷,心里有了计较。
帐篷里的人同样都没有睡意,胡不中独自坐在角落里,不远处是尤振林,木哥和小两口坐在一处,对面是大美和受伤的展翼、曹金飞。
曹金飞被狼叨了一口,手臂上缠着两团破布条,血已经冻凝固了,躺在展翼脚边半半梦半醒地哼哼。
大美努力挪动屁股往背风的方向靠,可冷风还是从领口往里罐。被狼咬破的袖口毛絮飞得到处都是,早就失了保暖性能,整条胳膊都是麻的。她哭丧着看向木哥,哆哆嗦嗦地问:“木哥,咱们这是不是遇见绑匪了?不会被撕票吧!”
木哥没说话,动了动屁股往帐篷门口挪了挪,借由窗口的透明罩子往外看,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另一个帐篷里住着抓他们来的人,这些人动作迅速,作风狠辣,看起来很有组织性。他想起老郑提过的盗猎者,倒是有些相似。
可是自从98年全面禁止狩猎后,这些人便不知所踪,如今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里?
“咱们都见到人了,要真是绑架,恐怕……”小情侣之一的白琳突然开口说话,把木哥的思绪硬生生拉了回来。
“要真是绑架,倒还不算危险,给钱就行了。”就怕对方还有别的目的。
一旁的展翼突然说:“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还有更危险的?”
“妈的,早知道这样,我死也不会来。”萧飞也忍不住抱怨。
其他人脸色各异,但没人反驳他的话。
“那个谁不是没被抓么?她会报警吧!”大美压低声音问木哥。
帐篷里很安静,其实大家都听清她的话了。可大伙心里都清楚,这个时候在这里反而是安全的。
这么大的雪,到处都是看不到尽头的树林,没有专业的向导带路,陈释迦根本不可能靠自己走出大兴安岭。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像是等待命运的宣判一样等着天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压得实实的门帘突然从外面打开,老万端着枪走进来,浑浊的双眼在昏暗中扫视帐篷里的人。
大美吓得一个劲儿地往木哥身后躲,一直埋头不语的尤振林也抬起头来,面色阴沉地看着缓步走来的老万。
老万手里端着猎枪,目光阴沉沉地在大美和白琳身上流连。
气氛一下子凝滞住,白琳浑身发抖地躲在萧飞身后,男人们有志一同向中间靠拢,把两个女人挡在中间。
老万啧啧两声,突然上前用枪口顶住萧飞的脑门:“让开。”
萧飞吓得魂不附体,但仍挡着白琳,哆哆嗦嗦地说:“大哥,有话咱们好好说,你要多少钱?只要别伤害我们,我们都给……”
“放你娘个屁!让开。”
老万抬手高高扬起枪托,对着萧飞的胸口就是一下子。
萧飞整个人向一旁栽倒,老万顺势伸手去拽白琳。
白琳整个人已经吓傻了,双脚不停地蹬着地面嚎叫。
木哥连忙喊道:“兄弟,兄弟,有话咱们好好说,没必要为难个女的不是?”
一旁的胡不中也开口劝:“是呀!哥们,你们求财就好,何必为难女人?”
老万冷笑:“怎么?要当英雄?行啊!这么地,你们谁愿意切两根手指下来,我就放了她。”说着,他的目光落向一旁的萧飞。
萧飞龇牙咧嘴地试图坐起来,听见老万的话,脸色幽地一白,不敢置信地看着老万。
“大哥,别开玩笑了,你要手指头干什么?我给你钱还不行么?”他缓缓挪动目光看向其他人,最后落在白琳脸上。
第十二章 死而复生的人上
老万目光轻蔑地扫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在白琳脸上。
白琳下意识向后退,老万突然伸手拽住她的羽绒服前襟,拖着她往帐篷外走。
“我不去,我不去,萧飞,你他妈的王八蛋你救我!”白琳的尖叫声歇斯底里,众人只觉得头顶的帐篷都要被她的声浪掀起来了。
一群大老爷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白琳被拖走?
“等下!”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胡不中突然开口,他挣扎着站起来,“兄弟,你们干这事儿无非就是为了求财,你说吧,要多少,放了她,咱没必要为难一个姑娘不是?”
白琳见他为自己出头,也连忙说道:“大哥,大哥,你放了我,多少钱都行?”
老万视线落在胡不中脸上,他倒是早就注意到他手腕上的那只手表了,只是老大说这次的任务特殊,找到人就走,不能惹不必要的麻烦。
见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表上,胡不中连忙说:“哥们,这表是劳,送你了,你放了她?”
他微微侧身,这样更方便他亮出腕上手表。
老万看着那只瞧不出牌子,但是一看就值钱的表,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就要去解。
这时,门口的布帘子又被掀开了,二和尚黑着脸走进来。
“行了,老万,老大的话你都忘了?别特么的惹事。”说着,他低头看了已经哭得披头散发的白琳,“你也别哭了,不能把你怎么样?就问你点事。”
老万没拿到表,剜了二和尚一眼,心里骂了声娘,抬脚狠狠踢了萧飞一脚,又呸的吐了他一口唾沫,骂道:“怂货!”
老万抱着猎枪出去了,换二和尚带白琳走。
白琳还想叫,二和尚没说话,“咻”的一下从腿边的绑带上着的刀鞘里抽出匕首对着她比划两下:“给老子老实点。”
白琳觉得这人比老万还可怕,老万看着贪财好色,可这个人眼睛里没有欲望。她突然不敢放声大叫了,扭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一群男人们,最后视线落在萧飞脸上,没说话,但是心凉得透透的。
白琳被带走了,寒风吹得帐篷呼呼作响,所有人都没再说话,只各怀心思地看着门口的布帘子。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帐篷门上的布帘子终于又被掀开了,白琳低着头走进来。
众人呼啦一下抬起头,目光悲悯地看着她。
白琳没说话,默默走到角落里,挨着胡不中坐下。
胡不中没说话,视线在她身上绕了一圈,衣服裤子都好好在身上穿着,脸上除了方才哭的泪痕外倒也没有别的伤。
“白琳,你,你没事吧!”萧飞蹭过来,白琳始终坐着不说话。
萧飞急得满头大汗,还想问,被一旁的胡不中一脚踹开了。
“你特么的踹我干什么?”萧飞像突然炸毛的公鸡,开始对着胡不中狂叫。
胡不中啧啧两声,冷笑着说:“艹,你有这本事,刚才干什么去了?”
萧飞一下子蔫了下来,抖着身子看向白琳,嘴里嘟嘟囔囔着道歉的话。
白琳垂着脑袋不说话,这时,跟着她进来的二和尚突然开口了:“闭嘴,再嘟嘟囔囔老子把你舌头拔了!”
这话效果尚佳,萧飞顿时闭上了嘴,目光怯懦地看着二和尚。
二和尚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坐在木哥身边的大美。
这次换大美着急了,她侧身想往木哥身后躲,二和尚几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羽绒服后面的帽子,不耐烦地说:“别特么的躲啦!没想把你怎么着。”
二和尚说着,拽着大美往外走。
……
北风呼啸着贯穿整个林海,大雪从遮天蔽日的树枝间飘落下来,雪花砸在雪地里发出的簌簌的声响。没有降噪耳机的阻隔,这声音就像有人贴着陈释迦的耳膜在作乱。
一开始发现这种身体变化的时候,她一度以为是耳石症,或者是耳鸣,在网上查了些资料才知道不管是前面哪一种病,症状都仅限于听见耳朵里面的杂音,而不是把所有声音放大十数倍。
‘听雪落的声音’不再只是歌词里的烂漫,而是现实里吵得人脑仁疼的杂乱和密集。
她伸手把羽绒服的兜帽往里紧了紧,一边抗拒着耳边的杂音,一边看着江烬,压根没把他刚才的话当真。
他爸江永镇都失踪十五年了,怎么会是刚才那个怪物?
大概是猜到她不信,江烬烦躁地扒了把乱糟糟的短发,把手机丢还给她,伸手在裤兜里掏了掏,最后拿出一张叠的皱巴巴的A4纸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陈释迦接过A4纸,打开来,一张照片从里面掉了出来。
这年头都用手机拍照,照片都不多见了。她弯腰从雪地里拿起照片,手电筒的光亮一照过去,一张没有五官的大白脸瞬间映入眼帘。
照片是从上面俯瞰角度拍下来的,里面的人穿着绿色军大衣,头上带着老式雷锋帽,整个人仰面躺在一条细小的溪流旁,半只脚搭在溪面上,绿色的胶底棉鞋格外显眼。
很明显,照片里的人就是刚才攻击他们的怪物。
陈释迦看了一眼江烬,没说话,转而又去看那张A4纸,最上面“死亡证明”四个大字像一把冰凿子硬生生凿进她的脑门。
“什么意思?”定了定神,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蹙眉问江烬。
江烬动了动发麻的脚:“你要是找江永镇,刚才那个就是。不过人早死了,至于为什么又活过来,还变成这个鬼样子,我也想知道。”说着,他从兜里掏出颗从老郑那屋顺来的花生糖扒开丢进嘴里。
花生糖冻得嘎嘣硬,他试着咬了两下,两颗后槽牙差点没崩掉,最后只能在腮帮里含着,任由花生的香和糖的甜在嘴里一点点化开,驱走心里的丝丝烦躁。
陈释迦努力消化着他的话,大概有两三分钟的时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直到刚才不知道跑到哪里的雪貂又跑了出来,跳到江烬肩头吱吱叫,陈释迦才恍然回神儿,问出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你说刚才那个怪物是你爸,那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还有,这份死亡证明是怎么回事?他若是真的在一月十二日就确认死亡了,那他为什么会在一月二十三日出现在我养父母家楼道里?还有刚刚,难道是错觉?”
第十三章 死而复生下
江烬最终还是把嘴里的糖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对陈释迦说了一句:“说来话长。”
陈释迦咧嘴一笑:“那就长话短说。”
江烬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戒备地朝着四周看了看,确定‘他爸’没追过来,才开口说:“尸体是一个迷路的驴友发现的,地点就在富克山无人区入口附近,距离入口处不到八百米。警方和救援队找到驴友后,根据驴友的描述找到尸体。我接到警察认尸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十七号早晨了。”
陈释迦打断他:“尸体都这样了,你怎么认出来的?还有这脸。”她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不觉得奇怪么?”
江烬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他还记得带他去认尸的警察姓陆,经过办公区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管他叫陆队。后来熟悉了才知道他叫陆羽,陆地的陆,羽毛的羽。
陆羽把他带到三楼走廊最右面的一间房间,门推开时,一股浓郁的福尔马林混合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一名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正站在停尸台前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尸体。
“老何,我带人来认尸。”
陆羽喊了一声,那法医连忙回头,见是陆羽,连忙说:“你来的正好,我仔细看了,这人脸上绝对不是缝合的人皮,没有刀口,没有缝合线,就是自然而然长成这样的。”
江烬没说话,目光越过他看向停尸台。
绿色的军大衣再熟悉不过,一旁的雷锋帽也还是崭新的,十五年的时间仿佛根本没在这些物件上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迹。
一旁的证物台上还放着一只军用水壶和打开的塑料袋,里面是牛肉干,出发进岭前一天,他妈特意做了给爷俩带着的。
“我们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了身份证,这才通过数据库联系到你。”陆羽说着,指着停尸台上的尸体,“他的情况有点特殊,我们怀疑他的脸是被人为破坏的。如果你不能确认他是你父亲,我们可以安排个NdA检测。”
江烬说:“不用了,我爸后腰那块有个拇指大的胎记,你看看,要是有,那就是了。”
陆羽朝法医看了一眼,法医点了点头,找他一起把尸体侧过来,果然,尸体的后腰处有一块拇指大的胎记。
他问陆羽人是怎么死的,陆羽说经过初步检查是自然死亡(自然死亡(natural death)或非暴力死亡(nonviolent death)是指符合生命和疾病自然发展规律,没有暴力干预而发生的死亡)。但是因为死者情况特殊,五官退化,所以需要更深入地进行解剖,不过这也需要家属的同意才行。
在江烬的讲述中,陈释迦注意到法医用到了“退化”两个字,确实,从照片和刚才亲眼目睹的情况看,江永镇的五官确实像是退化了。
“后来呢?”陈释迦问,“你同意尸检了?”
江烬点了点头:“同意了,不过还没尸检,它就从警局跑了。”
“跑了是什么意思?”陈释迦一下子坐直身体,蹙眉看江烬。
江烬抬手拍了拍肩头的雪,跺了跺脚,说:“字面上的意思,当天晚上它自己坐起来了,然后大摇大摆地出了停尸房。”
陈释迦莫名想到视频里的江永镇,忍不住问:“警察呢?那么大的警察局里没有值班警察?”
江烬说:“那天晚上淮海路的烧烤店出了一起互殴事件,有人受了伤,两伙人在警察局里闹了一晚上,值班警察根本没注意它。等早晨法医来检查尸体时,这才发现尸体不见了。”
“那他是诈尸了?”陈释迦问。
江烬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然后把握在他肩头不住拍尾巴的雪貂拽下来,提溜着它的大尾巴问:“喂!让你跟的人,找到了?”
雪貂好像能听懂人话,柔软的身体晃了晃,吱吱叫了几声。
要是搁以前,陈释迦一定会觉得江烬装神弄鬼,但经了被黄皮子迷魂那事儿后,她现在看这岭里的什么都觉得玄乎。
江烬凑到雪貂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陈释迦听力好,能听清,但是听不懂。
雪貂又吱吱回应了几声,江烬松手把它丢地上,小家伙回头瞅了二人一眼,撒丫子便往西南边的阔叶松林跑。
江烬二话不说,抬腿追上去。
陈释迦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往前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更何况还有一只不知藏在何处的怪物呢!
风雪大,地上的积雪已经摸过小腿,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雪貂往前跑,大概跑了有半个小时,前面的雪貂突然不动了。它安静地趴在一颗横倒在雪地里的落叶松躯干上,小脑袋扭过来,朝着江烬吱了一声。
江烬停下脚步,转身拉着陈释迦躲到一旁的落叶松后。
横倒的落叶松躯干正好遮挡了大部分风雪,三只帐篷隐隐约约从树干后面露出头来,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落叶松旁还拴着几匹马,陈释迦细细数了一下,一共八匹马,这就说明,帐篷里至少有八个人,而且大概率是八个身强体健的男人。
是那伙儿盗猎者?
陈释迦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江烬。他什么意思?打算单凭他们两个就去救人?
疯了吧!
陈释迦转身想跑,江烬的低语从身后传来:“没有我带路,你回去不。”
艹!
陈释迦回头瞪他:“我不觉得你能一对八!”
江烬勾唇冷笑:“怎么?你怕啦!”
陈释迦承认她怕了,但这有错么?从小大人们就告诉她,遇见危险找警察,她去找警察叔叔有什么问题?
江烬没理她,右手食指拇指并拢,朝雪貂打了个横纵两向的手势。
雪貂动了动尾巴,“咻”的一下从树干上一跃而下,瞬间窜进右面那只红顶蓝围的帐篷里。
陈释迦悄悄往后退开两步,并选好逃命的退路。
这时,右边红顶帐篷里突然传来说话声。
“豆沙!你怎么来了?是老郑和隼子来了?”
“吱吱吱!”
“木哥,老郑是谁?”
“嘘!”
她认出说话的人是木哥和展翼,同时抬头看江烬:“你认识木哥?”
江烬点了点头,突然问:“你听见什么了?”
陈释迦连忙闭上嘴巴,再也不说话了。
江烬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没追问,凝眉注视着前面的三只帐篷。
除了红顶帐篷之外,另外两只是蓝顶的,其中一只要比另外两只大一些。关押木哥他们的帐篷外有一人看守,怀里抱着猎枪。
看了一会儿,江烬把匕首递给她说:“待会儿我先过去把外面的那个放倒,你绕过去把马的缰绳都砍了。”
陈释迦毫不犹豫地接过匕首,然后把电棍给他。
江烬掂量了一把电棍,看了眼上面的商标,好家伙,230万伏,这跟警用的差不多了,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头熊也能给电倒了,难怪在老郑那,他只是被扫一下就差点撂在那,真够狠的呀!
陈释迦讪讪摸了下鼻尖,刚想从右侧绕到拴马的落叶松那边,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她连忙伸手拉住想要往前冲的江烬,点了点自己的耳朵,示意他先不要动。
江烬紧急撤回迈出去的右腿,回头看她。
陈释迦没说话,聚精会神地听帐篷里的说话声。
第十四章 雪崩 上
之前在护林员基地,陈释迦详细给江烬介绍了旅行团里的几个人,如今看来,除了陈释迦外,其余几个全被俘虏了。
最先发现他的人是坐在胡不中旁边的男人,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四目相对,江烬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诧异。
他连忙撤回身,把豁口割得更大些,这下连木哥等人也看见他了。
“嘘!自己人。”江烬竖起食指抵住嘴唇,径直朝木哥走去。
……
拴马的位置位于背风口,陈释迦悄摸摸绕到一棵二人合抱的阔叶松后,从这里能清楚的观察到三只帐篷外的情况,同时距离拴马的阔叶松不足两米的距离。
风雪太大,盗墓者们把马匹都拴在一起,在马背上劈了半截毛毡。
大概是入夜前被喂了饲料,加上风雪太大总能遮掩几分细碎的脚步声,疲累的马匹并没有注意到悄悄靠近的陈释迦。
她在树后等了大约有十分钟左右,关押木哥他们的帐篷仍旧没有动静,或许江烬的营救并不顺利。
她抿了抿唇,正犹豫着要不要先离开去找老郑,那个头儿住的帐篷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在地上拖拽,一股浓郁的尿骚味突然从帐篷里飘了过来。
陈释迦心念一动,下意识握紧匕首,目光死死盯着帐篷。
“刺啦!刺啦!刺啦!”
羽绒服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越来越重,帐篷里点着的灯突然灭了。紧接着像是什么东西打翻了,帐篷里的其他人也醒了。
“啊!头儿!”
“救命!”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夜空,其它帐篷里的盗墓者被这两声惨叫惊醒,纷纷从另一只帐篷里面跑出来。
“头儿?怎么……”
“啊!怪物!”
冲在最前面的人刚打开帐篷门帘就发出一声惨叫,一条血淋淋的手臂从帐篷里丢出来正好砸到他的脸上。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大雪也无法掩盖。
陈释迦知道出大事儿了,原本安静的马儿也开始躁动不安起来,四蹄不停地刨着地面,并发出尖锐的嘶鸣。
这时,关押木哥他们的帐篷里也有人跑出来,陈释迦定睛一看,跑在最前面的是木哥,紧接着是大美和白琳。萧飞跑在她们后面,而后是扶着展翼的胡不中。
曹金飞虽然受伤了,但不影响逃命,他和尤振林一前一后跟着胡不中和展翼,江烬走在最后面。
几个人一跑出帐篷就跟几个盗猎者碰到了一起。
陈释迦趁机挥刀砍掉拴马的缰绳,原本就躁动不安的马一得了自由便像疯了似地撒开四蹄往林子里冲。
那边有人发现马跑了,抬起手里的猎枪便要开枪。
“你他娘的疯了,会雪崩。”二和尚一把按住那人的枪管,也顾不上管木哥他们,扭身就往护林员基地的方向跑。结果还没跑出几米,一道黑影便“咻”的一声从帐篷里窜了出来,快得陈释迦还没看清具体是什么,二和尚身后的人便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扑在雪地里。
“快跑!”
江烬突然大喊一声,陈释迦顾不上看那边的情况,撒丫子便往护林员基地的方向跑。
夜里没光,手电筒的光亮在前面打出一道直线,耳边呼呼的风声里传来一阵阵歇斯底里的惨叫声,是那个被扑倒在雪地里的男人的。
“他来了!他来了!”
有人在大声喊,陈释迦辨认不出是谁,紧接着耳边再次响起一阵密集的鼓点声,像是从她左前方传来的。
她一边跑,一边朝左前方打手电,风雪中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道细长的背影在雪地里吃力地奔跑。
鼓点声就是从他那边传过来的。
陈释迦有片刻失神,突然想起进岭前在胡不中登山包中看到的那只古怪皮鼓。
“胡不中?”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她突然调转脚步朝他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
前面的人身子僵了下,但是并没有停下脚步,空气中的鼓点声也越发密集。
陈释迦更加确定了,那鼓点声就是从胡不中那边传来的。
为什么敲鼓?
是在给什么人打信号?还是有别的什么蹊跷?
陈释迦加快脚步往前跑,身后渐渐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有人开枪了!
这一声枪响像是揭开了潘多拉魔盒,漫天大雪中一阵巨大的轰鸣从四面八方簇拥而来。陈释迦胸腔微震,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她转身看向枪声响起的方向,茫茫雪雾中几道身影慌不择路地朝这边狂奔。
江烬的声音穿透雪幕传来:“快跑,雪崩了!”
雪崩了!
手电筒的光线错乱纷杂,也分不清是敌人还是自己人,陈释迦本能地转身朝前跑。
大量的雪块铺天盖地从山脊滚落,轰隆声从最开始的汽车引擎一样渐渐变成雷鸣般的轰鸣,大地也随着雪块的坍塌发生剧烈的震颤,四周仿佛拔地而起的白墙,巨大的压迫感挤压着人的神经,仿佛要把心脏从腔子里挤出来。
一开始陈释迦还能注意一下身后的情况,到后面已经开始慌不择路,巨大的轰鸣声让她的耳膜一阵阵发疼,像是有人拿锥子不断地往里钻。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右侧山体的雪块彻底崩塌,一阵剧痛袭来,陈释迦感觉耳道里有微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像是突然遁入了一个虚无的空间,扰人的轰鸣突然消失了,世间万物彻底静止。
陈释迦茫然地停下脚步,伸手去摸耳朵,入手一片湿漉漉的黏腻,空气中漂浮着驱不散的血腥味。
她把手拿到面前,用手电筒照亮掌心,殷红的血糊了满手。
{陈释迦?}
江烬从后面看到她突然停了下来,狐疑地朝她喊了一嗓子,结果平常听力极其敏感的姑娘竟然没有一点反应。
他又一连喊了两声,她还是没有动。
身后的雪浪距离他们已经不到两百米了,再耽搁下去,用不上五分钟,他们都得被埋。
“陈释迦!”他又喊了一声,同时飞奔到她面前,抓起她的手腕往前跑。
陈释迦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突然失去听力的时候就连动作都是迟钝的。她被江烬抓着往前跑,心思还在自己的耳朵上。
她怕不是要聋了吧!
第十五章 雪崩 下
也不知道是即将被大雪掩埋的恐惧巨大,还是耳朵有可能失聪的惶恐惊人,反正等她回过神儿的时候人已经不知跟着江烬跑了多久,手电筒的光亮胡乱照着前面错综复杂的阔叶松林,显然已经迷失了方向。
因为听不见,前面的胡不中也不知去向,茫茫天地间好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无声的雪地里狂奔。
听不见雷霆轰鸣的雪崩,心底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手腕上巨大的钳制力。
江烬头顶的帽子早落了下来,头发丝上挂着霜雪,冻得硬邦邦的。
之前盗猎者们把营地扎在山坳里,雪崩时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顺着山坳往下跑。等回过神儿的时候,进岭经验丰富的江烬就招呼人往两边的高地跑,尽量避开雪崩的范围。
一开始众人还能保持一个方向,后面随着陆陆续续的雪块砸落,几个人很快就被冲散了。
江烬抓住陈释迦后,目标明确地往西南方的斜坡跑,这里背风,山上积雪薄,最重要的是斜坡的坡度较小,适合紧急情况下攀爬。
雪块滚落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巨大的冲击力使得整个山谷地动山摇,铺天盖地的飞禽在半空盘旋。
“找掩体!”
江烬也不知道陈释迦能不能听见,他目光落在前方大概五十米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山岩,山岩左右两边被两株阔叶松死死卡住,正好迎面挡住山上急速俯冲下来的雪崩。
陈释迦半边脸被血染红,江烬一时半会不知道她什么情况,右手用力把她往自己身前拽,左手按着脖子将她往自己和山岩中间拢。
“捂住口鼻!”
“轰!”
巨大的轰鸣伴随着雪浪顷刻间便把整片山坡全部吞噬。
……
“今日晚间十一时左右,位于大兴安岭腹地富克山无人区附近发生大范围雪崩,据悉,今日晨间有一队9人旅行团从漠河出发,沿加漠公路直奔大兴安岭林区。经记者了解,这只旅行团中午时便进入景区,晚间当地警方曾接到查克尔林区护林员的报警电话,称旅行团遭遇了盗猎者袭击,八名成员中除一名南京游客外,其余人员全部失踪……”
酒吧里没什么人,台上的驻场歌手唱完最后一首歌正收拾东西准备下台。
尤莲丢下手机,烦躁地用鞋尖踢了踢一旁丁辉的小腿:“别特么的玩了,联系尤振林。”
丁辉愣了下,探头朝桌上的手机看,恍恍惚惚就看见富克山无人区几个字。
“咋了?”
尤莲一把夺过手机丢出去:“让你联系就联系,也不知道那个傻逼做了蠢事,雪崩了。”
丁辉勾手机的手一顿,蹙眉看她:“雪崩?”
尤莲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对给他:“自己看。”
丁辉狐疑地抄起手机,目标被页面上的新闻内容吸引。
不多时,他突然跳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尤莲:“艹!林哥在哪儿?”
尤莲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优雅地拿过手机,高跟皮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舞台边正整理背包的男歌手见她起身,连忙拉上背包,几步走过来喊住尤莲:“姐,我车坏了,你去八区那边不?带我一程?”
丁辉艹了一声,骂了声小白脸。
尤莲拿起椅背上的粉色国风貂皮短大衣,从兜里掏出车钥匙丢给歌手:“我还有点事,十分钟,你去车里等我。”
没报车牌号,歌手乖乖接过车钥匙往外走。
丁辉瘪了瘪嘴,好半天从嘴里挤出一句:“姐,他就是看中你的钱,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能干啥?”
尤莲翻了他一眼:“能干的事儿多了。”
丁辉目光扫过尤莲饱满的胸脯,咽了口唾沫,暗骂女人就是肤浅,就那种风一吹就倒,整天卖弄风情的小白脸能伺候好她?
我呸!
“少放屁,去联系尤振林。”尤莲披上貂皮大衣,拎起包转身往外走。
丁辉追了两步,发现自己手机还在地上,连忙捡起手机,看着尤莲背影喊:“联系上了怎么办?联系不上怎么办?”
尤莲脚步顿住,回头看丁辉,一米九的大高个戳在闪耀的灯球下,一张满是络腮胡的大脸被光照得五颜六色。
但看这张脸,就算小白脸啥也不能干,起码下饭。
她讪讪撩了一把头发:“联系不上就去找,找不到人,你也不用回来了!还有,想办法查查那些盗猎者是怎么回事儿?”
“不是姐,这时候上山?”
“不然呢?你不去?我去?”尤莲撩了一把风情万种的长卷发,踩着恨天高摇曳生姿地离开酒吧!
丁辉垂眸看了一眼屏幕裂成五瓣的手机,有心想摔了,转念一想,大过年的,手机店要初六以后才开门,现在摔了,回头他靠千里传音?
特么的!大过年的就这么晦气!
酒吧外,红色法拉利与陈旧的街道形成鲜明的对比,但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这辆法拉利经常出没这里,以至于它已经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坐在副驾驶的男歌手正在龇牙咧嘴地与手机对面的小学生对骂。
听见开门声,他连忙换上一张笑脸,果断关掉游戏。
“姐,去哪儿?”他笑着逢迎,英俊的脸庞即便在酒吧门口五彩灯箱的晃照下也依旧好看。
尤莲弯腰坐进驾驶室,“碰”地关上车门,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男歌手:“不是要回八区?”
男歌手倾身凑过来,修长白皙的大手轻轻抓住尤莲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刻意压低了一度声响,勾勾缠缠地说:“姐要是不方便,去哪儿都行。”
尤莲发出一声轻笑,往男歌手面前凑了凑,两个人鼻息相融,眼看就要亲上。
“真的去哪都行?”尤莲红唇轻启,男歌手闻到她身上香奈儿五号的香水味,忍不住往前凑了下。
尤莲在他亲上来的瞬间侧过头,男歌手的嘴唇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片灼热。
男歌手有些失望,还想再往前,尤莲抬手点指他心口,轻轻将他推回副驾:“去金鼎吧!”
第十六章 乌江浦
雪瀑砸下来的瞬间,陈释迦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巨大的冲击力裹夹着雷霆万钧的暴雪兜头而下,无数雪尘争先恐后冲进她的口鼻之中,要命的窒息感接踵而来。
大脑短暂的空白过后,她试图挣扎着挪动身体,但窒息导致了大脑缺氧,四肢根本使不出一点力气,胸腔里的压迫感越来越重,渐渐的,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慢。
三分钟,陈释迦知道自己最多只能撑三分钟。
人在极端环境下窒息三分钟就会造成严重的脑损伤,后面就算救过来,变成植物人的几率也会很大。
陈释迦不想死,也不想变成植物人。在晕眩感越来越重,眼看就要被黑暗吞噬之前,她舌尖用力顶着上牙膛,用尽全力摆动脖子,用头把周遭的雪压实,争取出一点呼吸的空间。
鼻腔里的雪因为微弱的呼吸化掉,变成水流下来,呼吸更顺畅一些了。
有了呼吸空间,缺氧造成的身体无力一点点得到缓解,她又试着一点点摆动身体和四肢,争取更多的空间。
随着活动空间越来越大,人的五感也逐渐清晰,她隐隐约约听见一阵微弱的鼓点声。
胡不中?
脑子里快速闪过胡不中的脸,她微微惊讶,随即更加大幅度摆动身体。周遭的雪开始快速往下落,胳膊已经能伸到脸颊两边,她用力拨开压在头上的雪,一点点向上挖。
随着雪片刷刷擦过脸颊,一股温暖的热意拂过眼睑,她不受控制地睁开眼,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她猛地坐直身体,女人微微向后退了两步:“你醒啦!”
醒了?
陈释迦懵了一阵,扬眸环视四周,周遭景物大变,原本一望无际的林海不见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积雪也不见了。温暖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射在她身上,田间的蛙鸣阵阵,绿意盎然的水稻在阡陌间摇摆,透着股勃勃生机。
“又遇见黄鼠狼了?”她抬手掐了一把大腿,疼得她直呲牙,“疼!”
女人发出一声轻笑,起身朝她伸出手。
陈释迦看着女人愣了片刻,和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着一条墨色旗袍,优雅的姿态与这田间地头一点也不搭。
见她不搭手,女人也不恼,她笑笑收回手,转身沿着田埂往前走。
陈释迦举目望去,一望无际田间除了女人之外没有一个人影。她连忙站起身,踉跄着追上女人,一边走一边问:“姐,能问下这是哪儿么?”
女人脚步微顿,回头看她,笑意一点点蔓延到眼底。她指了指前面看不到尽头的田埂说:“乌江浦。”
乌江浦?
陈释迦从没听过这个地名,来之前她把漠河周遭的地图都看了一遍,方圆百里内确实没有乌江浦这个地名。
“它在漠河管辖内么?”她蹙眉问。
女人没回答,扭回身继续往前走。
陈释迦没办法,只能一边继续跟着她往前走,一边拿手机查乌江浦这个地名。
点开手机百度浏览器,结果输入乌江浦一点,浏览器根本打不开,手机信号压根没能覆盖到这里。
讪讪地收回手机,她紧走两步跟上女人的脚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姐,我手机没有网,您能把手机借我打个电话么?”
女人却说:“这里没信号,打不出去的。”
“110也不行么?”她实在没辙了,这地儿看着就古怪,不知道在往前走会是什么地儿,但肯定不是回护林员基地的路。
刚才她以为自己又被黄鼠狼迷了,可她根本没见过这个女人,黄鼠狼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凭空给她幻现出来一个陌生人呀!
女人笑了下,说:“抱歉,110也不行。”
陈释迦顿时来了脾气,抓着女人的手不放,也不让她走,沉着脸说:“姐,咱们说实话,这地儿到底是哪儿?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江烬你认识么?”
她记得雪崩前江烬将她护在身下,也许这事儿跟江烬有关?
女人摇了摇头:“不认识。你的朋友么?”
陈释迦愣了下,说:“他本来跟我在一起的。你真没见过他?”
女人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问道:“你跟他很熟?”
她想说不熟,但是摸不准女人的路数,便说:“他是我朋友。我们一起来大兴安岭玩儿,遇见雪崩了,几分钟前,我们还埋在大雪里。”
女人“呀!”了一声,刚想说什么,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紧接着陈释迦便看见一队身穿甲胄的士兵从远处快速奔袭而来。
“快走。”
女人突然抽回手,转身推了她一把,指着前面的路对她说:“快跑,一直跑,千万别回头。”
陈释迦不明就里,但见那批士兵径直朝这边奔袭过来,下意识拔腿就跑。
大概是不久前下过雨,田埂间泥泞湿滑,她一不留神踩空,整个人一头扎进一旁的稻田里。
混合着泥沙的水一下子冲进她的口鼻,她还来不及挣扎,背后一阵剧痛,有什么瞬间贯穿了她的胸膛。
“啊!”
……
陈释迦猛地睁开眼,大兴安岭冷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直扑面门,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凝眉环视四周。
漆黑的夜里山风呼啸,飞扬的雪花成片成片落在雪地上,四周安静地没有一点声息。江烬惨白的面容在手电筒的光亮下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意。
他微微蹙眉,突然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脖子。
“你干什么?”她猛地向后缩了一下脖子,戒备地看着他。
江烬讪讪地收回手:“看看你还有没有气!”
眼见着江烬的嘴一张一合,陈释迦压根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微微愣了下,掏了掏耳朵,还是什么也听不见。
她有些挫败地说:“你说什么?”
江烬也察觉出她的异样了,目光落在她被血糊了半边的脸上,慢悠悠地张开嘴又说了一遍:“我看看你还有没有气儿。”
这次陈释迦看口型看明白了,翻了个白眼说:“我要是没气儿了,还能跟你在这说话?”
说完,她蹙眉环视四周,这才注意到她和江烬已经不在那块山岩旁,看样子应该处在快到坡顶的位置,顺着手电筒的光线往下看,还能看见下面明显的拖拽痕迹。
“你把我拽住来的?”她试探着问。
江烬不想跟个‘聋子’鸡同鸭讲,没搭理她,从兜里拿出指南针辨别了一下方向后,捡起一根树枝拄着地往前走。
前面的山路蜿蜒向下,从这里能看见雪崩的范围不算太大,否则就算有山岩遮挡,他俩估计也得撂在这儿。
陈释迦学着江烬的样子从地上捡了根木棍,踩着他的脚印追上去。
“江烬,你听说过乌江浦么?”陈释迦故作不经意地问。
江烬愣了下,回头看她:“怎么了?”
直觉告诉陈释迦那个梦不简单,但她又不想在情况不明的时候把这些告诉江烬,于是讪讪说:“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江烬冷冷乜了她一眼,用口型说了句:“不知道。”
第十七章 绝望
大兴安岭全岭由东北向西南呈梯级式自然阶地,呈南高北低、东西狭长之势。陈释迦和江烬是在富克山无人区附近遇见雪崩,山体走势由东北向南逐渐递减,而老郑所在的查克尔林区正好在西南方向。
两人沿着连绵不绝的浅山丘陵一路顺着雪崩路线向西南方向查克尔林区的方向走,幸运的话,两个小时后,他们就能回到护林员基地。
不幸的是,他们在经过一处向下的洼地时看到了半个身子埋在雪里的盗猎者。
江烬停下脚步,伸手拦住后面的陈释迦。
此时踩着他脚印走过来的陈释迦也看见了半截身子埋在雪里的盗猎者。
“看情况不太好。”她说着,从地上抓起一团雪朝那边扔过去。
雪球打在盗猎者的脑袋上,对方一动未动。
“他还活着么?”她问江烬。
江烬没回答,用木棍试探了一下积雪的深度,确定只有过膝后,他才试探着朝前走了几步,用木棍把盗猎者手边的猎枪拨到跟前。
江烬捡起猎枪,转身丢给陈释迦。
陈释迦接过猎枪,倾身凑到枪身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刚才开枪的就是他!”她笃定地说。
江烬用手电筒照着盗猎者的脸,这么强的光线照射下对方都没有眨眼,可见是不行了。他试探着又往前走了几步,到伸手就能碰到彼此的距离时,用木棍怼了下对方的肩膀。
没有反应。
他又怼了一下脖子,原本挺直的脑袋突然歪倒下来,露出藏在羽绒服领口下的几道血肉模糊的爪痕。
后面的陈释迦没看见,刚想问他人是不是还活着,江烬突然转身往回跑。手电筒的光线随着江烬的跑动乱晃,她不明就里,大声问他:“怎么了?”
回答她的是一道从雪地里拔地而起的绿色身影。
“江烬,你爸!”
“是,我爸!”
江烬奔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拽着她往西南方向的斜坡跑。
两人跑在前面,江永镇在后面追。他虽然没有五官,但是五感超强,无论陈释迦和江烬怎么变化路线朝前跑,他都能准确判断方位。
最后实在跑不动了,江烬提议两个人分开跑,他往石林方向,陈释迦往护林员基地去。
陈释迦见他一通比划,也不表态,反正他往哪边,她就往哪边。
江烬气得国骂出声,反正陈释迦听不见。
跑了好一会儿,前面的路突然从中间断开,像是从天而降的巨斧直劈山丘,把整个浅山丘一分为二。
江烬意识到自己上套了。
他的好爸爸是故意把他们逼到这里的。
“没路了!”
陈释迦停下来,转身看着紧跟着追上来的‘怪物’,对江烬说:“你是他儿子,要不你去劝一劝?”
江烬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抽出别在腰间的电棍,目光直直看着越来越近的江永镇。熟悉的大衣,熟悉的发型,十五年过去,除了脸上的五官退化了,他甚至连一根白头发都没长,皮肤更是白得像块嫩豆腐。
这算什么?时光从不败美人?
江烬自嘲一笑,把手电筒的光线对着自己的脸,让陈释迦能看清他的口型,一字一顿地说:“一会儿我拖住他,你从左边跑。”
你和我拖住他,你从左边包——陈释迦会意,从他脸上移开视线。
不知何时,风雪渐渐小了。江烬关掉手电筒,周围瞬时坠入黑暗,从山坳下吹来的山风无声无息地从领口钻进来,染了薄汗的后背一片沁凉。
经过两次接触,江烬发现‘他爸’虽然五官几乎退化没了,但听觉极其敏锐,除此之外,他虽然没有眼睛,但似乎能感知到光的存在。
关掉手电筒,江烬是想看看没有了光线,‘他爸’会不会在黑暗中迷失光线。
思及此,他侧身朝身后的山坳看了一眼。
这地方他之前来过,虽然瞧着深不见底,但两边是倾斜向下的,掉下去会顺着山坡滚下去,一般情况下要不了命。
陈释迦不知道江烬心里已经做了打算,她把猎枪背到身后,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匕首,凝神看着黑暗中快速移动的高大身影。
十米,八米,五米……
她在心里默默测着距离,在江永镇朝他们冲过来的瞬间猛地猫下腰,快速从左面冲上去。
旁边的江烬本来凝神等着江永镇靠近,结果还没等江永镇靠过来,陈释迦就像小炮仗一样冲了出去,方向还是江永镇左边。
了解‘他爸’的人都知道,他是左撇子。
情急之下根本顾不得本来的计划,他撒丫子去追陈释迦。
别看陈释迦是个姑娘,一般男的也没她体力好。江烬追上去的时候,陈释迦已经冲到江永镇身边,挥舞着匕首朝他左腰刺。
江永镇虽然看不见,但动作十分灵活,几乎是陈释迦的匕首一到,他就挥舞着手臂打过来。
铁棍一样的手臂硬生生劈在陈释迦的手腕处,“咯嘣!”一声轻响,陈释迦的胳膊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耷拉下来,匕首也脱落在地。
江烬跑过来时便听见陈释迦的惨叫。天太黑,他看不清情况,凭着本能冲过去一把掐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拖了六七米。
“待着。”他烦躁地喊了一声,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抄着电棍便朝扑过来的江永镇迎上去。
陈释迦侧头看了一眼右手腕凸起的骨头,咬着牙从背上解下猎枪,然后扯下脖子上的围脖,用围脖缠住猎枪的枪口。
她不太确定围脖能不能减小枪声,但如果情况紧急,她一定会开枪。
她用脖子和肩膀夹住枪托,又掏出手机打开自带手电功能,强烈的光线在黑暗中打出一道银线,紧紧锁定缠斗在一起的江烬和江永镇身上。
第十八章 胡不中
之前跟江永镇碰上的时候,江烬伤了他,这次又碰上,江烬第一个念头就是继续攻击他旧伤。
结果两人一对上,他就觉出不对劲儿了,‘他爹’那伤好像好了,简而言之,在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里,他的伤口以惊人的速度快速愈合。
为了佐证他的猜测,他故意卖出一个破绽,让江永镇抓住他的电棍,他则趁机靠近江永镇身前,用力拉住军大衣领口向两边扯。
江永镇没想到他会突然来扯自己的衣服,丢开电棍反手抓江烬的手腕。
江烬不敢硬碰硬,双脚猛地弹起踹江永镇胸口,同时抓着衣领往上一扽,军大衣“咻”地从江永镇双臂划了下来,露出惨白一片的脖子和血迹斑斑的衬衣领口。
果然,伤口不见了!
江烬抓着军大衣的手背青筋奋起,他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与此同时,大衣被脱,江永镇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大白脸晃了晃,从胸腔里发出一阵阵呜咽声,整个人像一只愤怒的公牛,挥舞着是正常人1.5倍的长臂朝江烬冲过来。
江烬一步步往后退,直到确定身后就是看不清深浅的山坳,他猛地把绿色军大衣朝江永镇头上丢去。
厚重的军大衣一下子罩在江永镇头上,江烬俯冲向前一把抱住江永镇腰,将他整个掀倒在地,两人迅速滚成一团。
江烬动作再迅猛,架不住江永镇体力惊人,几个翻滚间军大衣被江永镇扯下,夜色中闪着寒光的利爪从后面撕裂江烬的羽绒服。
江烬闷哼一声,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人硬生生撕裂一样,空气中顿时弥漫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陈释迦眼见着江烬被抓破后背,左手食指不自觉地抽动两下。
“不要开枪。”
江烬意识到陈释迦可能要开枪,连忙一个用力翻滚将江永镇压在身下,用手电棍死死压住他的脖子。
电棍蓄满电有三万伏电流,普通人一下子就能电倒。但这次江永镇像是系统升级了一样,只微微顿了片刻,他便伸手抓住电棍的另一端用力一折,三万伏特的电击棍直接怼在江烬的脖子上。
巨大的电流通过身体,江烬只觉得脑中瞬时一片空白,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闷闷的枪响。
江烬仰面倒在雪地里,修长的身躯在落地的瞬间抽搐了一下。
与此同时,压在他身上的江永镇晃了晃身体,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黏糊糊的液体糊了一手。
陈释迦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但她笃定自己打中了。
江永镇低头“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江烬,缓缓抬起右手……
“不要动。”陈释迦大声喊。
江永镇愣了下,他缓缓转动脑袋,大白脸面对陈释迦的方向,好像在“看”。
不知道为什么,陈释迦就是觉得他能“看”见,哪怕四周漆黑一片。
果然,江永镇缓缓收回手,慢悠悠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
陈释迦毫不犹豫地打出第二枪,子弹正中江永镇的胳膊。猎枪巨大的后坐力把她整个人往后推了小半米,夹着枪托的肩膀像是被人硬生生锤了一锤子。
这种老式猎枪里面装的都是散弹,专门用来狩猎大型野兽用的。子弹打进肉里后火药会炸开,弹片分散嵌在皮肉里,不一定致命,但是绝对疼。
果然,江永镇暴躁地“吼”了两声,来回甩动右胳膊。
陈释迦趁他甩胳膊的间隙马上又补了一枪,然后从侧面绕过去找江烬。江烬的手电筒早被甩飞了,她也顾不上看他情况,把枪往后背一甩,拽起他一条腿就往侧峰跑。
也幸好大雪盖住了山石,陈释迦拽着江烬跑的很丝滑,差不多十五分钟后,她在一棵阔叶松后面发现了被埋住的胡不中。
放下江烬,她摸索着走到胡不中身边,借着手机手电的光亮看清一旁半埋在雪里的登山包。
她记得胡不中把那只小皮鼓放在登山包里。
心念一起,她莞尔一笑,弯腰捡起登山包,从里面找出那只古怪的小皮鼓。
她把皮鼓凑到耳边轻轻摇了摇,但无论她怎么摇也没动静。
坏了?
哦不对,是她聋了!
陈释迦失望地看了一眼小皮鼓,想转身去叫江烬听,脚踝突然被人抓了一下。
“给我。”
一只惨白如纸的手从雪地里伸出来,一把抢过皮鼓。
陈释迦垂眸看着醒过来的胡不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你这个皮鼓有点意思。”
胡不中眼神微暗,没说话,一边站起来起来,一边戒备地打量四周。
陈释迦见他似乎在打量什么,忍不住问:“你找什么?”
胡不中扶着一旁的阔叶松动了动腿,大概是埋得久了,腿上没力气,踉跄了两次才站直身体。
“你们怎么了?”他看了一眼被陈释迦拖过来的江烬,黑色羽绒服被拖到腰部以上,露出一片惨白的腹肌,不用想,看着都冷。
陈释迦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猜他是问江烬怎么了?
“遇见个怪物。”她突然凑近胡不中,压低了声音说,“没脸的,见着过没?五官都退化没了,力大无比。”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胡不中的表情,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阵鼓声跟那怪物有点关系。
好像每次她听见那阵鼓点时都会遇见江永镇。
那怪物不会是他引来的吧!
胡不中被她突然靠近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你说什么?”
陈释迦举起手机对着他的嘴,一字一句说:“再说一遍,我耳朵聋了,进水了,听不见。”
胡不中以为她在开玩笑,整个人气笑了,抢过手机,找到备忘录在上面打字:我说,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被黄鼠狼给迷了,听说山里的黄鼠狼成了精,专挑落单的人迷幻。
艹!
这话她都听两遍了,重点是她真就被那小可爱给迷幻了。
陈释迦觉得这事最好烂在肚子里,于是装作看不懂,指了指来时的路说:“不管你信不信,那家伙就在后面呢!现在得赶紧想办法下山。”
转身走到江烬跟前儿,陈释迦蹲地下一看,好家伙,江烬这会儿就跟个雪地里翻了几十圈的霜衣糖葫芦似的。
她小心翼翼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喘着气儿。
没死就好!
第十九章 喂药
确认江烬还有气儿,一直绷着一股劲儿的陈释迦顿时跟泄了气儿的皮球似的靠着树干瘫坐下来,低头对着耷拉着的右手腕发愁。
一旁的胡不中抖掉身上的雪,一回头见这姑娘正扒拉着自己的右手腕玩。
艹!
“折了?”他冲过去,一把抓住陈释迦的手腕问。
陈释迦愣了下,大概知道他什么意思,闷闷地嘟囔了一声:“不知道。”
胡不中脸色不太好看,问她疼不疼。陈释迦简单的唇语能读明白,翻了个白眼,扭过身从地上划拉了两根手指粗细的木棍递给他:“你帮我绑一下。”
胡不中没说话,小心翼翼端起她的手腕轻轻动了一下,换来陈释迦一阵鬼哭狼嚎。
还行,知道疼。
“我会一点正骨的手艺,我想给你看看。”说着,也不管她听没听见,转身从背包里掏出一只简易急救箱,打开来,里面瓶瓶罐罐一大堆,陈释迦就认识碘酒和纱布。
胡不中找出一只干净的手绢送到她嘴边示意她咬着。
陈释迦张嘴咬住手绢,扭头不看那只扭曲变形的手,实在是太丑了。
不一会儿,手腕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像一条滑腻的蛇。她有些不自然地想要抽回手,被胡不中按住了。
胡不中本来想说几句话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后来想到她说她听不见,于是作罢。
陈释迦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以为他有话说,刚想拿手机递给他打字,手腕突然被他攥紧,紧接着“咔吧!”一声脆响,疼得她差点把他抡出去。
“疼死我了!”
胡不中没说话,仔细用绷带和木棍把接回的手腕固定好。
“这就好了?”陈释迦低头看了眼手腕,问胡不中,“回去用不用打石膏呀!”
胡不中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说:“骨头应该没断,就是单纯的脱臼。回头去漠河市医院检查一下,拍个片,没什么事就不用上石膏。”
说完,一抬头发现陈释迦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得!对牛弹琴了。
他认命地朝她伸出手,陈释迦立刻会意,拿出手机递给他。
胡不中在手机上打下刚才的话,陈释迦还有点不放心:“要是有事怎么办?”
胡不中继续打给她:找医生给你接骨,然后打石膏,好好休息,两三个月就能拆石膏了。
陈释迦畅想了一下未来两个月不能用右手的情况,看江烬的眼神不由得幽深几分,脑中闪过‘父债子偿’四个大字。
胡不中不知道她在心里已经给江烬算了一笔账,收拾好药箱,在手机上打字,问她江烬到底怎么回事?
陈释迦把遇见盗猎者被杀,后来又被江永镇追杀的事说了一遍。不过关于江永镇的身份,在没征得江烬的同意前,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胡不中听完,脸色不太好,说有可能是山里的野人。
陈释迦没搭话,问他能不能给江烬看看,喂点药啥的。刚才她抓江烬手腕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好像发烧了,估计跟被江永镇抓破的后背有些关系。
胡不中让陈释迦拿着手机帮他照明,他则蹲下去剥江烬的羽绒服。
陈释迦拦了下,说江烬可能发烧了,最好先生活,然后在处理伤口。
胡不中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两颗扑热息痛递给她,自己看去一旁找干柴。
陈释迦单手掰开江烬的嘴,用绑着绷带的手把硬塞他嘴里。
估计是人晕着,药咽不下去,陈释迦干脆用手指头探进他嘴里,硬是把药怼到嗓子眼里。她以前看她邻居就是这么给不配合的小狗喂药的。
事实证明,昏过去的江烬跟小狗差不多,喉咙咕噜滚了一下,硬是把药咽进去了。
不一会儿,胡不中抱着一小捆干柴回来。
两人七手八脚地点燃干柴,小小的火堆顿时温暖了这一小方天地。
胡不中把江烬挪到火堆前,陈释迦则从他的登上包里找出两只小铁盆,盛了满满两小盆的雪架在火上烤。
包里还有硬邦邦的罐头,她也拿了出来,丢在火堆旁边烤着。
胡不中他们被抓的时候行李都跟人在一个帐篷里放着,所以江烬带着她们逃跑的时候,他顺手把包也拽着了,如今这种情况,有些物资总比啥都没有强。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之前陈释迦的话,一边翻过江烬,让他面朝下趴着。
一开始没发现,这一翻面,两人都傻眼了。
江烬躺过的地方一片血迹,血把羽绒服都给浸透了。
这伤不轻呀!
胡不中蹙眉看了一眼陈释迦,两人谁也没说话,陈释迦走过来蹲到江烬身边,探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她心头发颤。
胡不中忙说:“用剪刀,怕是衣服已经黏在伤口上了。”
陈释迦从医药箱里翻出剪刀递给胡不中,然后蹙眉看他一点点剪开江烬后背的毛衫。
血把毛衫整个后背都浸透了,胡不中小心翼翼用镊子一点点掀开伤口边缘的毛线纤维,露出来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呈锯齿状,像是某种大型野兽抓伤的。
清理伤口的时候,江烬没有醒,只是时不时疼的痉挛几下。
陈释迦看得心头一阵阵发沉,太阳穴的青筋随着江烬每一次闷哼跳动。
大约过了十五六分钟,胡不中终于把伤口外面的毛线纤维和羽毛清理掉,散上消毒水后,他从药包里拿出一整瓶云南白药全部倒在伤口上。
包扎完伤口后,他抠出保险子递给陈释迦,指了指江烬的嘴。
给他喂了!
陈释迦蹙眉看着手里的小红药丸:“你怎么不喂?”
胡不中无奈地展开手:全是血,你叫我怎么喂?
没办法,陈释迦只好效仿上次喂退烧药那样,单手掐住江烬的下颌,用另一只半残的手把药硬怼江烬嘴里。
可能没瞄准,药丸卡住了,江烬呼吸不畅,一下子憋醒了。
江烬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陈释迦,感觉下巴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喉咙里不上不下地卡着一颗异物。
她想干什么?
陈释迦这次看出他在说什么了?干巴巴一笑,猛地抽回手指,带出一条暧昧的银丝。
江烬脸“腾”的一下红了,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卡在喉咙里的小药丸呲溜顺着吞咽的动作进入食道,嘴巴里弥漫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苦。
一旁拿雪团搓手的胡不中差点惊掉下巴,这是他这样的单身狗能看的么?
第二十章 守夜
昏迷的时候不知道疼,一醒了,全身的细胞就好像一瞬间活过来一样,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到了后背,疼得江烬直呲牙。
陈释迦不着痕迹地缩回手,背到身后用羽绒服衣摆擦了擦手指。
江烬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没点破。
他小心翼翼坐起来,看了一眼走回来的胡不中,又看了看周遭的地理位置,诧异地问陈释迦:“你把我拖过来的?”
他说的太快,陈释迦没看明白,反正也不太想说话,就干脆当听不见。
江烬有点讪讪的,想再跟她说几句,胡不中已经走过来了。
“江老板,又见面了。”他笑眯眯地伸出手,江烬注意到他手腕上没洗干净的血点,意识到可能是他给自己清理的伤口。
“谢谢!”他伸手回握了一下,然后扭头继续看陈释迦的手腕,问胡不中,“她手怎么了?”
胡不中“哦”了一声,挨着篝火坐着,说:“脱臼了,我给她接上了,不过有没有骨折还要等回漠河去拍片子细看。哦对了……”他顿了下,目光看向陈释迦,“她说你们遇见他了。你这伤就是他弄的吧!”
江烬微微敛眉,没说话。
胡不中讪讪地摸了下鼻尖,这时,小铁盆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往上翻着白泡泡。
陈释迦用手套垫着取下铁盆往雪堆里一放,过一会儿,铁盆里的水就温了。
她看了一眼江烬,递了一个铁盆给他。
“你发热了,多喝点热水好得快。”
江烬拿着铁盆的手一顿,看陈释迦的眼神有点微妙。
陈释迦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挺渣的男朋友,女朋友生病了只会让她可多喝热水。
“谢谢!”江烬缓缓吐出两个字,他知道陈释迦能看懂。
陈释迦闷闷地“嗯”了一声,把另一个小铁盆里的热水分了一半给胡不中后,自己把剩下的都喝了。
热水滚过肺腑,陈释迦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胡不中用木棍把罐头从火堆旁边扒拉出来,用手套垫着,拿刀把盖子撬开,一股浓郁的肉味扑面而来。
“要么?”胡不中递了个罐头过来。
陈释迦和江烬晚上都吃了饺子,现在也不饿,于是谁也没要。
胡不中从被绑到现在都过去快七个小时了,期间水米未进,刚才又经历了雪崩,肚子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他不客气地把三个罐头都吃了。
等他吃完罐头,江烬的药劲儿也上来了,人精神了不少。
他起身用胡不中的手电照了照四周,确定目前他们所在的地方还算安全后,对胡不中说:“还有五个小时就天亮了,咱俩轮班守夜。挨过今晚,明天林区警察就能想办法进山找人。”
胡不中没拒绝,他转身从登山包里掏了掏,拽出一张保温毯递给陈释迦:“你裹着吧!南方人一般不抗冻,别晚上失温了。”
在这种极寒的环境下一旦失温,救回来的几率特别小,就算后期救回来了,也有可能造成严重的后遗症,比如神经系统损伤,记忆力下降等。
陈释迦没拒绝,相比较两个大男人,她确实更怕冷。
这会儿雪已经差不多停了,胡不中用工兵铲把周围的雪又清了清,然后又找了不少干柴回来。
江烬背不能沾地,只好靠斜靠着一旁的树干坐着,陈释迦裹着保温毯,头枕着胡不中的登山包躺在他旁边睡下。
胡不中在弄完干柴之后也靠着篝火躺下了,漆黑如墨的山林里唯有江烬是清醒的,他看着远处漆黑的山林,心中升起一丝自嘲。
十五年前,他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山林里丢了爸,十五年后,他爸回来了,喜的是,他还活着,悲的是,他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后背难忍的疼痛提醒他不久前的一场麓战中,江永镇对他痛下杀手。
心里的疼比后背的疼还强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绝望。人找到了,没死,但活着还不如死了。
一股怒火在江烬心头窜起,他的愤怒无从发泄,只能愤恨地抠着身后落叶松的树皮,直到指甲崩裂传来钻心的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暗淡的火光中,胡不中缓缓坐起身子。他拢了拢羽绒服的衣领,起身走到江烬身边。
江烬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兀自往篝火里添干柴。
火苗“咻”的一下往上蹿了蹿,卷起一团黑烟。
胡不中朝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岩,示意他去那边聊一聊。
江烬看了眼陈释迦,她正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微微起伏的肩膀证明她睡得还算安稳。
他朝胡不中点了点头,扶着树干一点点站起来。
胡不中率先走向山岩,江烬慢悠悠跟在他身后,其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陈释迦,火罐照耀下她单薄的身形竟有几分可怜。
“切!”
他在心里啧啧两声,暗道:这世间上可怜人多了去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山岩距离他们隆起的篝火有十几米远,胡不中站在山岩后面静静看着他,手里拿着那只红色的小皮鼓。
江烬的视线落在皮鼓上,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陈释迦说她听见了鼓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胡不中原本放松的神情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幽地一沉,抓着鼓的手背青筋奋起,一副随时要跟他拼命的架势。
江烬不以为意地靠在山岩上,从兜里掏了掏,抓出一颗花生糖。他撕开包装把糖丢进嘴里,郁闷的心情仿佛好了一点。
胡不中看着他这悠闲的姿态,心里却一点也没有放松。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陈释迦,不太确定地问:“她耳朵真不好使了?”
江烬没说话,撩眉看他。
胡不中尴尬地笑了下:“我也是出于谨慎,毕竟这事本身就不寻常。”
江烬想翻他一个白眼,想了想觉得不符合自己现在债主的身份,于是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雪疙瘩,说道:“寻不寻常的,她也都看见了,说吧,人是在你们手里丢了,现在怎么办?”
胡不中双眼一亮,忙说:“我听陈释迦说了,你们遇见他两次了,我估摸着,他要么是找你,要么是要找陈释迦。”
江烬抿了抿唇没说话,其实他觉得‘他’找的不是自己,而是陈释迦。
在护林员基地里,‘他’一直在陈释迦窗外偷窥。
第二十一章 听硒鼓
胡不中去找江烬的时候,陈释迦就醒了。她虽然耳朵不好使了,但她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江烬,更遑论是胡不中?
当胡不中提议他和江烬俩轮流守夜时,她就感到不对劲儿,所以她故意面对着江烬睡,等他们都以为她睡着了,再假装睡不安稳翻个身,脸自然地朝着胡不中的方向。
因为听不见,所以她故意抬高那只受伤的胳膊举到脸前挡住一半眼睛,然后每隔五分钟悄悄睁开一条缝隙看一会儿。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胡不中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睡觉前,她把手机放在羽绒服袖口里,这样不用太大动作,她就能拿到手机。
拿到手机后,她打开前置摄像头,悄悄将手机对准身后的方向。
只稍微调整了一下方位,手机摄像头里便出现站在江烬的背影。他站在山岩边上,对面站着胡不中,两人似乎正在交谈什么。
约莫五分钟左右,两人似乎说完了。江烬转身往回走,胡不中在后面跟着。
陈释迦连忙收好手机,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有人轻轻碰了她的胳膊一下,她微微动了一下,转了个身继续睡。
约莫又过了一会儿,那人又朝他靠过来,紧接着一只冰凉的帕子捂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她连忙屏住呼吸,不让自己乱动。
1、2、3、4、5……
大概三十秒后,那人拿下手帕,轻轻推了她一下,确认她彻底昏厥过去之后才离开。
艹!这两个王八蛋,竟然用乙醚迷她!
陈释迦在心里把胡不中和江烬两人祖孙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然后闭着眼睛继续装死。
……
胡不中把浸了乙醚的手帕丢进雪坑里埋掉,回头看着江烬说:“不用担心,一点乙醚而已,睡一觉,明早一切就都过去了。”
江烬看了一眼胡不中,没说话,兀自走到陈释迦身边,从她腰后抽出电棍和匕首。
算她聪明,逃跑的时候把家伙事儿都带着了,否则现在就算有胡不中在,单凭他们两个赤手空拳也拿不下“他”。
他把电棍丢给胡不中,这玩意儿他有心理阴影了。
胡不中看了一眼手里的电棍,忍不住嗤笑:“你就是被这玩意儿误伤了?”
江烬冷哼:“你也要试试?”
胡不中连忙摇头,把它丢回去:“你自己留着吧!我包里有好货。”
江烬接过电棍,低头看他在那硕大的登山包里一通找,最后拎出两个物件,一个看起来像一只黑色的枪筒,二十厘米长,通体漆黑,两端篆刻了几个奇怪的字符,看着有点像满文或是蒙文。
另一样东西的造型有点像金刚杵,但是要比正常的金刚杵小一点,成年男人手掌大小,外表漆黑如墨,应该跟那只黑管是同一个材质的。
胡不中把黑管拿在手中,左右手握在两边用力一拧,黑管从中间弹开,昏暗中一道银光闪过,两根黑管中间连着一条银线。
随着胡不中双手向外张开,银线随着拉力越来越长。
“这是叫捆仙锁,大罗神仙来了也挣脱不开。”胡不中得意地合拢双臂,银线又缩回黑管。
江烬淡淡哦了一声,胡不中顿时不乐意了,他觉得江烬的反应不在他的预期内,于是把黑管塞进他手里,“你看看,这里面藏着的可不是普通的钢线,是特制材质。航母,航母知道不?”
江烬一听航母,瞬间来了兴致,撩眉看他。
胡不中暗笑,就没有哪个男人对航母不感兴趣的。
他指着江烬手里的捆仙锁说:“别看这东西名字土,但是材质绝对高科技,里面钢线跟航母上的拦截锁是一个材质的。别说是‘他’了,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挣不开。”
江烬低头摆弄了一下捆仙锁,他是没见过航母的拦截锁,但是以胡家的财力,能弄来这东西也不足为奇。
“那个呢?”说着,他把目光落在胡不中手里的黑色金刚杵上。
胡不中勾了勾唇,得意地把金刚杵在手上转了一圈,说道:“这个叫金刚杵,顾名思义,金刚杵。”
江烬:“……”
当你是除魔卫道呢?还金刚杵。
胡不中得意一笑,指了指金刚杵的顶端说:“别小看它,这里藏着精钢打造的钢针,威力虽然没有枪大,但里面喂了足以醉倒一头大象的麻药,别说打进身体里了,就是伤口沾到一点,麻药就会迅速通过血液流向心脏,以达到秒倒的效果。”
“真的?”江烬伸手去接,胡不中连忙把手背到身后,“别动,这个你不会用,还是我来保管吧!回头把他引过来,你想办法用捆仙锁困住他,我用就金刚杵把药倒。”
江烬蹙眉:“为什么不是你先用金刚杵把他药倒,然后我在用捆仙锁捆住?”
胡不中一笑:“我准头不好,万一打偏了怎么办?只有一根。”
江烬忍住踹他一脚的冲动,问他怎么把“他”引过来。
胡不中立马收敛神色,侧头看了一眼篝火旁睡熟的陈释迦,压低了声音说:“你听过听硒鼓么?”
江烬:“没听过,怎么,又是你们胡家的新装备?”
胡不中摇了摇头:“不是我们胡家的装备,是很多年前一位很有法力的伊都干跟天神请的。”
“羊皮鼓?”
江烬知道胡不中家里信奉萨满教,他口中的翁高德其实是萨满教信徒崇拜的偶像,是‘天神’的差事之一。在萨满教中男萨满被称呼为“博”,女萨满则称呼为“伊都干”。萨满在进行祭祀或受人之请,为人“驱邪治病”时,会身着盔甲,扎五彩条裙,裙上挂九面青铜镜、九个小铜铃,背插五彩小旗,手握羊皮鼓进行跳大神仪式,寓意请神。
因此当胡不中提起翁高德和伊都干后,江烬便自然而然地以为听硒鼓就是羊皮鼓。
“如果只是羊皮鼓,根本不值得我带过来。”胡不中弯腰从登山包里取出那只看起来有些不起眼的红色小皮鼓,对江烬说,“据说,这是用那位伊都干的皮做的。萨满教一直崇尚与神沟通,在传统生肖的划分中,羊属阴,亦通阴阳,所以跳大神的鼓通常使用羊皮鼓。这样能更好地沟通阴阳。但说起沟通阴阳,还有什么比人与人更好的?”
江烬:“所以她剥了自己的皮?”
胡不中:“她是为了见她妹妹。据说那位伊都干有个双生妹妹,秦末战乱,姐妹俩逃难时不幸失联。许多年后,她得知自己的妹妹惨死在叛军手中,为了找到妹妹的尸骨,替妹妹报仇,她就请了当世一位极其高明的大夫给她取皮,做成了听硒鼓。我听我家老头子说,听硒鼓不仅能沟通阴阳,还能被另一个时空的人听见。总之神奇得很。”
听胡不中讲完,江烬对这支小皮鼓的好奇心骤然下降。
人皮鼓?听着就瘆得慌!
第二十二章 吊人
陈释迦一直用手机拍着远处两人的动向,见胡不中又把那只红色的小皮鼓拿出来,她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不知道胡不中拿着小皮鼓跟江烬说了什么,江烬伸手去拿鼓,胡不中挥手避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江烬拿着电棍和那只黑管走到山岩后面埋伏起来,胡不中则从登山包里掏出一条周身挂着一堆小铃铛的腰带。他把腰带松垮垮系在腰间,又拿出一把小旗子背在身后。
五颜六色的小旗子就像陈释迦小时候幼儿园举行活动时欢迎仪式上的小彩旗,此时背在胡不中身后显得格外滑稽。
紧接着,胡不中点燃了一根不知名的木条,空气中顿时弥散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名堂的香味。
陈释迦从手机屏幕里看见他把木条插在雪堆里,然后开始用手轻轻敲击小皮鼓,与此同时,他的嘴巴和身体开始不停的随着鼓点唱念、起舞。
视频里的胡不中舞姿怪异荒诞,整个人好像陷入某种无我境界,看起来完全不像平时沉稳冷静的模样。
陈释迦虽然听不见鼓点的声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脏有些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仿佛要冲破喉咙飞过去一样。
她连忙重重捶了胸口一下,剧烈的震荡打断了鼓点对心脏的影响,她这才好过一些。
……
江烬一直躲在山岩后看着胡不中,但是怪异的是,无论胡不中怎么敲打手里的听硒鼓,他除了风吹彩旗发出的呼呼声外,根本听不到一点鼓点声。
他想起在护林员基地时,什邡问他有没有听见鼓声,那时他也没听见。
所以是他的问题,还是陈释迦的问题?
风雪已经停了,胡不中跳了有十五分钟了,山丘间除了烈烈的风声和偶尔几只鸟雀的鸣叫外没有任何动静儿。
江烬不耐烦地动了动已经冻得麻木的双脚,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此时已经凌晨一点半了,再过几个小时天一亮,森林警察一来,事就不好办了。
胡不中这家伙不会是在故弄玄虚吧!
什么听硒鼓,依我看都是……
江烬正在心里念叨,突然听见一阵有别于风声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雪地里急速奔跑发出的声音。
是他来了?
他屏息凝神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远远的只看见雪地中一道人影正快速朝他和胡不中靠近。
那边的胡不中显然也注意到那道人影了,他加快敲打听硒鼓的速度,那人奔跑的速度也更快了。
倒在火堆旁的陈释迦因为角度的关系并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她的心脏不正常地跳动着,越来越快,要不是她狠命掐着大腿控制自己跳起来的冲动,怕是她已经冲到胡不中的身边了。
她听不见鼓点,但是鼓点越来越密集,她的心脏和身体都在受着影响,似乎是某种灵魂深处的牵引。
那只小皮鼓果然有问题。
……
胡不中脚下的步伐越跳越快,后背已经被汗湿了一片。
他一边屏息凝神也拍打着听硒鼓,一边注意着正快速朝他跑过来的江永镇。
快了,就快了!
江烬,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呀!
五十米的距离看起来很远,其实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江永镇身上还是穿着那件绿色的军大衣,衣服已经破得露出棉絮,根本起不到任何保暖的作用了。
他冲过来的一瞬间,胡不中就停下舞步,几步蹿到一棵一人粗的阔叶松后面,对着山岩后的江烬大喊:“江烬,快,被样跑了。”
胡不中这一急,东北味儿就出来了。
江烬此时已经从山岩后面一跃而起,手里抄着电棍直奔江永镇后背砸去。江永镇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一样,江烬的电棍还没到,他便猛地转身,足有一米五长的胳膊抡圆了朝江烬太阳穴上砸。
江烬早就知道江永镇虽然没有五官,但是五感异于常人,所以在砸出这一棍的时候就做好了万全准备,电棍只是虚晃一招,捆仙锁才是制胜的底牌。
经过前面两次交手,他已经吃准了‘他爹’虽然没有功夫在身,打架全凭蛮力,但超强的自愈能力让他可以无视任何物理攻击,换言之,他不怕你打他,但你抗不抗打就完了。
江烬自认血肉之躯,硬碰硬指定不行,唯有出其不意且能一击制胜。因此在‘他爹’打过来的一瞬间,他丢下手里的电棍,凭借着本能压低身子,反手拧开捆仙锁,从下三路攻‘他爹’的双腿。
江永镇一击落空,紧接着便感到双腿被什么缠住了。
他低头“看”向江烬,双腿用力使劲儿,但挣扎了两下,缠在腿上的绳子纹丝未动。
江烬见势大喜,双手从左右兜过去搂住‘他爹’的膝窝,双臂猛地用力向上一拖,江永镇重心不稳,整个人仰面栽倒。
江烬顺势骑到他身上,双手快速翻转捆仙锁,眨眼的功夫便把江永镇捆住。
不远处的胡不中一下子跳出来,举起手里的金刚杵对着江永镇的心口用力往下刺去。
江烬以为金刚杵里面的麻醉针是弹射出去的,没想到是硬扎,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金刚杵的前端刺破军大衣直入江永镇胸口。
江永镇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大量的特制麻醉药顺着血液进入心脏,不过两三秒的功夫,他就昏死过去。
胡不中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不省人事之后才拔出金刚杵,一屁股跌坐在地,一边抹着额头沁出的冷汗一边看着江烬说:“江老板不用担心,金刚杵只是刺进皮肉里,不会伤及肺腑,这麻药劲儿大着呢,没个三五天醒不过来。”
江烬低头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爹,不出意外的发现,之前陈释迦打在他头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他又伸手抓住军大衣的袖子往下扯,果然,胸口的伤口也不见了。
这么强的自愈能力,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边刚进行了一场殊死搏斗,这边陈释迦也默默收起了手机。她偷偷摸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感觉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打湿了。
原来胡不中和江烬是为了抓江永镇?
他们想要干什么?
第二十三章 各怀鬼胎
连打带斗这么一场,江烬累得精疲力尽,背后的伤口也裂开了,汗水在伤口边缘几经流转,疼得他直吸冷气。
一旁的胡不中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正稀罕地蹲在地上研究江永镇。他先是小心翼翼用金刚杵的屁股捅了捅江永镇的胳膊,见没反应,胆子又大了些,开始伸手顺着江永镇的额头一点点向下滑动,真奇怪,没有五官的凹凸,平滑的像一块横切面完美无瑕的碧玉。
他不由得惊叹:“你说他这五官是怎么没的?没了也就算了,他五感比常人好上不止几倍,这简直匪夷所思。”
江烬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家伙的表情有些猥琐,特别是当他眯着眼睛摸他爸脸的表情,简直不忍直视。
他伸手一把扯开胡不中的手,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摸什么呢?”
胡不中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讪讪一笑;“江老板别生气,我这也是好奇。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么?现在科学发展飞速,人都是往好的方向进化,还没见过五官退化的,而且……”他顿了下,看了眼江永镇的大白脸,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就算是退化,大部分也都是类似出现返祖的现象,像这种情况实在罕见。”
江烬没搭理他,兀自走过去把江永镇半个身子抱起来,将他拖到山岩边,让他背靠着山岩坐着。
胡不中跟过来,还有点跃跃欲试。
江烬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不是进化?他的听力视力,甚至是感知能力都是正常人的几倍。”
胡不中顿时沉默了。
所有人都觉得五官消失是退化的表现,但他们都忘记了,进化本身就是抛弃一些没用的东西,就像鲸鱼和黄鳝,它们适应水里的生活之后便褪去了腮,这种消失是进化的必然。
江烬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整个颠覆了胡不中的认知,这或许就是人类的通病,他们总是认为自己是自然界中最高等级的存在,因此也将思维固化在自己的认知范围以内,他们总是觉得此时此刻的状态就是人类的究极状态。
他茫然地看着江永镇,许久才消化掉这个可能,然后缓缓站起身,爬上山岩,朝着漠河的方向放出一只信号弹。
陈释迦从手机屏幕里看到升上空中的‘穿天猴’,在心里“切”了一声,突然意识到胡不中背后还有别的人。
他们再抓江永镇,江烬还是帮凶,难道这个无脸怪物根本就不是他爸?
正狐疑着,手机屏幕里的江烬突然转过头来,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的方向。
糟!被发现了?
她连忙收起手机,紧紧闭上眼睛大气儿不敢喘。
过了会儿,她感觉身边好像有人靠了过来,浓浓的消毒水味跟泥鳅一样往鼻腔里钻。
是江烬!
她咬紧牙关,搁在下面的手握紧了匕首。过了大约有五分钟,身边的人始终没有别的动作,似乎只是单纯地挨着她靠坐在树干上休息。
陈释迦没再睁眼,三人各怀鬼胎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直到黎明将至。
火堆里的干柴早就熄灭了,冷风吹打着面颊像刀子一样。陈释迦恍恍惚惚睁开眼,眼前仍旧一片漆黑。
身边的江烬还在,不远处的胡不中也还在,就连江永镇都没有动过,安静地靠在树干上,任树上被风吹落的霜雪在身上覆盖了一层素白。
这时,身边的江烬突然动了下,陈释迦连忙微微闭上眼睛,用眼角的缝隙朝外看。
江烬抖了抖身上的霜雪站起身,走到篝火前用雪把燃烧过的痕迹全部覆盖住,然后悄悄走到江永镇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微弱的呼吸搭在皮肤上,有种淡淡的湿意。
胡不中也醒了,他见江烬站在江永镇身边探他鼻息,连忙站起身,几步走到江永镇面前,干笑着说:“江老板醒得可真早。”
江烬一夜没睡,但是不妨碍他挤兑胡不中。他淡淡说:“胡先生也不晚。”
胡不中眼下挂着两轮硕大的黑眼圈,讪讪一笑:“彼此彼此。”
江烬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东方已经渐渐泛起鱼肚白,他问胡不中:“胡家的人什么时候来?”
胡不中微微蹙眉:“应该快了。”
江烬没说话,转回身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地上的陈释迦。胡不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问他:“他就是陈同和林芳菲的女儿吧!”
江烬猛地回头看他。
胡不中连忙摆手,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说:“你别这么看着我,他们的死跟我没有一点关系。我之所以会知道他们,是因为……”他微微顿了下,叹了口气,“嗨,就是你爸出事前两天,有人看见他们在打听你爸,就在你那个剧本杀附近的一个旅馆,叫啥?哦,好像叫红星旅行社。”
“怎么?你们老胡家的鼻子都长那么长了?这漠河就没你们不知道的事儿了?”江烬讥笑。
胡不中讪讪一笑:“我们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我表哥不是在警局干么?你爸出事后,局里找人查过,恰巧就查到他们俩。警察那边还有审讯记录呢。”
江烬似笑非笑看他:“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死了,还有个女儿?”
胡不中脸一黑,发觉自己又被江烬套话了,索性闭上嘴巴再也不说话。
江烬也没说话,走到树边继续坐着,只是再也没了睡意。他要好好捋一捋胡不中话里的意思,陈桐、林芳菲两口子和陈释迦到底跟他爸的事有什么关系?胡家在这之间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陈释迦坚信陈桐和林芳菲不是自杀,那到底是什么人杀了他们?他爸?应该不是,以他爸现在那个样子,可不像是会心思缜密设计一场伪自杀案件的人。
“轰轰轰!”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打断了江烬的思路,巨大的螺旋桨卷起周遭的雪花形成巨大的气流把周遭的树枝吹得哗哗作响,枝头薄雪落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身,一架直升机正悬在头顶,垂落的绳梯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
胡不中已经跑了过来,巨大的轰鸣声把他的声音搅碎,江烬听不太清,但大概能判断出,对方是来接“他爸”的。
第二十四章 获救
陈释迦虽然听不见,但直升机卷起的巨大气流还是让她意识到有东西在她头顶盘旋。
她不敢睁开眼,因为不确定是不是有人正在半空看着她。
大概五分钟后,四周终于平静下来,她隐约猜到是有人带走了江永镇。
又过了一会儿,身边再次传来一股消毒水味,江烬又过来了。她紧绷着身体不敢乱动,因为不知道乙醚的药效什么时候过,所以只能等着。
太阳终于爬上地平线,沉寂了一晚的大兴安岭被渐渐被阳光唤醒,一望无际的阔叶松林在皑皑白雪中向远处延伸,一种特属于大兴安岭的幽静美在清晨悄然拉开序幕。
没有人能不被这样的场景折服,即便是经历了昨晚的一切,当江烬睁开眼看着这场景时,心中仍旧无比震撼,忍不住感叹人在浩瀚的宇宙之中是何等的渺小。
胡不中悄然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江烬下巴上新生的胡茬,伸手拍了拍他身边枕着登山包睡熟的陈释迦,不仅揶揄道;“这么看来昨天晚上睡得最好的是陈小姐。”
江烬微微勾唇,目光落在陈释迦背对着他的后脑勺上。
“也许吧!”他缓缓站起身,开始舒展筋骨。
陈释迦在胡不中走过来时就醒了,昨晚确定江永镇被带走后,她实在扛不住迷了一会儿,这会儿被胡不中拍醒,竟也真的有几分大梦初醒的感觉。
她缓缓动了动已经被压麻了的胳膊,缓缓睁开眼,耀眼的阳光被雪折射出一种清冷的美,从山丘向下俯瞰,一望无际的阔叶松林就像辽阔的雪海中翻涌的浪花,是一种城市中的钢筋铁骨永远无法企及的美。
“托翁高德的福,大家都没事。”胡不中高兴地伸出手,笑眯着眼睛看着陈释迦,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陈释迦抓着他的手站起来,蜷了一宿的双腿血液流通不顺,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头扎到雪地里。
江烬及时伸手拖住她手臂一把,堪堪把人稳住。
“腿麻了?”江烬问。
陈释迦点了点头,走到一旁的树边扶住树干活动了下胳膊腿儿,这才渐渐缓过来。
江烬提议他们继续沿着山脊向前走,等脱离了雪崩范围在就地等救援。
胡不中没意见,陈释迦看了一眼昨晚生火的地方,那里已经重新被雪盖住,完全看不住生火的痕迹。
江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火种不完全熄灭很容易复燃,像大兴安岭这样的自然林区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陈释迦表示理解,那厢胡不中开始招呼两人吃饭。他从背包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分给陈释迦和江烬,三人也没心情烧热水,就这么干巴巴地硬是啃完了。
肚子里有了食儿,人也有了劲儿,三人研究好路线,由江烬带路沿着山丘继续往前走。
没了风雪阻碍视线,路稍微好走一点,大概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左右,他们迎面跟救援队遇上了。
“是老郑。”陈释迦视力好,一打眼就看见了走在搜救队最前面的老郑。
胡不中看了一眼江烬,暗道这么远也看得见?
江烬没说话,停下脚步大声朝前面喊:“在这儿呢!老郑!”
老郑也听见了,两只猎犬撒了欢儿地跑在最前面,后面几个搜救队的人拼了命地往前追。
不一会儿,两方人马汇合,细问之下才知道,其他人都找到了,除了曹金飞和展翼的情况不太好,其他人都还好,人已经在去漠河市区的路上了。
搜救队长是林区这边的警察,姓张,他跟老郑和江烬都认识,一见到江烬,忍不住皱着眉头问:“听说还遇上了盗猎者,都什么情况呀?”
江烬看了一眼陈释迦和胡不中,择重说了一下,不过关于江永镇的事只字未提。
陈释迦也默契地没有说,老郑问她伤是怎么回事,陈释迦讪讪一笑,说是雪崩时撞到了山岩,胡不中给她简单处理了一下,回头到漠河再去医院详细检查一下。
老张也注意到江烬身上的血迹,问他具体啥情况,江烬把老张拉到旁边压低声音说:“救人的时候跟盗猎者对上了,受了点伤。对了,人都找到了么?”
提到这儿,老张脸色骤变,回头看了一眼胡不中和陈释迦,说道:“没找到。搜救队进岭的时候只找到了旅行团的人,你们口中的盗猎者一个也没见到。就连他们说的帐篷……”他顿了下说,“也没看见。不仅如此,也没看见生活过的痕迹。这事要么是你们说假话,要么就是有人刻意把痕迹都抹掉了。要真是这样,这帮人可不简单。”
江烬听完老张的话,想起在雪地里被江永镇杀死的盗猎者,心头一阵阵发凉。
“江烬。”老张见他发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一次劝他,“以后还是少进岭吧!”
江烬没说话,他知道老张这话是在提点他。他爸尸体突然诈尸,大摇大摆走出警察局不说,还伤了人。刚开始那会儿警察隔三差五来404突击,就怕他把人藏了起来,直到几次跟踪检查都没进展,警方那边才放松了些,不再特意安排人跟着他。
思及此,他又看了陈释迦一眼,发现她脸色似乎不太好,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跟着老郑往前走。
“老郑。”他喊了一声老郑,老郑回头看他。
江烬没管老张,冲过去一把扶住差点摔在老郑身上的陈释迦。
老郑吓了一跳,见陈释迦倒在江烬怀里,忍不住蹙眉:“这是咋了?”
江烬一把抱起陈释迦,蹙眉说:“可能是受了刺激,自主神经系统失调。”
老张连忙走过来,拉住江烬的胳膊,弯腰蹲下来:“把她放我背上,我背。”
江烬其实也是一股急劲儿强撑着,见老张蹲下来,一点也没犹豫,弯腰把陈释迦放在老张背上。
老张背起陈释迦,其它几人则一起扶着江烬和胡不中往回返。
第二十五章 又被杀
咚咚咚!
咚咚咚!
急促的鼓点声由远而近,陈释迦猛地睁开眼,头顶是一片蔚蓝的,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耳边的鼓声和蛙鸣声交相呼应,宛若演奏着一曲欢快的田间小曲儿。
她恍恍惚惚坐直身体,哟!真熟悉,还是那个田间地头,阡陌之间的稻子已经熟了,偶尔秋风拂过,麦田里荡起一层层波浪,就像小时候课本里描述的,稻浪翻滚如金色丝绸在空中飞舞。
“有人么?”她撑着田埂站起身,周遭除了断断续续的鼓点声就是田埂间的蛙鸣。
“大姐,你在么?”她试探着喊了一声,以为还会见到那位穿着旗袍的优雅女士,可惜并没有。
她又绕着稻田跑了几圈,直到汗湿了脊背,四周仍旧空无一人。
“这什么鬼梦?稻子熟了都没人收割么?”陈释迦絮絮叨叨,沿着田埂朝前走。
突然,前面的麦浪突然泛起不正常的波澜,一名穿着甲胄的士兵突然冲出来,手中的长枪上还挂着一颗人头。
他几步冲到陈释迦面前,一脸狰狞地问她:“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陈释迦微微一怔,连忙向后退了两步,不可思议地看着对面的人,这张脸可真熟悉呀!
哦!对了,这根长枪应该也很熟悉她,不久前它还亲热地吻过她的心脏。
这特么的又是来杀她的?杀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
“我,我是这周遭的,村民,村民。”她讪讪地笑了一下,左手悄悄背到身后握住匕首。
士兵不悦地蹙起眉头,扭头环视一圈,问道:“这周遭只有你一个人。”
她连忙扯谎:“因为家里人都回去吃午饭了。这周遭都是我家的田地。”
士兵似乎信了,还想再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鼓声,马蹄踏过田间的稻田,无数士兵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士兵自知逃命无望,垂眸看了陈释迦一眼,沉声说:“你且逃命去吧!”
士兵说完,抬手狠狠推了陈释迦一把。
陈释迦本就防着呢,士兵一伸手,她就顺势把腿往前跑,可惜还没跑出几步远,身后再次传来破空之声。
她猛地一僵,回头的瞬间,一只不知何处飞来的羽箭直入眉心。
倒下前,她看到那个杀过她一次的士兵被漫天而下的箭矢射成了筛子。
……
“啊!”
陈释迦猛地惊醒,一旁的江烬被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他连忙把手机揣兜里,从床边起身走过来,弯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醒了?做噩梦了?”
陈释迦愣了下,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眉心。
很好,果然是梦。
江烬蹙眉看着她,忍不住呢喃:“怎么耳朵还没好?医生不是说是一过性耳鸣么?难道真……”
陈释迦突然觉得这人有些絮叨,双手撑着病床坐起来,一边环视四周,一边说:“我能听见了。”
江烬突然听她这么说,绷着的脸瞬时松懈下来,微微吐出一口气,弯腰坐回旁边的病床:“吓我一跳,还以为你真聋了。”
陈释迦干巴巴一笑:“真庆幸,我没聋。”说着,她低头掀开被子看了眼,身上穿着黑色卫衣,羽绒服被脱下放在枕头旁边,“我怎么昏倒了?”
江烬耐着性子把后来的事跟她说了一下,包括老张和老郑怎么背着她出岭的,最后又做了一个总结性陈词:“医生说你是受了惊吓,先是出现了短暂的耳鸣,同时犹豫刺激过大,产生了自主神经系统失调,因此才导致窒息昏迷。不过没什么事,打几针就好了。留院观察一天,没什么事儿的话,明天早晨就能出院。”
陈释迦“嗯”了一声,江烬又说:“中午了,我一会儿下去买点吃的,你要么?还有,需不需要联系你家人?”
说完他又愣了,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他忘了这姑娘不久前才父母双亡。
陈释迦没矫情,点了点头说:“我想吃东北老盒饭,有么?”
江烬乐了,说有,然后拿着羽绒服出去了。
江烬一走,陈释迦连忙从羽绒服兜里拿出手机。失联了一天,手机里全是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六通未接来电有四通是颜珂打来的,微信大部分都是工作群消息。
她先给颜珂打过去,那边一接通,颜珂的骂声就传了过来:“你他么的去哪儿了?手机一直不通,我都打到木哥的旅行社了,那边也没给个具体的回复。”
陈释迦估计那个时候旅行社也联系不上木哥,于是简单把昨晚的事儿跟颜珂说了一遍。当然,有关江永镇的部分她暂时隐瞒了。
这是太过危险,她不太想把颜珂拉进来。
手机里一阵冗长的沉默过后,颜珂的声音传过来:“你发个地址过来,我回来了,明天就去找你。”
“不用,别,我没什么事儿。现在人好好的。”她连忙阻止颜珂。
颜珂冷笑:“你都差点没了,还没事儿?陈释迦,你跟我说,你去漠河到底去干什么了?怎么就突然一个人要去大兴安岭?你别给我说你是要走什么你父母的足迹,我不信。”
“你要这么想,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她背靠着枕头,难得放松下来。
走廊里传来各种各样的嘈杂声,以前她觉得吵得要命,现在却恨不能跑出去站在医院大厅里听个够。
人果然越是失去什么就越是在意什么,在做聋子和被吵得脑仁疼之间,她选择被吵得脑仁疼。
“我信你个鬼。”颜珂暴跳如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陈释迦咧嘴一笑,把手机拿远。
等颜珂暴躁地吼完,她又把手机拿回来,对着话筒说:“我真没事,不过我可能要在这边住一段时间。你不用担心,咱们随时联系。”
电话里一阵沉默,好一会儿颜珂才说:“你不会轻生吧!”
陈释迦被她气笑了:“没有,怎么会?就是遇见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人。想了解了解。”
颜珂愣了瞬:“啥玩意儿?你丫不会有艳遇了吧!”
颜珂的声音太大了,隔着手机都能传出去,就在艳遇俩字落地时,江烬从外面进来了。
陈释迦不知道他听没听见,脸“腾”地一下红了,草草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江烬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陈释迦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好干咳一声,看着他手里拎着的塑料袋说:“这么快就回来啦!”
江烬把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放,淡淡说:“楼下就有卖的。”
陈释迦没说话,讪讪一笑,低头去扒塑料袋。
第二十六章 尤家兄妹
医院走廊里,尤莲踩着七寸高跟鞋,手里捧着束热烈的红玫瑰走在丁辉后面,浓郁的消毒水味让她烦躁地一再抱怨:“我最讨厌医院了,到底到没到呀?”
丁辉干巴巴笑了一下,说快到了。
尤莲冷哼一声,嘟囔:“一群废物,这么多人还是没找到,反而让胡家那小子先得手了。”
丁辉大气儿不敢出,尤家这位姑奶奶可是比病房里那位爷更难缠的主儿。
到了病房门外,尤莲一把推开门,房间里的尤振林正坐在床上打电话,刀削般冷峻的下颌紧绷了一下,仓促地对着电话另一端的人说:“我先挂了,回头再联系。”
那边挂了电话,这边尤莲已经踩着高跟鞋扭了过来,一抬手,一大捧玫瑰花重重砸在尤振林腿上。
尤振林低头看了一眼,新鲜的玫瑰还带着露珠,东北这天儿没冻蔫吧属实不易。
“你怎么来了?”他把玫瑰丢一旁的床头柜上,侧头看了丁辉一眼。
丁辉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尤莲用脚勾过一旁的椅子坐下,边低头欣赏新做的指甲,边揶揄:“我不过来怎么知道你这么没用?人没找到,还差点把自己给埋了。”
丁辉见尤振林脸色黑得宛如锅底,干咳一声,指了指门外说:“那什么,哥你还没吃饭吧!我下去给你买。”
说完,丁辉一溜烟儿跑了,未了还体贴地带上病房门。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尤莲抬起头,目光落在尤振林的脸上,“我听说遇见盗猎的了,这伙人不是早就销声匿迹了么?”
尤振林:“不是冲着偷猎来的。”
“那就是冲人?”尤莲瘪了瘪嘴,讥笑,“这才刚露头就被人盯上了,有意思。能确定是哪伙人么?”
尤振林:“不是胡家的,而且看样子不像是奔着江永镇来的。”
尤莲声音不由得拔高:“不是奔着江永镇,那是奔着谁?”
尤振林其实猜测对方可能是冲着那个叫陈释迦的女人来的,但目前摸不透对方路子,便压下来,摇头说;“不知道。”
“呵!”尤莲冷笑,“那敢情这一趟进岭就白跑了呗?老头子要是知道了,你想好怎么交代了?”
尤振林最看不惯尤莲这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冷哼:“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尤莲起身欲走,尤振林突然开口:“那个叫江烬的,你怎么看?”
尤莲笑了下,抬手拂过鬓角垂落的发丝:“有点能力,但是不足为惧。”
尤振林冷笑:“我看不尽然。”
尤莲:“怎么?你见过了?”
来医院之前丁辉跟她汇报了这次的情况,旅行团遇见了盗猎者,后来不知何故发生了雪崩,救援队是第二天早晨才进岭寻人的。怎么?这里面还有江烬的事儿?
尤振林说:“他昨晚也进岭了,不仅如此,我们是他救出来的,而且……”他顿了下说,“我怀疑他昨晚见过江永镇了。”
“不可能。”尤莲蹙眉,“丁辉说看见胡家人出动了直升机,江永镇应该已经落进胡家人的手里了。”
尤振林抿了抿唇,许久才说:“如果他和胡家联手了呢?不然那你觉得以胡家那个蠢货的本事,他能抓住江永镇?”
尤振林说的确实有道理,尤莲没反驳。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连忙止住话题:“谁?”
门被推开,护士推着小车走进来,看见床头柜上的红玫瑰一怔,忍不住笑着说:“女朋友来看你啦!”
尤振林脸一沉,斜眼瞪尤莲。
谁家好人看病送红玫瑰?
尤莲完全不把他的埋怨放在眼里,笑眯眯站起身说:“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护士把一叠检查报告递给尤振林,对尤莲说:“今天观察一晚,没什么情况的话,明天一早能出院。”
尤莲:“那行,明天一早我让丁辉来接你。”
尤振林连忙叫住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玫瑰花:“把你的东西带走。”
尤莲潇洒地一摆手:“反正也是别人送的,便宜你了。”
尤莲踩着恨天高身姿摇曳地晃出病房。
护士看得一愣一愣的,敢情这俩人之间还有什么恨海情天?
面对护士满眼的八卦,尤振林微微蹙眉,问她陈释迦的病房在哪?
护士对这几个从兴安岭被送来的游客很有印象,笑着说:“在五楼507.”
……
中午吃完饭,江烬就以404还有事为由离开了。
陈释迦下午又打了一瓶吊瓶,等拔完针已经快两点半了。
查房医生来看过她,她顺便问了一下耳朵的事。
医生说没什么,短暂性失聪,可能跟刺激和压力大有关,让她没事多休息。
“那您说,人在什么情况下听力会突然变好,就是,比正常人强一两倍那种。”陈释迦试探问。
医生愣了下,平常都是有人询问听力下降的问题,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这种到反天罡的问题。
他笑了笑,说:“通常没有这种情况。”
“那如果有呢?”陈释迦不死心。
医生:“或许你可以做一个更全面的检查。”
陈释迦当即跟他预约了明天上午的检查。
等医生离开病房后,她连忙又给颜珂发了个微信,问她知不知道乌江浦这个地方。
颜珂当导游多年,还真的很少有什么地方是她不知道的。
不一会儿,颜珂那边发来语音。
颜霸:乌江听说过么?就是项羽自刎的那个乌江。
陈释迦:听说过,怎么?有关系?
颜霸:就是那个地儿,现在在安徽和县被四十里,乌江镇东。《史记,项羽本纪》中提到:于是项王乃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指的就是这地儿。怎么?你又要去安徽了?
听颜珂讲完,陈释迦更糊涂了,她以前从没听说过的地名为什么会在梦里出现呢?按理说梦是现实的映射,一个人现实中都不了解的东西是不可能出现在梦境中的。
还是说她曾经在哪里见到过乌江浦的名字,但是因为时间久远而忘记了,所以它才会在梦境中出现?
她在度娘上搜索了一下乌江浦,果然跟颜珂的说法差不多,广义上讲,项羽就是在这儿自刎的。其中还涉及了乌江亭,她搜索了一下照片,弹出一个小亭子,与她梦里的田间地头没有丝毫联系。
难道是被黄鼠狼迷了的后遗症?
要真是的话,是不是还得找个高人给我看个事儿?
陈释迦的思维有点发散,主要是自打进入东北这片土地开始,她的认知就一直在被颠覆。神秘而广袤的黑土地,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那边颜珂等得有点急,又发过来一条语音,问她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她马上回复。
陈释迦:没有,就是有点好奇。
颜霸:我发现你最近好奇的点有点远。又是大兴安岭无人区,又是安徽乌江浦,这俩地儿压根八竿子打不着。你跟我说,你是不是……
陈释迦:打住,真没事,就是公司那边可能要开设公众号,做点旅游节目。
她随便扯了个谎应付过去。颜珂果然信以为真,又问了她一些身体状况,确认她没事之后才下线。
从跟颜珂的聊天界面退出来,她把昨晚手机相册里录的视频导入AI软件,不一会儿,窗口便弹出一串词条,‘跳大神’三个字瞬时映入眼帘。
第二十七章 盗猎者的试探
陈释迦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又重新输入词条,让AI根据视频里胡不中的口型翻译出他当时讲了什么话。
视频没拍到江烬的脸,所以只能从胡不中的话里找线索。
AI跑了一会儿,竟然真的给出了三套答案。
她一一对比之后,觉得第二套最靠谱。其中提到了捆仙锁和金刚杵。捆仙锁大概就是那根黑色的钢管,里面的线竟然是航母用的阻拦索,难怪叫捆仙锁。
金刚杵也很有意思,最后放倒江永镇的就是它。
除此之外,她最感兴趣的还是那只小皮鼓,AI给出的答案中提到小皮鼓叫听硒鼓,是一位萨满教的伊都干用自己的皮做成的,其作用类似于某些仪式中作为沟通神明的媒介。
她又在输入框里输入‘听硒鼓是什么’,但是AI这次没有给出任何信息。这说明在此之前没有人在网络上搜索或是提及过听硒鼓。
在如今这个互联网称王的时代,竟然还有互联网也查不到的东西,有意思。
……
晚些时候,江烬又回来一趟,这次他不仅带了晚饭过来,还把她的登山包也带回来了。
“你看看,里面东西还在不在。”
江烬把登山包放床头柜上,陈释迦仔细翻了翻,里面的东西都还在。
江烬从旁边的病床上站起身,扯了扯身上衣服的褶皱对她说:“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陈释迦没借口留他,也知道这次离开,江烬肯定不会再回来,两人大概率也不会再见面。
她淡淡应了一声,别过头看窗外,东北的天黑得可真早,还没到五点,外面就已经漆黑一片,医院大门口赤红的几个大字看着格外刺眼。
好人谁在医院过夜呀!
江烬也没说话,沉默了一会,说了声“我走了。”便转身离开。
陈释迦听见关门声,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合上的门板,心说,漠河这地方也有一点好,就是人不多,医院的空床也多,通铺的价住了个单间。
晚饭江烬给她带了两个菜,一个肉段烧茄子,一个酸菜粉,菜量大得陈释迦能拆三顿吃。
囫囵着吃完饭,她本来打算趴着睡一会儿,有什么事明天早晨再说。结果刚躺下不一会儿,正迷迷糊糊间,便听见隔壁病房里传来一阵男女的争执声。
“萧飞,你还有脸说,你说,当时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不没什么事吗呃?”
“哦,那我要是有事呢?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绑匪,连木哥他们都知道要保护我,可你呢?你特么的就是个孬种。看着女朋友被欺负,你他么的屁都不敢放。”
“碰!”
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爆炸了,声音响得很。
“你还好意思摔东西,你这么能耐,你怎么不去跟那些绑匪干?萧飞,我真是看错你了,咱们分手吧!”
“白琳,你说什么?就为了这点事值得么?你不是没事么?”
“不分手,难道还留着你哪一天把我卖了?”
“你……”
“滚,我让你滚,你滚!”
又是一阵摔摔打打的声音。
原来是白琳和萧飞这对小两口呀!
被这两口子这一吵,陈释迦也没了睡意,索性拿起手机去那边看看热闹。
还没到睡觉的时候,走廊里除了医护人员还有病人,陈释迦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大美从走廊另一边走过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大美仍旧热情如火,几步冲到她面前,笑着抱住她说:“我听木哥说你没事,真好,这次可把我吓死了,下辈子我也不进岭了。”
陈释迦撕了一声,大美这才注意到她右手还绑着绷带和夹板,忍不住惊呼:“你这手怎么了?”
陈释迦扯出一抹苦笑:“不小心撞到树上了。”
大美自动理解成被雪埋的时候撞的。
“骨折了?”大美问。
陈释迦摇了摇头;“没有,脱臼了,现在接上了,养几天就好了。”说着,扭头朝旁边的病房看。
病房的门开着,里面白琳坐在床上哭,萧飞则耷拉个脑袋站在床边不说话,地上是摔碎的暖气瓶和不锈钢保温杯。
“她俩咋了?”陈释迦努努嘴,问大美。
大美叹了口气,把她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说:“不是我说,萧飞这男的确实不咋地。你是不知道,我们不是被狼袭击了么?结果那些狼都是那些盗猎者养的,他们趁乱把我们抓走了。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只是奔钱来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有个叫什么老万的突然闯进关押我们的帐篷,进来就要抓白琳走。”
大美把事情从头到尾绘声绘色地描绘一遍,最终总结道:“萧飞别说砍两根指头了,他连声都没吭。你说现在白琳回来了,能不跟他分么?要我说男人呀,还得找像江老板那样的。”
陈释迦愣了下,不明白怎么就扯到江烬身上了,问她:“你认识江烬?”
大美咧嘴一笑:“以前不认识,这不就认识了?救命之恩,以身相报。”
陈释迦呵呵了!
暗说江烬好福气。
“那些人欺负白琳了?”
大美说:“没有。后来也把我带走了,我当时都快吓死了,不过后来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被他们那个老大问了几个问题。”
陈释迦眼睛一亮,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什么问题呀!”
大美左右看了看,拉着她到安全楼梯后。
陈释迦见她神神秘秘的样子,有些好笑,问她:“什么事儿这么神秘?”
大美压低了声音说:“他们先是让我摸了一块石头,然后问我认不认识田蓉。我说我不认识,然后他们又对我说了一段奇怪的话,感觉像是什么方言,听不明白。还有就是最后,他们问我一个半月前有没有去过承德。”
陈释迦在脑子里快速地把大美的话重新做了组合。她知道那些盗猎者是为了找她才绑架旅行团这些人的,但她听大美这么说,对方似乎没见过她,或者说不确定是不是她,而认定她的方法有三个,一个是摸一块石头,二是认不认识一个叫田蓉的人,还有就是一个月前去过承德。
可即便是她,如果当时被问及后面两个问题,她也答不上来。
一来她不认识田蓉,二来她也没有去过承德。
难道那些人找的其实也不是她?
大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兀自说:“其实我觉得,他们不像是奔着钱来的,我觉得更像是找人。”
陈释迦微微一怔,突然意识到大美是在试探她。
旅行团里一共就三个女的,如果不是大美和白琳,那么最可能的就是她。
陈释迦忽而一笑:“你不会是觉得他们找的是我吧!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田蓉,也没去过承德,在来漠河之前,我一直在南京,从来没离开过。”
意识到自己的目的被戳破,大美憨憨一笑:“我可没说你,没准是白琳呢!那些人这么直白地问,就算真是,谁也不会傻白白的承认呀!”
是呀,谁会承认呢?除非那块石头能认定摸它的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第二十八章 黄粱一梦?
从安全通道出来时,聚集在白琳房间外的人已经散了,萧飞耷拉着脑袋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打电话。
陈释迦听了一耳朵,对面是个中年女人,应该是萧飞他妈在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
萧飞语气不太好地回了一句“再说。”,一抬头,对上陈释迦的视线。
他尴尬地笑笑,应付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陈释迦,你等一下。”
陈释迦正想回病房,萧飞突然起身喊了她一嗓子。
“有事儿?”
萧飞几步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讪地说:“刚才的事儿你也看到了吧!”
陈释迦想说没看到,但估计萧飞是看见她了,不然不会这么问。
她点了点头,萧飞说:“其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当时我拦着了,那个叫老万的还用枪托给了我一杵子。”
陈释迦“嗯”了一声,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萧飞吸了吸快要流出来的鼻涕,继续说:“那些人要跺我两根手指,可我是程序员呀!我要是手指没了,那我不废了么?没了手指头,年薪几十万的工作没了,回头白琳还能跟我过?”
他郁闷地叹了口气:“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根本就不应该听她的来什么漠河看极光,我们又不差钱,去瑞士不行么?”
他絮絮叨叨,听得陈释迦有些昏昏欲睡。
最后可能是发觉她的不耐烦,萧飞顿时住了嘴,讨好地说:“其实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陈释迦撩起眼皮看他:“你想让我帮你劝白琳?”
萧飞脸一红,嗫喏:“你看我这不是没办法么?我现在说什么,她都不听,一心想跟我分手。咱现在也没什么事儿,非要去设想那些没发生的东西,这对我不公平。”
陈释迦点头:“确实对你不怎么公平,毕竟是还没发生的事。”
从白琳跟他吵架开始,大部分人都在骂他怂包,渣男,现在陈释迦这么说,萧飞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满脸希冀:“白琳要是你这么想就好了。陈释迦,你帮我劝劝她吧!你是女的,你的话她应该能听进去。”
陈释迦没什么表情地上下扫了面前的男人一眼,问了一句:“问你个问题行么?”
萧飞:“当然。”
陈释迦扭头朝白琳的病房门看了一眼,不知道他们说话她能不能听见,不过最好听得见,她觉得白琳应该想知道。
“如果昨天晚上白琳真的出事了,那种事,你会毫无芥蒂么?会继续跟她在一起,然后你结婚么?”
陈释迦的话像一道闷雷直接劈到门里和门外两个人的头上,萧飞怔愣一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逃避。
陈释迦觉得白琳已经知道答案了,拍了拍萧飞的肩膀说:“这个忙我可能帮不了你。再见。”
回到病房,陈释迦默默给萧飞点了根蜡。
推己及人,自己做不到的就没必要要求别人,这是人类的劣性根,不止男人,女人也一样。
……
第二天一早,陈释迦去办理出院手续,在收款处遇见了尤振林。
俩人不熟,陈释迦也不喜欢这个总是阴沉着脸的男人。草草打了声招呼便跟在人群里排队。
“一共一千三百二。”收费处的工作人员报完价,把剩下的单据从小窗口递给陈释迦。
陈释迦翻出手机扫了码,离开前朝尤振林看了一眼,他正在打电话。
“不是说好了我让丁辉去接你么?”
“怎么着?你不回来了?”
“行,随你吧!”
女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尤振林一句话没说。
大概是不喜欢尤振林这种一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样子,女人哼了一声挂断电话。
尤振林挂了电话,抬头与陈释迦视线相对。
陈释迦朝他点了点头,转身朝大门口走。
一出医院门诊楼,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差点把她又逼回去。
东北的天是真冷。
感叹了一番,陈释迦连忙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结果单子下了好一会儿都没人接。
“昨晚雪大,现在街上雪还没清透呢,没人接正常。”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声,陈释迦回头一看,尤振林背着包站在后面。
陈释迦讪讪一笑:“这么巧。”
尤振林走上前,对她说:“你要去哪儿?我捎你一程。”
陈释迦是真不想跟他打交道,但也真是不想靠双脚走回去。于是干巴巴一笑,问他:“方便么?”
尤振林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不远处的一辆沃尔沃“滴”的响了一声。
“走吧!”
一如既往的闷。
陈释迦跟着他往前走,到了车边,尤振林突然说:“坐副驾驶吧!后面放了点东西。”
收回快要搭在后门把手上的手,陈释迦改拉副驾驶的车门。
上了车,车厢里更冷了,估计是冻了一夜的缘故。
热车需要等一会儿,陈释迦把背包抱在怀里,扭头看着尤振林,没话找话:“我听你的口音像是东北人。”
尤振林“嗯”了一声:“吉林的。”
陈释迦“哦”了一声,又问:“对了,昨天你们被搜救队找到之后,那群盗猎者怎么样了?警察抓到人了么?”
尤振林:“应该是没抓到。”
陈释迦愣了下,觉得有点不对劲儿,那么多人,怎么会一个也没抓到?
“那尸体呢?”她又问。
这回换尤振林愣了,他扭头看陈释迦:“为什么这么问?”
陈释迦也有点懵,这时车子已经热好,引擎转动发出一阵阵轰鸣。
她试探地问:“我记得从盗猎者那边逃出来之前,有人潜入了盗猎者的帐篷,不是有人被杀了?好像被丢出来一条胳膊。”
尤振林脸色幽地一变,蹙眉看她:“你看见它了?”
陈释迦不知道他指的是谁,于是故意含糊说:“没看清。”
她觉得杀那个首领的人多半就是江永镇。
能硬生生扯断一个大男人的胳膊,有这种力气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怎么?难道那人没死?”她试探问。
尤振林转过头,一边踩油门发动车子,一边面无表情地说:“不是没死,是没找到。”
什么意思?
是没找到活人还是没找到死人?
陈释迦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尤振林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好一会儿才说:“警方没有找到任何有关盗猎者的痕迹,活人,死人,包括帐篷,血迹,什么都没有。”
这话一出口,陈释迦彻底沉默了。
怎么会没有呢?不可能呀!除非……
性能良好的沃尔沃驶出停车场,慢悠悠地拐入主干道,车厢里安静的能听见尤振林鞋底与油门踏板摩擦的声音。
尤振林波澜不惊的声音幽幽传来:“要么是咱们大家一起做了一场梦,要么就是有人在搜救队进山之前把盗猎者们留下的所有痕迹全部抹除了。”
第二十九章 牛马到哪儿都是牛马
尤振林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入陈释迦脑海,一直到车子停在红星旅馆门前,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到了。”尤振林推开车门,见她没动,忍不住问,“你还好么?”
陈释迦犹如梦醒,连忙推开车门下车,把登上包背上:“我没事,谢谢你啊!”
尤振林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红星旅行社,别有深意地问了一句;“怎么住在这儿了?”
陈释迦愣了下:“怎么?这里有什么问题么?”
尤振林:“这里离火车站挺远的,离景区也远,环境也一般。”
陈释迦自然不能告诉他这里离404近,于是随便扯了个谎:“年底酒店不好订,这边价格便宜,离景区虽然远一点,但那边有公交站点,也挺方便的。”
尤振林没戳破她的谎话,打开车门说:“也是。这边起码僻静。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陈释迦本来打算就此跟他话别的,转身的瞬间突然想到一件事,便喊了尤振林一声,问他:“对了,你这边有朋友?”
尤振林一只脚已经踏进车里了,听她这么问,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陈释迦指了指面前这辆沃尔沃。
尤振林瞬间明白过来,说道:“嗯,昨天我朋友来看我,顺便把我的车也开到医院了。”
陈释迦比划了一下车,说:“车不错。”
说完,陈释迦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红星旅行社。
前台大姐正捧着手机在那刷短剧,听见开门声下意识喊了一声:“包夜还是小时?”说完一抬头,见是陈释迦,连忙连忙放下手机一脸惊讶地说:“爱我去,老妹儿是你呀!你这没啥事吧!”
陈释迦愣了下,大姐站起身,趴在柜台上笑眯眯地看着她说:“昨天那个困在岭里的旅行团里有你吧!我可看见了,你都叫人抬回来的。”
得,她现在成了漠河当地的名人了。
“我还以为你出啥大事儿了呢,差点把你房间给别的客人住。”大姐低头从柜台里掏了掏,不一会儿,拿出条红绳放柜台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给你个红绳戴上点。不都说这两年九紫离火么?压压!”
陈释迦看了一眼红绳,上面还穿着一颗珠子,看样子像是朱砂。
“多钱?”她拿起红绳问大姐。
大姐笑着说:“不用钱,送你的。”
陈释迦挺不好意思的,合计等回头退房时多给大姐扫一点房费。
上了楼,陈释迦丢下登山包,随意把自己甩在床上。
不知道为何,离开医院,这张硬实的棕榈床垫反而给了她一种安全感。
躺了一会儿,手机里传来一阵夺命十三扣。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里炸了锅,负责内容板块的老何在群里艾特她好几次,问她这次的专题有没有着落。
“果然,牛马无论到了哪里都是牛马!”她认命地回了几条消息,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准备整理有关漠河、大兴安岭和加漠公路的素材。
大学毕业后,她就进了现在的新媒体公司,公司这几年签了几个主播,有两个是做旅游博主的,她的工作内容比较活泛,在做节目之前会提前去了解一下旅行目的地,做好资料和文案。
这次来大兴安岭之前她请了一个月假,并保证做一个有关大兴安岭、加漠公路和漠河极光的专题资料。
这两天进岭的经历足以应付素材的问题,只要把有关江永镇的所有相关信息全部掐掉,大概写个思路过会就可以了。
想好怎么应对,她又低头给包着夹板的右手拍了个照片发过去。
果然,照片一过去,老何的电话也紧跟着过来了。
陈释迦大概跟老何讲了一下昨天的经历,又说这边警方可能要抓那些盗猎者,她这几天会有点忙,文案会慢慢出,不过手伤得养。
老何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艹”了一声,说;“陈释迦,你别着急回来,这个专题真可以,你好好做做。回头咱们在公司账号发一发,然后在做一期探秘大兴安岭的节目。”
老何滔滔不绝,陈释迦静静听着,脑子里的思绪早已经飞到了天外。
等老何说完,陈释迦垂眸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好家伙,整整三十五分钟。
挂了电话,她又把自己丢在床上,抬起手臂看着右手小臂上的夹板,也不知道是医院的大夫医术太好,还是她自我愈合能力好,手腕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了。
要不还是拆了吧!
她仅犹豫了一秒,轱辘着翻下床,跑到门口从登上包里掏出匕首,用匕首把固定夹板的纱布割开,拆掉两块夹着手臂的硬纸板。
裹了两天的手臂突然接触空气,肌肉不受控地痉挛了一下。她不开心地狠狠拍了一下,再动了动手腕,果然,一点痛感也感觉不到了。
“老妹!你在不?”
门外突然响起前台大姐的声音,陈释迦一骨碌坐起身,走到门边打开猫眼往外看。
前台大姐笑眯眯地站在门边,身后站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
她微微愣下,连忙拉开门:“大姐,有事儿么?”
前台大姐没说话,一旁的年轻警察走上前来,一边拿出警员证给她看,一边说:“你好,我是漠河公安局的,我叫陆羽,有点情况想要跟你了解一下。”
陈释迦一下子就想到了江烬回忆江永镇时说过,当时带他去认尸的警察就叫陆羽。
“是雪崩的事?”她试探着问。
陆羽点了点头,陈释迦谨慎地看了一眼他警服上的警号,朝前台大姐说:“大姐,我早饭还没吃呢!一会儿你去给我带点饭呗。”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前台大姐,凑到她耳边说,“姐,剩下的请你喝杯咖啡。”
大姐一听瞬间秒懂,笑嘻嘻的对陆羽说:“那啥,警察同志,我想去帮我这妹子去买点吃的,有什么工作您尽管开展。”
陆羽:“好,不会耽误你们吃饭的。”
大姐走了,陈释迦往后退了一步:“进来说吧!”
陆羽抬步迈进套房,一打眼就看见搁在门口的巨大登山包。
陈释迦门没关严,刻意留了一条缝隙。
不是她谨慎,是自从来了漠河之后,很多事情已经完全超出她的认知范围。在不知道那些盗猎者想要找她的目的是什么之前,她不敢相信任何人。
第三十章 警察上门
陈释迦开的是一间小套房,靠窗边有一张小圆桌,两张贴木纹纸的圈椅。窗外正对着街对面的羊汤馆,往左再过几个门面房就是江烬的404剧本杀馆。
大年初三,一般的买卖都还没开始营业,街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
除雪车正从东面往西面推,轰隆隆的声音格外刺耳。
陆羽见她视线落向窗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恰好看见404剧本杀门外正在扫雪的江烬。
他灵机一动,就势展开话匣子。
“听我同事说,救援人员找到你的时候,你是跟江烬在一起的。”
陈释迦从他自报姓名那一刻开始,就觉得他问的事儿多半与江烬有关。果然,一开口,他的目标就是江烬。
“嗯。我是跟着旅行团进岭的。进岭之后遇见了狼群袭击,我跟其它队员走失了。后来是江烬和他的朋友老郑找到了。”她认真地把前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除却里面有关江永镇的部分。
陆羽听到她和江烬去救旅行团其它成员时打断了她的话:“这里我们也跟其它旅行团的成员了解过。他们也说遇见了盗猎者,并且遭到了绑架,但是后来经过调查,我们的同事并没有在你们所说的地点找到帐篷和断了胳膊的盗猎者。”
陈释迦知道他会这么说,也不奇怪,直接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所知道的跟其他人差不多。”
陆羽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江烬为什么进岭?他好像不是你们旅行团的。”
“他好像是去看他朋友的。”陈释迦说。
陆羽:“护林员老郑?”
陈释迦点头:“对,就是他,他们俩一起来救的我,哦,还有两条猎犬。要不是猎犬及时把那两只黄鼠狼咬死了,我就被它们迷幻着掉山坳里了。”
陆羽一听,这怎么又扯到黄鼠狼身上去了?赶忙打断她的话,继续问:“刚才你说你们在遇见胡不中之前还遇见了一个被埋在雪里的盗猎者?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么?”
这个陈释迦还真记不得了,于是对陆羽说:“当时雪太大,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那人身边放着一把猎枪。”
陆羽突然放下手里拿着的笔记本,锐利的丹凤眼直直看着陈释迦的眼睛:“可是江烬不是这么说的。”
陈释迦记得以前听谁说过,警察的眼睛都很毒,有时候只是看你一眼就能知道你有没有说谎。她很庆幸自己没有说谎,所以陆羽不会从她脸上看出任何问题。
“是么?那他是怎么说的?”她其实挺好奇江烬会怎么说?毕竟他和胡不中的秘密比她多太多了。
陆羽笑了下:“这个不太方便透露。”
陈释迦身子往后重重靠在圈椅的椅背上,看着陆羽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陆羽:“当然,这些我们都会求证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陈释迦直觉接下来的问题才是重点,不由得坐直身体。
陆羽伸手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她:“最近警方在找这个人,我们怀疑他进了大兴安岭,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他。”
陈释迦接过照片一看,里面穿着绿色军大衣的人不是江永镇是谁?
“怎么样?见过么?”陆羽一边观察她的表情,一边问。
陈释迦沉默了片刻,脑子里疯狂运转,最后放下照片推到陆羽面前,摇头说:“不好意思,没见过。”
“是么?”陆羽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陈释迦笑着说:“确实没见过。”
陆羽把照片重新放回公文包,漫不经心地说:“看你表情似乎并不惊讶!”
“我应该惊讶么?”陈释迦一脸迷茫。
陆羽:“他的脸,你不觉得奇怪?可怕?”
任何一个正常人见到这张照片都不应该是这种反应。
陈释迦“噗嗤”笑了,说:“警察同志,这张照片一看就是合成的,有什么可怕的?”
陆羽顿时有种十万个草泥马在头顶狂奔的感觉。
“不是合成的。”他无奈地说。
陈释迦“啊”了一声:“难道是鬼屋的Npc?”
陆羽:“为什么会这么想?”
陈释迦故作惊讶:“不然呢?正常人怎么会长成这样?”
陆羽抿了抿唇,说:“你觉得在什么情况下,人会变成这样?”
陈释迦怪异地看他一眼,陆羽觉得对方骂的很脏,但无所谓,干警察的有几个不被骂的?
陈释迦觉得这个年轻的警察挺有意思的,站在他的角度上看,她其实对江永镇一点都不了解,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没见过他。
可陆羽偏偏要问她对江永镇的看法。
她觉得自己应该认真一点回答,于是轻咳了一声,正色道:“听说美国有个女的整容了400多次,最后把自己整成了一张马脸。她说她这辈子最想当一匹马。”
陆羽蹙眉:“所以你觉得,这个人是整容成这样的?”
陈释迦郑重地点了点头:“也许他的理想是做一个布袋?或者幽灵什么的?你知道的,现在人心里都脆弱,精神也都不好,会出现什么跨性别者,跨种族者也正常。”
陆羽见她越扯越远,连忙打断她的话:“好了,既然没见过,那就不打扰你了。”
陈释迦笑着送他到门口,开门时,柜台大姐正好拎着一大兜子早餐从外面进来。见陆羽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忍不住看了一眼陈释迦,别是这姑娘把警察给惹了吧!
陈释迦笑着接过塑料袋,还问了陆羽一嘴:“陆警官吃了么?要不要吃点,大姐买多了。”
陆羽扯了扯唇角:“不了,警局还有事。”
目送陆羽走下楼梯,陈释迦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从塑料袋里拿出几样早餐,剩下的都给柜台大姐了。
柜台大姐不好意思地推却:“这哪成,我都收你跑道费了。”
陈释迦举起手腕,露出腕上的红绳:“大姐不也送我这个了?”
柜台大姐一乐:“那行,我就收下了。哦对了,警察找你是为了雪崩的事吧!哎妈呀!这事儿越传越邪乎了,听说还死了人,但是尸体一具没找到。妹子,你给大姐说说,这真的假的?”
陈释迦扯了扯嘴角:“假的。”
第三十一章 一本万利的买卖
陆羽一上车,坐在副驾的小刘连忙递了杯咖啡给他:“怎么样?问出什么了么?”
陆羽狠狠吸了一口咖啡,结果咖啡太烫,差点把他舌头烫掉。
“呸!”
打开车门吐掉嘴里的咖啡,陆羽无奈地看着小刘,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小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那啥,忘了告诉你是热的了。”
陆羽关了车门,抬头透过车窗朝红星旅行社看去,二楼陈释迦房间的窗口人影一闪而过:“这俩人看着就有问题,你看看能不能联系南京那边的警方,查一查这个陈释迦。”
小刘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苦着脸:“大哥,我的亲哥,咱们这离得也太远了,你无缘无故就去查人,这,这上边肯定不能同意呀!”
陆羽也觉得自己脑子抽了,这种无凭无据,连立案都没有的事儿,对方确实不能配合。
“算了,先回警局吧!”
陆羽启动车子,小刘忙喝完手里的咖啡,终于鼓起勇气说:“陆哥,其实我觉得这事你也不用查了,胡法医不是说了么?江永镇真没死,应该是得了什么怪病,现在人是竖着从局里走出去的,你再查也没意义呀!”
陆羽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他就是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儿,可至于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他又说不清楚。
“算了。不提这事儿了,回局里你也别跟人说,咱今天来,就是例行公事询问一下旅行团盗猎者的事。至于后面上头什么指示,听安排吧!”
小刘一乐:“听你的,陆哥。”
……
视线里,黑色bJjeep碾过积雪缓慢驶向长街尽头。
江烬直起腰,目光掠过街道看向红星旅行社二楼窗户。
“喂!江烬,怎么不说话?”
胡不中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江烬烦躁地踢了一脚马路牙子上的积雪:“陆羽来找陈释迦了。他还没放弃。”
“草!他有毛病是吧!上面不是说了,这事就是个意外,你爸他只是得了怪病,不让查了么?”
红星旅行社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一道红色身影慢悠悠晃了出来。
她就不能换了那身大红色羽绒服?这衣服是长在身上了?
江烬在心里吐槽,一晃神的功夫,胡不中在那边说了什么愣是一句没听清。
“江烬,你听我说了么?”胡不中有点急,声音不由得大了几分。江烬拉回神,心不在焉地说,“你刚才说什么?”
胡不中:“和着我说半天,你一个字也没听见?”
江烬不耐:“除雪车刚过去。”
胡不中愣了下,“哦”了一声:“我是说,那丫头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江烬见陈释迦过马路时脚下滑了一下,墩了个大屁墩,忍不住笑出声来。
胡不中:“你笑什么?”
江烬说:“她不会说。”
如果她说了什么,陆羽就来找他了,肯定不会这么灰溜溜地走了。
胡不中愣哼一声:“你就这么信任她?别忘了她之前可是摆了你一道。”
江烬面露不悦,冷冷说:“我爸那边怎么样?”
胡不中瞬时蔫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太好,他不配合,咱们的人根本进不去,他也拒绝沟通。”
陈释迦已经爬起来了,鬼鬼祟祟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朝这边走。
江烬知道她听力好,或许她早就听到他跟胡不中的对话了。
他突然有种秘密被人戳破的窘迫感,心里生出一丝烦闷。
“你们要是没有办法,那我就把人带回来。”他下了最后通牒,然后果断挂了电话,不给胡不中狡辩的机会。
“江老板,早呀!”
陈释迦隔着五十米就开始打招呼。江烬佯装没看见,转身把扫把戳门口,推开卷帘门一猫腰进了404.
打了个寂寞的”招呼”陈释迦讪讪地对着虚空挥了一拳:“神经病!真没礼貌。”
……
江烬一进门,还没喘口气儿,前台的座机就响了,他拿起话筒凑到耳边:”喂,你好,404剧本杀。”
”你好,我想预约晚上八点的本子,可以么?”
女人的声音温柔婉转,光是听声音就让人觉得想入非非。
江烬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目光透过落地窗看向马路,陈释迦已经穿过马路走过来。
“可以,请问你想预约哪个本子?”
女人说:“《无尽永生》吧!”
江烬给她介绍了一下本子的大概内容,然后说:“这是六人本,一人一百二。”
女人问他怎么付款?用不用交点订金。
江烬说:“不用,初二人不多,给你们留着房间。留个姓名,或者报个手机号,来的时候提一下就行。”
女人沉默了一会,报了姓名:“尤莲,尤克里里的尤,莲花的莲。”
挂了电话,门口的电子门铃就响了:“欢迎光临404剧本杀……”
陈释迦慢悠悠推门走进来,一进门就站在门口跺脚。
江烬垂眸看着她:“我以为你该回了。”
陈释迦抬头看了他一眼,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问他:“江老板吃早餐了么?我买了豆浆油条,还有包子,酸菜馅的。”
柜台大姐真会买,包子皮薄馅大,她吃两个就吃不动了,剩下两个送人情在正好。
江烬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塑料袋上,刚才摔倒的时候,她把塑料袋护在胸口,一点也没压到。
他还没吃早饭,但也不想吃她的,于是讪讪一笑:“吃完了。”
陈释迦不以为意,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我今天来,是想跟江老板你谈一笔生意的。”
江烬一听,瞬间觉得她没憋好屁,下意识就说:“不好意思,最近手头紧,没有投资做生意的打算。”
陈释迦一乐:“江老板怎么不听听就拒绝?万一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呢?咱俩也算是过了命的交情的,不会骗你的。”
江烬被她着一副骗寡妇改嫁的架势逗笑了,双手环胸:“哦!那你说说,是什么一本万利的买卖。”
陈释迦环视了一下整个404前厅,凑到江烬身边说:“我看了,你这404挺大的,不过好像服务员有点少。我这段时间要在漠河待着,老住酒店不安全不说,也费钱。这样,我给你当服务员,你供吃供住,我一分钱工资不要,你看怎么样?是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第三十二章 赖上了
江烬低头从兜里掏出颗大白兔,撕开包装丢进嘴里:“抱歉,本店现在不缺服务员。如果你真缺钱,建议你多去街上转一转,不少店里都招人。”
陈释迦心想这男人倒是有意思,好像永远糖不离手的样子。
“那不一样,咱俩是过了命的交情,住在别人哪里,万一对方见过孤身一人起了歹心怎么办?”
陈释迦一边动之以理晓之以情,一边打定主意赖到底。
江烬把糖咬得咔吧响,看着陈释迦低眉顺眼的样子,可跟在雪地里开枪打‘他爸’的样子大相径庭。
“怎么你就笃定我是好人了?”他突然倾身凑近陈释迦,两人近得鼻尖贴着鼻尖,温热的呼吸瞬间交融在一起。
陈释迦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抡拳。
好在最后忍住了,她讪讪一笑,目光直直迎上江烬的视线,笑着说:“你是不是好人不知道,但还算是个君子。”
江烬撤回身:“何以见得?”
陈释迦:“直觉。”
“那今天你的直觉怕是不准了。”江烬冷哼,摆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这滩浑水太深,回去南京过你的小日子去吧!你养父母的事儿也不要再查了,查不出来什么的。”
陈释迦脸色幽地一沉,知道他话里有话。
他果然知道很多事。
“你要是这么说,那我更不能走了。”她耸了耸肩,上前两步挨着他靠在柜台前,“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江烬侧头看她,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陈释迦扭过头,眼里的笑意像是藏了刀锋:“今天一个叫陆羽的警察来找过去,他跟我打听你和江永镇。依我看,他怀疑你爸是被你藏起来的。”
江烬脸一沉:“你跟他说什么了?”
陈释迦抬手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不过。”她笑了下,江烬在她脸颊右侧发现一个极浅的酒窝,这让她即便是不说话的时候,嘴角也像微微含着笑,看起来总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长的也算得上好看,丹凤眼总是含着水雾,皮肤也白,哪怕前天在岭上冻了一天一夜,今早起来皮肤仍旧没有一丝干裂。他精神有些溜号,忽而想起个词来——天生丽质。
大概皮肤好也是一种天赋。
她当然不知道江烬怎么想的,如果知道的话,大概会骂他一声“臭流氓。”。可是这会儿她既不知道江烬心里想什么,也看不出他高兴还是不高兴,于是继续说:“陆警官是个热心肠的,知道我在漠河没什么亲人朋友,特意给我留了个手机号,让我有事可以找他帮忙。”
说完,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上面备注陆羽的手机号被放在置顶。
“出门在外,有个警察朋友再好不过了,你说是么?老板?”
像是笃定他一定不会拒绝一样,陈释迦已经把江老板换成了老板,未来一个月,他是她的衣食父母。
江烬顿时有种被人硬逼着吃了一只苍蝇的感觉。
直觉告诉他不能留陈释迦在404,但如果不留,又保不齐她会去陆羽面前说什么。思索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办法放任陈释迦去找陆羽,索性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这样即便她有什么小动作,他也好提前做好准备。
“我可以让你留下,但是咱们得约法三章。”江烬说。
陈释迦点了点头:“你说,什么三章?”
江烬朝楼上一指:“这里一二三楼都是我的,一楼二楼是剧本杀。三楼是我的个人空间,三室两厅。两个卧室一个书房,主卧和书房是我的私人空间,你不能进,客厅和公用卫生间你能用,然后不准待人上三楼,男人女人都不行。这是第一章。”
陈释迦没问题,问他第二章呢?
江烬问她:“会做饭么?”
陈释迦问:“番茄炒蛋,蛋炒饭,方便面算么?实在不行我可以点外卖,不过外卖得你付钱,我手里钱不多。”
江烬嘴角微抽,突然有点后悔刚刚的决定。
“那行,我负责做饭,但是你要去买菜,楼上除了主卧和书房外的卫生都归你。这是第二章。”
江烬皱着眉头说完,看着陈释迦的眼神已经带了点嫌弃。陈释迦假装没听见,指着在门口停着的那辆坦克400说:“车能开么?”
江烬看着她细胳膊细腿的样子,想象不出她开坦克400的场景,讪讪一笑,指着坦克旁边的一辆某迪电瓶车说:“菜市场道路狭窄,坦克开不进去,你开这个。”
陈释迦嘴角微抽,觉得男人真是小心眼。不过有总比没有强,硬是挤出一抹笑来:“也行,就它,轻巧方便,冬天出行必备。”
“那第三章呢?”她问。
江烬直起身,转身顺着楼梯往楼上走:“现在没想到,等想到再说,现在上去看看你的房间。”
陈释迦咧嘴一笑,跟着他上了三楼。
三楼的装修风跟江烬这个人有点像,冷漠,无趣,还有点莫名其妙的苦命风。
陈释迦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水泥上墙的风格就像突然走进了一个装修到一半的毛坯房。
整个客厅大概有五十平米,东面墙上挂着一台八十二寸的液晶电视,西面墙是一整面直接用水泥做的浮雕,外面刷了一层透明漆。
浮雕是一头猛虎下山,虎口的下面摆着一张黑色皮沙发,老虎张开的大嘴中对着沙发中间,和电视形成一条直线,如果有人恰好坐在这看电视,从旁边看,就像墙上的老虎正长着血盆大口要吃沙发上那人的脑袋。
何止一个变态了得。
厨房是开放式的,跟客厅连在一起,不过与客厅不一样,厨房的墙壁上贴了一层大理石瓷砖,可能是考虑到如果有油烟好清理的缘故。
厨房里各种锅碗瓢盆应有尽有,除此之外还有烤箱和蒸箱,像是经常下厨的样子,比客厅多了一点人气儿。
看过了客厅和厨房,陈释迦突然对客卧没有任何期待了。
算了,只要有张床就行。
不过事情远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当江烬打开客卧的房门,看着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客卧,陈释迦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江烬挠了挠头,也觉得有点过分,于是找补了一下:“买这个门店花了不少钱,装修的时候捉襟见肘。”
所以这种诡异的装修风格是因为穷?
陈释迦无悟了,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大的剧本杀,目前就只看到一个服务员了,感情是穷?
江烬从她眼神里看出了怀疑,轻咳了一声说:“想什么呢?店里生意不错,只是已经这样了,没必要再装,而且装修工人出来进去响动大,容易影响客人玩剧本的体验,所以就没继续装了。而且店员也不止小张一个,还有两个店员回老家过年了,十五以后才回来。”
陈释迦“哦”了一声,江烬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关上门,对她说:“行了,你要是还想住,那就住,一会儿我带你去家具城买张床。”
第三十三章 邪门CP
才大年初三,市里家具城都没开门,最后没办法,江烬托人找到一个老木匠,人家是开家具定制厂的,厂里有几张存货。
江烬挂了电话,开车带着陈释迦跨越半个城区去前哨林场那边的家具厂挑床。
家具厂的工人都放假回家过年了,江烬给值班的老陈头带了两条软中华,老陈头乐得直嘬牙花子,一个劲儿的说“破费了”“破费了”。
江烬打着哈哈,说是朋友送的。
老陈头回手把烟锁柜里,拿上钥匙带着俩人去仓库挑床。
仓库里平时进出的人少,大门一开,一股浓郁的木头味扑面而来。
老陈头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这里还真有几张床不错,是之前一个上海客户订做的,不过后来出了点叉头儿,床没拉过去,订金也扣了。年前老板的儿子还想自己拿去用,不过那媳妇不乐意,说是床这东西都沾着气场,他们新结婚的,可不能用别人的床,乱了气场不好。”
说完,老陈头愣了一下,拍了一下嘴:“你瞅我这臭嘴。你俩不忌讳这个吧!”说完,朝着江烬就挤眉弄眼。
这大过年的,要是没点啥关系,一个男的能带着个女的来买床?
江烬一把勾住老陈的肩膀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老哥可别瞎说哈!我这大老爷们没啥,人姑娘还是单身呢!就一朋友。”
老陈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说:“那行,朋友。”
江烬笑了下,问老陈:“老哥你说的那床是哪个?”
老陈指着靠着仓库最里面的一张浅棕色胡桃木大床说:“就这个,在这儿放二年了,不过成色好,样式也行,要不你跟你朋友看看?”
江烬一打眼就看上了,木料用的是正经胡桃木,床头雕花也精细,一看就是好东西。他走过去用手拍了拍床板,回头喊陈释迦:“哎,你看这个怎么样?”
陈释迦也瞧上这个了,走过来转圈看了看,点头说:“就这张吧!”
江烬砖头问老陈价格,老陈说老板之前打了招呼,说给带一张新的席梦思床垫,给五千就行。
别看老陈要价挺高,但这床一看就是好东西,要不是库存了两年,两万也能卖,更何况还送一张床垫。
江烬没还价,拿出手机给老陈把钱扫过去。
老陈马上给厂里的司机和组装师傅打电话,让师傅先把床拆开,然后在拉到江烬那儿重新组。
实木大床搬运困难,上门组的情况比较多。
过了二十多分钟,司机和组装师傅一块过来了。老陈拆了两包软中华一人给一包,回头问江烬:“您俩是跟车走?”
江烬说:“我们自己开车了。”
半个小时后,组装师傅把床拆好,招呼江烬过去帮忙抬床板。
装好车,江烬开着自己的坦克走在前面,货车在后面跟着。
到了404门口,正好赶上店员吃午饭回来。
江烬打开车门跳下车,招呼店员:“刚子,正好,来搭把手。”
看门的时候,刚子正好朝这边看,见副驾驶里有一抹红,忍不住问:“江哥,车里谁呀?”
不等江烬回答,陈释迦已经拉开车门跳下车,听见刚子问,连忙走过来,笑着说:“我是江老板新招的店员,以后多多关照。”
陈释迦伸出手,刚子愣了下,连忙伸手轻轻捏了她指尖一下:“原来你那天找江哥是为了应聘呀!”
陈释迦但笑不语,一旁的江烬走过来一把揪住刚子的领子,将他拽到货车旁边,指着后车斗里的床板说:“那么闲,你都搬了。”
刚子一瞅那床板就不轻,连忙求饶。
江烬哼笑一声,双手抓住车斗边缘,双臂和腿同时使力,一下子就翻进车斗里。
刚子羡慕地竖起大拇指,跟着攀着车斗往上爬。
几个人不一会儿就把床板和床垫全部卸下车,刚子问放哪儿?
江烬说:“二楼客房。”说着,搬着床头板走在前头。
二楼客房?那屋不都荒废好几个月了么?怎么现在想起来买床了?
难道……
刚子瞬间悟了,看向一旁抱着块床板往前走的陈释迦,不禁问了一句:“给谁呀!”
陈释迦空出一只手指着自己:“我。”
刚子感觉天塌了,他万年单身狗的老板这是老树开花了?
陈释迦完全不知道刚子已经在心里给她打上了‘大哥的女人’这样的标签。
装完床,江烬自掏腰包给了司机和组装师傅封了个五百块钱的红包。一是本来就占了老板的便宜,现在又大过年的把人司机和组装师傅叫过来干活,于情于理都得给个大点的红包讨个吉利。
俩人拿了红包离开,江烬回头吩咐刚子去把二楼《无尽永生》那个本子的房间准备出来,晚上也要用。
刚子得令去忙活,陈释迦让江烬带她去就近的菜市场和超市转转,顺便买点日用品和床上用品。
江烬懒洋洋坐在柜台里不想动,从抽屉里掏出车钥匙丢给她:“你自己去吧!用手机导航,红枫市场或者家家福超市都行。”
陈释迦没说话,接过车钥匙转身出门。
红枫市场距离404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但是因为还在过年期间,里面出来摆摊的人不多,一般下午一点就收摊。
陈释迦买完了日用品,兜里的手机响了。
掏出手机一看,是江烬打来了。
手机一接通,话筒里便传来江烬懒洋洋的声音:“你到红枫市场了吧!记得带一条黑鱼回来,还有五花肉,豆腐,里脊肉也带点,排骨来……”
絮絮叨叨一大堆,陈释迦忍住丢手机的冲动:“江老板,吃得了这么多么?”
手机里沉默了一会儿,陈释迦听见脚步声,应该是刚子从楼上下来了。
“陈释迦。”江烬突然喊了陈释迦一声,淡淡的说,“晚上给你接风洗尘。”
陈释迦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回话,那边就挂了电话。
挂这么快,赶着投胎?
把日用品全都搬上车后,她又折回市场买江烬要的东西。
大概是买的东西太多了,杀鱼的大哥好心肠的帮她把东西都搬到车上。
关上后备箱,大哥有意无意看了一眼车牌照,陈释迦连忙说:“我老板的车。”
杀鱼大哥一乐,笑说:“我说呢,瞅这车牌号这么眼熟,原来是隼子的车呀!”
隼子?孙子?什么人会起这样的外号?
陈释迦好奇问他:“隼子是江老板的外号么?怎么叫这个?”
杀鱼大哥笑起来满脸的褶子都跟着乱颤,但丝毫没有给人凶悍之感,反而平添几分憨厚。
大哥说:“听起来像孙子是不?”
陈释迦干笑两声:“是挺像的。”
大概是大过年的没什么生意,杀鱼大哥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对着陈释迦如数家珍地讲江烬。
第三十四章 江烬过往
杀鱼大哥说江烬其实不是漠河人,他是22年末来的漠河,一开始就住在里红枫市场旁边的一个老小区,平常出入也都一个人。
红枫市场里的摊贩一般都是住在这儿附近的老居民,平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开始大伙儿都觉得江烬是个怪人,这人平常白天也不怎么出来,要么是起早来买菜,顺便跟他们打听打听大兴安岭无人区的事,要么就是晚上三更半夜出来觅食。
有一次还被人举报了,说他租的那间房子半夜老传出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怀疑他聚众赌博,吸毒啥的。
后来警察上门,了解了一下才知道,江烬是个写悬疑小说的,半夜没灵感的时候就喜欢在客厅晃,结果老小区隔音不好,把楼下一对老夫妻吓够呛。
“大概住了有大半年吧!后来他就搬走了,去红旗街那边开了个什么剧本杀馆。不过可能是出于习惯,平时买菜也都还来这边。市场里的人大部分都认识他。”杀鱼大哥说完,突然往陈释迦身边凑了凑说,“你说这写小说真那么挣钱?听说他那个三层的门脸都是他买下来的。艾玛,好几百平,得不老少钱,这人才多大岁数?三十都没到吧!”
陈释迦还真不知道江烬还是个写悬疑小说的,不过听说干这个的做好了,确实挺赚钱。
她咧嘴笑了下:“这我哪儿知道呀!我就是一打工的。”
杀鱼大哥摘掉是手上的朔料手套,揶揄:“现在是打工的,这人处时间长了,兴许就不是了。我听说他现在还单身呢!这几个月剧本杀馆可火了,三天两头就有不知道搁哪儿来的小姑娘往那边去,还有来市场打听的。小伙子长得好,条件也不错,人品也行,要不是我没闺女,我也争取下。”
争取当江烬老丈人?
陈释迦想了下江烬摆着那张臭脸帮着‘老丈人’杀鱼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了:“大哥说的有道理,回头我也努力努力。”
回到404时已经中午了,刚子午休出去吃,江烬坐在柜台里发呆。
陈释迦把菜和车钥匙往吧台上一放:“一共三百二十五。”
江烬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机:“二维码!”
陈释迦连忙调出二维码给他。
江烬看了一眼,是收款码,不耐烦:“麻烦。”
陈释迦瞬间明白过来,把收款码换成二维码,过了一会儿,微信界面上多了一个小红点。
加上好友,江烬直接转了三百五给她:“剩下的就当跑道费。”
陈释迦快速点了收款:“下次还有么?”
江烬:“过分了啊!”
陈释迦一笑,扛着两只大包上楼。
江烬走出吧台,看了眼塑料袋新杀的鱼,提醒她:“四十分钟后吃饭。”
……
刚子午休还没回,江烬在一楼小厨房做的饭。
陈释迦下楼的时候,江烬正端着红烧肉和辣椒炒鸡蛋从小厨房出来。
一楼大厅靠窗的位置有几张座椅,人多的时候需要排队,客人会在这边休息。
江烬把菜放下来,陈释迦自觉地去厨房盛饭。
出来时,江烬已经在小桌子上摆了两瓶酒,东北特产哈啤。
陈释迦拉开圈椅坐下来,瞅了一眼盘子里的红烧肉,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
江烬起了一瓶哈啤递给她:“喝点?”
陈释迦摇了摇头,拿起筷子盯着红烧肉:“听说东北天气冷,所以东北人自古就喜欢吃肉御寒。”
江烬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谬论,兀自喝了一口啤酒,用还没夹过菜的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说:“兴许吧!尝尝。”
陈释迦愣了下,低头看了眼碗里的红烧肉,莫名觉得这举动多少有点暧昧了。
江烬似乎也意识到不太妥当,连忙举起酒瓶狠狠灌了一口,借以缓解尴尬。
陈释迦其实也就晃了那么一下神儿,随即想到网上有关东北人热情的段子,便以为江烬就是出于礼貌才给她夹菜的,更何况之前在岭里,他们不仅一起吃过饭,还一起在荒郊野外睡过呢!如此一想,便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吃完饭,江烬就带着陈释迦挨个房间看了看,了解一下404的几个本子。
404目前一共就十个本子,一个本子对应一个房间,其中有四个四人本,三个六人本和两个八人本,最大的一个包间可容纳十人。每个房间里都有符合本子的定制服装和一些道具,借以给客人提供更沉浸式的推理体验。
除此之外,江烬还告诉她,这里的本子有一半是市面上买得到的版权本,还有几个是他自己原创的。
陈释迦听过之后,这才对杀鱼大哥那句‘他是写悬疑小说的’有了切实的体会。
了解完404的大概业务范畴,江烬就让她去前台守着,自己回三楼休息。
两点左右,刚子回来了,还带了他妈给包的猪肉酸菜馅饺子。
陈释迦本来已经吃饱了,闻到味儿又吃了两个。
下午没什么事儿,俩人就在吧台里闲聊,陈释迦借机跟刚子打听江烬的事。
刚子大学刚毕业,普普通通三本,本来打算留沈阳的,后来家里亲人出了点事儿,他就回漠河了。
404刚开业那会儿,他就应聘当店员,现在已经干了快三年。去年他妈打算让他辞职回家种地,刚子死活不同意,母子俩大闹一场,最后还是江烬给他涨了工资,他妈才勉强同意他继续干。
陈释迦听他讲得慷慨激昂,不知道的还以为江烬是他救命恩人呢!
这两年剧本杀大火,江烬又是网红老板,给刚子涨工资留人不是正常么?
刚子却说:“搁别人身上是正常,搁我身上就不正常了,别说涨工资,就是不给我钱我也得干。”
陈释迦被他肉麻得差点搓掉一身鸡皮疙瘩:“你江老板知道你这么赤胆忠心么?”
刚子没理会她语气里的揶揄,继续说:”知道江哥外号为啥叫隼子么?”
陈释迦倒是听杀鱼大哥提过江烬的外号,只是还没来得及讲到又来,江烬就回来了。
现在刚子一说,她更好奇了:“为什么?”
刚子说:“是因为我。我上大学那会儿处了个女朋友,是个家里有点背景的。大学毕业她要留阳城,我这边留不下,就分了。
后来她就怀孕了,她家里人就说是我始乱终弃,带着一伙人来漠河堵我。那时候我刚来404上班不长时间,他们就在404堵我。有两次我差点被打,都是江哥帮的。后来这班人不止天天堵在门口骂我了,连江哥也骂了,天天孙子孙子的叫。”
陈释迦“噗嗤”笑了:“还真很是孙子呀!”
第三十五章 常德来的快递
刚子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不悦地蹙眉看她。
陈释迦拍了自己嘴一下:“说错了。隼子。”
刚子翻她个白眼:“你听我说完。”
陈释迦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刚子这才满意地缓和神色,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后来有一回,这帮孙子竟然闹到我家去了,还威胁我妈我爸要打断我的腿。我妈当时就吓住院了,在医院里他们还想闹,最后江哥实在看不过去,就把那几个人叫出去,也不知道怎么沟通的,第二天他们就都走了。”
陈释迦想到雪崩时江烬把她护在怀里的场景,心说确实像是江烬能做的事。
“那你后来问他怎么做的么?”她问。
刚子点头:“问了,不过他没说。后来周围的人提起这事,就揶揄他,说他替人当了半个月的孙子。”
“那他不生气?”陈释迦觉得江烬不是这么好性儿的人。
刚子说:“生气能咋办?还能一个个上人家里打去咋地?”
“那后来怎么叫隼子了?”陈释迦问。
刚子说:“江哥人仗义,时间长了,大家都不好意思总揶揄,叫开了就便隼子了,加上他喜欢鹰隼。”
“咱这儿还有鹰隼?”陈释迦好奇地问。
刚子一笑:“咱这儿市区可不兴养那个,在老郑那儿呢。老郑就是他的护林员朋友。”
陈释迦去护林员基地的时候天都黑了,后来也没回去,还真不知道里面还养了鹰隼。
“对了,你见过老郑吧!”刚子一脸跃跃欲试,“听说这回你们困岭里了,还遇见野人,被野人绑架了。”
什么野人?
陈释迦一脸懵,刚子问她:“我都看网上说了,哎,你给我说说,野人什么样?”
看来是警方没把盗猎者的事公布出来,不过想想也是,现在连盗猎者的踪迹都没发现,除了旅行团这几个人,其他人谁也没见过。
她厌厌地说:“没有的事,都是胡说。就是倒霉遇见雪崩,差点被埋了,不过幸好人都安全回来了。”她草草说了一下,转移话题问他,“对了,我去菜市场买菜,听杀鱼的老板说,江老板不是漠河本地人,来这边也就两三年。他怎么就选择来这地儿了呢?”
最重要的是,离开漠河的这些年他在哪儿,都在做什么?
从在岭里发生的事儿上看,他似乎知道一些江永镇变成那样的原因,否则不会跟胡不中勾结,偷偷找直升机把人送走。
很明显江烬对她藏着掖着呢,她不能直接问他,从旁打听未必不会窥得一丝天机。
果然,刚子接下来的话让她抓到一点问题的关键。
刚子说:“说是前几年写书没灵感,所以来漠河看极光,结果进了一次岭之后就被咱们广袤的大兴安岭征服了,决定定居在此。”
刚子说的眉飞色舞,宛若江烬就是个伟大的艺术家。
陈释迦嘴角微抽,放屁,这是傻狍子根本连江烬来兴安岭的目的都不知道。
不过这一点恰恰是个关键。
如果江烬只是单纯的在找江永镇,那刚子是本地人,家里也有老人,跟他们打听大兴安岭失踪案不是更好么?
偏偏相处了三年,江烬一直跟所有人瞒着这件事,这就有点奇怪了。
别人家人失踪都恨不能到处张贴告示寻人,江烬却在十二年后重回漠河,但又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目的,这本身就是个问题。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见确实什么都问不出来了,陈释迦便借尿遁结束话题。
……
一直到晚上五点,外面的天彻底黑下来,江烬才打着哈欠晃晃悠悠下楼。
站在楼梯口,江烬看眼坐在吧台里看短剧的陈释迦,问刚子几点了。
刚子低头看了眼手机:“五点了。”
“那行,你先回去吧!”江烬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热水,又从茶罐里倒腾点茶叶撒进去。
见茶叶在水面浮了一层,陈释迦忍不住皱眉。
真是暴殄天物。
像似故意要跟她作对一般,江烬自己霍霍一点上好的茶叶不说,还非要给她倒一杯。
陈释迦看着摆到面前的玻璃杯,干巴巴一笑:“我这个点不喝茶,晚上睡不着。”
江烬笑了下:“没让你睡。”
咋地,打工还不让睡觉了?
面对陈释迦一脸的疑问,江烬一边吹着漂浮的茶叶一边说:“店里本来还有一个店员上夜班,这几天他正好不在,你顶他的班。”
所以我才是那个大冤种喽!
刚子火速收拾东西下班,几百平的店里就只剩下陈释迦和江烬两个人。
江烬端着他那杯半生不熟的茶坐在靠窗的圈椅里,透过上了薄雾的玻璃窗往外看。
没过十五,外面零零星星还有人放鞭炮,街上的霓虹灯彻夜长眠,映在朦胧的玻璃上给人一种清冷的疏离感,与电脑里放的《山海》颇有几分相应。
陈释迦没说话,戴上耳机继续看短剧,里面的剧情已经进入白热化,四十岁保姆终于要把闺蜜的博士儿子拿下了。
这时,当了好一会儿文艺青年的江烬突然朝她看过来,问她是什么?
陈释迦不用拿掉耳机也能听到他说什么,但还是奔着尊重耳机的想法,拿掉耳机看着他说:“你不是说晚上给我接风洗尘?有鱼有肉,不用多,六个菜一个汤就行。”
江烬“呵!”了一声,又扭过头继续看窗外。
“要么四菜一汤?”她还惦记着白天那条现杀的鱼。
江烬回头看了她一眼,陈释迦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你看我干什么?”
江烬放下茶杯,拿起手机在那儿点了几下:“吃刘记的水煮鱼吧!他们家的小鸡炖蘑菇也不错,东北大拉皮也还行,你吃麻酱么?”江烬回头问她。
陈释迦懵了下,这才意识到他是在点外卖。
呵!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陈释迦痛定思痛,觉得不能轻易相信男人的话。
“随便吧!”
江烬“嗯”了一声,点完外卖继续看窗户。
陈释迦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于是继续低头看短剧,正看到闺蜜俩人扯头花,手机突然响了。
她连忙暂停短剧,点开微信一看,是公司老何发给她的微信,照片里是一个鞋盒那么大的快递箱子。
老何:是你的吧!今天下午到的,我给送宣发室放着,还是明天直接给你寄漠河?
陈释迦记得自己最近没有网购,想说不是自己的,又怕是颜珂从哪儿寄来的,于是让老何在寄件人那里拍个照。
老何很快发了照片过来,陈释迦放大图片一看,不由得愣了下。
寄件人写的是cd市桃源县刘大发,收件人写着陈释迦收。
这有点不对劲儿呀!
颜珂给她寄东西从来不写本名,只写陈大壮收。购物软件买的东西,她也从来不填全名,一律写陈先生收。
既不是颜珂寄的,也不是网购的,而且是常德这么个从没听过的地名,难道是什么新型诈骗套路?
陈释迦:我给你发个地址,回头你有时间帮我寄过来吧!
刚发完消息过去,一旁突然笼罩一团阴影,江烬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飘过来:“哦,常德呀!”
陈释迦连忙反扣手机,不悦地瞪他:“你干什么?”
江烬剥了颗糖丢进嘴里,不以为意地说:“就是觉得常德这个地名有点耳熟。”
“你去过?”陈释迦顺嘴问了句。
江烬眼神忽地一暗:“没去过。”说完,转身又回窗边继续发呆。
莫名其妙!
第三十六章 无尽永生
大概是中午吃的有点油腻,晚饭陈释迦就只吃了点五彩大拉皮。江烬用微波炉把刚子带来的饺子热了,三十多个饺子愣是一个没剩全吃光了。
吃完饭,陈释迦有点昏昏欲睡,正犹豫着要不要趴着眯一会儿,门口的电子门铃突然响了:“欢迎光临404剧本杀!”
瞌睡虫一下子跑光了,她连忙坐直身体,目光看向玻璃门。
走进来的是两女两男。两个女的走在前面,但陈释迦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右面身材高挑,穿着一身白色短款貂皮大衣、紧身小皮裙的卷发女人吸引了过去。
女人长得实在是好看,双眼皮大眼睛,略微烟熏的妆容使她整个人御姐范十足。
高跟鞋敲击地板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女人几步走到柜台前,把手里的驴包往吧台上一放,笑眯眯地看着陈释迦说:“你好呀!我叫尤莲,订了今晚七点的本子。”
陈释迦之前听刚子说,有人白天打电话订了《无尽永生》的本子,说是晚上七点来。
现在距离七点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想来就是他们了。
陈释迦僵硬地“哦”了一声,下意识抬头去看江烬。
这死人是在装死么?竟然还在那儿对着块破玻璃看。
尤莲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你们老板吧!江烬?”
陈释迦一听,便知道这几个人多半也是从某书上慕名而来的,不得不说,江烬这张脸忽悠忽悠女孩子还是可以的。
她笑着说:“是我们老板。你们也是慕名而来?”
尤莲抬手撩了胸前的卷发一把,单手支着柜台看着江烬说:“算是吧!江老板,不介意认识一下吧!”
江烬慢悠悠放下玻璃杯,回头看过来,朝她点了点头,对陈释迦说:“这位小姐订的是二楼的《无尽永生》本子,你带他们上去吧!”
抱起早就准备好的剧本从柜台里出来,陈释迦问尤莲:“你还有朋友没到是么?”
尤莲笑眯着眼睛说:“没有,都到了。”
陈释迦:“不好意思,咱们这是六人本,四个人玩的话,我建议你们选一个四人本,这样还能省两个人的钱。”
“不用,就六个。”尤莲爽快地拿出手机扫码付账,柜台里传来电子报账声:“您已收款七百二十元。”
陈释迦还没见过这种上赶着给钱的,看了眼江烬,见他没说话,也就没开口,转身抱着剧本想上楼。
“等一下。”尤莲突然叫住她,“刚才你也说了,六人本四个人玩没意思,但我男朋友今天就想玩《无尽永生》这个本子,左右现在也没什么客人,不如你和江老板陪我们玩一会儿?”
陈释迦瞧着笑得风情万种的尤莲,心中大叹:这是海后呀!
她突然就得了趣儿,似笑非笑地看向江烬。
尤莲的声音挺大,她敢肯定,江烬听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江烬,大抵都知道只要江烬同意,一个店员的意见并不重要。
江烬波澜不惊地看了尤莲一眼,打了个哈气说:“不好意思,我睡得早。”
尤莲“噗嗤”一声笑了:“我请江老板喝咖啡。”
说着,拿出手机在上面点了点。
“您已收款两千元。”
尤莲得意地看着江烬,朝他比了个喝酒的姿势。
陈释迦打呼“会呀!”,看着江烬的眼神更加炽热了。
江烬微微蹙眉,有些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抬起露出腕间的浪琴,慢悠悠说:“我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尤莲身后的林铮突然开口:“足够了。”看向江烬的眼神带了一丝敌意。
江烬不以为意别开视线,径自越过几人上了楼梯。
尤莲回头看了林铮一眼,伸出刚做过美甲的手指轻轻捏了他下巴一下,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淘气。”
林铮瞬间被吊成笑嘴,一把抓住尤莲的手握在手里,牵着她上了楼梯。
单身狗丁辉眼睁睁看着尤莲被那小白脸牵走了,忍不住对身旁的高雯吐槽:“一个小白脸能有什么用?还不就是图她的钱。”
高雯从始至终一直端着一张高冷的脸,忽听他吐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那么有钱,不找小白脸难道找你?”
丁辉瞬时炸毛:“高雯,你怎么说话呢?我怎么了?我英俊潇洒,高大威猛,不知道比那小白脸好多少倍。”
“是,就你好,你丁辉是谁呀!谁能比你还好了?”高雯懒得理他,酸了两句便抬腿上了楼梯。
陈释迦一直跟在他们后面,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就把几个人姓甚名谁摸了个清楚。冷着脸的女人应该叫高雯。贫嘴的叫丁辉,他似乎有点看不上那个叫林铮的帅哥。
林铮看样子像那种青春男大,满眼清澈,被丁辉叫小白脸也不生气,只黏着美女尤莲,一副乖巧听话小奶狗的样子。
这四个人说是朋友吧,看起来又不像,说是上下级吧,也不太像,倒是有点江湖气,怪有意思的。
上了二楼,江烬把他们带到走廊右边第二个包厢。
推开门,包厢里俨然是一个九十年代砖瓦房设计的场景。角落里还搭了一张小炕,炉子也有。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六人桌,除此之外,房间角落里还有一排隐藏的衣架。
江烬指着衣架对众人说:“这里面是角色服装,一会儿大家可以挑选与自己角色对应的服装,以增加沉浸式体验。”
说完,他扭头看陈释迦,让她把剧本一一摆在桌上。
“好了,大家开始选剧本吧!”江烬指着桌面上的剧本说。
尤莲涂着火红指甲的手指划过六本剧本,最终落在倒数第二个上:“就这个吧!”
尤莲选完,她旁边的林铮也选了一本。
丁辉左右看了看,最后选择了上面第一本。
高雯就比较随意了,她拿了第二本。
剩下两本,江烬让陈释迦先选。
陈释迦低头看了一眼铺在桌面上的两个剧本,其中一个上面写着护林员老郑几个字。
“我选这个吧!”她拿起剧本,坐在尤莲对面的位置。
江烬拿起最后一个剧本,看了一眼已经选好位置的众人,最后拉开椅子坐在陈释迦和丁辉中间。
六个座位,尤莲,林铮和高雯坐在一边,陈释迦、丁辉和江烬分别坐在他们对面。
正常本子也应该有一个店员充当开场的主持人,但是今天人不够,就由江烬兼任了。
他在放下剧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围坐在一起的五个人说:“我先跟大家说一下大概剧情和本子背景,然后大家开始做自我介绍,并分享初始线索,之后便可以互相提问,讨论。角色可以选择是否撒谎。游戏时长,两到四个小时,共有三轮发言以及一次搜证机会。三轮发言结束后,大家进行最后的推理,找到真正的凶手。”
众人表示没有异议,江烬开始简介剧本大概内容。
第三十七章 貂蝉之死
《无尽永生》是个六人本,主角团是一个迷失在大兴安岭的旅行团,旅行团里一共七个人,分别是医学院李老师、年轻夫妇沉沉和丽丽、资深驴友胖丁{It员}、健美教练阿华、单身美女貂蝉和社恐社畜女白领阿佳。
旅行团众人是自行在某书约起的,七人在进大兴安岭无人区时遇见大雪,被护林员老郑给救回护林员基地。
由于风雪太大,救援队无法进入岭内救援,当天晚上众人在护林员基地留宿。
第二天早晨,单身美女被人发现死在客厅火炉边。
大雪还在继续,救援队迟迟不到,旅行团里人心惶惶,众人决定找出凶手。
江烬说完大概剧情,坐在旁边的丁辉突然开口问:“不对吧!咱们这是六人本,可加上护林员老郑有八个人。死者不算,多出来一个人怎么回事?”
坐在他对面的高雯突然冷哼一声:“就不能有两个死者?”
江烬朝高雯投去一眼,说:“确实有两个死者,不过另一个人在出事当天就失踪了。”
众人了然,江烬宣布游戏开始,接下来三十分钟时间,大家要以最快的速度换好符合角色的服装,然后围读剧本了解自己即将扮演的人物。
房间里有更衣室,不一会儿,几人便换好了服装重新坐回各自的位置开始围读剧本。
陈释迦拿的是护林员老郑的角色剧本,一看这名字就知道这是拿老郑改的,江烬这人确实是有些恶趣味在的。
翻开剧本,第一页就人物介绍,再往下就是几个有关案件的关键线索和老郑的不在场证明,以及证物等。
剧本最后也没写明谁是凶手,这就说明她不是凶手。
放下剧本,她环视围坐在长桌前的众人,目光一一扫过几人的脸。
这时,江烬也放下了剧本,他拿出麦克风戴在脖子上,游刃有余的进行开场。
第二天一早,起来上厕所的沉沉见到貂蝉背对着他坐在炉子旁边,低垂的脑袋上头发落了下来,一缕发尾耷拉在炉盖上,烧热的炉盖子把发丝烫焦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焦糊味儿。
沉沉喊了一声貂蝉,提醒她头发烧糊了。貂蝉没有动,他以为貂蝉睡着了,于是走过去伸手拍了一下貂蝉的肩膀,谁知貂蝉突然身子一歪,整个人从马扎上摔了下去。
沉沉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貂蝉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把她胸前的衣服全都染红了。
大概是冬天的衣服厚,毛衣又特别吸水,所以地上并没有血迹。
沉沉吓得尖叫出声:“杀人啦!杀人啦!”
沉沉的叫声惊动了昨晚住在护林员基地的所有人,大家纷纷从自己的房间冲出来。
众人乱成一团,但是外面大雪还在继续,通讯设备没有信号,大家只能等着救援队来了再说。这时,作为护林员基地的护林员,又是所有人中唯一合法拥有猎枪的人,老郑提出想把尸体挪到角落里,不然靠近炉子,高温烘烤很快就会让尸体腐烂发臭。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并由老郑用手机拍下尸体摆放位置的照片,之后几个男人合力把尸体抬到角落。
江烬说完,陈释迦率先开口:“我是护林员老郑,刚才在大家搬运尸体的时候,我检查了一下门窗,房门都是从里面反锁的,凶手不可能是外来者,所以凶手一定是我们中间的某个人。”
她配合剧本快速进入角色,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昨晚大家是十一点回房睡觉的,也就是说,十一点之前,貂蝉还活着。十一点后,大家都在干什么?”
“废话,当然是睡觉了。”丁辉突然说。
高雯骂了一声傻帽,林铮笑着说:“你还没自己我介绍。”
丁辉愣了下,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捧起剧本,照着上面的台词念:“那个,我叫丽丽,跟沉沉是夫妻俩,我们刚结婚,这次来漠河是度蜜月了,本来打算去北极村看极光,但出发前临时改变主意,在某书上约人一起来探索大兴安岭无人区。”
“噗!”他一说完,斜对面的尤莲就笑了,指着他说,“不对不对,你是个小媳妇,声音得像,不然出戏。”
艹,出戏个屁!老子堂堂男子汉为什么要演个娘们?
丁辉(妻子丽丽)幽怨地瞪了对面的高雯一眼,但又不敢忤逆尤莲,只好掐着嗓子嗲嗲地说:“昨天晚上,哎呀,真是的,都说了是度蜜月了嘛!人家当然是跟人家的小沉沉爱爱了呀!”
四周传来一阵干呕声,高雯抄起剧本朝他砸过去:“说人话。”
丁辉嘿嘿一乐,继续掐着嗓子:“老公你坏,竟然打我。”
“行了行了,下一个。”尤莲啧啧两声,果断打断他继续发浪。
接下来是高雯。
高雯照着剧本读:“我叫沉沉,嗯,刚才那个二货的老公。尸体就是我先发现的,我早晨起来上厕所,然后就发现貂蝉死了,一开始我以为她在烤火,结果一砰她肩膀,她就倒了。我吓坏了,开始喊人,然后大家就都出来了。”
“你昨晚最后一次见到貂蝉是什么时候?”江烬问。
高雯(丈夫沉沉)愣了下,说:“十一点,进房间休息后,我们就没出来了。”
这时,陈释迦说:“因为房间有限,沉沉和丽丽夫妻住在一起,貂蝉和阿佳住在一起,李老师和阿华在一个房间。正常来讲,房间里另一个人如果出去,同房的有可能会察觉。”
她一说完,林铮瞬间进入状态,转头看向尤莲说:“对,昨晚你和貂蝉在一起,这么看,你最有嫌疑。”
林铮进入角色的速度很快,陈释迦猜他应该是玩过不止一次,很会挑起话题,经过他这么一带,其他人也很快进入角色,纷纷把视线对向了尤莲。
尤莲风情万种地撩了一下头发,单手支着下巴,一边翻着剧本一边懒洋洋地说:“我叫阿佳,是一名办公室白领,我这次来大兴安岭,其实是打算来自杀的。我在公司长期遭受办公室霸凌,又深受抑郁症折磨,所以早就不想活了。我虽然跟貂蝉在一个房间里,但是我抑郁症失眠很严重,睡觉前都会吃大量的安眠药,所以别说貂蝉半夜起床了,就是她在我床边蹦迪我也不会醒。”
陈释迦一听,就知道最后一句是尤莲自己加的。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抑郁症?你说了我们就信?”江烬突然说。
尤莲笑了下,做过美甲的手指轻轻拉开桌子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药瓶和一张诊断书:“这就是证据,你们看。”
“但是没人能证明你昨晚吃药了。”江烬说。
尤莲忽而一笑,扭头看高雯和丁辉:“那也没人能证明他们俩昨晚在做,爱呀!还是你们有人去偷听墙角了?”
第三十八章 谁是凶手?
陈释迦下意识扭头看江烬。
不是吧!你这原创台词写得这么劲爆?
这时,尤莲(白领阿佳)又开口说话了:“不过在吃药睡觉前,我发现一件事。”
众人视线全部看向她,尤莲(女白领阿佳)说:“睡觉之前,貂蝉在跟人聊天,我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但她情绪好像挺激动,一直在发语音,好像是对方要跟她分手,她不同意,还骂那个男人忘恩负义,贪慕虚荣,扬言要让那个男人身败名裂。”
“这么说,凶手是个男的?”丁辉说。
尤莲手指卷着发尾,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江烬说:“我觉得很可能呦,你觉得呢?李老师?”
高雯(丈夫沉沉)这时开口:“对呀,李老师你和阿华昨晚在干什么?你们最后一次见到貂蝉是什么时候?”
江烬(医学院李老师)说:“昨晚回房后,我回复了几个学生的论文,然后就躺下睡觉了,时间大概在十二点左右。之后就一觉到天亮了。哦,如果需要证明的话,阿华也没睡,他比我睡得晚,他能给我作证,我的学生也可以,手机里有聊天记录。”
高雯(丈夫沉沉)看向林铮(健身教练阿华):“那你呢?”
“我刷了一会儿手机,大概十二点半睡的,我睡的时候李老师确实已经睡着了。”林铮游刃有余地说。
“这期间,你们就没有听见什么别的声音么?比如说话声,或者是客厅里的争执声?”高雯继续问。林铮摇头说没有。
陈释迦(护林员老郑)由此得出结论:“也就是说,在十二点半之前,貂蝉很可能还活着。凶手是在所有人都入睡后才动手的。而且我看过了,现场没有大范围血迹,也没有打斗痕迹,貂蝉很可能是被熟人杀死的,也许被害时,凶手就坐在她对面。”
“说这么多,那你呢?”尤莲笑吟吟看向陈释迦,“你昨晚在干什么?”
陈释迦回忆了一下剧情,说:“我是护林员,我叫老郑,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们,我有什么理由杀了她?”
尤莲摇了摇手指:“不不不,我是不认识你,但不代表别人不认识。而且貂蝉长得这么好看,万一是你见色起意,她抵死不从,你就动手杀了她呢?”
丁辉捏着嗓子得意地说:“也有这种可能。而且相比于所有人,你作为护林员,你不仅手里有枪可以威胁貂蝉不准发出声音,同时也只有你是一个人居住,这么看,你的嫌疑最大。”
所以搞了半天我才是那个最大的冤种?
陈释迦无言以对,因为她确实没有时间证人。
也不对,这里还没有确定死者的具体死亡时间,所以其实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都不存在。
她看向江烬:“李老师是教什么的?”
江烬笑了下,发现陈释迦很聪明,如果是一般人大概不会注意到这一点。于是他说:“我在医学院当老师。”
陈释迦露出了然的神色,对面的尤莲也恍然大悟,看着江烬说:“所以李老师有办法推断出貂蝉的死亡时间?”
江烬点了点头:“从尸体的尸斑和尸体僵硬程度上看,貂蝉应该是在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遇害的。”
“所以从本质上讲,住在同一个房间的人不能为对方做证,那大家就都没有不在场证明。”陈释迦得意地说。
众人怔愣,江烬点了点头:“确实,从时间上看,其实大家都有可能是杀害貂蝉的凶手。”
高雯(丈夫沉沉)突然说:“所以我们当中一定有人说谎了,说谎的人就是凶手。”
她的视线扫过众人,这时,林铮(健身教练阿华)提出:“或许我们应该四处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还有外面,最好也去看看,万一是有人想办法闯进来杀了貂蝉呢?毕竟胖丁一直没跟我们在一起,而且在来的路上大家也都看见了,胖丁一直对貂蝉献殷勤,但是貂蝉并不喜欢他,还经常言语侮辱他。有没有可能,是他故意失踪,然后在晚上想办法潜入护林员基地,最后杀了貂蝉?”
林铮的话把游戏推入第二个阶段,搜索证据。
每个角色对应的抽屉里都有证据,几个人继续研读剧本,而后拿出各自找到的道具。
陈释迦的抽屉里放着一叠照片,看样子应该是从老郑那儿拍的窗外雪景。其中一张照片里,窗户下面踩了一排杂乱的脚印,这说明游戏中有人曾在窗外逗留。
江烬率先开口,同时把一张卡片推到桌子正中央,说:“这是我刚才在搜查貂蝉的登山包时,在她衣服的夹层里找到的,是一家名叫纤体的健身房会员卡。”
众人的视线瞬间全部落在林铮身上。
林铮脸上露出一丝不自在,轻咳一声说:“你们都看我干什么?是,我是在纤体工作,但我不认识貂蝉呀!我服务的客户都是比较高端的。”
当他说出高端两个字时,丁辉发出一声冷笑:“小白脸。”
林铮脸腾地一红:“你说谁呢?”
丁辉连忙捏着鼻子:“哎呦,你生什么气呀?阿华可不就是个健身房傍富婆,骗财又骗身的小白脸么?又不是说你。”
林铮:“你……”
尤莲一把抓起面前的苹果朝丁辉扔过去:“闭嘴。”
丁辉接住苹果,委屈地看着尤莲:“不是,我这不是照着剧本来么?”
尤莲翻了个白眼,指着被丁辉抱着的苹果说:“呐!我找到的,苹果,被人咬了一口,掉在客厅角落里了。”
丁辉低头一看,可不,苹果上缺了老大一口,缺口上的果肉已经开始变黄氧化。
艹!好恶心。
丁辉一把将苹果丢回桌上:“难道是貂蝉半夜饿了,去厨房找吃的,然后遇见凶手,两个人坐在炉子边说了会儿话,最后被凶手杀了,苹果就这样从她手里掉落,滚到角落里。”
“倒也是这么个理儿。”尤莲点了点头,“但这跟凶手也没关系呀!”
“不,有关系。”陈释迦突然开口,尤莲撩起眼皮看她,“什么意思?”
陈释迦说:“因为护林员基地里没有苹果,所以苹果要么是凶手的,要么是貂蝉自己带的。你们谁知道,她带苹果了?”
江烬说:“我在翻找她的登山包时并没有发现她带任何水果。她的登山包里有巧克力和压缩饼干,罐头,如果是饿了,完全没有必要上厨房来找东西。”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苹果其实是凶手的?”尤莲若有所思,丁辉又开口了,“要不大家对着苹果的牙印比一比?”
众人同时露出;你恶不恶心的表情!
第三十九章 道具
林铮在‘沉沉’和‘丽丽’房间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内容露骨又暧昧,显然是写给“沉沉”,并约他晚上两点在客厅见。
“你怎么解释这个?”林铮问高雯。
高雯贼一瞥:“我只是犯了一个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这并不能代表我杀了人。”
“所以你承认约你的人是貂蝉?你们两个有私情?”林铮说。
高雯嘴角抽了抽:“算是吧!不过我没杀人,我两点的时候去客厅时,貂蝉根本没在客厅。她就是耍我的,胖丁不也被她耍得团团转?”
“你说你没看见,谁能给你作证?”江烬突然开口,高雯冷笑,“那李老师你呢?你就没有嫌疑了?”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看向高雯,期待她拿出更有力的证据。
高雯果然不负众望,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药瓶:“这是刚刚搬运尸体时,我在貂蝉羽绒服兜里发现的,是重组人促红素,治疗严重肾衰竭的药。”
“她为什么会有这种药?难道她有肾衰竭?”尤莲仿佛突然来了兴致,一连抛出两个问题。
“啊!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丁辉突然捏着嗓子大叫一声,“进岭时,咱们不是坐了两辆车么?我跟沉沉正好和貂蝉同一辆车。沉沉,你还记得她在车上打的那个电话么?”
丁辉(妻子丽丽)突然把问题抛给高雯,高雯愣了下才意识到自己扮演的是“沉沉”,她连忙接话说:“不记得了。”
丁辉捏着嗓子嗔怪:“你们男人呀!就是粗心。我可记得呢!她在电话里似乎在跟人确定什么病情什么的,最后还问了一句,真的配上了?那边说了什么不知道,只是我注意到她当时的脸色也不好。下车后,胖丁过来跟她说话,她还把胖丁狠狠骂了一顿呢!”
“这个我记得,她还赶胖丁走,说话可难听了,依我看,没准就是胖丁心里不服,回头来找她报仇,窗外不是还有脚印呢么?”林铮(健身教练阿华)慵懒地靠着椅背,目光扫了一眼陈释迦,突然问了一句,“那个,你不是东北的吧!”
陈释迦(护林员老郑)笑着说:“嗯,南边的,大学在这边上学。”
“跑漠河上学?”丁辉(妻子丽丽)惊呼,“那得多想不开?”
陈释迦没说话,对面的尤莲突然说:“那有什么?听说江老板也不是漠河本地的,怎么想起来在漠河开剧本杀了?”
其他人像是突然来了兴趣,也纷纷看向江烬,似乎他要是不说点什么,这事儿没法儿轻易掀过去。只是陈释迦没想到江烬会毫不避讳地说他是来漠河找人的。
大家互看一眼,唯有林铮睁着一双清澈的丹凤眼问:“是追女朋友吧!追到了?”
江烬但笑不语,转移话题说:“搜索证据环节结束,现在大家来进行第二轮发言,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可以互相询问,并根据现在得到的线索进行讨论。”
众人没有异议,开始七嘴八舌进行推理。
首先貂蝉是健身教练阿华所工作的健身馆会员,两个人有可能认识。其次,貂蝉身上有重组人促红素,一种治疗严重肾衰竭的药,后面结合貂蝉那通电话的内容足以证明她很有可能患有严重肾衰竭,并且可能已经找到了肾源。
除此之外,貂蝉给沉沉递了纸条约他客厅见面,但是当时她并没有出现。因为李老师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在两点到三点之间,所以那个时候貂蝉不出现在客厅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貂蝉故意耍沉沉。
一种是貂蝉已经死了,她是死后被转移到炉子旁边的。
整理完所有线索,几个人轮番发言之后,江烬开始熟练地引导其他人:“如果貂蝉在沉沉去客厅见她的时候就死了,那客厅就有可能不是第一案发现场,起码炉子边上不是。案发现场的地上没有血迹,一开始我们是觉得血是被毛衣给吸收了,但人体的血液含量大概占人体重的7%到8%左右,看貂蝉的体重大概有一百斤左右,按照一百斤算,凶手的匕首插入要害直接导致貂蝉死亡,按两点算,发现尸体时已经是四个小时后,四个小时的时间,就算貂蝉的血没有全部流出来,但哪怕只有四分之一,毛衣布料在吸满血之后也会因为从过于饱和而出现滴漏的现象,但现在地上根本没有血迹。”
江烬说完,合上剧本:“大家觉得呢?”
陈释迦正听得聚精会神,突然被人从旁边踹了一脚。
她连忙反应过来,这是江烬让她配合呢,于是忙说:“综上所述,我觉得目前最有嫌疑的是健身教练阿华,因为貂蝉同屋的阿佳说她听见貂蝉跟个男人吵架,所以很有可能是两人在健身房结识,后来相爱成为情侣,但是因为不知名原因,两个人在闹分手,结果两人谈不拢,最后阿华把貂蝉杀了。”
林铮连忙反驳:“就算凶手是个男人,那也不一定就是我!不能因为我跟她同在一个健身房就怀疑我呀!大家相聚就是缘分。”
尤莲双手支着下巴:“谁说因为你是健身教练才怀疑你的?”
“那是因为什么?”陈释迦也挺好奇的。
尤莲咧嘴一笑,目光仿佛拉丝一般盯着林铮:“当然是因为你帅呀!人家都叫貂蝉了,总不能找个有妇之夫,或者是个中年老师吧!肯定是谈帅的呀!”
她这话一语双关,一面把林铮吊得翘嘴,一面把其他人恶心得够呛。
大过年陪人玩这无聊游戏也就算了,现在还要被屠狗,陈释迦朝江烬投去怨念的一眼。
加薪,必须加薪,这算工伤。
江烬假装没看见她怨念的眼神,硬生生把尤莲和林铮之间的粉红泡泡戳破,指了下尤莲说,“其实你也有很大的嫌疑。首先,说貂蝉在闹分手与男人吵架的人是你,其次你跟貂蝉在一个房间,如果论起杀人,你其实最有先天条件。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我懂了,阿佳有抑郁症,我们当中只有你有安眠药。”高雯激动地说,“你可以把安眠药下在水里给貂蝉喝,晚上貂蝉睡死过去,你就把她杀了,然后将尸体挪到客厅,之后你再悄悄回到房间即可。”
“那我的动机呢?”尤莲(白领阿佳)慢悠悠问。
高雯:“你嫉妒她的美貌。”
一时间所有人都若有所思地看向尤莲。
尤莲根本不以为意,把双手往桌面一摊:“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没杀人。我说的都是真话,不信你们想办法找到她的电话,找到了,就能证明我没说谎了。”
“可是根本找不到貂蝉的手机。”林铮说。
第四十章 推理
没有手机,尤莲说的话就不能证实,线索又断了。
这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的江烬突然开口:“其实在检查尸体的时候,我发现貂蝉的小腹微凸,她应该是怀孕了。”
这么重要的线索你现在才说,可真是会调动气氛呀!
陈释迦暗暗在心里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不愧是职业作家,他真的很会把握节奏,只一个线索就把游戏推向高潮。
“难道凶手就是孩子的爸爸?他不想要这个孩子,所以……”丁辉(妻子丽丽)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林铮说:“那要是这么说,貂蝉生前给沉沉写了纸条约见面,难道就是为了告诉他自己怀了他的孩子。貂蝉威胁沉沉,让他跟妻子离婚,但沉沉不肯离婚,所以他便把貂蝉杀了。”
高雯(丈夫沉沉):“我根本不认识她。而且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跟丽丽在一起,我出去,她怎么会不知道?”
林铮(健身教练阿华)冷笑:“也许根本就是你们夫妻俩合谋杀了她,这样你们之间的小三死了,你们不用离婚,而且你们之间还能互相做不在场证明。”
林铮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三种假设竟然都成立。
这时,尤莲(白领阿佳)突然伸手从一堆证物里找出陈释迦找到的那几张照片,她把照片并排摆开,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中的脚印说:“这几个脚印怎么解释?你们不觉得很奇怪么?如果是咱们这里的人,那他为什么要去窗外?而且这个窗户应该不是貂蝉那个房间的。”
陈释迦就是个陪玩的,主要推理任务还得是尤莲四人,所以她低头摆弄剧本,没说话。
丁辉(妻子丽丽)拿过照片一看,大叫一声:“这是李老师的房间。难道脚印是胖丁的?他回来了?”
林铮(健身教练阿华):“那他为什么不进来?反而是在李老师窗外偷看?”
高雯:“别忘了,你也在那个房间。”
林铮:“好,我也在,那问题还是,他为什么不进来?他在监视我跟李老师?为什么要监视……”
“不,重点不是这个。”尤莲打断林铮的话,“我们一开始就忽略了一个问题。”
林铮:“什么问题?”
尤莲目光看向江烬一连发出三个问题:“胖丁为什么会失踪,他是怎么失踪的?他的失踪在这个游戏中到底起到什么作用?”
陈释迦也想问这个问题,其实从第一次看本子的时候,她就感觉到江烬的用意了。只是现在被人直接问出口,他会怎么回答?还是说,他希望事情走向一个什么导向?
结果不等江烬回答,丁辉先一步说:“胖丁就是个npc呗!他能有什么问题?而且剧本里根本没写他。”
尤莲看蠢猪一眼乜了他一眼,啧啧两声说:“你自己不长脑子,别人也不长么?”
被骂没脑子,丁辉敢怒不敢言,低头抠剧本。其他人中只有高雯开口说话:“你这么说,我倒是觉得这个胖丁确实有点奇怪,那么个大活人,他怎么就会失踪?而且在我的剧情里,也没有他。”
高雯这么说,等于是把自己从剧本里拉出来。
经她这么一说,大家纷纷低头查看手里的剧本。
林铮说:“我本子里没有任何关于胖丁问题的台词。”
“我也没有。”陈释迦附和,紧接着丁辉和高雯也说没有。
众人视线看向江烬,毕竟这个本子是他原创的。跳出角色之后,作为玩家,他们想知道这个角色到底有什么意义。
江烬笑了下说:“游戏里的每一个角色都有他自己存在的意义。”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先找到胖丁?”陈释迦问。
江烬耸耸肩,没说话。
“我同意先找胖丁。”高雯举手表示同意。
于是众人开始了第二轮搜索,这次线索没有放在桌子下面的抽屉了,而是需要大家在房间里找。
十分钟后,丁辉在厨房找到一本垫柜角的书,书里夹着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拿到照片的时候,丁辉发出一声大笑,指着照片里的人说:“不是,江老板你这是从哪儿找到的素材,也太粗糙了吧,这尸体就不配有一张脸么?”
众人愣了瞬,纷纷探头去看丁辉手里的照片。
当尤莲看向那张照片的时候,陈释迦就在对面看着,她能很清晰地感觉到尤莲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眼神里渐渐透出一丝兴味。
照片里的胖丁穿着黑色登山服仰面倒在一条小溪旁,身下是厚厚的一片阔叶松落叶。丁辉之所以会吐槽江烬道具粗糙,主要是因为照片里的胖丁没有五官,整张脸都是像是被人抹了一层厚厚的白粉,把所有五官都盖住了。
这张照片一看就是p的。
原图就是江永镇那张照片?陈释迦扭头看江烬,江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静地站在一隅,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的脸上。
莫名的,陈释迦总觉得江烬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像是故意在看她热闹一样。
她不自在地别开头,看向对面的尤莲。
察觉到陈释迦在看她,尤莲故意撩了撩肩头披散的长卷发,露出白皙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沟壑。
陈释迦脸一红,连忙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胸。
算了,聊胜于无。
这时,高雯突然抬手指着胖丁脚上的鞋说,“鞋底的纹路跟窗外的脚印一模一样。他会不会没死呀?”
“不好说,你们看看纸上写的什么?”丁辉说着,把手里的A4纸展开。
“器官配型成功通知单?”丁辉一脸茫然,“这啥意思?”
高雯一把夺过通知单,面无表情的脸上顿时浮上一抹笑意:“我就说,我记得貂蝉在车上跟人打电话,说什么配型成功。原来就是这个事。”
林铮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原来胖丁是在跟貂蝉打电话呀!”
“你现在才想起来,不会真是凶手吧!知道了,故意不说?”江烬懒洋洋说。
林铮觉得这个江烬好像一直在针对他,忍不住剜了他一眼说:“我在副驾驶,他在后面,打电话的声音又小,我没留意正常呀!”
“等等,这还是不对劲儿。”丁辉打断他们的话,“就算两人是在打电话,但这单子不对呀,这上面显示的是心脏配型成功,可貂蝉身上带的不是管肾衰竭的药么?两者根本联系不上呀!”
第四十一章 帝江(故事与现实)
尤莲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一个人就只能做一次配型么?”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尤莲看向江烬:“你说呢?李老师?”
江烬笑了下说:“是的,只要是配型成功,不管是心脏也好,肾脏也好,还是骨髓,肝脏,这些全都能移植。”
江烬的话听起来平淡如水,陈释迦却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么多配型如果都是一起做,那岂不就是……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器官买卖。可如果是器官买卖,谁又会在冰天雪地里杀人?江烬又为什么要把胖丁的脸p成江永镇的?他想表达什么?还是想通过这个本子试探什么?
陈释迦一时半会摸不透江烬,但她可以肯定,如果没有见过江永镇,谁也不会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普通人见到照片里的胖丁多半都会认为这是一张p出来的脸,就像丁辉那样。
思及此,她又想到尤莲看到那张照片的反应,有点怪,不像是惊讶,也不像是嫌弃,倒是有点像兴奋。
最怪的是,她坐在尤莲对面的时候仔细看过她的手,跟她本人的精致外表不一样,那双手的指骨明显比普通女人粗大一些,甚至还有一些细微的疤痕,像是常年练拳的人才有的。
这是个练家子。
陈释迦在心中下了定论,与此同时,她顺着江烬的话说试探:“可看尸体的样子,应该还没被挖走器官吧!还有这脸,难道被人把五官给挖掉了,然后再缝一张皮上去?这尸体看着怪怪的,他不会又突然复活,然后来杀貂蝉报仇?之前你们不是说他是貂蝉舔狗,求而不得,因爱生恨?”
在说到五官被挖的时候,她特意屏息凝神听尤莲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果然,仔细分辨的话,还是能分辨出区别的,她的心跳比其他时候会多跳动几下,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原来他们也是奔着江永镇来的,而且江烬似乎和他们并不是一伙儿的,这场剧本杀根本就是一场互相试探的局,她不信江烬看不出来。
那么这些人跟盗猎者是一伙的?
陈释迦直觉这件事的水太深,深到单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触及根源,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藏在江烬背后看他如何应对,至少明面上,江烬对她还没有什么敌意。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个悬疑本,又不是修仙本。”林铮最先开口,一旁的尤莲忽而一笑,双手支着下巴,“怎么不能?本子不是就叫《无尽永生》么?死了又活了,对应了器官移植,本质上确实跟永生有点关系。”
尤莲的话一出,陈释迦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这几个人是冲着江永镇来的,只是他们大概还不知道江永镇现在已经被胡不中带走了。
“江老板,你是这个本子的原创作者,你说我说的对么?”尤莲风情万种地拨弄了一下鬓边的卷发,“而且依我看,胖丁这照片也不是无的放矢。”
“难道这世界上还真有没脸的人?”林铮故意问,他就是看不惯江烬这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一个开剧本杀的混子罢了,在这儿装什么神秘?
江烬拿眼尾扫了他一眼,莫名的,林铮仿佛有种被蛇盯上了的感觉。
怪哉!
他赶紧往尤莲身边靠了靠,佯装忙碌地拿起桌上的茶杯给她倒了杯水。
尤莲垂眸看了一眼面前的玻璃杯,食指轻轻敲着玻璃杯壁说:“大家应该都听过《山海经》吧!山海经·西山经》记载: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黄。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汤谷。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
相传帝江没有五官却喜欢歌舞音律,是掌管时间和空间的神只。
胖丁死而复生,你们不觉得很像么?”
陈释迦能明显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随着尤莲的话变得微妙起来。难道江永镇的变化真的跟什么上古神兽有关?这也太扯了吧!
突然,江烬轻笑出声:“没有,就是随便一个设定,跟上古神兽没什么关系。”
尤莲却仿佛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继续说:“山海经虽然是神话传说,但放在那个年代未必就没有事实依据。
比如《山海经》记载:驺虞如虎,五色具。一曰尾长于身。出孟山,亦出鸟鼠同穴山,日行千里。后来在《草木虫鱼疏》解释“驺虞即白虎,文异,尾长身,不食生物,不履生草。”这种动物毛皮是白色且有黑纹,尾巴比身子长,不吃人,只吃死亡后动物的尸体。后来现代人认为书中描述的即为雪豹。
除此之外还有《山海经》记载:兽多橐驼,善行流沙中,日三百里,负千斤。后人也普遍认为它很可能是骆驼。诸如此类还有许多。
所以所谓的帝江,或许也对应现在的某种人?”
陈释迦对山海经的大部分印象都是来源于鲁迅的“阿长和山海经”,以及后来的诸多影视剧中,现下听尤莲如此言之凿凿地谈起,不由生出几分兴趣。
她有点好奇江烬的反应,于是故意和稀泥:“这就是个本子,里面有奇幻元素也正常,不过我觉得结合器官移植的核心来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胖丁被迫做了什么人体实验,最后导致他变成这样?”
会这么说,主要是因为她不觉得这件事会跟什么神话故事有关,她更倾向于某种医疗试验或者辐射造成的变异。
二战后的广岛不就出现了许多变异动物么?
江烬这个本子初看没什么惊艳的,但结合之前在岭内发生的事,里面似乎藏了太多的东西,仿佛他在特意等着谁来给他答案一样。
难道尤莲就是给他答案的人?
联想到之前送她回来的尤振林,几天之内接连遇到两个姓尤的人,说不定两人压根就是一伙人,而且都是奔着江烬和江永镇来的,否则怎么解释尤振林刚从岭里出来,尤莲就来404了?
第四十二章 嗤人
尤振林把身份证递给前台大姐,一边拿手机支付房费,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我有个朋友也住这边,叫陈释迦,你看看能不能给我和她分一个楼层。”
正查看身份证的大姐愣了下,随即笑了:“这个还真不能。人姑娘已经退房啦!怎么?没通知你呀!”
尤振林感觉到大姐看他的眼神带着点揶揄,仿佛在说,还朋友,朋友人家走了能不告诉你?
脸上一热,他是真没想到不过几个小时的功夫,陈释迦就退房了。
他讪讪拿回身份证:“是么?我忘记问她了。”
“那啥,你还办理入住不了?”大姐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到手的钱又飞了。
“办两天的吧!”尤振林说完,问她知不知道陈释迦去哪儿了?还是回南京了。
大姐一边快速地在电脑上输入房客信息,一边说:“没呀!就在对面那边404呢!上午警察来一趟,后来就走了,去那边了。”
警察,404?
又是江烬,他跟陈释迦是什么关系?
“给,房卡!”
大姐把房卡递给尤振林,他接过房卡拉着行李箱往楼梯口走,刚走到楼梯上,前台大姐就笑着说:“她那个房间正好还没人入住,我给你安排进去了。”
尤振林道了声谢,转身继续上楼。
陈释迦的房间在二楼靠左边的倒数第二个,推开房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单人床。
把行李放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雪白的床单,想到不久前陈释迦就躺在这张床上,尤振林有些别扭的别开视线。
房间不大,二十多平,窗帘半遮半掩地拉着,阳光透射进来,在床上铺下一道洒金。
尤振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从这里正好能看到街对面的404和停在它门口的红色法拉利。
他连忙拿出手机拨过去,不一会儿,手机里传来尤莲慵懒的声音。
“你去404了?”他不悦地拉上窗帘,拿出烟叼在嘴里。
“回来。”不等对面开口,他便命令般开口。
……
404里。
尤莲接电话的同时,抬手示意其他人继续。
陈释迦偷偷看了一眼站在窗边接电话的尤莲,心里想着那个关于帝江的故事。
与此同时,江烬已经熟练地引导着林铮和丁辉继续往下猜剧情。
高雯明显在尤莲接电话后开始心不在焉,时不时朝窗边的尤莲看去。
尤莲的声音不大,但陈释迦仍旧能清晰地听出手机另一端的声音是尤振林,这两人之间果然有关系。
不一会儿,尤振林的声音像字符一样传入她的耳际。
“我说过了,不要去找陈释迦的麻烦,还有江烬,他……”
“怎么?怜香惜玉了?”尤莲略带讥讽的声音打断了尤振林的话。
尤振林似乎丝毫也不意外,立马回嘴:“少放屁,现在赶紧带着你的人和那个小白脸给我滚回去。老太太那边急着要见你。”
尤莲啧啧两声:“这就护着了?我看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倒是这个江烬确实有点意思。
尤振林沉默片刻,说道:“你别打草惊蛇了,这次岭里那伙人很奇怪,两天了,老太太那边什么也没查到,看样子又像是冲着陈释迦来的。”
“你怀疑她跟嗤人有关?”尤莲突然回头,恰好与往这边看的陈释迦视线对了个正着。
陈释迦愣了下,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说‘嗤人’这个词。
什么叫嗤人?
他们说的是江永镇?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陈释迦粗略地听了一耳朵,心生却全被‘嗤人’二字给吸引了。
大概五分钟左右,尤振林挂了电话。
尤莲拿着电话走回来,目光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陈释迦,笑吟吟地说:“怎么样?猜出凶手了么?”
陈释迦心压根没在这上面,所有人中大概只有林铮这个清澈大学生和丁辉在认真推理剧情。所以当尤莲这么一问,林铮连忙笑着说:“差不多了。”
尤莲看向江烬:“江老板,现在要进入猜凶手阶段了么?”
江烬点了点头,陈释迦下意识抬头看右面墙上的电子钟,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了。
江烬开始主持最后一轮发言,让玩家猜最后的凶手,而他自己作为知情人则选择弃权。
陈释迦第一天上班,压根就对剧本不了解,所以也要跟着一起猜凶手。
最后五个人,尤莲和林铮指认医学院李老师是凶手,理由是他们怀疑李老师就是器官移植组织里的‘医生’专门负责收集活体。而貂蝉很可能是因为发现李老师的恶行,因此才被杀人灭口,而尸体之所以被摆放在炉子前是因为炉火高热能加快尸体腐烂程度,从而模糊死亡时间,给凶手创造不在场证明。
陈释迦则怀疑女白领阿佳是凶手,因为只有她有安眠药,她完全可以在给貂蝉下药之后趁机杀死她,理由可能是出于对貂蝉美貌的嫉妒。
高雯则认为凶手是林铮,她认为貂蝉是怀了林铮的孩子,为此她威胁林铮负责,林铮不想负责,因此选择杀人灭口。
丁辉则认为凶手是护林员老郑。
尤莲问他为什么,他得意洋洋地说:“咱们当中老郑最熟悉地形,他最方便想方设法引走胖丁杀了,然后大家都说晚上睡得很好,没有发现同屋人有问题,如果大家都没说谎的话,老郑一个人独处,肯定嫌疑最大,而且……”
他咧嘴嘿嘿一笑,看着陈释迦说:“要说下药,晚上我们吃的都是护林员准备的饭菜,还有谁更比他方便下药?”
众人各执己见,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江烬身上。
最终答案揭晓,凶手是新婚妻子中的丽丽,她因为嫉妒貂蝉的美貌,又发现丈夫和貂蝉关系暧昧,所以一直对貂蝉怀恨在心。
昨晚她无意中发现丈夫跟貂蝉在客厅私会,听见二人说起怀孕的事,于是便起了杀心。
当天晚上,妻子丽丽趁丈夫睡着之后,用他手机再次给貂蝉发短信,约她出来谈结婚的事。貂蝉欣然赴约,却被藏在暗处的丽丽杀死,并且拿走了她的手机。
第二天沉沉发现貂蝉被杀后,瞬间就想到了自己的妻子,但因为丽丽已经怀孕了,他只能处处说谎替丽丽遮掩。
“凶手竟然有个帮凶!”林铮不可思议地看着江烬,“这样的话,凶手的胜算明显比其他人大很多,对其他人太不公平了!这本子有问题。”
尤莲打了个哈欠,看着正在收拾剧本和道具的江烬:“依我看,江老板这个本子精妙得很。”
江烬停下收拾道具的手,抬眸看她。
第四十三章 阴阳本
尤莲懒洋洋地支着下巴说:“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本子为什么叫《无尽永生》?”
经尤莲一提,众人顿时一怔,丁辉说:“确实,这个本子的内容似乎跟《无尽永生》没有任何关系呀!”
尤莲一笑,说:“其实这是个阴阳本吧!”
“阴阳本?”林铮不由提高声音,“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说过?”
尤莲说:“这个本子表面上看起来是查杀死貂蝉的凶手。其实真正需要找的是胖丁失踪的真相。给出的证据中有一小部分是关于胖丁的,但是胖丁到底死没死,谁也没有亲眼看见,所以我们无法判定胖丁的死。”
高雯点头:“确实。不过这跟《无尽永生》有什么关系么?”
尤莲继续说:“因为器官移植这件事。有几个线索指向了器官移植,换个角度,如果把受害人换成胖丁,我们是不是能得出一个结论,我们这些人中,至少有两个人需要器官移植,一个是心脏有问题的,一个是严重肾衰竭的?再大胆一点,猜猜其他人有没有病?”
尤莲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
尤莲一笑:“来,看看剧本里还有没有交代别的什么?”
丁辉和林铮连忙去翻剧本,高雯则说:“丽丽有严重的肾衰竭,所以不能生孩子。”
“丽丽”丁辉对此一无所知,反而一脸诧异地说:“我的剧本里说,丈夫沉沉得了病,想要看兴安岭,所以妻子丽丽带他来漠河。”
两人这么一对峙,其他人也惊奇的发现自己的剧本里都有一条关于其他人的线索。比如林铮(健身教练阿华)的剧本里描述了貂蝉有心脏病,但是因为剧情需要,健身教练阿华不能把这个线索说出来,不然便会暴露自己与貂蝉的关系。
尤莲说:“阿佳之所以吃抗抑郁的药,是因为她得了肝癌,为此她一直心情抑郁。”
说到这里,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落到江烬身上。
江烬翻开本子说:“李老师根本不是什么医学院的老师,他是一个黑诊所的医生,专门给人做器官摘除手术的。”
“我草!”
丁辉忍不住惊叹一声:“这个本子也太变态了吧!感情着,这本子里压根就没有一个好人。”
江烬打了个哈欠,指了指陈释迦说:“她是好人。”
陈释迦憋住笑,感情着他还算有点良心,没给老郑写成个变态,不然真有旅行团玩完这个本子进岭,遇见老郑还不得吓个好歹?
林铮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所以胖丁就是个血牛?一个胖丁死了,几个人刮风他的器官,可不就是获得重生了,倒也符合《无尽永生》的主题。”
江烬点头“嗯”了一声,起身让陈释迦整理桌面上的道具,自己则转身走上三楼。
几个人就这么被晾在二楼,陈释迦干巴巴一笑,说道:“我们老板有低血糖,这会儿低血糖犯了,得去吃点糖。”
尤莲的视线扫过楼梯口,打了个哈欠说:“江老板看起来不像是低血糖的样子。”
是不像,185的身高,握起拳头能把门打个窟窿的力气,说是低血糖确实有点过不去。不过又怎样呢?没人规定猛男不能低血糖。
陈释迦讪讪地笑,一边收拾道具一边说:“咱们这边要打烊了,几位要是还想玩别的本子,可以提前预约一下,约明天的时间。”
她像个合格的店员,努力给店里拉业绩。
尤莲笑着说:“下次江老板还能陪玩么?”
陈释迦想到那到账的两千块钱,有点不确定,笑着说:“这得看老板忙不忙。”
尤莲笑着没说话,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皮草穿在身上,朝她摆了摆手说:“再见。”
尤莲招呼林铮他们离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看着正在收拾道具的陈释迦说:“对了,听说你是在大兴安岭遇难的旅行团成员之一,那天在岭上,你们有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事儿呀!”
陈释迦拿道具的手一顿,抬头看她。
尤莲忽而一笑:“我听说大兴安岭里有野人,你们遇到了么?”
陈释迦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暗指江永镇,于是摇头说:“没有,只是遇见雪崩了。”
尤莲淡淡“哦”了一声,转身继续朝楼下走。
陈释迦站在原地没动,三楼传来脚步声,江烬正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两人谁也没说话,一楼传来电子铃的声音:“感谢您的关顾,下次再见!”
紧接着便是汽车启动的声音。
东北的天有一点不好,车子停的时间长了,发动机容易冻,启动时总要暖一暖车。
陈释迦屏息凝神地听着,努力从引擎的咆哮声中分辨出高雯和尤莲的声音。
“大小姐,你觉得这个陈释迦真的跟嗤人有关?”
“看不出路数,不过我那个宝贝大哥不是说了,那些盗猎者在找她么?要是没有关系,一个外来游客怎么会招惹那些人?”
“那您刚才是故意在试探她和江烬?”
“我觉得那个江烬也不简单。他爸的事,他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放屁,他要是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巧合的出现在岭内。”
“依我看,江永镇八成就是被他带走的。”一直没说话的丁辉突然开口打断两人的对话,“要不咱们派人盯着两人点?我就不信他真的放任他爸不管。”
车子启动了,声音越来越小,陈释迦最后听见的一个词是‘天启’。
什么是天启?
他们找江永镇又是为了什么?
还有嗤人又是什么人?
她扭回头,与江烬四目相对,江烬打着哈欠说:“我饿了,你要吃点什么么?”
陈释迦愣了下,肚子竟然真的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她讪讪一笑:“有什么?”
江烬转身走向厨房:“煮点面条吧!”
第四十四章 谁说是好人?
陈释迦转身下楼去关店门,回来时,江烬已经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声音像一台推土机在她脑袋里反复碾压。她无奈地躲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在超市买的降噪耳机戴上。
耳朵里一下子安静了,她仰面把自己扔在新换的床单上,闻着被子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拿出手机在搜索栏上打了“嗤人”二字。
手机页面秒闪,搜索栏下面出现各种各样的有关嗤的字,但多半都是跟蚩尤有关关,其它的杂七杂八,就是没有“嗤人”一说。
心里顿时涌上一种“哦,果然如此的感觉。”
以前遇见不懂的就问某度的情况到了漠河之后仿佛一下子就不管用了,听硒鼓、嗤人,这些奇奇怪怪的名词根本没有任何互联网记忆,这说明它们要么是只能被人口耳相传的秘闻,要么就是有人刻意在网上删掉了。
第二种可能的几率很像,所以她更倾向于第一种。
从踏入漠河开始,她好像就莫名其妙牵扯进了一团迷雾之中,而她至今不知道被判定为自杀的养父母在其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他们留下的照片把她引到漠河,这其中是什么原因?
正胡思乱想,门突然被从外面拉开,江烬冷着脸站在门口看她,微微耷拉着的嘴角彰显着他此时不太好的情绪。
陈释迦连忙拿掉降噪耳机,翻身坐起来:“怎么了?”
江烬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降噪耳机,说道:“我喊了你十几遍,听什么听这么入神?”
陈释迦干笑一声,总不能说是因为他油烟机的声音吵到她了吧!她怀疑他会把面条扣到她脑袋上。
她把耳机甩到床上,起身走到门边:“不好意思啊!听入迷了。”
江烬瞄了一眼降噪耳机,没戳破她,转身回餐厅。
陈释迦把手机揣兜里,慢悠悠来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两大碗面条,筷头粗的面条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肉酱,酱香混合着肉香扑面而来,一下子就把她肚子里的馋虫勾了出来。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好奇地盯着面问江烬:“这什么面呀?有点像炸酱面,但是没配菜。”
江烬拿起筷子把肉酱拌进面条里,一边翻搅肉酱和面,一边说:“东北手擀面,拌的肉酱,顶饿。”
陈释迦学着他的样子把肉酱全拌进面条里,不一会儿,每一根面条都裹满酱汁,小拇指甲大的肉丁散落在面条间,肉酱和面条激发出勾人魂魄的香味,是寒冷深夜里让人无法拒绝的存在。
江烬捧起碗,啼哩吐噜开始吃面条,一点没有说话的意思。
陈释迦也饿了,跟着捧起碗,这一捧才意识到这碗有多大,整个头都能埋进去。
东北人的饭量果然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人一起吃饭比较下饭,陈释迦稀里糊涂就把碗里的面条都吃光了,等放下碗才发现吃多了,小肚子把贴身毛衣顶出一个包。
江烬的视线跟着她一起落在那一小坨上,嘴角莫名带了几分笑意。
陈释迦连忙缩了下肚子,站起来拿着碗说:“我去洗碗。”
江烬坐着没动,算是默许。
她连忙端起两只大海碗和装肉酱的小盆一溜烟跑进厨房,把水龙头打开到最大。
流水的哗哗声掩盖了尴尬,陈释迦刷着刷着就觉着困意渐渐袭来,打了个哈欠,强撑着把碗洗完。
“困了就早点睡吧!明天刚子白班,你晚点起来也行。”江烬的声音从餐厅那边传来,
陈释迦有些迟钝地回过头,发现江烬已经来到厨房,正双手抱胸,斜靠着门框看她。
她晃了晃有些混沌的脑袋,不知为何脚步有些踉跄。
经过江烬的时候,她突然脚步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跌。
这么困的么?
她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抓,手腕瞬间被一双冰凉的大手抓住了。
“我送你回去吧!你可能晕碳了,睡一觉就好了。”江烬说着,双手用力将她托了起来。
她双腿有点打飘,眼前的人开始打转。
你家晕碳是这样?
她连忙咬了下舌尖,一股腥甜瞬间弥漫在口腔,同时也驱散了一点困意。
“江烬,你个王八蛋,你给我下药?”她弯腰用力撞开江烬,跌跌撞撞往楼下跑。
她大意了!
还没跑到楼梯口,江烬就从后面追上来了,他一把揪住她的领子,单手用力一甩,便把她掼在墙上,从背后反擒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狠狠按住她的脑袋,阴恻恻地说:“给你一点教训罢了!女孩子出门在外不要相信任何人,万一对方是个变态,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释迦脸贴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软绵绵的,想挣扎却根本使不上劲儿,只能故作认怂地求饶:“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强女人是犯法的,你现在放了我,我保证不报警。”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你在岭上不是很本事么?”江烬嗤笑一声,腾出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皮带,然后手法娴熟地绑住她的双手。
陈释迦浑身绵软,此时又被绑住了手,江烬一松手,她便顺着墙面跌坐在地。
江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她饱含愤怒和惊恐的眼神中从她裤兜里掏出手机。
“你想干什么?”陈释迦强撑着不晕过去,侧过身瞪着他。
江烬没理她,点开手机,将手机屏幕对准她的脸。
解锁成功,江烬点开手机图片库,找到她从岭上录得那段视频,当着她的面点开。
手机里传来胡不中的满语念唱,江烬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以后做什么事儿之前最好想一想后果,不要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说着,他当着她的面把视频全部删掉。
江烬,你个王八蛋,变态,神经病,我……
冷漠地看了一会地板上不省人事的陈释迦,江烬把手机里关于嗤人的搜索记录也一并删除。
这时,兜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弯腰把陈释迦的手机放回裤兜里,双手穿到她腋下和膝窝,将人整个横抱起来。
女人柔软的身体还带着淡淡的沐浴露味儿,像是山茶花,带着淡淡的清甜。他微微有些晃神儿,连忙把胳膊往外伸了伸,尽量让她的身体不要贴着他。
本来没有几步的距离硬是被他走出了长征的感觉,偏偏口袋里的手机还一个劲儿地震动。
直到把陈释迦轻轻放在床上,江烬像是经过了一场恶斗一般,浑身都浸透了汗水。
他烦躁地瞪了床上的女人一眼,转身出了客房。
黑暗中,陈释迦微微动了动脖子,缓缓睁开眼。
第四十五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黑色坦克400在黑夜中咆哮而去,两只红色的示廓灯几乎霸占了整条狭窄的马路。
陈释迦静静地看着它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大众从不远处的巷子里拐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跟着坦克400。
等大众也消失在夜色中,她从兜里拿出手机连好蓝牙耳机,然后回头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电瓶车。
看来还要麻烦你了!小家伙。
电瓶车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完成怎样伟大的任务,此刻的它可怜巴巴地戳在墙边,风一吹,挂在车把上的安全帽便晃一下,磕在车上发出“哒”的一声。
陈释迦拢了拢头发,把羽绒服的帽子带好,又紧了紧围巾,这才迈步走到电瓶车前,拿起头盔戴在头上。
凌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黑色的电瓶车像一条灵活的泥鳅穿梭在大大小小的街道上。
于谦大爷的导航声在耳机里响起,陈释迦游刃有余地骑着电瓶车拐过右一道大弯,前面进入环岛,再往前就是往西林吉镇的方向了。
目前她所在的区域距离西林镇驱车要走四十多分钟,但因为最近几日下雪的缘故,有的路段除雪工作还没到位,所以一个小时也是有可能的。
陈释迦一边跟着导航走,一边想着江烬是否已经把后面跟上去的大众甩开了。
之前江烬开着他的坦克400带她去菜市场的时候,她故意把一个小型定位器放在车座下面,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派上用场了。
在漠河她举目无亲,唯一能抓到的线索只有江烬,所以谨慎对待总是没错的。
果然,这边尤莲一试探,他就坐不住了。
又沿着蜿蜒的马路向前骑了大概有二十分钟,车子进入一条比较偏僻的路段。这边的除雪工作做得没有市区好,路上未化的积雪经过车轮的碾压变成一层硬雪贴在路面上。这种被碾压过的积雪表面光滑,车子一走一过很容易打滑。
电瓶车一上这条路段,才行驶了不到五分钟就差点滑到路边的马路牙子上。陈释迦不得不放慢车速,免得人没追到,自己先拐沟里了。
又向前骑了一会儿,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碰撞声。
出事了,是江烬还是大众车?
陈释迦心中发急,心想,可千万别是江烬才好。
电瓶车又往前骑了大概两分钟,耳机里隐约传来一阵男人的呻吟声,紧接着是开关车门的声音。
不是江烬!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狂飙的车速也一点点放缓下来。
大概有一百米后,视线所及之处,黑色的大众车打头朝下栽倒在路边的排水沟里,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的男人耷拉着脑袋坐在路边打电话,右腿耷拉着,似乎是受了伤。
陈释迦没敢停留,电瓶车慢悠悠从旁边驶过,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妈的,丁哥,人跟丢了。这孙子鬼道得很,把我甩排水沟里了,嗯,腿可能骨折了,您赶紧派人来接我。”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陈释迦心思也越来越沉。
江烬这么轻易就把对方甩掉了,那她呢?
他明明知道她录了视频却一直隐忍不说,甚至还同意她住进404,若不是她现在体质特殊,她根本不会发现自己中药了……
越往下想,她心里越没底,车速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
江烬下车后直奔别墅,胡不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见他过来,连忙迎上来:“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江烬把车钥匙揣兜里,边走边问:“你认识尤莲么?”
胡不中一愣,江烬蹙眉看他:“认识。”不是询问,是笃定。
胡不中沉吟片刻,在说与不说之间选择了说一点:“可能是尤家人,最近几年老爷子一直在找嗤人,有几次确实跟尤家人碰上了。怎么?你遇见了?”
江烬点了点头:“去404了,不过摸不准是为了陈释迦还是我。”
胡不中扒了下头发,烦躁地说:“这个陈释迦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盗猎者找她,现在尤家人也找她,怪有意思的。”
江烬没搭话,径自推开别墅大门疾步往里走。
胡不中讪讪地摸了下鼻尖,紧跟上去。
一进别墅,江烬熟门熟路地直奔二楼书房。
“喂,你先别着急,等我呀!”胡不中连忙追上去,最终在江烬冲进书房之前拦住他。
江烬蹙眉看他,胡不中尴尬一笑:“胡悔在里面呢。”
江烬推门的手一顿,问:“他回来了?”
胡不中:“昨天回来的。不知道从谁那儿听到你爸在老爷子这边儿,闹着要见呢。”
江烬烦躁地扒了把头发,一时犯了烟瘾,伸手往兜里掏,结果掏了个空。出来时换了身衣服,忘记把糖带着了。
门里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紧接着不知道胡悔怎么惹了老爷子,“碰”的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老爷子气吞山河的一声:“滚!”
面前的门猛地被从里面拉开,胡悔顶着一脸血,一瘸一拐地从里面出来。三人打了个照面,胡不中还没反应过来,胡悔的拳头已经朝江烬面门砸了过来。
江烬也没留情面,抬腿对着胡悔瘸着的那条腿就是一脚。
“碰!”
“碰!”
两声闷响,胡不中的拳头正中江烬嘴角,同时他的瘸腿也被踹了个正着。
胡悔踉跄着后退两步,扶着墙才没倒下去:“江烬,你还敢来?”
江烬摸了一下嘴角,冷笑:“怎么?你爹不能来?”
“艹,你……”
“不中,请江老板进来。”
老爷子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胡不中再不甘愿也不得不走到二人中间,讪讪地对胡悔说:“三哥,江老板现在是老爷子的客人,要不,咱先让他进去?”
胡悔阴鸷的目光落在胡不中脸上,冷哼:“别叫我三哥,担不起。”
胡不中不以为意一笑,抓起江烬的胳膊将他带进书房。
眼看着书房门在眼前合上,胡悔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瘸了的腿,抡起胳膊对着大腿外侧狠狠捶了一圈。
废物!
第四十六章 胡老爷子
偌大的书房里除一排直通天花板的书架外只有一张长三米,宽一米五的巨大黄花梨实木办公桌,一个身形干瘪的老头背对着门口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从江烬的角度看,这里正好能看见正对着别墅的那条马路。也就是说,当他踏入别墅铁栏门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暴露在老爷子的视线里。
胡不中刚走进门口就不走了,恭恭敬敬喊了一声:“爷爷!”
江烬也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坐在窗边的老头。
轮椅缓缓转动,半张疤疤癞癞的脸一点点映入眼帘。这不是江烬第一次见胡老爷子,但每次见到这张脸,他都会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据胡不中说,胡老爷子年轻时经常跟着村里的山户去岭里挖药材,有一次不幸遇见了熊瞎子。那熊瞎子站起来有一人半高,一巴掌就把带着他一起来挖药材的山户脑壳拍碎了。
那山户到死都没说出一句话,脑袋从脖子上耷拉着,血顺着口鼻咕嘟咕嘟往外冒。
胡老爷子那会儿才十八九岁,长这么大都没杀过鸡,眼见着平时跟自己称兄道弟的伙伴就这么被拍死了,吓得连脚都迈不动了。
熊瞎子拍完一个人还不算完,见老爷子还在那儿站着,晃着大脑袋又扑过来。
老爷子当时都吓傻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整个人就被熊瞎子给扑倒了。
那熊瞎子大概是已经吃饱了,也不急着吃人,扑捯老爷子后,低头就伸出舌头舔老爷子的左脸。
老爷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恍惚间就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百来斤的大石头压住一样,气儿都喘不上来,紧接着左脸便是一阵刺痛,像是有人拿带尖的爬犁在脸皮上刮似的。
就小孩夏天舔冰激凌知道不?那舌头在上面一划拉就能带走一层,熊瞎子那舌头也是,就在老爷子脸上一划拉,脸皮带肉都给攉开了。
胡不中讲的时候一边呲牙一边比划,江烬脑补了一下,浑身汗毛都支棱起来了。
他问老爷子后来怎么被救回来的,胡不中沉默了,就说了句命好,遇见个贵人。
再后面就没说了,江烬琢磨着,那人多半是后面经了那场浩劫,不太好说。
胡老爷子转过轮椅,江烬下意识绷紧身体,压低了声音说:“老爷子找我,是事情有进展了?”
胡老爷子笑了下,笑起来的时候左半边脸上肌肉纠结,像一条条肉色的蛆虫齐齐蠕动,每每看着都让江烬有种生理性不适。
胡老爷子大概也知道自己这张脸不好看,于是习惯性微微侧过脸,把完好的右脸对着江烬:“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胡老爷子双手搭在轮椅上,枯瘦的手推起轮椅来竟也不显得费力。
胡不中连忙冲去握住轮椅的把手,推着老爷子来到东边一排直抵天花板的书架前。
爷孙俩谁也没说话,老爷子抬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时间简史》,随着一声轻微的轴承转动声,书架一分为二,露出里面的暗室。
老爷子示意胡不中推他进去。
轮椅碾过地毯没有发出一点声息,江烬紧紧跟在后面。
像这种建造在地面上的暗室一般不会太大,否则违反空间学,很容易就被人发现。
向前走了不到五米的距离,右手边出现一道电梯门。老爷子抬手在电梯门边的指纹锁上点了几下,电梯门向左右分开。
进了电梯,老爷子突然抬头看了江烬一眼。
江烬有些莫名其妙,心说您老看我干什么?
于是讪讪地笑了下说:“老爷子放心,既然决定跟您合作,我肯定不会把这里的事说出去。”
胡老爷子微微蹙眉:“我听不中说,这次你们在兴安岭还遇见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江烬知道他说的是陈释迦,但莫名的,他不太愿意在胡家人面前提起她来,于是讪笑着说:“就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丫头片子。”
胡老爷子似是而非地“哦”了一声,看江烬的眼神悠然冷了几分。
江烬心中冷哼,你在你的孝子贤孙面前摆摆威风也就罢了,搁我这儿扯什么里根楞?
他也收敛笑意,侧头看了此时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胡不中说:“比起她,胡老爷子倒是要好好注意一下尤莲和尤振林这两个人。”
尤这个姓氏一出,江烬就明显感觉到狭窄的电梯里气氛陡然紧绷起来,胡老爷子扭头看向胡不中,左半张脸正好对着江烬,骇人的伤疤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阴森。
胡不中吓得连连吞了两口唾沫,颤颤巍巍地说:“爷,你别这么看我,我真不知道尤莲呀!至于那个尤振林,真的,他就跟个哑巴似的,也不说话,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听硒鼓和江永镇身上,哪有时间注意别的。”
胡老爷子还想说点别的,电梯突然“叮”地响了一声,胡不中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轮椅扶手,把轮椅推出电梯。
江烬紧跟着出了电梯,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不过胡老爷子明显不想放过刚才的话题,仍旧问道:“看样子,那些盗猎者是冲着那丫头来的,就是不知道是个什么路数?”
这话明显是对江烬说的,不过江烬死活不搭话。
胡不中倒是想说,但是他对陈释迦一无所知,于是只好装哑巴!
一个两个都装哑巴,胡老爷子闹了个大讪脸,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一个劲儿地轻敲。
江烬见他这个样子,便知道尤家跟胡家或多或少有点瓜葛,只是不知道这点瓜葛会不会影响他。
一直向前,经过第一道门的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从门里出来。
女人看也没看江烬一眼,一心对着胡老爷子说:“老爷子,最新的血液样本观测数据出来了,您要不要看看?”
胡老爷子看了江烬一眼,他瞬间意识到这个所谓的血液样本观测数据就是他爸江永镇的。
胡老爷子点了点头,女人转身走回房间。
胡不中没说话,偷偷瞥了江烬一眼,推着轮椅往房间里走。
江烬跟着进了房间,一进门,一只巨大的透明玻璃仓就映入眼帘,江永镇正全身赤裸地躺在玻璃仓里。
玻璃仓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巨大的电子仪器,跟医院里监控病人心跳血压的仪器有点像,但是看起来似乎更紧密一些。
一整排显示器上实时显示着江永镇的心跳,血压,血氧等生命体征数据,每隔一秒便更新一次。
第四十七章 极限分裂
“高琳,这是江烬,江永镇的独子。江烬,这是高琳,美国斯坦福毕业的高材生,实验室这边目前由她老师和她一起负责。赫尔教授最近在国外还没回来。”
胡老爷子介绍完,高琳这才把视线落在江烬身上,满眼的兴味。
江烬对什么大学的高材生没有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有他爸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垂眸看了一眼高琳伸过来的手,轻轻碰了一下,随即转头问胡老爷子:“我爸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一整排显示器上的数据看似杂乱,但仔细辨别还是能看出无论是血压还是血氧,心跳都不太正常,低于正常人一倍不止。
胡老爷子看了高琳一眼:“高琳,你跟他说说吧!”
高琳把江烬领到一旁的实验台前,指着一只高倍显微镜说:“江先生你先看看这个。”
江烬一头雾水,但还是把脸凑到了显微镜前。
“看出什么了么?”高琳在一旁跃跃欲试地问。
江烬愣了下,蹙眉说:“这里面是细胞么?”
高琳又换了一个切片上去:“你再看看这个。”
江烬依言看去,显微镜下仍旧是一个血液样本切片,不过相较于刚才那份血液样本,这份血液样本里的细胞活性明显比上一个弱很多,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高琳示意他可以了,然后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夹递给他说:“你刚刚看得两份血液切片一个是正常人的,一个是江永镇的。第一个切片里的血液细胞活性很高,第二个几乎没有。这也解释了江永镇之前出现假死状态。”
这个江烬懂,若非如此,警方也不会在一开始以死亡状态处理。
“但是我们经过实验发现,这些几乎呈现死亡状态的细胞在经过一定刺激之后会突然被激活,活性是正常人的五倍不止。”高琳说完,从显微镜下拿出切片,用打火机在下面炙烤。
过了一会儿,她再把切片放回显微镜下让江烬看。
江烬凑过去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本几乎没有活性的细胞竟然开始缓慢游动起来,并且有越来越快的趋势,到最后甚至产生了分裂现象。
他扭头看高琳,高琳眼中出现一丝狂热。
她兴奋地指着显微镜说:“看见了么?这么高的活性,就像突然被激活的死火山,很惊人。我现在虽然没办法解释这件事的具体成因,但这绝对是正常人的细胞做不到的。”
胡老爷子也说:“依我所理解的,这是一种异变,但是具体原因成谜。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你爸会出现假死状态,或许跟他身体里的血液有关,除此之外,他的自愈能力远超常人百倍。”
说到这里,胡老爷子脸色幽地沉了下来,便听一旁的高琳说:“江老板听说过海夫利克极限么?”
江烬:“是正常人类细胞的分裂极限,大约是50到60次。”
“对,而且人体细胞平均每2.4年分裂一次,但你也看到了,你爸血液样本里的细胞受到刺激后在急速分裂。正常血红细胞是不会分裂的,但你也看见了,它确实在进行分裂,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高琳神情越渐激动,看着江烬的眼神里闪烁着赤裸裸的探索欲,“他的细胞如此快速的分裂,进化,能达到快速愈合的效果背后还藏着一个悖论。”
江烬瞬间明白了:“当他的细胞分裂次数达到海夫利克极限之后,身体里的细胞会极速死亡,也就意味着,他……”
“是的,当他达到极限之后,他会死。”高琳说,“而且据我猜测,他五官退化很可能跟这种极限分裂又快速到达海夫利克极限有关。身体机能快速进化导致某些器官退化没了。”
江烬扭头看玻璃罩里的江永镇,即便早就有所预料,但当答案赤裸裸摆在他面前的时候,心里仍旧刀剜一样难受。
急速分裂之后细胞和个体会快速达到一个巅峰状态,但从他爸目前的状态看,谁也不能确定他的分裂极限在哪里,也就是说,他可能随时会真的死亡。
如果这些年一直没有找到他,如果没有见到活生生站在面前的他,江烬完全可以接受江永镇已经死了。但当他确定江永镇还活着,而胡家向他抛出橄榄枝时,他动摇了。
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能让江永镇变成正常人,他也愿意去尝试一下。
“那,能确定他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么?”他深吸口气,问高琳。
高琳没说话,侧头看胡老爷子,事实上她只是在用科学的理论来解释江永镇的异变,但这种异变到底因为什么,她也很想知道。
胡老爷子微微叹了口气,对高琳说:“你先回去吧!我有几句话要跟江烬谈谈。”
尽管很好奇江烬,高琳还是听话的离开实验室。
胡老爷子挪动轮椅来到江烬身边,目光看向玻璃罩里的江永镇说:“高琳的话你也听到了,你爸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江烬看着他。
胡老爷子叹了口气,抬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递给江烬。
江烬接过照片,里面是一间昏暗的瓦房,炉膛里的火还亮着,一个从穿着灰色毛衣,黑色运动裤的男人倒在灶台边上,地上全是干涸的血迹。男人后背的毛衣被撕裂,露出里面皮肉外翻的伤口。
另一张照片更模糊一些,应该是从哪个监控器上截取的,里面的女人正在回头,但是不知为何,照片里的女人只有一张惨白的脸,压根没有五官。
江烬目光紧紧锁在那张照片上,许久才问出口:“这是哪儿?”
胡老爷子说:“佳木斯管辖下的一个村镇。男的被人杀了,致命伤是背后的伤口,没有目击证人,警方怀疑是野兽是所谓。但是我们的人找到了一份监控视频,截取了这张照片。”
江烬微微蹙眉:“您的意思是,让我去找它?”
胡老爷子点了点头:“你爸现在的状况很不好,已经完全不能沟通。只有找到另一个,才有可能从他口中知道事情的真相,除此之外,据佳木斯那边的消息说,有人在那边看见过海镇。”
江烬面露狐疑,终于问出心里的疑问:“上次在常德遇见胡悔,他说他在找天启,甚至为了那个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差点害死我,这个海镇又是什么?”
胡老爷子摇了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只是道上有人说,海镇出现在佳木斯。”
江烬不由蹙眉:“您胡家的孝子贤孙为了什么天启就差点要了我的小命。这次更是连海镇是什么都不知道,您就让我去佳木斯,您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胡老爷子忽而一笑:“江老板不也坏了他一条腿?”
江烬心说,那可不是我一个人坏的,谁叫你家的孝子贤孙分不清大小王,惹了不该惹的人?
江烬沉下脸不想这么快答应他:“若是我不帮这个忙呢?”
胡老爷子收敛笑意,目光看向玻璃罩里的江永镇说:“江老板,实话跟你说,不管是天启也好,海镇也罢,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找到办法帮助他们变回正常人。”
江烬双手环胸,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垂眸看着胡老爷子:“这么说,我也有一件事想请胡老爷子答应。”
胡老爷子说:“你说。”
江烬垂眸:“我想见见小六爷!”
第四十八章 寓言故事
江烬与胡老爷子初见是在江永镇‘诈尸’的当天晚上,彼时江烬正开着车满大街的找江永镇。
经过河东街不久,就有一辆黑色SUV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他察觉到不对,过交通岗拐进潮林路。潮林路一马平川几乎都是直行道,对方大概猜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索性也不掩饰,直接在外道超车,将他逼停。
车子刚一熄火,玻璃上就开始个挂着细白的霜。
他弯腰从座椅下面抽出甩棍别在后腰,然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雨刷器一下一下荡开玻璃上的薄霜。
一下一下,对面的车门终于开了,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走到他车边,轻轻用手指敲了敲车门。
江烬没开车门,把车窗摇下一道缝隙。
另一只手摸到腰后的甩棍,江烬垂眸问车外的男人。
男人忽而一笑,抬手指了指对面车子说:“我们老爷子想请江老板吃顿饭,不知道江老板是否赏脸。”
江烬视线错开晃动的雨刷器,看向对面轿车,离得不算远,隐约能看到后座坐着个人,但瞧不见五官。
抠开储物格,从里面掏出根棒棒糖含在嘴里。江烬一边含着糖,一边懒洋洋看着男人说:“你们就是这么请人吃饭的呀!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吃枪子呢!”
男人面露尴尬,讪笑着说:“江老板说笑了,这不是怕见不到你么?”
“404的门那么大,看不到?瞎呀!”
江烬正愁着找不到江永镇呢,这伙人根本就是上赶着凑上来讨骂。
男人脸色一僵,能看出来是在憋着火气。
江烬心说,你火,老子也火呢!就看谁火大呗!
他直接摇上车窗,启动着。
庞然大物般的坦克400原地咆哮,吓得男人连忙猛拍车门:“江老板,你别生气,咱们好好谈,好好谈。”
江烬摇下车窗,男人的手没收住,正好拍在他胳膊上。江烬顺势抓住男人的手腕,猛地用力向下一扭,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江老板,别误会,别误会,我是胡家的人。”男人冷汗涔涔地看着江烬求饶。
江烬在漠河待了快二年了,不说把整个漠河跑了个遍,但当地几方势力还是摸了个门清。男人一说出胡家,他顿时猜到对面车里坐着的老爷子是谁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讪讪一笑,松开手:“我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胡家的哪位?”
男人连忙抽回手,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江烬。
名片是烫金的,上面印了胡大海三个烫金大字,其它的什么也没有。
不过在漠河,胡大海这三个字就已经足够了。
名片在指尖转了两圈,江烬收回手,看着前面的奥迪:“我今天有事,改日再另行拜访。”说罢,扭头启动车子。
男人连忙按住他搭在方向盘的手,急得满头大汗:“江老板,我们老爷子说,要是江老板想找你父亲,他或许能帮上忙。”
踩油门的脚一松,江烬蹙眉看男人。
男人提着的心终于松懈下来,退后一步站直身体,扭头看向奥迪车,对江烬说:“江老板,请吧!”
江永镇的事,目前只有他和警局的几个警察知道,胡大海是怎么知道的?
他跟着男人来到奥迪车前。
男人伸手拉开车门,车厢里坐着一名穿着黑色唐装的老人。
这就是漠河大名鼎鼎的地产商胡老爷子,胡大海。
江烬抿了抿唇,一弯腰坐进车里。
原本宽敞的车厢随着他的坐入而变得狭窄许多。
车载香水的味道很淡,但江烬还是能闻到一股浅淡的檀香,现在人其实很少用这个了,大部分人都喜欢各种各样的工业香水。
“胡老爷子找我,是有什么事儿么?”江烬先发制人,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胡老爷子。
胡老爷子朝他伸出手:“久仰大名,江老板。”
江烬觉得这话里面的嘲讽居多,他一个写书的剧本杀老板怎么可能被一个地产商久仰大名?
于是讪讪一笑,低头看了一眼伸到面前的手,没握。
胡老爷子也不生气,收回手,朝前面喊了一声:“不中。”
坐在前面的年轻人连忙应了一声,从置物格里取出一封牛皮纸信封递给胡老爷子。
胡老爷子接过信封转给江烬:“江老板不妨看看这个。”
江烬一头雾水,但思及方才男人的话,还是翻动手指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几张照片。
震惊完全不足以形容江烬在看见照片时的心情,他把照片放回信封,蹙眉看向胡老爷子:“您这是什么意思?”
胡老爷子取回他手里的照片放到一旁,车厢里的气氛随着江烬逐渐紧绷的身体越来越紧张。
良久,胡老爷子终于开口说:“照片里的人,跟你爸江永镇的情况一模一样吧!”
江烬没说话,胡老爷子似乎也没想听他发表什么,自顾自地说:“照片里的人叫刘海。是1967年出生的人,三十年前,刘海在辽宁海城失踪。23年,有人在长白山见到过他,认识他的人说,他们见到刘海的时候,他就是照片上的样子,没有五官,但是身上穿戴的都与失踪前一模一样,最让人惊异的是,他虽然五官不见了,但是他的皮肤和身体状态都是年轻时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近了六十的人。
还有第二张照片,里面的人叫陈英,女失踪的时候14岁,常德人。她实在常德的一处山里失踪的。十五年后,有人在安徽乌江浦附近找到过她。找到她的时候,她的两只眼球不见了,除此之外,她的听力异于常人,力量超过一个青壮年。”
江烬感觉心脏越跳越快,好像自己正在接近一个超乎寻常的秘密,但这个秘密背后藏着无与伦比的凶险。
他沉默地听完胡老爷子最后一句话,然后问出心里的疑问:“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为什么要找他们?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胡老爷子没有明确地回答他的话,反而给他讲了一个关于混沌和盘古开天辟地的传说。《庄子·应帝王》中写过一个寓言故事,说:“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大意就是,南海大帝名叫倏,北海大帝名叫忽,中央的大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常相会于浑沌之处,浑沌款待他们十分丰盛,倏和忽在一起商量报答浑沌的深厚情谊,说:“人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窍孔用来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我们试着为他凿开七窍。”于是,他们每天凿出一个孔窍,没想到凿了七天浑沌死了。
第四十九章 小六爷
“江老板有没有注意到,故事里的攸忽二帝其实是以人类的形象出现的?”胡老爷子讲完故事,突然问江烬。
江烬先是一愣,随即点头。
确实,这则故事中,攸忽二帝不仅以人的形象出现,还兼具了人类的情感以及五感。但这件事又跟他爸和照片里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胡老爷子继续说:“如果攸忽二帝以一人的形象出现,那么攸忽二帝或许就有后人。”
尽管这是一个寓言故事,但古时候的事到底如何,谁又能知道呢?
也许庄子在写这篇寓言的时候,曾经在某些古籍里发现了什么,因此才会写文下这篇寓言。
“这么说的话,那浑沌难道也有孩子?而且长得跟他很像,没有五官?”江烬顺着胡老爷子的话说。
胡老爷子笑了下:“关于上面那个故事,其实还有一个后续。”
江烬瞬间意识到他将要说什么,于是说:“盘古是从浑沌的肚子里爬出来的,盘古开天辟地之后,身体化成山川河流。山川河流又孕育出人类。这么说的话,人的祖先是浑沌?”
胡老爷子收敛笑意,那双浑浊的双眼中隐隐透露出一丝悲悯。
江烬噗嗤一声笑了:“老爷子,您就当是个故事就好了,这种事没必要较真。人都是炎黄子孙,皇帝后代。我爸那个情况,多半是因为得了什么怪病。而且你看着也好几个了,估计就是罕见病,嗯!就像树人?”
胡老爷子大概是知道他不会相信,于是对他说:“不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见过你就知道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江烬一点也不想去,他现在最着急的是去找江永镇。他现在那个样子要是被人看见,没准会被当做怪物给打死,于是张嘴就想拒绝。
“你先不用忙着拒绝我。”胡老爷子的话硬生生把江烬的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你在找江永镇,漠河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这么满目的找要找到什么时候?”胡老爷子抬头看了一眼驾驶室上的年轻人说,“不中,你去给你二哥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找到警察局附近的监控视频。”
胡老爷子这么一说,江烬拒绝的话就更说不出口了,况且他也想知道这老头儿到底想要干什么?
黑色坦克400跟在奥迪后面,绕过半个城,最后停在环城路外的一栋独栋别墅前。
在这里,江烬第一次见到胡煜,也就是后来胡不中口中的小六爷。
胡煜的情况比江永镇还要严重,他已经彻底陷入昏迷状态,并且除了五官退化之外,他的身体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尸斑。
“这是我儿胡煜,他身体出现变化是在三年前,一开始是听力变得敏感,嗅觉也异于常人,再后来他的眼睛开始退化,然后是鼻子,直到半年前,他的五官也已经全部退化了。在此期间我一直没有放弃找医生治疗,但是完全没有任何效果,检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所有医院给出的答案都是基因问题。”胡老爷子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胡煜的脸,“后来我查阅了胡家由古至今的族谱,果然在族谱里发现了一些端倪。胡家祖上做过矿徒,大概在唐初时期。后来不知何故,当时那一大家子突然被满门抄斩,唯有一人躲过这次大难。
家谱上记载,祖上之所以能做矿徒,是因为以为叫胡伟的祖先五感异于常人,能于百味之中闻到黄金的味道,因此才被收编为矿徒。
后家谱上对他的死只提了寥寥数笔,说他生于怪病,五官消退,死于溃烂。这与胡煜的症状全对上了。”
江烬一听,这不就还是基因问题么?
“当然不是。”像是能听清江烬的心声一样,胡老爷子露出一抹讥笑,“这位先祖逃过劫难之后又娶妻生子,且用一生的本事又得了一份家业,发现身体出问题后,他便广纳贤人想办法,后来寻门路找到了李淳罡的面前。后经过李淳罡的推演,他只讲了《庄子.应帝书》中关于浑沌之死的故。除此之外,他还跟那位祖上提起过若解机缘,唯有天启海镇可解。至于天启和海镇到底是什么,族谱上根本没写。”
大概是说得久了,胡老爷子剧烈地磕了几声,良久,才又说道:“族谱因为几多变迁,许多内容都丢失了,加之后来并没有人再得这种怪病,这事便不了了之。”
江烬听完,跟听了一个冗长的故事一般,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若说此事是假,但他确实在常德见过天启,并且为此与人发生矛盾,差点命丧常德,而他之所以会出现在常德,也是因为有人给他寄了一张江永镇出现在常德的照片。
寄照片的人显然不是胡老爷子,那又会是谁?
江烬看着胡老爷子,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么大费周章的找到他,并把胡家的底牌都亮出来,他不信胡老爷子只是一时好心要救他爸。
果然,接下来胡老爷子便提出跟他合作,一起寻找天启和海镇,解开胡煜和江永镇身体变异之谜。
江烬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
一是他势单力薄,若是还有别的势力介入这件事,他需要一个能跟他站在统一战线的帮手。
二是他觉得胡老爷子还有所隐瞒,而被隐瞒的那一部分才是整件事的核心所在。他需要对这件事有更深的了解,所以他必须答应。
离开别墅前,江烬问了胡老爷子最后一个问题:“小六爷在出事之前是否见过什么人?或者有什么异常?比方说……”他斟酌了一下,说,“失踪?”
胡老爷子回答得很干脆:“确实有过。”
江烬眸子一亮:“在哪儿?”
胡老爷子蹙眉说:“大兴安岭碦喇其林场。”
第五十章 暴露
大兴安岭腹地矿产资源丰富,相传兴安岭地下埋着许多金脉。解放前就有不少淘金人会来岭内淘金,当地人称他们为淘金客,圈内人也管这些人叫矿徒。
江烬后来查过那位小六爷,这才得知他在矿徒圈颇有地位。一是得益于胡家在当地的人脉和产业,二是相传他有一门绝学。做矿徒的可不止是挖金矿这么简单,有本事的矿徒会根据山脉地势和各个地区的土地颜色等分辨地理情况,从而找到金脉。
88年开始,国家便开始禁止个体开采黄金,但有实力的公司在发现金矿后可以向国家申请开采资格,开采后可卖给国家。
胡家之所以有这么多钱,其中一部分得益于88年以前做过金矿的生意。
小六爷这些年在国内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活跃在俄罗斯远东马加丹地区,那里曾试点开放个人开采,虽然这项政策并没有写入法律里,也没有大规模推广,但是仍旧有不少人在那边寻金。
21年底,小六爷胡煜突然从马加丹回到漠河,不久后,他便带人一头扎进大兴安岭腹地,游走在富克山无人区和碦喇其林场附近的深山老林中。
直到三年前出事,小六爷才渐渐消失在人前,但圈里有不少传说,说那一次在林场附近发生过一场械斗,死了人,小六爷被抬回来的时候,人跟个血葫芦一样。
江烬能打听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那天胡老爷子的态度明显含糊其辞,其中隐情怕是与小六爷出事的原因有关。
所以这次胡老爷子要见他,又想他去找海镇,他才提出见小六爷一面。
胡老爷子没有拒绝,只是三人还没走出实验室,胡不中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胡不中接通电话,脸色幽地一沉。
胡老爷子不由得蹙了蹙眉,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胡不中看了一眼江烬,有些为难地说:“有人跟进来了。”
“老二那边的人呢?”胡老爷子脸色微沉,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
胡不中干巴巴一笑:“二哥没在,跟三哥对上了。”
胡老爷冷哼一声:“去监控室。”
胡不中看了江烬一眼,连忙推着胡老爷子的轮椅离开实验室往走廊尽头走。
江烬没说话,紧紧跟着胡不中和胡老爷子。
监控室就在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一进门,一整面前的显示屏上全天候360无死角地监控着整个别墅外的情况。
其中上面数第二排第七个显示屏上正显示着陈释迦的身影。
“哟,是她。”
胡不中窥了一眼江烬脸色,疾步走到操作台前,调出第七显示屏将画面放大,里面的陈释迦正游刃有余地躲避胡悔的攻击。
……
半个小时前。
陈释迦跟着导航找到别墅区,江烬的车就停在别墅大门口。
这边的别墅都是单独圈院子的,这栋尤其大,放眼望去光院子就得有小两亩地。
正门有门卫把守,门口两个摄像头三百六十五无死角旋转摄像。
一开始她把车停在远处,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一点说话声,大概是胡不中带着江烬来见一个叫胡老爷子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个叫胡悔的男人。
大概和江烬有些仇口,两人还拌了几句嘴。
再后来就没什么声儿的,应该是他们进入了一个隔音设备很好的地方。
听不到里面的情况,她有些着急,于是开始绕着别墅四周转圈。
这片别墅区建成的年头有些长,四周全是用老式砖墙圈建,前面有马路连接外环道,后面与初心广场相临,从初心广场那边的林区往里走有一条小路,小路尽头就是别墅后院,这边正好有一个侧门。
侧门也装了监控,但是没有门卫把守,相比较其它地方更好潜入。
陈释迦在沿着初心公园这边围着别墅院墙绕了一大圈,最后在西南角发现一个罕见的监控死角。她目测了一下院墙的高度,然后开始往后退,大概退出三十多米之后开始助跑。
疾风掠过耳际,冷风像刀子也一样往脸上割,陈释迦却莫名有种要飞起来一样的畅快感。
人类大概都喜欢刺激的运动,当肾上腺素飙升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身体完全是本能地遵循大脑最初的指令动作。
当手指稳稳攀住院墙的时候,陈释迦大脑终于恢复正常运转,双脚上下踏住院墙借力,整个人就像一只灵巧的猫儿一样越上墙头。
并不困难,甚至不可思议的轻松。
她微微吐出一口气,压低身子俯在墙上,小心翼翼探头朝下看。
前面正好是一个玻璃花房。
花房里有假山石和循环水,对着院墙这边的玻璃墙上爬满密密麻麻的蔷薇,正好阻隔了摄像头。
她翻身跳下院墙,小心翼翼贴着玻璃花房一点点往前移动,同时屏息凝神听别墅里面的动静。
别墅里除了江烬他们几个之外应该还有别的人,大概是厨师或者助理之类的,断断续续有说话声从二楼传来。
绕过花房就是一楼厨房,墙上有抽油烟机的通风口。再往上就是空调外机,从这里往上爬的话,大概可以上到二楼。
“刚才你看见没?二房老三跟大房的老疙瘩碰上了,老爷子明显是对老疙瘩更偏心点。”
“偏心能怎地?胡不中不是对家里的产业不感兴趣么?前段时间竟然闹着要去当医生,现在医生那么好当的么?”
“那也比瘸子强啊,你没看胡悔那腿,也不知道能不能好了,你说他怎么去了一趟常德还把腿整折了?摊上事儿了?”
……
厨房里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陈释迦刚听了一耳朵,一墙之隔的厨房里就传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
说话的人突然没了声音,有人轻轻喊了一声:“胡,胡,胡先生。”
“说呀,怎么不说了?不是好奇我的腿是怎么回事儿么?”
胡悔阴仄仄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厉,陈释迦正想赶紧绕过去找江烬和那位胡老爷子,厨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这么近距离的高分贝声浪一下子冲进耳膜,无异于突然在她耳朵里插进一把刀。
陈释迦迈出的步子一踉跄,右脚不小心踢到不知谁掉在院子里的一只皮球。小皮球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两圈,“咚”的一声撞在墙上。
“什么人?”
陈释迦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个黑不溜丢的铁疙瘩就破窗而出,朝她右眼飞来。
第五十一章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陈释迦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一下头,铁疙瘩贴着眉峰飞过去,紧接着面前的窗户便被拉开,一道黑影跳了出来。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凭着本能向后退了两步,慌不择路地往前跑。
胡悔虽然瘸了一条腿,但奔跑速度仍旧很快。
陈释迦不熟悉别墅地形,因此吃了大亏,还没跑出几十米就被胡悔从后面一把揪住了脖领子。
胡悔用了一扯,巨大的拉力把陈释迦整个人拽了个踉跄,一屁股跌坐在地。
紧跟着,胡悔的脚就奔着她后心踹来。
陈释迦就感觉背后恶风扑来,其实也就一瞬间的事儿,她单手撑地,整个身子向旁边翻去。
胡悔一脚落空,陈释迦也就地弹起,两人来了个面对面。
厨房的灯光透过玻璃打在窗外,陈释迦一抬头,对上一双阴鸷的黑眸。
说不出为什么,就觉得这人看她的眼神像是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恨不能将她扯碎了,咬烂了。
她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人?
相较于她的懵懂,胡悔的心底已经生出无数恶意,血液在血管里沸腾,左腿肌肉兴奋地突突直跳。
出于生物的本能,陈释迦瞬间感觉到危险的逼近,她不明所以,只能试图好声好气的开脱:“不好意思,我是从初心广场公园那边误入的。”
“误入?”胡悔啧啧两声,这女人惯会扯谎,若不是信了她的话,她的腿会变成这样?
“对,都是误会。”陈释迦一边往后退,一边寻找最佳的逃跑路径。
这里距离正门远不说,门口还有门卫亭和保安,从正门离开的可能性不大。
原路返回?
目光落在胡悔的脸上,太危险了。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危险的气息不说,对她的敌意已经满得快要从眼眶中溢出来了。
“误会?”胡悔垂眸看了一眼左腿,用手重重捶了一下“这也是误会?”
陈释迦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只想赶紧离开。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得走了。”
她小心翼翼往后退,每退一步,胡悔就拖着瘸腿追一步。陈释迦算是知道了,今天要想全身而退并非易事。
“你什么意思?”她停下脚步,蹙眉看着胡悔,“如果你想报警,我……”
胡悔忽而一笑,目光微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欠你钱么?
胡悔又拍了拍左腿:“这条腿,你总要还的。”
你瘸了,让我还你腿?疯了?
陈释迦不想跟疯子讲道理,直接跑就完了。
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胡悔先发制人,直接探手抓陈释迦衣领。
陈释迦不防被他抓了个正着,心里的火药捻子一下子就被点着,反手抓住胡悔的手不松,腾出一只手直接朝胡悔脑壳上拍。
胡悔被迫松手后退,陈释迦抓准时机撒腿就跑。
“别跑。”
胡悔大喊一声,右手猛地一挥,两个铁疙瘩就飞了出去。
陈释迦听见耳后有恶风,但距离实在太近了,右肩膀被硬生生打了个正着,“咔擦”一声闷响,陈释迦就感觉整条手臂都麻了。
陈释迦疼得直皱眉,晃神儿的功夫,胡悔就追了上来。
这家伙根本就是下死手,要真落他手里,怕是小命都得没。
陈释迦狠狠咬着牙关,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直接迎上胡悔的拳头。
“碰”的一声闷响,粉拳对上胡悔的拳头,胡悔竟是硬生生被震退了半步,整个小臂一片酥麻。
陈释迦根本不给他回神儿的机会,抬腿对着他的瘸腿就是一脚。
胡悔刚险险避开,陈释迦的拳头又朝他右手臂砸下来。
“艹!”他咒骂一声,抬起手臂去挡,结果陈释迦的脚又过来了,还是踹他左腿。
陈释迦一门心思攻他左腿,他左右闪躲,最后疲于应对,一个闪神儿的功夫,陈释迦的拳头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硬硬生生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碰”的一声闷响,胡悔感觉整个脑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
陈释迦一击得手,根本不敢恋战,转身想从原路返回,结果还没跑出十米远,眼前的路就被人堵住了。
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头。
陈释迦一怔,后面传来江烬的声音:“陈释迦。”
艹!还是被发现了。
陈释迦一脸生无可恋地回头看江烬:“真巧,你也在这儿呀!”
江烬冷冷乜了她一眼,抿唇不语。
胡不中早就跑到胡悔身边,扶着他问:“三哥,你没事吧!”
胡悔晃了晃脑袋:“你怎么来了?”
胡不中憋着笑,指了指不远处的胡老爷子说:“老爷子在监控里看到你们了。”
胡悔脸一沉,一把甩开他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到胡老爷子面前,垂眸看着他:“老爷子,这是我跟她的事,你别……”
“别什么?”胡老爷子气得抽出轮椅扶手下的拐杖,对着胡悔的后背便是一拐杖,“没出息的混蛋,谁叫你打女人的?”
“我打女人?”胡悔声音不自觉尖锐起来,指着陈释迦说,“她闯进别墅偷听我们谈话,难道我不能抓她?”
他坚决不承认自己打女人,更何况他还打输了?
陈释迦没说话,目光一直偷瞄江烬。
刚才这俩人到底去哪儿了?她为什么没有听到一点声音?
江烬故意不看她,走到胡悔身边说:“要不我替胡三爷报个警?”
报你娘个der!
胡悔恨不能掐死江烬,面无表情表情地剜了他一眼,扭头对胡老爷子说:“老爷子,这是我和她的恩怨,跟打不打女人没关系。”
胡老爷子抬手又是一拐杖,把胡悔打得一个踉跄。
胡悔:“老爷子。”
胡老爷子冷哼:“别说话。这位小姐既然来了,就是胡家的客人。在别处我管不了,在这里,胡悔,你给我老实点。”
胡悔一口气儿没上来,整张脸憋通红。
一旁的陈释迦见胡老爷子这个态度就知道今晚大概没什么事了。她低眉顺目走过来,垂眸看着胡老爷子说:“大爷好,我想是这位先生误会我了,我不是小偷,也不是偷听你们的话,我是南京人,来这边旅游的。是因为网上有人推荐初心公园,我这才过来这边的。只是没想到会误入您家。刚才我跟这位大哥解释过了,结果他二话不说就动手,我是没办法才还手的。”
江烬心中闷笑,心说这姑娘说起假话来真是一点也不心虚,张嘴闭嘴,谎话一个比一个精彩。
胡老爷子窥了江烬一眼,没说话,朝一旁的胡不中招招手。
胡不中赶忙整了整衣摆走过去,哈腰讨好地说:“老爷子你叫我?”
胡老爷子瞥了一眼胡悔,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你带你三哥去看看腿。”
胡不中这才注意到胡悔裤腿上印着一个再显眼不过的脚印。
这姑娘是真的猛呀!
第五十二章 超级进化上
胡不中叫来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胡悔往外走,偌大的院子里就剩胡老爷子和江烬,陈释迦三人。
胡老爷子看了看陈释迦,扭头问江烬:“认识?”
江烬点了点头:“店里的客人。”
胡老爷子没提胡悔的伤,反而问陈释迦要不要找医生看看。
陈释迦愣了下,原来他们看见胡悔打她那一铁疙瘩了。
她微微蹙眉,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去医院。刚才的事……”
胡老爷子捏了捏鼻梁,疲惫地摆了摆手说:“算了,胡悔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过……”他微微顿了片刻,目光落在陈释迦脸上,“丫头你跟胡悔有过节?”
我跟那个疯子能有什么过节?
陈释迦讪笑:“没有,我才到漠河几天,从来没见过他,应该是认错人了。我打小就是大众脸。”
江烬在一旁憋笑憋得难受,偷偷用手抠掌心。
胡老爷心照不宣地看了江烬一眼,对他说:“我刚才跟你说的事,你好好考虑考虑,要是能行,你给我打电话,我让人安排。”
江烬说会好好考虑,然后跟胡老爷子告别,从头到尾没再跟陈释迦说过一句话,仿佛真的就是他见过一面的客人。
见江烬都走了,陈释迦也不想继续留在这,于是对胡老爷子说:“我能走了么?”
胡老爷子没说话,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出了别墅大门,离开监控范围,陈释迦紧绷着的那根线终于断了,捂着被打断的肩膀靠在路边的树上大喘气。
她大概是跟漠河这地方犯冲,这才来几天呀!不是被雪埋就是被打骨折,前半辈子二十几年没受的苦都在这几天受过了。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疼呢!”
揶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陈释迦扭过头,江烬正站在黑暗处,嘴里叼着根烟痞痞地看着她。
一股闷气在胸腔里膨胀,她淡淡地丢下一句“还不是托江老板的福?”便往初心广场那边走。
江烬拿掉烟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跟着她往前走。
路灯昏暗,两条细长的身影由一开始的疏离,渐渐纠缠在一处。
陈释迦胳膊疼,腿也疼,疼着疼着,心里的火就憋不住。
她突地停下来,猛地转身看着江烬:“你跟着我干什么?”
江烬耸了耸肩,抬手指着前面的车。
陈释迦抿了抿唇,看着他不说话。
江烬与她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你是怎么发现我给你下药的?还是那玩意儿对你不起作用?”
陈释迦不想回答,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江烬身高腿长,几步就追了上去,拦住她:“那个胡悔,他好像认识你。”
“他认识我,我就得认识他么?那我还认识黎明,周杰伦呢!”一提起胡悔,陈释迦就炸,她特么怎么可能会认识那个疯子?
江烬瞥了一眼她耷拉着的胳膊,故作漫不经心地问:“我送你去医院?胡悔那两个铁疙瘩是实心的,别说是你,一百八十斤的大老爷们打骨头上也得折。”
陈释迦站着没动,其实胳膊已经没那么疼了,骨头缝里好像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像有蚂蚁在皮肉里爬来爬去。
“不用。”她想看看自己的猜测对不对。
江烬没再劝她,见她越过坦克还想往前走,终于伸手拽了她羽绒服帽子一下。
陈释迦回头看他。
江烬知道今晚这事儿是自己理亏,于是尽量放低声音说:“上车。”
陈释迦站那儿没动,说实话,今晚经历的实在太多了,她不想看见江烬。
江烬倔劲儿也上来了,拉着羽绒服帽子不撒手,说:“回头我给胡不中打电话,明早让他找人把电瓶车送回去,你……上车。”
陈释迦还是没动,江烬瞥了她耷拉着的胳膊一眼,有点烦躁地扒了一把头发说:“好,今天这事儿是我不对,但我也是怕你跟过来。胡家……”他顿了一下说,“你也看到了,很危险。”
这特么的就是典型的我砍了你一刀,然后告诉你,我这是为你好。
鬼才信你!
陈释迦冷哼,单手环胸,抬头看着他:“好,我接受你的道歉,那你告诉我,你们俩后来去哪儿了?说了什么?”
江烬蹙了下眉头:“你想知道什么?”
陈释迦抿了抿唇,犹豫一会儿才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江永镇带到胡家。你们在合谋什么?”
江烬听完,噗嗤笑了。
陈释迦不悦地瞪着他。
江烬无奈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跟我有关系。”她冷下脸来,“你爸出现在我爸妈死亡现场附近,也许他就是害死他们的人。”
江烬脸幽地一黑,语气也不由得沉了几分:“陈释迦,麻烦你过过脑子,我爸那个样子,要是想杀你养父母,直接伸手就能拧掉他们脑袋,犯得着伪装成自杀现场么?”
陈释迦当然知道杀她养父母的不是江永镇,但江永镇是唯一的线索。
“好了,现在上车回家。”江烬伸手拉开副驾车门,“如果你愿意留,就在404,如果你还想掺和这件事,麻烦你明天就走。还有……”他突然弯腰从副驾驶座下面摸出一只微型定位器丢给她,“还给你。”
昏暗中小小的定位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陈释迦握紧拳头,沉默着爬上车。
车子很快行驶在空寂的街道上。车厢里,两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再说话。
回到404,江烬直接上了三楼。
陈释迦独自在一楼窗边坐了会儿,估计江烬这个时候已经睡下了,她才慢悠悠上了三楼。
客厅里亮着微弱的壁灯,江烬房间里昏暗一片,应该是睡下了。
她在玄关换了拖鞋,脱掉羽绒服,左肩膀的痛感已经很微弱了,就像她想的那样,骨骼在以极快的速度构建、重组、复原。
那么接下来呢?
她把自己沉在沙发里,关了灯,感受着黑暗中皮肉里密密麻麻的痒意。
接下来呢?
超乎常人的听力、体力、修复能力,如果这些就是一个人类身体机能最大的极限,那么古人所说的盛极必衰又是什么?
这一刻,她深刻的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现在所经历的,或许就是江永镇之前所经历的。
超越人类极限的进化最终会导致无用的器官渐渐退化,那么最终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生命的尽头?
窗外一闪而过的车辆雾灯照亮了茶几一隅,果盘里的水果刀在幽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微弱的寒光。
待车辆驶过,房间里再次恢复黑暗,陈释迦缓缓坐直身体,把手伸向果盘。
第五十三章 超级进化下
陈释迦拿着水果刀在手腕上比划了好几下,最后也没下去手。
她想起以前采访过一个抑郁症患者,那女孩才十六岁,就已经敢拿着刀在自己手腕上划十几刀了。她问疼不疼,女孩很平静地说:“也就那么回事吧!一开始犹豫,后来划了一刀又一刀就感觉不到疼了。”
她理解不了那种感觉,刀子割进肉里怎么能不疼?每一个细胞都连接着痛觉神经,除非是个木头人才感觉不到疼。
她厌烦地又把自己砸进沙发里,这时客厅的顶灯突然亮了。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生疼,一下子就被逼出了生理性眼泪。
江烬背靠门框,目光阴鸷地看着沙发上的女人:“怎么?这么大了还玩自残?”
手里的水果刀一下子成了烫手的山芋。
陈释迦连忙把刀丢回果盘:“想吃点水果罢了。”
江烬的目光从她脸上转移到果盘上,里面只有两颗年三十那天摆的丑橘。“用水果刀给橘子剥皮呀!”
陈释迦沉默着没说话,反正她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江烬慢悠悠走过来,陈释迦这才发现他手里拎着一只半新不旧的急救箱。
突然意识到他的意图,陈释迦脸一热,讪讪地挪了下屁股,把自己往沙发边缘说。
不想说话,也不想搭理面前的人。
江烬在她旁边坐下,低头在急救箱李扒拉了几下,找出消毒酒精、棉签和止血药。
“过来。”
陈释迦窥了他一眼,没动:“不用,我没受伤。”
江烬“呵”了一声,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用镊子夹起一颗酒精棉就往眉弓上怼。
是真的怼!
陈释迦“嗷”地惨叫一声,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江烬:“你要疼死我?”
介于今晚自己做得确实有点过分,江烬难得好脾气地没有发火,尽量压低声音说:“不上药会留疤。”他点了点自己的眉弓,示意陈释迦去照镜子。
陈释迦原本的心神都在肩膀上,压根没注意眉弓也受了伤,经他一提醒,连忙拿出手机用自拍摄像头照脸。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把她吓了个踉跄。
半张脸都被血染红了,眉弓上一道细长的口子几乎把整个眉弓都攉开了,露出里面白嫩的肉芽。
完了,破相了?
没有哪个女人会不在意自己的脸,陈释迦当即就炸了,起身就要去找胡悔,她得把他另外两条腿都打折。
江烬其实只是提醒她脸上的伤,没想到她一下就炸了,吓得连忙丢下面巾纸,一把拽住她的手:“你干什么去?”
陈释迦回头看他:“去把他另外两条腿的打折。”
江烬愣了下,噗嗤笑了。
陈释迦:“你笑什么?”
江烬把她拉回沙发上按着坐下,用镊子夹起另一块酒精棉:“胡悔在会在原地等着你去打他腿?”
陈释迦脸一挎,这个时候胡悔肯定已经不在胡家了。就算在,她也一定进不去,别说打断他的腿,自己没准还要被抓起来送公安局吃两天劳改饭。
那就这么算了?这么长又深的伤口留在脸上,对女儿家来讲无异于毁容,这跟杀父之仇有什么区别?
越想越气,没注意江烬手里的酒精棉已经再次靠近她的眉弓。
“你干什么?”
酒精棉怼上来的一瞬间,她一把抓住江烬的手。
江烬无奈:“你觉得呢?”
空气一下子尴尬起来,陈释迦夺过酒精棉:“我自己来。”
江烬没跟她抢,撤回身看向桌上那把差点成为凶器的水果刀,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开灯时看到的画面。
如果他没猜错,她是想要割手腕?
为什么?
因为没有找到她‘所谓’的凶手,所以自杀?
陈释迦压根没注意到他的走神儿,心里想的是:差点忘了,要是我真出了问题,一定不能让江烬知道,这个男人可没有看起来那么可靠,没准他会转手就把我卖给胡家。
越想越觉得自己过于放松警戒了,陈释迦恨不能给自己一嘴巴。
她幽地站起身,拎起茶几上的急救箱,丢下一句“我回房间上药”便慌慌张张跑回自己房间。
反锁房门,又偷偷趴在门前听了一会动静儿,直到确认江烬已经回到自己房间,陈释迦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拎着急救箱去浴室。
打开镜前灯,陈释迦小心翼翼拨开脸上的刘海,露出血淋淋的眉骨。
她到最后也不知道打她的铁疙瘩是什么,但看伤口的形状,应该是带有棱角的铁块之类的。
她小心翼翼用毛巾蘸着水把脸上的血擦掉,这样露出来的伤口就没那么吓人了,只是眉峰被切开,像是眉毛之上又长了一条眉毛,好挺好笑的。
急救箱里有碘酒,止疼药和止血药,陈释迦想了想,最后什么药也没上,就这么把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恢复成什么样。
第二天一大早,陈释迦恍恍惚惚中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打着哈欠来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胡不中拎着一兜子早餐站在门口,电瓶车停在一边,安全帽还挂在车把上。
客厅里传来开门声,紧接着便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楼下的卷帘门哗啦啦升了起来,一只修长的大手伸出来,一把接过胡不中手里的早餐。
“这么早?”
“不早了,老爷子那边比较着急,让我来问你想的怎么样了?”
胡不中一边说,一边跟着江烬进门。
陈释迦放下窗帘,原本汹涌的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客厅里,江烬摆弄碗盘的声音很有序,胡不中还在絮絮叨叨,大意是劝江烬答应下来,这样他下午就可以安排行程。
陈释迦没注意江烬答没答应,她的视线和注意力全被镜子里的自己惊到了。
昨晚还一分为二的眉毛已经恢复如初,四五厘米长的伤口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眉骨伤口之外,肩胛骨的伤也好了,不疼不痒,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陈释迦怔怔地看着光洁如玉的锁骨,心却一点点往下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中形:我似乎,也在一点点变成一只……“怪物”。
第五十四章 试探
搁在洗手台边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叫个不停。
陈释迦慌忙从一旁的急救箱里拿出一只大号创可贴粘在眉骨上,然后拿起手机按下接通键:“喂?”
“你好,请问是陈释迦么?”
手机听筒里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陈释迦微微愣了下,低声问:“我是,您是?”
电话里的男人说:“我是常德茂隆汽车修理厂的,您之前送来我们这边的车已经修好挺长时间了,您打算什么时候来取?我们可以先约一个时间。”
陈释迦一怔,她什么时候把车送到修理厂了?她的车不是还在小区楼下的停车库么?
以为对方是电信诈骗,陈释迦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等她换完衣服,手机又响了,还是刚才那个电话。
“我说我的车没送修理厂,你不用骗我了,再打电话来,我就报警了。”陈释迦还想挂电话,对方连忙说,“陈小姐你等一下,我说的都是真话,你送来的时候,车的整个前脸都撞坏了。您说是您不小心追尾,就不报保险了,修车费我还给你打了九折,两千三,不信你查查你两个月前的支付记录。”
现在诈骗犯都这么厉害了?两个月之前就开始布局了?
陈释迦不觉莞尔,还想跟他周旋两句,江烬在外面喊她吃饭。
她悻悻然挂断电话,换了身衣服去客厅。
胡不中一看见她就跟看见花儿的蜜蜂似地冲过来,围着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最后从朝她竖起大拇指:“姐妹,你是这个,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见我三哥在女人面前吃瘪,你是不知道,你昨天那一下子给我三哥砸懵了,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硬是昏迷了一晚上才醒。”
陈释迦被他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整懵了,扭头看江烬,这家伙正一脸悠哉地坐在餐桌前剥鸡蛋。
心说胡不中这三哥是叫着玩儿的?都被打轻微脑震荡了,他竟然幸灾乐祸地跑到这里来报喜,怕不是脑子坏了?
“那个,人没事就行。”她讪讪地笑了下,走到江烬对面坐下,面前的盘子里摆着冒着热气儿的大包子和红澄澄的咸菜条。
江烬目光落在她眼眉上,若有所思地问了句:“好了?”
陈释迦愣了下,连忙意识到自己竟然忘记伪装眼眉的事儿了。
“什么好了?”胡不中突然问。
陈释迦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就是昨天不是被你三哥的石头扫到了眉角么,刮破一点皮,上点白药一晚上就好了。”
胡不中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陈释迦偷偷看江烬。
似乎是相信了,江烬没再说话,把剥好的鸡蛋丢进盘子里,又推了一碗大碴子粥给她。
陈释迦觉得要怀疑昨晚就怀疑了,现在掩饰也没用,于是干脆摆烂,也不跟他客气,伸手拿了个包子就往嘴边送。
东北包子主打一个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齿留香,油渍喽韭菜虾仁的混合在一起的馅料岂止一个鲜字了得?
陈释迦一口气儿吃了两个,大碴子粥也喝了一小碗,那碟红色的,像是野菜根的咸菜很特别,越吃越塞牙,越塞牙越想吃。
她问江烬这是什么?
一旁的胡不中笑嘻嘻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说:“这叫狗宝咸菜,桔梗做的。也算东北三宝。你们那儿可吃不着。”说着,还很有眼力界儿的给她递了个根牙签。
陈释迦看着递到面前的牙签,想象了一下她跟江烬、胡不中面面相觑剔牙的样子,不由得恶寒。
“那个,不用,我牙口还行。”
胡不中笑而不语,目光一直勾勾地看着她。
陈释迦被他看得直发毛,刚想起身回房间整理一下行李,胡不中突然开口:“昨晚我三哥的铁疙瘩打到你肩膀了吧!他那个铁疙瘩里面包的是铅,别看瞧着不大,沉着呢,180斤的壮汉实打实挨上一下子也得骨断筋折,你真没事?”
陈释迦拿筷子的手一顿,什么意思?来试探她?
一旁吃饭的江烬突然目光冷冽地扫了胡不中一眼:“你看错了,没打到。”
“不是,我明明……”
陈释迦有点诧异江烬竟然会为她解围,但还是顺坡下驴,故作漫不经心地说:“我羽绒服穿的厚实,贴边过去的。没打实。”
胡不中面露狐疑,又把视线落在她脸上,指着她眉骨上的创可贴说:“这也是昨天伤的?”
陈释迦特别庆幸自己出来之前在眉骨上贴了个创可贴,不然被胡不中看见,这事还真说不清,毕竟昨天晚上她那副德行不止江烬一个人看见。
“怎么着?你们老胡家是想赔钱?”江烬挑了下眉,胡不中顿时如同霜打的茄子,“江老板你就别开玩笑了,我们家老爷子最近一直逼我结婚,银行卡都给我停了好几个月了,我哪儿有钱呀!”
他一想到老爷子竟然让他去跟高琳相亲,整个人都不好了。
倒也不是高琳不好,实在是他对科研项目不感兴趣,而高琳又是个连吃饭都要看基因序列的事业脑。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跟高琳结婚后会是怎样的相处模式,难道每天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还要讨论实验数据?
No!不,他做不到。
“高琳是谁?”陈释迦突然问。
胡不中下意识脱口而出:“就是研究江老板他爸的……”
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连忙捂住嘴,一脸哀怨地看着她。
这姑娘不道德,竟然套路他。
陈释迦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问,起身端着盘子去厨房。
胡不中放下手,凑到江烬身边压低声音问:“江老板,江哥,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佳木斯到底去不去?”
江烬没搭理他,扭头看了一眼在厨房刷碗的陈释迦。
胡不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忍不住问:“你就没觉得她有点怪?”
江烬收回视线,挑眉看他。
胡不中轻咳一声,凑到他耳边说:“我三哥那个人虽然做事有点不择手段,但还真没打过女人,昨天那架势你也看见了,那是想要往死里整。还说什么一腿之仇,江哥,那腿不是你弄的么?怎么又扯到陈释迦身上了?这俩人不会早就认识了吧!”
江烬听完,一把推开他的脸。
胡不中讪讪一笑:“依我看,有问题,大大的有问题。”
江烬冷笑:“你这么好奇,怎么不去问你三哥?”
一提这事,胡不中就一脸委屈:“我问了他,他不说,还给了我一拳。艹,那个王八蛋一点兄弟情都不念,我这胸口现在还疼呢,不信你看看,看看是不是还淤青着?”
胡不中伸手要拉衣服,被江烬一把按住了:“要想耍流氓去外面,别在我这儿丢人现眼。”
“好好好,我不耍流氓,你就给我个准信儿,佳木斯那边你到底去不去?我听我二叔那个意思,三哥可能也要去。”
“那就让他去呗。”江烬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胡不中一下子急了,“那怎么行?你跟三哥的过节那么深,真要是让他找到那什么海镇,我敢打赌,他肯定得跟老爷子谈条件,你爸那事就顺利不了。”
江烬当然知道胡悔会在他爸的事儿上使绊子,所以佳木斯这趟,他还真得去不可。
胡不中见他面露犹豫,直接又加了一把火,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拍在江烬面前:“老爷子放话了,这次去佳木斯,你的店肯定受影响,营业额他十倍补给你。而且全程五星酒酒店任你选,经费充足不吝啬。”
江烬慢悠悠拿起银行卡在指尖转了几圈:“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按理说你们老胡家不应该缺人手才对,怎么就盯上我了呢?”
胡不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学着胡老爷子的样子,说:“你六叔的事越少知道的人越好。胡家虽然势大,但分支多,人口也杂,你三爷爷那边的几个堂伯一直想着家里黄金的买卖。这几年你六叔的事都瞒着呢,要是让他们知道,家里就没个消停了。”
“这是老爷子的原话。”胡不中笑着说,“人手不足是真,但最重要的还是没有靠谱的人。在常德,我三哥吃了亏,回来老爷子不仅没让人找你麻烦,还暗中查了你,这一查可不得了,你爸这事不就漏了?用老爷子的话说,只有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才能蹦的一样高。”
第五十五章 “我”去哪儿了?
一整个上午只接待了两个四人本,下午刚子家里有事提前走,陈释迦便坐在吧台里百无聊赖地看短剧。
胡不中中午就走了,江烬吃完午饭后就没下楼,也不知道在楼上鼓捣什么?
晚饭前,早晨打电话的那家汽车修理厂又给陈释迦打了一通电话,内容不变,还是问她什么时候能去取车?
陈释迦觉得这个打电话的男的还挺执着的,不仅让他去给交通大队打电话,还一个劲儿地让她查付款记录,这样就能证明她真的在常德出了一场车祸,并且把车送到他们修车场维修。
难道是真的?
挂了电话,陈释迦犹豫着点开微信支付明细,想着反正也不费劲儿,要不查查?对方说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想了想,对方好像说是十二月的事。
十二月,十二月,她一边滑动手指往下翻付款记录,一边回忆十二月她都做了什么?
十二月初,她约了一个非遗网红博主做了一起跟拍的节目,中旬跟养父母一起去爬了牛首山,其间她还吐槽门票比22年那会儿涨了一点。至于月末,月末她……
陈释迦滑动屏幕的手微微一顿,竟然想不起十二月末她到底做了什么?所有关于十二月的记忆都停留在她和养父母从牛首山回来第二天。她还清晰的记得那天是十二月24日,圣诞节前夕,早晨她约了颜珂去拳馆练拳,而且那天晚上有一个全国性比赛,对战的两个选手都是她比较喜欢的。
颜珂还跟她打赌,三百块钱的赌约,她赌‘入云龙’赢。
比赛最终结果是“入云龙”点数惜败,她输了三百块钱。
然后呢?
竟然真的没有了。
无论她怎么想,一月三号之前的记忆都消失了,她根本什么也想不起了。
“我去,不会是选择性失忆吧!”
这时,支付页面上显示了好多条支付信息,其中一条两千三百元的支付信息在所有信息中格外明显。
还真的有?
陈释迦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数字还在,不仅如此,向下拉,密密麻麻的一串支付记录全是陌生的。
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连忙退出支付明细,直接打电话给颜珂。
“喂?”
颜珂的声音透着疲惫,但语气里还是带着担忧:“怎么了?”
陈释迦在脑子里快速整理了一下事情的始末,然后问颜珂:“颜珂,你还记得我十二月末在哪儿,都干什么了么?”
电话那边的颜珂愣了一会儿,陈释迦心底顿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颜珂的话彻底将她的心打入谷底。
颜珂说:“你不是跟我一起去看了比赛么?还打赌输了我三百块钱。”
“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
话筒里传来一阵嘻嘻索索的声音,像是颜珂正从床上坐起来。
陈释迦静静地等着,直到颜珂说:“嗯,我记得你好像请假了,就圣诞节那天,说是要出差,我问你去哪儿你也没说。”
陈释迦心彻底凉了。
“那你记得我是几号回来的么?”她又问。
颜珂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像是一月三号还是四号来着,我记不清了。”
“那你记得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或者我跟你说了什么?”陈释迦不死心地继续问。
颜珂说没有,但是有一件事挺奇怪的。
“什么事?”她忙问。
颜珂说:“你在一月一号的晚上给我发过几张照片,都是没开发的深山老林,我问你是哪儿?你也没说,就说是留着以后公众号能用。”
这事陈释迦根本就不记得了,看来她那几天确实不在南京。
“那些照片你那边还有么?有的话发给我。”
颜珂愣了下:“你那边没记录?”
陈释迦沉默,她刚才查了跟颜珂的聊天记录,不仅没有任何照片,就连她在十二月二十五号到一月三号的聊天记录都没有。
不仅她跟颜珂的没有,而是跟任何人都没有。
挂断电话后,颜珂果然给她发来几张照片。照片都是在山里拍的,从拍摄角度上看,应该是站在半山腰拍摄的,并且整座山都没有人工开发的痕迹。
那就说明不是景点。
她把几张照片发给ai软件查询,结果没有任何能匹配上的景点。
除此之外,订票软件上没有订票记录,公司人事说她从十二月二十五号开始休年假,一直到一月四号才回公司上班,这期间她在哪儿,都做了些什么,没人知道。
“难道是因为我出车祸,脑袋被撞,所以失忆了?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那几天?”陈释迦一下子陷入迷惘之中,总觉得失去记忆这几天里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对了,快递!
那只从常德寄过来的快递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
可惜快递还在运送的路途中,她根本无法拿到。
“陈释迦!陈释迦……”
陈释迦一下子从恍惚中抬头,江烬一脸莫名地看着她。
“发什么呆呢?叫你好几声了。”江烬垂眸看了眼她的手机,页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支付数据。
烦闷了一整天的心情突然就变好了,他单手支在柜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缺钱了?”
陈释迦连忙退出微信:“江老板决定给我开工资?”
江烬啧啧两声:“人一般,想的倒是挺美。”
陈释迦忍住翻他白眼的冲动,想到昨晚胡悔那个反应,心中泛起一丝狐疑,试探地问他:“你认识那个胡悔么?”
江烬愣了下,瞬时收敛笑意:“怎么了?”
陈释迦故作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就是他说我欠他一条腿。”
最怪的是,在二楼时,同样的话胡悔对江烬也说过。
江烬噗嗤乐了。
陈释迦一脸莫名:“你笑什么?”
江烬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颗花生糖剥开丢进嘴里:“他脑子有问题,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一条腿。”
他是蜘蛛?
陈释迦可不信,但她现在可以肯定了,江烬大概知道点什么,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会突然留她住在404,并且在胡不中一再试探她的时候帮她周旋。
第五十六章 看开往佳木斯的火车
晚上江烬亲自下厨做了两个菜,一个酸菜炒粉条五花肉,一个醋溜土豆丝。吃饭前,他让陈释迦把暂时停业的牌子挂在门口。
陈释迦猜,他应该是答应了胡老爷子的请求。
吃完饭,她照旧去厨房洗碗,江烬则坐在沙发里摆弄手机。
大概七点钟的时候,楼下传来门铃声。
江烬下楼去开门,再上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脸疲惫的胡不中。
今晚他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头上带着黑色毛线帽,行色匆匆的样子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一样。
“陈小姐,晚上好。”见到陈释迦从厨房出来,他似乎也不意外,扯了扯嘴角跟她打招呼。
陈释迦倒是不厌烦他,笑着打了声招呼。
江烬没搭理二人,径自往主卧走。
她连忙凑到胡不中身边,压低声音问:“你们这是要出门?”
胡不中一乐:“你怎么知道?”
陈释迦问他有没有看见楼下的停业牌。
胡不中一愣,他进来得匆忙,还真没注意。不过无所谓,江烬既然答应了,那就不会反悔。
他心情甚好地说:“我跟他要去出差几天,明天会有人来帮忙看店,辛苦你了呀!”
陈释迦笑而不语,她也没说她会老老实实待着不是?
过了一会儿,江烬拎着一只黑色旅行包从主卧出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热聊的二人,轻咳一声:“走了。”
胡不中连忙站起身,一脸不舍地对陈释迦说:“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有时间了咱们做一期专访,我带你去我的工作室参观参观。”
陈释迦笑着点了点头,目光看向江烬。
江烬冷着脸从兜里掏出坦克400的车钥匙丢给她,吩咐她没事开出去溜溜,别把发动机冻坏了。
陈释迦接过车钥匙,笑眯着眼睛说:“江老板放心,我肯定每天一遛,比遛狗还勤快。”
江烬又拿手机给她转了两千块钱:“这几天我要去出差,三餐自己解决,剩下的算油钱。”
“用不了这些,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陈释迦一边虚假地推拒,一边利索地点了收款,然后笑吟吟目送二人下楼。等楼下传来的发动机轰鸣渐行渐远,她才拿出手机火速订了最近一张从漠河道佳木斯的卧铺。
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这两天忙也没来得及整理,大部分东西其实都还在登山包里,不用怎么整理,提着就能走。
离开前,她写了一张纸条留给刚子,交代一下明天看店的事。
做好一切之后,陈释迦关了卷帘门,骑上小电瓶去漠河火车站。
漠河火车站始建于1972年,一开始还叫漠河县站,是2021年才正式更名为漠河站,这几年漠河市开通了不少旅游专线,每日接待游客量是前些年的好几倍。
除了客运外,漠河站也承担货运,其中大部分货运业务都是当地的木材和矿产。
2015年完成站房改造工程后,新建欧式风格站房并增设高站台、平改立道口等现代化设施,高峰期日均接发旅客量可达1800人次。
漠河距离佳木斯全程1391.09公里,最近的这趟火车从漠河经哈尔滨到佳木斯全程要二十个小时。
好在现在是年后,又还没到返程高峰期,卧铺充足,晚上还能在车上休息休息。
半个小时后,陈释迦顶着一张被风吹麻的脸走进检票口。
检完票,带好口罩和帽子,她一路跟着零星的旅客往站台走。
八点半,绿皮火车准时进站。
下车的乘客很多,上车的人都在各个车厢门口等着。
陈释迦抬头朝四周看了看,果然在五号车厢门口看见了人群中鹤立鸡群的胡不中。
江烬穿了一身黑色冲锋衣跟在他身后,整张脸埋在兜帽里,看不出表情。
乘客都下完了,前面的人潮开始往前挤,陈释迦不得不收回视线跟着往前走。
三号车厢的卧铺正好连着四号车厢,等于穿过四号车厢就能去五号,中间一共不到二十米。
陈释迦买的车票是上铺,下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样子是在外面干体力活儿的,脸上都是暴晒过后的日晒斑。
对面的上铺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笑眯眯的,陈释迦一过来就开始跟她打招呼,很是自来熟的样子。
下铺是个高瘦的女人,脸上画着浓妆,看不太出年纪,不过从穿着打扮上看,应该三十岁上下。
火车很快就发车了,绿皮火车不比高铁,速度慢,坐着也没高铁稳。陈释迦把登山包往床里推了推,自己仰面躺在狭窄的板床上想事情。
最近发生的事儿实在太多了,纷纷杂杂,每每看似找到了一些线索,结果往下一查,事情又乱了。
或许那只来自常德的快递能给她答案?
可惜她此刻又在去往佳木斯的路上。如果事情真的像江烬说的,几天就能回去还好,若是不能……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颠簸的火车终于把睡意催生出来,她半梦半醒地睡着,恍惚间好像听见隔壁卧铺的说话声。
“这是什么破火车?床板这么硬,味道这么大,真是疯了,我要换车……”
“估计是不行了,都开车了。”
“下一站是哪儿?让丁辉给老太太打电话,让人在下一站准备车,这破火车,我真是受够了。”
“恐怕不行。”
“为什么?咱们尤家破产了,连辆车也买不起了?”
“那倒不是,是老太太放了话,说不让您去掺和那件事。”
“我为什么不能去?尤振林上次不就搞砸了?要是我,说不定现在已经抓住了。”
……
声音断断续续的,陈释迦浑浑噩噩间觉得耳熟。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下铺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是一阵嘻嘻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和女人的咒骂声。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头顶的白炽灯亮了,陈释迦不适地抬手挡了下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突来的光线。
下铺女人的咒骂声更大了,连她这边的中年男人也被惊醒。
陈释迦坐起来,低头往下看,就见下铺的女人正站在车厢中央,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上铺的胖子破口大骂。
什么小流氓,小瘪犊子,吃老娘豆腐云云,陈释迦听了两分钟,骂声没有重样的。
胖子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耷拉着脑袋硬是不敢吱声。
“妈了个……犊子,你摸哪儿呢?这辈子没见过女的咋地?”女人越骂越气,最后跳起来抓住胖子的裤腿往下拽,“走,咱们去找列车长,我要报警。”
胖子吓得脸色幽地一白,一边拽着自己裤子不撒手,一边大声求饶:“大姐,不是我,真不是我,我都没动地儿,怎么可能摸你呀!”
胖子一个劲儿喊冤,抓住上铺的护栏不撒手。
女人见拽不动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手机就要打110.
第五十七章 蜚蛭
这边车厢里闹得动静儿大,很快就惊动了隔壁车厢,熟悉的说话声再次传来。
“高雯,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尤莲?她怎么也在火车上?
来不及细想,那边就传来高雯的说话声,紧接着便是衣服摩擦布料的声音。
意识到高雯马上就要过来了,陈释迦连忙转身把口罩和帽子戴上。
这时,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列车长来了。
不一会儿,车厢门被从外面拉开,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看热闹的乘客,其中就有穿着灰白色派克服的高雯。
列车长分开人群走过来,一进来就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他走过去蹲在女人身边温声问她发生了什么?
女人收住哭声,抬手指着商铺的胖子说:“他非礼我,晚上我正睡得好好的,他突然摸我手。”
胖子连忙大喊:“我没有,我压根就没下床,怎么会摸你?”
女人大骂:“不是你是谁?这房间就咱们四个人,那个妹子肯定不能。”说完,她把目光落在对面的中年男人身上,“他也不可能。”
这会儿胖子也不乐意了,抬手指着中年男人说:“怎么就不能是他?”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看向从始至终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
陈释迦的视线也看向男人,然而在看见男人缓缓伸出的半只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男人的两只手都是从掌心向下被截断的,根本没有手指。
女人再次看向胖子,冷冷地对列车长说:“看吧,就是他。”
胖子仍旧不服,眼见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列车长怕事儿影响其他客人,便提议带两个人去餐车车厢解决。
胖子见已经有人开始拿手机录视频,连忙拿出口罩戴在脸上,同时答应列车长的提议。
女人似乎也觉得不太好,于是拿上包,跟着列车长去餐车车厢。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围观的人散去,车厢里就只剩下陈释迦和中年男人两个人。
困意已经被彻底打消了,陈释迦正想拿手机打一把游戏,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对面下铺的床单。
原本白皙的床单上不知什么时候有一点红豆粒大小的殷红。
她微微怔愣一瞬,突然想到胖子说过的话。她鬼使神差地从包里拿出一张面巾纸,然后爬下床,走过去用面巾纸轻轻擦拭那个红点。
不一会儿,面巾纸上就留下淡淡的一点红印。
是刚刚弄上去的。
看样子不像是口红,口红擦蹭不会是这么圆润的水滴状痕迹。
那就是血!
她把面巾纸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但车厢里的气味太过混杂,根本闻不出什么。
这时,正低头整理枕头的中年男人说:“是血。”
陈释迦一愣,不可思议地看向中年男人。
男人打了个哈欠,看着她手里的面巾纸说:“不是那个胖子。”
陈释迦以为自己听错了,男人又开始说:“胖子摸了她的手,血不是。”
陈释迦更觉得不对了,于是小心翼翼问:“那血是怎么来的?”
男人突然不说话了,就在陈释迦以为他打算睡觉的时候,他又突然开口了:“你见过长着四只翅膀的水蛭么?”
陈释迦彻底愣住了,这世界上有长翅膀的水蛭么?也许有,但是她没听说过。
男人继续说:“我以前也从来没看过,特别是东北,这个时候别说是水蛭了,蚊虫都没有。”
不知为什么,陈释迦突然感觉一阵毛骨悚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时男人又说:“我有严重的失眠症,睡不着,半梦半醒的时候看见有个泛着青色光芒的东西趴在她手上,一开始是黄豆粒那么大,后来越来越大,等胖子下床摸到那女的手时,它已经有小拇指那么粗了。”
陈释迦一下子就想到了山海经.大荒北经中提到过的蜚蛭。
可蜚蛭怎么可能出现在火车上?
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见陈释迦没说话,男人便也不再说话。
陈释迦躺在床上想着男人的话,不免又跟尤莲讲的故事联系起来。
帝江的故事来源于山海经,如今又跑出来一个蜚蛭,那尤莲口中的嗤人是不是也出自山海经?
不不不,她真是魔怔了,江永镇应该是得了什么基因上的疾病,不可能是什么所谓的嗤人。
可若没有什么其他内情,为何胡尤两家的人会同时找他?江烬在这里面又起到了什么作用?
思及此,她突然想知道江烬此时在干什么?
为此她屏息凝神仔细听着,试图从无数嘈杂的声音里捕捉到江烬和胡不中的声音。
可惜,不知道是声音太杂了,还是江烬这个时候已经睡着了,五号车厢里传来的声音中没有一个是江烬的。
就在她准备放弃,拿出降噪耳机的时候,隔壁车厢又传来尤莲和高雯的对话声。
尤莲问:“你都看清楚了么?”
高雯说:“看清楚了,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但在丁辉之前给我发了站台的照片,就是她。”
“看来是跟着江烬来的。”
“应该是,不过她既然在江烬那儿住,为什么不直接跟着江烬呢?”
尤莲发出一声轻笑:“因为江烬并非完全相信胡家人。”
高雯说:“可是他们联手了。”
“胡家还有个胡悔呢!听说他那条腿是在常德断的,这事没准跟江烬有关。”
“说起常德,那天启到底是什么样?它被江烬抢走了?还是在胡家?”
尤莲突然沉默了,车厢里只有衣料摩擦被褥发出的沙沙声。
她拉下口罩,侧头看向车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感受着一股股冷意从车窗的缝隙中吹进来,脚下一片沁凉。
突然,一阵细微的嗡鸣声从走廊传来。
陈释迦猛地坐起来,蹙眉看着车厢门和地板的缝隙。不一会儿,一指多宽的缝隙中慢悠悠爬进来一个黄豆大小的绿点。
“它又来了。”
下铺传来男人的声音。
陈释迦一怔,没出声,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绿点。
一开始绿点只是在门口的地板上缓慢地爬行,后来突然飘起来,翅膀扇动气流发出的嗡嗡声很轻,正常人很难听到。
下铺的男人动了,他弯腰从地上拿起皮鞋,对着飘起来的绿点拍下去。
陈释迦刚喊了一声“别”,男人的皮鞋已经重重拍在绿点上。
“啪”的一声轻响,绿点掉在地上。
陈释迦连忙跳下去开灯,借着头顶白炽灯的光亮,陈释迦终于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一只小拇指甲大的软体小虫子,虫子头上有一个绿色的点,黑暗中发出光亮的就是它。虫子的背后有四只肉色的翅膀,不大,有点像肉燕的翅膀。
陈释迦用鞋尖踢了一下,小虫子蠕动了一下后突然弹飞起来,一旁的男人躲闪不及,脖子被虫子吸住了。
男人“啊”地叫了一声,伸手就去扯虫子。
谁知道这虫子嘴上的吸盘极其牢固,男人扯了两下都没拽下来,眼见着虫子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吸盘边缘有淡淡的血丝渗出。
“快救我,把它拿下去。”男人暴躁地用只有半只手掌的手拍打,虫子却像是长在他脖子上一样,越是打它,它吸得越快,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它已经有小花生壳那么大了。
陈释迦也吓坏了,她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虫子,前前后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它就已经吸了这么多血,要是不快点扯下来,说不定半个小时之内,男人身体里的血就会被吸干。
第五十八章 号车厢
看着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陈释迦想起小时候去农村老家玩,一个远房表姐带她去稻田地里钓青蛙,结果青蛙没钓到,腿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一只水蛭。
那玩意吸盘一吸住皮肤就拽不下去,你越拽,它越是往皮肤里钻。
她吓得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觉得自己要被吸血吸死了。
结果大表姐从容不迫地走进厨房,从调料盒里抓了一把食盐往水蛭身上一洒,吸饱了血的身体就开始剧烈翻滚,原本紧紧吸附在皮肤上的口器也松脱开来。
这时大表姐用木棍轻轻一挑,水蛭就掉了下来。
这蜚蛭和水蛭虽然长得不一样,但事已至此,死马当活马医呗!
她猛地抓住男人的胳膊,让他不要乱动,这样容易刺激蜚蛭更往皮肤里钻,造成二次伤害。
男人脸色灰白一片,坐在木板床上不敢乱动。
陈释迦拿出口罩戴上,让男人等一会儿,她去餐车那边要点食盐。
出了车厢,外面的走廊里昏暗一片,只有头顶几盏小夜灯幽幽地亮着。她拢了拢羽绒服的衣领,快速穿过过道来到4号车厢。
不是放饭时间,车厢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执勤的乘务员趴在餐桌前打盹。
听见开门声,女乘务员打着哈欠抬起头:“你好,有事么?”
陈释迦没想太多,把刚刚的情况跟乘务员说了一遍。
乘务员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明显是不相信这个时候还能有水蛭车厢里吸人血。
陈释迦懒得解释太多,跟她要了把盐,然后重新返回自己车厢。
男人仍旧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整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见她回来了,连忙哭丧着脸说:“妹儿,你给我看看,它是不是又长大了?我怎么觉得头晕呢?”
陈释迦顺着他的话往他脖子上一看,难怪他觉得头晕呢,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呼扇着四只翅膀的蜚蛭已经有鸡蛋那么大了,青色的肚皮已经被血撑得透明,隐隐约约中泛着红光。
蜚蛭的身体随着口器的吸吮一下一下起伏,像是一只安静冬眠的蛇。
“没事,还那样,你别动,我看看能不能弄下来,要是不行,咱们就去找列车长,看看车上有没有医生。”陈释迦没敢告诉他现状,怕他激动起来更刺激蜚蛭。
男人显然很受用,他微微吐了一口气,侧着脖子说:“妹儿,麻烦你了。”
陈释迦没说话,走过去拨开男人的衣领把食盐一股脑全部撒在蜚蛭身上。
蜚蛭的身体一碰上食盐就开始剧烈地翻滚蠕动,血从口器和皮肤相接的地方渗出来,男人惊惶地问陈释迦怎么了?
陈释迦说没事,然后从一旁的小餐桌上拿起用过的一次性筷子,贴着蜚蛭近乎透明的腹部用力往上一挑,鸡蛋那么大的蜚蛭被弹飞,“啪叽”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陈释迦想也没想,抄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往它身上扣。
眼看着纸杯就要扣到蜚蛭,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原本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蜚蛭突然动了起来,笨重的身体像是装了弹簧一样,“咻”的一下便从门缝钻了出去。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等陈释迦意识到是有人操纵蜚蛭追出去时,走廊里早已没了蜚蛭的踪迹。
这时,身后的车厢门被拉开,高雯打着哈欠站在门口朝她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释迦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结果对方只微微蹙眉,不悦地说:“小声点,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陈释迦连忙压着嗓子道歉:“不好意思,我注意点。”
高雯剜了她一眼,转身回到车厢。
车厢门关上的瞬间,陈释迦听见车厢里传来尤莲的声音:“谁呀?”
高雯说:“隔壁卧铺的,大晚上的大吼大叫。”
“神经,都怪丁辉那个混蛋,等回去了,我一定让老太太扣他三个月工资。”尤莲的抱怨声断断续续,陈释迦却无心探究。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车厢,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门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惊惶,问她:“妹儿,那玩儿意,有这么大吧!”他抬手比了个拳头。
陈释迦没说话,目光直勾勾看向五号车厢。
江烬就在五号车厢,他难道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还是说……
陈释迦抿了抿唇,扭头看了脸色不太好的中年男人一眼,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靠近颈动脉的地方有两个针眼大小的洞。
似乎意识到她在看他的伤口,男人连一夸:“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第一次看见过这种虫子,像水蛭,但可比水蛭凶多了。”
陈释迦收回视线,建议他最好去找乘务员要点消毒酒精或者碘酒给伤口消消毒,毕竟谁也不知道那玩意儿到底有没有毒。
男人一听,顿时吓得一哆嗦,六神无主地问她:“妹儿,你别吓唬我,真有毒?”
陈释迦摇摇头:“不好说,有备无患吧!”
男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找乘务员要碘酒。
陈释迦看着他朝4号车厢走,转身回到车厢。拿上手机和重要证件后,她也顺着过道往4号车厢走。
如果那个人真的藏在5号车厢,她现在过去或许还能查到点什么?
蜚蛭前后两次闯进她的车厢,没准就是冲着她来的呢!只是对方的运气似乎不太好,蜚蛭来了两次都吸错了人。
“妹儿,你怎么出来了?”
男人迎面走来,手里还拿着碘酒和酒精棉。
陈释迦朝他笑了下说:“我有点饿了,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你感觉怎么样?”
男人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脖子,微微蹙眉说:“没感觉,不疼也不痒的,我刚才让乘务员帮我看了一下,说是就有两个针眼那么大的小洞,消了毒,应该没什么事。”
陈释迦见他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确实没有别的什么异样,提着的心才渐渐落了下来。
“没事就好。那我先去前面问问有没吃的。”她指着4号车厢说。
男人点了点头,捂着脖子往回走。
第五十九章 陈小姐,好巧
黑暗中,江烬睁开眼,视线穿过漆黑的过道看向车厢门。
走廊里微弱的壁灯光亮从门缝透进来。
忽然,门缝里的光线被两道黑影遮挡,似有人在门外徘徊。
是谁?
江烬缓缓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亮看向对面下铺,与刚睁开眼的胡不中四目相对。
胡不中朝他点了点头,伸手去摸床边的眼镜。
车厢里没有其它乘客,这更方便江烬行动。
他弯腰穿好鞋,悄悄来到门边,隔着门板听走廊里的动静。
胡不中挨过来,用手机无声打字,问他什么情况?
江烬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但从上火车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有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之后他一直躲在车厢里没出去,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渐渐淡了。
直到刚才,不知道为何,浑浑噩噩中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又来了。
果然,他一睁开眼就看见门外晃动的黑影。
“会不会是尤家人?”
胡不中在手机上打字。
江烬没回答,他小心翼翼移开门上的猫眼,透过猫眼向外看。
猫眼里,一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男人正背对着他靠在门板上,一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一直在他肩头徘徊,振翅时发出的振动声很密集,不像是苍蝇或是蚊子,而且它的头上似乎有个绿色的光点,翅膀震颤得越快,那个光点越亮。
江烬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目光死死地看着那人的后脑勺,估摸这人大概有一米八五左右。
大概有一分钟左右,从四号车厢的门缝里突然飞来一道绿色的光点,很快,要是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绿色的光点飞过来后,原本徘徊在男人肩膀上方那只飞虫突然不飞了,软趴趴落在羊毛大衣的肩膀上。
江烬借着走廊的壁灯看清,那虫子是个软体的,软趴趴有点像鼻涕虫,后背上还长着四只肉色的翅膀。
蜚蛭?
脑海里自动闪出这两个字的同时,那只从4号车厢飞过来的蜚蛭已经落在了男人微微抬起的掌心。
好嘛!这只蜚蛭要比他肩头那只大了不止三倍,就像一只快要被撑破肚子的鼻涕虫。
江烬忍着恶心继续看,这时,4号车厢那边传来男人气喘吁吁的说话声,似乎是被什么给咬了,在跟乘务员要消毒酒精和碘酒。
是刚才那只笨重的蜚蛭?
就在他试图看清男人肩头那只蜚蛭的时候,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身凑到猫眼前。
江烬根本一点防备也没有,猫眼里突然凑上了一只硕大的眼球,吓得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倒后面的胡不中。
胡不中不明所以,扶住他,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江烬来不及解释,再次凑到猫眼前往外看,门外已经空无一人。他连忙拉开门,恰好与门外的陈释迦四目相对。
两人谁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相见,气氛尴尬得陈释迦恨不能用脚在地上抠个四室两厅。
胡不中在后面见江烬愣住没动,跟上前一看,乐了:“呦!陈释迦?你不是在漠河看店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陈释迦假装没听见他语气里的揶揄,蹙眉看向走廊尽头,忍不住问:“你们刚才看见了么?”
胡不中一怔:“看见什么了?”
陈释迦没搭理他,凝眉看江烬。
江烬没说话,让出身子,示意她先进来再说。
陈释迦没犹豫,闪身进了车厢。
胡不中订车票的时候怕有人打扰,就特意订了四张票,整个卧铺车厢里只有他和江烬两个人。因此陈释迦一进来就看见两人的行李都放在上铺,整个车厢显得格外宽敞。
江烬黑沉着脸往床上一坐,目光阴森森地看着陈释迦。
胡不中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儿,也不敢说话,讪笑着坐回自己床上。
陈释迦根本没在怕的,腿长在她身上,她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他凭什么摆脸色给她看?
两人就这么一站一坐对峙着,谁也不说话。
胡不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干巴巴笑了下说:“你订的几号车厢?怎么大半夜跑5号车厢来了?”
陈释迦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靠着车壁,垂眸看着鞋尖说:“3号。”
胡不中愣了下,随即想到下午的事:“不是,猥亵妇女的那个混蛋不会就是……”
他话还没说完,陈释迦就打断他:“嗯,我那个卧铺的。”
胡不中眼中瞬间燃起八卦之火:“真的呀!怎么回事儿呀!那男的真的猥亵人了?”
陈释迦敷衍地应了一声,心里其实还在惦记那只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的蜚蛭。
一连两次出现在她的车厢,要说不是冲着她来的,她自己都不信。
见她有些走神儿,胡不中趁机朝江烬挤了挤眼,示意他别端着了,有话赶紧说。结果江烬就跟瞎了似的,愣是一句话也不说。
胡不中只好干咳一声,替江烬问:“刚才好像听见4号车厢有人说被什么也咬了。”
陈释迦看了一眼江烬,想到刚才五号车厢门口一闪而过的人影,也许他们看见了什么,于是耐着性子说:“是跟我一个卧铺车厢的,他被虫子咬了。”
“这时候还有蚊虫?”
陈释迦垂眸不语,她在犹豫要不要跟他们说。
“是蜚蛭。”一直装哑巴的江烬突然开口,车厢里顿时鸦雀无声。
胡不中脑袋瓜子嗡嗡直响,好半天才嗫喏着说:“什么蜚蛭?”
陈释迦没说话,看江烬。
江烬瞥了她一眼说:“蜚蛭。”
“不可能。”胡不中一下子跳起来,走到江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我养爬宠这么多年,怎么没听说过还有什么蜚蛭?水蛭的一种么?可像水蛭这种软体虫类根本不可能过冬,更遑论出现在火车上。”
他原地转了两圈,突然像似想到什么,抬手拍了一下脑门:“我懂了,不会是车上又走私外来物种的敌特吧!这可不行,得报警,报警。”
“报什么警,这事警察管不了。”江烬一把夺过他的手机。
胡不中愣了下:“为什么警察不管?”
这时,看了一会儿戏的陈释迦突然开口:“是被人带上火车的,但不是走私。”
“那是什么?”胡不中一脸迷惑。
陈释迦双手环胸,目光望向江烬:“你看见了吧!鸡蛋那么大,长了四只翅膀。”
既然江烬都把话挑明了,她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于是把今天下午和晚上发生的事全部说了一遍。
江烬听完不由蹙眉,看来刚才站在车厢门口的男人就是操纵蜚蛭的人。两次去陈释迦车厢吸血,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难道是岭上那些人?
陈释迦跟他想到一块了。
一旁听了半天的胡不中眼中没有对陈释迦的担忧,全是对蜚蛭的兴趣。
他开爬宠店多年,自认对昆虫的了解堪比昆虫专家,如今听见还有长着翅膀的‘水蛭’,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释迦:“你的意思是,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那个会飞的,长着四只翅膀的水蛭就把自己吸成鸡蛋那么大?”
他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要是刚才他先去门口查看,没准他就能看见她们口中得‘蜚蛭’了。
陈释迦没搭理他,看着江烬继续说:“我把它挑到地上后,本来打算先抓起来再说,结果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嗡鸣声,一闪神儿的功夫就让它跑了。不过我记得走廊里的声音是从五号车厢这边传来的。”
“所以你就单枪匹马闯过来?”江烬忍不住蹙眉,刚才走廊里的那番景象,就是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诡异,她竟然敢一个人跑过来找蜚蛭,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
可是转念一想,江烬又释然了,她都敢单枪匹马勇闯大兴安岭无人区了,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第六十章 找到你了
陈释迦现在想想也后怕,要是对方手里不止一只蜚蛭呢?要是对方手里还有别的什么古怪的东西呢?
对方明摆着就是冲着她来的,她倒好,还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敢自投罗网。
江烬见她不说话,忍不住冷哼:“那现在你怎么想的?”
陈释迦愣了下,随即意识到他是在问她接下来怎么办?
能怎么办?
敌人都打到跟前了,还能往后退不成?
再说了,现在人就在5号车厢里,接下来还有好几个小时的车程呢,她就不信寻不到那人的踪迹。
“胡不中,我能跟你换个车厢么?”她把目光落在一旁的胡不中身上。
胡不中正听得起劲儿呢,满脑子都是长翅膀的水蛭,骤然听陈释迦要跟他换房间,瞬时炸毛:“为什么是我?我不走,我也想看看那玩意。要不你跟江哥换?”
陈释迦看向江烬。
江烬凤眸微眯,抬手扯下上铺的行李重重往胡不中怀里一丢:“去把东西都搬过来吧!”
这是同意了?
陈释迦但凡是犹豫一秒都是对江烬的不尊重。她转身离开卧铺车厢,不一会儿,拎着自己的登山包回来了。
胡不中已经帮她把江烬的上铺整理出来,推了推眼睛说:“对付一晚,明天下车就好了。对了,你酒店订了么?”
江烬瞪了他一眼。
陈释迦干巴巴一笑:“哦,还没呢!你们有什么推荐么?”
胡不中刚想说话,被江烬一个眼风扫过,瞬间闭上嘴巴。
小气鬼!
陈释迦在心里骂了江烬两句,踮起脚尖把登山包放到上铺,全程江烬没有再说一句话。
这会儿已经快到十二点半了,陈释迦不好再去车厢里晃,便脱了鞋子爬上床。
房间里的顶灯开关在江烬手边,她刚躺下,江烬就关了灯。
今日无月,灯一关,车厢里顿时漆黑一片,陈释迦躺在床上,周遭的声音瞬间变得更加清晰。
她屏息凝神听着周遭杂乱的声音,有火车碾过铁轨发出的声音、杂乱的呼噜声,冷风吹打窗户声,一切的一切都在静谧的夜里一点点放大。
渐渐的,这些混乱的声音汇聚成一首催眠曲,陈释迦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整个人如坠云端。
再醒来时,已经是次日一早。
“醒啦!”江烬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粉红色塑料袋,里面是4号车厢提供的早饭。
陈释迦晃了晃头,扒着护栏往下看。
对面下铺的胡不中也刚醒:“几点了?江哥这么早?”
江烬从塑料袋里一样一样往外倒腾早餐,抽空看了一眼腕表说:“不早了,快九点了。火车九点零八经停哈尔滨东站。”
陈释迦一听,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翻身跳下来,一边穿鞋一边说:“要是那个人在哈尔滨东下车怎么办?”
江烬拿筷子的手一顿,回头看她。
陈释迦愣了下:“你看我干什么?我说的不对么?”
江烬把筷子塞给她:“放心,他不会下车的。”
“你怎么知道?”陈释迦一头雾水,江烬拉过胡不中的行李箱坐在餐桌前,另外两边的位置留给他俩。
“对方两次吸你的血都没成功,后面肯定会继续想办法的。如果在哈尔滨下车,他就彻底失去你的踪迹了。”
江烬分析的虽然简单粗暴,但是不无道理。
陈释迦冷静下来,也不急着出去了,索性先吃完早饭再说。
火车上的伙食属实一言难尽,加上天冷一会儿就凉了,陈释迦吃着吃着,感觉吃了一肚子气儿。
吃完饭,陈释迦拿上手机走出车厢,顺着走廊往前溜达。
距离火车到达哈尔滨站还有不到五分钟时间,要下车的旅客已经陆陆续续从车厢里出来,准备下车。
陈释迦拿着手机,一边假装打电话,一边观察着走廊里的人,同时耳朵仔细分辨车厢里嘈杂的声音。
5号车厢里一共有10个卧铺车厢,每个卧铺车厢四个卧铺。江烬和胡不中的卧铺车厢正好临近4号车厢门,从这边一直往前走,正好可以经过每个车厢。
据江烬描述,昨晚站在他车厢门口的男人是个瘦高个,短头发,穿黑色羊绒大衣,身高至少有一米八五左右。
这样的人别说是在一节车厢里,就算是人潮汹涌的大街上也应该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了。
陈释迦一边在脑海里描绘那人的模样,一边在过道里遛,时不时朝路过的车厢里看。
火车马上到站,说不准哪个车厢里就有人要下车,一圈走下来,十节车厢里有四个关着门,其它六节开了门,但都没有要找的人。
回江烬他们卧铺车厢时,她特意在关着门的四节车厢门外停留片刻,其中一节车厢里住的应该是一家四口,妈妈正在喂小儿子吃饭,姐姐在看手机里的动画片,爸爸则一边抱怨去年的工作不好做,考虑要不要干脆辞职回长春算了。
妈妈从始至终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小村,快点吃,别玩了。”,另一句是“这样也行,至少你妈还能帮着带带孩子,这样我也能找个班儿上。”
普普通通的一家,没什么稀奇的。
路过另一个车厢时,里面传来女人和男人的争吵时,似乎是正在回娘家的小情侣,女的在抱怨男的父母抠,过年竟然只给了一千块红包。
男人一直哄,说家里还有个弟弟。等他们结婚了,组成了自己的小家就好了。
还有一间车厢是空的,陈释迦挨着门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走到最后一间房门紧闭的车厢前,陈释迦原本想要假装回微信在门口听一会儿,结果刚拿出手机,前面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从里面出来。
看见陈释迦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往后挪了一小步,指了指陈释迦身后说:“让一下。”
男人戴着口罩,说话的声音带了一点鼻音,好像是感冒了。
她“哦”了一声,连忙往旁边让了一下,留出空间给男人通过。
与男人擦身而过的时候,陈释迦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似花香又隐隐约约中带着一点腥气。她猛地想起昨晚在用食盐撒蜚蛭的时候,它身上就有这种味道。
是他!
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陈释迦在男人走进卫生间的同时,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栽,整个人顺着门板往门里跌。
“啊!不好意思,我没站……”
房间里空无一人,四张卧铺有三张是空的,其中一张下铺有明显的睡过的痕迹。对面下铺上放着一只蓝色行李箱和一只黑色登山包。
一阵细微的振翅声从黑色的登山包里传来。
真的是他!
这时,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从哈尔滨上车的旅客陆陆续续走进车厢。
陈释迦连忙退出车厢,关好门,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般走进4号车厢。
第六十一章 纯恨CP
一进门,就看见江烬坐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打字。
陈释迦问胡不中:“他干嘛呢?”
胡不中从手机上抬起头,“哦”了一声,说:“写书呗!你不知道他是作家么?”
陈释迦当然知道,只是相处这几天从没见他写过字,所以大脑自动把这事儿给忘了。
“哦,忘了。”她深吸口气,脱下鞋子爬到上铺。
胡不中见她反应平平,好奇地凑过来说:“你刚才干嘛去了?找蜚蛭去了?有线索了么?”
陈释迦先是犹豫了一会,后来觉得既然后面要跟着江烬和胡不中,那确实应该释放一些诚意,于是她把在走廊里发生的事跟胡不中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胡不中听完大吃一惊:“你是说,蜚蛭就在那个人的背包里?”
陈释迦笃定地点点头:“现在是白天没办法,等下了车再说。”
胡不中一脸的跃跃欲试,扒着护栏把手机递给陈释迦:“这是我在网上找的资料,蜚蛭的,你看跟你看见的一样不?”
陈释迦没接手机,垂眸看了一眼,抿了抿唇说:“不像,这个一看就是水蛭,蜚蛭没吸血前只有两个黄豆粒儿大,额头部分是绿色的,黑暗中能发出一点荧光。”她伸手比划了一捏捏。
胡不中恨不能马上就抓一只蜚蛭过来研究,于是满怀期待地说:“到了佳木斯站,咱们先想办法把人引到没人的地方,然后……嘿嘿。”
陈释迦怀疑胡不中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把《论如何家养山海经异兽》的论文全写完了,眼中全是对‘夸夸’的渴望。
一旁正打字的江烬突然抬头看了胡不中一眼:“祝你们成功。”
胡不中松开护栏,一屁股坐到江烬身边:“什么叫祝我们成功?你不是我们的一员么?江哥,你这就不对了,陈释迦怎么也是你的店员吧!她现在遇到生命威胁了,咱们不能坐视不管呀!”
江烬从电脑屏幕前抬头,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了胡不中一眼,说了一句“哦!那从现在开始,她不是我的店员了。”后又继续低头打字。
胡不中:“……”
陈释迦一点也不意外江烬的反应,索性不再就蜚蛭的事纠缠,转而问起胡悔的腿。
胡不中愣了下,随即把目光落在江烬身上,笑着说:“那你应该问江哥呀!”
陈释迦眨了眨眼,扒着围栏往下看:“江老板,胡悔说的都是真的?他的腿是你打的?”
江烬抬头,陈释迦正大头朝下地看,一头乌发从头上垂下来,淡淡的橘子水味瞬间侵入鼻端。
心脏微微一窒,他连忙往后挪了挪身体,淡淡说:“不是。”
“可他说是。”陈释迦不依不饶,她现在就觉得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跟江烬有些关系,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隐瞒不说。
“他不也说是你么?”江烬放下笔记本电脑,抬头与她对视。
莫名的,陈释迦有些心虚,但又不甘心示弱,于是故作轻松地说:“那就是咱俩打的呗!在哪儿?常德?”
说完,陈释迦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江烬的表情。
可惜,像是意识到她的试探一般,江烬收回视线,拿起一旁的笔记本继续打字。
陈释迦自觉问了个寂寞,只好转而看向胡不中。
胡不中干巴巴一笑,抬手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江烬不说的,他自然也不能说,这是对合作伙伴最大的尊重。
陈释迦讪讪地翻了个白眼,翻了个身仰面看着泛黄的天花板,思绪一下子又飞到昨天晚上。
昨晚半睡半醒间她又做了那个梦,还是在田间地头里,她再一次被人杀了。这一次不是长枪,不是飞箭,而是被人哈密瓜那么大的鎏金大锤爆头了。
脑袋撞上大锤的瞬间,她好像听见西瓜开瓤的声音,“嘣”的一下。
我上辈子是得罪人了?所以投胎到这辈子了还要被人在梦里杀一百次?
又或者,这件事也跟我丢的那段记忆有关?
越想越头疼,陈释迦索性拿出手机给常德那边的修车厂老板打过去。
她说现在一时半会过不去,可以先给他转点钱,就当做是寄存。
老板自然乐意,陈释迦顺势提出加一下微信。
加上老板微信之后,陈释迦没直接转钱,问老板还记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汽修厂老板转手甩出一张监控视频截图,图片里确实是她。
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陈释迦现在终于可以笃定了,两个月前,她去过常德。
给老板转了三百块钱之后,陈释迦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江烬的照片发给老板,问他见没见过照片里的人。
老板收了钱,语气都随和了很多,他说那天是店里的大师傅帮她修的车,他去问问大师傅。
过了会儿,老板发过来一条四十秒的语音。
陈释迦把语音转换成文字。
我刚才问过我们大师傅了,他说有点印象,不过这人跟你不是一起来的。你把车送来的第二天,这人曾经来找过你。我们大师傅还把你的手机号给她了。
随后老板又给她发了一小段视频过来,视频里,江烬穿着一件棕色冲锋衣,正侧身跟对面的修车师傅说话。
因为监控离开得有些远,听不见对话内容,但老板说,对方说是她的朋友,一起徒步的时候失联了,后来打听到车祸的事儿,这才过来找她。
江烬果然早就见过我,可是什么到了漠河,他又假装不认识我?
陈释迦百思不得其解,翻了个身,趴在床边从上往下看。
江烬正低垂着手,双手快速敲击键盘,屏幕上闪动的字符不断地增加,一行又一行。
是直接跟他摊牌,问他到底为什么假装不认识她,两人在常德又发生了什么?还是暂时按兵不动,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看着看着,下面的江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过来,忍不住蹙眉:“你看着我干什么?”
陈释迦连忙缩回头,心虚地说:“没事,就是你打键盘的声音太大了。”
江烬故意重重敲了几下键盘,漫不经心地说:“那真不好意思了,要不你回你自己车厢?那边清净。”
清净你妹!
就这两句话,陈释迦就断定江烬跟她不可能有任何暧昧关系,纯恨!
第六十二章 找到你了
中午吃完饭,陈释迦又去了一趟卫生间,经过那个男人的车厢时,里面除了手机游戏的声音外,还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应该是从哈尔滨东站上车的。
她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女人在打电话,男的一直在玩游戏。
一直到晚上八点左右,火车即将到站,陈释迦没再见过那个男人一面。
“待会儿下车,我想跟着他。”陈释迦一边整理登山包,一边对江烬和胡不中说。
江烬没说话,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好像这事儿压根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一样。
陈释迦有点不高兴,但这事又确实跟他们没关系。
“要不我跟……”胡不中话还没说完,就被江烬一记眼刀子给刮了回去。
讪讪地瘪了一下嘴,胡不中掏出手机伸到陈释迦面前:“加个微信?回头有事也好联系不是。”说着,他朝陈释迦挤了挤眼。
陈释迦瞬间意会,掏出手机加了他微信。
加完微信,目光不由得往下划,最后在最底部找到了江烬的微信。
黑色头像,上面是北斗七星,和他人一样沉闷无趣。
“对了,要是真是他那什么你,你打算怎么办?”胡不中收回手机,一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一边问陈释迦,语气里带着点担忧。
陈释迦没说话,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刚加上的胡不中发来的微信。上面是一家酒店的定位,后面写着:这是我跟江哥住的酒店,今天晚上确实有事,要是真有什么事儿,你联系这个人,我本家的亲戚。
未了,后面发来一串手机号。
陈释迦回了个笑脸,没说话,低头继续收拾登山包。
十分钟后,火车正式到站,这是本趟列车的终点站。
陈释迦背起登山包先一步走出包厢,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她的注意力都在人群中间那个高个男人以及他肩头的背包上。
“各位乘客您好,本次列车终点站佳木斯站已到站,请下车的乘客拿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
火车缓缓驶向站台,走廊里的乘客陆陆续续往前走。
下了车,一股肃冷的凉意扑面而来,陈释迦下意识拢了拢羽绒服领口,站在人流涌动的站台寻找那个男人。
江烬和胡不中已经顺着人流走向出站口,很快便消失在站台。
陈释迦找了一会儿,终于在不远处一台自动售卖机前找到正在买饮料的男人。
她从兜里掏出口罩戴上,快步朝男人走去。
男人从自动售卖机出货口拿出饮料,转身朝西出站口走。
眼见男人就要走出西站口,陈释迦趁着四下无人,猛地冲上前从后面一把抱住男人的脖子,一边喊着,“哈尼,我等你很久了!”一边拖着男人往一旁的安全通道拖。
是真的的拖。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被陈释迦死死勒住脖子,硬是拖进安全门后。
随着安全门“碰”的一声合上,陈释迦从后面把男人死死按在墙上,一手压着他的脖子,一手拽下男人背后的黑色背包。
“说,你为什么要放蜚蛭咬我。”
男人张嘴想喊人,但是这女的力气太大了,他整个胸膛被死死按在墙上,别说喊人了,说话都说不出来。
陈释迦见他不说话,抡起拳头对着他腰侧就是一拳。
男人闷哼一声,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
艹,这是女的?
“呜呜呜呜!”男人闷哼两声,陈释迦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手有点重了。
她冷冷乜了男人后脑勺一眼,从兜里掏出电棍顶住男人的腰:“别出声,否则我就弄死你。”
故意把电棍往前顶了顶,男人吓得拼命摇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大姐,我没咬你,不不,我也不叫废纸,你是不是弄错人了?我根本不认识你。”
陈释迦单手扯开黑色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只成年男人巴掌大的盒子,晃了晃,里面传来一阵嗡嗡声。
她把盒子怼到男人脸旁:“不认识我你用这东西咬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是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我……”
男人一见这盒子,瞬间破防:“不是,姐,这不是你男朋友托我带给你的么?你特么的……”
“你给谁特么的呢?”陈释迦抡起拳头又是一拳,打的男人一哆嗦,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对不起,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嘴贱。”男人一边求饶一边试图挣扎,但陈释迦的力气实在是比一般人都大,无论他怎么挣扎,压在他后脖子上的胳膊就跟千斤顶一样。
陈释迦见他不必说话,也懒得跟他废话,把电棍的电流调到刚好能电疼,但是又电不晕的档位,对着男人的腰就是一棍子。
“呃!鹅鹅鹅……”男人被电得发出阵鹅叫,整个人像面条一样瘫坐的之上。
陈释迦弯腰抬起男人的脸,一把拉下他脸上的口罩。口罩下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因为被电,所有的五官都往一块挤,看起来就跟一块被捏皱的豆腐干一样。
陈释迦用电棍挑起他的脸,男人吓得猛地瑟缩一下:“姐,大姐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不认识你,那个背包真是你男朋友让我带给你的。”
“怎么证明?”陈释迦蹙眉问。
男人抖着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陈释迦:“这,真是他给我的照片。在火车上,他说他临时有很重要的事要在哈尔滨下车,所以托我把给女朋友的礼物带到佳木斯站。他还给了我五百块钱。”
陈释迦接过照片一看,不由得蹙眉,照片里的人确实是她,不过看背景应该是她从漠河站下车那天拍的,没有正脸,只有个背影。
“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你们是怎么交易的?”她一边问,一边把照片揣进兜里。
男人见她信了,连忙撑着墙坐直身体说:“他说他叫江烬,他女朋友叫陈释迦。长的挺帅的,身高跟我差不多,穿一身黑色羊绒大衣。我跟他是在厕所遇见的,我上完厕所正好听见他在旁边跟女朋友打电话,说不能到佳木斯了,要在哈尔滨下,但是请人帮忙把东西带过去。然后,然后我俩就认识了。他请我帮忙,我合计就是顺手的事,更何况他还给我五百块钱。”
一句话,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陈释迦根本没在意钱这件事,她在意的是,对方竟然也知道江烬,并且还刻意用了江烬的名字,这是什么意思?
她又仔细问了那人的长相,男人支吾了半天没说出来,只说戴着口罩。
见实在问不出来了,陈释迦又拿出手机,把摄像头对着男人的脸,逼着他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男人害怕她又电他,只好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录完视频,陈释迦微微凑近一点,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说:“这事儿你最好不要报警,让你带这个东西的人是个走私贩,专门走私国家保护昆虫和动物的。要是被警察知道你也干这个……”她冷冷哼笑一声,用电棍指了指那人的脑袋,“你懂的。”
怕男人不信,她点了点手里的木盒,问他:“看过里面的东西没?”
男人连忙摇头:“没,没有。”
陈释迦忽而一笑:“想看么?”
男人头摇得更猛了。
“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释迦见成功把他唬住了,低头捡起黑色背包,把盒子丢进去:“这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别惹不必要的麻烦。”
男人拼命点头。
陈释迦从兜里掏出仅有的三百块钱现金丢给男人:“这个你买几瓶桃罐头吧!还有,记住,以后这种帮人带东西的活最好别干。”
男人瞪着腿上的钱不敢动,陈释迦打了个哈欠,拎着背包离开安全出口。
厚重的铁门“碰”的一声关上了,男人抹着额头冷汗,捡起三百块钱揣进裤兜。
其实他说谎了,那个木盒根本没锁,他在车厢里偷偷打开过,里面是一个玻璃罩,两颗黄豆那么大,长着四只翅膀的虫子软哒哒趴在里面,类似口器一样的嘴吸附在玻璃上,时不时还会蠕动两下。
他吓得差点把盒子甩出去,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怪异的虫子。
太可怕了!
他下辈子也不想再给任何人送东西了。
第六十三章 科学喂养蜚蛭
跟漠河相比,佳木斯的气温更温和一些。从西出站口出来,陈释迦直接打车去胡不中发给她的那家酒店。
车上,她仔仔细细复盘了一下从昨晚一直到今天下车前发生的所有事。
首先,放蜚蛭的男人确实是在5号车厢。一般老式火车为了更好的区分卧铺和硬座,两种车厢之间的门会被乘务员锁死。这趟列车一共有四个卧铺车厢,卧铺车厢有单独的用餐车厢,也就是4号车厢。
也就是说,5号车厢是最后一节卧铺车厢,所以男人从硬卧过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当时她是听见蜚蛭朝着4号车厢飞的,因此她才不假思索的追过去,同时江烬在5号车厢与4号车厢的连接处看见了那个男人和蜚蛭。
之后她追了上来,然后男人消失,以此判断出男人在5号车厢是没问题的。
接下来是偷梁换柱的问题。
今天上午她检查了整个5号车厢的所有卧铺车厢,除了打开门的几个之外只有四个车厢没开门,现在去除男人的车厢,还有三个。
他会在哪个车厢?
陈释迦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正是因为这个错误才导致她找错了人。
当时的四个车厢中,有一间是空的,有一间住着一对情侣,还有就是刚才那个男人以及一家四口。
在确定前一晚放蜚蛭的是那个男人后,她就没有再刻意去注意别的车厢了。
但现在仔细想一想,一个巨大的漏洞就藏在她的疏忽里。那个住着一家四口的车厢里从始至终只有在她偷听的时候传出过婴儿的哭喊声,其他时间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一个还在吃奶的小孩,他怎么可能好几个小时,甚至二十几个小时只哭过也一次?
除此之外,下车的时候,她根本没看见过抱着婴儿的女人和牵着女孩的男人。
也就是说……
车厢里的一家四口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一个擅长口技的人。
该死!
还是疏忽了。
陈释迦懊恼不已,前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恨不能拿头撞车门的样子,一边偷偷按了中控锁,一边担忧地问:“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搁着旅游么?还是遇到啥事儿了?”
陈释迦愣了下,瞥了一眼锁死的车门,忍不住笑了:“嗯,不是本地的,我来佳木斯旅游。”
师傅见她笑了,这才松了口气:“要是旅游你就来对了,咱们佳木斯……”
司机师傅秉承着东北人热情好客的习惯,这一路几乎把整个佳木斯的旅游景点全说了一遍。
到酒店门口,下车前师傅特意摇下车窗对她说:“那啥,妹儿,有啥事儿也别看不开,有啥还能比活着好,是不?”
陈释迦瞬间破防,眼眶不由得发热。
“谢谢师傅,我没事,谢谢您啊!”她朝师傅摆了摆手,拎着包走进酒店。
这是一家连锁酒店,算不上星级,但环境还不错。
陈释迦走到前台,把身份证放到柜台上:“开一间单人房。”
前台姑娘拿起身份证看了一眼,愣了下,随即笑着把身份证递给她说:“陈小姐,你的朋友已经你开好房间了,这是房卡,507.”
前台姑娘递了一张房卡过来,陈释迦愣了下,拿起房卡问:“他有留下姓名什么的么?”
“请稍等,我给你查一下。”
过了会儿,前台姑娘笑着说:“是一位叫胡不中的先生帮您订的房,提前预交了五天的房费。哦对,他还给您留了言,您看一下。”
留言?
陈释迦蹙眉接过前台姑娘递过来的信封。
信封里塞着一张明信片,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好几行,大意就是:我跟江哥有事可能晚点回,你要是到了就先休息,晚点一起吃个宵夜。
陈释迦拿着信封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胡不中这个人有点意思。如果真是她把胡悔的腿弄折了,他们胡家为什么会是这个态度?
还是说,他们有什么目的?
见她发呆,前台姑娘问:“陈小姐,你还有别的什么问题么?”
“没事,再见。”回过神儿,她尴尬地笑了下,拎着背包去等电梯。
胡不中给她订的房间是一间大床房,有窗,拉开窗帘正好能看见整个西林路。
西林路是佳木斯市的一条主要商业街,有着悠久的历史。这里曾经是佳木斯的商业中心,有许多商场、店铺和餐馆,不过随着各个大的购物中心陆续入驻佳木斯,西林路已经没有以前热闹了。
因为还在年假期间,西林路上不少店铺都没开门,看上去没什么人。
陈释迦草草整理了一下行李,又洗了个澡,等收拾完一切已经快到九点半了。
她拿出手机给胡不中发了一条微信,同时拍了明信片的照片给她。
过了一会儿,胡不中给她回了消息,说他们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一时半会可能回不去。
陈释迦没回,拉过一旁的黑色背包,从里面取出那只木头盒子。
她把盒子拿到耳边晃了晃,里面顿时传出一阵振翅的嗡嗡声。
盒子没加锁,所以她猜那个男人肯定看过里面的东西了。
她小心翼翼打开木盒,里面竟然还有一个玻璃罩子,一只软趴趴的蜚蛭趴在盒底,四只肉翅有气无力地震动了一下就不动了。
她不敢直接打开盖子,只能轻轻晃了晃,又拍了拍,结果小东西还是一动不动地趴着,只偶尔煽动一下翅膀。
“饿了?”她把盒子放回床头柜上,刚想拿刀划一点血喂给它,想想又不对,于是拿出手机给酒店前台打了个电话,问她这儿附近哪儿能买到活的鸡鸭鹅。
前台说出了酒店往西林路那边走,那头儿有,不过这个点应该没有了,得明天一早。
挂了电话,陈释迦躺在床上拿着玻璃罩子摆弄了一会儿,无论她怎么晃,这东西就是吸附在底盘上一动不动。
“不会饿死了吧!”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捞起手机查了下水蛭的饲养方法。
死马当活马医,总不能真拿自己的血喂吧!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原来水蛭不止是靠吸血为食,什么螺蛳、蚯蚓、动物血,还有……
陈释迦眼睛一亮:“新鲜的猪肝也可以?”
这东西酒店厨房应该能有。
陈释迦这次也不打电话了,直接换上衣服下楼,直接找到前台交涉,最后用五十块钱买了巴掌大的鲜猪肝,并且保证不会食用。
回房后,她小心翼翼用厚塑料袋掏出玻璃罩,小心翼翼抽出最上面的玻璃片,把猪肝丢进玻璃罩里。
果然,猪肝散发出的浓郁血腥味吸引了玻璃罩里的蜚蛭,原本软趴趴的身体蠕动了两下,四只翅膀快速地震动了一下,随即紧紧吸附在玻璃板上的口器缓缓松开,慢悠悠地朝着猪肝蠕动。
不一会儿,小东西就蠕动到了猪肝上面,原本只有大米粒大的口器突然张大,一口吸住猪肝表面。
还真得吃呀!
陈释迦惊奇不已的同时,拿出手机录下蜚蛭吸食猪肝的视频。
不一会儿,大概也就一分钟不到把,原本红彤彤的猪肝变得灰白一片,同时蜚蛭的身体涨到小鸡蛋黄那么大。
这进食速度也太可怕了!要是人,估计不到二十分钟就得被它吸光。
第六十四章 出事了
两个小时前。
江烬和胡不中刚走出站台就接到了老爷子的电话,说已经安排人去接他们了,让他们在西出站口等着。
两人出了站口,果然,路边站了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手里还举着个荧光牌,上面写着“欢迎胡小爷莅临”几个大字。
胡不中见了,差点把脑袋插裤腰里,这脸是不用要了。
两人走过去,胡不中指了指男人手上的牌子:“那啥,挺别致呀!”
中年汉子一愣,目光在胡不中和江烬脸上打量一番,随即呲牙一笑,放下牌子一把抓住胡不中的手,激动地说:“胡小爷吧!幸会幸会。”
胡不中被他大手捏得生疼,干巴巴一笑,抽回手:“那什么,叫我胡不中就行,这位是江烬,大哥你是?”
中年汉子嘿嘿一乐,把手伸向江烬:“我叫康大宏,你们叫我老康就行。江老板,久仰大名。”
江烬看着伸到面前的手,不知道自己这个大名是怎么来的,但人都主动打招呼了,他只能干巴巴的地应下,握住老康的手:“康哥你好,叫我江烬就行。”
三人寒暄了一番,随即跟着老康上了停在路边的SUV。
车里一直没熄火,暖气很足,胡不中一上车,眼镜就上了一层薄霜,顿时跟瞎子摸象一般。
老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递过来两张面巾纸。
江烬替胡不中接过,顺带问了一嘴:“今天晚上能去那边看看么?”
老康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能呀!不过得先把你们送到酒店办个入住。然后戴上装备再去。”
江烬剑眉微挑,想到在胡家看到的那两张照片,心里有点没底。
一路无话,等到了酒店门口,老康先下车帮他们拿行李,江烬趁机问胡不中:“老爷子这边既然都有人,还非要我来干什么?”
胡不中下车的动作一顿:“这我哪儿知道?可能是看你有本事吧!”说完,他嘿嘿一乐,“你不是把我三哥的腿都……”
“闭嘴。”江烬推了他一把,“下车。”
进了酒店,老康直接要了两人的身份证取房卡,等拿了房卡,胡不中突然对前台小姐姐说:“等一下,麻烦你再帮我开一间房,对,大床房,有窗的,身份证号是……”
开好房间,等电梯的时候,江烬脸色不好地问胡不中:“你怎么有陈释迦的身份证号?”
胡不中咧嘴一笑:“在岭上我偷看的。”
江烬脸一黑,胡不中连忙解释:“哎哎哎,你别给我摆脸色呀!我这不是也怕她有问题么!”
电梯来了,江烬率先走进电梯。
胡不中马上跟上来,康大宏站在门口说:“你们先去整理一下,我去在下面等你们。”
电梯门缓缓合上,胡不中感觉到周身压力,回头看,江烬还在阴沉着脸看他。
得!
我这是捅了马蜂窝?
他讪讪地摸了下鼻尖:“不是,江哥,我错了还不行?”
江烬没搭理他,电梯门开了,径自走出电梯。
康大宏给他们安排的房间在七楼,正对门。
江烬进房间先整理了一下行李,然后拿着浴巾去洗了个澡,出来时手机已经响了好一会儿了。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接通电话,那边传来胡不中急切的声音:“出事儿了,老爷子安排在虎子岭的人死了,咱们得马上过去一趟。”
江烬心里一咯噔,就知道这趟不会那么简单。
十分钟后,他们在楼下大堂看见脸色灰白的康大宏,显然他也收到消息了。
上了车,康大宏从副驾驶丢了一只黑色登山包到后座,胡不中伸手接过,打开来,里面是一些用得上的家伙事。
枪光手电筒,电棍,还有两把瑞士军刀。
江烬拿着军刀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看着康大宏的眼神暗了暗。
都用上这东西了,这事儿怕是麻烦了。
一路无话,车子很快出了环城路,一直往南直奔桦楠县。
桦南县是佳木斯有名的矿区,每年都有全国各地的淘金客来这边捡漏,当地游管他们这些人叫矿徒。
当地林业局和矿业局每年都有针对私自淘金的淘金客进行打击,但总有漏网之鱼。
华楠县就在矿区下面,常住人口28.89万,是佳木斯比较重要的县城之一。这边不仅有矿区,也有农场,并且建设了许多完善的教育医疗设施。
老瓦嘎子村是桦楠县辖区内的一个小村,常住人口不超过一千人,近几年随着矿业局严控,这边的居民更少了,其中除了原住民之外,有一小半是山里的矿徒租住的。
一个小时后,车子进入华楠县,很快便到了老瓦嘎子村外。
此时已经快到凌晨,山脚下万籁寂静,放眼望去只有寥寥几户人家亮着灯。
村里的路不好走,车子晃了快二十分钟才在靠近山脚处的一户院门前停下。
院子里亮着灯,大门虚掩着,门口蹲着两个年轻男人,车停下来的时候,俩人儿连忙站起身,丢了手里的烟迎上来。
康大宏先下车,紧接着是胡不中和江烬。
“老康,你可算来了!这事儿真特么的邪乎呀!”说话的是高个青年,康大宏介绍说,“行了,先来介绍下,这是胡小爷,胡不中,这是江烬,他们是老爷子叫过来帮忙的。二位,这是崔子,这是小刘。他们是这边矿区的……”
江烬朝二人点了点头,目光看向虚掩的院门说:“什么情况呀?”
崔子吸了吸鼻子说:“前段时间矿区这边不是出了事,死了两人么?老爷子那边说可能跟嗤人有关,就让我们多留意这边。一开始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这几天总有附近的村民说,夜里碰见过野狼。”
崔子说着,没目光朝四周警惕地看了看:“今天我跟小刘刚从矿区那边回来,本事是想过来看看的,结果还没进院门呢,就看见一道黑影从院墙里窜出来。
这院儿自打出事后就没人来过了,我以为是野猫野狗啥的,结果走进了才发现不对劲儿。”
江烬的目光一直在观察院子周围的情况,在崔子说出不对劲儿的时候,他也发现了。
木头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地上还有一些杂乱的脚印。
果然,崔子说:“我和小刘,李茂平常就负责盯着这边的情况,正常情况下咱们都不会往院里去,毕竟死过人,大家都忌讳。”他抬手指了指门说,“你们看,门上的抓痕都是新的,地上的脚印也是新的,我当时就想着李茂可能被野狼攻击里,所以慌不择路跑进了院子。”
“你最近看了?”胡不中突然开口。
崔子脸上的表情一僵,好一会儿才说:“你们进去就知道了。”
第六十五章 吸干了血
虽然进去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的踏入院子,看见屋里的情景时,江烬还是忍不住干呕起来。
“呕!呕!呕……”
胡不中更是受不住,把手电筒往锅台上一放,直接跑到外面台阶下面狂吐不止。
江烬忍住那股恶心劲儿,再次看向屋内。
这是一个东北老式的三间房,东西屋中间是厨房和两个灶台,东屋的灶台旁边砌着炉子,炉子连接火炕和暖气管道。
屋子里挺冷,炉子旁边的水缸里蓄满了水,水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
尸体躺在距离门口两米的位置,从江烬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尸体脸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和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
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是经过放血之后的猪皮,惨白惨白的。
这时,胡不中已经吐完了,扶着门框走进来:“不是,这什么情况?”
江烬抬腿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男人的脸,好一会儿才说:“血被吸干了。”
血被吸干了?
胡不中注意到他用到“吸”这个字,瞬间想到了火车上遇见的蜚蛭。
他连忙冲过来,从兜里掏出两只胶皮手套戴上,对着尸体的脸和颈动脉重重戳了几下,被戳过的皮肤瞬间凹陷下去,且没有任何回弹现象,这是典型的血液被抽干的现象。
与此同时,因为没有血液,尸体表面也几乎没有是尸斑沉积。
胡不中不可思议地扭头看江烬:“生前就没血了,不然不会死了好几个小时还没有尸斑沉积。而且看他脸上和脖子上的伤口,很像……”
后面的话不用他说,江烬也明白。
站起身,江烬并没有马上离开,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照片,其中一张照片里的男人就是死在这间房子里的,死亡时的位置就在李茂尸体旁边。
他拿着照片,扭头问跟过来的崔子和小刘:“这个人也是你们一伙的?”
崔子连忙说:“不是,但是我们都认识,他叫苟庆历,是个矿徒,以前在一块喝过酒。都是山里的,时间长就认识了。他家是江西,不知道听谁说这边有矿脉,就跟着人来这边淘金了。这房子就是他跟他朋友租下来的。年前他朋友回家过年了,所以就他一个人。”
“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么?”江烬又问。
崔子摇了摇头说:“就大年二十九那天晚上吧!具体不知道,就三十一早就听见有警车的声音,我们离得近,过来的时候警察也刚到,搁门口往外看,好家伙,死的老惨了,那后背都抓烂了。一瞅就是野兽。”
江烬愣了下,连忙扭头看了胡不中一眼。
胡不中朝他眨了眨眼,意思是,这俩人还不知道细节,那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江烬了然,又问:“照片是你俩拍的?”
崔子摇头说:“不是我,是你么?”
小刘也摇头。
江烬拿手电筒对照着照片里苟庆历里尸体的位置看了看,他应该是被从后面突袭的,尸体没有逃跑和挣扎的痕迹。
“你们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窗户破了么?”他又问。
崔子想了想,说没有。
“苟庆历那个同伴叫什么?能联系上么?还有,他来这边多长时间了?”江烬走进东屋看了看,屋子里有生活过的痕迹,炕上还铺着被褥,地上整齐地摆着一双拖鞋和一双棉唔勒(东北大棉鞋)。
靠东边的炕上有一只矮炕柜,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露出里面几件团在一起的衣服。
崔子跟上来,看了一眼屋里的摆设说:“他同伴叫王春和,三十来岁吧!家里也是江西那边的。苟庆历出事后,他手机就停了,一直联系不上。不过警察那边兴许能。”
小刘背后踹了他一脚:“你脑子被门挤了?咱们还能跑警察局要联系方式呀!别被人给当凶手抓了。”
胡不中在后面突然来了一句:“他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呀!”
说到这个,崔子一下子来了劲儿头,故作是神秘地说:“我听说啊!他好像在山里找到什么宝贝了,不过谁也没见过。”
江烬回头看他:“什么宝贝?”
崔子挠了挠头说:“好像是什么古董吧!不过不一定是真的,谁没事往这山旮旯里埋呀!”
“那他死后,东西被警察找到了?”江烬又问,崔子摇了摇头说,“好像没有,没听人说找到啥。我合计,没准是被王春和带走了。”
江烬:“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
崔子蹙了蹙眉,一旁的小刘说:“我倒是有一件事,不知道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江烬眼睛一亮:“说来看看。”
小刘往旁边挪了一步,尽量让视线避开李茂的尸体说:“就是过年之前那会吧!有一次我去镇上澡堂子洗澡,回来的时候碰见过苟庆历,他好像在跟市场头儿上一个回收大钱儿的人说话。我刚好从旁边过去,就听见他拿着一张纸问那人认不认识上面的字。我偷偷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字一看就不是简体字,歪歪扭扭,一个也不认识。”
江烬和胡不中互看一眼,问他:“那你还记得那些字长什么样么?”
小刘说不记得了,当时也没在意,就随便瞄了一眼。
见再问不出什么了,江烬只好让崔子和小刘先走,老康留下来处理痕迹,他则拍了几张李茂尸体的照片后,带着胡不中去院子外面查看。
老瓦嘎子村在没什么人了,百十米都没有第二户人家,俩人绕着房前屋后转了好几圈,最后还真在右面院墙周围发现一处被踩折的草藤。
江烬端下来用强光手电仔细在草藤周围照了照,发现一撮棕色的毛发。
“狼?”胡不中凑过来,“刚在崔子不是说了,看见了一个怪模怪样的黑影从院子里跑出去。”
江烬把毛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瞬间侵入鼻端。
“沾了血。”他说。
胡不中一把夺过来,闻了闻,确实有种淡淡的血腥味:“李茂身上没有被野兽咬伤的痕迹。”
江烬把毛拿过来,从兜里掏出张面巾纸小心翼翼包上:“那就是有人被咬了,或者压根就是被人用生肉喂的。”
胡不中一想到那个场景,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第六十六章 无面人再现
十五分钟后,老康给胡不中打电话,说院子里的痕迹已经处理干净了,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
胡不中看江烬。
江烬摆了摆手说:“回去吧!今晚怕是查不出什么更有用的东西了,明天早晨咱们去镇上,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收古董的。”
胡不中是一点也不想在这儿待了,连忙对老康说:“现在就走。”
离开之前,江烬又让老康带他们去拍到无面人的摄像头那边看看。
老康表示没问题。
从苟庆历家出发往东走了大概有五百米左右,路口有一栋小二楼,是老土嘎子村的居委会办公楼。小楼盖了有些年头了,楼体外全是红砖墙,有的地方有些风化,贴墙根的地上堆着不少掉下来的红砖皮。
小楼门口挂着居委会的牌子,再往上有一个老式摄像头。老康指着摄像头说:“照片就是搁这儿拍的。”
江烬抬头看了看摄像头,发现它似乎卡住了,摄像头正对着从苟庆历家出来的那条小路。照片里的女人其实已经跑过摄像头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因此留下那张照片。
不过因为摄像头像素不够,照片模糊,普通人可能不会往怪物身上想,只会以为是个戴着面罩的女人。
“警方查了,但是没有任何这个女人的线索。”老康靠在车门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边抽一边说,“矿区这边的人也都没见过,就好像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了一样。”
来无影去无踪,就好像突然出现的江永镇一样。
江烬没说话,转身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更加沉闷了,老康说:“李茂去年才结的婚,媳妇还怀着孕呢,为了多挣点钱才自动申请来矿区,这会儿人就没了,这个家也得散。”
江烬心里也不好受,一旁的胡不中突然开口说:“老爷子那边我给说一声,钱尽量多给,家里要是有老人,以后咱们也管。”
如果不是给老胡家办事,李茂肯定不会有这场无妄之灾,现在人没了,家里的肯定得安顿好,否则以后谁还敢给他们办事?
老康闷闷地应了一声,车速比来时快了些。
“那个苟庆历,康哥你认识么?”江烬一边低头看手机里拍的现场照片,一边问开车的老康。
老康说:“不认识,我其实不在矿区这边工作。”
至于他到底做什么的,老康没说,江烬也没问。成年人当久了,就知道有些事儿能问,有些事儿不能问。
回到下榻的酒店,老康把车直接留给他们,自己则叫车离开。
经过酒店大堂的时候,胡不中突然想起个事儿,走到前台问当值的小姐姐:“你好,我是705的房客,我想问一下,507的房客入住了么?”
小姐姐瞬时想起他就是替朋友开房的那个房客,于是笑着帮他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电脑上显示客房已经入住。
胡不中满意地谢了小姐姐,转身拉着江烬说:“陈释迦也住进来了,你就不好奇她今天有没有找到蜚蛭的主人?”
江烬轻笑一声:“你是笃定陈释迦是跟着我来的,所以故意帮她把客房给订了?”
胡不中干笑两声:“我这不是好奇蜚蛭么?”
江烬收敛笑意,垂眸看他。
胡不中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最后败下阵来:“行行行,我承认还不行?其实我是觉得她有点问题。”
江烬挑眉:“哦?”
胡不中停下脚步,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说:“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其实在岭上,那些盗猎者压根就不是求财的,他们是奔着陈释迦去的。当时在帐篷里,那些盗猎者把几个女的都叫出去过,不过显然都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也许是她得罪人了。”江烬漫不经心地说,他目前不想将陈释迦养父母的事告诉胡不中,自然也不会把陈释迦的身体状况告诉他。
换句话说,陈释迦是他的底牌。
胡不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个外来游客能得罪穷凶极恶的盗猎者?而且后来我打听过,大美和白琳都被问了几个问题,后来又让她们摸了个怪模怪样的石头。”
江烬微微蹙眉,刚想问他什么石头,前面的电梯门开了。
“随你信不信,反正现在我要去找陈释迦。”胡不中大步迈进电梯,手搁在按键上,一脸笑吟吟地看江烬。
江烬无法,只能迈步走进电梯。
电梯没限制楼层,两人在五楼下的。
胡不中数了数门牌号,在走廊右边找到507。
房间里的陈释迦正在喂蜚蛭,听见敲门声,连忙盖上木盒,起身来到门边。
贴着门板从猫眼往外看,胡不中笑眯眯站在门口,后面站着一脸不爽的江烬。
“你们怎么来了?”
她拉开门,双手环胸堵在门口。
胡不中一把拽过江烬,笑着说:“不是给你留了纸条么?晚上请你吃宵夜。”
陈释迦眨了眨眼:“十二点?”
胡不中:“好饭不怕晚。”
陈释迦偏偏不如他的意,故意打了个哈欠:“不行,太晚了,吃不下,明天再说吧!”
说着,抬手就要关门。
胡不中一看不行,连忙趁手按住门板,哭笑不得地说:“行行行,我说实话。”
陈释迦没说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胡不中又往前挤了挤:“咱们进屋说呗!”
陈释迦犹豫了一瞬,侧身让开路。
胡不中连忙抓住江烬的胳膊将他拉进屋。
陈释迦关了门,回头看胡不中:“现在说吧!”
胡不中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柜上的木盒及旁边带着血水的盘子上,顿时间福至心灵,他笑着说:“你抓到那个放蜚蛭的人了?”
陈释迦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床头柜,微微蹙眉,说道:“不是那个男人,我被摆了一道,对方擅口技,一人分饰四角。”
胡不中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总结出一句:“那个一家四口是一个人?”
陈释迦点了点头,眼波扫了江烬一眼:“不仅如此,他还冒充江烬,将装蜚蛭的盒子放在背包里,让那男人在佳木斯站给我。”
“所以蜚蛭果真在你手里?”胡不中一脸跃跃欲试。
陈释迦被他看得好浑身发毛,连忙后退两步:“干什么?”
胡不中回头看江烬:“江哥,你说话呀!”
江烬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胡不中瞬时急了,从兜里掏出手机,把之前在苟庆历家的视频给陈释迦看。
陈释迦一眼就看出视频中倒在地上的尸体不对劲,随着摄像头的靠近,她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这个人满头满脸都是密密麻麻的小黑眼儿,就跟火车上中年男人脖子上的一模一样。接着,她发现尸体表面不仅没有尸斑,还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这是……?”
胡不中指了指视频里的尸体说:“我们发现他的时候,身上的血都被吸干了”
“所以你怀疑是蜚蛭?”陈释迦接下去。
第六十七章 三个条件(坦白局)
胡不中连忙点头:“是,而且不是一只两只,是很多只,肯定是有人在背后豢养。”
陈释迦淡淡‘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就“哦”?
你就不往下问了?
你就不好奇这个人为什么会被蜚蛭吸光血?
胡不中深受打击,委屈地看向江烬,向他求助。
江烬微微叹了口气,扭头看向陈释迦:“一个条件,把蜚蛭给我们。”
陈释迦眼睛一亮,缓缓竖起三根手指:“三个。”
江烬眉头微蹙:“没有蜚蛭,我们也能解决问题。”
陈释迦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当然,以江老板的本事,别说找到蜚蛭了,就算是找到凶手也不是什么难事。”
“两个。”江烬不耐烦。
陈释迦根本不怕他,咬定三个条件。
最后胡不中实在没办法,开口替江烬答应:“好,就三个。”
陈释迦忽而一笑,目光看向江烬:“他说的算数么?”
江烬回头瞪了一眼胡不中。
胡不中连忙保证:“江哥,这个三条件有我们胡家一半,你做不到的,我们做。不过……
”他扭头看向陈释迦,“杀人放火不干,逼良为娼不干。”
陈释迦竖起一根手指:“那我要是要一个亿呢?”
胡不中脸一黑,陈释迦连忙收起手指:“开玩笑,不会要你们钱的。”
胡不中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殷切地看向床头柜上的木盒。
陈释迦连忙伸手抱起木盒:“先别着急,答应我三件事呢!第一件……”她顿了下,看向江烬,“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来佳木斯,这件事跟江永镇有什么关系?那天你们在胡家别墅到底说了什么?”
她一口气抛出三个问题,胡不中越听脸色越黑,到最后恨不能狠狠抽自己一嘴巴,刚刚还是太年轻,就不该轻易答应那三个条件。
江烬:“这是三个问题。”
陈释迦一笑:“第一个条件是,回答下列三个问题。”
胡不中觉得自己可以死一死了,扭头看江烬。
江烬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一边慢悠悠拆着包装纸,一边波澜不惊地说:“看我干什么?不是你答应的么?”
胡不中被硬生生噎了一坨大的。
陈释迦看了一眼江烬手里的糖,突然觉得嘴里有点苦。
江烬见她眼巴巴地愁着,愣了下:“要么?”
陈释迦摇了摇头,抱紧怀里的木盒:“怕你下药。”
江烬嘴角一抽,突然有点吃不下去了。
胡不中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实在没办法,干脆拿出手机给老爷子发了一个两百字的小作文。
陈释迦坐在床上看他一脸便秘地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猜测江烬跟胡老爷子合作的原因。
要么胡家有江烬需要的东西,要么胡家能帮助江烬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而胡家呢?
江烬虽然身手不错,能力也强,但胡家有钱,找比江烬还厉害的高手也不在话下。排除这个,那么就剩下一个可能,他们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就比如……胡家也有一个这样的人。
如果是这样,胡不中和江烬来佳木斯的最终目的很可能跟江永镇有关,比如……让江永镇变成正常人?
越想,陈释迦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如果真是这样,自己更应该紧紧跟着江烬,只要他找到把江永镇变回正常人的办法,她就不用害怕自己变成江永镇那样的怪物了。
“叮!”
胡不中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抖着手点开微信,上面明晃晃写了五个字:小犊子,说吧。
胡不中瞬间眉眼带笑,小犊子就小犊子吧!能拿到蜚蛭就行。
放下手机,胡不中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沙发。
江烬把糖丢进嘴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陈释迦。
陈释迦没注意他,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胡不中身上。
胡不中酝酿了一下,终于缓缓开口……
他从江永镇失踪那晚开始说起,一直到胡老爷子带江烬去见高琳和小六爷,最后说起天启和海镇。
听完胡不中冗长的叙述,陈释迦忍不住发问:“你的意思是说,按照你们胡家祖上留下的族谱记载,小六爷和江永镇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浑沌死后对攸忽二帝的报复,而你们胡家是忽帝的血脉。当年你们家那位唐朝的祖宗出事后,袁天罡给他卜卦,最后留下了一些线索,让你们家那位祖宗去找天启和海镇。”
胡不中说得口干舌燥,兀自打开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才继续说:“大概是这么这个意思。都是古时候传下来的,浑沌和攸忽二帝这个事多半是假的,但祖宗那个事应该是真的,天启……”说到天启,他幽地住嘴,抬头看江烬。
“天启怎么了?”陈释迦不明就里。
胡不中见她似乎真的不记得了,于是故意避开这个话题,说:“这次我们来,就是来找海镇的,还有就是……”他顿了一下,朝江烬伸出手,“江哥。”
江烬从兜里掏出照片递给陈释迦。
陈释迦接过照片一看:“这个就是你说的苟庆历?”
胡不中点了点头:“对,有人说他在山里找到了宝贝,古董。不过人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另一张照片里的无脸女人就是在他家附近拍到的。除此之外,今晚我们的人也死了一个,就是刚才给你看得视频,伤口你也看了,我跟江哥觉得就是蜚蛭吸咬的。”
陈释迦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若是蜚蛭真的吸走了她的血,后果怕是……
不敢再往下想,她把照片重新递给江烬,问他:“你们觉得,利用蜚蛭杀李茂的人跟放蜚蛭想要吸我血的是同一人?”
胡不中点了点头。
“可他为什么要杀李茂?”陈释迦有些不明白,如果说无脸人杀死苟庆历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宝贝,但李茂不过就是个普通的矿工,就算他奉命监视那间房子,对方也没理由这么大费周章杀人呀!
“或许,是他发现了什么?”江烬突然说。
陈释迦不解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江烬打了个哈欠,从兜里掏出用面巾纸包裹的毛发:“这是从院子外面找到的。李茂出事前,崔子和小刘说,看见有黑影从屋子里窜出来。”
陈释迦不明所以,打开面巾纸,里面是一撮棕色的毛发,像是猫的,但是毛管要比普通猫的更粗,更光滑,凑近鼻端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第六十八章 将计就计
“怎么样?诚意足不足?”胡不中笑吟吟地说,目光始终在陈释迦怀里的木盒上不曾离开。
陈释迦一时间也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毛发,把东西卷吧卷吧递给江烬,又提第二个要求:“从明天开始,不管你们接下来要干什么都得戴上我,而且不能对我有任何隐瞒。”
这事胡不中做不了主,苦哈哈去看江烬:“江哥,咱老底都给人交了,再藏着掖着也没劲儿,不如就……”
“跟着可以,但是不准捣乱。”江烬打断胡不中的话,看着陈释迦,“食宿自费。”
胡不中连忙举起手:“食宿我管,释迦妹妹,还有什么要求你赶紧提。”
陈释迦浑身一阵恶寒,连忙把怀里的木盒丢给胡不中:“目前就这样,剩下最后一个条件等我想到再说。”
胡不中捧着木盒如获至宝,左摸摸,右摸摸,最后拿到耳边听了听:“它怎么没有声音呀!我现在能打开么?会不会飞走?”
陈释迦:“大概是吃饱了吧!”
吃饱了?
胡不中连忙朝陈释迦看:“你不会是把自己的血喂给它了吧!”
陈释迦翻了个白眼,打开床头柜下的小冰箱,拿出两片还没吃完的猪肝。
胡不中目瞪口呆地看着骨碟里血淋淋的猪肝:“不是,你给它吃这个了?”
陈释迦:“不然呢?难道我还要割肉放血给它?”
既是山海经里面的神兽,倒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这话胡不中可不敢说,他低头摸了摸木盒,小心翼翼掀开盖子。
蜚蛭原本棕色的身体比原来大了一倍,肚皮那块的皮肤好像被撑开的气球,隐隐约约透着淡淡的粉。四只肉翅半合着贴在玻璃罩上,仔细看,还能看见肉翅上细细密密的血丝。
胡不中鼓捣昆虫好几年了,还从来没见过这样昆虫,整个人激动地直发抖。
“这也太神奇了,它一开始就这么大么?”他抬头看陈释迦。
陈释迦拇指捏着食指比了一下:“这样。”
“它吸的血比它身体大五倍。”胡不中看看这角落里那块没有一点血色的猪肝说。
陈释迦没说话,用捏子夹起另一块猪肝,掀开玻璃罩,把它丢进去。
不一会儿,蜚蛭就蠕动身体爬到猪肝上,头上的吸盘死死咬住猪肝。不一会儿,猪肝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色,与此同时,蜚蛭的身体开始像气球一样膨胀,不到半分钟,它的身体就几乎挤满整个玻璃罩。
江烬看得直皱眉:“这种速度,别说是人,就算是牛也抗不到二十分钟。”
“那若是,几十只一起呢?”
胡不中突然开口,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鸦雀无声,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在玻璃罩里的蜚蛭身上。
联想到李茂的尸体,陈释迦不由打了个冷颤。
沉默许久,胡不中突然发出一声感叹:“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山海经·大荒北经》中有记载: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减。有肃慎氏之国,有蜚蛭,四翼。
这里提到了萧慎国,根据《竹书纪年》卷上载:二十五年,息慎氏来朝,贡弓矢。裴駰集解引郑玄话:息慎,或谓之肃慎,东北夷。
这里的息慎就是萧慎国。也是古索离人、部分貊人、邑娄人、勿吉人、靺鞨人、女真人等,及现代满族人的祖先。古时候萧慎人主要分布在黑龙江,牡丹江以及长白山一脉。
《山海经。大荒北经》中所说的不减山,应该是指长白山一脉,所以这玩意很可能出自长白山。”江烬走过去,拿起玻璃罩子晃了晃,里面的蜚蛭似乎受到惊吓,四只肉翅在狭小的空间里微微震动。
“你干啥?别吓到它了。这可是神兽。”胡不中不乐意了,一把夺过玻璃罩护在怀里。
江烬扭头看向陈释迦:“之前你说那只半死不活的蜚蛭在听到一阵肉翅震动的声音后又奇迹般的活了,并且速度极快地飞出车厢。”
陈释迦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确实如江烬说的一般。
“所以我们可以设想,蜚蛭之间有一定的联系,如果我们帮它们把这个联系建立起来,或许可以通过这只蜚蛭找到豢养它的主人。”江烬说。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若是反向思维呢?
“你觉得那个人为什么要把蜚蛭留下来?”陈释迦反问。
江烬剑眉微蹙,气氛再次沉重下来。
是的,无缘无故为什么要留下蜚蛭?除非……
“那人在监视你。”江烬说出客观事实的。
陈释迦也想到这一点了,但是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如果岭上那些人和养蜚蛭的人是因为自身变异这件事而关注她,那抓江永镇不是更方便么?
“其实我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胡不中突然开口。
陈释迦问:“什么想法?”
胡不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前来看,袭击李茂的和放蜚蛭要吸你血的应该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而这事儿多半跟苟庆历有关……苟庆历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挖到那个什么宝贝之后死了,这说明……”
陈释迦打断他的话:“他的死跟那件宝贝有关。”
胡不中点了点头:“知道他那个宝贝的人不多,矿上的都是普通人,对古文字或象形文字没什么了解,那么唯一能意识到那件宝贝不一般的人只有一个。”
陈释迦眼睛一亮:“那个收古董的。”
胡不中打了个响指:“对,他肯定知道一些咱们不知道的,明天我们直接去县里找他。”
陈释迦没有异议,两人同时扭头看向江烬。
江烬嗤笑:“都看我干什么?”
胡不中拍了下他的肩膀,一脸得意地说:“你不是咱们小队的队长么?”
小队是什么鬼?队长又是什么鬼?
陈释迦抖了抖肩膀,一阵恶寒,原来不管多大都有中二的时候。
江烬嫌弃地挥开他的手,看了一眼被他抱在怀里的玻璃罩子:“你打算抱着它一宿?”
胡不中愣了下,把手抱得更紧了:“不然呢?万一它被人偷了怎么办?释迦妹妹一个女孩子拿着它不安全,当然是由我来保护了。”
胡不中满目殷切地看向陈释迦。
陈释迦可不想抱着这么个丑东西睡,反正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谁爱抱着谁抱着吧!
她把剩下的一片猪肝推到胡不中面前:“把它也拿走吧!万一夜里它跟小伙伴建联乐了,你也能应付一二。”
胡不中顿时觉得怀里的蜚蛭不香了,不过男子汉大丈夫吐吐沫是根儿钉,坚决不能在女同志面前丢面儿。
他一把夺过骨蝶,往江烬身边一靠:“有我江哥在,不怕!”
江哥:我谢谢嗷!
第六十九章 赶大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陈释迦就被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震醒。
打开门一看,胡不中和江烬已经全副武装站在门口。
胡不中不可思议地看着还在打瞌睡的陈释迦:“释迦妹妹,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咋还没起?”
陈释迦愣了下,目光略过胡不中看向靠在走廊对面墙上吃棒棒糖的江烬,指了指窗外说:“天都没亮,起这么早做什么?”
胡不中噗嗤乐了:“不是,你没听说过早市?赶集?像收古董这种捞偏门的,一般都是赶早市或是赶集才出摊。等你天大亮了再去,一来人多不好沟通,二来人家做了一笔好买卖,早早收摊了。”
陈释迦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个事,讪讪一笑:“那你们等我一会儿,我换个衣服就走。”
房门“砰”的一声合上,胡不中讪讪地摸了下鼻尖,回头看江烬:“江哥,这事儿我还是有点看不明白,你说这一个两个的都在找陈释迦的麻烦,她到底是谁呀?”
江烬拔出棒棒糖,耷拉着眼皮看他。
胡不中不明所以,讪讪一笑:“还有在常德,其实你俩认识吧!就我三哥那个德行,陈释迦能把他腿弄折了?我其实有点不信。”
他就是好奇,但是三哥不说,他也没办法,好不容易在这儿遇见陈释迦了,不过看样子她似乎不太记得常德的事了。
江烬没搭理他,目光落在他有些不太自然的左手上,淡淡地来了一句:“你那小玩意,吃饭了?”
胡不中脸色幽地一僵,下意识把左手背到身后,讪讪地说:“啊!哦,起早我上后厨要了两块猪肝。”
江烬收回视线:“别玩脱了就行。”
胡不中怀疑江烬知道了什么,但既然他没有戳破,一切就当没发生过吧!
过了大二十分钟,面前的房门幽地打开,陈释迦终于换掉那一身儿几乎长在她身上的红色羽绒服,穿了一身中长款掐腰羊绒大衣,黑色的羊绒大衣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配上半高跟的黑色羊皮靴,整个人气场十足。
除此之外,胡不中发现她还化了妆,黑色的眼线微微上挑,勾勒出一点妩媚的弧度,跟之前土包子形象天差地别。
陈释迦转了个身:“怎么样?像不像南方来的女老板?”
胡不中竖起大拇指:“陈老板一看就是有实力的。”
陈释迦掏出墨镜戴上:“走,陈老板请你们吃早餐。”
……
“陈老板,你就请我们吃这个呀!”胡不中一边嫌弃地用汤匙在汤碗里搅合,一边伸手在上了一层霜花的玻璃窗上划拉。
陈释迦捧着碗小心翼翼沿着碗边喝汤,听了他的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顶配。20一碗,你还想要啥?”
掌心的温度很快融化霜花,露出一片街景。
胡不中丢下汤匙:“想吃杨记的驴肉饺子,张包子的肉包子,弓长岭老刘家羊汤,还有……”
一口气数出十来样,胡不中眼睛一亮:“包家的手擀面也不错,不比兰州拉面差。”
一直没说话的江烬突然出手,从一旁的罐头瓶里挖了一汤匙辣椒油放胡不中面前的羊汤里:“请你吃辣椒油醒醒脑,别成天没事净做白日梦。”
“江哥,你这就有点偏心了。”胡不中不服,江烬拿了个包子塞他嘴里,按着他的脑袋往玻璃窗外看,“来了,他就是老董吧!”
陈释迦连忙放下汤匙,探头透过胡不中抹开的那块玻璃往外看。
天还没亮,马路边每隔十米有一盏路灯。只见一个穿着军大衣,头戴雷锋帽的半大老头从一辆三轮车上下来。
他先是站在原地跺了跺脚,然后才转身拉开三轮车后面的车门,从里面搬出一张折叠桌。支好折叠桌,他又从车里搬出一个老旧的破皮箱,打开皮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块毛茸茸的毛毯布铺在桌面上。
毛毯不应该是老演员了,上面的毛毛已经变成灰白色,不过这并不影响它的发挥,毕竟它的主人就是个捣腾旧货、古董的。
紧接着,半大老头开始一样一样从皮箱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两个青铜佛像,然后是一把花花碌碌的项链和手串,再后来就是一些泛黄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古书和一堆五花八门的大钱儿。
具体都是什么朝代的,陈释迦看看不清,不过听大钱儿捧在一起发出的丁铃当啷声确定,里面百分之八十都是铁的,跟铜压根儿没啥关系。
江烬放下筷子:“就是他了。整个早市就他一个收古物的。”
陈释迦急忙吃完最后一口大果子,喝了一口汤,拿起一旁的墨镜戴上:“走,看看去。”
江烬随着她起身往外走。
胡不中把登山包宝贝地背在前面,一边护着一边跟上去。
出了羊汤馆,陈释迦往江烬身边凑了凑,拉下墨镜,一边看着老董,一边压低声音说:“你们这边有没有啥行话,术语啥的?”
江烬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俯身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待会儿到那边,不管我问你什么,你就说‘嗯,行’,其他的不用说。”
陈释迦“嗯”了一声,把墨镜重新带回去。
陈释迦身高一米六二,在南方女孩里面算是身高不错的,但在东北人面前就显得有点不够用。江烬穿上鞋子大概一米八六,胡不中矮一点,一米七八七九也是有的。
陈释迦穿上半高跟也才一米六六,夹在两个大男人中间显得格外娇小。
好在她今天换了装扮,气场上还是当仁不让的。
三人没有直接往老董那边儿去,先是在集里转了一圈,随便买了点东西装装样子,待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逛到老董的摊位前。
老董已经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折叠桌后面,正低头啃包子。
突然一道身影砸过来,挡住了路灯的光,他猛地抬头,见到对面这三人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哎!几位想要看点啥?”
他把包子用塑料袋团吧团吧塞兜里,咧嘴一口黄牙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陈释迦。
陈释迦谨记江烬的话,没说话,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折叠桌上的东西。其它的她不懂,但是大钱倒是能听出是不是铜的。
当然,铜的也可能是假的,但铁的一定是假的。
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伸手从那一堆大钱儿里抓了一把,一个一个吹了口气儿在耳边听。
铁的、铁的、铜的、铁的……陈释迦一口气儿挑出七八个铜的,然后伸手到江烬面前。
江烬秒懂,伸手从她掌心抓过大钱儿,低头对老董说:“这个,怎么卖?”
就陈释迦刚才那个架势,老董打眼儿就惊出一身冷汗。
他可看得真真的,这女的看似漫不经心,可那一把二十来个大钱儿,她竟然分毫不差的把里面真货全挑出来了。
老董咽了一口唾沫,干巴巴一笑指着那一把铜钱儿说:“我看看都哪个朝代的,这玩意得看品相和年份定价。”
江烬说行,把那七八个铜钱递给老董。
老董接过铜钱仔仔细细一看,心里一咯噔,这几个果然都是行家呀!
第七十章 老董
这一把七个铜钱里,两个道光通宝,三个光绪通宝,一个咸丰元宝,还有一个枚乾隆通宝。
这几个老家伙可以说可是老董的镇摊之宝,陈释迦这一把下去,险些要了老董的半条命。
一时间后背一阵发凉,老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嗫喏着说:“三位看来都是行家,要不,您给报个价?”
陈释迦哪里懂这个,扭头看江烬。
江烬笑了下,从老董手里捡起一枚乾隆通宝:“乾隆通宝和光绪通宝都不值什么钱,普通的,如宝泉,宝源局制造的最常见,一般也就5块到20不等,有品相不好的,可能才1.2块。”
江烬说话,陈释迦以为他在开玩笑,乾隆通宝呀,多少年头了,竟然5块到20不等?
等会儿不会挨揍吧?
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估摸着要是老董抄家伙,她能避开。倒不是怕受伤,就是受伤之后恢复太快容易引起江烬和胡不中的注意。
一旁的胡不中看着她笑,前面的老董却出乎预料地没有生气,反而干巴巴扯出一抹笑,朝江烬竖起大拇指:“小哥是个行家。”
江烬又把话拉回来,把铜钱举到路灯底下照了照:“老哥这个应该是特殊版本的生字隆,品行不错,又是原坑绿锈,800,您看怎么样?”
老董原本不太好的脸色因江烬的出价又回暖了些许。
这个价格确实公道,算来算去,他也有赚头。
紧接着江烬又拿了一枚光绪通宝,给出了五百的价格,也没毛病。
剩下两个道光通宝和一个咸丰元宝。
江烬拿起道光通宝在路灯下照了照,脸上笑意加深:“老哥你手里的成色都不错,这个是特殊版别的套子钱,以前用于进贡的,看样子又是未经流通的原光,锈色差了点,够不上生坑美锈,一千三吧!主要是没有单独保存,有了点瑕疵。”
老董此时脸上已经带了笑意,眉眼微眯,把手里的那枚咸丰元宝放到江烬手里:“小哥,你再看看这个。”
江烬接过来仔细一看,心里也是一咯噔。
别看老董这个摊子不起眼,十个大钱儿里九个假,但被陈释迦挑出来这几个却都成色不错,特别是这枚咸丰元宝,3000绝对有。
他故意仿佛看了看,才给出价:“3000.”
老董眼睛一亮,起身从马扎上站起来,绕过折叠桌来到江烬身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小哥你是个行家,价格给的也行,这几个,你真的要?”
江烬一笑:“有多少,要多少。”
老董瞬间像是见了蜂蜜的蜜蜂,压低了声音说:“不瞒老弟,这些都是小菜。”
江烬故作惊讶:“那大菜在哪儿?”
老董嘿嘿一笑:“那就有点贵了。”
江烬直起身比老董高出一个头,他抬手勾住老董个肩膀将他拉到三轮车后面,低头指着陈释迦给老董看:“看到跟我一起来的女的没?南边来的,家里是干这行的,有店,这次过来这边,就是想掏点好东西。一线城市可不比咱们这,人能卖上价格。”
老董顺着他的手往陈释迦身上看,见她又是羊绒大衣又是墨镜的,还真像是个女老板,尤其刚才她抓那一把,简直把他给惊到了。
这些年摆摊也不是没遇见过慧眼识珠的,但这么精准的少见。
他心思一转,笑着拉了一下江烬的衣服:“老弟,我听你的口音是东北的,你怎么认识南边来的呀!”
江烬神秘一笑,说道:“我上哪儿能认识,是我一个哥们在她店里打工,这不,她过来东北,我那哥们就让我当个向导,我就是帮她杀杀价。”
老董说:“不对,我看你可懂得很。”
江烬一摆手:“不行不行,我那都是三脚猫,昨天晚上那姑奶奶教了我一晚上。这不是怕人生地不熟不好谈嘛!”
老董一听也是这么个理,扭头又看了一眼弯腰在那堆铜钱儿里扒拉的陈释迦,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又挑出好几个。
好家伙,还真是个懂行的。
“老哥,我听你的意思,是手里还有狠货呀!这么着,你都拿出来给我们搂一眼,要是行,我跟你搁这打包票,她大差不差都能拿。”江烬见老董活了心儿,加杠杆继续忽悠。
老董还有些犹豫,江烬干脆从兜里掏出手机:“这么着,刚才那几个我先给你结了,你要是觉得弟弟办事不差事,咱就继续,要是不行,我拿着东西走人,你看怎么样?”说着,抬手扫了老董脖子上挂着的二维码,一鼓作气扫了8000过去。
“您的支付宝到账八千元。”
小摊上的电子音一报账,老董乐得自嘬牙花子。
“这,这咋还多一百呢?”说着就要拿手机给江烬转回去。
江烬一把按住他的手:“凑个整。”
老董顿时就不撕吧了,走过去把七枚大钱儿交给陈释迦,然后回头看江烬:“那啥,你们要是不着急,我回去给你们拿去?”
“那多麻烦,这么地,老哥今天你就别出摊了,你开车在前面走,我们打车在后面跟着,有啥咱们上你家去谈。你放心,这人都看着咱们一块走的,不能出事。”江烬跺了跺脚,看着老董说。
老董刚收了钱,正是上头的时候,听江烬这么一说,摊也不摆了,收拾收拾把东西都往他那口破巷子里一倒,再把折叠桌一收,骑着电三轮就往家走。
胡不中开车在后面跟着,陈释迦低头摆弄了一下手里的几个大钱儿问江烬:“哎,什么叫原坑绿锈呀!为什么这样的就值钱?”
江烬从她手里拿出那枚原坑绿锈的铜钱儿对她说:“原坑绿锈的形成是一个长期的化学过程,主要是因为古币中的金属铜与土壤中的二氧化碳、水等物质发生化学反应,并产生淡绿色的碱式碳酸铜。”
剩下的话江烬没说,但陈释迦瞬间就明白了。
形成原坑绿锈的首要条件就是长期与土壤接触,也就是说,这玩意得是从地里挖出来的。普通人怎么挖?要么是盗墓的,要么就是偶然从地里挖出来,但无论哪种情况,其实都不适合摆到明面上说。
这么看,老董还是疏忽了,不然不会把这枚原坑绿锈的放到摊位上卖。
第七十一章 苟庆历
老董的家离大集一点也不近,车子七拐八拐跑了有四十多分钟才在一处比较偏僻的小院前停下来。
小院左中右两栋房子都不住人了,院子里荒草得有半人高。
江烬关上车门,看着面前破旧的院门打趣:“老哥你这地方住的有点偏呀!这家里又有宝贝,不怕半夜被人惦记呀!”
老董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苦笑着说:“嗨,人家那不是都有儿有女的,年纪大了被二女接走了,我一个人,没儿没女的,谁搭理我这个半大老头子?”
门锁打开,老董推开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露出里面整洁的小院。
跟隔壁两套院子不同,老董家一看就是经常打理的,左右两边各是一个小菜园,中间青砖铺路,三间房下面打了水泥台阶,距地面有一米左右吧!是这一片地基打得最高的一间房子。
陈释迦数了一下台阶,一共九级。
上了台阶,面前是一扇半新不旧的铝合金门,左右开的,估计宽有一米五左右,两个男人能正常并行进入。
老董打开门,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扑面而来。
老董率先走进去,紧接着是江烬。
陈释迦走在后面,胡不中突然凑过来说:“我瞧着这个老董有点问题,不说别的,就这个房子,地基打得这么高,还用了九级台阶,你不觉得奇怪?”
陈释迦见江烬已经跟着老董进了东屋,漫不经心问了一句:“有什么奇怪的?”
胡不中压低了声音说:“盖房子打地基的时候,一般可以适当加高一些,以方便聚财凝气,但通常不宜过高,否则容易形成“卷帘水”(如台阶数超过7个),易导致财运流失。若过度加高(如超过100厘米)可能破坏风水平衡,形成“孤峰”煞气,影响家庭运势。”
“你还懂风水?”陈释迦故意这么问。
胡不中颇为得意地指了指上头说:“我家里信奉这个,对这些多少有些研究。”
陈释迦知道他说的是萨满教,要不是江烬使坏删了她的视频,她还能再看看胡不中跳的那段请神舞呢!
“那既然地基太高影响风水财气,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按理说他是玩古董的,多少应该懂一点家宅风水吧!”陈释迦环顾一圈,屋里处处都收拾的十分整洁,干净得不像一个单身汉的家。
胡不中竖起两根手指:“两个可能,第一种,他真不懂,盖房子的时候施工队里有他的仇家,故意坏他风水。第二种嘛!他什么都懂,所以才如此设计。”
陈释迦不解,这时,江烬的声音从东屋传来:“古月,你带佟小姐过来一下。”
胡不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陈释迦悄悄推了他一把:“叫我们呢。”
说着,她连忙把墨镜带好,踩着半高跟走进东屋。
一进屋,就看见炕上摆着一口红木箱子,大概有五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上下二十多厘米的红木箱子。
箱子的盖子是翻开的,陈释迦探头一看,好家伙,里面全是堆得满满登登的铜钱儿和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兽纹鼎。
“这可是我压箱底儿的宝贝了,陈小姐掌掌眼?”老董拍了拍箱壁,一脸得意地看着陈释迦。
陈释迦哪里懂这些,正想开口,一旁的江烬抄起那只青铜兽纹鼎仔细看了看说:“东西是不错,老哥出个价。”
老董笑得眉不见眼,缓缓抬起一只手:“五万。这可是西周早期的小圆鼎,垂腹粗柱足式,特点是口敛,大耳,壁斜外张而下垂,近足外底的曲率较小,体部横向宽大,成为壮伟的垂腹形,下承三柱足,五万块一点也不多,回头陈小姐拿到南京去卖,少说也得这个数。”
老董又竖起一个八的手势。
江烬扭头问陈释迦:“你觉得呢?”
陈释迦谨记之前江烬的交代,故作高冷地昂起下巴,淡淡地“嗯”了一声。
老董一看这架势,顿时乐了,连忙指了指箱子里的铜钱:“这些您也看看?”
陈释迦站着没动,一旁的江烬突然把红木箱子合上,笑吟吟地看着老董说:“老哥,这些东西我都要了,不过这些都是小意思,您看看您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比如刻有神秘文字的丹书铁劵之类的?”
江烬‘神秘文字’几个字一出,老董脸色顿时一变,连忙摇头说,“没有,那玩意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确定?”江烬突然上前一步,把老董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老董脸色微沉,蹙眉瞪着江烬,突然回过味儿来:“艹,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根本不是来买东西的,你们……”
江烬一把扣住老董的脖子,阴仄仄地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你最好不要乱说话。”
江烬本身就是冷脸,身高又高出老董一个头,整个人往那一站就压迫感十足。
老董憋得满脸通红,双手一个劲儿地在身边划拉:“不行上不来气了,上不来气了。”
江烬冷哼一声,松开手。
老董低头喘了一口气儿,趁江烬不注意,推开他往外跑。
陈释迦就站在靠门的位置,老董这边一有动作,她连忙向后退了两步挡住门:“去哪儿?”
老董压根没拿个姑娘当回事儿,抬手就去推她胳膊。
陈释迦反手一把抓住老董的手腕,食指用力压他脉搏。
老董“嗷”的一声惨叫,整个人跌坐在地,提溜着胳膊看向陈释迦,震惊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怪物。
陈释迦摸了摸鼻尖,讪笑:“少折腾,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然这条胳膊给你卸了。”
说着,她掐着老董的手又一也用力,老董瞬时疼得直冒冷汗:“说说说,我什么都说。”
陈释迦抬头看江烬。
江烬走过来,低头看地上的老董,抬脚踢了踢他的腿说:“苟庆历认识么?”
老董原本还在苦着脸求饶,听江烬说出‘苟庆历’三个字的瞬间,他立马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江烬:“你,你们是什么人?”
江烬冷哼:“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你只要告诉我们,那天苟庆历来找你,他给你看了什么东西?”
果然又是苟庆历那个老狗惹的麻烦。
第七十二章 拓文山海镇
老董心里暗骂,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滑。
江烬面无表情地说:“苟庆历死了,你是知道的吧!他死前找你看过东西。警察应该不知道,要不我现在就把你送到公安局?”
老董心一凉:“别……”
江烬回手从红木箱子里捞出一把铜钱:“这些都是上好的原坑绿锈,这玩意儿是怎么形成的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就不问你来历了,你只要把苟庆历的事儿说明白,我们肯定不会找你麻烦。”
老董知道今天算是碰到硬茬了,看样子不说是不行了。
老董一咬牙,抬头看着陈释迦:“我说,我把知道的都说了,佟小姐你手下留情,真的疼。”
陈释迦看了眼江烬。
江烬朝她点了点头。
放开老董的手,陈释迦退后两步堵住门,胡不中则堵住窗户的方向。饶是老董想跑也不能。
老董一看这架势,心里凉得彻底,只得把那天苟庆历来找他的事儿全盘托出。
那天早晨是大集,老董照旧起早去集上摆摊。不过那天下了很大的雾,集上人不多,一直到上午十点半,他才开张,卖了两枚光绪通宝。
到了十一点半,雾还没怎么散,集上的人渐渐散去,他也准备收摊回家。
就在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打大雾里兴冲冲跑过来一人,他仔细一看,认识,是老瓦嘎子村那边矿区的矿徒,好像叫什么苟庆历。
老董之所以对矿区那边的矿徒比较熟,是因为经常有人从山上弄点私货托他卖,时间久了,矿上的人就认识了七七八八。
苟庆历是半年前才从江西那边过来的,跟他一起的还有个叫王春和的,两人平常都在矿上的宿舍睡,但一个月前突然跟矿上的人发生了一点小摩擦,把一个贵州那边来的矿徒给打了。
几天之后,俩人就从宿舍搬出来了,并在老瓦嘎子村租了个房子住。
苟庆历之前来找过老董一回,托他帮忙卖了一个金豆豆,不大,三克多一点。
老董认出是苟庆历,就以为他又是来出金豆子的,结果苟庆历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给他看,问他认识上面的字儿不。
老董没什么文化,上小学刚毕业就辍学给家里放牛。
那时候知识青年下乡的风刚过,许多下放的知识青年都留在北大荒没回去。
他们村里有个叫老吴的知识青年,听说是从南边大省过来的大学生,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疯了。
疯了的老吴虽然脑子不好使了,记不住家里的一切,但是学过的知识都记得,特别是对以前的老物件门儿清。
村里的人都传他以前家里是当大官的,见过好东西。
老董放牛的时候老能看见老吴拎着个铁锹在山上这挖挖,那挖挖,有时候还神秘兮兮地给他讲一些什么古董呀,瓷器之类的东西。
后来有一天,还真叫老吴挖到了些东西,估计是解放前哪个大户藏的。
东西最后都充公了,但老董觉得老吴有大本事,就有事没事找他说话,时间长了,老吴不仅给他讲古董,还教他写乱七八糟的古字。
一直到九几年的时候,老吴在一个冬天摔死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听人说,他是夜里上厕所掉沟里让自己的尿给憋死了。
具体是不是这么个事,老董不知道,不过那年冬天,村里来了一伙陌生人,他们也像以前老董那样在山上挖来挖去,后来老董知道,这伙人是盗墓贼,他们是听说村里的山上有宝贝才来的。
那会儿老董已经二十多岁了,家里只有一个奶奶,村里同龄人都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了,就他家里穷,一直说不上媳妇。
老董也着急,但是没什么手艺,就从村里背鸡蛋山货什么的去城里卖。
后来见过那些盗墓贼挖宝之后,他就心活泛了,几次三番套近乎之后,他发现这些人虽然挖东西,但是不知道具体什么路数,老董仗着跟老吴学了点皮毛和古文字,就帮他们看年份,看朝代,然后帮着他们拿到市里的古董街去卖。
一来二去,他赚了钱名声也在道上打开了。
不过后来国家开始严查盗墓的,那伙儿盗墓贼90年的时候被抓了,第二年他也落网,因为没有直接参与盗墓,判的比较轻,三年。
出来后,老董不敢在干这个,但是实在没有营生,就跑矿区这边倒腾点假钱币谋生,这一干就是很多年。
当苟庆历拿出那张纸给他看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那张纸上的三个字是商朝的甲骨文,又称契文。
“我一眼就认出是契文,便问他这东西是哪里来的。”老董说到这儿,眼睛看向窗外,此时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雾,雾蒙蒙,能见度低得连院子里的老槐树都看不见了。
他心中不免生出一丝不好的感觉,但还是说道:“他就说是在一个书里看见的,问我认识不认识。放他娘的屁,这玩意儿一看就是祭文,应该是从龟甲上拓下来。”
老董一说完,胡不中眼睛一亮,连忙问:“那几个字写的是什么?”
老董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嗫喏着说出“山海镇”三个字。
果然是海镇!
胡不中下意识扭头看江烬。
江烬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收敛表情,问老董:“那然后呢?”
要是后面没有别的事情,老董刚才就不是那种无论如何也不想说的表情了。
老董不由得皱起眉头,叹了口气说:“然后他就走了。”
“不对。”江烬突然说,“他后面又来找你了。”
老董苦笑:“是,他后来又找我了。”
“带了那东西?”陈释迦好奇问。
老董摇了摇头说:“没有,但他带来了更多的拓字。”
江烬:“什么字?”
老董苦笑:“他很谨慎,字是拆开来问的,而且他是分了三次来。除了一开始那三个字,后来的字完全连不上。”
江烬冷哼:“你就没有留底?”
这次老董连笑也笑不出来了。
胡不中上前对着他的小腿就是一脚:“少给小爷耍心眼儿。说,你留的底在哪儿?”
老董这次不说话了,整个人往地上一躺,摆明了什么也不说了。
胡不中一时拿他没办法,扭头看江烬。
江烬没说话,倒是陈释迦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一把抓住他胸前的黑色背包。
胡不中连忙抱住包;“不是,你要干什么?”
陈释迦邪魅一笑:“咱们的小宝贝该饿了,先给它吃点点心。”
胡不中愣了下,随即松开手:“姐,还得是你。”
陈释迦扯开拉链,从里面拿出玻璃罩子,经过一夜的消化,玻璃罩子里的小东西有变成两颗黄豆那么大,软趴趴地趴在盒底,肉翅随着盒子颠簸时不时动一动。
老董一直偷偷看着陈释迦,见她从胡不中包里掏出个盒子,一开始还有些好奇,等一看到里面那个怪模怪样的虫子,他心里一咯噔,上牙直打下牙。
陈释迦抿唇一笑,把蜚蛭递给江烬,伸手一把揪住老董的胳膊。
“你要干什么?”老董顿觉不妙,拼命往回拽胳膊。
陈释迦不说话,低头认真掰开他紧握的右手,把食指放进江烬微微掀开一角的玻璃罩。
老董吓得嗷嗷直叫,眼睁睁看着蜚蛭慢悠悠爬上他的食指,然后……
第七十三章 殷商祭文
蜚蛭软趴趴的身体爬上老董的手指,老董只觉得手指上像是被针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就看见蜚蛭肉色的身体一起一伏,背后的四只翅膀微微颤动。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他就感觉蜚蛭软趴趴的身体比原来涨大了一圈。
瞬间,他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剧烈地挣扎着想要抽回手。
陈释迦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知道这是什么么?蜚蛭,它可比一般的水蛭强多了,你看它涨的多快,用不了二十分钟,它就能把你身上二分之一的血吸干,你的皮肤会一点点变白,就算死了,你的皮肤上都不会出现尸斑。”
老董脸色幽地一白,再一看玻璃盒子里面的蜚蛭,竟然已经有鸡蛋那么大,软趴趴的身体还在上下鼓动,皮肉被撑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蠕动的血。
去他娘的尸斑,老子还不想死呀!
老董两眼一闭,一把鼻涕一把脸地抱住陈释迦小腿:“说我,祖宗,姑奶奶,我什么都说,你把这玩意拿走……拿走……”
“你确定?不再想想?”陈释迦垂眸看着他,突然就理解了网上那句很有名的一句话:成年人的崩溃就在一瞬间!
老董:“我确定,我确定,祖宗,姑奶奶,您就放了我吧!”
陈释迦笑了下,朝江烬伸出手。
江烬愣了下。
陈释迦动了动嘴巴:打火机!
江烬愣了下,回头看胡不中。
胡不中也摇了摇头。
陈释迦无奈,指着厨房:“去找一把盐。”
“哦!好。”
胡不中冲向厨房去找盐。
不一会儿,胡不中拎着盐罐子跑回来。
陈释迦打开盐罐子,用手指捏了一捏,打开玻璃罩撒在蜚蛭身上。
蜚蛭被盐一激,鸡蛋大的身体开始剧烈收缩身体,原本死死吸住老董手指的吸盘一点点松开。
老董连忙抽回手指,连滚带爬地躲到江烬身后。
陈释迦慢悠悠盖上玻璃罩,垂眸看着老董说:“你猜它的吸盘上有没有毒呀!”
我艹!
老董顿时懵了,连忙举起被咬的手指,上面赫然有两个小红点和一圈青紫的痕迹。
眼前的事物开始转圈,他感觉自己要晕了。
陈释迦朝胡不中眨了眨眼,胡不中冲过去对着老董就是一巴掌。
老董被打得一激灵,那股晕眩感像是被打飞了。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死死抱着江烬的大腿:“我说,我什么都说。”
江烬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人从地上提溜起来,指着炕沿说:“说吧!如果你耍心眼糊弄我们……”
老董连忙举起手:我发誓,我要是说瞎话骗你们,就让我,五雷……”
陈释迦抬起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少废话,赶紧说。”
老董是真怕了陈释迦,缩了一下脖子,屁都没敢放一个,转身爬上火炕,从炕柜地下掏出一张泛黄的老挂历。
陈释迦没见过这种老式挂历,还挺稀奇,探头一看,俏丽时尚的女郎穿着泳装躺在沙滩以上,婀娜多姿的身材被大红色泳衣展现得淋漓尽致。
老董见她看来,脸“腾”地一红,连忙翻过挂历,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文字。
一开始上面的古文字都是被打散的,下面标着汉字。
后面一点点的,老董似乎在尝试按照汉语的逻辑把这些被打散的字重新排列。
一开始似乎很难摸到逻辑,不过能看出他是以一‘山海镇’三个字为中心向外推演。
后面越是往下,逻辑越来越通,有的地方几乎可以连成四个字或者五个字,到了最后,老董几乎已经把所有文字全部连贯起来。
江烬看完所有内容只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但事实上从日历上的笔记来看,老董拼凑这些花了很长时间。
从老董拼凑出来的内容上看,这基本上就是一篇祭祀文稿,只是写下这篇文稿的人很特殊。
写这篇祭祀文稿的人自称契,说祭祀的并非是父母亲人,也不是山川河流,而是玄鸟。
契在这篇祭文中表达了对玄鸟的敬重及思念,后篇中,契的语气急转直下,说自己身患怪症,总是能听见万物之声,并深受其扰,祈求玄鸟为他祛除灾祸。
能听见万物之声?
一旁的陈释迦自然也看到了这句话。
难道这个叫契的商朝人也跟她一样,身上发生异变,最后会变成江永镇那个样子?
陈释迦看向江烬。
江烬没说话,拿出手机把日历上面的内容全部拍了下来发给胡老爷子。
那边没有回复,估计老爷子还没醒,人年纪大了,觉总是不够睡的,尤其是见过小六爷那个样子,江烬越发理解胡老爷子为什么那么着急让他来佳木斯了。
看小六爷那个样子,人估计没多少时间了。
他之所以提出去见小六爷,主要是想看看如果任由江永镇继续进化下去会变成什么样,结果当他看到躺在透明玻璃罩里的小六爷时,整个人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
胡煜是胡老爷子老来得子,满打满算三十出头,早几年一直在俄罗斯远东地区的马加丹活动,在矿徒圈子里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第一次见胡煜的时候,他还只是五官退化,身上有明显的尸斑。这次再见,胡煜身体上有了更明显的变化,他的四肢也开始发生变异,原本超过常人的胳膊开始萎缩,骨骼软化,像两摊橡皮泥一样瘫软在床上。
除此之外,他的脖子和头部的皮肤开始一点点融合,如果不出所料,未来的某一天里,他身体的皮肤和骨骼会全部融合,变成一颗……
当时江烬想了很多措词,最后只有‘肉蛋’最合适。
一个人经过超级进化后会变成一颗‘肉蛋’,虽然没有更多的证据能证明这个猜测,但看过老董拓印的祭文后,江烬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
第七十四章 简狄吞蛋生契
“东西就在这儿了,能放了我么?我,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实在是没办法才干这桩买卖的,您看,是不是把解药给我?”老董见江烬拍了照片,顺势求饶。
江烬问他还有么?
老董脸都绿了,赌咒发誓说再没有了,就算把他杀了,也没有了。
胡不中问他知不知道苟庆历是谁杀的?
老董脸一白,说:“这我哪儿能知道呀!不过听说是被野兽给咬死的。血次呼啦的。”
胡不中又问老董:“那你觉得,他的死,跟这祭文有关系么?”
老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这,不好说呀!”
陈释迦顿时来了兴致:“怎么个不好说法?”
老董哭丧着脸:“就苟庆历弄回来这东西,你们也看了,那个契,契是谁?契是商朝的老祖宗,这东西要真是那位的,真的,这玩意儿可值老鼻子钱了。”
“所以你见财起意,杀了苟庆历?”江烬慢悠悠凑近他,老董吓得一屁股从炕沿上滑下去,“我的祖宗,这个不能乱说,我哪有胆子杀人。”
“那你是什么意思?”江烬直起身,居高临下看老董。
老董索性不起来了,把双腿一盘,梗着脖子说:“商朝最早的都城在哪儿?在亳,这个亳在哪儿呢?现在有三个说法,一个是在安徽亳州,一个是在河南商丘,也有说法,是在郑州。但不管是哪一个,离着咱们佳木斯都老远了,古时候交通工具匮乏,这么远的距离,契是如何来到这里,把写祭文的东西放在这边的?”
这个问题把在场三人都问住了。
老董见三人一脸懵,瞬时来了神儿,一脸高深莫测地说:“据《史记·殷本纪》”记载,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这句话你们懂么?”
陈释迦蹙眉说:“大意就是说契的母亲简狄在跟人洗澡的时候天上飞来一只玄鸟,玄鸟下了个蛋,简狄好奇,就把这颗蛋给吞了,吞了蛋之后,简狄生下了契。”
老董一乐,朝她竖起大拇指:“要不怎么说还得城里人呢,就是有文化。说起这个契,他也是个有本事的,他长大了之后帮助大禹治水,后来被任命为掌管教化的司徒,封于商。这个商吧!现在大部分人认为是商丘,我们就姑且它是商丘吧!
契在商丘建立的商朝,其间做了很多事,这些在《史记·殷本纪》中都有记载,但奇怪的是,史记中记载了他的生,却不记载他的死,你们说奇怪不?如果这个祭文的载体是真的,说明契在后来生了一场怪病,然后为了治病四处奔走,最后走投无路,想起自己是玄鸟之子的身世,因此写了这篇祭文祭祀玄鸟,祈求它来见自己,为自己祛除病患。”
老董一口气儿说完,脸上已经没有丝毫惊惧,全是对自己博学多闻的炫耀。
陈释迦和江烬互看一眼,‘海镇’果然跟江永镇和她的变异有关。
“只是这怪病是听见万物之声却不好理解了。”老董面露茫然,不过很快的,他就把这件事儿抛诸脑后,脸上透出几分激动地看着江烬说,“先不管他得的什么病,但这绝对是一个重大发现。以前关于契的身份都是传说,真假不知,但如果这是契亲手写的祭文,那这就是考古界的重大发现呀!”
越说越激动,老董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拉住江烬的手:“兄弟,求你了,要是你真的找到这个祭文的原物,请你一定要给我看看,这么重大的历史时刻,我一定要……”
“哎哎哎!叫谁兄弟呢?多大了不知道呀!”胡不中一把挥开老董的手。
老董不敢靠近他,立马跳后两步,实在是他背包里还有那只‘怪虫’呢!
胡不中一乐,推了一把鼻梁上的眼镜:“怎么?怕了呀啊!怕了就好,我再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老董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是没办法,谁叫他受制于人呢?
“你,你说。”
胡不中凑上前一步,老董就退一步。
“啧!你怕什么?我不放它出不来。”胡不中一把揪住老董的胳膊将他拽到跟前,指着胸前挂着的背包说,“来,当着我的大宝贝的面回答我,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来找过你么?”
老董微微一怔,猛地抬头看他。
胡不中勾了勾唇:“说呀!还有没有人找过你?”
老董没说话,三人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有人提前找过他了,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养蜚蛭的人。
果然,老董随即说:“是,是有人找过我。”
胡不中骂了一句脏话,问他:“是谁?”
老董干巴巴一笑:“是,是两个女的。”
两个女的?
胡不中回头看江烬和陈释迦。
陈释迦脸一沉,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尤莲和高雯。
“是尤莲和高雯。”江烬率先开口说。
胡不中气得一跺脚:“完了,还是被那两娘们捷足先登了。”
其实也不尽然,就算尤莲和高雯想知道了海镇上面的内容,但他们未必能先一步找到海镇。
依陈释迦看,海镇多半还流落在外,既不在尤家人手上,也没在养蜚蛭的人手里,否则他昨天就不会指使蜚蛭杀李茂。
或许跟李茂有关?
“你也给她们看这个了?”江烬指了指炕上的挂历。
老董脸一垮,顿觉痛心疾首,好一会儿才说:“这挂历不是有十二个月么?”
江烬差点气笑了:“还有别人找你要这个?”
老董刚想开口,江烬脸一沉:“你最好别说谎。”
这老玩意儿就是个狐狸,从他嘴里套话就跟挤牙膏似的,挤一下出一点。
老董说:“我说了,可是你们千万不能告诉警察,不然我就死定了。”
江烬一听,便知道这人跟苟庆历的死有些关系。
“你说。”
老董深吸了一口气说:“其实在苟庆历第三次来找我之后,就有人来找我了,他问我苟庆历给我看得东西是什么,又,又让我帮他翻译那个祭文。”
“他是谁?”陈释迦急切地问。
老董说:“我不知道呀!就高高瘦瘦的一个男的,黑头发,长得可好看了,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吧!穿黑色大衣。那会儿天多冷呀!羽绒服都不暖和,他竟然一点也不冷。”
老董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陈释迦大部分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瘦高个,黑大衣。
江烬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卷起挂历就要走。
老董见他要走,连忙抓住他的袖子,哭咧咧地喊:“哥们,咱说话算话,我的事儿你们可不能点到公安那儿。还有我的解药,您总得给我吧!”
江烬看了一眼胡不中,胡不中看陈释迦,大有:毒是你下的,解也得你解呀!
陈释迦半点也不心虚,问老董要了纸笔,刷刷刷在纸上写了一副中药方递给老董:“去药店买,回来自己煎,每日三次,一次三碗,连服三日就好了。”
老董半信半疑地接过药方:“真的?”
陈释迦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高傲地昂起头:“你要是不信,那不吃也行。或者你自己去医院检查检查。”
“不不不,我信,咱们无冤无仇的,佟小姐怎么会害我呢?我这就去买。”说着,抓住药方就往外跑。
直到老董跑远,胡不中才一脸好奇地问陈释迦:“你给他开的是什么药方?蜚蛭还有毒?”
陈释迦看了一眼他胸前的背包,笑着说:“蜚蛭没毒,我给他开的是治月经不调的药。”
胡不中一愣,随即爆发出剧烈的笑声:“哈哈哈,哈哈,陈释迦,真有你的,吃不好也吃不坏,没准还大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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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闻金脉
老董一口气儿跑到最近的药店,把方子往柜台上重重一拍,让售货员给他抓药。
这几年为了提升药店竞争力,不少药店都配备了坐堂的中医师,售货员拿着方子去给中医师看。
中医师瞧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老董,问他:“你这是给媳妇开的,还是给女儿呀!药是没什么问题,就是最好带本人来看看,中药不能瞎吃。”
老董愣了下:“什么媳妇女儿?我给我自己吃的。”
老董话一出口,一旁的售货员“噗嗤”乐了。
老董叉着腰:“哎,你笑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我中毒,被毒虫咬了。”
售货员看了一眼中医师说:“大爷,您这个是治疗月经不调的方子,不管解毒。”
“不管解毒?”老董一脸懵,看着中医师,“真,真的?”
中医师点了点头,问他是被什么蚊虫叮咬了?
这会儿老董已经回过味儿来,自己特么的是被那几个小混蛋给忽悠了。他怒气冲冲夺过方子,一溜烟跑出药房。
出了药房,老董这才觉得后脚跟一阵阵发凉,低头一看,自己竟然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
“这群王八羔子!”他咒骂一声,一边趿拉着拖鞋往回走,一边掏出裤兜里的手机,扒拉了两下,给一个陌生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弹出一条短信:您的尾号343*的银行卡收到转账.00元。
……
“老董的话有几分可信?那个找他问苟庆历的人就是蜚蛭的主人吧!”胡不中一上车就开口问江烬。
江烬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剥开来丢进嘴里。他微微垂眸,从后视镜里看陈释迦,从上车开始,她就一直低头摆弄手机。
大概是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陈释迦慢悠悠抬起头,与后视镜里的江烬四目相对。
她愣了下,随即指了指手机说:“我刚才查了下殷契,他竟然真是她妈吞了玄鸟的卵生的。史记都这么说,说明这事未必就是空穴来风,至少简狄吞卵这事儿是真的,不是还有两个证人呢么?”
其实她最在意的是祭文上说殷契得了能听万物之声的怪病。
如果这是真的,或许真如胡老爷子所说,海镇和天启能解开她和江永镇,包括那个小六爷身上的谜团。
“这么说来,殷契的症状跟我小六叔一样,我小六叔出事前听力也极好,不过那时候没往别处想,还在俄罗斯远东那边‘闻’到了一条金脉。这么说吧,咱们这次来佳木斯的所有费用都有我小六叔的功劳,可惜……”胡不中突然闭嘴,神色有些黯然。
之前江烬跟陈释迦坦白的时候提过一嘴小六爷,只是没有详细说明,现在胡不中突然沉默,反而让她对这位小六爷生出几分好奇。
“之前你说小六爷的情况很不好,他到底是怎么变成那样的?”陈释迦忍不住发问。
胡不中下意识扭头看江烬,倒也不是他不说,其实他知道的可能还没有江烬多。
胡家的很多事,老爷子都瞒得紧,大概也是不太想子孙们牵扯太多。
陈释迦瞬间明白胡不中的意思,也把目光落在江烬的后脑勺上。
江烬把嘴里的奶糖一口气儿搅碎,沉默了许久才吐出一句:“听说过兴安岭碦喇其林场么?”
陈释迦来漠河之前做过攻略,对漠河这边的大概情况比较了解,但是碦喇其林场不靠漠河,因此她了解甚少,但听江烬的意思,应该是一个比较大的林场。
她扭头看胡不中,发现他脸色不太好,便知道小六爷的事儿多半跟这个林场有关。
江烬继续说:“喀喇其林场坐落在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腹地,大兴安岭山脉的西坡,接近岭顶之处。小六爷就是在靠近碦喇其林场附近的一处山脉里出事的。”
陈释迦:“他不是一直在俄罗斯远东地区探金脉么?怎么突然跑到内蒙那边去了?严格上讲,金矿开采情况,国外要比国内更宽松一些,他不在俄罗斯待着,为什么跑回来?”
胡不中也问过老爷子,但是胡老爷子对胡煜的事几乎绝口不提,直到那天跟着江烬一起进了老爷子的密室,他才隐约知道一些秘密。
“不用怀疑,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不久。”胡不中推了下眼镜,语气有点酸溜溜。
江烬懒得搭理他,继续说:“其实三年多以前,胡煜的身体就出现状况了。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说的,胡家祖上那个矿徒么?”
陈释迦当然记得,不就是他去找了李淳风,因此才留下欲要得救,需寻天启和海镇的启事么?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胡家人没再出过那个怪症,因此也便没有执着于寻找天启和海镇。
江烬:“族谱上记载了,胡家那位祖先是有能闻金的本事,因此才突遭横祸的。”
胡不中恍然大悟:“老爷子说过,小六叔是咱们胡家几代来最出色的矿徒。咱们胡家的矿徒跟现在的那些地质专家不一样,他们靠得是仪器,而我们有自己的一套法子,这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
古时候的矿徒探金脉既要了解金与石英的特定共生关系,还要根据地势,地形来判断河沙的水道走势,以及水线寻脉等特殊本事。
胡家自祖上就有一套特殊的本事,不过这些本事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来的。一来所学之人要对山川河流走势有兴趣,二来要能耐得下心,三来立体空间感要好,说白了就是当他一站在山林里,就能判断出所处地势,树木生长趋势,水势。
这东西要看天赋,有时候一两代也不一定能出一个。
除此之外,小六叔之所以是这几代最厉害的矿徒,除了有天赋之外,他十八岁时就能闻金脉了。”
“闻金脉?”陈释迦直觉这玩意儿跟自己这个超乎寻常的听力有异曲同工之妙。
胡不中笑着说:“对,顾名思义,能闻到金子的味道,不过小六叔的这个闻,跟那个闻又有点不一样”胡不中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据老爷子说,上一个会这个本事的,还是我们那位祖宗。”
陈释迦侧头看江烬,这是,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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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碦喇其林区(矿徒)
其实所谓的闻金,用现在的话解释,就是矿徒寻找金脉的时候会通过水里的泥沙或者地里的土壤的味道来分辨此处有无金脉。
因为长期与黄金在一起,金脉附近的土壤或岩石会在长年累月的互相作用下产生一种微妙的特殊味道或颜色与质地的变化。
这里的闻,其实不只是单纯的用鼻子闻,还需要看,看山看水看土,以及山势,当然,这里面必然也有许多风水的成分在。
胡不中得意的解释一番后,终于到了小六爷的部分。
“小六叔的闻,是用耳朵听。”他神秘兮兮地说。
“听?”陈释迦一脸狐疑,“难道金子还能说话不成?”
胡不中竖起手指摇了摇:“就拿大兴安岭来说,我们一半是根据砂金找岩石金。砂金一般都是分化后的金矿石被水冲刷后留在河道里的,顺着发现砂金的水流向上找,多半能找到岩金,但水流的流域广,真的要找到岩金并不容易,总不能把所有地方都挖一遍,这个时候就要用到闻金的本事。但其它矿徒闻金准确率其实并不过,小六叔的本事才是真本事,只要用特制的钢钻头在地上打一个三米长的空洞,紧接着把特制的钢制细棍顺着孔洞放下去,再用锤子不断敲击细棍,小六叔就能从细棍与地下泥土或山石的碰撞听出有没有金脉。”
“这世间还有如此神奇的本事?”陈释迦故作惊叹,胡不中指着耳朵说,“小六叔听力异于常人。这么说吧,狗的耳朵灵敏么?他的听力是狗的两三倍,或许不止。只可惜……”
胡不中突然止住话头,陈释迦明白,他是意识到这种超常的能力与小六爷胡煜来说是灭顶之灾。
“小六爷这种能力,是出事前就有的?”她其实最关心的是这个。如果所有问题都出自于一场失踪,那么她失去记忆这段时间是不是也失踪了?
毕竟从修车场老板的话中可以推断出,她身体上的变异确实是在失忆之后才有的。
胡不中蹙眉:“你之前不是问为什么小六叔会突然回国么?其实就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个能力之后,还伴随着一些副作用。”
陈释迦顿时坐直身体,侧头看胡不中。
胡不中:“小六叔在出事之前,眼睛已经不太好使了,去了很多医院检测都没用,视力下降很严重。老爷子知道后,派人将他接回过,后来也不知道老爷子从哪儿找到了族谱,这才知道咱们祖上也有过这种情况。再有就是天启和海镇了。”
“那小六爷他……”
胡不中苦笑一声:“小六叔听说海镇可能出现在碦喇其林场附近,就带人去了。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小六叔回来的时候状态很不好,人一直神志不清,脸也,就那样了。”他小心翼翼看了江烬一眼,大家心照不宣。
陈释迦也看向江烬,胡老爷子既然能说动他来佳木斯,想来是把那位小六爷的事儿跟他交底儿了,就看他想不想说了。
江烬这次倒是没卖官司,回酒店的路上把小六爷胡煜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胡煜发现自己身体上的异变跟族谱上那位矿徒老祖宗极为相似后,便开始着力于寻找天启和海镇的线索。
大概半年多以前,胡煜从一位矿徒的口中得到一条消息,说是道上有人在碦喇其林场附近发现了砂金,怀疑那边有金矿,但是先后几波矿徒去找都出事了。
据活着回来的矿徒说,他们在山里遇见了镇山兽。常在山里活动的矿徒都知道,但是出天材地宝的地方多半都有凶兽出没,行话里管这叫镇山兽。
金脉附近有凶兽出没不稀奇,但几波人都折在里头了,这就有些不寻常。
后来有人说,这镇山兽镇的不光是金脉,还有一样上古时留下来的宝贝。据说当年唐朝太史令李淳风也曾秘密来过此地寻找,只是后来不知何故铩羽而归。
胡煜根据胡家族谱上曾介绍过那位身患怪病的祖宗得过李淳风指点去找海镇和天启,当时李淳风大概指了几个方位,其中确实有兴安岭一带。
胡煜跟胡老爷子商量一番过后,最后决定带上几个信得过的胡家人去一趟碦喇其林区。
一开始还比较顺利,小六爷带着人从内蒙境内入碦喇其林区。
碦喇其林区在大兴安岭海拔800——1284米之间,
森林覆盖率在百分之73%,当时又正值夏季,山里树木繁茂,即便是常年跟山林打交道的猎人进入林区腹地也有失踪的风险,这也是许多矿徒无辜失踪或遇害的主要原因之一。
第一天进山还比较顺利,胡煜他们伪装成来徒步的驴友借住在林区的护林员基地。从护林员口中打听到了不少有关矿徒私下里上山挖矿的事。
护林员说最近确实私下采矿的人多了,但是出事的也多,他们来之前的半个月还有两个矿徒死在山坳里,尸体都被野兽啃掉一半了。
胡煜问护林员有没有报警,护林员说报警了,不过这俩人都是黑户,又是被野兽咬死的,到最后也没个什么具体的说法。
第二天早晨,胡煜带着人离开林场往林区深处走。
彼时胡煜的听力已经超过正常人类的极限,同时视力也急剧退化,甚至不能见光,白日里只能靠戴墨镜阻隔光线。
约莫傍晚之前,胡煜在碦喇其河附近与一伙矿徒相遇。
这些人也是奔着金砂矿来的。
碦喇其河属于额尔古纳河水系,沿着河床一直往深处走,很快便来到发现金砂的河床区,此时距离太阳下山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胡煜让另外两个人寻了上游一块空地扎营,自己则在河床附近溜达,观察山势和水系流向等,也就是传说中的“闻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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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小六爷的日记
“那他找到金脉了?”陈释迦好奇地问江烬。
江烬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他?”
“什么也没找到。他们在林区待了十天,十天里,另外一伙矿徒每天都在河床里淘砂,他则带着另外两个胡家人在四周寻找金脉和传说中的镇山兽。一直到第十一天的早晨……”
江烬突然不说了,陈释迦好奇问:“第十一天发生什么事了?”
江烬没说话,转过头,指了指陈释迦旁边的登山包。
陈释迦一头雾水,以为他是要拿包,于是把包拽过来,想要递给他。
江烬摇了摇头说:“里面夹层有一本笔记,是胡煜出事前写的,你看了就明白在他身上发生什么了。”
陈释迦狐疑地打开登山包,果然在夹层里发现一本日记本。日记本灰色的封面上有几处深色的痕迹,应该是血液染上之后阴干了。
她看了一眼江烬,小心翼翼打开日记本。
日记是从9月1号开始记录的,前面十天都比较正常,上面记录了山里的风向,水系走势,以及每天的温度和空气湿度。
从前面的日记可以看出,胡煜精神状态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其间他还记录的另外那伙矿徒的淘金量,以及从几个矿徒口中听到的关于镇山兽和山脉的事。
其中9月9号的日记十分有意思,日记中说:{这伙矿徒带来的吃用应该是不多了,马二中午去林区那边猎了只野兔,又不知从哪儿采了蘑菇。
晚饭矿徒门炖了蘑菇野兔,味道极为鲜美。李三给我们分了一碗,胡二喜食。
夜里下了雨,帐篷外突然有人影闪过,我睡眠浅,以为是胡二或是胡三起夜,不想河床对面的主营地里突然发出枪响。
我连忙拿起一旁的家伙事,拉开帐篷叫胡二和胡三。叫了三声,胡二和胡三都没有反应,便起身悄悄从狭窄的溪流处摸到对岸查看}
写到这儿的时候,日记的字迹开始变得略有些潦草,说明在写下后面的内容时,胡煜的情绪有些激动。
“小六叔看见什么了?”
陈释迦一停顿,前面开车的胡不中连忙问。
“后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她说,然后继续读。“对面营地里乱成一团,似乎是有人打起来了,也有人动了枪。
因为不知道具体缘故,我没有贸然现身,躲在一颗山石后面看了好一会儿,竟然发现胡二和胡三也在混乱的人群里。
械斗持续了差不多五分钟左右,几个平常熟悉的矿徒突然仰面倒地,开始全身抽搐,紧接着陆陆续续有人倒地不起,有的甚至一边抽搐一边口吐白沫。
我突然意识到,他们可能中毒了,也许跟那些蘑菇有关。”
日记写到这就没有了,陈释迦注意到最后一句话后面没有点标点符号。而从前面的所有内容上看,胡煜是个很严谨的人,日记里不仅没有错别字,标点符号也用得很标准,正常情况下最后一句写完,他都会点句号,唯有这一次没有。
她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前面一直没说话的江烬突然说:“应该是有什么急事打断了他,所以没来得及写句号,你再往下看。”
陈释迦也是这么想的,于是继续往下看。
第二天的日记果然又规整很多,但是语气比较仓促,只交代了昨天晚上的暴乱是因为昨天的毒蘑菇造成的。
胡二胡三因为喝了矿徒递过来的蘑菇汤才产生幻觉。至于开枪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有没有人员伤亡,胡煜在日记里并没有写。
10号那天的日记很平常,胡煜照旧起大早就顺着碦喇其河往上游溜达,但是有一点很奇怪,按理说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事,矿徒里肯定有人受伤了,但是从胡煜的描述上看,没有人下山。
日记应该是十号晚上写的,因为在后面11号的日记中提到,11号早晨起了大雾,很大的雾,能见度不足两米。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听见对岸的营帐里传来争吵声,其中一个正好是那伙矿徒里的头儿。
另一个人说:“今儿再不进去,后面就没时间了,裴老板说……”
“妈的,什么裴老板不裴老板的?咱们这都折了几个了?再等等。”
那人又说:“万一错过了呢?我看那个胡什么的也是来者不善。”
“那也不行,再等等,等他们走了在动手。”头儿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胡煜听见打火机一开一合的声音,紧接着那人说:“实在不行……”
“不行,前儿个的事已经让胡煜起疑了。胡家的人不是旁的人,惹了容易出麻烦,还是再等等吧!”
话头戛然而止,胡煜不知道他们到底什么意思,但多半是跟传闻中的宝藏有关。
至于那晚发生的事,显然不是吃毒蘑菇那么简单。而经过几天的判断和考察,胡煜也大概确认了金脉的大概位置,只等这场大雾散去,他便带着人去‘探金闻脉’。
然而这场大雾却极其诡异,一直到夜幕低垂,雾气也没有散去,反而在夜色的包裹下越渐浓厚。
夜里胡二胡三睡得早,胡煜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是耳边嘈杂的声音太多,蝉鸣声、溪水声,以及矿徒们断断续续的打鼾声。
一直挨到凌晨过,睡意刚刚升起,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是从对岸营地那边传来的。
他一下子想起早晨听到的对话,看来那人是等不及了。
他小心翼翼坐起身,摸黑穿好外套,拿着家伙事悄悄从背对河岸的地方爬出帐篷。
四周漆黑一片,又有雾气蒙蒙,本就退化的视力根本看不到对岸的任何情形。
不过好在他听力敏锐,几乎可以做到听声辨位,宛如长了第二双眼睛。他悄悄摸到岸边,躲在杂草丛里仔细听对面的动静。
对岸营地一共有五个帐篷,两个是用来装淘砂工具了,另外三个住着矿徒。胡煜注意过,这伙矿徒一共有五个人,但是真正干活的只有四个,不干活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帐篷里待着,只有每天吃饭和日落的时候才会出来。
胡煜看不见对面的情况,但是能听见脚步声,并且能分辨出谁是谁。
此时从帐篷里出来的正是那个平常很少出来干活的头儿,他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到河床边,对旁边的人说:“你确定?”
说话的还是那天撺掇行动的人,他说:“放出去的寻金鼠只回来两只。怕是遇上镇山兽了。”
寻金鼠是行话,古时候寻金的矿徒都喜欢豢养一些地鼠,寻金的时候把地鼠放出去,一旦地鼠一去不回,多半是遇见镇山兽了,同时也说明这块儿有宝贝。
胡煜心念起,越发注意对岸的动静。
果然,约莫半个小时之后,对岸营地里传来抄家伙的声音,五个人借着夜色的掩护顺着河床往山林深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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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夜里怪雾
再去叫胡二和胡三已经来不及了,胡煜拿着家伙事儿悄悄跟在这伙矿徒后面。
夜里的雾气很大,能见度很低,幸好胡煜听力灵敏,因此才能始终跟对方保持六七米的距离。
大概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左右,矿徒们在一处山沟边缘停了下来。
为首的让其他人解绳子绑树干上,顺着绳索往下滑。
这一带胡煜前几天来过几次,但无论是从土壤的颜色和山势、水势来看,这里都不太像有金矿的样子。
胡煜在旁边搜了一会儿,约莫十五分钟后,几个矿徒全部下到山沟里。
雾气大到几乎看不见两米外的人影,他摸索着来到放绳索的地方,从上往下看,只隐隐约约看到几束手电筒的光亮。
从背包里找出绳索,他按照矿徒们的方法把绳索绑好,然后顺着绳索向山沟里下。
六七月正是兴安岭林区植被最茂盛的时候,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茂盛的植被和大雾便把整个矿队吞噬,胡煜视线之内没有一丝光亮。
山沟并不深,大概十分钟后,胡煜就触底了。
山沟里的温度要比上面低一些,空气很潮湿,四周弥漫着浓郁的霉味,大概即便是白天,这里的见光度也是极低的,因此植被多以山杨为主。相比于阔叶松和落叶松的高耸,山杨相对较矮,主要生长在山脊,山沟里。
胡煜仔细分辨着前面的脚步声,寻着声音穿梭在山杨林中。越往前走,脚下的路也不好走,四周的雾气仿佛也越来越重了,空气中渐渐开始有淡淡的血腥味和骨肉混合树叶落入里的的腐败味。
说不出是臭还是什么,胡煜下意识用手捂住口鼻,一点点向前摸索。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前面的脚步突然开始乱了起来,紧接着便是一阵乱哄哄的争吵声。
“他好像来了!”
“不是,别乱动,你推我干什么?”
“别拿枪对着我,你娘的……”
“放手,别……”
……
“啪嗒!”
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胡煜顿觉不好,连忙加快脚步往前跑,结果还没跑出十米远,便听见前面的林子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紧接着便是一阵枪响。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他不知道是矿徒受伤了,还是伤了别的什么?
“老麻子!你疯了,别开枪……啊!”
“碰!”的又是一声枪响,胡煜连忙掏出腰间的枪,摸索着躲到一旁的山杨树后。与此同时,前方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重物撞折树枝的声响和大地轻微的颤动声。
“快跑,他发怒了!”熟悉的那个头儿发出声喊声,紧接着便有杂乱的脚步声朝胡煜躲藏的地方快速靠近。
胡煜双脚蓄力猛地向上一窜,抓住头顶的树干借力往上攀爬,直至距离地面四米多高才停下来。
与此同时,浓密的雾气中几道手电光束快速扫过,几道黑影从矮树丛中冲出来。
是那几个矿徒!
胡煜小心翼翼透过山杨树的枝叶向下看。浓雾中四道人影慌不择路地跑过来,杂乱的手电筒扫过跑在最前面那人的身上,胡煜吓得头皮一麻,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那人的左臂被其根斩断,断口处血肉模糊,鲜血随着他的奔跑甩的到处都是。其他三人身上也俱是血迹,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回绳索那边,快,快,他来了!”
胡煜不敢妄动,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住。
上山的有五人,如今只有四个跑过来,另外一个在哪儿?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看向漆黑如墨的浓雾。很奇怪,原本嘈杂的虫鸣声突然安静下来,耳边只能听见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剧烈。
四个矿徒已经跑远,他的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全身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在那团浓得像化开的浓墨一样的黑暗中。
脑子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来了!
他是谁?
镇山兽?
豆大的汗珠顺着胡煜脸上滑落,他紧紧抱着树干,目光一眨不眨地看向浓雾的方向,耳边仍旧除了自己的心跳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突然,一道刺耳的金属刮过石板发出的声音幽地刺入耳膜,紧接着一阵巨大的声浪裹挟着战鼓声轰隆而至,马蹄践踏大地使得整个山沟都在剧烈震颤。
胡煜当时第一个反应就是地震了。
在山里遇见地震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尤其他还身在山沟,一旦出现落石,他就是插上翅膀也难以逃脱。
思及此,胡煜顾不得惊惧,从树上跳下来,寻着来时留下的标记往回跑。
一口气跑到下山沟的地方,结果放眼望去,原本从山上垂下来的五道绳索全部不见了。
山呼海啸般的震动像是巨浪从身后漆黑的浓雾里滚来,胡煜根本来不及思考,贴着山沟往下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耳边再也听不见那种山呼海啸般的震动声,胡煜才一屁股跌坐在地。
大雾不知不觉间就散了,周围到处都是杂乱无章的虫鸣蛙叫,胡煜却觉得再亲切不过了。
冷静下来的胡煜终于恢复了理智,他从兜里掏出指南针辨别好方向,然后在手指上轻轻舔了一下,举起手,感受指尖的风势。
在崇山峻岭里辨别方向难不倒他,很快他便找到了回去的路。
只是胡煜怎么也没有想到,营地里等着他的是更加匪夷所思的事。
车子已经滑进酒店门前的停车场,然而谁也没有下车,坐在前面的胡不中扭过头认真地看着陈释迦,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江烬从后视镜看陈释迦的表情,两人偶尔对视一眼后又火速移开视线,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陈释迦没再读下去,而是把日记本递给胡不中:“你自己看吧!”
胡不中接过笔记本,借着车顶灯仔细看了一遍未完的内容,心里一阵阵发凉。
小六叔从山上逃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叫胡二和胡三,结果胡二和胡三都不在帐篷里。帐篷里的登山包和手电筒都在,就是人不见了。
随即小六叔又去河对岸的矿徒营地查看,结果跟这边的情况一样,本应该逃回来的几个矿徒也不见了,整个河床两岸除了空空如也的几个帐篷之外没有一个人影。
第七十九章 神秘失踪
偌大的山谷里空荡荡没有一丝人气,胡煜翻来覆去找了两遍,河床两边除了他没有一个人影。
手机也没了信号,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忙音。
他又在附近转了两圈,最后实在熬不住,在帐篷里迷了一会儿。
醒来时已经下午一点多,胡煜草草吃了点东西,然后整理好所有装备,决定往更深的山林里去,也许胡二胡三昨晚发现他不见之后也跟着进山了。
胡二和胡三是他的小辈,他这趟出来本就是为了他自己的私事,如今出了事儿,把俩小辈撂这儿了,他实在没脸。
下午山里的雾气散了七七八八,进山的路比晚上好走许多。
胡煜一边走一边查看四周情况,怪的是,直到来到昨晚出事的地方,他也没在任何一处找到可疑的血迹和昨晚逃跑那四个人的踪影。
就好像凭空消失了,除了河岸边那几只孤零零的帐篷能证明他们曾出现过之外,整个碦喇其林区都没有他们的踪迹。
山沟和平常任何山沟都一样,郁郁葱葱,下面布满各种矮树和杂草。
胡煜找到昨晚放绳索的地方,怪哉,加上他自己的一共六条绳索都结结实实的系在上面,而昨晚他寻到这边的时候,明明下面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前一天晚上天黑,雾气又大,他根本没注意到。”陈释迦开口说。
胡不中摇了摇头,笃定地说:“不可能,我小六叔进山经验丰富着呢!什么危险没遇见过?虽然当时的情况可能很危险,但是不可能连这个都搞错。”
胡不中翻开后面的日记,偌大的一张纸上只有寥寥两句:我在山沟边缘发现了胡二的打火机,他大概是下沟去了。
我决定下去找胡二胡三,但愿一切顺利。
最后这两句的字迹极为潦草,唯有最后一个句号点得格外重,足以彰显当时胡煜的决心。
“他下沟了。”胡不中又往后翻了翻,便没有其它内容了。
江烬说:“最后的日记是12号写的。14号胡老爷子给小六爷打电话,那时就打不通了,后来派人去碦喇其林区搜寻,也只找到了当时留在岸边的几个帐篷。算上小六爷他们和五个矿徒,一共八个人全部失踪了。”
“他们找到那个山沟了么?一点线索也没有?”陈释迦问。
江烬说:“没有。找到小六爷之后,胡老爷子看过日记本,但怪就怪在日记本里提到的山沟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
“对,不存在。”江烬从胡不中手里拿过日记本递给她,示意她放回登山包。
“难道是小六爷记错了?”
“不可能。”胡不中瞬间激动起来,扭头看着陈释迦说,“别说是兴安岭,就算是十万大山,你把我小六叔扔进去,他也不会记错任何一个山脉,他绝对不会记错。”
陈释迦和江烬面面相觑,如果小六爷没记错,那条山沟又是如何凭空消失的?还是说胡老爷子没找到,亦或者,胡老爷子说错话了?
似乎看出了陈释迦的疑虑,胡不中深吸一口气:“别小看老爷子,他跟大山打交道的年头比你我的年岁都长,他既然亲自去了,整个碦喇其林区就会全走遍。至于说话隐瞒……”
胡不中苦笑一声:“有必要么?”
是呀,有必要么?天启海镇的秘密都告诉江烬了,他还有什么理由隐瞒这件事?
所以那个山沟是平白无故消失的,连同一起的,还有那八个人。
渐渐的,一个颇有些荒诞的猜想在陈释迦心中渐渐萌芽,她问胡不中:“那你小六叔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胡不中神色恹恹:“三个月后,有人在富克山无人区附近看见他了。后来老爷子亲自去找的人。只是找到的时候……”他顿了下,扭头看向窗外,陈释迦觉得小六爷的情况大概真的很不好。
“他疯了。”江烬接着说,“手里一直拿着那本日记本。”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释迦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问了一句:“那他现在?”
“身体退化很严重,严重到……”江烬话没说完,胡不中一把推开车门,先一步下车,“走吧!回房间再说。”
眼见着胡不中急匆匆跑进酒店,陈释迦不明所以地看向江烬,她这个即将步上小六爷后尘的人都没害怕,那小子又是闹哪样?
江烬拔下车钥匙,丢下一句“你觉得人最开始的形态是什么?”便推开车门下车。
陈释迦愣了下,人最开始的形态是什么?人最开始的形态是精子?卵子?受精卵?还是……
胚胎?
……额
一股恶寒顺着脊背一路蹿到头皮,陈释迦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连忙推开车门下车,快步追上江烬。
“喂。”她伸手拉住江烬胳膊,“你说清楚呀!什么叫最初始的形态?是,胚胎?”
她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会变成胚胎,是她癫了还是他癫了?
江烬没说话,任由她拽着胳膊继续往前走。
等进了酒店大堂,胡不中正坐在休息卡座上等他们。
这会儿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正拿着手机打游戏。黑色的背包被他搁在腿上,小心翼翼的宝贝着。
三人一块上了电梯楼,江烬一把抢过背包丢给陈释迦:“休息一会儿,换套方便点的衣服,待会儿要去矿上看看。”
……
回了房间,胡不中把自己整个人抛在大床上,双手支着下巴看着跟进来的江烬,贱兮兮地说:“江哥,我觉得你跟那个谁,那个陈释迦有点不对劲儿。”
江烬拿着水壶烧水,回头看他:“你多久没换眼镜了?”
胡不中翻了个白眼:“我都24了,早就不涨度数了。说实话,你跟啥是不是那个?”
江烬嗤笑一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哪个?”
男人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压迫感十足。胡不中讪笑一声,一骨碌坐起来,离他远远地:“搞对象呗!不过她好像不记得你了,你怎么不跟她坦白?”
江烬微微眯起眼睛,弯腰坐在自己的床上:“谁告诉你我跟她搞对象来着?”
“没搞对象你看人家那眼神那样。”胡不中忍不住吐槽。
江烬愣了下:“哪样?”
胡不中咧嘴一笑,做了个张嘴的动作:“恨不能把人吃了的样子。”
江烬从兜里摸了块糖在手里把玩儿,微眯的眼里透着几分压人的戾气。
“言情小说看多了?”
胡不中吓得一缩脖子,摇了摇手,“这不是言情小说的问题,这是出于一个男人的直觉。你,江老板呀!平常投怀送抱的小姑娘不知道多少,也没见你对谁特别。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在富克山的时候,你可护着她呢!还有在老爷子那儿,要是那天你不跟她一起走,就我三哥那个脾气,她肯定不能全乎地离开漠河。”
“你三哥要是有那个本事,也不至于瘸了一条腿。”江烬讥笑。
胡不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是在常德,现在是在老胡家的底盘,有句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陈释迦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在漠河这地儿,遇见我三哥也得躲着。”
江烬没说话,胡不中这话说得不假,在漠河遇见胡悔,陈释迦肯定要吃亏。
见江烬不说话,眼底戾气消散了几分,胡不中胆子顿时大了起来,起身爬到床边:“江哥,你给我交个底儿,陈释迦到底怎么个事儿?她一南方小土豆,怎么就跑咱们这儿来了?还有在常德,你们到底怎么个事儿?”
江烬撩起眼皮看他:“这么好奇,你怎么不自己去问她?”
胡不中:“我怕我也瘸了一条腿。”
江烬抓起一旁的枕头丢过去。
胡不中接过枕头抱在怀里:“江哥你真没注意?就她,她那眉毛上的伤,你瞧见了吧!头天晚上都流血了,挺深的吧!刚才我刻意瞅了。”
江烬整理背包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胡不中被他恶狠狠的视线盯得一怔,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得!
都这样了还说没护着!
胡不中讪讪一笑,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我不说,我什么也不说。
第八十章 完美闭环
陈释迦回了房间并没有急着换衣服,她用笔在纸上把最近发生的事全部按照时间线做了一次汇总。
首先是十五年前江永镇失踪,其次是9月12日小六爷在碦喇其林区失踪,三个月后,也就是12月12日,江永镇的尸体在富克山无人区被发现。按照胡不中的说法,小六爷也是在12月12日被找回的,地点人就是在富克山无人区。
这里,陈释迦划了一条连接线,说明两人很可能是同时出现的,只是一个被警察发现了,一个被胡老爷子带回胡家,这大概也是胡老爷子找江烬合作的理由。
然后从江永镇这条线继续延伸,是她和江烬等人进岭,在岭上,他们遇见了从警察局逃跑的江永镇,以及神秘的盗猎者,这些盗猎者的目标很可能是她自己。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线是尤家,尤莲在404试探了江烬,说明他们很可能也跟江永镇这件事有关。
接下来是小六爷这条线,胡悔和江烬都去了常德,目标是天启,当然,她很可能也在其中扮演者什么角色,但目前未知。这条线里面涉及的天启和海镇可以追溯到千年前的唐朝,也就是胡家老祖宗那一代。
除此之外,出现在碦喇其林区的矿徒也很有意思,他们是奔着宝贝来的,但从小六爷的日记中不难看出,他们背后有人,而且很有可能是奔着海镇去的。
再后来,时间线来到了佳木斯,苟庆历和李茂的死牵连了‘海镇’,然后在苟庆历的拿给老董翻译的祭文中提到殷商之祖殷契也有怪病,且跟江永镇和小六爷的变异相通。
到这里,所有的线索形成一个闭环,即所有人和事都围绕着变异和天启、海镇在运转。
除此之外,苟庆历和李茂的死与蜚蛭有关,蜚蛭的主人又放蜚蛭袭击她,这么看,其实所有人都在一张网中。
“假设我真的去了常德,并且跟胡悔发生了冲突,那么我去常德的目的会不会也是天启?”她在胡悔的名字下面画了个圆,里面写上她和江烬的名字。
“如果我真的是为了天启去的,那我是怎么知道天启的?爸妈又为什么会去哈尔滨找……找江永镇?难道他们也知道什么?”
陈释迦蹙眉看着纸上已经形成闭环的线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在哪儿呢?
在哪儿?
在……
陈释迦!
“在我!”
陈释迦拿起纸仔细端详,最后把自己的名字填在整个闭环的最中间。
小六爷的变异可以追溯到胡家的祖上,江永镇的变异可以追溯到十五年前的失踪,只有她,莫名其妙卷入又莫名其妙失去那一段记忆,如果不是因为养父母的死,她就彻底从这个闭环里被摘除了。
是谁摘除的?
她闭上眼把去常德前后那段时间的所有细节都想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如果说她发生什么事,除了她自己以外最能窥其全貌的便是朝夕相处的父母。
她莫名消失七天,他们不可能毫无所觉,所以她之所以不知道自己出车祸,甚至失忆很有可能跟养父母有关。
为什么?
丢开笔,陈释迦把自己抛到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她想到这些年养父母对她的照顾,想到记忆里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们一家三口在小区外的火锅店吃饭。
老头儿还学隔壁王大妈跟她催婚。
一切仍旧历历在目,人却已经魂归离恨天。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脚步声把她飘散的思绪全部拉了回来。
她翻身而起,捡起地上的纸笔收进背包,然后快速换好羽绒服,等着江烬和胡不中过来。
果然,不到半分钟,门外响起敲门声。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好情绪,起身去开门。
胡不中和江烬都换好了冲锋衣,胡不中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羽绒服,忍不住吐槽:“陈释迦,你就这一套衣服?”
陈释迦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羽绒服:“有什么问题么?我来之前特地买的极寒鹅绒服。1888.”
胡不中高高竖起大拇指:“1888。”
江烬目光在陈释迦微微发红的眼眶上停顿几秒,沉声说道:“走吧!”
陈释迦也不知道他看出什么没有,转身关了门,跟着两人走进电梯。
出了酒店大门,就见老康站在一辆牧马人旁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走过去,老康主动打开后备箱,好家伙,整个后后备箱塞得满满登登。
“山里条件比较艰苦,要是进矿区深处,可能还得露营,我给你们准备了帐篷什么的。”老康拍了拍后备箱,“差不多的都在了,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江烬朝他点了点头,走过去翻了翻,工兵铲、强光手电、登山绳、罐头、能量棒、好家伙,还有一台小型发电机。
林林种种一大堆,陈释迦看得目瞪口呆。
江烬关上后备箱:“都挺齐全的,谢了。”
老康嘿嘿笑了两声说:“东西都在这儿了,你们开这辆车去,改过了,翻山越岭不是问题。”
“那行,就它了。”胡不中笑着拍了拍车门,对老康说,“回头给我四叔说一声,谢他了。”
老康说行,然后借口有事先走了。
老康一走,胡不中一下子跳上副驾驶,胳膊打着车门看向江烬:“今天江哥你开车。上路不好走,我这手还是不行。”
江烬剜了他一眼,转身上了驾驶室。
陈释迦自觉地爬上车后座,一坐上来就感觉这车不一样。具体是哪儿说不出,就感觉开起来特别稳。
胡不中得意地说:“这车底盘和轮胎都改了,进气和排气系统也是加装,还有这玻璃……”他抬手拍了拍车窗,“防弹的。”
陈释迦对改装车一点不懂,一边听胡不中嘚吧嘚,一边从包里掏出早晨赶集时买的地图。
车子进矿区之前有手机导航就行,一旦进了山,要是手机没有信号,这玩意儿的用处就大了。
买的时候老板说是最新款的,陈释迦回酒店时拿手机地图对了一下,大差不差,应该是20年版本。
老地图有老地图的好处,山区那块的地势标记很详细,就算后面没有手机导航,进了矿区也不容易迷路。
进矿区前,陈释迦让江烬先去一趟农贸市场。
下了车,她直奔猪肉摊儿,一口气买了五矿泉水瓶猪血和两大块猪肝。
进山时间未定,得给小可爱准备点口粮。
从市区开到山区一共用了一个半小时,倒也不是路程多远,主要是后半段进入盘山道,道路狭窄不说,弯道角度大,稍不留神就能拐到山沟里。
东北的山不像南方的山连绵不绝,但有的地方山连着山,树木丛生,一眼望不到头也是有的。
进了老瓦嘎子村,导航就不太管用了,好在江烬记性好,没费什么劲儿就找到了去矿区的路。
矿区在老嘎子山半山腰,为了开采方便,前两年就修了路。
国内金矿开采都是由有资质的开采公司竞标,佳木斯这个矿的规模不大,胡家也就是在开采公司里占了一些股份,矿区里有胡家的人罢了。
老康走前给他们留了通行证,车子能顺着山路直接开到矿区。
矿区再往上就不能开车了,纯纯靠双腿。
崔子提前在矿区外围等着了,见他们的车过来,连忙抬手打招呼。
江烬把车停路边,崔子拉开车门直接坐进后车座。
陈释迦没见过崔子,笑着跟他打招呼。
崔子愣了下,脸一红,没想到车里还坐着个姑娘。他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地往旁边靠了靠,笑着说:“那个,我叫崔子。”
陈释迦听江烬说过,从朝他点了点头:“陈释迦。”
“事儿都打听清楚了?”胡不中从副驾驶回头,看着崔子问。
崔子扒拉一下寸头,笑着说:“打听差不多了,苟庆历出事之前跟王春和经常活跃在西南边的山头。”他抬起手,透过车窗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山头,“就那儿,我们管那儿叫龙王沟,也是个暗沟,看到那地儿没?三个山包中间夹着个沟,那边支出来的山包特别像龙头。”
“那边有矿?”陈释迦问。
崔子说:“不好说,不过苟庆历和王春和没事就往那边去,好几个月了。之前不是打听说苟庆历找到个什么宝贝么?今早我又跟人打听了下,说苟庆历那个宝贝其实不是他一个人找到的,王春和也有分。”
“王春和?”陈释迦愣了下,胡不中忙说,“苟庆历的同伙。”
“他不是回老家了吗?”江烬若有所思地问。
崔子:“嗨,就那么一说,他们俩一起的,谁知道走没走?不过我听人说,有一天晚上看到过王春和苟庆历在村子里吵架,两人还差点打起来。”
江烬:“打起来?为了那个宝贝?”
崔子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肯定不是表面上那么和谐。”
江烬又问他有没有苟庆历和王春和的照片。崔子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似的,拿出手机加了江烬的微信,从图库里面找出两张照片发给江烬:“这都是矿上的工友偷拍的,画面不怎么清晰,凑合还能看。”
江烬给陈释迦和胡不中都看了照片,照片里的苟庆历不陌生,王春和倒是给人印象很深,主要是他的正用右手扒拉头发,照片里那只黝黑的大手上有六根手指。
第八十一章 分裂繁殖
车子再往上就不能开了,江烬下车把后备箱里的装备都卸下来,一人一份背上腿着进山。
佳木斯紧邻小兴安岭,岭上主要以红松、云杉、樟子松、水曲柳等树木为主,更有红松之乡的美称,其中红松储备量占全国一半以上。
二月的小兴安岭还沉寂在隆冬的余韵之中,枝头树梢挂着薄雪,午后阳光正盛的时候,调皮的松鼠会倾巢而出,或在林间穿梭,或跃动在在即将初化的白雪之间。
阳光打透枝头的晶莹,落在覆盖了一冬的落叶间,留下一片片金色的斑驳。
与大兴安岭不同,小兴安岭的山势较为缓和,植被也没有大兴安岭那么茂密,野生动物也相对少一些。像鄂伦春族,赫哲族等少数民族一直生活在这边,因此偶尔会在山里发现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初时沿着狭窄的山路往上走,时不时能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其中多半是私下里来淘金的矿徒。
三人很快找到了一条小溪流,崔子说,顺着溪流往上走,多半能碰到一两个矿徒,苟庆历和王春和最开始就是在这一片活动,不过后来时间长了,活动面积变大,兴趣去了更深处的山林。
小兴安岭的山势虽然缓和一些,但是山脉连着山脉,越是往深处去越是人迹罕至,尤其是夏季,树木生长繁茂,茂盛的枝叶会遮挡视线和阳光,人在山里很容易迷路,每年都有不少矿徒在山里走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苟庆历死了,但是在案发现场根本没发现跟祭文有关的任何物件,要么这东西被凶手拿走了,要么被苟庆历自己藏起来了。
目前从苟庆历的伤口情况来看,凶手应该就是那个无脸女人。
现代社会互联网发达,到处都有监控,凶手杀人这么久没被发现,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躲进山里了。
小兴安岭这边都是原始森林,只要躲进深林里,警察找到他的希望很渺茫。
这也是江烬决定进山的原因之一。
一是他想通过苟庆历的活动轨迹找到海镇的线索,二是找到视频里拍到的那个无脸女人。
大概走了两个小时左右,手机导航已经彻底失去信号了,茫茫四野全是树,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陈释迦提前准备的地图终于派上用场,胡不中指着夹虎口往南的一条山脉说:“这是一条暗沟,从地貌上看,这里的宽度并不大,但是它位于两座山脉之间的夹角,深度要比平常山沟深,且很有可能藏有地下裂缝。”
陈释迦听得一知半解,终于知道胡老爷子为啥把胡不中这个看似不着调的派过来了,感情就是个活地图。
胡不中自然不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他独自往前走了走,身手利索地攀上一棵红松,借着高度的优势了望远处。
陈释迦凑到江烬身边说:“你说蜚蛭的主人会不会也在山里?他好像也是冲着这个来的,不然怎么会放蜚蛭在苟庆历家里杀了李茂?会不会是李茂在苟庆历家里发现了什么?”
江烬反问她:“怕了?”
陈释迦讪讪:“怕呀!你不怕?而且我觉得岭上的盗猎者很可能和小六爷日记里的矿徒是一伙人?再加上那个仰蜚蛭的,咱们,就你我他,能对付得了?”
除此之外,那个杀了人的无脸人可能更危险。
“既然如此,你还跟来?”江烬似笑非笑看她。
陈释迦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兴致勃勃的拳击手,本来以为能跟对手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结果挥出的每一拳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我的意思是,你们有没有后手。”比方说金矿那边有没有人能在关键时刻驰援。
江烬没说话,胡不中已经从树上跳下来,弯腰用脚把地上的积雪踢开,用小铲子铲了一把土出来。
他捧着土,把手凑到鼻端仔仔细细地闻。
陈释迦被他这一系列举动弄得忘了跟江烬掰扯,凑过去好奇地问:“这就是闻金?”
胡不中抬头看她:“是也不是。我学艺不精,最多能看看山势,估摸个大概,真要寻找金脉,还得小六爷那种。”
“那你这么一番折腾看出什么了?”陈释迦好奇地低头闻了闻,除了泥土混合着烂树叶的味道之外,还真什么也没闻出来。
胡不中没说话,走到一边寻了块地儿又往下挖了挖,杂七杂八地抠出一块石头,扭头对陈释迦说:“来,你来看看。”他用工兵铲对着其中几块石头用力铲下去。
工兵铲性能好,其中三块被一下子敲去一半。
胡不中指着其中一块说:“金矿矿床一般形成于中酸性岩体与变质岩中,例如,花岗岩、闪长岩、流纹岩、片麻岩、石英闪长岩、辉石岩、橄榄岩、绿岩岩系等,这几块里有花岗岩,还有石英长岩,一般情况下,这种地质容易出金砂矿。”
陈释迦眨了眨眼,低头看着地上的石头,一脸好奇:“那这块有金矿?”
胡不中嘴角微抽:“只是说这里容易出,刚才我说的那些石头都是金矿的伴生石,不一定有,但是有几率而已。”
陈释迦似懂非懂,继续问:“那按照你这么说,如果苟庆历和王春和比较懂这个,他们会在哪儿挖金子?”
胡不中展开地图,指着暗沟那里说:“这里。我刚才看了,就在前面不远处,约莫天黑之前能到。”
陈释迦回头看江烬。
江烬表示没问题,三人稍作休息后继续往前走。
过了年后,用东北人的话说,天开始变长。约莫五点左右,天刚擦黑,他们已经来到暗沟边缘。
暗沟连着两座山脉,地图上细窄的一条实际上站在这边都望不到对面。
冗杂的树枝阻挡了视线,阳光投不进去,风雪也被阻挡一部分,从上往下看黑漆漆一片,压根看不到地儿。
江烬拿着强光手电筒往下找,黑漆漆的,只有长牙五爪的树枝映在手电筒的光束里。
“晚上在这儿扎营,明儿个一早再下。”
江烬做下决定,然后拉着胡不中开始搭帐篷。
陈释迦用带来的卡式炉煮了几袋方便面,不一会儿,热气儿上来,工业调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老康给他们准备了户外照明设备,充满电的小夜灯往那儿一挂,倒也是那么回事儿。
吃完面,胡不中还惦记着帐篷里的蜚蛭,拎着装猪血和猪肝的袋子去喂蜚蛭。
“他到底当成大宝贝地养。”陈释迦嫌弃的不行。
江烬捧着烧开的热水一边喝,一边看陈释迦的地图。
陈释迦心里也装着事儿,琢磨着到底要不要跟江烬摊牌,她想知道在常德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犹豫着,帐篷里突然传来胡不中的尖叫。
江烬起身便往帐篷那儿走,陈释迦也连忙抄起一旁的工兵铲跟上。
“怎么了?”江烬伸手撩起开帐篷,胡不中面无血色地跌坐在地,右手指着角落里的木盒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释迦顺着他的手往角落看,装蜚蛭的盒子就在那儿,只是里面的蜚蛭已经化成一滩脓水。
江烬一把推开胡不中,走过去用工兵铲轻轻碰了下木盒,玻璃罩里的浓水晃动两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怎么回事儿?”江烬回头看胡不中。
第八十二章 三杀
“我也不知道呀!”胡不中摊开手,一脸的懵逼:“我刚才就是拿猪血来喂它,谁知道刚打开玻璃罩把血倒进去,这玩意儿在血里翻滚几圈,然后开始涨大,涨着涨着突然不动了。
我以为它是撑到了,就用木棍轻轻捅了一下,然后,然后就这样了,像气球一样爆开了。幸好我手脚快,爆开之前就把玻璃罩盖上了,不然一准……”
话音未落,玻璃罩里的黑色浓水开始像烧开了的用热水一样沸腾起来。
胡不中吓得连忙躲到陈释迦身后:“它,它烧开了。”
不用你说我也看见了。
陈释迦白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玻璃罩里沸腾的黑色脓水。不一会儿,随着沸腾,黑色浓水一点点向两边移动,最后分裂成两团黑色浓水。
江烬:“它在分裂。”
是的,蜚蛭在自我解体之后又快速重组,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成两个单独的个体。
这简直匪夷所思!
陈释迦沉默着拿出手机,用摄像头拍下整个分裂过程。
浓水在分裂成两滩后继续沸腾了大概有两分钟的时间,紧接着两摊浓水分别向中心点翻涌聚集,最后两只黄豆大的蜚蛭一点点在浓水中显露,并且吸收了多余的浓水。
整个分裂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左右,原本大拇指那么大的蜚蛭分裂成了两只豆大的小蜚蛭。
小蜚蛭刚刚出生还很虚弱,丁点大的肉翅微微摆动了几下,然后蠕动身体向玻璃罩边缘爬。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江烬面无表情走过去,弯腰从地上捡起木盒问胡不中:“你的宝贝?”
胡不中连忙摆手,说什么也不肯再拿。
没等江烬问,陈释迦自觉地收好手机,一溜烟跑出帐篷。
那么个鬼东西,谁爱拿谁拿吧!
……
三个帐篷是紧挨着扎的,中间串联着一根长绳,绳索上系着铃铛,这样不管是哪个帐篷里面出了事儿,只要伸手拽动绳索就能拉响铃铛,这样其他两人便能收到信号。
山里风大,陈释迦又不敢戴降噪耳机,于是只能躺在睡袋里一边听着呼啸的风声,一边百无聊赖地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也不知道数了多少只羊,周遭的风声戛然而止,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虚无的状态。
风停了?
陈释迦恍恍惚惚伸手去抓头顶的铃铛,结果一把抓了个空。
铃铛呢?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原本静谧的周遭突然传来一阵蛙鸣,四周的空气也不再寒冷,灼热的风卷着泥土的腥味一股脑窜进鼻端。
哦!
又来了?
她慢悠悠活动了一下四肢,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放眼望去,四周一片黑暗,唯有头顶的夜空亮着寥寥几颗星子。
“喂,大姐,你还在么?”她轻轻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四周嘈杂的蛙鸣。
“第三次了,这次不知道又是怎么个死法。”她呢喃一声,索性连挣扎也不做了,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借着打火机微弱的火光摸索到树下,挨着树根而坐,等那位勇士前来杀她。
一次两次还觉震惊害怕,第三次已经习惯了,左右就是疼那么一下,疼完也就行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也有可能更短,远处依旧传来熟悉的马蹄声,这次她一点也不慌张了,甚至有闲心细数马蹄一共踏了多少下。
数到地三百二十五下的时候,那匹黝黑的骏马再次来到自己面前。
它嚣张地扬起四蹄,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
马背上的人仍旧手持长枪,不过许是因为四周太过黑暗的关系,他并没有上来就用长枪捅她,反而勒紧缰绳,驭马围着她绕了几圈,最后低头看着她问:“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
陈释迦已经感觉到他手里的长枪在蠢蠢欲动了,这次她没有回答,双脚用力,猛地从地上弹跳起来,同时擦亮打火机高高举在头顶。
“噗!”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手里的打火机“咚”的一声掉在地上,微弱的火苗最后窜起一点光亮,随即熄灭。
陈释迦感觉长枪穿透了自己的身体,然后双脚不受控制地脱离地面。
我草,捅了我就算了,还要把我挑起来?
疼!真特么的疼呀!
当最后一丝痛觉消失后,陈释迦大喘着粗气坐起来。睡袋外的冷空气随着动作一下子从领口灌进来,冷得她直打哆嗦。
刚才那种穿心透骨的痛好像还残留在意识里,她不自觉地拉开羽绒服拉链按住胸口,激烈的心跳提醒她自己还活着。
麻蛋!谁家好人天天做梦被杀呀!
吐槽完,陈释迦认命地找出手电筒和纸笔,凭着最后的记忆把那位孜孜不倦追杀他的勇士所穿戴的铠甲形状大致描绘出来。
前两次她的注意力都在那勇士的脸和手里的长枪上,所以并没有注意他的穿戴,这次她刻意留意了他的甲胄,发现他的甲胄大部分都是用皮革剪成鳞片状拼接,唯有前胸和后背一小部分是青铜薄片所制,形状更像是锁子甲。
按照古代盔甲制式来看,这种甲胄多半出现在秦朝和秦末楚汉争霸时期。
所以,这位每次都在梦里杀她的人是个秦朝的骑兵?
一个秦朝骑兵穿越千年来到她的梦里一次又一次的杀她,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本来就寥寥无几的睡意被这位勇士一搅合,陈释迦更加睡不着了,翻来覆去了好半天,直到天光放亮才缓缓睡去。
次日一早,陈释迦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
凌冽的小风儿从从睡袋口钻进来,像一条湿漉漉的小蛇,一会儿就在全身游了一遍。
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臊眉耷眼地坐起来,这才看见帐篷边缘掀开一角,一只全身灰突突的野兔子正在帐篷里四处蹦跶,显然是找不到来时路了。
大概是被她突然坐起惊到了,野兔子猛地一窜,胖乎乎的身子绊到了拴着铃铛的绳子,一时间铃声大作,帐篷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修长的身影映在帐篷上,江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醒了?”
她看了一眼野兔子,伸手抓住它的两只耳朵,将它从绳索上解救出来。
“没事,守株待了个兔!”
第八十三章 下暗沟
活动活动蜷缩了一夜的胳膊腿儿,陈释迦拎着野兔子爬出帐篷。
江烬已经支起了咖式炉,锅里不知道煮着什么,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儿,一股肉香混合着方便面调料味几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特别馋人。
“昨晚醒了?”江烬往锅里丢了几块黄蘑菇,头也不抬地问。
陈释迦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江烬没说话,一旁的胡不中说:“你叫的动静那么大,跟杀猪似的。”
陈释迦想起昨晚的梦,大概是疼的叫了出来。
“做噩梦了。”她一语带过,把野兔子丢到一旁的雪坑里。
野兔子后腿一落地便咻的一下窜进林子里,胡不中一脸可惜地看着野兔子跑走的方向:“我听说成都人都喜欢吃兔头。”
陈释迦咧嘴一笑:“成都人也喜欢文文静静的小伙子。”
“我去!”胡不中一脸鄙夷,躲到江烬身后,“我就知道你这个女人恶毒,没想到这么恶毒。”
江烬一把揪住领子将他推到一边:“去拿碗。”
胡不中乖乖去帐篷里翻一次性纸碗。陈释迦慢悠悠走到江烬身边,低头看了眼沸腾的锅,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沸腾的汤水里翻滚着鸡肉块和鲜嫩的蘑菇。
她不记得老康在他们的登山包里放了蘑菇,所以有此一问。
江烬用汤勺盛了一点汤自然而然地递到她面前:“尝尝?”
陈释迦一缩脖子:“不会是毒蘑菇吧!”
在她的印象里,东北人和云南人是全世界最爱吃蘑菇的两类人,前者一年四季不分季节的吃,夏秋吃鲜蘑,冬春吃干蘑,后者则更是拿命在吃,可见其对蘑菇的情有独钟。
东北有个名菜叫叫小鸡炖蘑菇,小鸡是小鸡,蘑菇不分种类,好吃就行。
江烬嗤笑出声,说:“松茸蘑!”
陈释迦想了想,又看了看锅里翻腾的鸡汤,点了点头:“看样子不像是有毒的。”
江烬把勺子塞她手里:“自己尝。”
陈释迦拿着汤匙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鲜香得差点吞了舌头。
这时胡不中拿着一次性纸碗从帐篷里钻出来,见陈释迦拿着勺子站在卡式炉边盯着烫锅发呆,忍不住好笑:“第一次吃正儿八经的野山蘑吧!味道肯定不一样,超市里卖的都是养殖的,这种现采现吃的才是极品。”
陈释迦扭头看他,波澜不惊地问了一句:“蜚蛭今天你还喂么?”
笑意僵硬在胡不中唇角,昨晚邪恶的场景在脑海里闪现,眼前的蘑菇汤似乎也不那么香了。
“要不还是你喂吧!”把一次性纸碗丢给陈释迦,胡不中拔腿就跑,“那个,我去收帐篷。”
……
吃完饭,日头已经高高挂起,江烬带着胡不中沿着暗沟边缘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处坡度较缓的地方下沟。
小兴安岭整个冬季都被积雪覆盖,山谷间的积雪最厚的地方可以没过腰身。
众做周知,东北冬天大部分时候刮得都是西北风,因此南面山势的积雪要厚实很多,西北面反而浅一些。
江烬打头,从西北面下山,陈释迦和胡不中紧紧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沟下走。
冬天不比夏天,积雪加大了下山的难度,稍不留神就有可能一脚踩空跌进沟里,因此,在没有专业向导的情况下,很少有人会贸然进山。
江烬进山经验丰富,选择的路线虽然看起来比较绕远,但是几乎没有踏空的情况。不到半个小时,三人已经下到半坡。
暗沟里的空气要比上面冷至少五度,积雪也越来越厚,几乎快要没过脚踝。周围的植被随着坡度往下越来越多,其中大部分都是红松。
大概五十分钟左右,他们已经彻底下到暗沟底部,与想象的相差不多,沟底植被很多,中间有一条小溪穿流而过,从上至下把暗沟一分为二。
与此同时,暗沟里的温度已经达到零下二十八九度,冷风裹挟着枝头树梢吹过的薄雪打在脸上,真跟针尖戳刺一样。
“地下温度这么低,这溪水怎么不结冰呀!”陈释迦站在溪边瞧着潺潺流动的溪水。溪水清澈见底,下面都是被水冲刷过的泥沙和鹅卵石,水面隐隐浮着一层薄雾缭绕,说不出的好看。
河床边的雪并不深,倒像是越向着浠水那边越薄,像是从下面开始一点点融化。
江烬走过来,目光顺着溪水向上看:“这里应该是流经佳木斯的呼玛河支流。呼玛河流域由于地址作用形成了深大的断裂,这些断裂成为地下热流用刀,使得地热自源极其吩咐。地热资源导致呼玛河干流和支流出现了20余处不冻河段,即便是零下40度,也不会冻。除此之外,还有位于内蒙古阿拉萌境内的哈尔哈河也是不冻河。
这些河流不仅不冻,有的水下还有丰茂的水草,水面常年雾气缭绕,岸边会有雾凇的美景。”
“这么说,这里属于呼玛河支流?”陈释迦连忙拿出地图查看,“可是地图上并没有标记。”
江烬淡淡瞥了她一眼:“大小兴安岭都是原始森林,人类对他们的开发还不够完整。”
陈释迦干巴巴冷笑,b都让你装完了,别人已经不想说话了。
两人这边正说着话,陈释迦分神儿瞧了一眼胡不中,发现在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出两百多米,正蹲在溪边伸手在水里摸来摸去。
“他在干什么?”陈释迦问江烬。
江烬回头看了一眼:“探水脉。”
“啥意思?”
江烬说:“不知道,大概是些矿徒的本事。苟庆历和王春和是奔着金砂岩来的,准确掌握金脉的位置更容易找到他们常去的地方。”
陈释迦其实有句话压在心里一直没问,胡老爷是得到海镇在佳木斯的消息才派胡不中和江烬来的,那这个消息到底是什么?又是谁放出去的?
“其实那个透露消息给胡老爷子的人,是王春和吧!”陈释迦突然开口,江烬愣了下,原本就锋锐的眉眼一下子压了下来,优越的眉峰在眼窝上留下一小片阴影。
他是典型的东北人长相,眉眼深邃,五官大开大合,用网上的话说,是属于硬帅的那种帅。
陈释迦突然就想到以前看到过的一个帖子,帖子里放了一张江烬的侧颜照,他站在日落西山的404门口,微微仰头看着西下的斜阳,阳光穿透天边烧起的火烧云打在他的脸上,眉如峰,鼻若悬胆,哪怕连五官都看不清,仍能让人感觉到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野性和张力。
这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这一点陈释迦一点也不否认,只是这人身上藏着太多迷雾,她一时之间摸不透,便也习惯性在心里竖起一道墙。
有时候太过依赖和信任一个人也并非是全然的好事。
比如胡不中、比如江烬。
第八十四章 王春和
江烬忽然笑了,陈释迦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附身凑过来,温热的呼吸夹裹着空气中的冷冽一下子铺在她的脸上:“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陈释迦心里幽地窜起一股邪火,一把推开江烬,恶狠狠的瞪着他:“当你说要来矿区的时候就猜到了。”
江烬发出一声轻笑,陈释迦忽然发现,这家伙竟然还有两颗虎牙。
笑完,江烬不以为意地摸了下鼻尖说:“也不是故意瞒着你,就是忘了跟你说,毕竟……”他顿了下,目光看向胡不中,“事情太多了,总有些细枝末节会被遗忘。”
陈释迦干笑两声:“那你忘的还挺多的,不如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忘了说?”
江烬:“目前为止,只此一件。”
陈释迦不觉莞尔,等着他继续。
其实事情并没有什么曲折离奇的,就是王春和不知怎么发现了苟庆历拿回来的祭文,然后把祭文拍了照片发给县里的一个文物贩子看。
这个文物贩子跟胡悔有点交情。胡悔上次去常德找天启就是从他那儿得到的消息。文物贩子觉得这玩意可能跟胡家要找的东西有点关系,就把照片发给胡悔了。
胡悔把照片给老爷子一看,老爷子就知道这玩意肯定跟海镇有关,于是便让人联系王春和。
“可惜联系了几次都没有联系上王春和,后来又传来苟庆历惨死的消息,胡老爷子怀疑这里面有什么叉头儿,便让我过来看看。”江烬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了块糖剥开丢进嘴里。
“要么?”他摊开掌心,里面是一颗大白兔。
陈释迦垂眸看了一眼大白兔皱巴巴的包装,拿起来,糖纸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她没有马上剥开吃,问了另一个问题:“王春和,是不是凶多吉少?”
江烬没说话,陈释迦就懂了,八成是没了。
这么看,老董口中的其他人很可能就是被王春和放出的消息引来的,其中也包括‘凶手’。
这事好像一下子复杂起来了。
“那老董呢?你既然早就看过祭文内容了,为什么还要老董?”她觉得多少有点脱裤子放屁。
江烬嘎嘣嘎嘣,几下就把嘴里的奶糖嚼碎了。他垂眸看着一脸愁容的陈释迦,突然扯着嘴角笑了下。
陈释迦听见他轻笑,蹙眉问:“你笑什么?”
江烬耸耸肩,扭身往胡不中那儿走。
陈释迦连忙跟上去,便听他说:“其实我跟胡老爷子也没有那么互相信任。”
“哦!你是觉得胡老爷子给你看得祭文是假的?”
江烬脚步一顿,陈释迦一头撞上他的“登山包”,冰凉的拉链压在鼻梁上,留下一抹淡淡的红。
江烬回头看她,突然觉得这姑娘有时候挺呆的。
“事实证明是真的。”他说。
呵!狼狈为奸,互不信任。
陈释迦揉了揉鼻子,抬头看向远处的胡不中,他似乎对不冻河很感兴趣,已经在那儿用工兵铲扒拉好一会儿了,没准天黑之前真能扒拉出狗头金。
“你说咱们要是找到狗头金了,用上交国家么?”她突然问了一句,江烬愣了下,脑回路半天没拧过来。
“就咱们三个人,你不说,我不说,其实也没人知道。”陈释迦咧嘴一笑,脚步一下子轻快了。
直到越过江烬,陈释迦骤然收敛笑意,凝眉看着胡不中在那儿鼓捣不冻河里的砂石。
江烬跟胡老爷子互相防备着,跟她又何尝不是呢?常德一行,怕是不会简单,只是他不说,她得怎么问?就算问了,他说的又都是真话么?
这个男人说起谎来跟喝白开水似的,果然跟张无忌她妈说的话一样,越是漂亮的人越是有毒。赵敏是,江烬也是。
……
胡不中在两块夹在一起的石头中间找到半根抽剩下的哈德门,这是矿区的矿徒们最喜欢的烟,劲儿大,还便宜。
“看来他们在这块停留过。”陈释迦看向不冻河上游,越是往深处去,溪水两边的植被越密集,到最后视线所及已经全挺拔的红松。
来吧!来吧!来吧……
耳边仿佛有一道神秘的声音在一遍遍呼喊,陈释迦不悦地蹙起眉头,目光看向江烬。
“怎么了?”江烬察觉到她脸色不太对,忍不住问。
陈释迦微微侧耳,那道声音又不见了,只有风吹枝丫发出的簌簌声。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么?”她有些恍惚地问。
江烬斩钉截铁地否认:“没有。怎么?你听见什么了?”
她的视线始终没办法从眼前那片神秘的密林离开,双脚几乎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两步。
“你去哪儿?”
右手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抓住,陈释迦愣了一下,低头看见江烬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死死抓住自己的手腕。
江烬脸色不太好,蹙眉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陈释迦也说不出自己到底怎么了,就是感觉冥冥之中有一条看不见的细线正牵引着她朝不冻河上游拽。
一开始还只是轻微的撕扯,她完全没注意,直到胡不中捞出那本根哈德门,心里的那根线像是瞬间绷直了,拽着她往前走。
“你听见什么了?在前面的暗沟?”江烬小心翼翼地问,只有他知道陈释迦的听力异于常人,她刚才那么问,一定是听见了常人没有听见的声音。
是什么?
江烬满眼探究地看过来,陈释迦就知道他大概猜到了一些什么,只好坦白说:“不知道,好像听见有个女人在喊我过去。”说完,她细细听,那道怪异的有些失真的声音仍在继续。
江烬扭头看向暗沟深处,好一会儿才说:“那就去看看。”
此时,距离下到暗沟已经过去一个小时,早晨还晴空万里的天空渐渐拢上一层灰突突的浮云,遮挡了正午的阳光。
沟底的气温似乎更低了。
三人沿着不冻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约莫走了二十多分钟,前面的溪流出现分叉口,左右两边连接两旁的山峰。
“怎么办?往哪边?”胡不中问江烬。
江烬侧头看了陈释迦一眼,意思是:你听见的声音是从哪边来的?
陈释迦毫无犹豫地指了指左边的支流。
江烬:“好,那就走左边。”
胡不中看了一眼江烬,欲言又止。
都这样了,还说没什么?感情着就我是多余的呗?
陈释迦压根没注意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她所有注意力都在周遭的声音上。
冬天的兴安岭就是有一点好,没有什么蛇虫鼠蚁,大型猛兽如棕熊之类的都在冬眠,轻易不会出来活动,这大大地减少了进岭的凶险。
越是往前走,前面的溪流越是蜿蜒,周遭的树木也变得比刚下沟的暗处高耸许多,张牙舞爪的枝丫和藤蔓纠缠,几乎遮挡了大部分阳光。
骤然变得昏暗的环境和冷冽的空气让人陡然生出一些危机意识,前面的江烬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三个人挨得更近了。
这时,走在一旁的胡不中突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说:“怪了,之前从分叉口开始,感觉是往山上行的,这会儿怎么感觉是在走下坡路,越走越深,越走越冷。”
其实陈释迦也发现了,不仅如此,周遭不知何时升起了淡淡雾气,十米开外的景物已经渐渐模糊不清,周遭安静得可怕。
江烬凑到陈释迦身边,问她:“那个声音还在么?”
陈释迦点了点头:“还在。”
“多远?”
多远?陈释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仔细听了听,抬手指着薄雾笼罩的密林说:“不远了,大概五十米左右吧!”
“还有别的么?”他的声音很轻,就贴在她的耳边,因此闯入耳膜的时候宛若擂鼓,轰隆隆的。
她下意识往旁边缩了一下脖子,蹙眉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像……没有。”
第八十五章 亚种黑熊
越是往前走,周遭的雾气越大,胡不中沿途还找到了几样淘砂用的工具,簸箕、小铲子,这更加证明了王春和和苟庆历曾经在这里活动过。
“这都是淘砂的家伙事儿,怎么丢这儿了?”陈释迦看着地上的簸箕,心里头那股不安感越来越重了。
胡不中大概也感觉到周遭环境的变化不太寻常,下意识往江烬身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说:“我也觉得有点怪,矿徒们最宝贝的就是这些工具了,没道理就这么丢在这儿,除非……”
“除非遇到危险了。”江烬说完,弯腰捡起那只簸箕仔细看了看,对陈释迦说,“别离太远,四下里看一看,没准还有别的什么线索。”
这片的河床比较狭窄,不冻河水也不深,清澈透亮,几乎能清晰看到水底的泥沙。
陈释迦挨着河沿边儿走,时不时用工兵铲在雪里划拉几下。
来吧!来吧!来吧!
耳朵里靡靡之音断断续续还在响,她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脚步根本不受控地寻着声音往前走。胡不中和江烬都没注意到陈释迦的异样,等她渐渐偏离河道,身后已经不见胡不中和江烬的身影。
周遭的红松林变成了枝丫更为繁茂的水曲柳,四周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原本笼罩在周遭的薄雾变得越来越浓,与此同时,一股强劲的旋风裹挟着铺天盖地的雪粒子像海浪一样汹涌而来,顷刻间便把陈释迦吞噬其中。
平常柔软的雪花在大风的裹挟下变成了冷冽的刀,一下下打在她头上、脸上,根本睁不开眼。
这风来得突兀又怪异,没有任何铺垫,仿佛九天之上的神只一怒,兜头而下,没有任何缓和。
陈释迦下意识要去找江烬和胡不中,结果一回头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偏了,放眼望去哪里还有不冻河?
她暴躁地拧了自己耳朵一把:“鬼耳朵,你这次真的坑死我了。”
风雪太大,加上又有大雾,她根本辨别不出方向,只能找了一棵曲水柳靠着,然后拿出对讲机试图联系江烬。
打开对讲机,里面只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声,然后就彻底失灵了。
什么鬼玩意!
陈释迦暴躁地把对讲机重新丢回登山包,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江烬!胡不中?在么?”
“江烬!”
“胡不中!”
“江烬!”
一连喊了好一会儿,周遭除了鬼哭狼嚎的风声没有任何回应。
不应该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分钟,她记得最后一次看表是在不冻河边,那时也才两点十五左右。
前后五分钟,山里路又不好走,她最多走出五六百米。此处位于山沟,若是大声呼喊必有回声,即便是风雪天,他们也不至于一点听不到吧!
“江烬?我在这儿,江烬?”
她又试探着喊了几声,但仍旧没有回应。
看来是彻底走散了。她失望地叹了口气,迎着铺天盖地的大风雪朝四周看了看,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来吧!来吧!来吧!……”
女人幽幽的声音仍旧断断续续传来,陈释迦这次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她还记得在岭上被黄皮子迷了魂儿的事儿。
这股白毛风来得异常诡异,说不定后面藏着什么危险。
她想着原地找个被风的地方等一会儿,等风雪小了再回头去找江烬,结果不到二十分钟,周遭气温骤降,踩在雪地里的脚冻得发麻,冷风顺着衣领的缝隙一股脑的往里转,后背已经冰凉一片。
不行,不能再原地等着了,否则很容易失温。
她拿出地图找到暗沟的大致位置,她记得他们下了暗沟之后是顺着不冻河往上游走,但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向下的地势,这说明暗沟地势很可能是个倒v.
此时刮的是北风,他们是从南面上来的,这么看,她顺着风雪往回走,大概率会遇上江烬他们。
大概确定了方位之后,陈释迦顺着风雪的方向往“南”走。
白雾太重,加之又是难有的白毛风天气,四周能见度实在太低了,她不敢走太快,一边摸索着前行一边喊人。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那股铺天盖地的白毛风好像渐渐小了,只是白雾却越来越重,有几次她甚至不小心被路边凸起的枯树枝绊倒。
“艹,这个狗天气!”再次被绊了一下后,陈释迦忍不住爆了粗口。
她抬脚踢开挡路的枯枝,正打算拿出地图看看山势的时候,前面的浓雾中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是江烬?
她连忙直起身,朝着声音的方向一边摆手一边大喊:“江烬,胡不中,我在这儿!”
对面依旧没有回应,但能感觉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也许是风声太大了,一般人听力没我好。
陈释迦一边嘟囔着,一边加快脚步往前跑。
跑着跑着,就见一道高大的黑影矗立在雾气中朝她招手。她心中一喜,是江烬。
“江烬,胡不中呢?我找你……”眼看就要冲过去了,旁边的大雾中突然伸出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拖入迷雾之中。
陈释迦猝不及防撞上一堵肉墙,下意识摸出腰间皮套里的匕首。
“别动。”冰冷的手按住她的手,“是我。”
陈释迦微怔,但是并没有放松紧绷的身体,扭头向后看:“尤振林?你怎么在这了?”
尤振林脸色不太好,陈释迦隐隐约约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你受伤了?”她挣扎着从他怀里退出来,蹙起眉头上上下下打量他,发现他右肩膀上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掏开了,血腥味就是从那里溢出来的。
尤振林点了点头,拉着她躲到一棵一人粗的曲水柳后面。
不远处的‘人’还站在那儿招手,陈释迦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儿了,如果是江烬的话,他不可能一直站在原地摆手。
进取型人格的人更喜欢把主动权放在自己手里。
不是江烬,那是谁?
“你怎么在这里?”陈释迦蹙眉问。
尤振林仍旧那副没什么表情的面瘫脸,他目光警惕的看着不远处还在摆手的“人”,压低声音说:“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陈释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海镇?”
尤振林没说话,陈释迦想到火车上遇到的尤莲和高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尤莲和高雯呢?”
尤振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忍不住蹙眉,不答反问:“你见过她们?”
真相了,尤振林并没有跟尤莲和高雯在一起。
“在火车上见过。”她敷衍地说。
尤振林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已经两天没有联系上她们了。”
陈释迦:“所以,你怀疑她们在暗沟里,所以来找他们的?嗯,还有海镇。那片祭文你也看到了吧!”按照江烬所说,那篇祭文不止胡家人看到了,还有不少人也看到了,所以来找海镇的人肯定不止一波,只是这些人都在哪儿?
尤振林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陈释迦还想问点别的,关于尤家和江永镇的关系,结果还没问出口,不远处的黑影突然动了。
‘他’突然弯下腰,变成四脚着地的姿势,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的方向飞奔过来。
陈释迦这下知道了,‘他’根本不是人。
尤振林突然大喊一声:“快跑。”然后抓住她的手往反方向跑。
茫茫四野,视线又受阻,跑起来实在是快不起来,也不过就是几分钟的功夫,后面那股地动山摇的脚步声便追了上来。
陈释迦心底一凉,瞬时就想到了以前听人讲的一个关于东北深山老林的故事。
说如果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遇见有人从后面拍你的肩膀,千万不能回头,如果回后了,站在你背后的熊瞎子就能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还有人说,熊瞎子这玩意智商很高,有时候他会站起来模仿人的动作跟你招手,看似友好,其实只要你一靠近,它就能一巴掌拍晕你。
拍晕了它也不直接吃了你,祸害你,就跟猫玩老鼠一样。
身后那玩意的速度是真快,好像这茫茫四野的大雾对它根本不起作用,顷刻间就追上他们了。
尤振林突然松开手,推了她一下:“分开跑。”
哪知黑熊的速度比他想象得还要快,陈释迦跑没两步便感觉身后一股恶风袭来。
电光火石间,陈释迦猛地向下弯腰,把后背给了出去。
蒲扇大的熊掌硬硬生生拍在登山包上,陈释迦只觉得一股巨力差点将她整个人掀翻。
“陈释迦!”
尤振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陈释迦根本来不及回应,黑熊已经扑了过来。
她就势倒地一个翻滚避开黑熊的偷袭,这次她总算看清这家伙的真面目了。
一头身高至少有2.5米高的黑熊就站在她对面,蒲扇大的熊掌距离她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亚洲黑熊一般只有1.2米到1.9米高,眼前这只怕是连南美洲的雄性棕熊站在他面前也要稍逊一筹。
第八十六章 互飙演技
两次偷袭没中,黑熊瞬时陷入狂躁状态,巨大的身体直立起来,高高抬起两只前腿直直朝陈释迦扑下来。
一般1.9米的亚种黑熊最多也就两百五六十斤,但面前这个庞然大物至少得有五百斤以上。要是真被它实打实扑下来,别说是陈释迦这肉骨凡胎,就算是铁打的金刚也得弯了。
巨熊的速度很快,陈释迦本来可以避开的,但这时身后的登山包反而成了阻碍,她第一下没翻动,等再想躲的时候,黑熊已经的双爪已经扑了过来,距离她的肩胛不足半米。
“陈释迦。”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一支弩箭从陈释迦背后射了过来,直直钉入黑熊的眉心。
黑熊的动作一顿,陈释迦趁势一个翻滚脱离黑熊的攻击范围,爬起来转身就跑。
黑熊暴躁地抬起爪子扑棱了一下大脑袋,把额头的弩箭甩了出去,调转目标朝尤振林扑过去。
尤振林接连射出两只弩箭都命中了黑熊,但巨大的风力形成了无形的阻碍,卸掉弩箭百分之三十的威力,加上黑熊皮毛坚硬,根本无法形成致命伤。
被激怒的黑熊双眼赤红,对前面的两脚兽穷追不舍。
陈释迦从背包里拿出老康给他们准备的改装猎枪,这里面装的都是经过改装的铆钉。这玩意威力虽然没有真枪真弹大,但里面加装了麻醉药,真打进去,就算是老虎也够喝一壶的。
眼见着尤振林就要跑出视线以外,陈释迦快步爬到一棵曲水柳上,借着斜向生长的枝干架好猎枪,然后用强光手电打信号给尤振林:“尤振林,往这边来。”
尤振林一开始就是绕着圈跑,此时听见陈释迦的话,连忙打出一支弩箭,然后调转方向往陈释迦那边跑。
白毛风阻挡了视线,猎枪的准星几乎毫无用处,但好在陈释迦听力异于常人,她微微闭上眼睛,细细听着周遭的一切细微声响。
尤振林的呼吸声很重,脚步也很重,她能感觉到他快要力竭了。
那只黑熊仍旧紧紧追在他身后,巨大的身躯并没有阻碍它奔跑的速度,一人一兽离得很近。
她把强光手电叼在嘴里,右手轻轻搭在扳机上。
“五十米、三十米、十五米……”
尤振林尤振林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胸腔里的心脏几乎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巨大的风雪扑打在脸上,像是有刀子在割。
模糊的视线中那一点强光始终不灭,他离她越来越近了。
“趴下!”
陈释迦朝尤振林大喊一声,右手食指在尤振林扑倒的瞬间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一连三枪,钉枪子弹全部打进黑熊的身体里。
时间宛若静止,但事实上可能只有三五秒的时间。
尤振林翻身滚到一旁,黑熊高高举起的爪子重重落地,把雪地砸出一个巨大的坑。
“吼!”黑熊发出一声嘶吼,突然调转身体往林子深处跑。
不对劲儿,不对劲呀!
刚刚子弹打进黑熊的皮毛里时,她明明听见了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黑熊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金属?
滑下树,陈释迦本能地朝尤振林跑。
尤振林恍恍惚惚听见陈释迦喊他,下意识伸手拽了她一下:“你看见了么?”
陈释迦心里的那股怪异的感觉更盛了,垂眸看尤振林。
尤振林借势起身,看着黑熊逃走的方向嗫喏:“金子。”
他敢肯定,有一颗铆钉擦着黑熊的脖子射过去时,皮毛下面有一片金色一闪而过。
陈释迦眸色渐深,心里的想法因他的一句话坐实了。
“刚才谢谢你。”她轻轻抽出被他抓着的袖摆,背起猎枪便往前走。
尤振林连忙追上去:“你要去哪儿?”
陈释迦回头看他:“去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尤振林瞳孔微缩,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释迦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哪里来的狗胆竟然想去追几百斤的黑熊,但她就是有一种感觉,这只黑熊很奇怪,奇怪得让她不由得想到了小六爷日记里提到的镇山兽。
镇山兽触摸的地方必有瑰宝,这个瑰宝要么是金脉,要么就是海镇,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尤振林静默片刻,在陈释迦露出不耐的表情之前,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
……
陈释迦其实不太想跟尤家人打交道,但是尤振林毕竟帮过自己两次,总不好拒绝,而且……
她想到尤莲口中提到的嗤人,或许尤家对江永镇变异这件事会有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于是她收敛起不耐,点了点头。
雾很大,好在白毛雪已经过去,黑熊的脚印不会那么快被遮掩,但贸然追击毕竟危险,加上尤振林身份不明,陈释迦还是留了个心眼。
她从登山包里找出事先准备的红布,撕成细细一条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在就近的树上系一根,这样既能防止迷路,又能让后面找来的江烬和胡不中知道她的去向。
“你是怎么跟江烬走散的?”
尤振林突然问起,陈释迦愣了下,这才想起那道诡异的女声。现在白毛风过去了,那道怪异的女声果然又在耳边响起。
她不能把这事跟尤振林说,便随便扯了个谎,说雾气太大,走散了。
“那你呢?自己来的?”她故意问道,其实大概能猜出他是跟着尤莲和高雯来的。
尤振林脸色不太好看,蹙眉说:“尤莲和高雯不见了。”
陈释迦故作惊讶:“她们是?”
尤振林:“我妹妹和她朋友。”
陈释迦故作恍然:“哦,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前几天来404那个?”
“你知道?”
陈释迦心中冷笑,既然他喜欢说谎,那就俩人一起演呗!
于是讪讪说:“尤小姐讲的故事很生动。”
尤振林不知道尤莲跟她说了什么,有心试探:“她给你讲了什么故事?”
陈释迦笑了下:“一个关于混沌和嗤人的故事。”
尤振林脸色幽地一沉,不由得停下脚步。
陈释迦回头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她似乎听见了他骤然加速的心跳和一下子变重的呼吸声。
“嗤人是什么呀?”她继续加重砝码。
尤振林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收敛情绪说:“她没跟你说?”
陈释迦耸了耸肩:“没有。所以才好奇。”
尤振林抿了抿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看着陈释迦,似在思考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
陈释迦极有耐心地看着他,心里却在暗暗吐槽,这都从漠河追到佳木斯了,要说跟江永镇没有关系,鬼都不信。只是不知道他们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们家也有变异的人?
就好像地瓜在东北叫地瓜,在别的地方叫红薯,没准这个‘嗤人’就是‘江永镇’们的别称。
她还没意识到,此时在她心里,江永镇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了。
第八十七章 人性的本质是唯物主义
“原则上说,嗤人是更高级的人类。”
陈释迦没想到看似老古板一样的尤振林会说出这么炸裂的话来。
“什么叫高级人类?”她好奇地问。
尤振林看了一眼黑熊消失的方向,继续往前走:“以你作为人类的标准看,你觉得人类作为高等动物,还有那些缺点?”
陈释迦几乎不假思索地说:“长生吧!人类进化到这种程度,几乎已经是做到极致了。若说还有什么缺点,那大概就是命短吧!”
人类不能长生,所以从古至今每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的人无不追求长生之道,比如咱们那迷人的老祖宗,还有几十年不上朝的嘉靖帝。
尤振林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嗤人就是这样一种存在,他们拥有无尽的生命。”
陈释迦突然觉得尤振林的脑子有点不正常,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长生的存在,这个词本身就跟基因锁相悖。
见她没有反应,尤振林冷笑一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见过长生,始皇帝又怎么会求长生?人性的本质是唯物。这种本质使我们从来不会真正去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
就拿向神明求雨来说,你以为这件事的本身是神明么?不,是雨,因为见过雨,意识到雨对庄家乃至万物的重要性,所以人们便创造一个个神明,并以此求得雨水。
长生亦如此。”
陈释迦彻底愣住,想要反驳一二,却又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所以秦始皇求长生,是因为他见过长生,那么这个长生的人是谁?秦始皇又怎么知道他是长生的?还有你说的嗤人,他,长什么样子?”陈释迦这话里有试探的成分。
尤振林没说话,陈释迦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多说,不过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自从来到漠河后,接触的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喜欢搞神秘,说话经常说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等着她自己猜。
猜来猜去很烦的。
她恶狠狠地瞪了尤振林一眼,闷头往前走。
脚早就冻麻了,脚底板冰凉一片,跟踩在冰上差不多。
耳朵里那个女人还在孜孜不倦地喊着来吧!来吧!
来哪儿呀!
她烦躁地从兜里掏出降噪耳机,还没带上,就听后面的尤振林突然开口说:“其实你早就见过江永镇了吧!”
陈释迦没说话,也由得他猜,方正现在那烫手山芋在胡家呢,与她也没什么干系,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呗。
尤振林兀自说:“天生万物,自有法则,但是有些东西偏偏就在法则之外。”
“所以呢?”陈释迦回头,尤振林已经追上来了。
呼出的热气在睫毛上挂了一层霜,她其实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尤振林:“不符合规则的东西,那就让他消失就好了。”
无端地,陈释迦就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杀气,冰天雪地,孤男寡女的,总之怪吓人的。
她鬼鬼祟祟往旁边移了两步,拉开距离,免得他突然暴起,一弩箭把自己穿了糖葫芦。
尤振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有一丝笑意,继续说:“你怕什么?我又不杀人。”
陈释迦瘪嘴,关键她现在不知道她自己是不是人。
好,就算是人,但是很有可能就是他口中的嗤人。
“听你的意思,你要杀的是嗤人。他们得罪你了?长命百岁也没碍着别人呀!而且……”她顿了下,“如果江永镇就是你说的嗤人,那你进岭是为了找他?可他以前似乎也不是这样,他都结婚生子了,儿子现在都那么大了。”
尤振林这次彻底不说话了。
陈释迦在心里呸了他一口,继续闷头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又问:“哎,听你的意思,那你肯定不止见过一个嗤人了!你杀过么?为什么杀?”
尤振林侧头看她:“胡家人能得到的消息,你以为别人就不知道?”
所以尤家这几个人是来杀嗤人的?
陈释迦不由得冷笑出声:“说得冠冕堂皇,可谁给你们的权利去杀人?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大清都亡了,还嗤人,你们问过警察叔叔了么?”
尤振林被她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嗫喏着说了一句:“警察,杀不了。”
杀不了?
警察有什么杀……
陈释迦怔愣一瞬,下意识摸了一下眉角,那里的伤口早就愈合了,这么强的愈合能力,普通人确实杀不了。
普通人杀不了,尤家人就能?
她心底一凉,故作好奇地问:“嗤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子弹也打不死?既然子弹都打不死,你们尤家人怎么就能杀死?”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尤振林这次说什么也不开口了。
陈释迦讪讪地摸了下鼻尖,寻摸着一会儿最好想个法子把尤振林甩开,然后找个地方等江烬和胡不中。
……
江烬一发现陈释迦不见了,便带着胡不中顺着脚印沿着不冻河往上游找。结果走着走着,脚印便偏离河道往林子深处去了。
江烬阴沉着脸不说话,胡不中也不敢触他霉头,鬼鬼祟祟地在后面跟着。
大雾天气就算了,后来又刮了一阵白毛风,漫天遍野的雪洋洋洒洒,能见度低得可怕。
脚印最终在一棵大树下消失不见,胡不中心底一凉,莫名的就想到以前听过的一个有关白毛风吃人的事儿。
看这样子,没准陈释迦也挂了。
他嗫喏着叫了一声走在前面的江烬,张了张嘴,一团风吹吹进来,腔子里都是冷得。
“江哥,你说,她会不会是被白毛风给吃了?”他边走边说,话音刚落,便见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江哥,怎么了?”
江烬突然丢开登山杖,从登山包里拿出折叠工兵铲,对着前面的雪一顿挖。
胡不中不明所以,凑过来也跟着挖,挖着挖着就感觉不对劲儿,这雪地里直愣愣地插着一根弩箭,箭还有冻成了冰碴子的血。
除此之外,再仔细往前看,好家伙,到处都有血迹,雪地凌乱不堪,拖拽痕迹十分明显。
胡不中心底一咯噔,抬头看江烬。
江烬脸色难看得跟被人偷了家似的,握着工兵铲的手背上青筋奋起,瞧着……
不大好。
第八十八章 中计
两人又往前挖了一段,前前后后一共找到三支弩箭。
陈释迦是没带这玩意儿的,那就说明现场还有另一个人
“江哥,我觉得啊!陈释迦可能遇见黑熊了。”胡不中小心翼翼地说完,拿眼睛偷偷瞄着江烬。
遇见白毛风还有活命的可能,要是真遇见黑熊……
那么大的脚印,这玩意估计至少有两米以上。
江烬沉着脸不说话,胡不中想劝他节哀,想了想又不对,满打满算俩人也就半熟,江烬有什么可节哀的,又不是家属?
“没死。”
胡不中正惋惜着,突听江烬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忍不住问道:“什么?”
江烬没搭理他,兀自往前走了一会儿,这会儿白毛风过去了,除了浓浓的雾气外,四周静得出奇。
白毛风卷起的风雪覆盖了大部分脚印,但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黑熊是往林子深处跑了,后面隐隐约约坠着四排脚印。
江烬把弩箭收进登山包,捡起登山杖:“人应该没事。”
胡不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追上去问:“我怎么瞧着,他们是追着黑熊去的?这……难道是镇山兽?如果是镇山兽,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就是不知道她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哎江哥,你干嘛去呀!”
江烬沉默不语,一门心思拎着登山杖顺着黑熊脚印消失的方向找。
陈释迦是个很谨慎的人,无论在漠河还是佳木斯,她认识的人有限,在这种情况下,她如果必须要去追踪黑熊,那她一定会想办法留下一点记号,以方便他和胡不中去找她。
果然,在经过地15棵树的时候,一根细长的红布条吸引了他的注意。
顺着红布条继续往前走,大约一百多米的地方又出现了第二根。
“不是,咱佛姐这是搁哪儿整的红布呀?老康怎么没给我准备一块?”胡不中解下迎风招展的红布条,一脸羡慕。
江烬几不可查地扯了下唇角:“她自己带的,说是辟邪。”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东北人,迷信这块,胡不中承认他输了。
红布条有限,几乎是每隔百八十才会有一根,到后面越来越细,江烬估摸着,应该是快用完了。
暗沟地势渐渐往下,林子越来越密,周围的阔叶松比在大兴安岭的还要高耸,还没到三点,四周已经黑沉下来,茂密的植被哪怕是冬季依旧遮蔽了本就稀薄的阳光。
胡不中精疲力尽地抱住树干,说什么也不肯再走了。
“江哥,要不咱休息一会儿,再走下去要失温了。”、
江烬脸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不仅双脚木了,脸也没有一点知觉。胡不中说的没错,再继续走下去就要失温了。
他凝眉看向远处黑不见底的原始丛林,心一点点往下坠。
天已经渐黑了,林子里更加危险,更遑论还有一只黑熊在周围。
“先就地休息,点火。”他走过去用工兵铲清出一小块空地,胡不中则找了点干柴,两人点了火,用茶缸子煮了一缸子热水。
胡不中掰了袋方便面丢下去,不一会儿,空气中便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调料味。
“江哥,吃点?”胡不中喊江烬。
江烬连忙把红布条都塞兜里,接过一次性纸杯盛了点汤,就着压缩饼干吃了半块。这会儿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时不时有不知道什么的叫声从林子深处传出来。
江烬起身用强光手电往林子里照。大雾依旧,甚至比白天更加诡谲,仿佛随时会有一只看不见的鬼手会从大雾中伸出,将你一把拖进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垂眸看了一眼正在用工兵铲往火堆里填雪的胡不中,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你留在这儿吧!”
铲雪的胡不中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江烬拿起登山杖,目不斜视地看着丛林深处:“前面会很危险。”
胡不中微微蹙眉,顺着手电筒的光线朝大雾中一点点微弱的光柱看,叹息一声:“大不了舍命陪君子呗!而且你也说了,佛姐没事。”
他快速填了两锹雪,心里想着,就这样了,还说没什么,谁信呀!这要是我走丢了,这俩能结伴回家了。
虽然心里吐槽,手里动作没停,不一会儿就把篝火灭了。
四周陷入黑暗,时不时划破夜空的鸟叫让人莫名心慌。
江烬从包里掏出根绳子,把一头甩给胡不中:“系上。”
白天还好说,晚上雾气更重,真要走散了,他没精力再去找另一个。
胡不中没说话,低头系绳子。
江烬看着胡不中低头打绳结的样子,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一句贱嗖嗖的话:“要不,我拿根儿绳子把你系我裤腰带上。”
脑子真是抽了。
摇了摇头,他伸手拽了绳子一把,胡不中一个踉跄差点扑雪坑里。
“江哥?”
江烬:“手滑。”
……
夜里穿林子要比白天危险得多,一是夜里常有野兽出没,二是昼夜温差大,白天零下25,6度,到了晚上就要零下三十多度,一不留神就容易失温。
好在胡不中提前有准备,吃完方便面就拿出老康准备的暖宝宝,前胸后背各贴了两块,不一会儿,与衬衣相贴的部位便传来一阵阵灼热,驱散了大部分透骨的寒意。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是往前走,陈释迦留下的红布条越少,一开始还是每百八十米一根,到后面两百来米才能找到一根,这也导致了他们经常走错方向,走错了再回到原来的路线就比较麻烦,因此,不到两个小时,胡不中就有点体力透支的迹象。
与此同时,江烬也已经好久没找到陈释迦留下的红布条了。
胡不中见他突然停下脚步不走了,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江哥,会不会是红布条没了?”
江烬低头盯着手里一捆红布条,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江哥?江哥?”胡不中喊了两遍都没见他有反应,心里没底,伸手推了他一把,担忧地问,“怎么了?咱佛姐不会……”
“胡不中。”江烬突然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着胡不中缓缓开口,“亚种的黑熊,是冬眠的吧!”
胡不中瞬间福至心灵:“我艹!江哥,黑熊冬眠,而且一般情况下是要来年三四月份才会醒来活动。”
那么问题来了,原本应该冬眠的黑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暗沟袭击陈释迦?
除非……
“哥!”胡不中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黑熊是……假的?”
黑熊是假的,那陈释迦呢?
江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有什么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是有人故意把他们分开,然后利用黑熊引走陈释迦,而沿途给他们留下来的标记……
“假的。”江烬暴躁地踢了一脚路边的雪,捞起登山杖转身便往来时的路走。
“等下。”胡不中连忙伸手拉了他一把,刚想劝他不要着急,浓雾中深处突然打过来一道强光手电的光亮。
“我去,有人。”
“救命!”
浓雾里传来女人急切的声音,紧接着便有两道人影跌得撞撞跑过来。
江烬连忙抽出腿间皮套里的匕首反握,举起强光手电朝人影的方向照。
手电光线打出一条直线,最后落在两个血葫芦一样的女人身上。
“江烬!”
“尤莲!”
对方显然也认出他们了,胡不中连忙往江烬身后躲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满身是血的尤莲扶着同样狼狈不堪的高雯跌跌撞撞跑过来,压低声音对江烬说:“江哥,是尤家那个女的,快走,这女的有毒。”
江烬垂眸看他,胡不中连忙心虚地别开头,双手一个劲儿地拽着拴在腰间的登山绳想要跑。
“胡不中,你要是敢跑试试。”
手电筒的光线直接打在胡不中脸上,把他脸上心虚又恐惧、委屈又愤怒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江烬伸手拽住登山绳,眼角余光瞥了了一眼胡不中:“你们认识?”
胡不中连忙也摇头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一把匕首兜头飞过来,“噔”地一声刺入胡不中身后的阔叶松上,尤莲冷飕飕的声音飘来:“上个月在酒店,是谁叫我女王大人来着?”
第八十九章 酒后乱睡的下场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跟你清清白白,”胡不中梗着脖子躲到江烬身后,一脸愤愤地看着走过来的尤莲。
尤莲根本不搭理他,目光直直看着江烬说:“江老板,别来无恙呀!”
江烬借着手电筒的光线看了一眼半扒在尤莲肩头的血葫芦一眼的高雯:“她怎么了?”
尤莲侧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如纸的高雯,不由得蹙眉:“我们被袭击了。”
袭击?
江烬手电筒微微向下移动,终于看清高雯腹部缠着一条白色围巾,血把围巾全部染红了,所以刚刚才没注意。
这么大的出血量,怕是危险。
尤莲咽了口唾沫,问他:“你们有药么?止血的。”
江烬扭头看胡不中。
“不是,江哥,你看我干什么?你包里……”
江烬一把夺过他的包,从里面掏出急救包丢给高雯。
胡不中瘪了瘪嘴,敢怒不敢言。
尤莲没说话,接过急救包,扶着高雯靠着阔叶松坐下。
高雯闷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捂腰间的伤口。
“别动。”尤莲一把拉下她的手。
解开围脖,里面的羽绒服被什么东西掏了个拳头大的洞,跑出来的鸭绒被血染成了红色,落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胡不中吓得一哆嗦,死死抓住江烬的手。
江烬瞥了一眼脸上毫无血色的高雯,没说话,把登上包丢给胡不中,拽着他往回走。
尤莲抬起头,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难道你们不好奇我们遇见了什么么?”
江烬没回头,抬脚继续往前走。
胡不中倒是很好奇,但是一想到尤莲那张嘴,算了算了,赶紧走吧!
尤莲咧嘴一笑:“我见过苟庆历遇害现场的照片,我们遇见了杀他的人。”
胡不中猝然止步,拽住牵在腰上的绳索。
江烬被迫停下脚步,回头看胡不中。
胡不中:“江哥,是,是她。”
江烬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尤莲脸上。
仿佛丢下这颗巨型炸弹的人不是自己一样,尤莲优雅地撩了一把卷发,低头继续给高雯包扎伤口。
江烬没说话,胡不中又喊了一声:“江哥,咱来不就是为了找她么?”
“你信她的话?”江烬蹙眉看胡不中。
胡不中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说:“江哥,我,我想试试。”
江烬二话不说解开腰间的绳索,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尤莲,径自往前走。
胡不中垂头看了一眼绳索,想追,最后还是忍住了。
眨眼的功夫,江烬的背影便消失在浓雾之中。胡不中咬了咬后槽牙,低头走到尤莲和高雯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尤莲问:“希望尤小姐不要骗我。”
尤莲轻笑出声:“我还以为你是姓江的后面的哈巴狗呢!看来哈巴狗也有不听话的时候。”
胡不中沉下脸,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尤小姐不用挑唆我跟江老板之间的关系。说说你的目的吧!”
尤莲完美地打了个蝴蝶结,把高雯的羽绒服拉上后,起身看着胡不中说:“咱俩做个交易。”
胡不中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高雯已经恢复了神志,听见尤莲的话,伸手轻轻拉了她衣袖一把:“大小姐,不要。老太太说过不让您接触胡家人。”
尤莲翻了个白眼,老太太规矩多了,还不让她来佳木斯呢,她不也来了?
没理会高雯,尤莲对胡不中说:“你帮我把她引过来,咱们合力抓住她。我知道你是要找她从苟庆历那拿走的东西,东西归你,人归我。”
胡不中挑眉:“若是我不同意呢?”
尤莲一笑:“那我就杀了你。”
胡不中悚然一惊,低头一看,尤莲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银色的小手枪。
“怎么样?胡小爷,咱们合作,你不亏的。”
胡不中暗暗咬了下后槽牙:“别说的那么好听,你要是有本事抓住她,她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胡不中的话一下子戳了尤莲的后肺管子。她冷哼一声:“这个你不用管,我自然有办法,你只要想办法把它钓出来就可以了。我知道你们胡家有本事把她钓出来。就用……”她轻轻舔了一下丰满的嘴唇,突然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地说,“听硒鼓!”
胡不中顿时一怔,脸“腾”地一下红了,整个人像是熟透的虾子一样,不可思议地看着尤莲:“你,你怎么知道?”
尤莲抚了一下嘴唇,轻笑出声:“你爷爷没有告诉过你,出门在外,男孩子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千万别随随便便就跟女人喝酒么?”
……
越是往深处走,两山之间的暗沟越狭窄,最后形成了一道狭窄的山缝,黑熊的脚步就消失在山峰前。
山缝狭窄,不冻河的支流就是从这里流出来的。
“还追不追?”尤振林走到陈释迦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眼前的山缝隙。
整个山缝一共不到三米宽,不冻河占据了大部分空间。贴着右侧山峰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河床。
陈释迦用手电筒光线过往山峰里打,触目所及全是皑皑白雪和蜿蜒的河流。雪地上有黑熊的脚印,一直断断续续延伸到浓雾里。
看来不冻河的上游就在这儿,那么无论江烬他们是沿着河道往前走还是跟着她留下的记号追过来,最终目的地都会在这儿。
思及此,她把最后一根红布条系在树上,扭头看向尤振林:“你还要继续跟着?”
尤振林没说话,抖了抖登山杖上的雪,径直朝山缝走去,用行动表示自己的决心。
陈释迦虽然目前还不能太相信他口中那套惩恶扬善的理论,但到底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如果他想要害她,一开始就不会救她,至少在未来的几个小时之内,她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山缝。
跟在外面看着的情况略有不同,山缝虽然看着狭窄,但是走进去会发现中间是向山体里凹陷的。
凹陷的部分因为有山体遮挡而没有积雪,加上不冻河从中穿过,岸边竟然长了许多青苔。
尤振林走在前面,陈释迦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筒照周围的情况,走着走着,她突然定下脚步。
尤振林回头看她:“怎么了?”
陈释迦抬手示意他想别说话,手搭耳郭仔细听。
“来吧!来吧!来吧……”
那道荒腔走调的声音正是从右手边凹进去的山壁处发出来的。
她连忙举起手电筒朝山壁打。
这一幕不止她看见了,尤振林同样也看见了。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男尸靠坐在岩壁上,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被一层薄冰包裹着。手电筒的光亮一打过去,那张满是惊恐和血迹的脸在冰层里栩栩如生。
第九十章 冰封的尸体
陈释迦见过王春和的照片,所以当她走近尸体,看清冰层下的脸时,她笃定这个人就是王春和,那道困扰了她许久的诡异女声就是从他的羽绒服兜里传出来的。
因为隔着冰层,所以声音很微弱,正常人很难听到。
“他是王春和?”尤振林问道。
陈释迦已经不奇怪了,他既然能找到暗沟,说明尤家人也在查这件事,所以认出王春和并不意外。更有甚者,或许就是因为王春和,他才找到这儿的。
“看样子死了有段时间了。”陈释迦用登山杖轻轻敲了敲王春和尸体外面的薄冰,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薄冰从接触点开裂,不一会儿,王春和身上的薄冰就开始唰唰往下掉。
等薄冰掉得差不多了,陈释迦弯腰蹲到尸体面前,先是仔仔细细查看了一下尸体的情况,然后用登山杖挑开羽绒服兜,一只巴掌大的收音机从里面掉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没了冰封的原因,还是这一摔把电池摔‘醒’了,原本短短虚虚卡顿的声音终于连上了:“来吧,来吧!相约九八,相约在甜美的月光里,相约在……”
原来是王菲女士的相约九八!
陈释迦暗暗咬了咬后槽牙,按下关机键,这道折磨了她好几个小时的声音终于彻底消失了。
尤振林不明所以,凑过去查看尸体,看了好一会儿下了结论:“是被人迎面用铁镐刨破脑袋能死的。死亡现场可能不是这边,凶手为了避人耳目把他搬到这里来的。不冻河边水汽重,时间长了,尸体上结了一层水汽,水汽遇见冷空气,最后就结成了薄冰层。”
陈释迦觉得这事八成就是苟庆历干的,他知道王春和也在打那东西的主意,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就把人做了。
自古财帛动人心,死在这上面的人不计其数。苟庆历大概也没想到杀了王春和后,自己也会被人杀了,死状还比王春和凄惨百倍。
呼啸的风穿过山缝打在人身上,脸上,陈释迦忍不住瑟缩一下,悄悄摸了一下腰间皮套里的匕首。
之前她觉得至少未来几个小时里,她跟尤振林不会有利益冲突,如今看来,她还是天真了。
要么?先下手为强?
陈释迦瞄了一眼尤振林的侧脸,目测了一下他的身高,盘算着以她现在的力气和敏捷程度,如果出其不意制住他的几率有多大?
三成。
只有三成。
如果是一个普通成年男子,陈释迦有把握在三秒钟内制服他,但尤振林显然不是普通人,只看他跟黑熊对峙的架势,就知道他练过。
更何况……
目光落在尤振林右胯的位置,如果她没猜错,那里还藏着一把枪。
真枪真弹。
若无其事收回视线,陈释迦将手电筒对向山缝尽头,那里除了黑暗就是潺潺流动的不冻河。
两人谁也没说话,心照不宣地继续沿着河床继续往前走。
越是往前走,周围的植被越少,到最后,陈释迦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她猛地收住脚步,用手电沿着左右两端的山壁往上照。
“怎么了?”尤振林凑过来,顺着手电筒的光亮往上看。
这一看不要紧,两人顿时怔住。
头顶根本不是山缝间露出来的天幕,而是无数从上向下倒垂钟的乳石和密密麻麻一层趴在钟乳石上的黑色蝙蝠。
“别照。”
尤振林一把捂住手电筒,陈释迦也意识到不对,连忙关掉手电。
一时间周围安静得可怕,除了陈释迦自己和尤振林的心跳声外还有蝙蝠抖动翅膀时发出的“沙沙”声。
“我们好像跟着不冻河走进地下暗河通过的溶洞了。”陈释迦压低了声音说。
尤振林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四周太黑了,陈释迦根本看不见,于是小声说道:“现在必须退出去了,这里太危险,如果那家伙在前面埋伏,咱们一点胜算都没有。”
两人想法不谋而合,陈释迦轻手轻脚地转过身,借着不冻河潺潺的水光一点点摸索着往回走。
走着走着,陈释迦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朝不冻河里栽去。
“小心。”
手臂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拽住,陈释迦连忙借力稳住身体,这才没有踩进不冻河里。
“没事吧!”
尤振林的声音在耳边传来,陈释迦下意识别开头,目光不经意扫过脚边河床。
刚才进来的时候有手电筒照路没注意,此时借着水光往下看,河床下竟然细碎的金点。
一个念头隐隐约约冒出来,她连忙弯腰凑到河边往下看,果然,金点虽然很少,但确确实实是藏匿在河道边的泥沙里的。
金砂!
顾不得一旁的尤振林,陈释迦伸手进不冻河里,从里面捞出一把河沙。
这时尤振林也发现了异样,他学着陈释迦的样子从河道里捧出一把河沙,用荧光棒照着看,果然,河沙里藏着细细碎碎的金砂。
“是金砂!”他压抑着兴奋,扭头看陈释迦。
陈释迦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误打误撞找到了金脉。
然而这个发现并没有让她高兴太久。借着荧光棒的光亮,她看到不冻河底的泥沙中隐隐约约露出几块白色的凸起。
“那是什么?”她指着离尤振林最近的河底问。
尤振林抬头顺着她的手指往前看。
空气瞬间凝滞,陈释迦听见尤振林的心脏一瞬间跳快了两拍。
尤振林没说话,把沙子丢回河里,用登山杖拨开前面的泥沙,试图把里面的东西勾过来。
勾挑了几次,登山杖终于把那东西挑了出来。流动到了不冻河水把它上面附着的泥沙冲掉,露出里面白深深的……
陈释迦捂着嘴惊呼:“是人的骨头。”
尤振林用力把那块骨头挑到岸边,是一块完整的大腿骨。
两人互看一眼,各怀心思地借着荧光棒继续往不冻河里看。一开始没注意,现在仔细看,才发现河底密密麻麻全是这种凸起,一开始陈释迦以为是鹅卵石,现在看来,竟然密密麻麻全是白骨。
第九十一章 退无可退
像是想要验证她的猜测,尤振林用登山杖在不冻河里一阵搅合,又勾出两根肋骨和一颗堆满泥沙的头骨。
头骨又尖又长,明显不是人类的,但两根肋骨却是人类所有。
“看来不只有人类的骨头,还有动物的。”尤振林呢喃自语,陈释迦又往河里看了看,河底骨头密密麻麻,也不知道得死多少人和动物。
可这么多人和动物的骨头是从哪里来的?
她沉吟片刻,不由得抬头朝溶洞顶端看去,一根根倒垂下来的钟乳石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蝙蝠,难道是他们?
所有误入溶洞里的生物最终都成了这些蝙蝠的盘中餐!
这个认知让陈释迦不由得脊背发寒,她正想催促尤振林赶紧走,洞口处突然一道高大的身影朝他们急速奔跑过来。
“是黑熊。”尤振林大喊一声,猛地从河边跳起来站到陈释迦身边,抓着她的手便要往洞里跑。
拽着了一下没拽动,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陈释迦,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看起来远比他想象之中更让人捉摸不透。
陈释迦想的就比较简单了。
她们本来就是奔着黑熊来的,如今黑熊出现了,为什么还要跑?
而且黑熊本来是在她们前面,看样子就是故意把她们引到这里来的。现在她们来了,他又突然跑出来,很显然是想把她们往更深处逼。
那里有什么?
肯定不会是好东西。
陈释迦冷静地卸下背上的改装猎枪,高高举起,对着冲过来的黑熊。
“你疯了!一旦你开枪,头顶的蝙蝠就会;惊动,届时……”尤振林担忧地看了一眼溶洞顶端。
看来他已经猜到不冻河里的白骨可能是那些蝙蝠的杰作。
可那又如何?
方正她不怕死。
陈释迦没搭理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正一点点朝自己靠近的黑影。
溶洞里是暗的,尽管有不冻河的水光反射,其实能见度也基本为零,所以她只能看见黑熊的影子朝这边奔过来,而这次,它似乎连装也不装了,直接站立起来,疯了似的朝她狂奔而来。
眼看黑熊就要扑过来,尤振林见再阻止她已经来不及了,只好从背包里掏出小型喷火枪和燃烧瓶。
陈释迦抽空看了他的登山包一眼,心中狐疑,这家伙果然是来杀人的,带的竟然都是狠货。
尤振林没注意到她渴望的眼神,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聚集在头顶那些安静的‘小宝贝’上面。
不冻河平静的水面倒映着洞顶的钟乳石,仿佛那些蛰伏的蝙蝠正趴伏在水下堆叠的白骨上,这幅画面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黑熊越来越近,陈释迦右手指痉挛一般动了动,等待最好的时机一击即中。
黑熊的身上穿了金属的甲胄,铆钉打在上面最多让它疼一下,但是眼睛就不一样了。
没人会在眼球上穿着甲胄。
陈释迦深深看了一眼黑熊眼眶的位置,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溶洞里水声潺潺,偶尔会有蝙蝠翅膀扇动的声音。
大概是黑熊的脚步声实在太大了,有些蝙蝠被惊醒,开始在溶洞里乱飞。
黑熊跑得很急,呼吸的声音很重,溶洞里回声大,陈释迦能准确地找到他嘴的位置。正常人闭上眼睛时,眼前是一片黑暗的,但是凭借着大脑的记忆,有一部分人能在眼前描绘出闭眼前看见的某一事物的具体位置,这也算是空间感的一种。
如果这种空间感加上声音的定位,那么……
陈释迦竖起耳朵仔细捕捉黑熊的位置,并在眼前描绘出黑熊的运动轨迹……近一点,在近一点,再近一点,对,就是那儿!
陈释迦猛地扣动扳机,随着“砰”的一声枪响,洞顶沉睡的蝙蝠被彻底惊醒,铺天盖地的朝下翻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腥臭的味道。
与此同时,黑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巨大熊头被乱舞的熊掌拍掉,露出一张血淋淋的男人脸庞。
果然是人!
陈释迦长出一口气的同时,转身一把拽住尤振林的胳膊,将他拽到一旁的石壁前蹲下。
无数只蝙蝠从头顶飞过,只一瞬间便全部朝着黑熊飞过去。
溶洞里传来男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尤振林听得头皮一阵发麻,蹙眉看去,血腥味把所有蝙蝠全部吸引过去,无数只蝙蝠被全身披着熊皮的高大男人团团围住,裹成一个巨大的黑球。
男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四周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一开始扮成黑熊的男人还挣扎着用巨大的熊掌拍打扑过来的蝙蝠,渐渐的,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毫无章法,无数蝙蝠从脖子和熊皮之间的缝隙的钻进熊皮里。
陈释迦屏息凝神地看着,感觉耳朵里仿佛听见了蝙蝠一口一口啃咬皮肉发出的声音,一下一下,叠加着不冻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格外诡异。
尤振林更是大气不敢出,他垂眸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陈释迦,她微微弓着脊背,一个单薄的背影正对着他,毫无防备的样子。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燃烧瓶,掏出别在腰间的枪。
如果这个时候他用手里的枪抵住她的后心口,然后轻轻扣动扳机……
他动了动手指,食指不知不觉地搭在扳机上。
看似盯着远处的男人和蝙蝠,其实陈释迦完全没有放松警惕。在尤振林的食指摸到扳机的瞬间,他突然激烈跳动的心脏告诉陈释迦,这个男人很危险。
呵!
危险好呀,如果他敢动手,她一定会想办法让他变得跟那只假黑熊一样。
她冷静得很,甚至在想,如果她心脏中枪了,不知道能不能自动修复,又需要多久。
就在尤振林犹豫的时候,远处的男人突然一个踉跄,巨大的身躯就这么直直地倒在不冻河里,发出一声巨响。
陈释迦突然回头看他,朝他露出一抹浅笑,仿佛在说,你看,不冻河里的尸体就是这么来的。
思及此,尤振林突然意识到另外一件事。
他悚然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陈释迦。
陈释迦没说话,猛地从地上弹跳起来,飞也似地朝着洞口的方向跑。
尤振林连忙举起手里的枪对着陈释迦:“陈释迦,我想你大概不会想吃枪子。”
陈释迦犹豫着停下脚步,高高举起双手,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这是干什么?”
尤振林一边缓缓站起身,用手挥开扑过来的几只蝙蝠,一边冷冷地说:“我还想问你,你跑什么?”
陈释迦没说话,目光直直地看着尤振林,眼神中带着怜悯,好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之前的一切平衡在尤振林动杀心的时候就被打破了。
开始有越来越多的蝙蝠朝尤振林飞过来,不一会儿,他的羽绒服就被啄出了几个口子。
他忘了,在追到这里之前,他的后背被假黑熊伤了。
一开始蝙蝠沉睡着,所以没注意到他。后来蝙蝠醒了,但假黑熊的新鲜血液吸引了蝙蝠的注意力,他也是安全的。
现在不一样了,假黑熊死了,被激活的蝙蝠终于注意到他了。
第九十二章 生死一线
尤振林用喷枪打掉飞到面前的蝙蝠,最后看了一眼岸边的陈释迦,身子一歪,整个人跳进旁边的不冻河里。
“哥!”
“碰!”
又是一声枪响。
陈释迦原本还在等着看尤振林的笑话,压根没注意到有人在靠近,等听见枪声的时候,右肩膀突然一阵剧痛,巨大的冲击力推着她往前踉跄了两步。
脑袋里瞬时一片空白,紧接着便感觉有人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扣住她的肩膀,见她揉进一堵僵硬的胸膛里。
鼻腔里熟悉的味道传来,她恍惚了一瞬:“江烬,我疼!”
江烬手忙脚乱地按住她肩头的伤口,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他知道她有超强的自愈能力,但是这是枪,如果命中的事心脏呢?
他慌乱地抱起她,顾不得蜂拥而至的蝙蝠,把她死死抱在怀里,飞也似地往外跑。
这一枪来得太突然,连水里的尤振林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从水里探出头时,便见江烬抱着陈释迦疯了似地往外跑,蝙蝠群一股脑地朝他们蜂涌。而他的好妹妹尤莲正一手举着枪,一手扶着脸色惨白如纸的高雯。
他根本无暇思考,大声朝尤莲和高雯喊了一声“快跑。”,便从水里一跃而起,飞也似地朝着尤莲跑。
铺天盖地的蝙蝠群从四面八上涌上来,顷刻间便将所有人团团包围。
江烬抱着陈释迦不得施展,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身上的羽绒服就被咬得羽绒乱飞,手上和脖子上也被咬了。
陈释迦一开始是疼,疼得觉得快死了。
后来被江烬抱着跑,就不那么疼了,感觉皮肉里有什么翻涌,一点点把子弹往外挤的那种。
呼吸的时候感觉腔子里火辣辣的,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心脏的位置。
遭了!
不跳了!
她脑子里乱糟糟,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就是没想过现在的处境。
江烬把她护得很严实,没让蝙蝠咬一口。
她想起封神演义里面的比甘,被掏了心都能活,难道我是比比甘还牛的存在?现在她好像一点也不惧怕身体的异变了,至少短时间内她死不了不是?
啪嗒!
温热的液体裹夹着淡淡的腥甜味掉在嘴边,把陈释迦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掌心下的心脏突然微弱地跳了一下,紧接着一下又一下,强劲而有利。心脏里仿佛有一只小爪子在轻轻地挠,挠得她浑身难受。
“水里,它们怕水。”
有人慌乱中喊了一声,紧接着她便感觉整个人跟着移动,然后……
不冻河里的水不太冷,但也没有温泉那么热,整个人泡在里面,滋味可想而知。
羽绒服很快就吸满了水,带着她往下坠。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时候,耳边传来江烬的喊声:“陈释迦?陈释迦?”
不冻河水不深,河心水位也只到江烬肩膀左右。他站在水里,一手托住陈释迦的腰确保她的脸能露出水面,一手小心翼翼试探她的鼻息。
蝙蝠群一直在水面上空半米高的位置徘徊,并不会接近水面,所以目前他们是安全。
胡不中踉踉跄跄游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陈释迦,又看向不远处的尤家兄妹,忍不住低声嘀咕,“这两娘们手里有枪,咱们不能硬扛,要不寻个机会赶紧扯呼?”
江烬连忙横过去一眼,握着陈释迦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合着我这一枪就都白挨了呗!他们有枪他们了不起,就能随便乱杀无辜?
陈释迦满腹委屈,要是她没有变异,她现在不就跟躺在河底的假黑熊一样了?可她偏偏现在不能醒,不能暴露自己,于是只能悄悄在水下掐了江烬精瘦的腰一把。
江烬忽而一僵,连忙低头看陈释迦。
洞里太黑,其实根本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是江烬就是知道,她刚才朝他眨了眨眼。
紊乱慌张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出离的愤怒。他扭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尤振林和尤莲,微敛的眉眼中渐渐蓄起冷意。
是他疏忽了,尤家人远比他以为的还要该死。
胡不中莫名觉得一股凉意袭来,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江烬,可惜四周太黑,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压低了声音对江烬说:“江哥,要不,咱们先想办法出去,然后在给佛姐报仇?”
陈释迦虽然装死,但是耳朵好使,她不仅能听见胡不中说话,还能听见尤莲和尤振林的争吵。
尤振林:“你疯了?为什么开枪?”
尤莲:“我为什么开枪?当然是为了给你报仇呀!她把你推进河里了,不是么?”
尤振林:“你特么的真的疯了!你这是杀人。”
尤莲忽而一笑:“怕什么?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我杀了人?更何况……”她顿了一下,目光看向河底,“这里这么多人,不都是没被发现么?”
艹!这个女的想要杀人灭口?
陈释迦不可思议地收回视线,拼命掐江烬腰。
江烬被掐得直皱眉,故意背过身,借着给她掐人中的动作,凑到她耳边呢喃:“你要干什么?”
陈释迦小声说:“尤莲要杀人灭口,他们有枪。”
她说得是他们,也就是说,尤振林也有枪?
江烬回头看了不远处正在低声争执的尤振林和尤莲,看来今天是不能善了了。
“杀人灭口是个好办法。”他轻轻吐出一句,不等陈释迦开口,就朝喊道,“你背包里的猪肝和猪血还有么?”
“我去,我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个。”胡不中一脸得意,连忙悄悄站起身,趁徘徊的蝙蝠不注意,把背包卸下来,高高举过头顶,然后从里面掏出用密封袋封好的新鲜猪肝和猪血。
之前怕这两样东西冻了,他还贴心地在在上面贴了两贴暖宝宝,果然,即便是走了这么久,猪肝和猪血也没冻上。
江烬把陈释迦交给胡不中,接过猪肝和猪血,扭头朝尤振林说道:“我有办法收拾这些蝙蝠,不过需要你们帮助。”
尤振林现在最担心的是陈释迦,她身上中了枪,如果一直泡在水里不能得到治疗,恐怕……
不敢往下想,他连忙应声说:“你需要我干什么?”
江烬的目光落在河道边的燃烧瓶上,问他:“你还有几只燃烧瓶?”
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忙说:“还有三个。”
“四个,够了。”江烬目光落在尤莲身上。
尤莲顿时有种被毒蛇盯住的感觉,她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枪,蹙眉戒备地看着江烬。
江烬压根看也没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尤振林模糊的轮廓上,冷冷说:“我要一把枪。”
第九十三章 合作
“呵呵,江老板,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你凭什么要我们一把枪?就凭你手里的那堆猪肝和猪血么?”尤莲冷笑出声,遂缓缓举起手里的枪对向江烬,“我现在就可以一枪打死你,然后抢走你的……猪肝?”
“尤莲。”尤振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尤莲一把甩开他的手:“给,我真想不明白,就你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老太太怎么就想把那个位置传给你?你想的什么我都知道,但是今天……”她把手枪再次对准江烬的,“你们怕是得……”
死字还没出口,一只黑乎乎的东西突然朝她面门飞了过来,与此同时,枪声在洞里响起。
尤莲开枪打掉飞过来的物体之后又打出第二枪。
第二声枪响的瞬间,江烬已经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与此同时,尤莲只觉得脸上微微刺痛,有个冰凉的物体落在了她的右脸颊上。
“啊!”她惊叫一声,连忙伸手去摸,出手滑腻腻、黏糊糊的,怎么拽也拽不下去。
“啊,这是什么?哥,高雯,这是什么?”她连忙转身去看尤振林。
尤振林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打开手电筒往尤莲脸上一照,顿时吓得踉跄两步,差点一屁股跌进水里。
只见尤莲精致白皙的脸上趴着一个拇指大的黑色蠕虫,这蠕虫的脑袋上还有荧光色的光点,肉色的翅膀随着它吸吮的动作微微颤动着。
黑虫的腹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伏膨胀着。
尤振林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听高雯也发出一声惨叫,伸手捂着自己的脖子,同样的,一只蜚蛭盯上了她的大动脉。
蜚蛭遇上大动脉,它膨胀的速度是尤莲脸上的两倍。
尤振林彻底吓傻了,举起枪就要打高雯脖子上的黑虫。
江烬猛地从水里钻了出来,面色阴鸷地看着尤莲脸上已经鸡蛋黄大的蜚蛭,冷冷地说:“我劝你最好不要开枪,一旦它的腹部破裂的,它的头就会钻进她的皮肤里,然后一直啃到心脏。”
尤振林连忙收回手,一把抓住江烬的衣襟:“把它们拿走,否则……”他举起手里的枪对准江烬的脑袋,“我打不死它们,但我能打死你,届时你们都得给她们陪葬。”
“呵呵呵!”
江烬发出冷笑,看了一眼一旁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的高雯:“我说过,我要一把枪,你们配合我,咱们都平安出去。要是想杀人灭口,无所谓,你开枪吧!”
尤振林目眦欲裂,红血丝瞬间爬上眼球。
“尤莲,把枪给他!”
尤莲一边疯狂地尖叫着让江烬快点把这鬼东西拿走,一边把枪丢给江烬。
江烬接过枪,看了眼尤振林。
尤振林没动,江烬讥讽地勾了下唇角,一手持枪指着尤莲的脑门,一手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看了一眼高雯说:“过来。”
高雯脖子上的蜚蛭已经快要有小孩拳头那么大了,整张脸上因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同时肌肉也渐渐失去弹性一般,向下凹陷。
“不先救大小姐。”高雯摇头,脖子上的那个大血囊也跟着晃。
江烬可不管她们谁想死谁想过,转身凑近尤莲。
尤莲连忙大喊:“少特么的废话,高雯,你过来,你今天要是死在这,我就把你的尸体剁了喂狗。”
高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到江烬身边,歪着头露出脖子上的“血囊。”
江烬登山包里带着盐呢,刚才扔蜚蛭之前他就偷偷扯开密封袋抓了一把放进手里,这会高雯一过来,他就抬手朝她脖子上的蜚蛭用力一按。
蜚蛭发出一声拐叫,瞬间从高雯的脖子上脱落下来。
江烬掂量掂量,好家伙,已经有小孩手掌那么大了。
不等他把蜚蛭收起来,“砰”的一声枪响,蜚蛭瞬间爆开,血液飞得到处都是。
幸好都是在水里,所以头顶的蝙蝠即便是开始躁动起来,也并没有贸然攻击他们。
不远处传来胡不中的一声惨叫:“哎呀,我的小宝贝!”
“宝贝你妹!”尤莲大骂一声,扭头看江烬,“快,快把这鬼东西从我脸上拿走,拿走。”
江烬冷冷一笑,故意放慢速度,冷漠地看着尤莲整个人像一只暴躁的母鸡一样在水里乱扑腾。
“江老板。”尤振林不悦地蹙眉,食指轻轻搭上扳机。
他可以不喜欢自己这个妹妹,但是不能看着她被别人戏弄,甚至威胁生命。
“这样就等不及了?看来尤家人的命值钱,别人的命就不值钱了。”江烬讥讽,尤振林脸一热,下意识看向不远处还在昏迷中的陈释迦。
他暗暗咬了咬后槽牙:“江老板,时间不等人。”
“你们能不能别废话了,快把它弄走,我有点头晕了。”尤莲大叫,但是不敢再拽脸上的东西。她感觉那鬼东西又长大了,好像脸上的肉都被它吸走了。
尤振林蹙眉:“江老板,麻烦你快点。”
江烬没说话,如法炮制地用手掌拍了蜚蛭一掌,蜚蛭吸满血的身体开始剧烈蠕动,薄薄的腹膜下血液清晰无比。尤莲吓得嗷嗷大叫,一个劲儿地喊江烬快把这鬼东西弄走。
江烬讥讽地看着她花容失色,又重重地拍了一下蜚蛭的腹部。
蜚蛭的身体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搐了一下,“啪叽”掉到江烬手心里。
尤振林刚想再来一枪崩了这鬼东,江烬连忙收回手,反手把蜚蛭丢进登山包。
“我不同意,把它给我。”
尤莲一得到自由,便伸手跟江烬讨要蜚蛭:“我给你枪了,它自然归我。”
江烬冷笑:“它并不属于你。”
尤莲:“你!”
“好了!”尤振林一把拉回尤莲的手,看着江烬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把这些蝙蝠收拾了,否则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为了表示诚意,尤振林率先收起枪,
江烬低头摆弄了一下手里的枪,反手揣进漏风的羽绒服兜里,两拨人算是达成了短暂的合作。
陈释迦继续靠在胡不中怀里装死,同样半死不活的还有高雯。她本就受伤严重,加上泡在水里又失血过多,整个人靠在尤莲怀里进气多出气少。
江烬让尤振林爬上岸把河道上的那只燃烧瓶取回来,然后把四只燃烧瓶每隔两米摆放一只。
“你疯了?”尤莲不可思议地看着江烬,“用燃烧瓶炸蝙蝠,要是把山洞炸塌方了怎么办?”
“不会。”江烬抬头看向头顶的巨型钟乳石,“燃烧瓶的量不够,这么大的山洞,就算是用炸药炸,也要不少量。”
“你说了我就信么?”尤莲冷哼。
一旁的尤振林突然动了,尤莲伸手拦在他身前:“你真信他的?”
尤振林没说话,推开她的手,摸索着爬上河道。原本徘徊在水面上的蝙蝠群瞬时闻着血味朝他扑了过去。
尤振林完全不理会背后袭击的蝙蝠,动作飞快地摆好了四只燃烧瓶,然后又重新跳回不冻河。
黑色羽绒服背后的棉絮被水冲得到处都是,伤口又撕裂了,周身的水都被染红了。
尤莲咬牙瞪着江烬。
陈释迦偷偷睁开眼看着一切,心底却盘算着接下来要怎么办?
现在两方都各有一把枪,算是火力上的暂时平衡,怕就怕一旦脱困,以尤莲的性子,八成是要翻脸不认人的。
第九十四章 制衡之道
陈释迦不想被抓走做实验,当然也不想被尤家人猎杀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苟着。
那边尤振林摆完了燃烧瓶,尤莲似笑非笑地看着江烬。
刚才尤振林摆燃烧瓶的时候,枪交给了尤莲,目的是避免江烬放暗枪。同理,江烬在弄猪肝和猪血的时候,他也需要把枪交给一个绝对信任的人。
胡不中?
陈释迦觉得江烬和胡不中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表面上看起来是一起行动的伙伴,但细究起来,胡不中是胡老爷子派来监视江烬的。
这样的人,能信任么?
这么看,倒是自己才是那个可靠的人。
果然,江烬走过来的同时,嘴里细细地蠕动了几下,用在场所有人里,只有江烬自己和她能听见的声音说:“胡不中要是不对劲,就废了他。”
他用了废字,那就是没有杀意,只要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就行。
陈释迦了然,趁着所有人的注意都放在江烬和胡不中身上时,她耷拉下来的右手随着胡不中接枪的动作晃了一下,正好取下腿上皮套里的匕首。
陈释迦听见胡不中接过手枪的瞬间,尤莲轻轻哼了一声。
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她猛地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如果尤莲的手枪里压根就没有子弹了呢?
尤振林的枪,从始至终她只见他开过两枪。一支54式手枪有八发子弹,也就是说尤振林的手枪里至少还有六颗子弹。
而尤莲呢?
她想到高雯身受重伤,这说明他们两个在遇见江烬和胡不中之前与人,或者别的什么发生了激烈的打斗,那么在打斗过程当中,尤莲不可能一枪不发,最大的可能就是,尤莲在打光最后一颗子弹之前成功逃脱了。
陈释迦不由得脊背发凉,恨不能跳起来告诉江烬和胡不中,尤莲的手枪里很可能没有子弹。
尤莲甚至不需要直接对着江烬开枪,她只要在江烬往河道上撒猪肝和猪血的时候提前开枪打爆燃烧瓶,燃烧瓶里的汽油会点燃蝙蝠,同时也会烧到江烬。
冷汗顺着陈释迦的额头滚落,但就算她现在提醒了江烬和胡不中又能怎样?尤莲完全可以直接开枪打死江烬,再由尤振林完成江烬接下来的工作。
所以这题……无解?
陈释迦恨不能抠开脑袋想办法,那边江烬已经拎着猪肝和猪血朝河道移动。
尤莲的枪口随着江烬的移动而移动,陈释迦甚至怀疑自己听见了她疯狂跳动的心跳声。
江烬已经走到岸边,他猫着腰沿着河道往燃烧瓶儿那边走,一直来到第一只燃烧瓶前,他用登山杖戳起一块猪肝丢在燃烧瓶旁边。
蝙蝠群被血腥味驱赶,一下子便涌了过去。
江烬连忙又把剩下的猪肝分别丢到燃烧瓶旁,等第一批蝙蝠扑过去后,他马上把瓶子里的猪血撒到蝙蝠群中。
一时间漆黑的浪潮翻涌,尤莲就是在这时扣动扳机的。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搭在燃烧瓶上,紧接着便是地动山摇的爆破声,山洞里顿时火光冲天,整个蝙蝠群被火焰包围。
紧接着第二声枪响了,陈释迦心中一凉,完了。
与此同时,胡不中也扣动了手中的扳机,可惜,枪里没有子弹。
被火点燃的蝙蝠四处乱飞,最后纷纷落进不冻河里。
胡不中一边拖着胡不中躲掉下来的蝙蝠,一边趁乱找江烬。
没有,河面上漆黑一片,江烬不见了。
与旁人不同,陈释迦一直在关注江烬,在尤莲开枪打碎燃烧瓶的时候,她的视线就没离开过江烬。
她能确定江烬没有被尤莲的第二颗子弹打到,但他在沉入水中之后就不见了。
不见了,去哪儿了?
铺天盖地的火蝙蝠像下饺子一样一个连着一个往不冻河里落,胡不中一个不留神,一只火蝙蝠扑腾着落在他羽绒服后面的帽子里。
火苗瞬间窜起,胡不中根本来不及思考,一个猛地扎进不冻河里,再也无暇顾及陈释迦。
陈释迦一乐,顺势弯腰往水下一沉,借着混乱的形式往岸边游。
没人注意到她,就像暂时没人注意消失的江烬一样。
她悄悄摸到河道边,借着夜色爬上岸,靠着石壁仔细听。尤振林他们的喘息声、咒骂声、潺潺水流声、火蝙蝠乱叫着的落水声,还有……细碎的脚步声。
陈释迦猛地回过头,朝左手边看去,果然,山洞深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是江烬!
她连忙握紧手里的匕首,贴着墙壁快速朝那边走,大概走了有几十米,前面
突然传来一阵闷闷的低吼,像是女人从喉咙里咕噜出来的。
山洞里竟然还有别人……!
她激动地寻着声音往前跑,大约跑了几十米,便见两道黑影缠斗在一起。其中一个身形修长矫健,一看就是江烬。
另一个人影身形消瘦矮小,看样子像是个女人。
但于正常女人的体型不一样的是,女人的手臂特别长,要长过剜线,上一次见到这样的胳膊,是在江永镇身上。
这个就是杀苟庆历的女嗤人?
陈释迦瞬间来了精神,趁着江烬和女嗤人打得难舍难分,她悄悄贴着墙壁绕到女嗤人背后,趁其不备,高高举起手里的匕首朝她后背刺去。
陈释迦以为这一击就算不能完全放倒女嗤人,起码能把她打伤吧!
结果匕首刚刚触到女嗤人后背的衣服上,一只钢爪一样的手突然伸过来,稳稳接住她的匕首,然后用力一甩,她连事情怎么发生的都不知道,就被硬生生摔到石壁上。
巨大的惯性砸得她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一口血没压住,“噗”的喷了出来。
这个女嗤人的力气竟然比江永镇还大。
陈释迦瞬时瞪圆了眼睛,突然有点后悔贸然出手了。
然而现在撤退已经来不及了,那女嗤人一脚踹开扑过来的江烬,转身用没有五官的脸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什么?
陈释迦感觉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有什么破土而出,但又抓不住重点。
她扶着石壁站起来,女嗤人像是突然对她来了兴趣,也不理江烬了,挥舞着锋利的爪子就往她这边冲。
江烬从后面扑过来,用登山绳死死勒住女嗤人的脖子,歇斯底里地让陈释迦快跑。
第九十五章 十五年前的失踪
山洞里面黑,陈释迦也看不清江烬的表情,就觉得双腿跟灌了铅似的挪不动半步。
那边江烬单靠手臂的力量已经勒不住女嗤人了,他猛地抬起右腿蹬住女嗤人的腰,借力勒紧登山绳。一百五十多斤的重力全都施加在女嗤人的腰上,她的身体向后仰,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说来也怪,江烬越是用尽全力想要把她往后拽,她越是往前冲,完全跟登山绳反作用力的动作使的两厢拉扯更激烈。
“呜呜呜呜!”
咕噜声不断从女人的喉咙里传出来,陈释迦莫名心烦意乱。
这个时候是心烦意乱的时候么?江烬就快撑不住了吧!她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果然,躁动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清脆的巴掌声飘进江烬耳朵里,他难得分了神,心说这姑娘脑子出问题了。
女嗤人大概也有点懵,往前冲的力道松了一下,江烬大喜,瞬时使出吃奶的的劲儿用力绞杀紧双臂。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女嗤人的颈椎硬生生被登山绳绞断了。
江烬还来不及欣喜,女嗤人突然向下后仰,耷拉的脑袋从绳索和江烬手臂间脱离。维持着向后下腰的动作,女嗤人突然凌空翻转身体,用后背对着江烬。
江烬暗道一声不好,下意识双手握拳用力朝女嗤人的后背砸去。
“砰”的一声巨响,女嗤人的后背被砸得向下一塌,与此同时,江烬感到胸前一凉,女嗤人的双手直直插入他羽绒服内胆,尖锐的指甲瞬间划破胸口的皮肤。
这一下直接奔着掏他的心窝去的。
江烬以前听人说过,说人死之前就跟过电影一样,会把这辈子发生过的事儿都从头到尾过一遍。大到结婚生子,小到小时候偷了谁的橡皮,过完了,人就没了。
他那时候觉得纯属扯淡,人生人死就是一口气儿的功夫,这口气儿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还哪有功夫从头到尾过电影一样回顾人生?
可是到临了,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十五年前江永镇失踪那天发生的事。
他还记得那天特别的冷,江永镇一大早就起来煮了一大锅白菜炖粉条,还蒸了一锅馒头和柜子里留着过年吃的牛肉干。
他把盛了白菜粉条的碗和装着两颗馒头的盘子递给他,让他送到里屋给她吃。
他妈前几年跟村里的妇女去山上采榛子的时候从山上滚下来,腰椎摔坏了,整个下半身都不能动弹,在床上躺了好几年,人已经瘦得一把骨头。
大概长期卧床不起的人脾气都不好,江烬几乎是从小被骂到大的。
他照常端着碗和盘子走进里屋,照常挨了一顿骂,然后像没事儿人一样回到厨房吃饭。
江永镇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你妈这几年不容易,其实没出事儿前,她对你比对谁都好。”
江烬点了点头,但是五岁之前的记忆早就忘光了,他记得最多的就是他妈刚刚瘫痪那两年的样子,见天儿的躺在床上骂骂咧咧,有时候急眼了,还会扔东西,手边能抓到的东西都扔。
有一回,她还骗他去给她拿老鼠药,说是炕上有老鼠,要药老鼠。
他信以为真,真的偷偷拿了老鼠药给她,结果那天晚上起夜,他听见炕头传来细细碎碎的蠕动声,打开灯一看,他妈正捧着老鼠药往嘴里送。
他当时吓傻了,冲过去一把打掉他妈手里的老鼠药,哭着叫醒江永镇。
那天晚上,夫妻二人抱头痛哭,他却像个傻子似的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差一点,他就亲手把他妈毒死了。
从那以后,他妈再骗他拿什么,他也不拿了,她骂他也骂得更起劲儿。
吃完饭,江永镇穿好衣服,装了一小袋牛肉干便要出门。
东北小学放假都早,一月初就放了寒假。他不乐意在家听他妈骂人,就偷偷跟着江永镇出门。
江永镇那会儿在林场工作,平常没事儿时,也会带着他去。
那天他以为江永镇也是要去林场,结果走到一半才发现不是。他有点害怕,从后面追上去,问江永镇去哪儿。
江永镇大概也没想到他会跟过来,气得抬脚踹了他一脚,想让他回去,但已经走远了,怕他一个人走丢,没办法,最后只能带着他一起去。
那是江烬第一次来到富克山无人区附近。
那个时候还没有护林员基地,林区都在兴安岭外围,这么深的地方很少有人会来。爷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里走,越走越深,密密实实的林子里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阔叶松。
他害怕地问江永镇什么时候回去,江永镇拍了一下他的脑壳说:“等等找到了,就回去了。”
他问找什么,江永镇又闭嘴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上开始下雪,一开始是洋洋洒洒的雪片子,后来变成鹅毛大雪,再后来,漫天的鹅毛大雪被北风卷起,铺天盖地的白。
他知道这叫白毛风,以前他跟着江永镇去林区的时候听工作人员说过。一般白毛风的天气,林区里的伐木工都不会出门,风雪太大,通常会伴随着大雾,一旦走丢,多半就找不回来了。
他害怕地抓紧江永镇的手,哆哆嗦嗦地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家。
大概是风雪太大了,江永镇可能没听见他的话,只一个劲儿地往林子深处走,仿佛入了魔障,嘴里一个劲儿地嘟囔着:“找到就好了,找到就回去,找到……”
雪越下越大,每走一步脚下都一片冰凉,渐渐的,他开始体力不支,一个不留神被路边凸起的枯枝绊倒。
冰冷的小手从江永镇的大手里滑了出来,他跌跌撞撞爬起来,在抬头,眼前的人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江烬,你发什么呆?快点呀!我撑不住了!”
一声大喊把江烬从恍惚中彻彻底底拉了回来,他猛地睁开眼,眼前又是昏暗的山洞。
女嗤人就在他面前,她指甲已经插到他胸口的羽绒服内胆里,尖锐的指甲刺破皮肤后并没有穿透他的胸膛。
陈释迦从后面抱住了女嗤人的腰。
陈释迦感觉胳膊都要挣脱臼了,这女的简直比牛的力气还要大,她真是疯了才会为了江烬这个神经病冒险。
江烬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一把丢掉登山绳,抽出皮套里的匕首,朝着女嗤人正对着自己的后脖颈狠狠刺进去。
第九十六章 女嗤人
利刃刺破皮肤发出“噗”的一声闷响,血像泉水一样喷出来,溅了江烬一脸。
女嗤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像是被突然触动了狂暴的开关。原本耷拉着的脑袋诡异地晃动着,发出骨骼摩擦的声音。
陈释迦本能地意识到不对,朝着江烬大喊:“让开”。
江烬心领神会,猛地抽出匕首,侧身退到一旁。与此同时,陈释迦暗暗咬紧牙关,双臂用力死死裹住女嗤人的腰,见她整个人拦腰抱起,像投铁饼一样将她往石壁上砸。
就在陈释迦以为女嗤人会撞上石壁的瞬间,她的身体突然半空翻转,四肢向后反折,整个人像是反折的壁虎一样贴合在石壁上。
陈释迦整个人都不好了,这玩意儿不仅比江永镇难缠一百倍,还怎么都杀不死。
江烬肉骨凡胎,估计撑不了多久了,到时候自己跟她一对一,估计也是血虐。她蹙眉看了一眼江烬:“胡老爷子让你来找她,就没告诉你怎么杀她?”
江烬身上的羽绒服被女嗤人的爪子抓得一道道的,袖子也裂了个大口子,露出一条血迹斑斑的手臂,整个人像是刚从难民营里爬出来的。
他看着石壁上耷拉着脑袋的女嗤人,苦笑一声:“这你得问胡老爷子。”
女嗤人似乎能听见两人的对话,耷拉的脑袋甩了甩,一不留神撞到石壁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陈释迦莫名生出一种共情,要是后面她也变成这样怎么办?
江烬没注意到她的走神,因为他发现女嗤人的身体动了。她的四肢微微向后贴,是一种野兽攻击猎物前蓄力的动作。
她要开始发起第二轮攻击了,目标是谁?
他握紧手里的匕首,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终于,女嗤人动了。
她翻转的四肢快速地从朝着陈释迦的方向移动几米,紧接着飞身朝她扑了过去。
陈释迦早就做好了准备,电棍的电流已经调到最高档,只要……
不对!
陈释迦瞳孔骤然紧缩,原本朝她扑过来的女嗤人突然伸出超过常人许多的双臂抓住洞顶的钟乳石,整个身体像钟摆一样荡出去。
她的目标不是陈释迦,而是江烬。
陈释迦飞身往江烬身边跑,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女嗤人已经朝着江烬扑去。
跟力气超乎常人的嗤人打,江烬一定是吃亏的,所以在嗤人扑过来的一瞬间,江烬就先发制人,这次他攻击的不是脖子,而是女嗤人的心脏。
他赌女嗤人看不见,全靠听声变位,于是在女嗤人扑过来的瞬间把早就拎在手里的背包用力向一旁掷去。
背包落地发出“砰”的一声,女嗤人行动迟缓了一瞬。
江烬趁此间隙鬼魅般绕到女嗤人身后,举起匕首从她背心直直刺入。
匕首齐根没入,女嗤人身子一僵,耷拉的脑袋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不对,还是不对呀!
江烬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女嗤人突然转动头部,惨惨的一张大白脸对着他,紧接着,四肢着地,身体拱成一个弓形。
江烬想要推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女嗤人四肢同时用力,竟然原地弹起。
洞顶是垂落下来的钟乳石,只要女嗤人的力气足够大,这些大家伙完全可以把江烬弄一个对穿。
事情发生得很快,前后也不过几秒钟的时间,等陈释迦看出女嗤人是故意卖给江烬一个漏洞时已经晚了。
江烬的后背重重撞在钟乳石上。
陈释迦眼睁睁看着江烬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像破布娃娃一样跌落下来。
女嗤人像是得到一个有趣的玩具,她在下面接住江烬,蓄力继续向上蹦,打算把江烬彻底钉在钟乳石上。
陈释迦肝胆欲裂,只觉得一股热血瞬间冲上脑门,眼前一片血色,什么也看不见了。
耳朵里全是江烬像是破风箱一样粗噶的呼吸声。
江烬不能死!
脑子里有一道冰冷的声音告诉她,无论如何不能让江烬死!
身体里好像有一股力量在沸腾,她无暇顾及,全凭本能地摆动双腿朝女嗤人撞过去。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江烬死。
“砰!
陈释迦感觉自己好像撞到了一块坚不可摧的巨石上,整个半面身子都麻木了,五脏六腑好像瞬间移了位,每一个毛细血管都在急速的扩张,然后迅速爆裂。
眼睛里已经一片赤红,她慌张地想要伸手去接江烬,但已经来不及了。江烬重重落在地上,破布娃娃一样大口往外吐血。
几米外,女嗤人被撞进不冻河里。
大概脸陈释迦也没想到,无坚不摧的女怪物竟然是个旱鸭子,咕噜噜在水里扑腾了几下便往水下沉。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踉跄着跑到江烬身边:“江烬,江烬!”
江烬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猛地咳出两口血后才缓缓睁开眼。
“陈……咳咳”
妈的,太疼了!
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一样,每呼吸一下都像是有刀子在肋骨之间剐蹭。
“没,没死。”他挣扎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陈释迦的脸。
陈释迦愣了下,猛地向后退了一下,蹙眉看他:“你还能动么?”
江烬点了点头,那鬼东西比他想象得聪明多了,要不是身后有登山包做缓冲,就这一下子,肋骨全得断。
缓了缓,胸腔里那股撕心裂肺的疼过去后,他才勉强撑着地面坐起来:“她呢?”
陈释迦愣了下,连忙扭头看向不冻河。
不冻河平静无波,女嗤人早已不见踪影。
“不见了。”
江烬脸色微沉,扶着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往山洞深处走。
陈释迦一时间也摸不准他的套路,只能捡起地上的绳索和匕首跟上去。
按理说他们跟女嗤人缠斗有一会儿了,尤振林他们也该发现他们不见了,可这么久了,他们竟然都没找过来,这让她有点惴惴不安。
往前走了没五十米,江烬突然停下脚步,陈释迦愣了瞬,连忙举起手电往他身上打:“怎么了?”
江烬没说话,突然弯腰蹲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在地上的扒拉。
陈释迦走过去,用手电筒往地上一照,河道边一大块青苔明显脱落了,显然是有人从不冻河里爬出来了,并顺着河道往深处走。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陈释迦连忙把绳索塞回登山包,把匕首递给江烬,然后躺在地上继续装死。
江烬索性也不走了,从登山包里掏出一瓶云***,抠出里面的保险子直接丢进嘴里。
第九十七章 仁者见仁
脱离了水,饶是山洞里没有风,周围也冷得人发颤。
江烬从登山包里掏出防寒毯,凑过去问陈释迦:“是我帮你还是你自己?”
陈释迦猛地睁开眼:“你敢。”
江烬突然一笑,特别想抽根烟。
可惜兜里揣的糖都掉进不冻河里了,只能干挺着。
陈释迦虽然一把抢过防寒毯,压低声音吼他:“你转过去。”
江烬没说话,乖乖转过身体。
陈释迦抖开防寒毯,拉开羽绒服,把毯子顺着毛衣领子塞*进去,然后把胳膊从袖子里缩进去,拢着防寒毯继续装晕。
江烬耳朵动了动,确定她已经裹好防寒毯,这才起身脱掉羽绒服和湿漉漉的毛衣。
陈释迦正闭着眼睛数胡不中他们的步数,突然传来的沙沙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山洞里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亮,她微微侧过头,睁开眼,目光正好落在光滑的石壁上。
男人正在脱衣服的身影打在石壁上,线条流畅的肌肉轮廓一览无遗。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闲情逸致,竟然伸出手指,猥琐地在半空描绘了一下江烬的腹肌和肱二头肌。
江烬察觉到一股异样,浑身肌肉莫名一颤,连忙裹住防风毯,回头看去,正好瞧见陈释迦来不及收起的手指。
他愣了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正好落在石壁上自己的身影。
尴尬的气氛瞬时在两人之间流转。陈释迦脸“腾”的一红,连忙收回手,死手,叫你色,叫你猥琐,叫你不要脸。
江烬勾了勾唇角,默默站起身,趁尤振林他们还没过来,踉踉跄跄用工兵铲刮了几锹河道里的泥沙把岸边的血迹盖住,然后又捧起一捧河水把脸上的血迹全部洗掉。
陈释迦看不见,但能听见他动作的声音,忍不住问:“几个意思?”
江烬忙完一切,又坐回她身边,低头看着她,发现她虽然闭着眼睛,但眼皮一个劲儿地动来动去,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一个半死不活的,一个明显想要置身事外的,我要是再重伤,你觉得尤振林会怎么做?”
尤振林不好说,陈释迦觉得尤莲肯定会一枪一个把她们都嘣了。
当然,她并不是真的半死不活,但她可没忘了尤振林之前对她说过的话。尤家人是猎杀嗤人的存在。虽然这件事本事很扯,但他既然能夸下海口,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必杀技呢?
在没摸清楚尤家的底牌之前,她一定不能露馅。
思及此,她猛地睁开眼,扭头看江烬:“那我现在是死还是不死呢?”
江烬懵了一下,陈释迦有点犹豫:“要不你给我包扎一下?”
她说着就开始撕扯身上的羽绒服。
江烬根本来来的及反应,陈释迦已经把自己扒得只剩下一件贴身的毛衣,湿漉漉的毛衣并没有勾勒出女性完美的曲线,里面窝窝囊囊地裹着防寒毯。
“你能不能矜持点。”江烬一把按住她的手。
陈释迦蹙起眉,不屑地丢下一句:“淫者见淫!”
江烬气得呼吸一种,胸口又闷闷的疼。索性不理她,从登山包里翻出绷带丢过去,然后背过身去:“你自己绑一绑。”
陈释迦坐起身,一边听着胡不中他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边掀开贴身的毛衣,打开防风毯,用纱布胡乱在肩胛和胸口裹了几圈。
“快点,他们来了。”江烬突然说了一句。
陈释迦缠完最后一圈纱布,发现纱布完全不够在前胸系。
“喂!”她用脚踢了一下江烬。
江烬一回头,脸“腾”地红了。
虽然山洞里光线暗,但一旁手电筒的光亮还在,她侧身背对着他,黑色打底毛衣被推到胸部以上,露出纤弱的背部线条。
洁白的肌肤上乱七八糟地裹着纱布,下面是一截纤细的腰肢。
因为侧卧着,左侧腰窝塌陷,勾勒出一抹诱人的弧度。
这个尺度有点超标了。
江烬咽了口唾沫,烦躁地扒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又想来一支烟了。
等了一会儿,身后还是没有动静,陈释迦催促了一句:“快点。”
江烬暗暗咬了咬后槽牙,小心翼翼伸出手,捏住绷带的两头,草草打了个结实的蝴蝶结,然后“咻”的一下替她把防寒毯和打底毛衣拽下来。
毛衣之前被陈释迦拧过,没什么水了,但是穿在防寒毯外面还是湿漉漉的。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在胡不中他们过来之前躺好,继续装晕。
……
尤振林背着高雯走在最前面,中间是抱着登山包的胡不中。刚刚在水下躲火蝙蝠的时候,他的眼镜掉进水里,再捞上来时,镜片掉了一块,以至于他现在看路的时候总要眯着一只眼睛。
尤莲走在后面,一边把玩着那把54式,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胡不中:“喂!小狐狸,江烬跟那个什么释迦的什么关系呀!你们跑佳木斯也要带着她?”
你才小狐狸,你特么的全家小狐狸。
胡不中回头愤愤地瞪了尤莲一眼,但也只敢在心里骂。
“店员。”
“店员?”尤莲撩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轻笑出声,“可我看着不像。依我看,江烬比在乎你还在乎她,不然怎么跟她一起消失了,而不是你呢?”
这话说得很有点挑拨离间的嫌疑,但确确实实扎心了。
“你懂什么?佛姐受那么重的伤,当然先带她走。”胡不中瘪了瘪嘴,有种想要骂人的冲动。
似乎还嫌刀捅得不够深,尤莲继续说:“佛姐?释迦!有意思,就是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佛,能抗住子弹。”
黑暗中,胡不中的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他终于意识到此时此刻跟尤莲争辩这些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尤莲手里有枪,就算没有枪,他们二对一,弄死他也不费吹灰之力。
这次还是他大意了,他没料到尤家人会来,更没想到尤莲这个女人疯起来真的敢杀人。
枪,那可是真枪实弹,他们老胡家都不敢轻易露出来的东西。
四周静谧无声,见胡不中不再说话,尤莲无趣地“且”了一声,一边摔着湿漉漉的袖子一边朝前面的尤振林喊:“哥!不行了,这身上的衣服太冷了,再走一会儿就冻死了,咱们找地方生火,把衣服烤干再走吧!”
胡不中更冷,他的防寒毯被尤莲抢走了,吸满了水的羽绒服就算是拧了无数次,这会儿也硬邦邦地挂在身上。
他感觉他快死了,估计用不了五分钟就得失温。
第九十八章 各怀鬼胎
尤振林没说话,但前面的山洞里传来一阵轻咳声。
胡不中眼睛一亮,是江烬的声音。
他紧走几步来到尤振林身边,扯着嗓子大喊:“江哥,佛姐,是你们么?”
过了好一会儿,远处才传来江烬的声音。
胡不中瞬时如同找到了娘的羊羔子,顾不得什么枪不枪的了,抱着登山包踉踉跄跄往前跑。
果然,还没跑出五十米,就见到躺在地上的陈释迦和坐在一边正生火的江烬。
老康给他们准备的登山包都是好货,外层防火防水,所以里面的生活装备都没湿。山洞里没有树木,但是不冻河在夏天雨季时会上涨水位,湍急的河水常常裹挟着枯枝烂叶。水位退下后,一些粗壮一些的枯枝会滞留在河道上。
江烬不敢走远,就在附近找了一点干柴,拢在一起用酒精燃料点燃。
羽绒服被他搭在登山包上烤着,贴身衣服不好脱,只能穿着一点点烤。
胡不中一股脑跑过来,一边脱下羽绒服烤火,一边小心翼翼问陈释迦情况。
江烬瞥了一眼陈释迦,咬着后槽牙说:“没生命危险了。”
胡不中惊讶:“子弹打哪儿了?”
江烬捡起一根木棍拨弄火堆里的柴火,波澜不惊地开始睁着眼睛编瞎话,一套说辞下来,不仅胡不中听得目瞪口呆,就连后面跟上来的尤莲和尤振林听了,也觉得合情合理。
“这么说,子弹虽然打中了佛姐,但是佛姐胸衣上的金属扣挡了一下,卸了力,所以伤口不算太深?”胡不中红着脸看了一眼地上的陈释迦,不可思议地说,“佛姐不愧是佛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子弹呢?取出来了?”尤莲走过来,突然蹲在陈释迦身边,伸手就要拉她衣襟。
江烬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冷着脸看她:“你想干什么?”
尤莲笑眯着眼睛看着被他抓住的手腕:“我看看她伤的严重不?”
江烬一把甩开她的手,挤在她和陈释迦中间,毫不留情地揭穿她:“我还以为你一枪没打死的,打算补第二枪呢!”
尤莲揉了揉手腕,嗤笑:“倒也不是不可以。”
江烬冷哼:“你大可以试试看。”
气氛瞬时剑拔弩张,胡不中吓得连忙躲到江烬身后。
江烬微微眯着眼,身体自然地做出防备的姿态。他跟尤莲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她的枪固然快,但他的刀也不慢,这么短的距离要想割断尤莲的脖子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尤莲!”
尤振林突然出声,走过去一把握住尤莲手里的枪:“别闹了,咱们是来找嗤人的,不是来杀人的。”
尤莲感觉到手枪的扳机被尤振林控制住了,无论如何,这一枪也打不出去了。
她烦躁地松开手,枪落进了尤振林的手里。
“抱歉,她脑子不太好使。”尤振林把枪别回腰间,一把揪住尤莲的领子,将她拎到一旁,让她去周围找点柴火生火。
尤莲不可思议地看着尤振林,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竟然让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去捡柴,士可忍孰不可忍,死也不会去的。
她佯装没看见,旁若无人地往江烬升起的篝火旁一坐,抬手就要脱羽绒服。
胡不中“啊!”的大叫一声,几步跳到她面前,一把拢住的衣领:“你神经病吧!当着三个大男人的面脱衣服?”
尤莲嗤笑:“呦,小狐狸还挺矜持呢!那我不脱衣服烤干,就坐在这儿等着冻死呗!”
胡不中瞬间蔫儿了,嘟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太好。”
尤莲根本不以为意,脱完羽绒服开始脱鞋子,哪想斜地里突然生出一根登山杖,挑起她刚脱下来的羽绒服架在篝火上。
“谢……”尤莲紧急撤回一个谢字,不敢置信地看着江烬手一倾,羽绒服“噗”地掉进火堆里。
“江烬,你神经病!”
顾不得脚上脱了一半的鞋,尤莲站起身一把扯回湿漉漉的羽绒服。浸了水的羽绒服虽然烧不坏,但沾了一坨坨黑灰,简直不能看。
尤莲瞬时暴跳如雷,扬起手就往江烬脸上打。
江烬猛地扭过头,一把抓住她招呼过来的手腕,冰凉的手指死死捏着她的脉搏,锋锐的眼睛里带着讥讽,吐出来的话跟冰碴子似的。
“滚!”
尤莲:“你……”
江烬冷冷乜了她一眼,尤莲硬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地剜了她一眼,乖乖回到尤振林和高雯身边。
尤振林已经用酒精块和一些干树叶隆起了篝火,见她气吼吼回来,从登山包里掏出急救包丢给她,让她给高雯吃点抗生素和退热的。
尤莲冷着脸没说话,走过去摸了摸高雯的额头,滚烫的温度提醒她,高雯发热了,多半是因为伤口长时间受冻加泡水,感染了。
她连忙抠了两粒抗生素和一粒扑热息痛一起喂给高雯。
那边的江烬情况也算不上好,一开始靠着肾上腺素和白药顶着,现在肾上腺素回落,四肢百骸都开始疼。
陈释迦听到耳边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平常的江烬绝不是这样。
她偷偷睁开眼睛,从缝隙里朝江烬看。他微微佝偻着背坐在篝火前,右手看似不经意的搭在胸口,实则每呼吸一次,手背上的青筋就会不自觉地跳一下。
该不会是肋骨骨折了吧!还是内脏破裂?
他刚才吐了不少血,如果真是内脏破裂,怕是麻烦了。
陈释迦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索幸刚才江烬已经给她铺好了台阶,于是缓缓睁开眼,故作虚弱地喊了一声:“我,我怎么了?”
江烬原本还在想女嗤人的事,被她这矫揉造作的一问弄得浑身一激灵,蹙眉看她,意思是,你怎么醒了?
陈释迦没理他,扭头看正穿着秋衣秋裤坐在篝火前瑟瑟发抖的胡不中:“老康给没给你准备防寒毯子?”
胡不中顿时委屈地差点碎了,“佛姐,那个尤什么的娘们真不是人,拿枪打你就算了,还抢了我的防寒毯子,想要冻死我。”
陈释迦愣了下,缓缓扭头看向不远处正烤火的尤莲。
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尤莲突然回头,与她四目相交的瞬间,抬起手做了一个开枪的动作。
陈释迦原本还能压着的火“腾”的一下就被挑起来了。尤家人了不起?尤家人就能随便乱杀无辜?
一股恶意突然在胸腔里四处乱撞。尤家人能杀人灭口,她为什么不能?不冻河里全是不明尸骨,不过是多一具少一具的差别罢了。
第九十九章 佛姐,我知道你的秘密
尤莲惊讶地发现,陈释迦的眼神变了,由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一种颠,若一定要找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路边疯狂的‘野狗’。
她讪讪地收回视线,伸手去摸腰间的手枪。
皮套里是空的,她的小家伙在胡不中手里。
情况,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
“怎么了?”尤振林抖了抖湿漉漉的羽绒服,见她神色不太好,以为她受伤了。
“没事,就是……”尤莲愣了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枪是她开的,陈释迦想要报仇完全合情合理,而且以她对尤振林的了解,这个时候他怕是恨不能压着她去给陈释迦赔礼道歉。
有用么?
她莫名想到陈释迦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瞬时有种被湿漉漉的毒蛇盯住的感觉。
尤振林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多想,咱们的目的跟他们不存在利益关系。他们要找东西,咱们要嗤人。”
尤莲早就听惯了尤振林这套说辞,这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老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可天底下见不得光的事儿多了去了,哪有那么多伟光明?
她冷笑出声,别过头不想搭理尤振林。
尤振林也懒得搭理她,他更担心陈释迦。
两团篝火很快把山洞烘热,江烬拿出小铁盆架在火堆上,又指使胡不中去摆了几块干净的冰溜子过来。
老康准备的登山包里有过滤网,把冰溜子装进过滤网里,开水煮过之后便能喝。
水开了,谁也没心思下面,拿出几块压缩饼干就着热水喝,渐渐驱散了寒意。
胡不中问江烬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跑这边来了。
江烬讲的话真假参半。看见女嗤人的身影是真,追过来消失不见是假。
胡不中拍了拍胸脯说:“幸好你们没事,我从水里一出来就发现佛姐不见了,然后你也不见了,可把我吓死了。”
江烬没说话,侧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三个尤家人。
“哦对了,佛姐,你还记得那个黑熊不,倒在不冻河里那只。”胡不中喝完最后一口热水,凑过去看陈释迦,“我听尤振林说,你跟我们走丢之后遇见了黑熊,然后又遇见他,你们打黑熊的时候发现不对劲儿,然后就跟着黑熊过来了。”
陈释迦正虚弱地靠着登山包啃压缩饼干,听他这么说,连忙点了下头:“你们去看过了?”
胡不中推了推鼻梁上掉了一只镜片的眼睛,眯缝着眼睛故作高深地说:“看过了,尤振林那小子有点东西,他用刀把熊皮拨开了,你猜,里面是个啥?”
陈释迦当时看见熊皮下面是金属皮层,便觉得里面应该是个人,所以才想着把他抓住,或许能从他口中得出点线索。
果然,胡不中神秘兮兮地说:“那里面是个人,两米三四的个头,跟个黑塔一样,最重要的是,他那个熊皮下面贴了一层薄薄的金甲,不说刀枪拨入,可也差不多了。”
说到这儿,他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尤振林等人,凑到陈释迦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佛姐,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陈释迦幽地一僵,难道他看出我是嗤人了?
察觉到她骤然变化的脸色,胡不中得意一笑,小声说:“佛姐,我在那个家黑熊的兜里找到了一张照片。”
陈释迦抿了抿唇:“什么照片?”
“一张合照。”胡不中推了一下眼镜,避开尤振林他们的视线,悄悄从登山包里摸出一张照片递给陈释迦,“佛姐,你是被人盯上了吧!”
陈释迦没说话,一把夺过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照片里一家三口正在小区外的公园里散步,从衣着上看,应该是七八月份。
这张照片怎么会在假黑熊的身上?是有人雇佣他来抓自己?还是背后的人压根就跟爸妈的死有关?
陈释迦觉得自己掉进了一团迷雾里,而且越是往下查,前面的迷雾越浓,她根本看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胡不中见她不说话,又拿出手机,打开图片管理,从里面找出一张照片给陈释迦看:“佛姐,你看这人你认识不?”
陈释迦凑过去一看,差点没恶心吐了。
男人的脸早被蝙蝠啃得血肉模糊,隐约只能看出个轮廓。光头,连毛胡子,其它都瞧不出什么特质了。
陈释迦怀疑胡不中就是故意恶心他,剜了他一眼,不说话。
胡不中咧嘴一笑,回头又把手机给江烬看。
江烬看完,胡不中又划了一下,把之前拍的那张三人合照给江烬看。
江烬下意识去看陈释迦,便见她坐在那儿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胡不中收好手机问江烬:“江哥,之前你说有人动了佛姐给我们留下的红布条,故意不让我们找到佛姐,你说这个人会不会是刚才你看见的那个女……”他顿了下,不太好定义。
江烬说:“不是她!”
“不是她?那就是跟假熊男一伙的?”
江烬点了点头,胡不中瞬间明了:“所以,这个假熊男知道这地方,是因为他,或者他们也去见了老董。看来老董这老货儿还瞒着我们不少事,等回去了,我非好好问候问候他不可。”
胡不中的话不无道理,这个黑熊男应该跟火车上那个想要陈释迦血的黑衣人是一伙儿的,只要回头再去找老董,说不定就能找到黑衣人。
陈释迦一直听着两人的讲话内容,再结合假熊男身上的照片,她大概可以拼凑出一点东西。
起因大概是自己的异变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这些人想得到她的血液样本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这个过程中,她可能也知道了一些什么,因此才会去常德,可惜自己在常德出事了。回到家之后,爸爸妈妈因为她的失忆猜测到了一些内情,所以才瞒着她偷偷来漠河。
只是他们两个就是一对普通的中年人,他们为什么会觉得漠河与她身上的变异有关?
更何况她身体的异样并不明显,起码在去常德之前,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他们是如何知道,并且快速做出判断,并马不停蹄来到漠河,找到富克山无人区的?
脑海中明明有一条线就要连上了,但是总觉得缺了一点什么。
第一百章 兄妹不和
这时,江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难道你不觉得,是有人正一步一步牵着我们往前走么?”
空气顿时凝滞,陈释迦不由得扭头看向身旁的江烬。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脸色没那么难看。大概是知道她一直在听两人的说话,所以在说完刚刚那句话后,他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
胡不中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良久才一脸震惊地看着江烬说:“江哥,我有点懂了。我小六叔之所以会去碦喇其林区,是因为有人给他传了消息,说碦喇其林区有海镇,然后他在碦喇其出事了。
之后是常德,我问过老爷子为什么要让胡悔去常德,老爷子说,常德那边有了天启的消息,所以胡悔去了。我虽然不知道在常德发生了什么,但是胡悔瘸了一条腿。”
说到这,胡不中目光落在陈释迦身上,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释迦故作茫然地眨了眨眼:“你看我干什么?我没去过常德,我跟你哥那条腿也没关系。”
胡不中苦笑了一下,扭头继续看江烬。
江烬漫不经心地说:“有人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说在常德看见过我爸。”
404火了之后,隔三差五便有网友私信他,说在哪儿哪儿哪儿看见过老江。一开始他也抱着希望跑过几个地方,铩羽而归后,他便不怎么相信了,只偶尔清理私心的时候会下意识看看这些海量线索。
去常德前,他在清理私信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全是字母的僵尸号给他发了一条私信,没别的,里面是一张照片。
一张老江穿着军大衣走进一条昏暗小巷的照片。
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日期的水洗印,时间是20年7月6号。
确认过照片的真假后,他在网上查到了那个僵尸号的Ip地址,地址定位在常德。
听江烬讲完这些,胡不中爆了一声粗口:“果然是这样。老爷子收到的消息跟你这个差不多。老爷子收到的是彩信,虽然不是照片,但一提到天启,老爷子就坐不住了。”
江烬没说话,胡不中也不以为意,大家都知道他一直对常德的事讳莫如深,更何况还是在陈释迦的面。
“所以这次胡老爷子让你们来佳木斯,也是因为得到了彩信?”陈释迦突然问了一句,这下好了,包括江烬和尤振林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胡不中身上。
“不是,你们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么?苟庆利就死在胡家参与挖掘的金矿附近,凶手又很可能是那个什么……什么人?”
尤莲翻了个白眼:“嗤人.。”
“对,嗤人。”胡不中继续说:“这么古怪的事,矿里的人能不告诉老爷子?还有王春和,他早就把那玩意发给老爷子看了。现在想想,他一个矿徒怎么会知道老爷子对那个感兴趣,肯定是有人授意他这么做的。”
陈释迦下意识看向尤振林。
恰好尤振林也在往这边看,视线相对,尤振林索性脱口而出:“我也收到过一封匿名邮件。跟胡老爷子的情况差不多。不过我对海镇不感兴趣,咱们之间没有利益关系。今天之所以进山,主要是追着嗤人的线索来的。”
江烬冷哼:“我看未必,尤小姐去过老董那边吧!”
尤振林愣了下,扭头看尤莲。
尤莲脸一沉,冷哼:“是又如何?姑奶奶办事还得经过你们同意呗?就算我是奔着海镇来的,咱们各凭本事就是。”说完,她把视线移向陈释迦,“我们要么是奔着嗤人来的,要么是奔着海镇来的,你呢?你是为什么?”
尤莲话一出口,胡不中瞬时打了鸡血,直勾勾地盯着陈释迦。
火光跳动中,陈释迦打了个哈欠,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悠悠翻过身,蜷缩起身体闷闷地说:“我困了,先睡了。尤小姐有这时间关注我的事,不妨想一想回去后怎么补偿我。”
“我补偿你?”尤莲笑了,“你想我怎么补偿你?”
陈释迦没说话,她是真困了。
尤莲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又不痛快又没办法,尤振林在,她现在不能妄动。
胡不中虽然很失望,但也无妨,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山洞里顿时安静下来,陈释迦轻微的呼吸声像是按下了困顿和疲惫的开关,所有人都清晰地感知到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疲惫。
高琳的热度还没退,时不时发出几声呓语,尤振林垂着眸子问尤莲到底发生了什么?高雯怎么会受伤?
尤莲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说:“遇见硬茬了。”
尤振林蹙眉:“你遇见嗤人了?”
尤莲长长出了一口气,背靠在登山包上,看着头顶的钟乳石说:“我跟高雯从老董那套了电话,觉得嗤人杀苟庆历就是为了抢他发现的那个宝贝,所以就打听了苟庆历和王春和经常出没地地方,想来碰碰运气,没准那女嗤人就带着东西躲在山里。”
“然后呢?”
尤莲无所谓地摊开手:“就你看见的样子喽,我们遇见她了,但是打不过,高雯替我挡了灾,不然现在躺在那儿的就是我了。”
尤振林额角眉心一跳一跳,真恨不能挖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豆腐渣?还是粪土?
一个异化到了极致的嗤人战斗力有多强,她心里没有一点数么?
老太太也是疯了,竟然放任她胡闹。
“这事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不用怪高雯,回头我自己会跟老太太请罪。”尤莲不以为地看着篝火说。
尤振林本来就憋着的火气被她寥寥几句又挑了起来,他一把丢掉木棍,乱飞的火星差点烧到尤莲的长发。
“尤振林,你脑子有病,差点烧到我的头发。”尤莲也不甘示弱,抓起一旁的压缩饼干便往尤振林脸上砸。
锋锐的包装边角在尤振林眼角划了一条细细的口子,血珠子一下冒了出来。
尤振林摸了下眼角,语气阴鸷地说:“这是最后一次。陈小姐的事儿你必须有个交代,否则我会跟老太太亲自说,让她送你回利物浦。”
尤莲初中就被送到利物浦留学,直到去年底才回来。这几年老太太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要是她再被送回利物浦,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进入尤家核心圈了。
她讪讪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一百零一章 江烬的噩梦
两拨人虽然暂时还算和平,但谁都不信谁,江烬让胡不中先睡,他守上半夜。
胡不中这一天又惊又吓又挨冻,身体早就透支了。他给手机定了两点半的闹铃,然后挨着陈释迦躺下。
尤振林把尤莲抢去的防寒毯子送过来,同时还丢了根烟给江烬。
江烬把防寒毯子给胡不中裹上,在篝火上点了烟,抽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浓烈的烟顺着喉咙一路顶进肺里,原本闷疼的肺部好像被尼古丁短暂的麻痹了,竟然奇迹般地没那么疼了。
烟在肺里过了一圈,他缓缓张开嘴,烟圈瞬时从口鼻里蜂拥而出。
过瘾!
他舔了舔上牙膛,低头看着指间星星点点的火光,心里想着尤振林和尤莲的话。
看来尤家人对‘嗤人’的了解比胡老爷子还深。她们甚至有一套自圆其说的体系,并且把发生异变的人称为“嗤人”。
从刚刚兄妹两人的对话可以听出,尤振林已经不止一次见过嗤人,而且很可能已经猎杀过嗤人。之前尤振林进岭的目的也是为了猎杀老江?
如果是的话……
江烬抖落烟头上的烟灰,没再抽第二口。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两点半,胡不中定的闹钟响了。他恍恍惚惚睁开眼,摸索着关掉手机闹铃,爬起来,见江烬还坐在火堆前。
“江哥,你歇会。”他先摸了一下烤着的羽绒服,暖烘烘的,里面已经干的差不多了。
他把羽绒服翻过来,裹在身上,走过去拍了拍江烬肩膀,示意他去休息。
江烬点了点头,那边尤振林似乎没有跟尤莲换岗的意思。
说实在的,他觉得胡不中跟尤振林一起守夜要比跟尤莲一起安全多了。
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江烬慢悠悠走到陈释迦身边,低头看她。她似乎睡得很熟,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
躺下去的时候,地上还有胡不中留下的体温以及陈释迦头发上飘来的淡淡洗发水味,很熟悉,跟他用的一模一样。
睡意来得很快,不一会儿,江烬就睡了过去。也许是因为发烧的关系,向来很少做梦的他梦见了已经去世很多年的妈妈。
他爸失踪后,家里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了,先前一年都是靠着邻居们的接济过日子,那段时间他妈身体每况愈下,吃的药由进口药改成了仿制药,效果明显下降许多。
没了经济来源的生活简直是灾难,加上身体残疾,他妈的性格越来越暴躁,打骂、摔东西,有时候甚至大半夜醒来抱着他爸睡过的枕头嚎啕大哭。
残疾家庭有补助,他们娘俩靠着补助和他四处捡破烂撑过了最难的几年。
初中勉强毕业后,他就没上学了,跟着村里人去山上挖过参,也去修车场当过学徒,日子倒也能过下去。
他爸失踪第五年的时候,他妈终于没撑过那个冬天,人死的时候倒在外屋地上,身下全是屎尿,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从炕上爬下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屎尿味和煤烟味,救火车的人来的时候说,这是煤烟中毒死的。
江烬想,那天晚上他要是没跟同村人去镇里倒卖人参就好了,至少他手脚好使,能把她背出去。
梦里还是那间昏暗的屋子,到处都是煤烟味和屎尿味,本来躺着他妈的炕上只有一个空落落的被窝。
“妈!”
他慌忙地在屋子里找,但怎么也找不到人。
“大劲儿,你找我呀!”
他妈的声音从窗户外面传来,他慌张地抬起头,就见他妈正站在窗户外边朝他招手。
他大喊了一声“妈”,想去外面找她,双腿却跟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挪不动半步。
“妈!妈!”
空气里飘来一阵阵浓郁的煤烟味,很快,他觉得后脑勺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闷闷的疼。
胸腔里泛起恶心,紧接着裤裆里莫名一热……
救!救命!
他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屎尿几乎流了一地,他想挣扎着爬出去,可是双腿不听使唤。
“妈,妈,救……”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握住他紧紧握成拳头的手,将什么东西轻轻放进他的掌心。
江烬猛地一个激灵,突然惊醒。
他微微侧眸看向一旁的胡不中,发现他正低头用木棍扒拉篝火,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收回视线,他轻轻动了下手指,发现掌心被她塞了一颗糖。他攥紧拳头,缓缓闭上眼,漆黑的房间不见了,浓重的煤烟味也不见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的洗发水味,熟悉又温暖。
他不自觉微微朝她靠近一点,指尖轻轻贴着她的衣袖一角。
直到耳边的呼吸声终于归于平缓,陈释迦提着的心才缓缓落回心里,其实她刚刚听见的不止是江烬喊妈。
她还听见他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如果不是我没去卖参,你就不会死,都是我的错,妈,都是我的错,该死的是我。”
很小声的呢喃,几乎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一刻,她想到了自己。于是她把他给她的糖还给他。
……
陈释迦是被一阵古怪的咕噜声吵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洞里依旧昏暗,但隐隐有微弱的光随着不冻河水从山洞深处流泻出来,这说明山洞两端是相通的。
咕噜声断断续续,紧接着便传来一阵短促的叫声,像是某种动物,但又不像是大型狩猎者。
“你也听见了,是么?”
江烬突然坐起来,扭头看向山洞深处。
陈释迦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胡不中已经靠在登山包上睡着了。
尤振林虽然闭着眼睛,但在江烬说话的同时,他也睁开眼。
三人互看一眼,奇迹般地形成一种默契,一同起身穿好烘干的羽绒服,拿上武器朝山洞深处走。
越是往前走,前面的光线就越亮,说明他们离洞口不远了。
尤振林狐疑地看向陈释迦,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受伤的位置。
陈释迦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刻意耷拉着左臂不动,并做出虚弱的状态。
在走到一块鹅卵石前,她故意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面的江烬扑过去。
尤振林快一步冲过来,一把拽住她的右臂,帮她稳住身子。
陈释迦连忙抽回手,紧走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尤振林无奈收回手,加快脚步,尽量让自己只跟他们相差两米的距离。
第一百零二章 诱捕上
大约走了不到五分钟,前面豁然开朗,是一个类似于天井的天然深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坑底正好连着暗沟里的山洞,不冻河是从深坑顶端流下来的,这就形成一个小型瀑布。
刚刚那阵咕噜咕噜声其实是瀑布落入下面水潭发出的声音。
深坑面积不大,放眼望去最多只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得益于地理位置的关系,加上有不冻河流经而,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温室的气候,里面大部分植被都没有因为冬季寒冷而枯竭。
水潭周围有茂密的青苔,两边是茂密的水曲柳。
三人站在洞口不敢妄动,实在是眼前的景象让人说不出的诡异。
白雪皑皑的小兴安岭大山深处竟然有这么一个四季如春的深坑,实在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陈释迦能感觉到江烬身体的紧绷,她微微向他靠了靠,压低声音问:“女嗤人就是往这边跑的,除非她有飞天遁地的本事,否则她不可能不经过山洞离开。”
也就是说,那个凶悍的女嗤人此时就藏在这不足五个足球场大的深坑里。
一想到她可怕的战斗力,陈释迦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一脸凝重的尤振林。她拿出手机假装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悄悄打了几个字后,把手机放回羽绒服兜里。
“现在七点半了,中午如果没回金矿那边,老康会想办法联系救援队。”她说。
江烬愣了下,因为老康根本没说这话。
聪明的他一瞬间便意识到陈释迦在说谎,于是顺着她的话说:“再等等,实在找不到,咱们九点之前必须往回赶。”
陈释迦点了点头,故意在转身时掏出手机塞进他口袋。
“现在怎么办?这么耗着还是……”她故意顿了下,故意捂住左胸上面的位置,喘息着说,“这里不大,不如我在这里守着,你们俩分头找女嗤人。谁找到是谁的。”
说完,她扭头看尤振林:“你觉得呢?”
尤振林神色说不上是好看还是不好看,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陈释迦干脆就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拿出匕首和电棍:“我在这儿等你们,九点一到,不管你们回不回来,我都会走。”
尤振林本来也没觉得这事儿跟陈释迦和江烬有关,他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口,一手拿着手弩,另一只手摸出腰间别着的手枪丢给陈释迦。
陈释迦接过枪一愣,不懂他什么意思。
尤振林说:“尤家欠你一枪,枪里还有一颗子弹,遇到麻烦就开枪。就算打不死对方,我听见枪声也会赶回来。”
这是打算替尤莲还人情了?可惜她不想要。
陈释迦抬手想把枪丢回去,尤振林连忙开口说:“你放心,尤莲是尤莲,我是我,你们的恩怨我不参与。”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那她自然不会把枪还给他。
枪,关键时刻才是保命的。
商量好方向之后,尤振林率先走进左边林子,江烬则独自走进右边林子。
等两个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视线里,陈释迦提着的心才缓缓落进肚子里。刚才她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告诉江烬如果遇见嗤人不要硬碰硬,想办法把女嗤人引到尤振林那边去。时间紧急,她没办法打那么多字告诉他尤家人是来猎杀女嗤人的,尤振林肯定有对付女嗤人的手段,只希望他能懂她的意思。
……
走进林子的江烬在确认周围没人后,连忙拿出陈释迦放进他口袋里的手机,上面打着一行字。
看过字,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尤振林手里果然有底牌。
她这是想要试探尤振林,给自己留后路呢!
倒是个聪明的。
五个足球场虽然不大,但是四周都是高耸的灌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找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毕竟这里面藏着的不止女嗤人一个人,还有一个偷偷改掉陈释迦留给他的红布条的人。
这个人似乎一直在他们的周围,但是他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具体藏在哪儿。在山洞里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其实也是想逼那人出来,可惜对方很狡猾,一直没上当。
除此之外,他怀疑那个人也有可能跟嗤人有关。如果是正常人跟踪监视他们,以陈释迦的听力绝对不可能捕捉不到任何声音,除非对方的段位比女嗤人和陈释迦都高。
走了约有十几分钟,四周仍旧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声息。
江烬不知道尤振林有没有找到女嗤人,但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海镇的秘密很可能在女嗤人身上,所以他一定要找到她。
打定主意后,他又往前走了一会儿,找到一块空地后,他蹲下来,从登上包里掏出一只用黄色的袋子。
羊皮袋子不大,成年男人手掌那么大。他拉开袋口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只通体血红的小鼓,正是胡家的听硒鼓。
在来佳木斯之前,他特意跟胡老爷子提的一个条件就是把听硒鼓借给他。
之前没用上,是不确定女嗤人在不在附近,听硒鼓虽然能把嗤人引过来,但毕竟传播范围有限。现在能确定女嗤人就在这里,他决定试一试。
拿到听硒鼓的时候,他跟胡不中学了一下萨满伊都干跳的请神舞。
他拿起听硒鼓,开始一边吟唱一边生硬地扭动身体摇晃听硒鼓。
洞口正在闭目养神的陈释迦突然听见一阵荒腔走调的吟唱声,紧接着便是一下比一下急促的鼓点声。
这鼓点声再熟悉不过了,不就是胡不中手里那个听硒鼓的声音么?
胡不中把听硒鼓给江烬了?
陈释迦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紧接着便感觉冥冥之中有一根绳子突然拴住了她的心脏,牵引着她朝着鼓声走。
她竭力想要抗拒这种拉扯,但越是挣扎,心脏越是不舒服,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第一百零三章 诱捕下
事实上江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听硒鼓一响,他就感觉浑身发麻,脑袋一胀一胀的,冥冥中好像看到一个穿着七彩八宝衣的女人在空旷的土地翩翩起舞。他的心跳随着她手中皮鼓的鼓点逐渐加速。
咚咚咚!
咚咚咚!
渐渐的,周遭的一切都不见了,眼前一片黑暗,唯有那阵逐渐加快的鼓点在耳边响起。
他想停下来,但是身体好像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好像有人接手了他的身体,他能感受到周围的风声,但是看不到也说不出。
这是,上神了?
江烬也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就是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在飘着,但是又没有走远,看不见摸不着,只有心跳声和鼓点声在耳边不断地鼓噪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鼓点声戛然而止,缺失的五感好像重新回到了身体里,灵魂收归本体,视野渐渐清晰。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冷风一吹,脊背一片发凉。
周遭的林子里传来一阵阵咕噜声,他慢下舞步,一边摇晃着听硒鼓,一边朝咕噜声发出的方向看。
果然,女嗤人正缓缓朝他靠近。
来了!
江烬握紧听硒鼓,一边摇晃鼓槌击打鼓面,一边快速向尤振林的方向移动。
五个篮球场的面积不大,从头跑到尾大概连十分钟都不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听硒鼓的声音,所以江烬在快速移动的同时不断发出声音借以吸引尤振林。
果然,前面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
是尤振林!
江烬会心一笑,收起听硒鼓,拔腿朝尤振林的方向狂奔。
女嗤人突然听不见鼓声,茫然地晃了晃脑袋,在听见江烬故意发出的咳嗽声后,飞快追了上去。
江烬故意跑得踉踉跄跄,等看到尤振林的时候,突然大喊一声:“尤振林,咱们合作。”
尤振林此时正站在一棵粗壮的阔叶松前,手里的弩箭正对着江烬和他身后的女嗤人。
按照两人之前的关系,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等女嗤人杀了江烬之后再动手。但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猎杀嗤人,虽然有鲛人哨在,他也不能保证可以单杀。
跟江烬合作是最好的办法,但是江烬这个人太狡猾了,他不能轻易相信他。
“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我大可以等她杀了你再出手。”尤振林目光凝视着江烬,手中的弩箭对准了江烬的胸口。
江烬一张嘴,话还没说出来,风灌进腔子里像硬生生吞了刀,胸腔像被从里往外撕扯着,喉咙里一阵阵发腥。
他咬牙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一边躲避追上来的女嗤人攻击,一边大声喊道:“我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底牌,但这玩意儿挡枪不怕,子弹打进去也能自动愈合,如果你有把握能整死她,大可以等我死了之后再动手。”
说完,江烬猛地转身,高高举起手里的匕首,趁着女嗤人挥舞双臂朝他扑过来的时候刺向她的胸口。
“噗!”
是利刃没入肉体的声音,剧痛让女嗤人的状态更加癫狂,她猛地挥拳打在江烬肩头。一百五十多斤的高壮男人就这么被她一拳打退好几米。
女嗤人咕噜两声,一把拔掉胸口的匕首,飞速朝江烬扑来。
江烬就地一个翻滚,躲开女嗤人攻击的同时,又把自己跟尤振林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尤振林原本还对江烬的话存有质疑。
老太太确实说过,嗤人听觉敏感,体力是常人的数倍,却没告诉他嗤人杀不死。
不,或者说,只有那个东西能杀死!
也未可知。
江烬谨记陈释迦的话,竭尽全力把女嗤人往尤振林的方向引,他也想看看尤家人的本事。
似乎也察觉了江烬的意图,尤振林冷笑两声,扣动机扩射出一支弩箭。弩箭擦着江烬头皮而过,重重钉进女嗤人的肩头。
女嗤人愣了下,随即停下脚步,转头面对尤振林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尤振林抬手射出第二支弩箭,同时朝江烬喊:“你跟胡不中在富克山是怎么抓走江永镇的?”
想要看他的底牌可以,至少要拿出同样价值的东西才可以。
早就料到尤振林不会轻易出牌,江烬趁着女嗤人的注意力都在尤振林身上时,反手扯下背后的登山包,从里面拿出金刚杵和捆仙锁。
尤振林看到他拿出一个黑乎乎的黑管,嘴角微抽:“就这?”
江烬没说话,抬头问尤振林:“你有办法控制住他么?”
之前在山洞里,他就用过金刚杵,可惜跟他们家老江不一样,这个女嗤人显然更凶悍,他甚至怀疑,要不是中了几根金刚杵里的麻醉针,把他顶钟乳石上那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
尤振林没把握,但是至少要想办法试一下。
他微微蹙眉,咬紧后槽牙,缓缓吐出一个字:“试试。”
江烬勾了勾唇,双手握住捆仙锁两端,用力一拧,卡扣弹开,随着他展开双臂,中间的绳索显露出来。
尤振林目露怀疑,这么细的绳索能捆住嗤人?
“你在开玩笑么?”
江烬没说话,苦笑:“我们家老江是捆住了,这位不好说。”
尤振林有点后悔了,但女嗤人已经被他们接二连三的攻击激怒了,狂暴地发出一阵咕噜声,疯了似地朝他扑过来。
尤振林接连射出两支弩箭都被女嗤人躲过了。
“怎么会?”
江烬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用肩膀撞开扑向尤振林的女嗤人。
巨大的撞击力度再次震动胸口,妈的,再来一次,胸骨就断了。
“尤振林,你特么的行不行?”江烬回头,破口大骂。
尤振林脸一沉,一把扯开衣襟,从里面掏出一根白色的骨哨放在嘴边:“让开。”
江烬一怔,心中暗喜,看来尤家人确实有底牌。
他转身跑开五六米,被撞开的女嗤人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似的继续朝尤振林扑。
尤振林面无表情地看着扑过来的女嗤人,在她距离自己只有不到两米的时候吹响嘴边的骨哨。
江烬说不出那是什么声音,有点像是把海螺扣在耳朵上时听见的呼啸声,但是又不太一样,更尖锐也更悠远一些。
他蹙眉看向尤振林和女嗤人,惊讶的发现女嗤人突然不动了。紧接着,她像是突然听见什么恐怖的声音一样突然捂住脑袋,疯狂地向后退。
江烬瞬间意识到,女嗤人怕这种哨声。
第一百零四章 鲛人哨
随着哨声越来越嘹亮,尤振林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江烬猜他坚持不了多久,于是猛地冲到女嗤人身后,张开双臂用捆仙锁勒住女嗤人的脖子,然后快速拉开绳索,把她死死捆住。
说起来很久,其实整个过程,包括尤振林脆响骨哨到江烬捆住女嗤人,前后不到一分钟。
直到确认江烬彻底捆住了女嗤人,尤振林才从嘴边拿下骨哨。
短短一分钟的时间,他就已经大汗淋漓,全身像是被抽干所有力气一样,连动一动腿都困难。
江烬捆好了女嗤人,抬眼看脸色惨白如纸的尤振林,蹙眉蹙眉问他:“你还行么?那是什么?”他指着尤振林手里的鲛人哨。
尤振林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倒下去。他咬牙向后退了两步,背靠着树干支撑身体,垂眸看着不远处的江烬,满眼戒备。
他现在力竭,如果江烬想要对他做什么,那还真是易如反掌。
看出他的防备,江烬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陈释迦的那些红布条狠狠塞进女嗤人的嘴里,然后拖着她走到尤振林身边:“你放心,我这个人还是挺有契约精神的。”
尤振林没说话,把骨哨放回衣襟里。
江烬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尤振林无奈,说道:“这是鲛人哨,用鲛人的肋骨做的。听说过么?大海里的鲛人能发出优美的歌声,蛊惑海边的人走进海里,然后拽住他们,最后……”他最后做了个张嘴的动作。
江烬嗤笑一声,收回目光,重重把女嗤人丢在他脚边。
女嗤人虽然被绑了,但是仍在剧烈挣扎。但捆仙锁有一个好处,就是被捆的人越是挣扎,绳索困得越紧。
尤振林缓了一会儿,力气已经一点点回来,他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嗤人,对江烬说:“你这个倒是好东西。”
江烬勾了勾唇,颇有些得意的说:“航母上的阻拦索,你说好不好?”
尤振林像是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以胡家的本事,弄到这种材质的东西也不稀奇。
江烬问他:“你现在还能动么?”
尤振林无奈摇头:“要等一会儿。”
江烬抿了抿唇,说道:“刚才那一撞,胳膊拧了,我也背不动。你在这儿看会,我去找陈释迦。”他从兜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再没有消息,她八成会走。”
尤振林笑了下:“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来找我们?”
江烬脸一沉:“我劝你别对她有什么幻想。女人呀!现实的很。”
尤振林没说话,江烬也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女嗤人:“你不会自己带着她跑了吧!”
尤振林咬了下后槽牙:“那你还是把她背走吧!”
江烬连忙后退两步:“不了。我找到陈释迦一起回来。”
说着,江烬三步并做两步往回走。
一直到确定尤振林看不见自己了,江烬脸上的表情才凝重起来,他急切地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压低声音喊:“陈释迦,你在哪儿?你还好么??”
没有回应,他可以确定陈释迦会受听硒鼓的影响,继而往他这边走,同时鲛人哨响起来的时候,她也一定受了影响。
他怕她出事儿。
一口气儿跑出一百多米,江烬才听见一声陈释迦微弱的呼喊。
他猛地停下脚步,又喊了一声:“陈释迦?你在哪儿?回答我。”
隔了一会儿,林子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应。
江烬这次听出来了,顺着声音的方向又跑了十几米,最后在一棵阔叶松树下找到了脸色苍白如纸的陈释迦。
“你怎么了?”他连忙扑过去,抓起陈释迦的手便要查看。
陈释迦连忙抽回手,喘着粗气说:“刚才是怎么回事儿?那是什么声音?”
江烬抿了抿唇,抬手轻轻拨开她脸颊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压低声音说:“尤振林的底牌。”
陈释迦一想到刚才那种脑袋快要炸开的感觉,心说,尤家人确实有本事。
胡不中的听硒鼓也不过就是能吸引嗤人罢了,尤家的玩意儿简直能把她活活疼死。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儿,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说:“太可怕了,拿东西的声音听进耳朵里,脑仁都要疼炸了。”
江烬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突然伸手穿到她后背和膝盖之间。
陈释迦大惊:“你干什么?”
江烬面无表情地说:“抱你去找他们。”
陈释迦连忙推了下他的胸膛,得到江烬一声闷哼,抱着她的手一软,差点把她甩出去。
江烬黑着脸:“你再来一下子,今天就谁也别想走了。”
陈释迦瞬间想到他后背前心都受到重击,连忙收回手,讪讪地别过头:“我没事,能走。”
江烬垂眸看她:“能走?”
陈释迦脸一红,抿唇不说话了。
江烬轻叹一声,刚想抱着她往回走去找尤振林,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他脖颈之间有一个红色的小点。
他愣了下,突然停下脚步,问她:“你脖子怎么了?”
陈释迦也愣了,下意识摸了一下脖子,没什么感觉,但是指尖沾到了一点血迹。
明明没有受伤,她的脖子上为什么会有血迹?
江烬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想到火车上放蜚蛭袭击陈释迦的人,难道他……
是的,他一开始就猜测对方很可能就是改红布条的人,也笃定对方就在这里,如果他是趁着自己和尤振林抓女嗤人的时候来找陈释迦……
脊背莫名一凉,他握着陈释迦的手不由一紧。
陈释迦也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儿了,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一开始她是听见听硒鼓的声音而不自觉地跟着鼓声往前走,走着走着,她便听见江烬和尤振林的对话。
到这时,一切还没有问题,直到听见那道诡异的声音之后,她的耳朵就接收不到其它声音了,巨大的音浪冲击着大脑,疼得她眼前一黑,根本顾不上其它。
那么,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偷偷来到她的身边,并抽走她一管血,她根本就意识不到。
“是他么?”
陈释迦扭头看江烬。
江烬脸色幽地一变:“尤振林可能出事了。”
第一百零五章 尤振林重伤
事实上情况比江烬想象的还要严重,女嗤人不见了,尤振林浑身是血地被自己的弩箭钉在树干上,脚边的血蜿蜒成河。
一想到前前后后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对方就把尤振林打成重伤,陈释迦心地一阵发凉。她踉跄着来到尤振林身边,想救他,却又不知如何下手。
弩箭深深钉进他的锁骨,力道之大完全不像是从弩箭里发出出来的。
她扭头看江烬:“怎么办?”
江烬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又伸手探了探尤振林的鼻息,蹙眉说:“失血过多导致的休克。”
“那怎么办?先把弩箭拔出来?”陈释迦看了一眼只露出一拳长的弩箭,这么短,徒手把的难度很大。
江烬连忙阻止她:“不能,现在不能判断弩箭有没有伤到动脉,如果贸然拔掉,可能造成二次伤。”
“那怎么办?”
江烬说:“弩箭是精钢的,打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种弩箭全长不超过四十厘米,估计钉进树里的部分不多。”
陈释迦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从后面把嵌进树里的部分挖出来?”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么?”江烬放下登山包,从里面拿出工兵铲和急救箱。保险子之前被他吃了,现在只能问陈释迦要,“你登山包里有白药,把保险子抠出来给他喂进去,先用止血药的纱布把伤口压住,尽量减少出血,我在后面挖树。”
陈释迦完全没遇过这种情况,只能听江烬的。
她先把尤振林的衣服剪开,露出弩箭和伤口,然后把白药涂在纱布上,用力按在伤口处。
尤振林疼得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只觉得眼前白光闪动,一颗黑乎乎的头顶在他胸前晃。
“陈释迦?”
陈释迦抬头看了他一眼,朝他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说:“出血有点多,我帮你给伤口上药。一会江烬会从后面把树干劈开一点,有点疼,你忍一忍。”
尤振林张了张嘴,喉咙里一团腥甜,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烬转到树后,目测了一下弩箭钉入树干的深度,然后试探着从上往下劈。怕用力过度对尤振林造成二次伤害,江烬动作不敢太大,只能劈一点,再用工兵铲背面的锯齿锯。
些微的震动都能使尤振林疼得冷汗直流,陈释迦不敢妄动,一直按压着伤口止血。
大约十五分钟左右,江烬终于把弩箭嵌入的树干抠下来。尤振林没有树干支撑,整个人身子一软,扑到陈释迦怀里。
陈释迦怕碰到他锁骨上的弩箭,不敢轻易妄动,只能求助地看向江烬。
江烬还没做出反应,一群人突然出现在林子里。
尤莲和老康走在最前面,老康身边是胡不中和丁辉。
陈释迦见尤莲来了,连忙把尤振林推到她怀里:“你来了正好,他被弩箭伤了,最好赶紧想办法送医。”
尤莲脸色难堪地看了一眼江烬,江烬无奈摊开手:“我们抓到女嗤人了,但是被人救走了。”
尤莲让丁辉扶着尤振林,几步走到陈释迦和江烬面前。此时她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羽绒服,显然是她那个手下丁辉带过来的。
“是么?”
尤莲上下打量二人,冷笑:“这里只有你们三个人,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三个人,只有一个人重伤,还是伤在自己的武器手里,这不奇怪么?”
江烬垂眸看着尤莲,从兜里把陈释迦之前给他的那颗糖剥开,丢进嘴里:“等他醒了,你自己问吧!”
尤莲回头看了一眼惨不忍睹的尤振林,心头一阵烦躁。
陈释迦冷冷乜了她一眼,转身往林子里走。
胡不中连忙追了上去,尤莲想动,被江烬和老康带着人拦住了。
丁辉不甘示弱,带着人上前,两方就这么僵持着。
“干什么?干什么?”尤莲抬手给了丁辉一肘子,蹙眉看着江烬说,“不管今天这事怎么样?现在山洞是大家一起找到的,我们也伤了人,找到的东西,我要一半。”
胡不中推了下眼镜,从老康身后探出头:“凭什么?要不是我跟江哥救你和高雯一命,你们早死了,还有我佛姐,你还欠着一枪呢!”
尤莲冷笑:“我不管,如果不给我一半,我就把今天在这边的事情全部说出去,真要惹出什么麻烦,你们胡家人也别想在这边继续开矿。”
胡不中没说话,尤莲突然上前两步,一把扯下他鼻梁上的眼镜:“我知道你们胡家有这个本事,胡家一定有本事拿下这个矿的开采权。尤家要百分之十的利润不为过。”
胡不中气竭。
这个死女人,张口闭口就是百分之十,他要是有本事做主,他此刻还会在这里从会冷风,出生入死么?
“这个我做不了主。”他一把抢回缺了一块镜片的眼镜,“不过这话我会带回去跟老爷子说,具体如何,你们跟老爷子谈。”
他小心翼翼擦了擦唯一的一块镜片,把眼镜带回去:“如果尤小姐有本事说服老爷子,别说百分之十,就算是百分之二十也可以。”
尤莲冷哼,摔了他一记眼刀子,然后招呼丁辉等人赶紧带人离开。
丁辉指挥着人把昏迷不醒的尤振林带走,不一会儿,林子里就只剩江烬、陈释迦和胡不中带来的人。
不管江烬、陈释迦和胡不中,老康一共带来了年轻人。
这两个年轻人也是胡家的旁支,胡不中管其中一个叫大侄子,另外一个管胡不中叫哥。
老康说:“这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给老爷子打电话,老爷子便让把他们俩带过来了。”
海镇的事是胡家核心大事,等闲人不适合知道,所以老康才会在发现他们一夜没回来之后,便给老爷子打电话。
老爷子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让老康找这两兄弟来帮忙。
海镇还没找到,江烬跟胡不中商量了一下,大家分头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老康没问题,几个人分了下组,江烬跟陈释迦、老康带着大侄子,胡不中则和那个比他高半脑袋的表弟一组。
“我不同意。”胡不中看了一眼表弟,扭头看老康,“老康,我要跟江哥一组。”
老康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扭头看江烬。
江烬咬碎嘴里的糖,慢悠悠瞥了胡不中一眼:“我不同意。”
江烬一溜烟跑进林子去追陈释迦,胡不中收敛笑意,看着老康说:“尤家的事儿,回头你跟老头子说吧,毕竟矿这边都是你负责的。”
老康抿了抿唇,压低声音说:“这事我会说。之前您让我查的事儿,有点眉目了。”
胡不中侧头看了另外两个大傻个一眼,不耐烦地推了推眼镜说:“你们两先去找吧!东西什么样我也没见过,总之但凡觉得奇怪的,都带回来。”
两人互看一眼,一起往陈释迦和江烬离开的反方向走。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老康才凑到胡不中耳边说:“半个多月前,陈释迦的养父母烧炭自杀了,据说之前他们两个来过漠河。还跟江烬和他朋友有过焦急。陈释迦一直怀疑她养父母的死跟漠河的什么人有关,所以才会不远千里来漠河找江烬。至于她为什么认定跟江烬有关,目前还没查到。”
胡不中若有所思地看着江烬和陈释迦离开的方向说:“她养父母什么人?”
老康说:“就是两个普通中年人,开了一家盈利不错的超市,陈释迦去常德之前,几乎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都没问题,就是有问题了!
胡不中没说话,抬腿往前走。
第一百零六章 前年巨龟
陈释迦走的并不远,胡不中和老康的话一字不漏地钻进她的耳朵里。胡家人果然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江烬走过来,见她脸色不太好,问道:“你怎么了?”
陈释迦抬头看他,试探地问:“胡不中找人查我,这事儿你知道么?”
江烬点了点头:“胡老爷子能把家业做这么大,胡家人肯定也不是傻子,你就这么跟过来,胡不中肯定要查你。”
陈释迦有些不安,这份不安来源于她对于自己去常德那段记忆的缺失,而面前这个人很可能是唯一知道她在常德发生了什么的人。
要想在问他么?
问了,他又会说么?
或许,她应该冒险试一试。
思及此,她试探地开口:“在来佳木斯前,有个常德的汽修厂给我打过电话,说我留在他们修车上的车已经修好了,让我赶快去取。”
江烬突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陈释迦被他看得极不自在,干咳一声:“看我干什么?”
江烬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释迦跟上去,继续说:“他们给我发了个视频,视频里确实有我,而且……”
“我去找过你。”
陈释迦没想到江烬这么干脆就承认了,还没等她继续问,他又开口了:“怎么?你想起来了?”
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陈释迦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问:“你为什么找我?肇事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所以你还没有记起来?”江烬侧头看她,陈释迦仿佛从他眼地看到一丝失望。
可这失望从何而来?
当她还想继续探究时,江烬已经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背影竟然有些萧瑟。
她紧走两步跟上去,继续追问:“所以你真的早就认识我,那一开始为什么不承认?还假装不认识我?”
江烬啧啧两声:“我认识你又怎么样?萍水相逢罢了,过去那么久了,我为什么还要记得你呢?况且,你不也忘了我么?”
陈释迦第一次发现,江烬这个人不仅小心眼儿,还爱记仇,感情他不承认认识她,是因为她忘记他了?
“那是因为我失忆了。”陈释迦无奈地说。
“那是我的错喽?”江烬仍旧不依不饶。
陈释迦觉得,两人大概在常德也不是什么好关系,告别不好还有些恩怨。他去修车场找她,或许不是关心她,而是寻仇。
思及此,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离他远一点。
江烬见她一脸防备的模样,直接气笑了:“我身上长刺了?”
陈释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越过他兀自往前走。
江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唇角含着笑意。
五个足球场大的林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又没有明确的指示,两人只能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在经过贯穿整个天坑的不冻河时,瀑布水潭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老康!”陈释迦回头询问地看了一眼江烬。
江烬点了点头,两人不敢耽搁,顺着不冻河往瀑布那边跑。
跑着跑着,陈释迦目光扫过河面,原本清澈见底的河水此时变得浑浊不堪,隐隐约约中还透着血红。
她心里一咯噔,怕是老康出了大事。
两人一口气儿跑到水潭边,离着老远就看见胡不中站在河道边,一手拽着缠在树干上的捆仙锁,一手死死抓着老康的手。
老康半个人都沉入水底,巨大的血泡泡从对下翻涌上来,水面下是一团看不清的漆黑。
江烬快一步跑过去,几步冲到河岸边,伸手拽住老康的另一只手。
胡不中见江烬来了,提着的心落下一半,另一半……
陈释迦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水面,当她看见江烬跳下水的一瞬间,她发现老康身下的水面剧烈的翻涌了一下,隐隐约约一个巨型的黑色暗影正一点点朝着江烬移动。
是活物!
陈释迦悚然一惊,连忙朝江烬大喊:“江烬,水下有东西,快躲开!”
说着,她连忙解下登山包,取出猎枪对着水下的黑影便是一枪。
子弹打进水没有丝毫反应,江烬却感到拽着老康的手猛地向下沉,水下的东西正在用力向下拽老康。
老康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他张了张嘴,涌出一口血:“咕噜,胡,小爷,别管我,走……”
水下翻涌水花越来越大,血色渐浓,几乎将整个水潭浸染。
这么大的出血量……
陈释迦不敢想,她几步冲过去,接连对着水下的黑影开了两枪。
“没用,这玩意刀枪不入!”胡不中焦急的大喊,陈释迦这才看见扔在岸边的手枪,尤振林那支。
陈释迦急得团团转,想要下去帮忙拉老康,被江烬一句话呵止了:“把捆仙锁拿给我。”
陈释迦不明所以,但只能照做。她从江烬的登山包里拿出捆仙锁,左右手一拧,将一端递给江烬。
江烬让她将一端缠在树上,另一端绕过老康胳膊缠住他的身子。
固定好另一端后,江烬脱掉羽绒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陈释迦端着猎枪死死盯着河面,微抖的手紧紧贴着扳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捆仙锁越累越紧,胡不中整个人都快被拽到河里。
突然,水面的翻涌起一阵巨大的水花,一个足有一米见方的黑色巨物从浮出水面,与此同时,老康像破布娃娃一样被高高抛起。
胡不中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掀飞,两人同时落在岸上。
陈释迦被这一幕彻底惊呆了,等回过神儿来,目光落在老康身上,差点尖叫出声。
老康一条腿都没了,整个下半身跟血葫芦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着血。胡不中吐了一口血,跌跌撞撞爬起来,扑过去用登山绳勒住老康的大腿根,防止动脉大出血。
陈释迦一动未动,目光死死盯着水面那只巨物。它正缓缓向上浮起,不多时,一只硕大的脑袋从水面探出。
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巨形拟鳄龟。
普通拟鳄龟最大也就长到四十多厘米左右,但眼前这只拟鳄龟已经不能用正常大小来形容。单单它露出水面的龟甲部分就有两米,若是加上头尾,至少三米到四米左右。
拟鳄龟暴躁地不断在水下起起伏伏,张开的巨嘴里时不时吐出红色的舌头左右摇晃。这是鳄龟捕猎时的诱饵,显然老康就是被它引诱捕获了。
陈释迦深吸一口气,抬起猎枪瞄准鳄龟的头,在它再次探头出来的时候猛地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铆钉瞬间没入拟鳄龟的左眼眶。
拟鳄龟巨大的脑袋猛地一晃,嘴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咕噜声,庞大的身体猛地沉入河面,巨大的黑影像快艇一样快速朝岸边移动。
“艹!佛姐,这玩意儿是水陆两栖!快跑!”
陈释迦看了一眼河面,江烬还没有浮上来。
拟鳄龟的速度很快,眨眼的功夫就游到岸边,等它彻底爬上岸,陈释迦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玩意儿竟然光身体就足有三米长。
这哪是龟呀!这是小型潜艇吧!
她抬手又是枪,也不管打到哪儿了,转身就往胡不中和老康的反方向跑。
跑着跑着,陈释迦便意识到不对劲儿,回头一看,便见拟鳄龟原本已经爬到岸边了,却突然又沉下水了,紧接着水下翻起巨浪,血色从水下迅速蔓延开来。
陈释迦心底一凉,不知道这血是拟鳄龟的,还是江烬的。
“佛姐,怎么办?江哥他……”胡不中脸色发白地看着水面,到了嘴边的话被陈释迦硬生生瞪了回去。
江烬!你不会死的吧!
陈释迦蹙眉看着河面,突然一把扔掉手里的改装猎枪,拔出腰间匕首,抬腿便要往河里走。
胡不中心中一凉,连忙冲过来拉住她的手:“佛姐,你疯了?”
陈释迦回头看着他拉住自己的手,狐疑地问:“不然呢?扔下他逃跑?”
胡不中脸一热,刚刚有一瞬间,他以为江烬死在水里了,确实有想要逃走的心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拿下去怕是也救不了江哥。这么久了……”他看着翻腾的水面呢喃。
“不试试怎么知道救不了?”陈释迦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便要往河里跳。
原本翻腾的河水突然平静下来,胡不中连忙抱住陈释迦的腰:“佛姐,再等等!”他目光死死盯着河面,眨眼的功夫,拟鳄龟突然一动不动地浮出水面。
也是这时,陈释迦才彻底看清这东西的真面目,竟然还是一只双头巨型拟鳄龟。
其中一颗头的眼睛被她用铆钉射瞎了,另一颗头被一把匕首从眉心贯穿,红白的液体流出来,竟然会脑浆。
“死了!”
胡不中抱着她的手一松,整个人跌坐在地,看着水面呢喃自语:“是江哥,江哥没死!江哥!”
陈释迦讳莫如深地看着河面,心脏怦怦直跳。
第一百零七章 救命之恩
“哗啦!”水面探出一颗头,是江烬。
胡不中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抱住陈释迦:“佛姐,江哥没死。”
陈释迦一脸嫌弃地推开他,调转目光看向翻过来浮出水面的拟鳄龟,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这东西怕是跟海镇有些关系。
江烬已经半个身体探出水面,他喊胡不中把捆仙锁丢过来。
胡不中不明所以,但是照做。
江烬拧开捆仙锁,随即再次潜入水底,不一会儿,捆仙锁从上到下把拟鳄龟困得严严实实。
江烬把捆仙锁另一端丢给陈释迦:“搭把手,把这东西弄上去。”
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拟鳄龟拽上岸。胡不中围着拟鳄龟转了两圈,掏出匕首对着龟头就要斩。
江烬伸手拦住他:“你做什么?”
胡不中红着眼眶:“我把它肚子剖开,把老康的腿拽出来,这么一会儿,没准还没消化呢,还能接上。”
好好的人来着,就这么没了一条腿,这谁受得了?
“接不上了。”江烬无情戳破他的幻想,“就算你把它剖开,腿还是完整的,伤口处也早就感染了。”
陈释迦觉得江烬这么说有点无情,老康还在一边儿听着呢。
胡不中一瞬间就炸了,一把揪住江烬的领子,怒目瞪着他:“我可以给他找最好的医生,只要把腿……”
“胡不中!”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康突然开了口,朝着胡不中扯出一抹笑:“不就一条腿么,没事,爷们站着是条汉子,坐着也是。”
“艹!”胡不中咒骂一声,抹了一把眼泪,“艹,老子就说不应该来,不应该来,老头子偏不信,偏不信。”
陈释迦不知道怎么安慰胡不中和老康,只能默默捡起胡不中的登山包,从里面拿出防寒毯子递给他,让他先给老康保暖,然后赶紧联系另外两个胡家人,尽快把老康送出去。
老康失血过多,要是不能尽快就医,怕是连命都得丢在这儿。
胡不中一言不发接过防寒毯子,又一件一件把老康的衣服扒下来,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给他穿上。
老康推了他一把,指着自己丢在岸边的登山包说:“之前怕你们出事,带了毛毯子,直升机就在洞口那边候着。”
胡不中闷头背起老康,回头看了一眼江烬说:“江哥,我先送老康回去。这边,你担待一二。”
江烬没说话,低头拧衣服上的水。
胡不中踉踉跄跄背着老康往回走,潭水边就只剩下陈释迦和江烬,以及那只死透了的拟鳄龟。
“你怎么不跟着走?”江烬弯腰靠坐在拟鳄龟身边,伸手在裤兜里掏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掏出一张糖纸,还是刚才陈释迦给他的。
陈释迦没说话,转身往林子里走。
江烬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突然笑了。
走了好呀!都走了,都滚蛋,他死在这儿,以后也不用管老江了,他自可以长命百岁,反正也不记得他了。
他突然有点自暴自弃,手中握着那张糖纸开开合合,不一会儿就揉烂了。
衣服浸了水,身上又冷又疼,估计用不了十五分钟,他就会失温,然后开始脱衣服,光不初溜地躺在这儿,跟这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拟鳄龟作伴。
江烬觉得肋骨疼,脑袋疼,心里也疼,浑浑噩噩地开始说话胡,刚才拦着胡不中那个劲儿早就没了。
他其实就是在那儿装呢!老康情况比他严重,不尽快送医肯定得死,腿不腿什么的,就算找出来也接不上。
“江烬,江烬!”
恍恍惚惚中,有人喊了他几声,江烬艰难地撩起眼皮子,眼前的人有些模糊,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陈释迦。
“你怎么还没走?”他艰难地扯了下唇角,连呼吸都感觉胸腔像炸开了一样疼。
陈释迦见他醒了,缓缓呼出一口气儿,憋着劲儿,一股脑将他从地上公主抱起来,挪到一棵还算茂盛的阔叶松旁。
她让他靠在树干上坐着,然后开始剥他身上的衣服。
江烬愣了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上的毛衣和裤子都被扒了下来。
“不是,你这耍流氓呢?”他轻咳一声,脸上一阵发热。
陈释迦讪讪一笑,把羽绒服裹在他身上,然后又用防寒毯子裹住他那两条大长腿。
挪他脚的的时候,陈释迦看见他脚指头卷了一下,忍不住好笑,回头看他:“我这算不算是救命之恩?”
江烬脸一黑,嗫喏着吐出一个字:“算。”
“那就算你再欠我三件事,不算过分吧!”陈释迦抬头看他,目光坦坦荡荡。
江烬从鼻子里哼出一团白气:“我要是不答应,你不是白救了我?”
陈释迦往火堆里丢了几根枯枝:“人与人之间总要多点信任不是?”
江烬低头看着火堆里跃动的火苗不说话。
两人之间难得沉默,过了一会儿,江烬突然开口说:“你不问我为什么非要拖拟鳄龟上岸么?”
陈释迦翻动了一下篝火,活动一下冻得有些发麻的双腿,侧头看他:“跟海镇有关?”
江烬点了点头:“老董那个祭文明显是商朝的,商朝大部分祭文都是甲骨文。”
“龟甲?”陈释迦扭头看向一旁的拟鳄龟。
江烬说:“我猜苟庆历和王春和是误入这里,并且遇见了这只冬眠的拟鳄龟。不过他们俩运气好,当时大概以为这是石头,便只撰写了龟背上的字就走了。
尤振林被偷袭,对方是下了死手的,估计这拟鳄龟也是被那人唤醒的。”
“怎么唤醒?”陈释迦收回视线看江烬。
江烬伸出手,做了个翻手的动作。
陈释迦瞬时意会,他是示意她龟甲上有答案。
可惜这只龟太大,单凭她自己肯定翻不动。
“你还能动么?”陈释迦站起身,有点跃跃欲试。
江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防寒毯子,现在要是站起来,百分百走光,他对在女人面前裸奔实在没有兴趣。
陈释迦脸一红,讪讪地摸了下鼻尖,又坐回来:“等胡不中他们回来再说吧!”
第一百零八章 神秘的李铁柱
约摸二十分钟,胡不中拎着一套崭新的棉衣棉裤回来了,除此之外,另外两个去林子里的年轻人也陆陆续续来到水潭边。
等江烬换好衣裤,胡不中围着那只拟鳄龟转了两圈,赤红着眼睛问江烬:“江哥,这东西是怎么个事儿?”
江烬把刚才跟陈释迦说的话又跟胡不中说了一遍。
“果然又是他。”胡不中一想到老康的腿,就恨不能掘地三尺把那个王八蛋找出来,可这人就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没有任何关系链。
匈牙利的一个作家提出过一个六度分离理论,大意是任何两个陌生人之间的关系都基本确定在六个人左右。
但有意思是的,这个人仿佛突然出现的一样,查不出任何线索,只有一个名字。
“老爷子那边查过了,没有任何线索,铁路那边的购票记录也查了,只有一个名字,叫李铁柱。”胡不中一脸讥讽,“这一看就不是真名,估计身份证也有问题。身份证上的住址查过来,村里原来确实有个叫李铁柱的,但人早死了,有人冒用了他的名字重新办了身份证。”
江烬对这个调查结果一点也不意外,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这个李铁柱到底为什么帮助嗤人,是跟他一样,与嗤人有关系?还是他本身也是嗤人?
“装熊的男的呢?”江烬问胡不中。
胡不中脸幽地一黑:“不见了。”
江烬:“这一手连环计用得可真是妙,简直把咱们耍得团团转。”
胡不中深吸一口气,扭头看拟鳄龟,忍不住狠狠地对着龟首狠狠踹了一脚。
龟首一歪,一股血水顺着眼眶流出来。
江烬拄着登山杖站起来,让两个小伙子过来,跟胡不中一起把拟鳄龟翻过来。
胡不中一脸不解:“江哥,翻他干什么?”
江烬用登山杖敲了敲拟鳄龟的龟壳说:“不是要找海镇么?它就是。”
“它?”胡不中不可思议地指着地上巨大的拟鳄龟,“江哥你没开玩笑吧!海镇是活的?这玩意……等等,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从商朝时就活下来了?”
江烬垂眸说:“商朝常用龟甲文记录,殷契又是殷商祖先,当时社会地位很高,他在给不知名生父写祭文时,用的龟甲必然不是寻常之物。”
胡不中恍然:“他是用了双头龟?还是活的?”
江烬点了点头。
胡不中眼睛一亮,连忙招呼两个年轻人一起把巨大的拟鳄龟翻转过来。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拟鳄龟后背朝上翻转过来,小山一样的龟甲瞬时暴露在众人眼中。
其中一个小伙子突然大喊一声:“胡小爷,真有字儿。”
胡不中激动里凑过去,垂眸一看,果然,龟甲上有清晰地甲骨文。他连忙拿出手机,点开相册,跟从老董那里拿到的祭文和原件对比,果然一模一样。
“简直不可思议。”其中一个小伙子说,“这字绝对不是最近刻上去的,怎么看都像是随着这龟一起长大的。”
江烬没说话,凑过去仔细检查龟甲,果然,在靠近另一颗龟首的位置,有一大片龟甲被人用刀划破了,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痕迹。
“这就是拟鳄龟清醒的原因。”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龟甲,细细感受着上面的纹理,“有人把另外一部分祭文划掉了。”
胡不中咬紧后槽牙:“李铁柱?”要不是拟鳄龟苏醒,老康不会丢了一条腿,这个李铁柱到底想要干什么?
“胡小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这东西带走?”其中一个小伙子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开口问。
胡不中一时之间也拿不准主意,扭头看江烬。
江烬从腰间抽出匕首丢给他:“都划了吧!”
关于嗤人的一切都必须抹平,否则后患无穷。
胡不中抿了抿唇,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照做。
他用手机仔细拍下拟鳄龟龟甲的照片,然后招呼另外两个小伙子一起划龟甲。
说来也奇怪,这拟鳄龟在水里是凶狠无比,现在一咽气儿,身上的龟甲都软了几分,不到二十分钟,整个龟甲都被彻底划烂,再也看不出别的。
天坑里再也找不到有用的线索,胡不中让两个小伙子清理了一下他们留下的痕迹,这才带着江烬和陈释迦离开天坑。
穿过山洞,洞口上方悬停着接应他们的救援直升机。
陈释迦抬头看着轰鸣的大家伙,忍不住想笑,这才来东北几天呀,竟然两次被出动直升机救援。
这事要是给颜珂说,估计得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
一上直升机,陈释迦就自己找个了角落倒头就睡。
这两天实在是经历了太多,一直没好好睡过,此时确定安稳下来,疲惫涌上来,真是一点也挺不住了。
嗤人也是人,没变成究极体之前,她也得吃喝拉撒睡,也得休息。
临睡前,陈释迦想到女嗤人的样子,心中暗想,说不定明天醒来我也就变成那样了,到时候可能没了记忆,像个行尸走肉一样四处杀人?
到时候是谁先砍她第一刀?
江烬?胡不中?还是尤振林?
浑浑噩噩间,她仿佛坠入了云端,软绵绵,轻飘飘,恍惚中仿佛有一只手在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耳边是女人温柔的轻哼声,像是摇篮曲,小时候好像听过,不过大概不是养母常唱的。
她是陈家养女这件事一直不是秘密,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养母林芳告诉她,她的亲生父母是两个很好的人,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不能照顾她,所以把她托付给自己,若是长大了,也许他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陈释迦一直没问那个机会是什么,也并不好奇他们是出于什么原因而丢下自己。
在她看来,既然丢下了,那就代表缘分尽了,没必要过于强求,珍惜眼前人才是明智之举。
可惜爸爸妈妈走得太仓促,仓促到她都还没好好抱一抱他们。
“释迦,释迦,陈释迦!快醒醒,快醒醒!”
有人在耳边不停地喊她,陈释迦猛地睁开眼,好嘛,又是熟悉的田间地头。
只是这一次场景变了,田里的庄稼似乎已经收过一茬,光秃秃的看起来很是荒凉。
穿着旗袍的女人撑着伞站在她身边,脸上带有几分焦急。
“好久不见!”陈释迦笑着打了声招呼,这次连坐起来都懒得坐了,方正用不了五分钟就会有人冲过来,然后用奇奇怪怪的方式杀了她。
女人笑着朝她伸出手:“走吧!我带你离开这儿。”
离开?
陈释迦眼珠一转,抓住女人的手借力爬起来,一边跟着她走一边问:“大姐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知道我叫陈释迦?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陈释迦感觉自己好像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丝悲悯。
可怜她?
为什么?
“我叫春斐。”女人说完,拉着她继续走。
陈释迦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口中呢喃:“春日斐然,可真是好名字。”
“你呢?”春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陈释迦愣了下,随即笑着说,“我小时候身体不好,老闹病,爸爸妈妈为了让我身体好一点,一边让我学功夫,一边待我去各个名寺拜佛。后来遇见一个老和尚,老和尚我此生有佛缘,要想长命百岁,就要跟佛祖姓,所以我妈请老和尚给我改个名字。”
乱七八糟胡诌一遍,陈释迦小心翼翼看春斐的后脑勺。
“所以叫释迦?”春斐轻笑出声,“那老和尚挺有意思的。”
陈释迦也笑:“是呀!”
第一百零九章 恐针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那棵熟悉的大树前,陈释迦心里默默数着数,果然,数到地九百八十三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收割性命的镰刀再次向她挥来,陈释迦甚至想,不知道这次自己又是怎样的死法。
春斐脸上表情骤变,伸手狠狠推了陈释迦一把,将她推倒在田埂里。
稻田地里都是水,陈释迦大头照下,脸噗嗤一声埋进水里,然后嘈杂的世界变得平静了,她听见自己咕嘟咕嘟喝水的声音,充满泥腥味的水混合着泥沙一股脑挤进口鼻。
真特么的酸爽呀!
“呸!咳咳咳!”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释迦恍惚了一瞬,睁开眼,发现直升机已经降落在一处建筑物的顶楼。
机舱的门大开着,胡不中和两个年轻人已经不见了,坐在她身边的只有江烬,而自己正靠在他的肩膀上不知睡了多久。
见她醒了,江烬动了动发麻的腿:“春斐是谁?”
陈释迦猛地坐直身体,侧头看江烬:“你怎么知道春斐?”
江烬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不是聋子。”
意思是,我又做梦了呗!
陈释迦抿了抿唇,摇头说:“不知道,梦里梦见的。”
江烬还第一次听说有人做梦能梦见人名的。
见江烬一脸不信的表情,陈释迦也懒得解释,抬脚轻轻踢了他腿一下:“你还下去不?”
江烬嘴角微抽,这姑娘卸磨杀驴的本事见长呀!
下了直升机,陈释迦才知道这是矿区的办公楼。
从安全梯下楼,崔子和胡不中正在大厅里等着呢。也不知道两人之前说了什么,胡不中的脸色很不好看。
“胡不中!”陈释迦喊了一声,胡不中回过头,眼神闪了闪,迎上来,“身体怎么样?我这就带你们去医院。”
说完,他垂着眼眸上上下下打量陈释迦,最后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
陈释迦愣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暴露了。
江烬跳进水里后,她压根就忘了装受伤,甚至还要下水救人。
现在被胡不中这么一看,心里一阵发凉。
“老康怎么样了?”
江烬反应极快地转移话题,果然,胡不中脸上布满郁色,嗫喏着说:“手术已经结束了,已经脱离危险了,就是……”他声音泛起哽咽,陈释迦和江烬也不好受,毕竟老康是为了支援他们才受伤的。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胡不中突然抬头说:“我先送你们去医院检查一下,然后再去看老康。”
江烬看了一眼陈释迦,拒绝道:“没事,我们都是皮外伤,回头上点药就好了,她肩头的枪伤不严重,回头找地方处理一下,大医院严,这个时候不好再惹麻烦。”
胡不中看了一眼陈释迦,没反对,直接把车钥匙丢给江烬:“那你们先回去,我坐崔子的车去看老康。”
江烬点了点头说:“我处理完也会过去的。”
胡不中勉强扯了一抹笑:“那我先走了。”
眼见着胡不中耷拉着肩膀走出办公楼,陈释迦叹了口气,回头看着江烬说:“他怀疑我了。”
“怕了?”江烬突然伸手圈住她的脖子,把整个人的力量都压在她身上。
陈释迦被压得一个踉跄,抓住他的手腕刚想给他一个过肩摔,却发现他手腕皮肤烫得厉害。
“你怎么了?”
江烬苦笑一下:“大概是发烧了。”
陈释迦心一慌,连忙转身摸了下他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
“你发烧了。”她手忙脚乱地从登山包里翻出退烧药喂给他,随即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车钥匙,扶着他往外走。
江烬虽然有些晕眩,但低头看着她领口微微露出的洁白颈项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
须臾,他别开眼,喉结轻轻滚动,耳尖更热了。
上了车,陈释迦拿出手机导航距离矿区最近的医院。
老康的腿是大手术,矿区这边的医院肯定做不了,所以即便陈释迦和江烬去医院,大概率也碰不到。
规划好路线,陈释迦启动车子,顺着盘山路往下开。
大约开了四十分钟左右,车子驶进县医院停车场。
下车前,陈释迦又摸了一下江烬的额头,温度仍旧很高。他人烧得有些迷迷糊糊,睁开眼瞧着陈释迦,眼眶里晕染了些微水汽,难得带了几分脆弱。
陈释迦心里沉甸甸的,帮他拢了拢衣领,这才扶着他下车。
县医院人不多,陈释迦直接给他挂了急诊。
医生给他开了单子,让他去验血。陈释迦想了想,又问了一下医生能不能给拍个全身ct,看看有没有什么骨折的地方。
医生猛地从电脑前抬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陈释迦干巴巴一笑:“昨天我们家里装修,他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我怕他有事,合计拍个片子。”
医生蹙眉看了一眼江烬,又问了句:“感觉到哪里疼么?”
江烬虽然烧着呢,但脑袋还好使,舔了一下烧得干裂的嘴唇说:“胸口,右脚,胳膊都疼。”
医生面露诧异:“你这是多高的脚手架?”
陈释迦回想了一下当时山洞里钟乳石和地面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说:“也不高,就三米多吧!”
医生没说话,默默开了单子。
陈释迦跟护士借了轮椅,推着他楼上楼下跑。
一直忙乎到下午两点,检查报告和片子都出来了,右侧两根肋骨轻微骨裂,右脚严重拉伤,除此之外,身上还有多处冻伤。
高热是炎症引起的,医生一点没含糊,直接开了四大瓶点滴。
肋骨的伤不算太严重,做了胸部固定之后,医生建议先住院观察三天,之后没什么事就可以回家养着了。
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江老板到了医生面前也不敢造次,乖乖被护士姐姐按在床上打点滴。
“那个,等一会儿打可以么?我先去一下卫生间。”江烬一脸戒备地盯着护士手里的针头,小心翼翼问。
护士姐姐憋着笑,陈释迦尴尬地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二十分钟了,江老板已经上了三次卫生间,喝了两次水。
“你不会是晕针吧!”陈释迦一针见血,江烬脸“腾”地一下红了。
护士姐姐很有耐心地安慰他:“其实一点也不疼的,就跟蚊子叮了一下差不多,如果你不敢看,可以靠着你女朋友的。”
江烬瞄了一眼陈释迦,轻咳一声:“其实,吃药也行吧!”
“吃药效果不理想,你的高热还没退,再继续烧下去,可能会有肺炎或是脑膜炎的危险。”护士姐姐认真地说,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大手上。
江烬顿感不妙,“咻”地把手缩回杯子里,可怜兮兮地看着陈释迦说:“要不,你再去问问……”
陈释迦真想敲碎他的狗头看看里面装的什么,打个针而已,至于么?
她不耐地一把掀开被子,从里面拽出江烬的手:“护士姐姐,我给你按着,你来。”
“不是,我……”
陈释迦直接一个眼刀子飞过去,江烬自动闭电。护士姐姐轻笑出声,拿出消毒棉签轻轻擦拭江烬握紧的手背。
男人的手骨节分明,筋脉凸起,很容易就找到了血管。
江烬看着枕头一点点靠近自己的皮肤,心脏一阵狂跳,下意识想要逃,但陈释迦这死丫头力气大得很,他根本挣脱不开。
眼见着细细的枕头终于刺破皮肤,江烬“嗷”的一声惨叫,整个人撅了过去。
护士一脸懵逼地抬起头,胶条都忘记贴了。
陈释迦尴尬的要死,但还是硬着头皮提醒护士贴胶条。
第一百一十章 护工陈小姐上线
大概是晕针这件事对江烬的打击有点大,醒了之后,无论陈释迦怎么跟他说话,他都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晚上的时候,胡不中给她打了电话,说老康已经脱离了危险。因为后续治疗比较麻烦,他暂时还不能离开。
江烬没说话,一直盯着天花板发呆。
陈释迦躺在一旁空着的病床上,问他接下来怎么打算,是回漠河,还是在这边休养一段时间。
江烬扭头看她,不答反问:“那你呢?”
陈释迦咧嘴一笑:“我现在是404的正式员工,当然是听江老板的安排了。”
江烬突然笑了,结果扯动胸口的固定器,疼得直吸气。
陈释迦乐不可支地坐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江烬,眼里带着揶揄:“我去给你叫护士?”
江烬脸一黑:“你敢。”
陈释迦连忙憋住笑:“好了,我不叫了,不过你还是注意点,别好不容易把肋骨固定了,再笑断了。”
江烬深吸一口气:“你过来。”
陈释迦:“干嘛?”
江烬扭头看了一眼窗边护栏,陈释迦瞬间意会,连忙翻身下床,帮他把床摇起来。
终于能与她平视,江烬脸色终于好了一点,他抬手指了指一旁的茶几说:“我渴了。”
陈释迦耐着性子给他倒了杯温水。
喝完水,江烬的手机突然响了。
陈释迦探头看了一眼,是胡老爷子。
江烬侧头看了她一眼,陈释迦讪讪一笑,“要不我出去?”
江烬没说话,当着她的面按了免提。
手机里瞬时传来胡老爷子的声音:“喂,江烬呀!在哪儿呢?我听胡不中说,你也受伤了。现在怎么样?要不要我让人接你去医院看看?”
江烬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固定器,故作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大事,断了两根肋骨。瘸了一条腿。”
手机里默了一会儿,紧接着一口气儿传来三道提示音。
一直盯着屏幕的陈释迦看着屏幕上闪过的短信提示,差点没惊掉下巴。一个短信十万,就这么一会儿,三十万到账?
搞金矿的都这么财大气粗么?
再联想到之前胡不中给江烬的那张银行卡,陈释迦突然有点好奇里面到底有多少钱了。
“一点小心意,你买点补品。”
胡老爷子说完,那边似乎传来了开门声,顿了一会儿,陈释迦又听胡老爷子说:“听说陈小姐这次也去了,受伤了么?”
江烬剑眉微挑,看向陈释迦。
别说!
陈释迦连忙摇头,江烬扯了个笑,说道:“陈小姐只是过来旅游,没什么事儿。”
胡老爷子沉吟了片刻,突然开口说:“尤家的事儿胡不中已经跟我说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江烬说:“看样子是冲着嗤人来的,天启和海镇的事儿,他们可能不太清楚。”
“嗤人?”
江烬淡淡应了一声:“对,他们管“它们”叫嗤人。想来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上次在岭上,估计也是冲着老江去的。”
江烬之所以这么说,主要还是想看看胡家人的反应。
胡老爷子沉默了片刻,说道:“那个鲛人哨是怎么回事儿?还有蜚蛭,那伙人真的跟小六的事儿有关?”
陈释迦看了一眼江烬,挺好奇他会怎么说?
江烬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颗苹果啃了一口,一派悠闲地说:“听说是鲛人的骨头做的,嗤人很怕那玩意儿。”说完,他侧头看了陈释迦一眼。
陈释迦脊背幽地一凉,扭头避开他的视线。
这个人,真的很烦!
江烬收回视线,继续说:“至于放蜚蛭的人,老爷子不是已经查到了么?”
胡老爷子冷哼:“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江烬不以为意地说:“我能有什么看法?明摆着就是冲着海镇来的,否则不会对尤振林下杀手,还把拟鳄龟甲上的祭文抹去一部分,给咱们下套。”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就是可惜了老康。”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几分沉重:“老康的事我会给他一个交代。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回来?”
江烬咬了一口苹果,慢悠悠地说:“医生的意思是观察三天,没什么事儿的话,大概下周二回去。”
“那行,回头我给你和陈小姐订机票。”
江烬还没应声,对面又说:“你把陈小姐的证件号发给我。”
陈释迦脸一黑,拼命朝江烬摇头。
江烬朝她竖起一根手指,这算是一个条件。
陈释迦剜了他一眼,无奈点头。
江烬笑了下,把吃剩下的苹果核丢进垃圾桶:“不用了,我们自己买。”
对面没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江烬说:“没什么事儿就先挂了,等回了漠河,我再去拜访老爷子。”
挂了电话,江烬回头看陈释迦:“现在还欠你一个救命之恩。”
陈释迦翻了个白眼,兀自躺回床上不理他。
过了一会儿,陈释迦感觉有人踹了她一下。
“你不睡觉干什么?”她猛地转身,恶狠狠瞪着江烬。
江烬拍了拍床:“你让我这么坐着睡一宿?”
陈释迦倒是不想搭理他,但是想到后面还得扒着他查嗤人和养父母的事,只能翻身下床,帮他把床摇下来。
……
接下来几天,陈释迦任劳任怨地在医院伺候江烬。其间胡不中打了两个电话,问他们这边的情况。
陈释迦随便扯了几句应付过去,顺便问了下老康的情况。
胡不中说老康情况还行,就是嫂子那边不太好,情绪有些不稳定。
这话陈释迦没法搭,事儿没发生在自己身上,安慰什么都显得虚。
第四天上午,江烬终于出院了,医生看了片子说恢复的不错,回家在休息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陈释迦开车载着江烬回酒店,前台小姐说胡不中已经提前给他们续了一周的房,也就是说,他们还能住三天。
陈释迦看江烬,江烬说:“下午的飞机回漠河。”
这边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后面警察插手,他们就不方便再留下来了。
陈释迦跟前台小姐办理了下午的退房手续,然后扶着江烬回七楼的房间收拾行李。
大约三点钟左右,两人离开酒店,陈释迦把车钥匙放在前台,然后给胡不中打电话,让他方便的时候找人来酒店取车。
飞机场离酒店不算太远,打车不到四十分钟。
江烬买的是下午四点半的班机,全程大约两个小时,到漠河的时候还不到七点。
第一百一十一章 江老板最会和稀泥
一出机场,陈释迦就感觉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果然,漠河的气温要比佳木斯低至少五度。
冷风打在脸上就跟拿刀子割一样,她拢了拢羽绒服兜帽,从兜里掏出口罩戴上。
“释迦,老板,这儿呢!”
刚子兴奋地朝他们招手,身后是江烬那辆坦克400.她以为它还留在火车站,没想到刚子已经开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刚子一边絮絮叨叨跟江烬汇报这几天404的接客情况,一边小心翼翼从后视镜偷看后排座的两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几天的功夫,这两人的关系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比如江烬闭目养神的时候,身子会下意识朝陈释迦的方向靠,再比如向来跟江烬不太对付的陈释迦竟然偷偷帮他掖了一下羽绒服后面的帽子。
亲近的有些诡异。
回到404时,已经快到八点了,店里只有一桌客人,他们进门的时候,那边正好散场。
几个年轻男女笑嘻嘻地从二楼下来,跟他们正好打了个照面。其中一个女孩认出了江烬,连忙笑着冲上前,一脸稀奇地说:“之前店员还说江老板出差了,没想到还能遇上。”
说完,几个年轻人便呼啦一下把江烬围住,一一上前求合照。
陈释迦靠在柜台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江烬冷着脸配合拍照的样子,这几天被迫伺候他的郁气瞬间消了大半。
刚子笑眯眯凑过来,一脸羡慕地看着被年轻人包围的江烬:“这几天好几拨人都是冲着江哥来的,还有好几个小姑娘给他留了社交媒体账号呢!”
陈释迦啧啧两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刚子:“你羡慕呀!”
刚子腼腆一笑,扒了一把头发:“有点吧!不过我这颜值不行,嘴也笨。你别看江哥天天冷这个脸,但是肚子里有才华。哎,你们女的是不是都喜欢有才华的男人呀!”
陈释迦很认真地想了想说:“也不一定,通常我们喜欢长得帅的、有钱又有才华,还对媳妇好的男的。”
刚子瘪了瘪嘴:“这样的男人少。长得帅的还兴许有狐臭呢!有钱的还兴许抠门呢!”
陈释迦摸了摸下巴:“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刚子突然凑近她,朝江烬扬了扬下巴:“不过也不是没有,咱江哥就挺好,颜正条顺不说,身材好,有钱。”
陈释迦点了点头:“照你这么说,江烬确实还不错。”
刚子猥琐地笑起来,凑过去:“据我所知,咱江哥这几年一直洁身自好,虽然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打他主意,但江哥一直守身如玉。我觉得,他就是在等一个命定之人。”
刚子目光灼灼,陈释迦顿时如芒在背,感觉再待下去,刚子可能连她跟江烬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
丢下一句“我去上楼收拾行李”,陈释迦一溜烟跑上三楼。
江烬隔着人群看了一眼上楼的陈释迦,同时拒绝了几人加微信的请求。
“江老板,刚刚上去的,那是你女朋友么?”
有人突然问了一句,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网上都说404的老板是个很有故事的人,不仅开404剧本杀,还是一位有名气的悬疑作家,不过很少有人爆料他的私生活,也没听说他有女朋友。
江烬脸色幽地一沉,一旁的刚子连忙冲过来解围,笑着说:“那是我们新招的店员,大家不要误会。今天有点晚了,大家还是早点回去吧!入夜气温骤降,容易感冒。”
刚子这么一说,众人也不好继续留,簇拥着离开404.
人一走,江烬让刚子给另一个服务员小陈打电话,让他晚上不用来了,今天提前闭店。
刚子一走,偌大的404彻底安静下来。
江烬拿出手机给陈释迦发微信,问她想吃什么?
不一会儿,手机响了,是陈释迦发过来的。江烬点开一看,乐了。
陈释迦:老式麻辣烫。
江烬点了两份麻辣烫,有点了点烤串,然后坐在窗边的休息区胡老爷子发信息。
江烬:我回来了,这是在佳木斯拍的一些照片,我整理一下给您看看。
后面发了一堆照片,除了王春和的尸体和女嗤人外,还有拟鳄龟的照片。
那边一直没回复,江烬也不着急,整个人靠在沙发里放空自己。
这一趟佳木斯之旅虽然凶险,但也不算是一无所获,至少他把尤家的底细摸了个三三两两。
尤家人对‘江永镇’的异变并不意外,他们甚至跟‘他们’起了个有意思的名字。
嗤人!
还有那个鲛人哨,看样子跟听硒鼓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对付嗤人的。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伙人也盯上了嗤人。他们不仅豢养了蜚蛭,似乎还能操纵嗤人杀人夺物。还有,他们似乎对陈释迦很感兴趣,不仅在岭上试图找她,后来更是不惜暴露也要拿到她的血液样本,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陈释迦!
陈释迦!
你到底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常德发生的一切,你就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江烬从思绪里回神,拿起手机一看,胡老爷子回了信息。
胡老爷子已经找人看了拟鳄龟龟甲上的祭文,又对比了一下老董翻译的祭文,大概内容差不多,主要是记录殷契的出生以及他身患怪症,寻求神父的帮助一事。
但是后续如何,祭文中并未提到。
江烬问他能不能找人根据前文和龟甲上残留的痕迹破译下半部分内容?
胡老爷了个三个字回来:试一试。
这个试一试就很有意思了,像胡老爷子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有八分把握,他不会说试一试。
悬着的心还没落地,那边突然又发来一条消息。
胡老爷子:我听胡不中那臭小子说,放蜚蛭的那人是冲着陈小姐来的。我让人查过她,她养父母不久前自杀身亡,她孤身一人从南京来漠河找你,是有什么事么?
江烬脸一沉,看来胡老爷子也开始怀疑陈释迦了。
也是,前脚她在常德搅合了胡悔的好事儿,还害得胡悔瘸了腿,后脚又出现在漠河和佳木斯,不被怀疑才怪。
但他还不想陈释迦过多接触胡家人,遇事随便扯了个谎说:她养父母身前来过漠河,她怀疑养父母的死跟这趟漠河之旅有关。后来不知道从哪儿看到我跟她养父母的合照,就懒上我了。
胡老爷子:你跟她养父母认识?
江烬:不认识,我常跑岭上,无意中救过他们一回。
那边又沉默了,外卖也到了。
等他接到外卖,关了卷帘门,手机又响了两声。
胡老爷子:这么巧出现在岭上,会不会跟你爸的事有关?
这个问题江烬也很好奇,一对远在你南京的普通中年夫妻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岭上?而且按照陈释迦的说法,他们的遗物里面有老江失踪时他登报的寻人启事,可见他们是知道老江出事的。
难道他们真的跟老江的出现有关?
还有陈释迦,她又会怎么会回事?
这些年江烬走南闯北,遇见的麻烦事多如牛毛,一般想不通的事儿,他就不想,等什么时候契机到了,自然也就通了。
于是,他拿起手机给胡老爷子回复。
江烬:不好说,她好像失忆了。
这消息看似说了,但实则什么也没说。胡不中跟她们在一起好几天,能不知道陈释迦失忆么?
那边又没消息了。
江烬嗤笑一声,收起手机,故意很大声朝二楼喊:“陈释迦,下来吃饭!”
第一百一十二章 坦白局
手机里传来颜珂的揶揄:“呦!陈释迦,你那边有情况呀!”
陈释迦连忙关了免提,哭笑不得地对着手机另一端的颜珂说:“别瞎说,是江烬。”
“那个论坛上挺火的剧本杀老板?”颜珂一脸惊讶,“陈释迦,你学坏了,你有艳遇了竟然不告诉我?”
陈释迦嘴角微抽,实在没办法把艳遇两个字跟江烬联系在一起。
“你想多了,没有的事。”
颜珂冷笑:“我不信。之前你说他在岭上救过你,你这不会是……”
“不是。他有喜欢的人了。”陈释迦连忙打断她的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桃色绯闻,她索性给江烬编排一个莫须有的‘女朋友’。
“有女朋友啊!那就算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回头姐给你介绍一个好的。哦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不会真留东北了吧!”
陈释迦擦头发的手一顿。
见她沉默,颜珂突然说道:“叔叔阿姨虽然不在了,但他们也不会希望你太难过的,要是不乐意在东北玩了,就早点回来。”
陈释迦知道颜珂关心自己,可这边的事实在难以叙说,只能假笑着掩饰:“快了,再过几天吧!”
颜珂说:“那你回来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陈释迦满口答应,心里却在盘算着事情的最坏打算。
如果后面找不到解决她身体变异的办法,她或许就不回南京了。
“喂!怎么又不说话了?”颜珂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陈释迦,你给我老实说,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跟你失忆那段时间有关?”
陈释迦犹豫了一瞬,她本来不打算把这事跟颜珂说,但胡家和尤家人都在查她,后面难免会查到颜珂头上,届时怕是要连累颜珂。
要想把颜珂彻底摘出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说实话。于是她对颜珂说:“珂,我这边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可能有人要查我,不过你放心,我在江烬这里很安全,回头如果有人跟你打听我,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不需要替我隐瞒,你就知道什么说什么?”
颜珂沉默了一会,突然破口大骂:“陈释迦,你特么的到底什么情况?欠高利贷了?你说多少,姐们跟你一起想办法,你可别干傻事,不行我那个小房子……”
陈释迦又感动又无奈,哭笑不得地说,“真没什么?你就如实说,如果他们要让你干什么?比如打电话骗我啥的,就照做,我没什么大事。还有……”她顿了下,想到以后真的可能见不到颜珂了,心里还是不可避免的堵得慌。
“就这样吧!还有就是,我家的那幅画,我要是一时半会没回去,你就帮我收起来。好么?”
说完,不等颜珂再说话,陈释迦连忙说了一句“我要下去吃饭了。”便挂了电话。
看着手机给下去的屏幕,陈释迦叹了口气,希望颜珂还记得她们以前的约定。
养父母出事后,不知道是不是触发了陈释迦第六感,一次跟颜珂聊到养老问题的时候,她跟颜珂约定过,要是她突然出什么意外,就让颜珂去取她家那幅画,那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就脱口而出了。
颜珂现在估计很担心她,但陈释迦知道颜珂是个冷静的人,她的话至少能安抚她一段时间。
下了楼,江烬已经打开外卖盒,东北正宗老式麻辣烫的香味弥漫整个大厅,空了大半天的肚子瞬时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江烬招呼她:“赶紧的,坨了就不好吃了。”
陈释迦没客气,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江烬反手从一旁的冷饮柜里拎出两瓶啤酒放在茶几上:“你要么?”
陈释迦看了一眼两只绿瓶子,忍不住好奇地问:“蒙倒驴?”
江烬嘴角一勾,单手握住瓶口,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往瓶盖上一别,“砰”的一声,瓶盖飞了起来,酒瓶里的啤酒冒着泡往上涌。
江烬把酒瓶往她面前一推:“试试?”
糟糕,被他炫了一把!
陈释迦看了一眼江烬胸口的固定器,讪笑:“你能行么?”
江烬耸了耸肩,用刚才的法子又起了一瓶,端起酒瓶朝她的瓶口轻轻撞了一下,兀自闷了一大口。
陈释迦好奇地抄起酒瓶喝了一口,醇厚的啤酒花味裹着淡淡的苦涩一路穿喉而过,胸腔里瞬时沁凉一片。
冬天喝冰啤酒,这是南方人想都不敢想的,南方的冬天实在是湿冷得让人除了被窝不想去任何一个地方。
放下酒瓶才发现江烬正微微眯着眼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
陈释迦不明所以:“你看我干什么?”
江烬手指摩擦着啤酒瓶,淡淡地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问我。”
陈释迦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花,敢情他在这儿给她挖坑呢!
不过也好,现在两个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再进行更深一步的捆绑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于是她豁出去般狠狠喝了一口啤酒,看着江烬郑重其事地问:“我们在常德见过。”这是肯定句,没有任何询问的意思。
江烬笃定地点了下头:“见过。”
陈释迦低头吃了一会儿,直到肚子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被热乎乎的麻辣烫填充些许,才又抬头看向江烬,问出第二个问题:“在哪儿?为什么?”
会这么问,就等于她承认了自己失去了那几天的记忆。
江烬后背靠在椅背上,全然是放松的状态。他晃了晃酒瓶,看着绿色玻璃里面的液体微微晃动,回忆道:“夕阳红旅行团。”
夕阳红旅行团?
陈释迦没忍住,粉丝从鼻孔喷了出来。
她连忙用手接住,不可思议地看着江烬:“我去旅行团了?还夕阳红?”
江烬悠闲地递了纸巾给她,继续说:“确切的说,是在夕阳红旅行团的大巴上。大巴的目的地是桃源县的桃花源。”
“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陈释迦努力回忆了一下,去年虽然有几个文旅专题要做,但是根本没有桃花源这个项目,那她是为什么去桃花源?
“你为什么去桃花源?”她问。
江烬慢悠悠喝了口酒,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给她看。
陈释迦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视频里,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正穿行在一条古香古色的巷子里,在经过一家卖早点的铺子时,男人在铺子前停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两张绿色纸钞递给铺子老板,从老板手里买了两个包子。
视频不是很清晰,但还是能看清包子铺的店名。
葛记包子,平平无奇的名字,全国可能有不下上百个。
江烬突然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视频,陈释迦顺着他的手指向下看,目光落在视频右下角一个小小的指示牌,上面写着桃花源三个小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桃花源
陶渊明在《桃花源记》中写到,晋太原中,武陵人以捕鱼为业。世人皆以为武陵是指汉代的武陵郡,后来现在人从地理位置和历史分析,认为cd市桃源县为《桃花源记》中的武陵,后在cd市桃源县开发桃花源风景区,而桃花源风景区与《桃花源记》里面描写的景致十分一致。
官方也认定湖南常德就是《桃花源记》的原型。
江烬看见视频的第一眼就知道视频里的人是江永镇。那件军大衣还和过去一模一样,甚至连江永镇走路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认定是江永镇后,他马上给回拨,但是手机里传来一阵机械试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继续播,得到的还是冰冷的提示音。
犹豫一晚之后,江烬第二天一早就买了去常德的机票。
在常德下飞机后,他并没有直接去桃花源,先是找了一家酒店落脚,然后在手机上查了一下那家早餐店,结果店铺早在三个月前就闭店了。
也就是说,那个视频的录制时间至少在三个月前。
找到他的手机号并不难,到现在论坛上还有他的寻人启事,问题是,谁会在三个月后才想起把这个视频发给他,目的又是什么?
洗完澡换了身行头后,江烬拿着手机去酒店大堂溜达了一圈。
这家酒店就开在距离桃花县八百米的老街上,因为不是旅游旺季,旅客不是很多,门口星星点点地停着几辆接客的大巴,大概每一个小时发一趟。
江烬暂时还不打算去桃花源,对方既然给他发了消息,后面肯定还有别的动作,他想看看对方到底想要干什么?
当然,按兵不动不代表什么也不做,他先是跟大堂前台打听了一下视频里的店铺,前台是个老人了,对桃花源的情况了如指掌。
几乎是他一拿出视频,前台就说:“这家店三个月就闭店了,现在那地方是他儿子在做,改成文创礼品店了。这几年文创很火的。”
江烬收起手机,又半真半假地说:“那真是可惜了!之前我朋友推荐我去吃来着。”前台说:“他们家的早餐确实很有特色,也是老板身体不好,后来才不做了的。”
江烬一脸惋惜地说:“那你们这还有别的什么适合情侣去的景点和饭店么?不瞒你说,我其实是和网友约好的,不过……”说到这儿,江烬故意压低声音凑到前台身边说,“那个,回头要是有人拿着我的照片或者视频来找我的话,你能给我打个电话么?”
说完,江烬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钱偷偷塞给前台。
前台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以为他是跟网友见面,怕是照片,所以才提前打招呼的。
她咧嘴一笑,点了点头说:“那行,您留个电话给我。”
江烬掏出老手机,用小号加了前台微信。
接下来的时间,江烬一直没有离开酒店。
午饭和晚饭都是外卖解决的。直到晚上八点,一直没动静的手机终于有了消息。
江烬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是前台给他发的消息。
前台说刚才有个男的拿着他的照片来询问他是不是住在这里,并且提供了他的身份证号。
因为提前给前台打了招呼,所以前台假装查询的功夫给江烬发了个消息询问情况。
江烬让前台帮忙拖延五分钟,自己马上下去。
两分钟后,江烬一踏出电梯就看见一个黄毛正站在吧台前跟前台说话。
前台见他过来,眼睛瞬时一亮。
黄毛很警惕,一下子就察觉出了异样,想也不想,捞起手机就往外跑。
江烬一追出酒店,就看见黄毛跑进一条老巷子。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一进巷子,一股浓郁的泔水味扑面而来。几个半人高的泔水桶堆在巷子两边,显然是旁边酒店的后门。
黄毛巷子里朝着他笑,手中的折叠刀的刀光在墙头昏暗的白炽灯照耀下显得格外生冷。
“来呀,怎么不追了?”黄毛笑嘻嘻地上前两步,江烬眉头紧蹙,握紧拳头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找我?消息是你发给我的?”
黄毛啧啧两声,突然抬手吹了一声口哨,紧接着,两道黑影走进巷子,堵住了他的退路。
果然,对方是故意引他出来的。
为什么呢?
江烬在心里把这几年不对付的几号人物都想了想,最终也没想出到底是谁会如此大费周章的把他骗到常德来杀。
更何况,那个视频是真的。
他侧身背对着墙壁,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两边的人,压低声音问黄毛:“哥们是哪个道上的?我初来常德,不知道怎么得罪你们了?有什么话咱好好说。”
他微微躬身,摆出一副示弱的姿态。
黄毛怪笑两声,堵在巷子口的一个高个子男人突然开口说:“哥们不好意思了,我们也是拿钱办事。”
三个人一拥而上,下的都是狠手。
江烬闪身避开黄毛的弹簧刀,反手一个擒拿扣住他的手腕,拇指用力一弹麻筋儿,弹簧刀啪的掉到地上。
“草,我的……”
江烬没给他机会,左手一拳打在他面门上。
黄毛脑袋一懵,人就倒了。
江烬速度很快,下手狠,没有一点含糊,另外两个大汉看黄毛倒了,直接冲过来抓江烬手。
巷子狭窄,更方便江烬施展,他微微退后一步,抬腿一踢,刚刚掉到地上的弹簧刀像是有眼睛一样“咻”的一下贴着高个汉子的胳膊飞过去。
俩人顿时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个事,江烬已经冲到近前,抓住高个汉子的胳膊一个过肩摔,将他整个人摔了出去。
另一个汉子见势不好,转身想跑,江烬根本不给他机会。
江烬从后面扑过去,右臂绕过他的脖子,左手搂住右手腕死死勒住男人的脖颈。这是格斗中最典型的裸绞。裸绞一旦形成,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专业运动员也很难挣脱。
男人下意识伸手去抠江烬的手臂,但是一切都是徒劳,江烬的胳膊像是两只铁钳死死勒住他的脖子,不过几息的功夫,他就感觉头脑发晕,四肢不受控制地软绵下去。
草!
救命!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有人要你命
江烬松开手,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软绵绵倒在地上。
静谧的巷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江烬慢悠悠捡起地上的弹簧刀,一步步走到黄毛身边,低头看着他:“现在能说说,是什么人让你们来堵我的么?”
弹簧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冷光,轻飘飘落在黄毛的喉结上。
刀子是冷的,黄毛吓得大气不敢喘,生怕呼吸中了,喉咙会被锋利的刀锋戳破。
“大哥,大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有话咱们好好说。”黄毛小心翼翼窥着江烬,心里仔仔细细把那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个叫江烬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软柿子,今天哥仨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江烬勾唇一笑:“行呀!好好说呗!”
黄毛小心翼翼咽了口唾沫,讪笑着说:“哥们,我们哥仨就是拿钱办事,就前两天吧,有人找到我,给了我两万块钱,说是让我帮他教训一个仇人,不用弄出人命,就要你一条腿就行。”
江烬挑了挑眉,手腕一抬,弹簧刀抵到黄毛的下巴上。
黄毛被迫抬起头,一脸苦相:“哥,真的,没说谎。”
江烬冷笑:“他长什么样?在哪儿找到你的?”
黄毛愣了下,说:“哥,这个我真不知道呀!他戴着口罩呢!不过挺高,得有一米八左右,穿个黑色风衣。”
“在哪儿找到你的?”
黄毛眨了眨眼,江烬抬了抬弹簧刀,刀刃瞬间割破黄毛下巴,吓得黄毛嗷嗷直叫:“我说,我说,在思源棋牌室。”
“在哪儿?”
黄毛连忙报了个地址。
“哥,我知道的就这些了,真的。”
“他是怎么给你们钱的?知道怎么联系他么?”
黄毛连连摇头:“给的现金,没让我们联系他,说他会联系我们,事成了,会给我们另外一笔钱。”
江烬收回弹簧刀,抖了抖衣摆上的灰尘:“你叫什么?”
黄毛愣了下,这特么能说么?
他支支吾吾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吴远。”
江烬冷笑,弹簧刀又顶了过来,从胸口一路向下,最后落到黄毛腰带上:“你最好说实话,不然……”
黄毛脸一夸:“梁峰,我叫梁峰,哥,这次真叫这个名,要是我说话,就叫我断子绝孙!”
江烬侧头看向另外两个人。
两人连忙报上名字。
高个子叫陈二,矮个子叫李大华。
江烬冷笑两声,垂眸看黄毛:“把身份证都拿出来吧!明天晚上去思源棋牌室找。”
黄毛连一块,其他两人知道今天要是不把事儿平了,这人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于是只好纷纷拿出身份证,小心翼翼放在地上。
“你呢?”江烬回头看黄毛。
黄毛连忙苦着脸掏出身份证,小心翼翼递给江烬。
江烬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确实叫梁峰。
反手把身份证收进兜里,江烬抬腿了里黄毛一脚:“滚吧!”
……
回到酒店,前台见江烬一个人回来,身上也没受伤,这才缓缓吐了一口气儿,问他需不需要报警。
江烬谢绝了她的好意,上了电梯直接回房。
黄毛的从出现直接验证了他的猜测,给他发短信的人就是故意把他引到这里来的,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在常德,怕是只有见到本人才能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江烬草草在酒店吃了个早餐,然后带着黄毛等人的身份证直接打车去思源棋牌室。
说是棋牌室,其实就是麻将馆,典型的挂着羊头卖狗肉。
不过这玩意挂牌之后,也有一点好处,就是例入了工商系统,一来方便管控,二来这帮人也能收着点。
棋牌室在一个老城区,居民楼改造的门面房,门口挂着个牌子,停了一溜电瓶车和两辆本地牌照的轿车。
老打麻将的都知道,一般上午八点就开局,打得快的,一上午两圈。
棋牌室都是电动麻将机,收费的,一圈下来一人最少十块,牌局大的,也有二十三十的。
江烬下了出租车,没着急进入,先是四下里观察了一下,别看棋牌室是旧小区,门口却安了两个监控,几乎360°覆盖门前所有视野。
“哎!哥们,脸生呀!进去玩两把?”
虚掩的门突然从里面开了,一个穿着牛仔外套的男人从里面探头,笑眯眯地看着江烬。
江烬点了点头,男人连忙侧身让开路,招呼他进去。
从外面看,棋牌室不大,进去了才发现内有乾坤,放眼望去,大概是一整层都打通了,除了必要的承重墙做了隔间,其它的几乎都是通的。
有几桌还没坐满,引他进来的男人笑眯眯地带着他来到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前,一边拉椅子,一边问他有没有熟人想要一起打的。
江烬看着男人说:“梁峰。”
男人咧嘴一笑:“原来你认识他呀!行呀!他一般九点才能来,要不你在这儿等会儿?”
江烬没说话,男人眨了眨眼,这时又有人从外面进来了。
男人转身想去招呼,江烬伸手拉了他一把。
男人一愣,回头看他:“哥们,还有事儿?”
江烬从兜里掏出盒软中华,拆开倒出一根递给男人:“是有点事儿想要麻烦你!”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递过来的烟,脸色微沉,以为江烬是来搞事儿的。
麻将馆这地方,隔三差五出点事儿不难见,就是没见着外地人来闹事儿的。
男人叼着烟,江烬拿出打火机给他点燃。
火星微微闪烁,男人低头看江烬:“我这就是个小买卖,哥们你要是……”
“我就是跟你打听点事儿。”江烬打断他的话,从兜里掏出五张一百块递给男人,“我就想看看前两天的监控。看完就走,不耽误你做买卖。”
男人垂眸看了一眼麻将桌上的五百块钱,轻笑一声,也不去招呼人了,用脚勾了一把椅子坐在江烬对面,冷着脸说:“监控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
江烬避开男人的脸,环视四周,此时麻将馆里已经坐满六七桌了,稀里哗啦的搓麻声不绝于耳。江烬轻笑一声,从兜里掏出梁峰那把弹簧刀拍在麻将桌上:“老板是个聪明人,我也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就是想看看监控找个人。不影响你做生意。”
换言之,你要是脾气大,不怕麻烦,那我也不怕多运动运动。
男人脸幽地一沉,一巴掌拍在麻将桌上:“怎么?想找麻烦?”
这边的动静一下子惊动了不远处的几个客人,大家纷纷放下手里的牌,扭过头看热闹。
江烬不为所动,目光定定地看着男人。
一个年纪不大,染了一头奶奶灰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哥,有事儿?”
他低头看江烬,目光扫过弹簧刀:“艹,惹事儿的?”
年轻人拉开架势就要抓江烬的领子。
江烬看都没看他一眼,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年轻人一个踉跄,江烬猛地往下一贯,把他的手死死压在麻将桌上。
“你他……”
妈字还没说出口,江烬已经速度极快地抄起弹簧刀,刀锋一扫,贴着年轻人的太阳穴扫过,重重刺入麻将桌里。
轻飘飘一缕奶奶灰落在手背上。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未知凶物
男人一把按住江烬的手:“哥们,有话咱们后面说。”
江烬看了一眼奶奶灰,抽回弹簧刀,跟着男人进了麻将馆里间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里面摆着一张简易床、一套座椅和一台电脑。
男人坐在电脑前,把前两天的监控调出来,然后起身对江烬说:“我只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就滚蛋。还有,麻将桌的钱,你得赔。”
江烬坐到电脑桌前,没说话,默默掏出手机:“扫码吧!”
男人从兜里掏出二维码,重重拍在桌面上。
不一会儿,二维码播报器里传来:一千元,已到账。
男人抿了抿唇没说话,靠在门口抽烟。
十分钟后,江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男人身边,把手机里从电脑上照下来的照片给男人看:“这个人,你见过么?”
男人吐了一口烟圈,探头看了一眼手机,摇了摇头说:“没见过,我们这儿熟人多,这个没什么印象。”
江烬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离开思源棋牌室后就在这附近逛。
大小河街也是常德除了桃花源之外比较有名的景点。这里都是仿古建筑群,并且完美复刻了清末民初的常德大河街、小河街,以及麻阳街的景象,素有常德清明上河图之称。
江烬吃了不少特色美食,酱板鸭、炖粉,小桃酥,哪里人多,他就往哪里钻,一点也没有着急找江永镇的架势。
既然对方的目标是自己,而且前前后后还兜了这么大个圈子,想来不会只有黄毛这一步棋。
他倒是想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后手。
一直逛到入夜。
入夜后的穿紫河畔灯火璀然,古香古色的建筑更是仿佛把人拉入了美轮美奂的古代盛世之中。
江烬悠闲地穿梭在人潮中,并刻意在社交软件上更新了几张有地标性建筑的照片。
既然有人想要找他麻烦,那就快一点,总是缩头缩尾的有什么意思?
一直逛到快凌晨,穿紫河畔的游客渐渐稀少,江烬才慢悠悠顺着长街往回走。
回到酒店已经凌晨,照例去前台那边打了声招呼,江烬踏上电梯回房。
一进房间,江烬就感觉到不对劲儿了,房间里有人进来过。离开酒店之前,他特意跟前台说过,今天不用保洁人员来打扫。刚才经过前台的时候,他也特意问了一嘴,前台说,今天确实没人进去他的房间。
但当房间大灯亮起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不对劲儿了。
离开之前,他特意在床上放了一根头发,位置正好靠近床尾的部分,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但是现在那根头发不见了,有人动了他床上的被子。
关上门,江烬仔细检查了一遍床单被罩和枕头,然后又把所有能装监控和窃听器的地方检查一遍,结果折腾了半个小时仍旧一无所获。
难道他只是进来转了一圈就走了?
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江烬用房间里的座机给前台打电话,说自己的平板丢了,想看一下今天走廊里的监控。
前台那边如临大敌,马上就要过来。
江烬说他怀疑是同层楼的房客做的,所以先不要打草惊蛇,先看监控再说。
前台之前拿了江烬的钱,对江烬的印象不错,说把事情跟经理汇报一下。
甭管这事是不是真的,大半夜的,经理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偷偷给江烬开了个后门,直接带他去监控室查看今天走廊的监控。
“江先生,你看,确实没有人进过您的房间。你再想想,是不是东西在别的什么地方丢的?”
经理虽然埋怨江烬大半夜起来搞事,但到底职业素养不错,语气还算温和。
江烬顺坡下驴,说回去再想想看。
回到房间,江烬思来想去,觉得对方除了从走廊进来外,还有可能是从窗外潜入。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从窗口到地下至少有九米。
说是二楼房间,其实酒店一层是挑高设计,大概有七米左右,加上上层的窗户,从上往下至少九米。窗外没有空调,没有上下水管道,正常人怎么可能爬到九米高的地方翻进窗户?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楼下一辆汽车从远处驶来,因为正面有车相对行驶,司机打了大灯。
在车前大灯的照射下,江烬看到窗外外围有几道划痕。
不,不止是划痕,更像是什么动物留下的爪痕。
为了确定心中的猜测,江烬连忙跑到楼下,从楼下用手电往上照,果然,几乎每隔一米左右的距离,就有上下两道爪痕。
爪痕很深,至少有两三厘米都潜入到水泥墙里面去了。
以这个深度来看,对方一定是使用了什么钢爪之类攀爬上去的?
江烬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当时的画面,不由得一阵心惊。如果当时他正在房间里,并且处于睡眠的状态,那么这两只能穿透水泥的爪子只要轻轻在他脖子上一划,他就瞬间毙命。
思及此,江烬浑身一阵发凉,对方到底跟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定要大费周章杀他?
回到房间,江烬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直到凌晨三点多,他才恍恍惚惚进入梦乡。
也不知睡了多久,窗外一阵急促的警铃声把江烬吵醒。
他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竟然已经七点半了。
警铃声中掺杂着男男女女的说话声,好像就在楼下。
江烬穿好衣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一辆警车停在街尾,几个穿着警服的警察和几个中年男女正站在人行道上说着什么,隐隐约约还有女人的哭声。
江烬瞬间就想到了窗外墙上的爪痕,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因为隔得远,听不见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儿,江烬草草捯饬了一下便拿着手机下楼。
酒店是独栋式,江烬的房间是北向,对面隔着一条街是一个封闭式小区,平常路过的车辆不多。出事的地方就在酒店往西五十多米的地方,是一家卖熟食的铺子。
江烬走过去时,正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只巨型阿拉斯加的尸体,四周的地上全是血,浓郁的血腥味已经盖过了附近早餐店的香味。
其中一个警察正在拿手机拍照,另外一个女警察弯腰劝那个中年女人。
江烬的视线在女人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已经死得透透的阿拉斯加身上。
第一百一十六章 阿拉斯加之死
巨型阿拉斯加长到成年最多可达一百三十斤,眼前这只阿拉斯加体型庞大,身高目测已经达到八十厘米左右,是标准的巨型公狗体态,体重至少有一百二十斤。
这种巨型阿拉司机的攻击性很强,陌生人很难轻易靠近。但偏偏就是这么一只庞然大物竟然被赤裸裸地开膛破肚了。
江烬联想到酒店房间外墙上的爪痕,几乎瞬间就猜到这只狗是遇见昨晚那个人了。
是因为撞见那人之后,阿拉斯加发出的叫声激怒了他,因此才被杀死?
还是单纯的只是虐杀?
“我们家狗平常都是关在店里的,昨天因为有点事儿,就忘记把它关进去了,结果今天早晨一来,就这样了!太惨了,我的卢克……呜呜呜!”
女主人断断续续跟警察叙述案发过程,江烬默默退出人群,一回头,一个穿黑色棒球服的男人正站在酒店二楼房间下抬头往上看。
江烬愣了下,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上面正好是自己的房间。
水泥外墙上的爪痕很清晰,江烬走过去,状似漫不经心地问:“这玩意是啥弄的?挺深呀!”
东北人自来熟的属性全国都知道,江烬这么一说,对方也反而不会觉得突兀。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江烬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外的窗台,淡淡说:“听说那只狗是被什么野兽开膛破肚的。”
男人笑了下:“你也觉得是什么动物园的野兽跑出来的?”
江烬狐疑:“不然呢?一百二十多斤的巨型阿拉斯加,啥玩意儿能整动?”
男人没说话,回头看了江烬一眼:“谁知道呢?”
江烬低头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剥开丢进嘴里,看着男人说:“听你口音也是东北的?”
男人点了点头。
这时,男人兜里的手机响了。
江烬抬手朝一旁的早餐店指了指,表示告别。
进了早餐店,江烬特意要了个靠窗的位置,从这里正好能看见那个年轻男人的身影。大概十几分钟后,男人挂了电话之后又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并且在看热闹的人群散了七七八八的时候,走过去跟巨型阿拉斯加的主人说了几句话。
江烬不知道他跟女主人说了什么,女主人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男人跟着女主人进了店铺。
二十分钟后,男人从女主人家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灰色塑料袋。
江烬起身招呼服务员结账,男人正好拎着塑料袋从窗外经过。
两人四目相交,男人朝他点了点头。
扫完码,江烬连忙追出去,却正好看见男人走进酒店大门。
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确认那个男人暂时不会出来后,江烬直接拐了个弯去找阿拉斯加的女主人。
还没走到店门口,就见不远处驶过来一辆五菱宏光,车身上写着大斌宠物殡葬几个大字。最近几年,随着人们对宠物的感情越来越深,有人便打起了宠物殡葬的主意,不仅开设了遗体火化和送葬仪式,有特殊需求的,还能帮忙给宠物做标本。
车子在店门口停下,从驾驶室下来个穿着黑西装的工作人员。不一会儿,女主人和年轻人一起抬着一只硕大的黑色裹尸袋从店里出来。
工作人员把裹尸袋装上车,跟女主人打了个招呼后便驱车离开。
江烬拉上卫衣帽子,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大斌宠物殡葬。”
……
吕伟刚把后备箱打开,还没来得及把裹尸袋拖下来,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他连忙回头,见是一个长相英俊的年轻男人站在身后。
“有事么?”
江烬目光落在裹尸袋上,轻咳一声,说道:“您这是从新贸街拉过来的阿拉斯加吧!”
吕伟愣了下,连忙说:“是呀!您是?”
江烬面不红耳不赤地说:“我是它的家人,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得知狗没了,我想看它最后一眼。”
吕伟做了好几年宠物殡葬了,不是没见过舍不得宠物非要跟过来亲眼看着火化的,因此并没怀疑,只略微蹙了下眉头说:“不知道你的家人有没有跟你说这狗的死因,尸体还没整容,我们会先进行整容,之后等家人来做告别仪式,最后才会火化。要不您等做完整容再来看?现在狗的样子有点吓人。”
江烬故作悲伤地深吸一口气:“没事,家人已经跟我讲了,我,我能挺住,就让我看看它,送它最后一程吧!”
吕伟见劝说无用,也懒得再劝,心里想着,方正等他看过之后就老实了。
吕伟把裹尸袋往外拽了拽,伸手拉开拉链,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溢出来,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蹙眉。
他别过头,对江烬说:“你自己看吧!不太好看。”
江烬点了点头,上前两步凑近裹尸袋,里面的场景着实称得上血腥暴力。
阿拉斯加身上的毛发几乎已经被血染红,伤口从胸口直接贯穿整个腹部,里面的内脏和肠子几乎全部破裂,有一半的肠子都流到了裹尸袋里。
江烬从兜里掏出弹簧刀轻轻挑开伤口上的毛发,露出里面暴力撕扯的伤口。
从伤口的情况看,确实是某种野兽的利爪撕裂的,但还是那个问题,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的爪力把一个一百二十多斤的阿拉斯加开膛破肚?
不可能是老虎,老虎更倾向于撕咬,狼也不可能,那么是黑熊?
如果是黑熊,那确实说得过去。但按照女主人的说法,阿拉斯加忘记关进店里,说明狗是没有拴绳。
如果阿拉斯加在遇见黑熊之后与之搏斗,那么一定会发出很大的叫声,但是四周似乎并没有人听见剧烈的犬吠,这很不合常理,除非黑熊在狗发现它之间就已经发动攻击,并且一击毙命。
这种情况的概率太小了!
江烬几乎否定了所有他认知内的大型动物。
但如果不是动物,那就是——人。
第一百一十七章 “她是怪物”
江烬在心里描绘了一个身高至少一米九以上,身材强壮的男人。他有堪比黑熊一样的力气,并且身手很好,能借用一种类似钢爪的东西瞬间撕裂一只巨型阿拉斯加的腹部,并且能灵活的爬上九米高的外墙。
或许他有攀岩的经验,也有可能是个跑酷爱好者。
那些喜欢往极限的通常都喜欢进行各种无障碍攀爬,对方很可能是。
他又在记忆里翻了翻,确定这些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
除此之外,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从来没有来过常德,对方又为什么会绞尽脑汁把他引到常德来杀呢?
视频里老江出现在常德,难道这件事跟老江有关?
因为老江得罪了人,但是对方找不到老江报复,所以把仇恨转移到自己身上。又或者,对方是想抓了他威胁老江?
江烬觉得自己可能离真相不远了,只要找到老江,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回到酒店后,江烬习惯性走到服务台跟前台打了个招呼,顺便问一下今天有没有人找他。
前台对江烬的印象还不错,毕竟没有人会不喜欢一个出手大方、长得帅又礼貌的男人。
前台笑着说:“您又约了别人?”
江烬一听,就知道没人来找自己,换了个话题,问前台知不知道那个阿拉斯加的事。
前台脸瞬时一夸,说她每天早晨上班的时候都会路过阿拉斯加的主人家,那只狗虽然看起来凶悍,其实很通人性,她在酒店干了好几年,几乎可以说是看着那只狗长大的,有时候她还会顺手给它丢两个肉包子。
一想到这狗死得这么惨,前台眼眶有些发红,骂道:“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竟然这么虐杀一条狗。”
“你们大堂里有值班的么?没听见啥动静儿?”江烬漫不经心地问。
前台摇了摇头说:“没听见呀!咱们酒店隔音好,隔着又是挺远呢!听不见。而且那狗也不一定叫了,兴许叫人给喂了下药的东西,等它迷糊了再下手。”
前台说的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但结合房间外的爪痕,江烬觉得几率不大。狗没关进去是个偶然,对方的目的是他,不会刻意准备要狗的东西,所以当时的情况只能是对方反应速度比狗还快。
坐实了这种猜测,江烬心情瞬时跌到谷底。
前台见他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问他今天需不需要客房服务。
江烬依旧拒绝,说等明天再说。
前台虽然心里狐疑,但这种事儿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有些客人确实比较注重隐私,三两天不叫客房服务也是有的。
回到房间,江烬直接把自己扔在床上。昨晚折腾了一宿,现在两只眼睛又胀又疼,有什么事儿等休息够了再说。
一觉睡到下午,江烬硬生生被饿醒了。
刚想出去找点吃的,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江烬翻身下床,走到玄关开门一看,不由得愣了下。
门外站着的正是早晨遇见的男人。
男人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摘掉帽子,露出两道眉峰,一条细细的疤痕斜着切断他的右面眉毛,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戾气。
江烬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挺巧呀!你也住这儿?”
胡悔也没想到住在204的人会是今天早晨遇见的男人,难怪当时他会跟自己搭话,原来‘他’是冲着他来的。
胡悔扯唇笑了下,指了指旁边的房间说:“你好,我叫胡悔,正好住在隔壁房间。”
江烬舌尖轻轻扫了下腮帮子:“江烬。”
胡悔说:“久仰大名,论坛里你挺出名的,早晨太着急没认出来。”
江烬一时间猜不到胡悔到底什么路子,索性顺着他的话说:“也就几个去兴安岭玩儿的驴友在网上发着玩儿的。怎么,你这是有事儿?”
胡悔突然收敛笑意,压低了声音说:“确实有点事儿,能进去说么?”
江烬没说话,侧身让开路。
胡悔抬腿进门,江烬反手把门关上。
江烬订的是标准大床房,跟胡悔房间的格局一样。
胡悔大致打量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半开的窗户上。从外面的爪痕看,‘他’确实是奔着屋里的人来的。
江烬隐约感觉到胡悔也是冲着阿拉斯加的事来的,于是也不着急,坐在沙发上等着胡悔开口。
看了一会儿,胡悔收回视线,居高临下看着江烬说:“死的那个阿拉斯加,你看见了吧!”
江烬点了点头:“看见了。”
“你觉得是动物抓的?”胡悔双手环胸,挑眉的时候眉峰中间的疤痕微微跳动,很有几分气势。
“不然呢?”江烬走南闯北见过很多人,凭直觉就能看出胡悔这个人不简单,只是不明白他在这件事中又充当什么角色。
胡悔转身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目光正好看见在窗台上的抓痕:“这边的街道都有监控,如果是动物,只要插个监控就能看见了。但是如果是人,那就不一样了。人会躲着监控。”
江烬没说话,胡悔回头看他:“昨晚他进你的房间了。你不在么?”
江烬说:“出去了。”
胡悔绕到沙发前,在江烬对面坐下:“江老板来常德是旅游?”
江烬反问:“不然呢?”
胡悔轻笑:“我以为江老板是来找您父亲江永镇先生的。”
胡悔话音一落,江烬脸色瞬间一变,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不用跟我卖关司。”
胡悔冷下脸,两个人四目相对,谁都没了耐心继续试探,气氛一瞬间冷凝下来。
好一会,胡悔败下阵来,轻笑一声,说道:“江老板不用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找一样东西罢了,而你又恰好在这里。”
江烬当然不信他的鬼话,右手轻轻敲了敲面前的茶几:“我也很好奇,你找的那个东西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胡悔蹙眉:“知道太多,恐怕对你没什么好处,你只要知道,我是来帮你的就可以了。”
“帮我?”江烬突然凑近胡悔,“帮我什么?”
胡悔说:“帮你找到江永镇。我知道你来常德是为了江永镇,我可以帮你找到他,同时,作为交换,你也得帮我找到那样东西。”
“呵!”江烬冷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样,胡悔从兜里拿出手机,找出一张照片给他看.。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两男一女
照片里的的江永镇还是穿着失踪时军大衣,神情麻木地跟在一对男女身后。
男的看起来四十六七岁的样子,女的则更年轻一些,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两个人的年纪差距虽然很大,但是动作间很是亲昵,竟然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三个人的背景似乎是个市集,不过许多摊位上都是一些古玩。
“这是常德有名的城壕湾古玩市场,这张照片是几个月前拍摄的。”胡悔指着照片里的一男一女说,“据说他们已经在城壕湾古玩市场逛了好几天,一直在找什么东西。”
江烬从照片上收回视线,目光冷冷地看着胡悔:“你也在找那样东西?”
胡悔:“算是吧!”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江烬漫不经心地问。
胡悔笑了下,江烬确实比想象中的更难缠一些。
他说:“你是江永镇的儿子。”
“所以呢?”江烬眉峰轻挑,一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胡悔收敛笑意,蹙眉看他:“找到江永镇,自然也就能找到那两个人,而你是江永镇的儿子,除此之外……”他幽地顿了一下,突然压低声音说,“昨晚那人怕是冲着你来的,有没有可能,其实是冲着江永镇?”
江烬轻笑,不以为意:“你也知道很危险了。我凭什么为了一个十几年没养过我的人以身犯险?更何况,既然能查到这些,找老江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胡悔脸色更难看了,事实上他确实找不到江永镇,也对另外两个人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拿到天启了?
小六叔出事后,老爷子亲自去碦喇其找人,结果找到小六叔时,人已经浑浑噩噩了。
老爷子在小六叔的日记里发现这张照片,照片用潦草的笔记写着六月27日,寻天启未果。
至今为止,老爷子也不知道这张照片到底是谁的,唯一知道的是,照片里的人曾在常德出现过,并且很可能跟天启有关。
本来应该早就来常德一趟,但是因为小六叔的身体,老爷子那边一直腾不出手。前段时间小六叔身体急剧恶化,寻找天启和海镇便刻不容缓了。
他自告奋勇来常德,没想到一来就碰了壁,照片里的三人确实曾经在城壕湾古玩街出现过,但后来去了哪里便无人知晓了。
他在常德待了几日,最后只查出照片里穿军大衣的人叫江永镇,曾在十几年前失踪在大兴安岭富克山无人区附近。他有一个儿子叫江烬,人就在漠河,在驴友圈是个小有名气的剧本杀店老板。
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二三岁的年轻男人竟然有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儿子,这可能么?
当然不可能,但照片里的江永镇确实跟失踪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胡悔本来打算回漠河会会江烬,没想到老爷子那边来了消息,说江烬来了常德。
世界上确实有很多巧合,但巧合太多了就成了刻意。
江烬肯定不会平白无故来常德。
果然,他才刚刚得到江烬入住酒店地址,就已经有人提前动手了。
见胡悔一直不说话,江烬抬手指了指手机上的照片说:“你刚才说,这张照片是几个月前拍的,这根本不可能,老江是十五年前失踪的,算起来,现在已经四十六岁了,你觉得照片里的他像是四十六岁?”
这个问题胡悔也无法解释,但照片确实是几个月前拍的。
他拿起手机,将照片不断放大,最后露出照片右下角的水印,指着水印说:“这里有拍摄时间确实是今年六月份拍摄的。”
江烬不以为意,这玩意完全可以p图,根本做不得真。
见江烬还是不行,胡悔再次一动手指放大另一处,这一次,画面聚焦在年轻女人右手腕上的电子手表上。胡悔说:“这是华家今年三月初最新上市的健康检测手表。这个总不会错吧!而且照片有没有p图的痕迹,你随便找个懂行的人就能看出来,我没必要骗你。”
江烬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但也能看出来这张照片没有p图,但是如果照片是真的,老江为什么没有老?
返老还童了?还是保养得当?
显然都不可能,那件军大衣还是原来那件,而且无论是发型还是神态,衣服鞋子,所有的一切都跟他失踪那一天一模一样。
这十五年的时间都去哪儿了?
他满腹疑惑,胡悔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昨晚的事明显是冲着你来的。依我看,你爸已经拿到那样东西,但是动了别人的蛋糕,所以……”
“所以对方想要抓我把老江引出来?”江烬打断胡悔的话。
胡悔点了点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江烬冷笑,讥讽道:“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呢?”
胡悔耸了耸肩,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冷冷看着江烬:“我只要东西,对杀人没兴趣。只要找到你爸,我可以保证你们安全无虞。”
“我凭什么相信你?就凭一张照片?”江烬反问。
“当然不是。”胡悔又拿起手机,鼓捣了一阵,点开一段视频给江烬看。
“这是我找到的,昨晚唯一录到你房间外面情况的一段视频。”
江烬看了一眼手机,没动:“警察都没拿到的,你拿到了?”
阿拉斯加主人家门外也有监控,但是只拍到阿拉斯加从门口跑走,尸体是在监控死角发现的。
酒店房间外没有监控,胡悔又是从哪里拿到的?
像是看出他的狐疑,胡悔从兜里拿出一只黑色钱包放在桌面上:“有时候职权不一定能问出真话,到钱能。”
江烬没有反驳,拿起手机点开视频。
视频的拍摄角度有倾斜,应该是斜对着江烬房间45到70度的地方,并且高度至少在九米以上的位置。
江烬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应该是对面小区把西山的位置。
把西山的三阳户型,客厅的窗户正对着一街之隔的酒店。
有人把监控摄像头装在了客厅,摄像头透过客厅玻璃录到了对面酒店的异样。
视频里光线昏暗,先头二十秒,视频一直处于静止画面,周遭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直到地五十三秒,画面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道黑影从边巷里废话跑进画面。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合作
边巷有路灯,但是相隔很远,光线也昏暗,所以视频里只能看到对方的身形和大概轮廓。
黑影身高并没有江烬以为的一米九左右,满打满算不到一米六五的样子,身材纤瘦,两只手臂却要比正常人长出一截。
黑影背对着镜头在酒店窗外站了一会儿,约莫十几秒后,她突然朝前走了两步,举起双手开始贴着墙壁向上攀爬。
酒店外墙是5号水泥封,前面不知道打了多少遍腻子,光滑平整,根本没有任何落脚的地儿,黑影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爬到二楼江烬的房间。
大概三分钟后,黑影从房间窗口一跃而下。
八九米高的距离,黑影轻飘飘落到地面,也正是这个时候,监控器借助边巷驶过的车灯捕捉到黑影的脸。
一张惨白如纸的女性面容在视频中一闪而过。
视频结束,胡悔按住手机:“怎么样?有什么想说的?”
江烬从手机上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胡悔:“你什么意思?”
胡悔收起手机:“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一个明显异于常人,身手敏捷的怪物。”
江烬微微垂眸,觉得胡悔的形容很贴切。
视频里的女人面白如纸,两只眼眶空空如也,像是两个看不到底的黑洞,还有鼻子,女人的鼻子像是被碾子碾过,扁平地贴在脸皮上,看起来怪异极了。
看到这张脸的第一眼,他心里想的是面具,但是直觉告诉他并不是。这就是一张脸,长在人身上的脸。
胡悔:“难道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来杀你?”
江烬没说话,他想看看胡悔到底想干什么?
胡悔对他的沉默不以为意,只要能达到目的,江烬的感受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咱们合作,你要人,我要东西。”胡悔继续循循善诱。
江烬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视频里的那道黑影,胡悔说的不错,昨晚潜入他房间里的根本不是正常人。
他对她一无所知,与其拒绝胡悔,倒不如跟他合作,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
虽然答应胡悔暂时合作,但江烬并不信任胡悔。
胡悔离开后,他马上给在漠河的老郑打了个电话。
老郑是漠河兴安林林区的护林员,对漠河那一片门儿清。
挂了电话不到半个小时,老郑的电话就有打了过来:“查到了。胡悔是漠河胡家的人。胡家你不陌生吧!”
江烬确实不漠河,胡家在漠河那一带颇有名气,只是很少听说胡悔这个人。
“胡悔是胡老爷子收养的孩子。听说几个月前胡家的小六爷胡煜在碦喇其林区出了事儿,人现在生死不知。胡悔八成是为了胡煜的事去的常德。”老郑说完,沉默了片刻说,“这边道上的说,胡悔这人虽然名气不如胡煜大,但是手段毒辣,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你怎么惹上他了?”
江烬苦笑:“不是我惹上他了,是他找上门了。”
“你们俩连面都没见过,他找你干什么?”老郑狐疑地问。
江烬便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儿都跟老郑说了一遍。
自打老江出事后,江烬几乎每年都要去几次富克山无人区,时间长了,就跟附近林区的郑家父子熟络起来。
每到寒暑假,江烬就会泡在护林员基地,时间长了,就跟老郑打成一片。
老郑知道江烬这些年一直在找江永镇,只是没想到竟然真的被他在常德找到了线索。
“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老郑有些担心地问。
江烬:“看情况再说。你不用担心,我自有打算。”
老郑还想说点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老郑,先挂了,回头我再跟你说。”
“那行,你注意安全,有什么困难跟我说,不行我就过去。”
挂了电话,江烬走到门边开门。
他以为是胡悔,结果站在门外站着的是酒店专门送餐的机器人。
江烬顿觉好笑,轻轻拍了下机器人的脑袋,问它:“喂,你来干什么?”
机器人大脑袋转了一圈,肚皮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的外卖袋子。
江烬微微蹙眉,他根本没有点外卖。
“你送错了,我没点外卖。”他推了大头机器人一下。
大头机器人的脸上闪过房间号:“客人您好,外卖是送到您房间的,请及时查收。”
这种机器人的设定一般不会错,江烬从机器人肚子里拿出外卖袋子看了一眼,上面确实写着他的房间号,收货人也是他的名字。
可他根本没有买东西。
江烬拿着外卖袋走进房间。
把外卖袋放在茶几上,江烬低头听了听,里面没有什么动静,外卖袋子上写着芥末蛋糕店的字样。
蛋糕?
江烬悚然一惊,是的,今天是他的生日。
难道是……?
他手忙脚乱打开外卖袋,果然,里面是一盒成人巴掌大的精致草莓小蛋糕。
自从老江失踪后,在没人给他过生日。
江烬顾不得大头机器人,抬脚便往楼下冲。
一口气跑到酒店大堂,来来往往的客人见到他跌跌撞撞跑下楼,无不探头张望,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
江烬一口气跑到酒店门外,长街上车流涌动,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不,或许他都不用自己来,只要在手机软件上点一个外卖就可以。
江烬颓然地垮下肩膀,转身走回酒店。
来到来到服务台,他问前台刚才有没有看见送外卖来的小哥。
前台说:“看见了,不过不是小哥,是个大姐。现在钱不好挣,做外卖员的女性也不少。”
江烬已经听不见前台到底都说了什么,他失魂落魄地提着小蛋糕回到房间。
打开蛋糕盒,里面的蛋糕已经因为刚才疯狂的跑动而七零八碎,几个草莓可怜兮兮地趴在奶油上。
江烬从盒子里拿出一根粉色小蜡烛插在蛋糕上,掏出打火机点燃。
蜡烛发出微弱的光亮,时不时还迸射出一点小火花。江烬闭上酸涩的眼,双手合十对着蛋糕许了个愿望。
希望老江还活着,愿我能找到他。
睁开眼,江烬吹灭蜡烛,捧着小蛋糕一口一口把它吃光。
第一百二十章 空船
黑色牧马人从常益高速复线新兴嘴大桥附近下高速,沿岸往前行驶六百多米就到了武陵区芦荻山桑场船舶临时停泊点。
设置临时停泊点是为了规范船舶停泊秩序,保障汛期航运、防洪安全,防止船舶走锚而撞击桥梁、闸坝等事故,以免危及沿岸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胡悔把车停在桥下,下了车,放眼望去,停泊点里大大小小停泊的船只有几十艘。
江边水汽重,即便还没正式进入寒冬,桥下依旧冷风习习。
江烬搓了搓手,跟着胡悔沿着岸边往前走。
临时停泊点不比码头,都是一些过往临时停靠的船只,其中大部分是为了应对特护情况,或者是维修船只等,停靠时间不长,有的几个小时,有的几天,其中大部分渔船较多。
密密麻麻的船只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沿着水域岸边放眼望去,绵延不绝,宛若长龙。
江烬不知道胡悔到底要做什么,只默不作声地跟着。
约莫走了两三百米,前面的船灯越来越零散,隐隐约约从寥寥的灯光中能看到船只身上爬满绿色的藻类。
这些船大概停了许久,有些甚至能看见船身上氧化的焊点。
风声越来越大,周遭的空气也更冷冽。
走在前面的胡悔突然停下脚步,江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前面是一艘通体漆黑的渔船。
胡悔回头看了他一眼,突然压低声音问:“敢么?”
这两个字包含的内容太多,除了未知和危险,还有一种无言的试探,江烬的态度将会决定胡悔后面的行动。
江烬仰头看向水中足有二十米左右的中型渔船,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黑暗中的渔船像一头蛰伏在黑夜里的巨兽,此时此刻,它正安静地等待着猎物的靠近,然后在一口将其吞噬。
江烬不由得想起视频里那张五官怪异扭曲的脸,胡悔带他来这里,难道是因为她就藏在这艘船里?
他扭头看胡悔。
胡悔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指着船只:“不是想知道真相么?敢不敢进去?”
江烬不知道他所谓的真相是什么,但无所谓,东北有句话说的很多,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这不仅是胡悔对他的考验,也是他对胡悔的考验,如果胡悔连那个黑影都查不到,他凭什么跟自己谈合作?
悠然地从兜里掏出颗糖剥开,江烬侧头看胡悔,问他要不要。
胡悔嘴角微抽,拒绝了他的好意。
江烬把糖丢进嘴里,浓浓的奶香味在嘴里弥漫,奇异地驱散了水面的腥气。
胡悔从兜里拿出两只强光手电,一只递给江烬,一只留给自己,然后没给江烬反悔的时间,几步走到船底,双手抓着连接着甲板和锚的铁链爬到甲板上。
江烬紧随其后。当他双脚踏上甲板的那一刻,皮鞋与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终于叩响了命运的钟声,宣告着之后的日日夜夜,他将进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然而此时的江烬对此一无所知。他拿着强光手电照过甲板上的每一个角落,从脚下斑驳的甲板和落满灰尘的箱笼和桅杆判断出,这艘船已经很久没有航行在水面了,或者,它已经不具备再下水的功能。
实在是太过陈旧了,双脚每走一步,甲板上就会传来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
甲板上面一共两层,应该是船长和船员们平常出入活动的地方,甲板下面应该是仓库,这种中型渔船通常都是带着捕捞任务,有时候几天不着岸边,捕捞的鱼会存在甲板下的仓库里。
“这边。”
胡悔已经走到船仓前,手电筒往江烬这边一扫,示意他过去。
江烬抿了抿唇,把嘴里剩余的那点糖咬碎了,囫囵地咽进喉咙。他快步走过去,面前的舱门斑驳破旧,窗口的玻璃不知道被什么打破了,只有半面摇摇欲坠地挂在窗棂上。
窗户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江烬突然抬起手电筒,对着窗门的窗户照进去,漆黑杂乱的走廊映入眼帘,地板上还有湿漉漉的水渍和乱七八糟的杂物,有些墙壁上已经爬满了绿色的苔藓还是什么的。
从外面看,船舱并不大,但里面却很幽长,狭窄的过道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舱门,这里应该是船员们睡觉的地方。
“小心点。”
一旁的胡悔突然叮嘱了一声,然后抬手握住舱门把手。
“吱嘎!”
门锁里面上了锈,胡悔拧了好一会儿才打开舱门,一股长期浸润在潮湿环境里的霉味扑面而来,熏得江烬差点没吐了。
他连忙从兜里掏出口罩戴上,看得一旁的胡悔目瞪口呆。
江烬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再说:这年代,还有人不随身携带口罩的?
胡悔大概是觉得自己在装逼这一块略逊一筹,翻了个白眼,一马当先地冲了进去。
地板上都是积压的杂物和渗进来的水。手电的光亮一扫,闪过淋漓波光,同时也照亮满是锈迹的门。
走廊一通到底,胡悔指了指左边舱房示意江烬搜那边。
江烬没说话,点了点头,两人一左一右从头向走廊尽头搜索,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房间。
没有,十几个房间没有一个人影。
站在走廊通往船舱底部的楼梯口,江烬蹙眉看着胡悔:“你的消息怕是有假。”
胡悔看向黑漆漆没有一丝光亮的楼梯口反驳:“不可能,我的消息来源绝对真实,她就在这条船上。”
“船底?”江烬举起手电筒朝楼梯口照去,强光扫过的地方一览无遗,铁制楼梯板已经氧化严重,有的地方已经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一股浓郁的腐烂气味从船舱底飘来,是鱼虾腐烂散发的味道。
胡悔大概也被走廊里的霉味熏到了,这时候说什么也不肯先下去了。转身朝江烬伸出手:“给我一只。”
江烬明知故问:“什么?”
胡悔不情不愿地低吼:“口罩。”
江烬“哦”了一声,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口罩递给胡悔。
胡悔连忙戴上口罩,就见江烬摘掉脸上的口罩,从兜里掏出一只n95戴上。
摸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普通外科,胡悔骂娘的心都有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舱底女怪
楼梯狭窄,堪堪只能容一人通过。
江烬垂眸看着胡悔不说话,等着他继续打头阵。
胡悔现在对江烬一点好感都没有,要不是为了钓江永镇,连跟他同在一片区域呼吸都觉得恶心。
他翻开衣摆抽出腰间的甩棍握在手里,挑眉看了一眼手里空空如也的江烬,轻轻哼了一声。
江烬不以为意,突然往后退了两步,胡悔还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一旁的安全箱就被他扯开了,单手从里面取出一把上了锈的安全斧。
江烬用手掂量了一下安全斧,朝楼梯口扬了扬下巴:“走吧!”
胡悔抿了抿唇,转身顺着楼梯往下走。
铁制楼梯不堪重负,每落下一个脚步便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江烬紧紧跟在胡悔身后,一边踩着楼梯板往下走,一边小心翼翼竖起耳朵听船舱里的声音。
这艘中型渔船吃水深,具备中远距离航行的能力,船底仓库也相对宽敞许多。在走到第八阶台阶的时候,江烬突然听到船舱底部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摔在地板上。
有人?
他瞬间绷紧神经,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前面的胡悔应该也听见了,江烬见他停下脚步,打着手电筒朝船舱里看。
手电筒打过的地方一片狼藉,有翻倒的木箱子、乱七八糟的工具、还有十几个塑料大桶,其中两个翻倒在地,黑乎乎的东西撒得到处都是,恶臭就是从哪里飘过来的,应该是之前装打捞上来的鱼虾的。
手电筒一转,一阵嘻嘻索索的声音突然从下面传来,还不等胡悔出声,一张惨白如纸,满脸血红的脸突然出现在手电筒光线内。
胡悔吓得“嗷”的一声丢了手电,船舱里顿时漆黑一片。
江烬还没来得及照手电,前面的胡悔突然大喊一声,回去。
江烬想也没想,转身便往回跑。
可是来不及了。
楼梯口的舱门被从外面关上了。
“有人把门关上了。”
江烬停下脚步,转身的瞬间,手电筒光线扫过后面的胡悔,以及他身后的‘人’。
这张惨白的脸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女人的动作奇快无比,眨眼间就从舱底一跃而起,钢爪一样的双手死死快抓住楼梯扶手,身子像矫健的猎豹一样窜起,直扑胡悔。
胡悔大概没想到女人的动作这么迅猛,下意识向后猛退两步,用手里的甩棍猛烈击女人的太阳穴。
女人连躲都没躲,任由胡悔的甩棍击打在太阳穴上,同时右手猛地向前抓住胡悔的肩膀,一下子将他的皮衣撕裂,血腥味瞬间弥漫在狭窄楼梯上。
江烬感觉自己听见甩棍抽碎骨头发出的声音,再看女人的脸,她的太阳穴整个凹陷进去拳头那么大的坑。
这种玩命的打法,他还是第一次见。
女人低吼一声,像一只被挑衅的野兽,不管不顾地扑向胡悔。
胡悔也没想到女人太阳穴都被打塌陷了,竟然还能这么凶悍地攻击他。
楼梯狭窄,胡悔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而他所有的攻击在绝对力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面前女人就像一个失控的野兽,根本不怕疼一样一次一次凑近他,然后凶残地试图用那双锋利的爪子破开他的胸膛。
他突然想起那只倒在血泊里的阿拉斯加。
“妈的,江烬,帮我。”险险避开女人迎面抓来的一爪后,胡悔狼狈地朝站在舱门口的江烬大喊。
江烬一直在暗暗观察女人,他发现她的每一次精准攻击都是听见胡悔的脚步声之后。再联想到女人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他断定女人是靠听声辨位,不仅如此,她的听力一定异于常人。
如果只是单纯的听声辨位,那攻击时候必然会有停滞感,但女人没有,就好像她的耳朵就是她的眼睛。
有几次胡悔快速的出拳都已经打到女人的面前了,偏偏她能够轻而易举地避开。
这实在匪夷所思。
胡悔的喊声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再看胡悔,他身上的皮衣已经狼狈不堪,浑身上下全是伤。
二对一或许还有活路,如果让胡悔就这么死了,情况对他未必有利。
“让开。”江烬大喊,一把拉开胡悔,故意用斧头摩擦一旁的楼梯扶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果然,女人的动作迟缓了一下,目光从胡悔身上转移到楼梯扶手。
胡悔瞬间明白江烬的意思。他弯腰像泥鳅一样转到江烬身后,用甩棍不断敲打楼梯扶手制造噪音,同时,江烬找准机会用斧头背面猛砸她的左右胳膊。
刚才他就观察过了,女人本身不会功夫,所有攻击都依赖力量和钢爪一样的五指和指甲。那么只要暂时废了她的双臂,她就没有攻击能力了。
女人被噪音吵得不断从嘴里发出低吼,根本顾不上江烬,一眨眼的功夫,江烬的斧头已经连续三次砸到女人的胳膊。
他能明显看到女人的胳膊以一种诡异的姿态从肩膀耷拉下来。
“她都不会疼么?”胡悔不可思议地看着女人耷拉着的胳膊:“这玩意到底是特么什么鬼?不知道疼?”
趁着女人被噪音吵得行动略显迟缓,江烬退到胡悔身边,指着她的太阳穴说:“看她脑袋。”
胡悔愣了下,下意识顺着他的手看去:“艹!复原了。”
拳头大的凹坑不知什么时候复原了。
江烬心底一凉,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转身拽住胡悔的领子:“到底怎么回事儿?”
胡悔哪里知道?他一把扯开江烬的手:“我顶着,你想办法把舱门劈开。”
“劈不开。”江烬面无表情地说。
胡悔一怔:“什么意思?”
江烬:“舱门都是用加厚钢板做的,规格标准严苛,消防斧没用。”
“所以咱们就……”
女人的嘶吼声打断了胡悔的话,江烬循声望去,瞳孔微缩。
女人的胳膊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恢复。
“艹!”一旁的胡悔咒骂一声,抡起甩棍往女人头上砸。与此同时,江烬侧身翻到楼梯扶手上顺势往下滑。
女人的注意力都在胡悔身上,江烬滑到女人身后,翻回来用消防斧从后面勾住女人的脖子:“胡悔。”
胡悔瞬间一意会,猛地后退两步,四下一望,从舱门边找到一捆船上常用的拖绳。他快速用拖绳挽了个活结,像套马一样迅速套住女人的左手腕。
女人似乎意识到他们要干什么,突然不再挣扎,纤瘦的身子猛地向旁边倒去。
江烬本来就死死遏制着女人,她一动,他便也跟动,两人几乎是同时从楼梯扶手上摔下去。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把胡悔拖出好几阶楼梯,巨大的骨骼断裂声从楼梯扶手下传来。
胡悔心一凉,死死拽住拖绳。
打斗间手电筒掉进船上舱,强光从下面打上来,胡悔看见了这辈子最惊悚的一幕。
第一百二十二章 第三个人
粗粝的拖绳缠住女人的脖子,因为巨大的重力,绳子在女人坠落的瞬间就累断了她的脖子。与此同时,堕落时江烬的安全斧正勒住女人的脖子,即便是江烬在翻过扶手的瞬间就松开了遏制,巨大的重力还是在瞬间就震碎了女人的下颌骨。
此时此刻,女人就吊在胡悔手里的拖绳上,纤细的脖子只用皮肉连接着。
杀人了!
胡悔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与此同时,原本吊在扶手外的女人突然动了,耷拉着的脑袋突然反折过来,一张惨白的面皮正对着他,一张血淋淋的大嘴长着朝他笑,而原本还是两个黑洞的眼眶已经彻底消失,整张脸就像彻底揉烂又重组,而没有任何作用的眼睛已经被摒弃了。
这一切的发生就在一瞬间。
胡悔大惊,与此同时,女人身体突然剧烈抽搐,紧接着,她双手猛地伸直,抓住吊着她脖子的拖绳借力往上一跃,轻飘飘落在楼梯上。
胡悔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胸口一疼,锋利的爪子已经刺破他胸前的皮衣。
“碰!”
一声巨响传来,女人的动作一顿,胡悔连忙向后退了两步,一只鱼枪从后面贯穿女人腹部。
“咕噜咕噜!”
女人一张嘴,嘴里碰触一股血,她低头看着穿透腹部的鱼枪猛地一拽,随着一股热血喷浆出来,鱼枪被她硬生生拽了出来。
胡悔根本来不及思考,翻过楼梯扶手往下跳。
楼梯距离船舱底不到三米高,胡悔就地一个翻滚,顺手捞起地上的手电筒,强光扫过,江烬面无表情地握着鱼枪死死盯着楼梯上的女人。
“咱们得想办法出去。”胡悔蹙眉说。
江烬也想出去,但是除非有人从外面打开舱门,否则他们只能跟这个怪物一起困在船舱里,要么饿死,要么精力耗尽被她弄死。
“除了警察,这边你就没人了?”他扭头看胡悔。
胡悔脸一沉,没说话。
“给你消息的人呢?”江烬已经开始后悔相信胡悔的话了,很明显,他对这里的情况也一知半解。
胡悔硬生生被他戳了肺管子,暴躁地扒了一把头发:“他要是靠谱,我们怎么还能被困在这儿?”
意思就是,放消息的也有可能是对方的人?
江烬现在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就这么会儿功夫,女人似乎又恢复了。
江烬连忙捂住口鼻,从一旁捡起一根不知道哪个箱子上掉下来的木棍朝一旁扔去。
木棍落地发出的声响在船舱里回荡,楼梯上的女人突然扭头面对着木棍的方向。
江烬屏息凝神地看着女人,果然,女人速度极快地朝着木棍的方向冲去。
果然!
女人落了空,愤怒地站在原地四下张望。
江烬大气不敢出,胡悔学着他的样子,捡起一颗石头朝另一个方向丢。
对不!
江烬突然意识到不对,连忙伸手推开胡悔,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鱼枪以雷霆万钧之势飞来,重重钉进船舱的地板上。
胡悔冷汗“刷”地就流了下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江烬。
她是怪异,但是不傻,经过江烬的试探,她同时也意识到他们在利用她听力的缺陷来洗刷她。
一个拥有人类智商,力大无穷又能快速治愈的怪物,他们拿什么赢?
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腐臭味,绝望在两人之间弥漫,谁也不敢出声。
女人慢悠悠走下楼梯,咚咚咚的脚步声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她像是古时候闲庭信步的大家小姐,慢悠悠地在船舱里晃。
江烬大气不敢出,整个人藏在黑暗里,唯有手电筒的光亮一直追随着女人在船舱里移动。
一分钟过、两分钟,江烬突然意识到女人的行动轨迹是以楼梯前五米为原点一点点向外辐射。
她看不看得见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船舱的门始终关着、只要他们不动,她总会在某一条路径中撞到他们。
当然,如果他们移动,那她便会第一时间捕捉到他们的动向。
她的听力似乎远超人类的极限。
豆大的汗珠顺着江烬的脸颊滚落,船舱里窒闷的空气裹夹着腐烂的臭味,他快受不住了。女人的手贴着他的身前划过,不远处就是站得更靠前一点的胡悔。
如果按照这条轨迹继续向前,胡悔一定会跟女人碰上。
果然,胡悔动了,他突然抬起手,把一样东西扔向远处。
“啪!”汗水落在地上,女人脚步突然顿了一下,就在他们都以为女人会朝那东西扑过去的时候,女人血红的嘴唇勾了一下。
江烬暗道了一声不好,提醒胡悔已经来不及,女人像是一只后腿极其发达的蚂蚱,猛地向上跃起,直接扑向胡悔。
女人像一只敏捷的猴子,双腿蹬住胡悔的胸膛,双臂抱住他的脑袋用力往上拔。
胡悔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江烬连忙抡起斧头朝女人的后背砍。
“没用的。”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江烬微微一怔,便见一道黑影从一只破木箱子后面钻了出来,手里不知道拎着什么用力往女人身上一泼。
是汽油!
江烬大惊,扭头朝黑影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
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姑娘看也没看他,泼完油后直接大喊:“烧她!”
然后又快速躲到暗处。
密闭空间里放火?
万一把整个船舱都烧了呢?
更何况那是活生生的人?
江烬微微蹙起眉头,迟迟无法下手。
这时,胡悔已经被女人抱摔在地上,后脑勺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女人嘴里发出桀桀桀的笑声,高高举起双臂,对着胡悔的心口掏去。
艹!
江烬咬紧后槽牙,抡起斧头把女人砸开,女人像是杀疯了,挥舞双臂又朝他扑过来。
胡悔被那一下子彻底撞晕过去了,那姑娘显然也不打算出来,偌大的船舱里,疯狂的女怪物追着江烬跑。
一直这么跑下去,用不了十分钟,自己就得力竭。
江烬无奈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刚才那姑娘藏身的地方。
她方才斩钉截铁的那句“烧她”在耳边如同魔音。
生死关头,礼义廉耻最终也得放一边。
他一边跑一边探手从兜里掏出打火机。
卡!
打火机亮起点点荧光,那女人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了,她猛地停下脚步,但是已经晚了,江烬突然朝她扬起手臂,铁制打火机瞬间落在她肩头。
“噗!”
火苗遇见汽油瞬间燃起大火,将女人整个后背吞噬。
第一百二十三章 陈释迦
果然,但凡碳基生物就没有不怕火的。就算是自愈能力超强的怪物也没办法短时间内逃脱火海。
灼烧的痛感让女人陷入癫狂,不一会儿,船舱里就燃起多处火点。
江烬目光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姑娘藏身的地方。
她既然提出放火,便一定会有办法出去,除非她想跟女人同归于尽。
船舱里的温度开始一点点升高,四周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混合着腐臭味,熏得江烬频频作呕。
火势越来越大,眼看就要烧到地上人事不知的胡悔身上,江烬只能小心翼翼爬过去,拽着胡悔的双脚将他拖到角落。
火舌已经吞噬女人整个身体,她像个疯癫的火球四处乱撞,船舱的铁板被她撞得“咚咚咚”响。
距离江烬不到三米的箱子燃了起来,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火一起,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时,他注意到一直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姑娘悄悄探出了头,一边避开发疯的女人,一边小心翼翼朝楼梯口移动。
江烬微怔,随即意识到那姑娘要做什么。
他连忙拉住胡悔的双腿,拖着他也往楼梯口走。
前后不过几十秒的功夫,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齿轮摩擦声,门板上的转轮开始疯狂转动。
外面有人在开门!
江烬大喜,连忙看向朝角落里看。
……
陈释迦一直观察着舱门的动静,几乎是门板上的转轮一转,她就知道自己赌对了。外面的人不会轻易让那个女怪物死的。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她先出去,外面的人趁机偷袭,她极有可能陷入腹背受敌的状况中,所以要想平安出去,还需要有人帮忙。
江烬看过来的眼神给了她一个大胆的想法。于是她朝江烬点了点头,然后跟他打了个上去的手势。
没想到江烬瞬间意会,他指了指地上躺着的胡悔。意思是,我可以先上去肃清敌人,但是你上来的时候,要把他带着。
陈释迦连忙举起三根手指,表示可以。
江烬点了点头,朝她勾了勾手,示意她过来。
陈释迦毫不犹豫地跑过去,目光笃定地看着江烬说:“信我,没时间了。”
江烬低头看了一眼倒霉催的胡悔,拎着消防斧翻过楼梯扶手往舱门冲。
果然,江烬冲过去用手一推,舱门开了。
眼见着江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陈释迦并没有急着上楼梯。她要拖着倒霉催的,动作肯定没有女怪物快,所以她还要等等,等女怪物出去了再走。
当然这也很危险,假如江烬被女怪物和她的同伙制服了,一旦他们再次关上舱门,她就彻底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周遭的温度越来越高,火光几乎照亮了整个船舱。
终于,女怪物似乎听到了某些召唤,突然朝着楼梯口狂奔。
她像一个燃烧的火球,所到之处撩起肆虐的火舌。
陈释迦屏息凝神躲在楼梯下,身边是昏死过去的倒霉催的,只希望江烬不要出事。
等踩踏楼梯的“咚咚”声小时候,她小心翼翼探头往外看,舱门是开着的,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
江烬成功了!
陈释迦大喜,连忙拖着胡悔爬起来,半背半扛地带着他往舱门走。
“还活着。”
舱门口突然传来江烬的声音,紧接着,一道手电的光线从舱门照射进来。陈释迦连忙大喊:“还活着。”
“快一点,火势攀上来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陈释迦想也没想伸手握住,借力猛地向前窜出两步,一下子冲出舱门。
江烬连忙关上舱门锁死,转身捞起胡悔扛在肩上,垂眸看了一眼跌坐在地的陈释迦:“能走么?”
陈释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扶着一旁的船板站起来:“能走。”
江烬点了点头,让她走在前面,自己背着胡悔走在后面。
一直到穿过幽长的走廊,出了船舱,陈释迦提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处。她长长出了一口气,站在甲板上四处张望。
空荡荡的甲板上没有一丝人影,那个疯女人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锁住舱门的人。
船舱里的火还在继续烧着,浓烟不断从船舱下面冒出来。
江烬背着胡悔走出船舱时,就看见陈释迦孤零零站在甲板上,单薄的身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好像下一秒就能被掀翻一样。
他微微蹙眉,走过去,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贵姓?”
问完,江烬自己都愣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搭讪。舌尖轻舔上牙膛,他讪讪地说:“没别的意思,刚才的事,谢谢你。”
他目光微敛,探究地看着陈释迦。她的整张脸被火熏得黢黑,看不出好看与否,只是那一双眼睛黝黑明亮,像是一滩望不到底的幽潭。
很奇怪,江烬感觉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似的。
陈释迦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垂到肩头的发尾,刚做几天的头发都被烧焦了。她烦躁地抬手用皮筋儿把乱糟糟的头发扎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江烬:“你知道刚才那女的是怎么回事么?”
江烬摇了摇头:“不知道。”
陈释迦又问他:“这火会把整个船烧起来么?”
江烬没说话,默默拿出手机拨打火警电话。
陈释迦脸一夸:“现在怎么办?”
江烬朝她伸出手:“手机。”
陈释迦一脸戒备:“你什么意思?”
江烬回头看了一眼船舱:“如果赔钱,你出三分之一。”
倒也不是真的差钱,只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还有太多疑问需要解开,这个叫陈释迦的姑娘或许能给他答案,所以后面找她,总要有个由头。
陈释迦没说话,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船舱,默默拿出手机。
江烬一把夺过手机,一边按亮屏幕一边说:“密码。姓名。”
陈释迦不情不愿地说:“陈释迦,。”
陈释迦?
三个字在唇齿间流连一番,最后化成一声轻笑消失在夜色里。
解锁后,江烬用她手机打给自己,然后又拿出手机对着陈释迦和船舱拍了一张照片。
陈释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气鬼。
江烬不以为意,把手机递给她:“好了,你可以走了。回头我会联系你,如果你不接电话的话,我会联系警察。”
陈释迦蹙眉看向船舱:“那你呢?”
江烬背着胡悔往抛锚的地方走:“等警察来。这事要是没个交代,后面会更麻烦。”
陈释迦抿了抿唇,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如果三个人都跑了,回头查起来,指不定还有什么岔头,江烬留下来善后是最好的办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江烬你瞒着我什么?
消防车来得很快,几乎是江烬才抱着胡悔爬上岸,消防车就到了。消防员快速组织灭火的同时,江烬找到负责的消防队长,把船上的火情详细描述一遍,以便帮助消防员掌握火情,减少不必要伤亡。
其间,江烬隐去了女怪物的部份,主要是说了,消防队也不会信,同时还有可能怀疑他们故意纵火推卸责任。
所幸船舱里没有大规模易燃物,火势没有窜出船底就得到了控制,因此并没有造成大规模损失。
灭火期间,胡悔也醒了,江烬悄悄把船舱里的事跟他讲了一遍,同时把陈释迦的存在隐瞒了。
胡悔蹙眉看着徐徐冒着黑烟的船舱问江烬:“她呢?”
江烬说:“我追出船舱时,她已经从甲板跳进江里。”
胡悔恨得咬牙切齿,今晚的行动实在超乎他的预料,不仅没有抓到那女人,还烧了船,惊动了消防系统。
“那她的同伴呢?你看见了么?”胡悔蹙眉问江烬。
江烬没看见,他跑出船舱时甲板上空荡荡一片,没有一个人影。
“看来这趟是白来了。”胡悔拍了拍身上的灰,想要站起来,一阵晕眩又让他跌回来。
江烬见他脸色不好,问他要不要打120.
胡悔摇了摇头,这下不止晕眩了,还恶心,想吐。
江烬从兜里拿出刚才消防员给他的矿泉水丢给胡悔,指了指绿化带旁边的垃圾桶。
等火灭得差不多了,破船主人才姗姗来迟。人一到就抓着消防员的胳膊破口大骂,问是哪个王八蛋在他船上放火。
消防队长抬手指了指路边的江烬和垃圾桶旁边的胡悔。说了什么,江烬没听清,急忙忙赶来的警车铃声盖过了消防队长的声音。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江烬和胡悔跟着船主一起去了警察局进行调查调解,因为没有损坏公共财物,只要予以警告并赔偿船主的损失即可。
至于起火原因,江烬随口编了一套说辞,说自己是剧本杀老板,打算开发一个游轮本,所以才在胡悔的提议下一起来废弃渔船上采风。
在底层船舱采风时,胡悔不小心踢翻了一小瓶汽油,后抽烟时烟头不慎掉落,最终引起火情。
因为两人认错态度良好,又对赔偿金额没有异议,双方很快达成和解,当场转账赔偿之后,江烬和胡悔被放出警局。
一出警察局大门,胡悔立马揪住江烬的衣襟:“江烬,你说谎了。”
“你发什么疯?”江烬挥手打开胡悔的手,“难道我要说,咱们是去找人,然后被一个人不人怪不怪的东西袭击了?”
胡悔冷笑:“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烬轻笑:“哦?那你什么意思?”
胡悔见他不肯承认,便把自己的怀疑说出来:“按你所说,你放火烧那女的之后,她的同伴在外面把舱门打开了,这一点没有问题,但问题是,如果你带着我先一步跑出舱门,那你完全可以把那女的关在船舱里,但你并没有,这说明她是先你一步离开船舱。可如果是她先离开,那她和她的同伙为什么不重新把舱门关上,将你我烧死在里面?”
江烬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室车门,隔着半个车身看向胡悔:“所以呢?”
胡悔双手搭在车门上,冷冷看他:“所以你说谎了,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想要把我平安带出去,只有一种可能。”
江烬发动车子,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扭头看他。
胡悔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漆黑的马路,良久才说:“船舱里还有一个人,而你没有告诉我。”
胡悔回头看江烬:“江烬,不要对我说谎。”
江烬轻笑出声,扭头与他对视:“是,船舱里确实还有一个人。”
胡悔脸色瞬时阴沉下来:“他是谁?”
江烬没说话,右脚踩死油门,牧马人像离弦的箭矢般疾驰而去。
……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酒店门前停车场,江烬二话没说,直接开门下车,直奔酒店大堂。
面无表情地透过车窗看向江烬的背影,目光渐渐阴沉。
“叮!”
搁在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两声,他连忙收敛情绪,拿起手机。
“我听说,你那边闹出动静了。”
手机里传来老爷子的声音,胡悔深深吸了一口气,回道:“烧了一艘渔船,不过也不算没有一点收获。”
那边沉默了片刻,随即又开口说:“哦?什么情况?”
胡悔把在船上发生的事全部说了一遍:“那女人的情况跟小六叔有些像。”
老爷子:“能想办法带回来么?”
“不太确定,人跑了,但是可以肯定有同伙,依我看,八成也是冲着天启来的。”胡悔想到江烬,又说,“昨天她潜入江烬的房间了。”
老爷子那边又没了动静,胡悔抖着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根叼在嘴里:“江永镇和那一对男女是奔着天启去的,想找江永镇,就用得到江烬。”
过了会儿,老爷子终于又开口了:“那你的意思呢?”
“江烬瞒着我不少事。不过看样子确实不知道那女人的来历,依我看,他八成是被那女人背后的人诓骗过来的,目的肯定也是要找江永镇和那对男女。”胡悔顿了下,说道,“老爷子,你给我交个底儿,天启到底是什么?小六叔他……”
胡悔话没说完就被老爷子打断了。
“你小六叔的事,我自有打算。至于天启……”老爷子沉默片刻,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地说,“那是祖上提到的宝贝,或许与你小六叔的事儿有关。具体是什么,我也无从知晓。”
胡悔点燃烟,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酒店二楼客房,那里有一间正是江烬的房间,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想办法找江永镇?还是联系那个船舱里的神秘人?
“咚咚咚!”
车窗外突然站了一道黑色的人影,胡悔拉开车窗,停车场边的路灯照在车门边的女人脸上,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
“有事?”他微微蹙眉,把烟黯灭在烟灰缸里。
陈释迦腼腆地笑了下,指了指旁边的黑色帕萨特说:“不好意思,我技术不太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车挪到那边的车位里?”
胡悔愣了下,随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个位置有些狭窄,确实不太好停。
他本想劝她去别处停,但扫视了一眼停车场,其他地方还真没有位置了。
“别的停车离这里至少有五百米,这么晚了,我也不太想走了。”陈释迦疲惫地叹了口气说,“能麻烦你么?”
她态度温和,说话时温声细语,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疲惫。
胡悔烦躁地舔了下上牙膛,忍着晕眩感,推开车门下车。
“车钥匙。”他朝陈释迦伸出手。
陈释迦乖乖把车钥匙放在他掌心,退后两步站在牧马人后,看着胡悔拉开帕萨特的车门坐进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城壕湾古玩城
次日一早,江烬打算去城壕湾古玩市场碰碰运气,没想到刚下楼就看见胡悔在酒店大堂跟人打电话。
胡悔挂了电话,阴沉着脸朝他走来:“江老板这么早?”
江烬目光落在他头上:“昨天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以为你要好好去医院检查一下。”
胡悔长这么大还没那么狼狈过,此时被江烬贴脸开大,心情越发烦躁。
他咬着牙关硬是从嘴里挤出一句:“多谢关心,现在没事了。江老板这么早出来,是要去哪儿?”
江烬双手插兜,朝门外扬了扬下巴:“打算去城壕湾古玩市场碰碰运气,怎么?你也要去?”
胡悔没说话,来找江烬之前,他就已经去过一次城壕湾古玩市场了,也去见了照片里江永镇和那一对男女去的古玩店,可惜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江烬再去,多半也是白跑。
他思索了片刻,说道:“我上午还有别的事,下午要进桃花源,我给你也订了票,回到酒店你去前台取。”
说完,胡悔转身出了酒店。
江烬摸了摸下巴,从兜里掏出块糖剥了丢进嘴里。
啧!
酸味瞬间侵袭口腔,他蹙眉看了眼手里的糖纸:酸溜溜!
这是什么鬼东西?我买的?
……
城壕湾古玩市场也叫“鬼市”,一般早晨四点就开市,中午结束。
江烬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吃了早饭,结账时跟老板打听了一下附近的租车行,随即去租了一辆黑色越野。
到达鬼市的时候正好七点半,街头巷尾人潮涌动,大部分都是外来的游客。
他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戴上口罩和帽子一路溜达过去。
城壕湾曾经是常德古城的铸钥商贸集散地,常德会战时,这里曾是重要战场之一,至今还保留着当时的一些堡垒和老城墙,历史文化氛围很浓厚,这也给古玩市场的发展提供了很好的艺术环境。
如今城壕湾的青石板路两边遍布了大大小小许多古玩商铺和摊位,瓷器、玉石、珠宝、金属、竹木牙角、文房四宝、绣品铜、挂锦珠串等古玩应有尽有,吸引了许多国内外游客。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专门的古玩艺术收藏品地摊交流会,不乏有慧眼识宝的人能淘到宝贝。
胡悔那张照片上的古玩店叫荣宝斋,江烬随便拉了个当地人一打听就找到了。
荣宝斋主要经营一些字画和青铜器,偶尔也会有玉石出售。
这会儿的天气还不算冷,颇有点秋高气爽的意思。撩开门帘进去的时候,有几个外地人在看字画,还有一对白人夫妇在看一尊鎏金的铜佛。
店掌柜是个四十六七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长马褂,正滔滔不绝地通过翻译器跟那对白人夫妇介绍铜佛。
江烬慢悠悠靠近三人,便听见掌柜的指着佛像说:“宋代铜佛像以菩萨像居多,有的高发髻,脸上胖下尖,身段高长。有的腿为一拱一掉,左手臂放于拱腿上,右手往下垂搭,平按于座上。衣裙稍有褶,掉于腿后,左手盘于腿上,右手于腹前伸……”
那对白人听得入神,时不时用英语交流一二。
江烬听了个七七八八,大抵是看中了佛像,想要买下来,但是价格要比他们的预算高一些。
对面的掌柜虽然听不懂英语,但做古董这一行的最是会察言观色,从夫妻俩的态度上看,这单买卖应该是没问题了。
没问题的最大问题就是价格。
不过古董嘛,议价空间大,只要对方看得上,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江烬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况,不一会儿,那对白人夫妻中的丈夫便对掌柜说,佛像他很喜欢,但是价格要降三成。
掌柜的脸色不太好看,三成实在有点狠。
他微微蹙眉说:“三成不行,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宋代青铜佛像,如果拍卖行,最少六十万,我这尊只要五十万,不能再低了。”
男人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女人摇了摇头,男人三根手指,坚持三十万。
江烬一见那掌柜的一脸为难的样子,再看看那尊青铜佛,便知道这里面的利润不高,卖了属实没什么意思。
若是不卖,真正的买家又不多,错过了这对夫妻,可能几个月也未必能卖出去。
他凑到那对白人夫妇身边,故作一脸兴味的对掌柜的说:“我能看看么?”
掌柜的一见他说话,瞬间眼睛一亮,连忙对那对白人夫妇说:“要不你们在商量商量?”说着,从白人丈夫手里接过青铜佛递给江烬。
江烬接过铜佛仔仔细细端看,铜佛确实是宋代的,不过做工不是很精致,底座甚至有一处轻微的磕碰,缺失了一小角。
白人夫妇给的价格还算公道。
掌柜见他爱不释手的样子,连忙说道:“怎么样?正儿八经的宋代青铜佛。”
江烬点了点头:“确实可以,不过这个底座有轻微磕碰,如果没有的话,这个品相的,一百万也有人要。”
掌柜的心说,看来是遇见行家了!
他笑着说:“可不是么?就是因为有这个小缺口,否则五十万我是绝对不可能出的。”
“五十万有点高。”江烬摇了摇头。
掌柜幽地蹙眉,江烬连忙说道:“掌柜的,实惠点,您最低能让到多少?”
见江烬开始询问价格,那对白人夫妇顿时开始紧张起来,不过掌柜的没开口,他们还在观望。
掌柜的一时间摸不准江烬的路数,咬了咬牙,伸出两只手,一只竖起四根手指,一只五指伸展。
江烬见到白人丈夫微微蹙起眉头,连忙说道:“35.”
掌柜显然还是不太满意,但江烬只笑着看他。冥冥之中,掌柜的仿佛意识到了江烬的意思。
35万出的话,确实可以。
于是转身看向一旁的伙计:“去拿……”
锦盒二字还没出口,那个白人妻子连忙说了一连串英文。
江烬眉峰一挑,看向掌柜的。
那妻子说,青铜佛是他们先看中的,三十五万他们要了。
掌柜的听完,侧头看江烬,一脸为难地说:“这……”
江烬也故作为难,白人妻子已经从兜里掏出银行卡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见江烬没说话,便连忙让伙计准备锦盒,同时刷卡结账。
一桩交易因为江烬的阻力很快达成,待白人夫妇带着东西离开,掌柜的走到江烬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小哥,我这里还有一尊唐代鎏金的佛像,你要不要看看?”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再遇
江烬还没开口,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点开一看,胡悔给他发来一张照片。
打瞌睡正好有人送枕头,江烬心情不错,直接开口说:“今天来是想跟掌柜的打听一件事。”
掌柜的一听,瞬间明了,扭头朝小二使了个眼色,抬手对江烬说:“里面请。”
刚才江烬顺水推舟卖了他个人情,现在讨回来也情有可原。
江烬跟着掌柜的进了里面办公室,掌柜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我这店小,不知道有什么能帮您的?”
江烬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古香古色的,八宝阁上摆着几件珍品,多是明清时候的。
他把手机打开,将胡悔发的照片给掌柜看:“掌柜的看看,不久前这三个人来您这里打听一件物价,您可还有印象?”
掌柜的很谨慎,看完照片问:“您是?”
江烬笑了下,指着照片上的江永镇说:“您再看看他的脸。”
一开始掌柜的没注意,现在细看,可不,照片里的男的跟面前的男人有五分像。
“你们是?”
江烬说:“我哥。之前跟家里闹了些矛盾,两三年没回家了,不久之前有人拍到他跟这两个人一起出现在常德。”
这话说得半遮半掩,掌柜的自行脑补一番,回想了一下说:“我这里平时来的人多,一般人还真记不住。不过你哥和这两个人倒是印象很深。”
江烬忙说:“怎么说?”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们过来,要找的东西有些特别。”掌柜的回忆道,“那天店里的人不多,我正带着伙计盘点货物,你哥跟着那一男一女就进来了。进来也没说别的,一张嘴就跟我打听商朝的青铜器。”
“商朝的青铜器?”江烬微微蹙眉,老江他们找青铜器做什么?
掌柜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低声音说:“这不开玩笑呢么?我这小店多半也就买卖唐宋以后的,商朝的青铜器呀!那可都是宝贝,我这种店里是没得的。”
“他们没说是要具体找什么样的青铜器?”江烬问。
掌柜的摇了摇头说:“那倒没说,不过他们倒是在我这儿买了个物件,顺便问了我点事。”
江烬握着茶杯的手一紧,那掌柜笑说:“今儿算我承了小哥一个人情,不然这事儿轻易不能说。”
江烬瞬间秒懂,端起茶壶给掌柜的倒了杯茶,又从兜里掏出烟。
“别,玩古董的,可不兴这个。”掌柜的把烟推回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才说,“我这店里没有,但别的地儿有呀!咱这城壕湾古玩城卧虎藏龙,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北京潘家园的名头响,咱们这儿也不遑多让。
知道咱们这儿为啥又叫“鬼市”么?”
江烬摇头,掌柜的笑了下,得意道:“明面上的解释,四点开市,四点天还没亮呢,可不就能来的都是鬼么?”
江烬笑,没说话,掌柜的继续说:“不过那都是字面的意思,听听就算了。古董这行就这样,有明的一面,那就有暗的一面。除了这些明面上摆出来的,暗地里不能摆出来的比比皆是。
城壕湾古玩城有个规矩,隔三差五会有各个品类的交流会,说是交流会,其实有些不太好流通的东西,最后都是从这走的。”
江烬一愣,忙问:“您细说。”
掌柜连忙摆手:“细的不能说了。不过你哥他们要找的东西,得去交流会。如果你哥他们还没找到,又恰好没走,说不定你过去还能碰碰运气。”
随即,掌柜的拿了一张名片给江烬,让他如果想要去那边找找线索,便去联系名片上的人。
江烬接过名片,离开时,还在店里买了一对仿古的花瓶,让掌柜的直接打包直接邮寄到404.
离开古董店,时间还早,距离下午去桃花源还有四个多小时。
江烬本来打算先回酒店睡一会儿,结果人还没走出古玩街,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顺着人潮拐进路边一家古董店。
陈释迦?
江烬连忙追上去,站在店门外往里一看,里面侧对着门口跟店员说话的可不就是陈释迦么?
她怎么也来城壕湾了?
江烬拿出手机对着店里的陈释迦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背过身靠着墙壁等她出来。
约莫六七分钟,陈释迦推门出来,还没下台阶,便被江烬一把抓住了手腕。
陈释迦下意识反手扣住江烬的手猛地向后一拧。
实打实的小擒拿。
幸好江烬反应快,反手泄了陈释迦的力,否则今天这手就得废了。
“是我!”
陈释迦愣了下,扭头一看:“怎么是你?”
江烬松开她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竟然被捏出了几道红印子,心说这姑娘的手劲儿怎么这么大?
陈释迦也看了一眼他的手,抿了抿唇,脸色不太好看:“你跟踪我?”
江烬一下子气乐了:“难道不是你跟踪我?”
陈释迦蹙眉:“城壕湾是你家开的?别人不能来?”
江烬被硬生生噎了一下,讪讪道:“不是别人不能来,是太巧了。我去渔船,你恰好在,我来城壕湾,你也在,这么巧?”
陈释迦笑了:“我在渔船里藏得好好的,不是你们后进来的么?”
江烬:“……”
“还有古董店,常德就这么一个古玩街,我来这里不对么?更何况,难道不是你跟过来找我的?”
被陈释迦这么一说,江烬竟然觉得自己没理了。
陈释迦懒得搭理他,抬腿往前走。
江烬连忙跟上去。
陈释迦回头看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江烬直觉这姑娘不简单,没准真跟这事儿有关,于是拿出手机扬了扬:“你不会忘了昨天晚上的事吧!”
陈释迦脚步一顿,微微蹙起眉头:“警察那边怎么说?”
江烬指了指路边一家饭店说:“我饿了,咱们边吃边说。”
陈释迦抬头看了一眼饭店的招牌,肚子里应景儿地发出一阵咕噜声。
昨晚经历的实在太多了,早晨又急着来城壕湾,所以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吃饭,肚子里早就唱了空城计。
见江烬一脸执拗的样子,她也懒得推拒,一抬腿进了饭店。
这是一家常德当地的饭店,里面主营当地特色菜。
服务员见她进来,连忙迎上来问:“你好,几位?”
身后的门料又被撩开,江烬走了进来,他自然地站到陈释迦身边,对服务员说:“两位,有包间么?”
现在还没到中午饭点,包间比较宽裕,服务员笑着说:“二楼有。”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上了二楼包间,一落座,陈释迦就迫不及待地拿过菜单,对着上面一阵指点江山。
点了一通,像是才意识到对面还有一个人似的,陈释迦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你点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问我答
江烬接过菜单点了两个当地特色。
不多时,服务员开始陆陆续续上菜。
钵子菜、酱板鸭、常德米粉……
不大的桌子摆得满满登登,陈释迦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满桌子的菜,感觉自己能一个人干掉八道菜。
江烬早晨是吃了的,这会子不饿,拿着筷子挑挑拣拣。
陈释迦见他根本没有‘饿了’的样子,于是也没理他,兀自扒拉碗里的饭。
一顿饭下来,陈释迦吃得满头大汗,直到隐隐感觉到撑才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看着江烬:“我吃完了,有什么事儿,你说吧!”
江烬拿出手机,把昨天拍的和解书给她看。
“这是昨晚在警察局跟船主签的和解书,一共赔偿船主七万八千元。你承担三分之一,算你两万五好了。现金,微信还是支付宝?”
陈释迦低头仔细阅读和解书上的每一个字,确认无误后,对江烬说:“我手里现在没这么多钱,分期吧!”
她刚贷款买房不久,一时半会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江烬收回手机,凝眉看她:“分多少期?”
陈释迦想了想,说:“十期。”
江烬忍不住笑了:“一期两千五?”
陈释迦掏出手机,遂又想起自己根本没有江烬的微信号。
她微微敛眉,抬头看他:“你微信号多少?”
江烬打开二维码递到她面前,不一会儿,手机里传来“叮”的一声提示音。
微信下面的好友一栏多了个小红点,江烬点开,上面是一个好友申请。
通过好友申请,朋友列表里多了个陌生的美少女战士头像。
“叮”
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色1,江烬点开始一看,一笔两千五的转账。
江烬毫不犹豫地点了接收,然后反扣手机,目色沉沉地看着对面的陈释迦:“现在,能问你几个问题么?”
陈释迦没说话,微微上挑的眉毛带了几分桀骜。她淡淡地说:“一个换一个,更公平一点。”
江烬不禁莞尔,点了点头:“那好,我想问。”
陈释迦笑了下:“可我觉得应该女士优先。”
“你可真是一点亏也不吃。”江烬言语间带了一点无奈。
陈释迦耸了耸肩,松弛地往后一靠,整个人瘫在椅子里,一脸平静地看着江烬说:“没人规定我一定要吃亏。”
江烬不悦地抿了抿唇,这姑娘比胡悔还要难缠。
“那好,你先说。”
陈释迦毫不客气地开口问:“你为什么要去那艘船上?船里那个女人,你认识?”
江烬:“这是两个问题。”
陈释迦双手手环胸,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那就回答第二个。”
江烬点了点头,把那个女人潜入他房间想杀他,后来阴差阳错杀了一只巨型阿拉斯加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完,江烬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释迦脸上的表情。
惊讶、狐疑,但是没有惊恐和惧怕,这倒跟普通女孩不太一样。最重要的是,她问得看似是两个问题,但是当他回答了第二个问题之后,等于连第一个问题也解释了。
因为那个女人来杀他,所以他想办法找到女人的行踪,进而出现在船舱里。
有点意思。
“接下来该我了。”
陈释迦点了点头:“好。”
江烬毫不犹豫地问:“你为什么出现在城壕湾?”
江烬话一出口,陈释迦就愣了。她以为他想要问得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船舱里,结果他竟然问她为什么来城壕湾古玩城。
陈释迦犹豫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找人。”
江烬剑眉微蹙,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她这是把他当傻子,两个字就想打发他?
陈释迦叹了口气,说道:“确实是找人,找我亲生父母。”
原来也是找爹妈的?
江烬觉得可笑:“你玩我呢?找亲生父母需要去临时停泊点?”
陈释迦双手一摊,摆出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样子:“谁规定我不能去那里找了?人丢了,到处找不是很正常么?”
江烬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释迦:“既然陈小姐没有诚意,后面的两个问题也不用再问了。”
陈释迦坐着不说话,谈判彻底破裂,江烬没时间在这儿跟她耗,直接招来服务员结账走人。
眼见着江烬走出包厢,陈释迦起身来到窗边往下面的古玩街看,不一会儿,江烬走出饭店大门,并很快消失在街上涌动的人潮中。
“需要打包么?”
服务员见她还没走,礼貌地询问了一句。
陈释迦回头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大半的菜,江烬其实没吃几口。她让服务员拿几个打包盒,把桌上没吃完的几个菜全部打包带回酒店。
……
回到车上,江烬连忙拿出古董店掌柜给他的名片,上面写着古董经纪人;曹三春,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说是古董经纪人,其实多半是在古董行业里游走的古董贩子,这些人会帮一些收藏家找货,并从中收取佣金。
江烬打过去,手机里传来一阵忙音,好半天才有人接听。
“这里是职业古董经纪人曹三春,想找古董请按1,想找专业教授评估请安2,想……”
江烬毫不犹豫地按了1.手机里传来另一道声音:“喂,哪位?”
说话的是个女的,听起来大概三十多岁,有很重的陕西口音。(这里就不用方言了。)
江烬说:“你好,我是***古玩店老哥介绍的,我最近想找几样商代的青铜器。老哥说你这边有路子能弄到。”
手机另一端的女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问他:“老板要找什么样的青铜器?”
江烬说:“鼎,编钟,铭文……我不是很懂,是准备送一个重要客户的。得保真,钱不是问题。”
女人发出一声轻笑:“老板您都找到我了,肯定不能有假的。老李那里确实没商朝的青铜器,放眼整个城壕湾,商朝的青铜器屈指可数。”
江烬知道这是她们这行的话术,不以为意,笑着说:“李老哥说,你这边经常有交流会儿。”
江烬点到即止,那边瞬时会意:“巧了,两天后这里有一场历代青铜器交流会,老板要是想来,不妨来看看。不过能进交流会的都是咱们行业内的,外人的话,需要有人担保。”
江烬说:“那还得麻烦你了。需要多少钱,你开个价。”
曹三春在电话里报了个价,不多,但也不少,一张入场票2000,可真够黑的。
江烬在电话里答应了,问她怎么见面,曹三春说大后天在场地外见,她会在门口等他。
挂了电话,江烬看了眼时间,离胡悔报的旅行团出发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他驱车赶回酒店,还没进酒店大门,就见胡悔头戴鸭舌帽,面色阴沉地从旋转门里出来。
江烬把车钥匙揣进兜里:“你报的旅行团大巴呢?”
胡悔朝不远处停着的一辆写着星星旅行社广告语的大巴抬了抬下巴。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中老年旅行团
江烬跟着胡悔上了大巴才知道这是一个中老年旅行团,车上一半以上是中老年人,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夫妻两口带个娃的。
导游见两人上车,便指挥二人顺着过道往里走。
前面的座位大部分都被精神矍铄的老头老太们占了,一眼望去,一水儿的小红帽。
过道狭窄,胡悔走在前面,一直走到最后一排才看见空出来的两个座位。
胡悔坐在外面,把靠窗的位置留给江烬。
江烬猫着腰往里走,右手不经意间搭在前面座椅上,低头的功夫正好瞧见前面坐着那人的侧脸。
陈释迦!
江烬剑眉微挑,暗暗咬了咬后槽牙。
坐好座位,导游开始点名,点到最后的时候,喊道:“陈释迦!”
前面的陈释迦抬起手,喊了一声:“到。”
接下来是胡悔和江烬。
喊道胡悔的时候,陈释迦突然回头:“是你呀!真巧!你也是来常德旅游的?”
胡悔点了点头,淡淡应了一声。
“那你去城壕湾古玩城了么?据说那边也挺好玩的。”陈释迦一脸热络地说,完全没被胡悔的冷漠劝退。
胡悔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有些自来熟,淡淡说:“不好意思,我有点头晕。”
陈释迦讪讪地“哦”了一声,摸了摸鼻尖,自然地把目光落到一旁快把大牙咬碎了的江烬身上:“你好,你们是一起的?”
陈释迦微微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江烬心说这姑娘倒是会演戏,刚才弄这么一出,估计是试探他有没有把她在船上的事告诉胡悔,而胡悔的态度给了她答案——胡悔不知道在船舱里将他拖出来的是她。
她是希望胡悔知道呢?还是不知道?
思索了一会儿,江烬觉得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演,于是淡淡说:“算是吧!你呢?你去逛城壕湾古玩城了么?有没有什么收获?”
陈释迦笑着说:“没什么收获,看了几样东西,都不是想要的。”
江烬偷偷窥了胡悔一眼,发现他双眼微闭,不知道是真困了,还是假眠。
“你想要什么?听说那边经常有交流会。”他像一个正常游客遇见熟人一样推荐。
陈释迦“啊”了一声:“你还别说,倒是听人说了,说是最近几天有青铜器的交流会,还给我个经纪人的名片。怎么?你也感兴趣?要不要结伴去?”她热络相邀,完全一副没心眼儿的模样。
江烬忍着笑,垂眸看着她演,心里盘算着她的目的。
看样子她也是奔着青铜器去的,之前她说过来找人,难道也是那张照片上的人?
江烬寻思着找个由头再试探她一下,大巴突然一个急停,险些把他甩出去。
“怎么了?”
“哎呦!我的老腰!”
“撞人了?”
……
车厢里顿时乱成一团,导游连忙安抚道:“没事没事,是咱们一个游客来晚了。大家不好意思啊!”
老人们依旧絮絮叨叨,导游则拉开车门,一个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身姿笔挺的男人走上车。
男人脸上戴着口罩,但露出的一双眉眼略带锋锐,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江烬顿时有种被一只湿漉漉的毒蛇盯住的感觉。
前面的陈释迦似乎也感觉到了,她连忙坐直身体,目光扫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座位。
是的,整个车厢里只有她身边的座位是空的。
男人大步走过来,丝毫没把老人们絮絮叨叨的念叨当回事儿。
大巴重新上路,男人走过来站在座位前看了一眼胡悔和江烬,没说话,弯腰坐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烬觉得自从这个男人坐过来之后,周遭的空气像是自动划开了一道结界,把男人和周围的一切隔绝开。
试探陈释迦的念头被打断,江烬索性靠在椅背上假眠。
从酒店到桃花源的路程不远,全程不到一个小时。大巴车速不快,但司机水平一般,一路晃晃悠悠,还真把江烬晃迷糊了,等再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进停车场。
睡迷糊的老头老太恍恍惚惚跟着导游的指示下车,江烬和胡悔跟在后面。
下车后,大家带上导游统一发放的帽子,拿着小红旗,一路跟着导游走出停车场。
这个月份不算是旅游旺季,桃花源的桃花都落了,游客不算太多。导游是个当地人,三十六七岁的大姐,说话略带一点口音,但是能看出是尽量往普通话上靠了。
团里的老头老太多,行军速度不快,每到一个景点,导游就让大家自由活动,到了时间再集合。
老头老太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块四处打卡,带孩子的则纷纷去领讲解器。
陈释迦跟在两个家庭后面领讲解器,江烬则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你认识胡悔?”
陈释迦正拿着纲领的讲解器摆弄,听见江烬的话,回头看他:“也算不上,一面之缘吧!”
江烬接过景区工作人员递来的讲解器,扫码付钱,跟着她往旁边走:“那你这一面之缘挺多的。”
陈释迦一乐:“不仅一面之缘,咱们还住一个酒店呢!”
“你跟踪我们?”
陈释迦不乐意了:“酒店又不是你家开的,还不能我住了?更何况……”她故意顿了一下,目光扫向不远处的胡悔,压低声音说,“我看你跟你朋友的关系也一般,否则怎么不把船上的事告诉他?”
江烬脸微沉:“所以呢?”
陈释迦顺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往前走,这一片都是仿古建筑群,虽然桃花没开,但是四周景色依旧伊人。
像是真的来旅游的一般,陈释迦走走停停,最后站在一处门楼前,回头看着江烬说:“咱们那个游戏,还要不要继续了?”
江烬一愣,觉得有点可笑,先头是她玩赖的,现在又来撩拨他,难道是看他老实?
“也不是不行,不过这回得我先来。”他看着陈释迦,不打算再被她牵着鼻子走。
陈释迦一乐:“行呀!你问吧!”
答应的这么爽快?
江烬直觉这姑娘又想耍诈,但既然让他先问,但凡他对她的答案不满意,他完全可以对她的问题采取糊弄手段。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两个问题上
这次江烬问的问题很简单,他问陈释迦为什么来桃花源?
陈释迦没有直接回答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的一座青石拱桥,问他要不要过去看看。
江烬难得有耐心,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上青石桥。
青石桥下是潺潺溪水,两岸植被翠绿,偶尔有乘船的船夫载着游客从桥下驶过。溪水绵延数里,若是来对时节,两岸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桃花林,可不就是桃花源了?
陈释迦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周遭景色,然后回头问江烬:“听说这里是陶渊明笔下《桃花源记》的原型地。文章中的武陵指的就是常德。”
江烬一时摸不准她的路数,便顺着她的话说:“官方确实是这么说的。”
“官方是哪个官方?依据是什么?”陈释迦突然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江烬。
她是迎着光站着的,阳光打在她脸上,江烬甚至看见了她皙白皮肤上细细的绒毛和微微渗出的汗珠。
他微微向后退了半步,目光看向远处山水,淡淡说:“自然是当地文献,或者是学者根据文章里描述的地理位置进行论述的。”
“那你相信有桃花源么?”陈释迦问。
江烬愣了下,一时之间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陈释迦似乎也并不打算等他的回答,兀自说道:“桃花源记里面的武陵或许就是常德,但桃花源,还有里面的村民呢?”
江烬顺势说道:“问君是何世,乃不只有汉,无论魏晋。桃花源的人的认知还停留在秦末楚汉相争时期。所谓躲避战乱,也是如此。不过这些都是陶渊明笔下的乌托邦罢了!”
陈释迦低低笑出声来,江烬不明就里,微微蹙眉,沉声问:“你笑什么?”
陈释迦止住笑,很认真地看着他说:“后来南阳刘子骥也去找过桃花源,武陵还是武陵,但桃花源却不见了,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江烬愣了下,突然觉得这姑娘似乎有点神神叨叨的。
“什么意思?”
陈释迦抬起手,从桥头,“咻”的一下指到桥尾:“或许桃花源跑了。嗯,就像哈尔的移动城堡,是一个可移动的地方,这样也就解释了后来渔人和南阳刘子骥都没有再找到过桃花源。”
如果不考虑现实的可实现性,这种可能是存在的。
于是江烬问她:“你是想说,你来桃花源就是想研究《桃花源记》里的桃花源?”
陈释迦摇了摇头:“我说过了,我来常德是来找人,来桃花源自然也是为了找人。”
江烬一开始没懂,但是结合她刚才讲的事儿,瞬时明白过来:“所以你是要找桃花源里的人。”
陈释迦一笑:“这个回答你满意了么?我很有诚意吧!”
江烬冷笑:“你觉得我会相信么?”
陈释迦蹙眉反问:“为什么不相信?就像你在找你爸江永镇一样,他不也是失踪在兴安岭,出现在桃花源么?”
江烬不可思议地看着陈释迦,额头青筋一个劲儿地跳。
良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所以你找商代青铜器?是为了那两个人?”这也解释了她在车上说过要去交流会的原因。
陈释迦伸出两三根指头晃了晃:“这是第三个问题。当然,如果你满意第二个,我可以先回答你的第三个问题。”
江烬沉默片刻:“好。”
陈释迦一笑,低头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地给他。
江烬接过照片一看,脸色幽地一沉。
跟胡悔手中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陈释迦一脸神秘地说:“我知道你要找江永镇。而我……”她指了指照片里另外两个人,“我要找他们。”
“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找他们?”江烬下意识问。
陈释迦伸手夺回照片,小心翼翼收进兜里:“这个已经不在我们的三个问题之内了。”
江烬脸色瞬时阴沉下来,看着陈释迦的眼神不由得变得越发深邃。就在刚刚,明明是他提了两个问题,结果却让自己陷入了更大的谜团之中。
他找了老江十几年,十几年来悄无声息的人突然出现在了常德,而且面容还是十五年前的样子,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另外几伙人也在找他。
胡悔、船舱里怪物一样的女人,还有面前的陈释迦,老江这些年到底干了什么?
“好了。”陈释迦突然深吸一口气,笑吟吟地看着江烬说,“现在该我问你两个问题了。第一个,江永镇失踪时都发生了什么?我觉得你可以描述的详细一点,这样不仅能帮助我找到我要找的人,同样也会找到你要找的人。”
江烬微微蹙眉,说实话,他其实并不太想回忆起当年发生的事,但此时此刻面对陈释迦的询问,他不得不从遥远的记忆里把那天发生的事一点点挖掘出来。
出事那天并不是偶然,自从妈妈生病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老江经常往兴安岭无人区跑,有一次他问老江为什么老往那里跑,冰天雪地的,有什么意思?
老江就站在一望无尽的阔叶松林边缘,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子坚决,许久,他像是才注意到他,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说了你也不懂,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他不高兴地哼了声,转身跑去林场找老郑玩。
老郑他爸是林场第一代守林员,老郑说,等他长大了就接他爸的班。
江烬不以为意,说林场有什么好?哈尔滨多好?bJ多好?
老郑笑嘻嘻地说他觉悟地。
老江出事那天,照例还是在富克山无人区那边,其实从两天前开始,他就隐隐约约感觉到老江的情绪有点不对劲儿,像是特别兴奋,经常夜里不睡觉,披着军大衣在院子里坐着,一边吧嗒吧嗒抽烟,一边给他妈削拐杖。
江烬其实不太明白,他妈都瘫了多久了?医生都说站不起来了,老江削拐杖有啥用?
不过到底拐杖也没用上,因为还没削完,老江就再也没回来过。
第一百三十章 两个问题下
“你说,你妈瘫痪在床多年,你爸在失踪之前突然笃定她能站起来,这里你不觉得奇怪么?”陈释迦若有所思地看着江烬,心中隐约有了一些猜测。
江永镇或许知道的,比他们以为的都要多。
陈释迦的话宛若醍醐醐灌顶,江烬终于意识到,或许老江的失踪并不完全是被动的。
“而且从你的回忆来看,他明显是在某个特定时间在找东西,这么多年,你就没有怀疑过?”
“怀疑什么?”江烬发现陈释迦看他的眼神带了点同情,仿佛他就是个在寻父路上奔波了十几年的傻子。
陈释迦耸了耸肩:“他找什么?”
江烬当然怀疑过,但是他那时候太小,根本记不得到底有哪里不对劲儿。
见他脸上表情变换,陈释迦试探着问:“你爸失踪时你就在身边,就没有别的什么特别的?”
江烬漫不经心地说:“当时刮了一场白毛风,风一过,人就没了。”
“所以,是会伴随着极端天气?”陈释迦呢喃出声,完全没注意到江烬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
“你,尝试过在白毛风的天气进无人区么?”陈释迦看着江烬若有所思地问。
“这算是第二个问题么?”
“自然不算。”
江烬见她蹙起眉头,又联想起她刚才的话,隐隐约约能拼凑出她口中的逻辑。
一套桃花源理论。
如果把这个理论套用在他们家老江身上的话,那就是,老江将误入桃花源,而这个桃花源还并不是人们普遍以为的武陵亦或是常德,而是一个可以移动的,类似于哈尔的移动城堡一样的“空间”?
如果换做是以前,他一定会觉得这个想法荒谬至极,但是经过了船舱那件事之后,他的接受度似乎更大了。
况且,如果她的理论是成立的,那么老江十五年容颜不变的情况就能解释清楚了。
只是老江为什么会跟一男一女一起?胡悔找的东西又跟老江有什么关系?那个女怪物为什么也要找老江?
陈释迦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桃花源,是不是意味着,她……想进去?进去做什么?
胡悔是不是也知道这些?
不然他为何要来桃花源?
“现在,我要问第二个问题了。”陈释迦突然出声打断江烬的思绪。
他微微颔首,看向陈释迦的眼神不由得幽暗晦涩。
陈释迦丝毫不理会自己在江烬心里投下了一颗怎样威力巨大的炸弹,只含笑抛出另一个问题:“我想知道胡悔来常德的目的?”
江烬一点也不意外她会这么问。经过这几次的接触,他发现陈释迦远比他以为的还要聪明。
看似漫不经心的三个问题,实则各个直戳要点。
可惜……
“抱歉,这个问题不能回答你,胡悔要做什么是他的隐私,我无权过问。”江烬眉剑眉轻挑,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陈释迦不悦:“江烬,你耍赖!”
江烬背靠桥边护栏,无奈耸肩:“这是原则。”
原则个屁!
陈释迦气得直咬牙,江烬忽然倾身:“要不你再换一个?”
“江老板!陈小姐!这么巧?”
胡悔的声音突然从桥下传来,陈释迦悚然一惊,扒着护栏往下看,恰好看见胡悔乘着小船从桥下穿过。
不一会儿,江烬的手机响了。
胡悔打来电话,邀请两人一起坐船游桃花林。
挂了电话,江烬似笑非笑看着气得像只河豚的陈释迦,问她要不要一起。
陈释迦撩了一把被风吹到额前的发丝:“去!”
两人下了桥,胡悔已经让船夫把船停在岸边等他们。
桃花源游船一共两条路线,一条是从五柳码头到唐诗桥码头,一条是从秦溪码头到唐诗桥码头。前者全程三十分钟,后者二十分钟。
到唐诗桥码头登岸之后,经过几处景点就能到秦街,老江出现的那家早餐店就在秦街。
两人一上船,胡悔就漫不经心地问江烬:“多会儿不见,你们就这么熟了?聊什么呢?”
江烬挨着他坐下,目光看向桥头拿着柳条儿逗水玩儿的陈释迦说:“陈释迦要去秦街那边,问我怎么过去比较方便。”
胡悔没说话,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桥头的陈释迦:“是么?”
江烬往后靠在椅背上,扭头看向两岸不断向后退去的山水湖色,反问:“不然呢?”
胡悔被他噎了一下,没说话,目光看向陈释迦的背影。
游船不大,全长不过四米左右,胡悔的话几乎一字不落地落进陈释迦的耳朵里。她敲打水面的动作微顿,回头笑吟吟看着胡悔说:“最近几年哈尔滨文旅很火热,我还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推荐的景点。”
胡悔扭头看江烬,脸色淡淡:“哈尔滨我也不太了解,我是漠河的。”
“漠河呀!”陈释迦一脸惊喜地说,“那你看过极光么?听说漠河还有极光村?每年都能看见?我本来今年寒假会有年假,打算去漠河的。”
胡悔微微蹙眉,问道:“那你这工作挺自由。”
陈释迦明白他的意思,一般普通白领一年两次跨省旅游的机会不多。于是笑着说:“我们公司是做自媒体的,跟各地文旅有点关系。”
胡悔像是来了兴致,问她:“所以来常德也是为了视频?”
陈释迦扬了扬手机:“是,拍一些素材,采访一些当地人和游客。对了,要不给你们俩来一个素材,东北人在常德?”
胡悔摇头拒绝了。
陈释迦不以为意,慢悠悠挪到船尾,一边拍周遭的景色一边跟船夫闲聊。
船夫倒是个健谈的,听陈释迦说她是做自媒体的,视频拍好了还能宣传常德,话匣子便一下子打开了,把桃花源里里外外所有景点都介绍了一遍。
“至于你们说的秦街,那是连接桃花源景区与市区的街市,里面吃喝玩乐什么都有。”除此之外,船夫还介绍了不少当地的美食。
陈释迦认认真真记下,又问船夫:“对了,大哥,咱们桃花源不是取自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么?我记得文章里详细描述了村里的情况,咱这片那一块是对应的呀!”
陈释迦话一说完,船夫便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哎呀!那都是书里的,历史过去这么多年,有也便无了,不过前些年开发桃花源的时候,也特意按照那里面写的复刻了,就是秦人村。”
陈释迦眼睛一亮,连忙问道:“秦人村在哪里呀?”
船夫一笑:“不远,等到了唐诗桥码头下船,秦人村就在附近。到了那儿,你可以多拍拍照,村里不仅有仿古建筑群,还有樱花树。”
第一百三十一章 械斗
二十分钟后,三人在唐诗桥码头下船。
陈释迦要去秦人村看看,问胡悔和江烬去不去。
江烬没异议,胡悔也没反对,三人便一路顺着指示牌往秦人村走。
穿过桃花洞,后面就是秦人谷,也就是秦人村。
与船夫说的一样,这里都是按照《桃花源记》里的村庄复刻的。
村庄里什么都有,卖吃的,卖喝的,还有一些饰品和纪念品。一路溜溜达达,陈释迦买了不少东西,俨然一副游客的模样。
胡悔对这些不感兴趣,时不时拿手机回几个消息。
江烬的注意力大多都在陈释迦身上,她买的每一样东西,她拍的每一张照片,包括她跟每一个人说话,最后他终于总结出来一个答案。
她不只是在找人,还在找地方。
首先,她买的东西大部分都跟桃花源有关,比如仿古建筑的手办模型,比如渔船摆设,每吃买东西的时候,她都会顺嘴跟卖家聊几句,问的也都是关于最近几个月,桃花源这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天气变化。
这让江烬想到了她的第二个问题。
老江失踪时发生过极端天气,这么看,她确实是在找她所谓的桃花源。
除此之外,她的镜头大部分都是对着周遭的景色拍的,这倒像是她在对周遭环境的对比,或者说核对?
穿过整个秦人村的仿古建筑群,陈释迦顺着村里的小路走向村边开垦的田地。
胡悔突然伸手拉了江烬一把,压低声音问:“江烬,我没时间陪你在这儿搞暧昧。我们最好去秦街那边找找线索。”
江烬没说话,目光追着陈释迦进了田间地头的阡陌之间。她像是在做某种仪式一般,数着步子在阡陌之间游走。
因为离得有些远了,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从她细微的肢体动作间还是能感觉出她的失落。
失落,也就代表着地方不对。
胡悔见他完全没理自己,脸色幽地一沉,一把搬过他的肩膀:“江烬,我在跟你说话。”
江烬蹙眉,拉开他的手:“胡悔,我不是你们胡家人,没责任什么都要听你的。”
“你不想找江永镇了?”
江烬眸色渐冷:“那是我的事。没有你我一样能找到。”
胡悔冷笑:“呵!江烬,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经过这两晚你还没看明白么?那些人不会让你轻易找到江永镇的。”
江烬自然知道,但这不代表他要受制于人。
他烦躁地伸手想要掏糖,结果摸了个空。
这时,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掌心里躺着一颗巧克力。
江烬愣了下,顺着这只手往上看,陈释迦略带薄汗的脸映入眼帘。
她讪讪地说:“我以前工作忙来不及吃饭,低血糖犯了就吃一颗。”
江烬勾了下唇角,从她掌心拿起那颗巧克力,打开包装,已经有些化了。他把巧克力丢进嘴里,甜腻里带着点淡淡的苦涩。
见他吃了糖,陈释迦扭头看胡悔:“不好意思,耽误你们时间了,现在走吧!去秦街。”
胡悔愣了下,蹙起的眉头夹得更深了,心里隐约有种怪异的感觉。她刚刚那句话,无论怎么听都有点阴阳他的意思。
阴阳他什么?
阴阳他刚才催促江烬赶紧去秦街?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测了一下刚才陈释迦和他们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二十米。
难道是他想多了?
以他刚才的音量,陈释迦在二十米外不可能听得见。
“喂!不是着急么?怎么还不走?”
已经走出十几米的陈释迦突然回头,胡悔连忙收回心神,快步赶上去。
出了秦人村,三人一路逛过去,到秦街的时候已经快到一点了。陈释迦饿得饥肠辘辘,提议先去找个地方吃饭。
江烬没意见,胡悔的意见没人采纳,于是两人走在前面,胡悔黑着个脸跟在后面。
陈释迦在手机上挑了个4星好评的当地特色饭店,去的时候人不多,只排了十五分钟就叫到号了。
服务员把三人引到二楼,刚点完菜,楼下便传来一阵喧闹。
陈释迦探头朝下看,几个男的把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围在中间,其中一个穿橙色冲锋衣的男人抬手从桌上抄起一只酒瓶便往穿中山装的男人头上砸。
酒瓶砸在头上碎得四分五裂,血顺着头发丝往外流。
“是咱们旅行团的。坐我旁边那个。”陈释迦回头看了一眼江烬。
江烬连忙探头往楼下看,还真是那个人。
下面已经乱成一团,旅客呼啦一下散了七七八八。
江烬微微蹙眉,眼见着几人还打算动手,“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刚想抄起桌上的茶杯往楼下砸,穿中山装的男人动了手。男人动作很快,江烬眼前残影一闪而过,拿酒瓶爆头的男人就被摔倒在地,连怎么被摔的都不知道。
其他几个人见自己的同伙被打,呼啦一下全往中间围。与此同时,穿中山装的男人突然抬头瞥了一眼二楼。
江烬连忙缩回头,低头一看,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一百三十二章 银镯子
楼下的打斗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等江烬再探头去看,几个闹事的已经跑了,服务员拿起手机要报警,被穿中山装的男人拦住了。
服务员愣了下,这时大堂经理过去了,两人交涉了几句,最后男人拿出手机扫了一笔钱给收银。
“这人也是有意思,闹事的不赔钱跑了,他自己赔钱,怪了。”陈释迦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结果话音刚落,便见男人一边用蓝白相间的手帕擦拭额头的血,一边抬头朝楼上看。
大概是认出了她们,男人跟服务员说了一声,抬腿上了楼梯,看来是打算继续吃。
陈释迦收回视线,服务员也陆陆续续上菜。
一场闹剧前前后后不过五分钟时间就结束了,周遭的食客见当事人之一还没走,便也没有大肆讨论。
不一会儿,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上了二楼,经过他们这一桌的时候,他突然停在江烬身边,嗫喏着说了一声:“多谢。”
江烬笑了下:“没帮上忙,你的身手不错。”
男人没说话,朝他点了点头,抬腿走到最角落的桌子前坐下。
两张桌子离得有点远,角落里的光线暗,从头到尾,江烬都没看见那人是怎么吃饭的,自然也无从知晓楼下那场闹剧的起因。
吃完饭,江烬结的账,陈释迦拿出手机给他转钱。
江烬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转账下面一排小字:你闻到那股味了么?
味?
什么味?
江烬目光瞥向陈释迦,以为她说的是女娘人身上的体味。但是仔细想了想,刚才男人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完全没有闻到任何异味。
他在手机上打了两个字回复陈释迦。
陈释迦垂眸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俩字,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最近压力太大导致出现了幻觉。
江烬见她站在那儿没动,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喊了一声:“陈释迦?”
陈释迦连忙收起手机,快步跟了上去。
一直到日落之前,三人都在秦街泡着,江烬也不怕陈释迦知道什么,拿着手机照片在街上挨个门店询问。
老江既然出现在早餐店门口了,其它店里的人多半也会有些印象。
果然,问了大概十几二十个店铺,还真就有几个店家有印象,实在是托他那一身军大衣的福。
江烬问他们江永镇是一个人出现的还是有同伴。
有两个店家说他是一个人进店的,也没说买什么,就是进来转了一圈就走了。还有一个店家说,他就在门外看了一会儿,一开始店家还以为他是坏人,差点打电话报警。
最后有个卖仿古胭脂的店家说她对老江的印象挺深的,老江在柜台前看了挺长时间,最后指着一只银镯子让她拿出来看。
景区的东西别管好不好用,外表都是精致好看的。
老江看了好一会儿,老板在旁边隐隐约约听他嘴里嘟囔了一句:阿兰最喜欢了,买回去阿兰能用。
阿兰是江烬他妈小名,老江以前都不管她叫小名,都是媳妇媳妇的叫,知道他妈病倒了,他就总喜欢叫‘阿兰’。
江烬心里翻江倒海般地难受,老江那时候估计还不知道他的阿兰已经去世好多年了。
“那他最后买了么?”江烬问。
老板说:“没买。”
江烬愣了下,问她为什么?
老板尴尬地笑了下,说:“可能是觉得有些贵。”
江烬脸色幽地一变,老板大概也觉得有些不好,没说话,转身去摆弄柜台里的货物。
陈释迦看了一眼江烬,走过去跟老板说:“你还记得他当时想买哪个么?”
老板指着柜台里一个宽面雕龙凤呈祥的镯子说:“这个。”
陈释迦问他多少钱,老板瞥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的江烬说:“756,最近金价银价涨得猛,这都是按克数来的。”
陈释迦拿起镯子仔细看了看,做工确实很精致,重量也很扎手,按照现在的价格来算,确实要这个价。
但若是十五年前呢?一个漠河小镇的男人,家里妻子病重,几乎借遍了能借的钱,怎么可能会花七百多块块钱来买这个?
“帮我包起来吧!”陈释迦把镯子递给老板,拿手机扫码。
出了铺子,她把镯子递到江烬面前:“阿姨应该会很喜欢。”
江烬接过来,只觉得盒子沉甸甸的,仿佛在心里压了一块巨石,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陈释迦没说话,兀自往前走。
胡悔看了一眼陈释迦的背影,又看了看江烬手里的首饰盒,漫不经心地问:“以江老板现在的实力,买一只金手镯应该也不在话下。”
江烬低垂的眼眸里泛着冷光,他把巴掌大的首饰盒收进兜里,冷冷道:“胡先生找人合作之前,都不好好调查调查么?”
胡悔被他噎得一怔:“你什么意思?”
江烬冷哼一声,抬腿去追陈释迦。
胡悔蹙眉看向已经并肩走在一起的两人,心里总觉得有些怪怪的,这两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瞒着他?
……
桃花源一行虽然没有得到什么更有指向性的线索,但陈释迦的那番桃花源理论确实给江烬打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
暂且不管这套理论的真假,单是陈释迦这个人本身就充满怪异之处。
她说她来常德是为了找照片里的两个人,她跟那两人是什么关系?他们跟老江又是什么关系?
她是怎么知道女怪物会出现在武陵区芦荻山桑场船舶临时停泊点那艘破船里的?偶然?还是故意?又或者,其实她本身就跟那女人有关,是来‘钓鱼’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江永镇要杀你
大巴车返程时,原本坐在陈释迦旁边的那个中山装男人并没有出现。
江烬特意找个由头问了下导游,导游说对方打电话过来,说是有事先行离开了。
“哎,怎么就走了?”陈释迦突然叹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在秦街买的装饰品对导游说,“之前在秦街碰到的,他还让我帮忙买的,钱都给我了。小姐姐,你那里有没有他的电话,我给他打一个,问问怎么把东西给他。”
导游犹豫了一下,陈释迦连忙说:“他钱都给我了,我总不能占人便宜吧!”
导游一听,只好拿出手机找之前的订票记录。
“找到了么?”陈释迦凑过去,目光瞄了一眼记录,上面订票人的地方写着裴帧两字,后面是一长串身份证号。
现在去哪儿订票都得实名认证,所以裴帧就是那人的真名。
江烬看陈释迦这么积极找那人,心里狐疑,便也探头看了一眼导游手机。
裴帧。
名字倒是挺好听的。
查完手机号,陈释迦忙说:“我打。”
导游朝释迦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把手机号给陈释迦。
陈释迦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坐回原位开始打电话。
江烬声量高,微微探头就能看到陈释迦的手机屏幕。
157****前面五个号码都对,后面完全是她胡乱输的。
电话一接通,陈释迦连忙说:“喂,裴哥,对,是我,你让我帮你买的东西……”
要不是刚才看导游手机的时候记住了裴帧的手机号,江烬也不会怀疑陈释迦其实是在那儿演戏。
挂了电话,陈释迦收好手机,宛如没事人一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江烬侧眸看向车窗,上面模模糊糊地倒映着陈释迦的脸。
她似乎对裴帧很感兴趣,为什么?因为他身上有她闻到,而自己没有闻到的气味?还是别的什么?
大概是玩了一天,车里这些老头老太都累得精疲力尽,不多时,车里就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前面的陈释迦似乎睡得并不好,江烬注意到她翻来覆去了好几次,最后大概实在没办法了,竟然从包里掏出面巾纸,揪了两团硬塞到耳朵里。
就这样,伴随着呼噜声、咬牙声,大巴晃晃悠悠往回开。
到酒店时已经快到九点了。江烬以为陈释迦还在睡,刚想伸手捅她一下,结果人似乎早就醒了,车一停,就起身拿着背包往外走。
胡悔全程都没怎么说话,江烬也不太想说话,起身跟着陈释迦一起往前走。
下了车,全程没怎么说话的胡悔突然叫住江烬。
陈释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江烬抿了抿唇,收回视线看向胡悔。
胡悔从兜里掏了盒烟,敲出一根递给他。他连忙摆摆手:“戒了。”
胡悔讪讪一笑,反手把烟送进自己嘴里。
大火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烟头的光亮在黑暗中随着胡悔的呼吸一明一暗。
江烬难得有耐心等着他抽。
大概有三分钟的时间,也许更长一点。胡悔收回盯着陈释迦背影的目光,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狠狠捻了一下。
烟头熄灭,胡悔看向江烬:“昨天晚上,陈释迦也在船上。”
不是询问句,是肯定句。
江烬轻笑一声:“既然你的人那天晚上就在附近,就没看见那女的怎么跑的?她的同伙又是谁?”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胡悔既然能找到临时停泊点那边,就说明他的人也在附近,只是当时情况复杂,为什么不来船上救人?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胡悔沉声说:“确实,从那只倒霉狗死了之后,我的人一直在盯着那女的。昨天我们上船时,他也在码头,不过……”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江烬说,“他看见那女人的团伙了。”
胡悔点了点头。
江烬心里狐疑,既然看见了,他怎么还这个鬼样子?
“是谁?”他问。
胡悔忽然笑了一下:“江永镇。”
……
一直到江烬躺回酒店的大床,他的脑海里还在回荡着胡悔的话。
他说是老江把他们关在船舱里的,为什么?
难道老江跟那个女的是一伙的?
实在不敢相信老江想要杀他,江烬烦躁地捶了一下床垫,翻身坐起来,拿过手机给胡悔发消息。
——既然你的人看见老江关了船舱,那他知道老江去哪里了么?
不一会儿,那边给了回复。
——追出去了,但是人不见了。
人不见了?死了?还是如何?
——那你是怎么知道是老江的?
过了好一会儿,胡悔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找到他丢在岸边的手机了,上面有条没有来得及发出来的信息。”
胡悔的话像一颗闷雷在江烬脑袋里彻底炸开了。如果胡悔说的话都是真的,那即使找到了老江,意义又在哪儿呢?
不对,不对!
江烬猛地跳下床,烦躁地在地上转了两圈,直到躁动的心彻底平静下来,才拿起手机给胡悔打过去。
那边一接通,他就开门见山地问:“有证据么?他如果看见是老江,有没有录视频?”
手机那边沉默了片刻,胡悔的声音才幽幽传来:“没有。”
提着的心瞬间落回一半,江烬冷笑两声:“就凭一个人的空口白眼,我不信老江会杀我。”
“信不信随你。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而已。”
“所以今天上午,你是去找你的人了?”江烬试探道。
胡悔没有回答,手机里传来一阵忙音。
电话被挂断了。
……
三楼,陈释迦坐在床上一边吃外卖的水果捞,一边饶有兴致地竖起耳朵听楼下江烬房间传来的说话声,结果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胡悔竟然说江永镇是昨晚锁船舱门的人。
难道江永镇跟那女的是一伙的?
如果是,又为什么要杀江烬?
还是说……
她放下装水果捞的盒子,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解锁后点进短信页面。
一条五天前发来的陌生短信藏在五花八门的广告短信里,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她点开短信,已经看了不下二十次的内容再次映入眼帘。
短信内容不长,总共加起来不到五十字:陈小姐有没有兴趣来常德做一期桃花源的节目?相信这里可以给你不一样的答案。
信息后面又追发了一张彩色图片,图片里正是江永镇和一男一女。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回忆之荒村居委会
陈释迦打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女儿。林女士说她亲爹妈都是很好的人,只是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不能跟她在一起,等她长大了,如果有缘份,她们会再见面。
“你认识他们么?那他们长什么样?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不能跟我在一起?”
像这样的问题,她小时候问过林女士很多遍,每次林女士的回答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她们是宇航员,去太空出任务了,可能要二十几年才能回来”、有时候是“她们是探险家,可能被困在哪个山谷里了,国家已经在组织救援了”、有时候是“她们在执行机密任务,不能随便跟家人联系,所以生下你不久,就把你托付给我和你爸了”……
林林总总的回答一大堆,最后陈释迦总结出来一个结论,那就是她们大概率不会回来了。而关于林女士跟她亲生爹妈认识这件事,她一直持有怀疑的态度,因为她从来没听林女士提起过她亲妈亲爸的长相,也没有照片,只是口头上的,仿佛不轻不重的两个朋友。
两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朋友,把他们没什么存在感的孩子丢给了林女士。
她不知道别人的养父母怎么样,反正林女士和老陈对她特别好,不能说跟亲生的一样,根本就是亲生的。
小学毕业的时候,好多同学家里都生二胎了,她偷偷回家拿针把老两口的小孩嗝屁袋都戳漏了。
过了几天,林女士拿着嗝屁袋问她想干什么?
她说想要个弟弟妹妹,说万一自己长大了不孝顺,非要去找亲生父母,他们还有个备用的。
林女士笑了笑,摸着她的脑袋说,我回家跟你爸商量一下。晚上老陈回来,她喜提有史以来第一次男女混合双打。
打那之后,她就再也不提二胎,也不提亲生父母的事儿了,因为隔壁邻居二姥爷的死让她知道什么叫生离死别。
她觉得林女士口中的那对总是在换工作的夫妻其实已经死了,只有死亡才能让大人们不遗余力地编造各种谎言粉饰太平。
所幸,她对那对未曾谋面的父母没有任何情感上的依托,所以也只是难过了一小会儿。
之后很多年,亲生父母这四个字几乎没有出现在她生命中,直到一个月前,公司运营的一个探险网红博主出了点问题,策划跑了,她被临时借调到那边去做几期节目。
探险栏目跟别的文旅还不一样,一是突出探,一是突出险,素材也都是一些比较诡异凶险的地方。
网红博主的意思是想做一期荒村探险栏目,大概就是想要弄个‘第二个封门村’的效果。
上面对这个题材也比较感兴趣,于是她和搭档老吴加班加点,快把地图和小红薯翻烂了,才在南市下属县找到一个荒废了好几年的村子。
素材有了,后面的还要去实地考察,她跟老吴壮着胆子去了,结果到地方一看,村子破的实在没眼看,整个村子大概四五十户吧,大部分房子都是空的,留下来的几户人家要么是老人没有子女赡养,要么就是条件实在太差,家里有残疾人的。
她跟老吴挨家挨户走了走,打听了一番,最后在村尾找到一栋二层小楼,是原来的村委会。
小楼已经有些年头了,外墙皮脱落,窗框也风化了,风一吹嘎吱嘎吱作响。
据网上的网友说,这个村子原来还挺好的,风水好,交通也还算方便,20年的时候还有开发商想上这边开发,结果出了那档子事,最后开发没成,村里人也走得七七八八了。
老吴在后台联系的那位网友,不过对方一直没回复。
还是后来跟村里几个老人聊天,这才知道当年村委会里出了大事儿,死了人,负责拆迁办的主任和几个办事员一晚上都让人给杀了,楼上楼下全是血。后来警察找到凶手的时候,那凶手跟疯了似的,见人就打,最后没办法,警察直接把它枪毙了。
后来听说那人也不是当地人,不知道从哪儿流浪过来的,无亲无故的,尸体最后由警察局那边签字送到殡仪馆火化。
陈释迦还记得说到凶手火化的时候,老太太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怪异。她突然挺直脊背,四下里看了看,满是皱纹的凑到陈释迦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那个时候我二姐夫就在火葬场工作,听说火化那天晚上呀!诈尸了!都死了的人,不知道怎么的就又活了,在那炉子里嗷嗷叫,叫声整整持续了一晚上。一晚上呀!那能是正常人么?正常人早炼化没了。最重要的是……”
老太太突然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更恐怖的事,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说,“第二天开炉的时候,那骨头都没烧化,肉没了,骨头还在,但是那骨头有点怪,我二姐夫说,那人的头骨上没有窟窿,就白花花的一个脑壳,像个鹅蛋一样,还有两条胳膊上的骨头,那明显就比正常人长出一大截,可吓死个人了。”
那时候听老太太讲这个事儿,陈释迦就真的只当是村民夸大其词,以讹传讹,不过正好适合视频效果。
现在想来,也许那个在村委会发疯杀人的怪物不就是跟船舱里那个女的一样么?
异于常人的诡异头骨,比常人长出许多的肱骨、尺骨、桡骨,以及难杀,这些不都是他们之间的共同特征么?又或者,那个选择这个荒村的博主也是被人刻意引导的,就像‘他’想让她来常德一样。
陈释迦仰面躺在床上,一边听着楼下的动静,一边回忆着当时在古村的场景。
村委会的小二楼外面有一圈围墙,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靠东面的围墙倒了一片。
老吴拿着摄影机去录了一下,回头俩人一起从正门走进院子。
正门没锁,楼里的大门上贴了封条,但是估计年代太过久远了,一半以上都分化了。她试着推了推门,没想到竟然推开了,应该是有人进来过。
老吴有点打怵,犹豫半天没敢迈进门槛。
她连忙从包里掏出两根电棍,一根给老吴,一根自己留着。
有了电棍壮胆,老吴也不怕了,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小二楼,入眼的便是已经褪了色的一条大横幅,上面写着*****居委会。
不知道是不是长时间没人进来,楼里霉气很重,乌突突的窗户透不过光来,里面像是东北冬天里四点半的天色,半黑不黑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惊魂1
陈释迦打开手电筒,从一楼到二楼挨个房间看,最后在二楼找到当年案发的办公室。
与旁的办公室不一样,这间办公室更宽敞一些,一张两米五长的实木办公桌正对着门,后面是一排档案柜。
二十几年前的装修,这已经算是高规格的了。
房间里阴气明显比其他房间还重,老式地砖上面到处都是黑褐色的痕迹,从办公桌、小沙发一直延伸到门口,走廊里也有一些。
老吴得得嗖嗖地说:“这不会就是案发现场吧!”
陈释迦目光在房间里看了一圈,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反手关上门:“走吧,踩个点,回头让做主播大概有个印象就行。”
老吴也正是这个意思,这么阴森的地方,真是多待一秒都觉得浑身发毛。
“走走走,赶紧的。”
老吴一边搓这鸡皮疙瘩,一边往楼下走。还没下楼梯,左侧走廊尽头突然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老吴“嗷”的一声跳到陈释迦身后,扒着她的肩膀指着走廊尽头大喊:“你看见没?那是什么?”
陈释迦把手电筒往昏暗的走廊尽头照,最后面是一间储物室,约莫是里面的老鼠被惊动了。
“老鼠吧!”
“不是,老鼠不可能那么大1”老吴连忙否决,“那玩意有猫那么大,成年猫,不,还要大一点。”
“那就是大猫。”陈释迦有点不耐烦,想赶紧出去再说。不知道为什么,打从进了小二楼开始,她总感觉冥冥中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湿漉漉,像是阴沟里爬出来的蛇。
老吴还想辨别,窗外突然打了一道闪电,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雷声,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一下比一下密集。
陈释迦心底一凉,连忙跑下楼,推开大门一看,大雨裹挟着冷风扑面而来,黑压压的云层压下来,周遭陷入一片昏暗。
这么大的雨,别说车子还停在村口,就算她们跑过去了,车子也出不去。村子四周三面环山,这么大的雨势很容易造成山体滑坡,而且雨天山路湿滑,一旦打滑,车子滑出山道后果不堪设想。
老吴忧心忡忡地问她走不走?
陈释迦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先在小二楼避雨,等雨停了再说。
老吴没异议,两个人便从办公室搬了两把椅子坐在一楼大厅里等雨停。
一直到晚上七点多,大雨依旧没有停,院子里的积水已经快要没到台阶,她们不得不去二楼避雨。
之前陈释迦在一楼时就检查过小二楼的电力系统,发现总闸已经关了,她试着开了一次,楼里还是没通电。
二楼漆黑一片,她们没敢往走廊里面走,就在靠楼梯的办公室休息。
办公室靠近楼梯口,又临窗,如果夜里真有什么紧急情况,从二楼能跳下去。
陈释迦卸下背包,指挥老吴把办公桌挪到门口挡住门,然后又把几张椅子两两拼在一起,凑成两张小床。
“今晚是肯定的出不去了,先将就吧!”
老吴神情有些蔫蔫,抱着背包坐在椅子上,目光一直看着门口不说话。
陈释迦跟老吴搭档了挺长时间,知道他这人胆子小,尤其还怕鬼,估摸着现在心里已经怕的要死,于是安慰他:“没事,咱们门的堵着呢!”
老吴突然慢悠悠回过头,手电筒的光正好打在脸上,一张大脸铁青铁青的,差点没把陈释迦吓死。
“神经病,吓死人。”
老吴连忙把手电筒移开,哭丧着脸:“释迦,那,那好朋友物理攻击没用呀!”
陈释迦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伸手从兜里掏了掏,拿出一只黄色小三角丢给他:“给你,保你平安无事。”
老吴宝贝地接过黄符死死握在手里:“好兄弟,都在……”
陈释迦懒得理他,翻身背对着门,目光看向黑漆漆一片的窗玻璃。
一开始老吴还喋喋不休地跟她絮叨,后面渐渐被呼噜声取代。
其实老吴说的一点是对的,之前在二楼一闪而过的黑影确实不是老鼠,但是也不是猫,猫的体型没有那么大。除此之外,她能感觉得到,这栋楼里应该还有别的存在。
是什么呢?
陈释迦小心翼翼从椅子拼搭的床上坐起来,慢悠悠走到门口,俯身将脸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咕噜咕噜咕噜”的声音又在走廊里响起了,紧接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开始在走廊里回荡。
陈释迦心一紧,果然是有别的人?
老式小二楼的门跟现代的全木板门不一样,门的上面一般都有两块A4纸那么大的玻璃。陈释迦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爬上办公桌,探头朝着玻璃外看。
黑漆漆的走廊没有一丝光亮,但隐隐约约中还是能看到有一道黑影从走廊尽头正快速朝这边移动。
真的有人!
她连忙缩回身子,悄摸摸跳下办公桌,走到老吴身边狠狠推了他一下:“老吴,老吴,快醒醒。”
老吴激灵一下睁开眼,黑暗中看不清陈释迦的脸色,慌忙爬起来:“怎么了?”
陈释迦回头看了一眼门:“走廊里有人。”
“什……”
陈释迦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说:“反正不能让他进来,先拿着电棍,顶住门。”
老吴吓得浑身发抖,一边起身翻电棍,一边问:“不会是杀人魔吧!”
陈释迦摇了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紧闭的门。
不一会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老吴吓得连忙躲到陈释迦身旁,哆嗦着盯着门板。
“咔!”
像是有人推了一下门,紧接着动静更大了。
“咚咚咚!”
门外的人开始撞门了,而从始至终,外面的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豆大的汗珠从老吴脸上掉下来,他扭头看了一眼陈释迦,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陈释迦捏紧手里的电棍,心里比他还紧张。
这时,门外撞门的人突然停止了动作,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走了?”老吴摸了一把额头的汗问。
陈释迦目光死死盯着门板,突然灵光一闪,伸手拽了老吴一把:“不对,走廊对面有消防设备。”
消防箱里有消防斧!
第一百三十六章 惊魂2
消防斧破门的瞬间,陈释迦正推着老吴爬上窗台,豆大的雨水被风裹挟着扑面而来,顷刻间就把老吴淋了个透。
“不行,我害怕!”老吴哆哆嗦嗦地回头看陈释迦,结果一眼看到卡在门上的消防斧,吓得脸一白,差点没掉出去。
陈释迦忍不住骂道:“不想被砍死,就快点。下面有露台。”
进办公室前,她在外面观察过,这间办公室下面正好支出来一个小露台,前面是村委会的牌匾。
从二楼窗户跳下去有两米左右的高度,然后再从露台往下跳,正好都是摔不到的高度。
雨太大了,把陈释迦的声音冲的七零八落,她也不知道老吴有没有听明白,时间不等人,只好抬脚对着老吴的屁股就是一脚。
老吴不防备,整个人朝下面扑了过去。幸好,幸好下面露台长了厚厚一层草,老吴轱辘一圈又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头喊陈释迦:“没事,释迦,快下来。”
陈释迦已经爬上窗台了,身后的木本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手电筒混乱的光线下,一只灰白的,几乎没有任何血色的手穿透门板伸进来,修长的指甲上还带着木屑。
徒手破门?
陈释迦根本来不及思考,在门被撞开的瞬间从窗台跳下去。
老吴见她往下跳,连忙伸手捞了她一把,确认她平稳落地,才探头朝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本来黑漆漆的,但好巧不巧,空中突然打了一道闪电,白光划过天际,同时也照亮了办公室的一切。
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出现在窗边。
老吴“嗷”的一声跳到陈释迦身边,指着窗户大喊:“鬼,女鬼!”
闪电一过,窗边又是一片漆黑,陈释迦无暇顾及里面的是人是鬼,拽着老吴的领子连拖带拉的把他拽到露台边上,翻过露台往下跳。
幸好有露台做缓冲,不然从二楼直接往下跳,胳膊腿肯定受伤。
双脚一落地,陈释迦拽着老吴不要命地往前跑。
村委会这边的地势比较凹,积水重,加上路边不好,能见度低,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村口跑。
管不了别的,先上车再说。
“啪啪啪啪!”
陈释迦能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跟在她们后面,不远不近,但又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地跟着她们。
漆黑的山村里没有一丝光亮,陈释迦仅凭着记忆顺着泥泞的小路往进村的路口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漆黑的夜幕中终于有了一点光亮,是村口唯一的一盏路灯,车子就停在下面。
“老吴,快点,就在前面了。”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但是老吴没有任何回应。
“老吴?”她又喊了一声,后面的人还是没有回答。
提着的心幽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袭上心头,头皮一阵发麻。
后面的人不是老吴!
老吴去哪儿了?
陈释迦不敢停下来,只能一边跑,一边仔细注意身后的情况。
身后那人跟她跟得很紧,眼看前面就是他们的车子,她必须尽快拉开一点距离,争取上车的时间,然后在寻机会回去找老吴。
这么想着,她脚下的步子越发不敢放慢,与此同时,她故意往路的左边跑,刻意错开与身后那人的身位。
在距离车子还有不到三十米的时候,她看准时机,突然一个停顿俯身,跟在后面的人猝不及防地冲了过去,这次换成那人在前,陈释迦在后。
陈释迦猛地站起身,在那人回头之前,拎起电棍便往她后颈上砸。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电流发出的哗哗声,前面的人顿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水坑里。
陈释迦不敢停留,跳过去飞也似地冲到车边,解锁之后快速爬进驾驶室并锁上所有车门。她不敢耽搁,立马启动车子往回开,希望能捡回老吴。
车前的大灯照亮前面泥泞的路,还没开出二十米,趴在水坑里的人竟然一点点爬了起来。雾灯的强光下,陈释迦彻彻底底看清那人的脸。
一张苍白如纸的女人脸,然而她的五官诡异非常,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像是没有眼球,就那么隔着车玻璃空洞洞地望着她。
她身形略显消瘦,胳膊比常人长出一截,至少有一米五那么长,双臂耷拉在身侧,枯瘦的五指微微弯曲,细长锋利的指甲像刀一样,上面还挂着带血的布条。
是老吴冲锋衣上的布条!
老吴出事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一股怒火腾的就燃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她缓缓踩上了油门,SUV发出一阵阵咆哮,像是一场雨夜里的对峙。
奇怪地,陈释迦竟然能听见女人嘴里发出的咕噜声。
对峙持续了不到二十秒,女人突然动了,消瘦的身体像是一个弹簧,迅猛地朝着车子扑过来。
来呀!看看是你的肉体凡胎厉害,还是我的钢筋铁骨厉害。
陈释迦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脚下猛踩油门。
引擎发出摧枯拉朽般的咆哮,车子撕裂雨幕,疯了一样冲向女人。
“砰!”
车子撞上女人的身体,但是她并没有飞,反而像一只壁虎一样死死趴在车前窗上,那张诡异的脸距离陈释迦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惨白的脸上一张裂成一条缝隙的嘴唇蠕动着,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陈释迦怔怔地看着女人抬手穿透玻璃,锋锐的指甲刺入胸口。
“噗!”
原来利刃刺入皮肉是能发出细微的声音的。
胸口撕裂般的疼,她怔怔地低下头,血顺着女人的手往外流,越流越多,越流越多。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天亮了
“快,快,前面,看看前面。”
“那边。”
“在找了,别着急。”
“都怪我,怪我没用,陈释迦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跟她爸妈交代呀!”
……
絮絮叨叨的声音不断钻进耳膜,陈释迦用力睁开眼,刺眼的阳光灼痛了双眼,她连忙闭上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
眼前是绿油油的树叶,晨间的露水掉下来,正好打在脸上,然后顺着脸颊流进嘴里。
哦,原来露水是甜的呀!
陈释迦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闲情逸致,竟然还有心情咂摸露水的味道。
“陈释迦!陈释迦!”
老吴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动了动嘴唇,发现嗓子眼干得能搓出沙粒子,只干巴巴挤出“这呢”俩字。
老吴估计听不见,她微微叹了口气,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整个身子都在卡驾驶座和方向盘之间,车身整个车尾朝下,车头朝上,破碎的挡风玻被一直承认手臂粗的树干贯穿。
坠崖了?
陈释迦悚然一惊,努力回想昏倒之前发生的事,那个女怪物扑到了挡风玻璃上,然后用手……
她连忙低头看自己的胸口,棕色外套胸前破了一个大洞,整个衣襟都被血糊了。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她还记得那种心脏被人捏爆了的感觉,太疼了。
“陈释迦!找到了,找到了啊!”
老吴的声音又传来了,紧接着,她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鞋子踩进泥泞土地里发出的啪啪声,很清晰,就好像她的耳朵正贴着地面一样。
我听力这么好了?还是我已经死了?
她慌张地扭动脖子四处看,果然,老吴的身影出现在车头上方。
瞬时,她大概猜到昨晚发生什么事儿了。
她被女怪物袭击之后,昏迷之前打了方向盘,车子失控掉进路边的排水渠里了。
不一会儿,更多的人出现在周围了,乱七八糟的说话声和蝉鸣声聒噪得很,仿佛在她耳边放了一只交响乐团。
“咚咚咚!”有人敲了车门,她微微转头,一张年轻的面容出现在车窗外。
“你还好么?能动么?能看见么?”年轻的警察问。
她咽了口唾沫,用口水润了润喉咙,大声说:“我能听见,能动,但是我好像……”她突然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
如果她真的受了那么重的伤,她这么大声的说话,身体竟然没有一丝不适。
难道脖子以下都瘫痪了?想到这个可能,她连忙试着动了动胳膊,不疼,脚指头,有感觉,那胸口呢?
她故意把胸口往方向盘上顶了一下,结果出了一点点闷,没有任何痛感。
怎么回事儿?
外面的警察见她兀自在那儿发呆,忍不住又喊了一声:“怎么了?能懂么?”
陈释迦愣了下,茫然地回头看了车窗外焦急的警察一眼,咽了口唾沫,硬生生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能。”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警察和老吴等人陆续跳下排水渠,众人齐心合力把车门打开,将陈释迦从车里拉了出来。
昨晚雨水很大,但村里的排水设施还算不错,排水渠里的水位不高,不然就算陈释迦没被摔死,也会被从挡风玻璃里灌进来的雨水淹死。
山里的路泥泞,救护车暂时进不来,陈释迦一上来,老吴就拉着她的胳膊问她哪儿疼。
陈释迦到现在也是茫然的,老吴这么一问,她下意识伸手按了下胸口,怪哉,一点也不疼。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胸口的血迹上,那么多血,看起来就像是失血过多的样子。
刚才敲窗户的年轻警察说:“还是先上车,救护车离这还挺远。”
老吴连连点头,扶着陈释迦跟着警察一步一个泥脚印地往村头的柏油路走。
等上了救护车,医生护士一检查,连见多识广的医生都惊讶了,从排水沟翻车下去,陈释迦身上竟然一点擦伤都没有。
老吴不信,指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脑袋和胳膊说:“我都受伤了,她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医生笑了下,点了点头说:“真没有。”
“不可能,医生,你是不是没有检查到位呀!她这衣服……”老吴指着陈释迦的衣服问,“衣服都破这样了,没受伤,血哪来的?”
没有人比陈释迦更了解这些血是从哪里来的了,但问题是,伤口呢?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胸口的血迹上,如果这些血不是她的,那是谁的?
靠在陈释迦身边的医生突然动了动,陈释迦看见她悄悄从一旁的医疗箱里抓出了一把医疗剪。
正常人身上肯定不会有血,除非她刚刚杀了人,打伤人,或者别的什么非法勾当。
陈释迦顿时有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好在一旁的老吴反应快,他猛地拍了一下脑门说:“哎,瞅我这个记性,方向盘上那么多血,你丫是撞到方向盘流鼻血了?”
陈释迦连忙顺着他的话捂住鼻子,讪笑着说:“你不说我都忘了,前两天吃了人参,本来就血气旺。”
见那医生将信将疑,陈释迦只好故意对老吴说:“对了,小李警官呢?”
小李就是第一个找到她的那个年轻警察。
老吴连忙说:“你没事儿,在后面警车上呢,回头会对咱们做个笔录。”
老吴这么一说,医生终于缓缓松了一口气,把医疗剪刀悄悄放了回去。
到了医院,陈释迦和老吴一起做了个检查,等结果的时候,陈释迦把老吴拽到一边,压低声音问:“老吴,昨晚你跑哪去了?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那个女怪物在后面跟着。”
“女怪物?”老吴眨了眨眼,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陈释迦,你是不是撞坏脑袋了?哪里来的女怪物?咱俩不是在居委会的办公室里避雨么?后来雨停了,你说咱俩还是回去吧!然后咱俩就出来了,不过山路不太好走,我滑到了,脑袋还磕到石头了,你就让我在原地等着你,你去开车。结果我等着等着就靠着路边的树睡着了,等我醒了的时候,天都亮了。”
陈释迦脑袋“嗡”的一声宛若雷劈,不可思议地看着老吴:“你是说,你没看见那个女怪物?没看见她拿消防斧劈门?”
老吴抬手摸了摸她额头:“不是,你不会真的把脑袋摔坏了吧!什么女怪物,什么消防斧,根本没有的事!”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变异
老吴的话像一记重锤把她砸得头晕目眩。没有女怪物,没有消防斧破门,就连她胸口的伤也不存在,那么昨晚发生的一切难道都是她的幻觉?
有那么真实的幻觉么?
可如果不是幻觉,身上的伤和老吴记忆又怎么解释?
下午检查结果出来,老吴有轻微的脑震荡和一些轻微擦伤,她则一点问题都没有。
老吴拍着她的肩膀说:“你这也太幸运了,车子都那样了,你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陈释迦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暗道,一点事都没有才怪呢。
车子被送去维修,俩人只能坐大巴到地铁回市区。
之前老吴已经给领导请了假,并且汇报了他们的情况,领导大手一挥,直接让两人回家休息,下周一再上班。
回家之后,陈释迦怎么想都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对劲儿,洗澡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下意识伸手抚过心口,那种心脏撕裂的痛感仿佛还在,指尖下的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真的是做梦?”
目光不经意落在洗漱台上的刮眉刀,一股冲动驱使她毫不犹豫地拿起刮眉刀……
锋利的刀锋轻轻划过胸口的皮肤。
“嘶!”
血珠如红豆,顷刻间从破口处溢了出来。
她连忙丢下眉刀,一边暗骂自己中邪了,一边手忙脚乱裹上浴巾,跑去客厅翻急救箱。
等找到急救箱,拿出创可贴准备贴上的时候,陈释迦怔住了,原本小指甲长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唯有一点血迹随着粗重的呼吸一点点起伏。
幻觉了?
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然而眼前的一切都没有丝毫变化。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抹掉那一点血迹,然后……
创可贴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创可贴掉在地上能发出声音?
陈释迦蹙眉看着掉在脚边的创可贴,刚想伸手去捡,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关门声,紧接着便是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我不是让你去跟你妈拿钱么?现在钱拿不到,房贷怎么办?你特么的,当初是你非要买这么大的房子的,现在没钱……”
男人越骂越难听,女人一直没有出声。
她记得楼上两口子搬过来快两年了,以前从没听见他们发生过争执,平常在外面也是恩爱夫妻的样子,怎么今天就吵起来了?
“啊!别,别打我……”
“妈的,不打你,你能去拿钱?”
“咚咚咚!”
又是拳头重重砸在骨肉上发出的声音。
“啪!”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就不再出声了。
不会是出人命了吧!
陈释迦心底一凉,连忙穿上衣服,趿拉着拖鞋就往楼上跑。还没跑到楼梯口,她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这栋楼的隔音向来很好,这么多年,同楼层之间的争吵都很少能波及到隔壁,今天为什么会听得这么清晰?
她脚步微顿,屏息凝神地听着,呼噜声、炒菜声、拖鞋走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声响、楼上的楼上似乎正在看《甄嬛传》,还有八楼,八楼的年轻妈妈又在给孩子布到作业了?
杂乱的声音在耳边不断放大,陈释迦感觉整个头都要憋爆了。这种整个世界都在放大的感觉实在称不上好,但她还是努力从这些混乱的声音中找出楼上女人的呻吟声。
不会是闹出人命了吧!
陈释迦强迫自己忽略耳边杂乱的声音,几步冲到楼上,用力拍打小夫妻俩的房门。客厅里传来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男人开始往门边走,最后停在门后。
察觉到对方打算装不在家,她继续敲门,不间断的敲,直到门内的男人不耐烦地拉开门。
“是你呀!有事么?”男人不耐烦地说。
陈释迦探头朝客厅看,男人连忙移动脚步挡住她的视线。
“这么晚了,没事……”
不等男人把话说完,陈释迦一把推开男人冲进客厅,果然,女人浑身发抖地坐在沙发旁,头上的血几乎把半张脸都染红了。
‘家暴’两个字瞬间在她脑海里闪过,她冲过去蹲在女人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女人颤巍巍抬起头:“我……”
“你什么你?去什么医院?”男人冲过来,一把推开陈释迦,挡在女人面前,面色不善地说,“我们就是夫妻吵架,你走吧!我一会儿会给她上药的。”
陈释迦也没想到平常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会突然暴走,下意识伸手反推回去。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就这么被她推出两米多远,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半天没起来。
男人捂着尾椎骨破口大骂。
陈释迦懒得理他,扶起女人往外走。
接下来就医、联系女人家属,报案,一系列流程搞完已经快到天明。
等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本想好好睡一觉,结果一趟下来,耳边全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原本最清净的凌晨突然变成嘈杂的菜市场,连隔壁两口子睡觉翻身发出的细微声响都能清晰的传入耳中。
这是真出问题了。陈释迦翻来覆去熬到天亮,最后没办法,只能去就近的社区医院做检查。
没毛病,什么问题都没有。
出了医院,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陈释迦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世界可以这么嘈杂。
接下来的两天,她又尝试了几次,结果每次用刀割破手指或者其他地方,伤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除此之外,她还查了很多资料,但几乎没有任何理论能解释她的听力会突然敏感这么多,以前隔着五六米就听不见的声音,现在五十米内都能听见,狗耳朵都没她灵。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这事可能跟荒村居委会有关。那晚她见过的女人跟老太太口中的杀人魔有很大的相似之处,没准当时她根本就没有死,而是一直潜伏在居委会小二楼里,直到她和老吴进去,她才出来伤人。
恰好这时修车行给她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去取车。她想了想,决定再去一次荒村。
于是第二天一早,陈释迦直接打车去修车行,取完车直接开去荒村,结果到了荒村找了一圈一看,原本就寥寥无几的几户人家几乎都撤离了。
最近梅雨季,雨水多,当地政府怕这边的村民受灾,干脆设置了临时安置点,把那几户凤毛麟角的钉子户都安置在安置点,等梅雨季过了再回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通感
陈释迦直接把车开到小二楼门口,下了车,站在门口往二楼露台上看,几处杂草丛都有踩踏过的痕迹,除此之外,露台前的牌匾上还有几个明显的脚印,应该就是那晚她和老吴留下的。
所以从二楼逃下来是真的,那老吴为什么说是他们自己走出去的?
老吴说谎了?
可是为什么?
还是说出问题的不止是她,老吴也有问题?
思及此,她连忙拿出手机给老吴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电话被接通,里面传来老吴闷闷的声音。
“喂?”
“是我,你怎么样?伤好了么?”
“才这几天,怎么可能好?这一跤差点把我老命摔没了。”
手机里传来老吴絮絮叨叨的声音,看样子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异样。
“喂?怎么不说话?”
陈释迦连忙说:“哦,不行就多请几天假。”
老吴不高兴了,讪讪:“不是,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有点凡尔赛了。”
“也不是,还有点事问你。那天晚上,咱俩怎么从小二楼出来的?”
“你脑子还没好?”老吴冷哼,“当然是从门里走出来的呀!不然呢?”
果然,老吴跟她的记忆有偏差。
挂了电话,陈释迦毫不犹豫走进小二楼。
她从一楼开始,一间一间的找,直到找完最后一间办公室也没有发现任何人,而那晚她和老吴避雨的办公室里,除了那扇被劈开的门什么线索也没有。
门和露台上的草,以及牌匾上的脚印都能证明她的记忆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老吴的记忆。
离开荒村后,陈释迦回家又试了两次,这两次她发了狠,在手臂上划了一条近十厘米长口子,然后仔细观察手臂上的伤口。果然,不到十五分钟,伤口彻底愈合。
看着光洁如初的手臂,陈释迦感觉天塌了。
之后几天,陈释迦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工作时常出错,就连林女士和老陈都发现她经常看着家里客厅的水果刀发呆。
林女士吓得把刀藏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她想说,但是又怕俩人担心,只能撒谎说最近工作有点不顺。
又过了几天,一天晚上,陈释迦突然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当时她正在餐桌前等着吃饭,打开短信的时候,林女士正好从她身后过来,还没等她细看,手机就被林女士一把抢了过去。
“妈!抢我手机干什么?”她起身看向林女士,这才发现她的脸色难看至极。
“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林女士看了好久才把手机递给她,问她手机里的照片是怎么回事?
陈释迦愣了下,这才仔细查看手机里的短信:陈小姐有没有兴趣来常德做一期桃花源的节目?相信这里可以给你不一样的答案。
信息后面又追发了一张彩色图片,图片里正是江永镇和一男一女。
“妈,你认识里面的人?”她指着照片里的三个人问。
林女士没说话,厨房里的老陈也凑过来,看到照片的一瞬间,他手里的盘子一歪,红烧肉撒了一地。
陈释迦心里一咯噔,就知道事情不太对。
她蹙眉看向林女士和老陈,问道:“照片里的人是谁?”
当天晚上,谁也没吃饭,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静默了好长时间,最后还是老陈开口说:“照片里那个女的,是你亲妈。”
除了这一句,两口子再也没说别的。
一整晚,陈释迦脑袋里都在回放着老陈的那句话:照片里那个女的,是你亲妈。
陈释迦想不明白,照片明显是近期拍的,女人顶多也就二十多岁,怎么就是她亲妈了?可是无论她第二天怎么问,两口子都闭口不谈,只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去找照片里的女人。
如果没有身体上的异变,陈释迦其实对寻找亲生父母这事没什么执念。但这张照片出现的契机太过巧合,她很难不怀疑这件事可能跟发短信的人有关。
他想让她去常德桃花源。
这算什么?
诈骗?
可若是不去,她身上的问题又怎么解决?报警么?警察会相信么?她不仅没有受到伤害,还变异了?
这糟糕的情况一旦被媒体披露出来,她根本不敢想会发生什么?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思来想去,在确定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她的问题后,她还是来了常德。
……
退出短信页面,陈释迦把自己丢在床上,闭上眼睛一边听着周遭杂乱的声音,一边酝酿睡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间听见一道诡异的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渐渐的,周遭的声音都不见了,耳边只剩下一阵规律的鼓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仿佛进入了一个虚无的空间里,四下漆黑一片,安静的没有一丝声音。
突然,头顶突然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江烬,告诉我,在武陵区芦荻山桑场船舶临时停泊点的船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胡悔!
他去找江烬了?
陈释迦悚然一惊,下意识想睁开眼,但无论她怎么努力,身体都像是被定住一样动弹不得。
有点像梦魇,但是为什么梦里的胡悔会问江烬这个问题?
在她还没搞明白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江烬的声音在头顶的虚无中响了起来。
“有人,女怪物在船舱里,杀不死,她自愈能力实在是太强了。她让我用火烧.”
江烬的声音不大,还有些断断续续,但仔细听还是能辨别出到底在说什么。
“他是谁?”胡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陈释迦直觉不能再让他问下去了,否则她一定会暴露。
周遭的空气开始骤然变热,她仿佛能感觉到江烬的情绪起伏。
“江烬?江烬你能听见么?”她尝试在心里喊了几次,上面完全没有回应。
这时,江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是谁?她是……”
眼看江烬就要把她爆了,陈释迦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烈的疼痛瞬间袭遍全身,她猛地睁开眼,捞起一旁的手机打给江烬。
第一百四十章 阴阳鼓,阳鼓听心
江烬觉得自己做了冗长的一场梦,梦里他听见一阵奇怪的鼓声,紧接着,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拉入一团黑雾之中。
周遭安静得可怕,他试图呼喊,但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视线所及之处全是黑暗。
这时,那阵鼓声又响了起来,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在牵引着他跟着鼓声往前走。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出现一抹光亮,一开始是一个光点,渐渐变成一团光晕,直到走过去,原来是一道光门。
鼓声戛然而止,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面前的光门,眼前豁然开朗,周围全是高耸阔叶松和皑皑白雪。
这是岭上?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江烬茫然地走向前方的阔叶松林,深埋在记忆角落的画面与眼前的一切重合,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爸!爸!是你么?
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男人缓缓回过头。
眼泪刷地一下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江烬抬腿朝男人跑。
直到站到男人面前,熟悉的眉眼映入眼瞳,江烬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嘣”的一声断了。
他一下子扑进江永镇怀里:“爸!”
江永镇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笑容还是很多年前那样,温和中带着一丝腼腆。
江烬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想告诉他妈妈已经去世了,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喉咙里就是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可怜兮兮地看着面前的江永镇掉眼泪。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十岁那年的冬天。
这时,江永镇突然开口说话了:“江烬,告诉我,在武陵区芦荻山桑场船舶临时停泊点的船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烬没有任何犹豫,开口便说:“有人,女怪物在船舱里,杀不死,她自愈能力实在是太强了。她让我用火烧.”
“她是谁?”
她是谁?
她是谁?
“她是谁?她是……”
急促的铃声打断了江烬的话,他悚然一惊,眼前的一切像是突然荡漾开的水波纹,顷刻间土崩瓦解,只留下空气中烦闷的灼热。
江烬猛地睁开眼,发现黑暗中一道黑影立在床头。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叫门声,陈释迦在门外大喊:“江烬,开门。”
床头的黑影突然动了,转身便往窗边跑。
电光火石之间,江烬猛地从床上翻起,从后面扑向黑影。
“咚!”的一声闷响,黑影被他扑倒在地,两个人瞬间滚成一团。
黑影的力气很大,江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死死按在身下。
“你是谁?”他狠狠从后面勾住黑影的脖子,无论黑影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
不说?很好。
江烬冷笑出声,收紧手臂力道,黑影顿时一阵痉挛,身体渐渐发软。
“是,是我!”
黑影发出声音的瞬间,反锁的房门被从外面硬生生踹开,走廊的光线一下子透射进来,陈释迦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江烬死死勒住的胡悔。
房间里一片狼藉,可以想见刚才的打斗如何激烈,甚至连江烬的脸上都有几处明显的淤青。
当然,胡悔脸上也不好看,此时被江烬勒住,整张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见是陈释迦,江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一把松开勒住胡悔脖子的手臂,一脚将他踹到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需要一个解释。”
胡悔翻身坐起,江烬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只比成年男性手掌大一点的黑色拨浪鼓。刚刚那阵鼓声就是从这只鼓里发出来的?
他直觉这只鼓有问题,没想到陈释迦已经先他一步冲到胡悔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黑色小鼓。
“陈释迦!”胡悔大喊一声,沉着脸冲过去抢鼓。
陈释迦猛地向旁边一躲,冷冷地看着他说:“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把鼓摔了。”
胡悔果然不敢再向前一步,脸色阴沉得可怕。
如果是前一天,江烬还只是觉得胡悔虽然不太讨人喜欢,但关键时刻还算不掉链子,但经历过刚刚那种事后,他对胡悔的感觉只剩厌恶。
他在用那只诡异的鼓控制自己的梦境,劲儿套他的话。
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江烬打破宁静,蹙眉看着胡悔说:“你刚刚是怎么控制我的梦境的?那只鼓是怎么回事?”
胡悔没说话,阴鸷的目光看向陈释迦,如果不是她刚才坏事,自己早就已经从江烬口中套出所有话了。
可惜……
陈释迦得意一笑,晃了晃拨浪鼓:“我也想知道,这玩意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烬突然瞥了床头的手机一眼,他更好奇陈释迦是怎么知道自己落了胡悔的套儿。
胡悔瞳孔微缩,冷哼一声:“不过是个普通的小玩意儿罢了!催眠的道具而已。”
“只是催眠的道具?”陈释迦明显不信,如果只是一个催眠的工具,她怎么会同时被催眠,并且能清晰的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对话?
“我不信。”她忽而一笑,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蝴蝶刀,帅气地甩了一个刀花,然后毫不犹豫地戳向鼓面。
胡悔连忙阻止她:“我说。是阴阳鼓,阳鼓听心,阴鼓听硒。这是听心鼓,鼓声能迷惑人心,类属于催眠吧!”
江烬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但刚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确实很像是被催眠了。
“那阴鼓听硒又是什么意思?”陈释迦忍不住问。
胡悔抿了抿唇,脸上露出一抹尴尬之色。
陈释迦啧啧两声:“是不在你手里,还是你不知道?”
像是被突然戳破了西洋镜,胡悔耳尖不自然地红了,好一会儿才阴沉着脸说:“不知道。”
陈释迦低头晃了晃听心鼓,鼓槌敲打的鼓面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狐疑地看向胡悔。
胡悔冷哼一声:“这是我胡家的宝贝,自然不是谁都能用的。”
陈释迦冷笑:“既然我不能用,那不如……”她作势要摔鼓,胡悔连忙出声阻止,“你敢!”
陈释迦耸了耸肩,一抬手,把鼓丢给江烬:“给你吧!”
江烬接过鼓,扭头看胡悔恨不能吃了他们的表情,突然觉得这玩意儿有点像烫手的山芋,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
还他怕下次再中招,回头心里那点秘密都得秃噜出去,不还,看这架势,这东西对胡悔来是很重要。
“这样吧!为了咱们合作愉快,这鼓我替你保管了,等事情结束,你找到你要的东西,我找到老江,到时候我再把鼓还给你。至于你刚刚的行为……”江烬眼神幽地泛冷,面无表情地看着胡悔说,“你要找的东西恐怕不止跟老江他们有关。船舱里的女怪人是不是也跟那样东西有关?还是说,她也在找那样东西?”
第一百四十一章 超强愈合
房间里一片狼藉,三人各怀鬼胎地互相看着,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条线将所有人牵连在一起,而这条线就是胡悔和陈释迦手机里的那张照片。
江烬觉得胡悔对他说了谎,胡悔觉得江烬背着他跟陈释迦有什么交易,因此才会半夜催眠江烬。
而陈释迦的出现更是让两个人都摸不到头绪,尤其是她跟江烬提过的那条‘桃花源’理论,粗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真的桃花源?那不过是陶渊明笔下的一个乌托邦罢了!
良久,胡悔终于开口:“我回答你的问题,你把听心鼓还给我。”
江烬一笑:“如果你继续给我挖坑呢?”
胡悔冷哼:“放心,说白了,听心鼓也只是一个实施窥心的一个媒介罢了,一旦你对它产生了抗拒,它就影响不了你了。就像催眠,它之所以能把人催眠成功,是因为被催眠者本身就意志薄弱,一旦遇到意志坚定的人,催眠就不会成功。”
江烬低头拨弄了一下听心鼓,鼓声确实和普通的小鼓没有任何一样。
“好,我信你一次,不过我希望不会再说谎。”江烬把鼓丢给胡悔,“说吧!”
胡悔小心翼翼摸了摸听心鼓的鼓面,确认没有任何划痕之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江烬往后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两颗奶糖。
“要么?”他问陈释迦。
陈释迦伸出手,江烬勾了勾唇,把大白兔轻轻放进她掌心:“刚才谢了!”
陈释迦低头看着掌心的糖,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喜欢吃糖的男人。
胡悔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江烬身上:“你猜的没错,我这次来找的东西确实跟那个女怪人有些关系,不过这是在我见过她以后才发现的。”
江烬回忆了一下当时胡悔在船舱里的表现,从他的反应来看,胡悔确实是第一次见那女怪人。
“所以是什么让你觉得那女的跟你要找的东西有关?”陈释迦突然出声问道。
胡悔立马变了脸色,扭头用一种被背刺的眼神看江烬。
江烬忍不住剜了陈释迦一眼,你就不能低调点?
陈释迦无奈耸肩,嚼着大白兔含糊说:“我跟你们的目的不冲突,我要找照片里的另外两个人。”
胡悔气得半天没说话,江烬放下右腿,催促他:“既然现在咱们殊途同归,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去他娘的殊途同归。胡悔狠狠咬紧后槽牙,不甘不愿地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家里一个长辈也有相似症状。”
陈释迦攥紧拳头,想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变化,或许是那个女人身上携带某种传染病,因此导致自己在被感染了?
“那你的意思是,这是一种病?”她试探问。
胡悔摇头说:“医院给的答案是类似于一种遗传基因的变化,但事实上又没有其他案例。在船舱里,那个女人是我见过的第二个。”
“也就是说,你要找的那样东西可能会治愈这种病?”
胡悔站起身:“确切地说,是有可能。”
陈释迦还想再问,胡悔俨然一副就此结束的模样,拿着听心鼓离开房间。
“你似乎对那个女的很感兴趣。那天你为什么会在船舱里?”江烬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陈释迦,在这件事情里,他最在意的是陈释迦对那个女怪人的态度。
她似乎特别了解女怪人的弱点,并且看样子比他和胡悔知道得更多。
陈释迦乐了下,漫不经心地说:“好奇呗!”
“可我更好奇你是怎么知道胡悔给我设套的?”
江烬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陈释迦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他高大的身体俯瞰下来压迫感十足,身影几乎将陈释迦整个罩住。
陈释迦下意识往后靠,脊背迅速陷入沙发里。
江烬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两侧,逼仄的空间里容易让人滋生恐惧,陈释迦突然意识到面前的男人并非表面看起来的那般无害,至少如果真的动起手来,她可能没有任何任何胜算。
她不由得懊恼自己的疏忽,同时在大脑里迅速思考解决办法。
江烬微微垂眸,目光顺着她的脸一直向下,最终落在她垂在膝头的两只手上。
陈释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突然,一道灵光闪过脑海,遭了!
她想收回手,江烬已经快她一步钳制住她的手腕,右手食指轻轻摩擦过她手背细细的筋脉。
鸡皮疙瘩瞬间窜满整条手臂,陈释迦怒目瞪着他:“你要干什么?”
江烬手掌幽地收紧,指尖下细白的皮肤泛起一丝红痕:“我记得在船上,你这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伤口。”
果然,他看见了。
陈释迦瞳孔微缩:“上过药,好了。”
江烬嗤笑,食指重重碾过伤口的位置:“我还不知道什么药的效果这么好,能三天之内把五厘米长,皮肉外翻的伤口治愈。而且还一点疤痕都没有。”
陈释迦咬紧牙关,胸口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
江烬骤然松手,退后两步,居高临下看着她低垂的头,毛茸茸的头顶几根呆毛微微翘起,偶尔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心尖仿佛被这两根呆毛轻轻扫了两下,痒痒的。
他按捺下心底的躁动,沉声说:“我想听真话,如果你想骗我的话,我劝你最好现在马上离开。”
呵!这是威胁我?
陈释迦垂眸看着手背上一点点恢复白皙,没说话,突然举起蝴蝶刀对着刚刚他按压的位置狠狠割了一下。
江烬瞳孔微震,强迫自己按耐住阻止她的冲动。这一刻,他仿佛从陈释迦的眼睛里看出一丝风感。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陈释迦得意地看着他,耳边全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紧张?还是激动?不过这都无所谓了,她现在做的事本身就是常人难以理解的程度,所以冒险一点又何妨?
血顺着手背滴落到地板,陈释迦笑吟吟地看着江烬,看着他眼底的情绪逐渐翻涌,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你一直藏着一个秘密不敢说,终于有一天,你不用在藏着了,这种感觉竟然有点爽。
陈释迦默数着数,数到第一百八十九的时候,江烬的眼睛瞬间瞪大,仿佛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足以颠覆他认知的事。
而彼时的江烬,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如果硬要找一个词的话,那就是崩塌!
三观崩塌,世界观崩塌!因为他真的眼睁睁地看着陈释迦手背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这感觉跟在船底看见那个女怪人超强愈合能力还不一样,那时生命垂危,没有时间去细思和观察,后面安全后,即便知道这件事很诡异,但是完全没有此时此刻这么直观地观察来得震撼。
大概十分钟左右,陈释迦面无表情地从纸抽里拽出几张抽纸轻轻擦掉手背上的血迹,把手背展示给江烬看。
第一百四十二章 是你?
白皙的手背隐约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刚刚那么深的伤口竟然这么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超强的愈合能力比壁虎要强百倍不止。
江烬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释迦收回手,等着他自己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江烬突然开口问:“你觉得这是病?”
陈释迦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来常德是因为有人给我发了那张照片,并且希望我来常德。”之后她把在南京发生的一切都说给江烬听。
江烬听她讲完荒村惊魂后,脸色沉如黑水。
“所以你怀疑,你已经死过一次了?而你身上的一切变化很可能跟那个女怪人有关?”
陈释迦点头:“一开始我以为会是什么基因突变的疾病,打算先到照片里亲生父母询问情况,没想到会在船舱里看见那女的。”
“等等。”江烬打断她的话,“你是说,船舱里的女人就是你在荒村遇见的?杀了你那个?”
陈释迦点头:“是。”
“所以你觉得我跟胡悔可能也跟那女怪人有关,所以偷偷跟到我们酒店,并且我我合作?”
“是。”
“你就不怕我们对付你。”江烬颇有点无奈。
陈释迦一笑:“从目前来看,你还杀不了我。而且你还要替我保密。”
江烬差点被她气笑了:“你怎么觉得我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因为你也不信胡悔。”说完,她打着哈欠站起身“好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眼见着陈释迦就要离开,江烬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陈释迦看了一眼被他抓住的手,江烬脸上微微一热,掌心贴着她皮肤的地方不由得一阵酥麻。这种贸然的身体接触实在是超出了男女之间的安全距离,但现在情况特殊,接下来的问题他必须知道答案。
“关于你所说的桃花源理论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女人在临时停泊点的?”江烬硬着头皮问。
“这很难理解么?”陈释迦用一种看智障一样的眼神看着江烬说,“当你第一次学桃花源记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
江烬愣了下,随即想了想说:“我觉得荒谬,然后第一感觉就是,里面的人是鬼。战乱时逃到那里人,死了,然后不知道自己死了。”
“没毛病,正常人都会这么想。”陈释迦挣了挣,江烬连忙松开手,“所以呢?这件事跟你那套理论有什么关系?”
陈释迦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说:“我们换个假设,如果那些人不是鬼的情况下,偶来渔人和南阳刘子骥都去找过这个地方,但是找不到了。从现实情况来讲,这种情况其实是不太可能存在的,除非这个地方是另一个空间。渔人当时是误入另一个空间了。”
江烬觉得有点科幻,但是最近遇到的事情又有哪一件不离奇呢?所以他还是耐心听下去。
陈释迦继续说:“现在,我们把事情转到十五年前。根据我养父母说,他们收养我的时候,我已经八岁了。大概时间是在十五年前,那个时候他们应该见过我的亲生父母,后来我给我养母看过那张照片,她很笃定地说,里面那个年轻的女人是我生母。从面相上看,她最多不到二十五岁。如果我养母没有说假话的话,两种可能,一种是她保养好,一种就是……”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江烬瞬时明白了,十五年前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才导致老江,包括陈释迦亲生母亲的失踪。
“他们去了一个时间不回流逝的地方,十五年后,她们同时出现在常德。”江烬艰难地说出后面的可能。
“那么为什么会是常德,会是桃花源?你有没有想过?”陈释迦反问。
江烬感觉陈释迦在循循善诱,至于最终会把他引到什么地方,他隐隐有些预感,于是说:“如果把这个设定放在桃花源这个特定地点来看的话,那应该是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儿,从而导致了极个别的人误入了一个不受时间流逝的空间,十五年后,因为某些原因,他们出来了。”
陈释迦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然后呢?”
“然后?”
江烬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陈释迦双手环胸,看着江烬:“再大胆一点,你觉得那个引我们来常德的人有什么目的?那个女怪人又为什么要袭击你?”
一语惊醒梦中人,江烬发现自己确实一叶障目了。
因他们来的人或许早就已经看透这一切,他把他们引来常德,目的很可能是为了钓照片里的三人。他或许已经知道那个空间的存在,因此想要通过这三个人找到进入那个地方的方法。
而他们在找的青铜器,很可能是进入‘桃花源’的关键。
如果是这样,那么逻辑就完成了闭环。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胡家又为了什么卷进来?那个女怪人和陈释迦身上的变异又有什么联系?
像是早就猜到他会怎么想,陈释迦漫不经心地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种病变与‘桃花源’也存在某种关系?”
江烬很好奇她是怎么把这些看似零散,但处处有迹可循的线索连在一起,并得出这套匪夷所思的理论的?
如果一切真像她说的这样,那他们接下来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去交易会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在那里找到老江和另外一男一女。
“还有一个……”
江烬话还没说完,陈释迦就打断了他:“我之所以会在临时停泊点,是因为我知道她会来找我。”
“什么?”
江烬一脸茫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释迦得意一笑,难得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是我选的那个地方呀!从我一下高铁,我就知道有人在暗处跟着我了,所以我选了一个地方等着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江烬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觉得这姑娘精得很。
“那为什么会选在武陵区临时停泊点?”江烬索性问个究竟。
陈释迦不假思索地说:“偏远,人少,船舱方便捕猎。”
“你?”江烬哭笑不得,“不觉得危险?”
陈释迦摇头说:“不是还有你们么?”
江烬怔愣一瞬,随即脸色幽地一沉:“是你?”
第一百四十三章 商朝青铜器交流会
陈释迦点了点头:“是我,照片是我来常德之后在当地一个论坛里发现的。你在驴友圈算是小有名气的,我有事做文旅自媒体的,知道你和你爸的事并不难。所以我把照片发给你,把你引来常德。”
江烬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只觉得面前这姑娘的心眼儿真是跟俄罗斯套娃一样,一套一套的。
“那胡悔呢?他的照片也是你发给他的?”
“这个确实不是,我对胡家不了解。我原定计划就是拉你入伙,只是还没开始,姓胡的就先盯上你了,所以我只能按兵不动,先观察一下再说。”
“所以,船舱这件事,你是故意的,目的就是试探胡悔和我的态度?”江烬从来没觉得自己笨过,但事实上,自己和胡悔确实被这姑娘云淡风轻地耍得团团转。
“算是吧!”陈释迦打了个哈气说,“不过比起胡悔,我觉得还是你更适合跟我合作。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没有错,胡悔的手段太多,背后又有家族蒙阴,我把控不了。”
江烬这次硬是被气笑了:“所以你选择我合作,是因为你觉得你能拿捏我?”
陈释迦摇了摇手指:“不是,我说了合作,合作的标准是什么?是互相信任,如果不是出于信任,你觉得我会跟你说这些?究根结底,你是我选择的合作伙伴,而我对自己的眼光向来深信不疑。”
呵呵!
“那我还应该感谢你的抬爱了?”江烬倾身逼近她。
陈释迦得意一笑,从兜里掏出颗巧克力递到他面前:“抬爱谈不上,只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江烬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巧克力,伸手拿下来:“如果我不想合作呢?毕竟相比而言,胡悔更有实力不是么?”
陈释迦上前两步,两人一下子贴近,江烬耳尖一热,连忙退后两步。
陈释迦笑道:“但我不会背刺你。”
江烬:“是你把我骗过来的。”
陈释迦反唇相讥:“你不也找到你爸的线索了么?如果不是我,你可能还在无头苍蝇一眼到处碰壁。更何况,我已经把我的把柄递到你的手上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江烬退了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玄关昏暗的灯光下,陈释迦的眉眼显露出几分锋利,此时的她更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匕首,言谈举止俱是锋芒。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江烬每次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都会有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就像天喊得动的雪地里突然灌了一口烈酒,灼热一路从喉咙烧到胸腔,血管里的血液都跟着沸腾。
……
区别于以往的古玩交流会,这次这次青铜器交流会并不对外行或是游客开放,参会人员需要拿到邀请函才能进去。具体地点要等交流会开始的当天早晨才会发到买家手里。
江烬接到中介老钱电话的时候正在酒店一楼大厅吃早餐。
“喂!江老板呀!地址发到你短信里了,到了地方你打电话,我在门口接你呀!对了你是几个人呀!”老钱一口的湖南话,江烬费了老劲儿才听懂大概意思。
早晨前台姑娘告诉他,昨晚胡悔连夜退房,于是他对手机那边的老钱说:“我一个人。”至于昨晚陈释迦的提议,他还要再想想。
吃完早饭,他按照老钱给的地址一路开过去,到的时候还不到九点半。
交流会开在临市一个下辖的镇,江烬光是开车就开了快两个半小时。到了地方一看,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商务酒店。
酒店是独栋建筑,江烬扫了一眼,大概十一二层。
酒店门口的停车场停了不少车,大门外竖了不少宣传牌,有某某会议、某某商贸交流的,江烬找了一圈,最后在最角落里找到一块极其不显眼的牌子,上面印着几个青铜器的照片,下面写着:第一届城壕青铜器交流会。
下面写了一对小字,罗列了十几个举办方,江烬看了一眼,大概也都是民间收藏家之类的。
站了一会儿也没见周围有人,江烬拿出手机给老钱打电话。
电话刚拨过去,不远处便传来一阵手机铃声。他寻着声音望过去,这才看到蹲在不远处花坛边上正吃雪糕的黄毛。
得,还是个熟人!
“艹,怎么是你?”
雪糕“啪叽”掉在地上,老钱跳起来就跑。
江烬反应比他还快,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薅住老钱的领子:“老钱?”
老钱干巴巴一笑,扭过头:“呵呵,哥,这么巧?”
江烬冷冷一笑:“你不是叫梁峰么?”
老钱一憋嘴:“哥,出来混的,哪能就一个名号呀!陶渊明不还自称五柳先生么?梁峰是我的名,老钱是我的字。老钱老钱,老有钱了。”
江烬冷哼一声,松开手:“少贫,怎么回事?”
老钱知道跑不掉,见江烬也没有翻旧账的意思,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递给江烬,哭着脸说:“小买卖,混口饭吃而已。哥,这个不要钱了,算是兄弟送你的。”
江烬接过邀请函看了一眼,里面连姓名都没写,就是在里面盖了个戳。
“这个,怎么个事,你给我讲讲。”
“讲讲?”老钱一头雾水,“讲什么?”
江烬点了点邀请函说:“这个交流会到底怎么个事儿?听说是私人的,知道里面都展览什么么?”
一听这个,老钱乐了,舔着脸凑到江烬耳边说:“哥,说起这个,你还真找对地方了。今天这个交流会是咱们这儿比较有名的一个专门倒腾青铜器的古董商扮的。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掏了一批青铜器,好几个,据说里面有几样是商朝的。这次说是交流会,其实就是给圈子里一些有实力的买家放个消息,目的还是卖东西。”
江烬心里有了底,估计胡悔和老江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几样青铜器里。
思及此,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从胡悔哪儿要来的照片给老钱看:“看过这三个人么?”
老钱低头一看,摇了摇头说:“没看到。”
“你不是一直在这儿么?”江烬朝他身后的大门看。
老钱干巴巴一笑,说道:“哥,正经儿的买家昨天就在酒店住下了,今儿来的多半都是给面子捧场的。”
难道他们已经提前到了?
江烬微微蹙眉,朝老钱抬了抬下巴:“加一下好友。”
老钱被江烬打怕了,乖乖拿手机加好友。
江烬通过好友,然后直接转了五百块钱给他。
老钱低头一看:“哥,多了。”
江烬收起手机:“刚才给你看的那个照片,里面的人你帮我留意一下,回头要是看见了,告诉我一声。”
第一百四十四章 青铜编钟
交流会在八楼的东明厅举办,受邀人拿着邀请卡可以在前台接待处领电梯卡。
一般高层酒店的房卡都有楼层限制,江烬领了电梯卡直接上了八楼。出了电梯,迎面便是一条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城壕青铜器交流会’几个大字。
横幅下面有签到台,后面坐着俩年纪不大的姑娘负责签到和发放小手册的工作。
签到台前已经围了一圈人,看样子都是老钱口中的圈内人。
江烬跟在一个中年男人后面,约莫等了十几分钟才签到,领了小册子。
小册子里面都是这次交流会的藏品,他粗略看了一下,大概有三十多件,其中大部分都是商朝晚期和西周早期的藏品,而且每件藏品下面都标注了来历。
看来今天的交流会并不是以直接交易为主,更多的还是以交流和展览为主。
江烬跟着前面的人走进交流会儿,整个展厅其实并不大,五六百平左右,每件藏品外面罩着防弹玻璃罩,大厅周围安保系统也十分完善,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十步一岗了。
因为是半私人性质的,所有会场随处可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研究某件藏品的人。像江烬这样独来独往的反而不多。
会展里面除了小册子上比较贵重的三十多件藏品以外,还有不少各个古玩店寄存展览的近代青铜器,这一部分如果有喜欢的,可以直接联系展品下面的联系人,进而进行交易。
江烬一边走,一边翻看手里的小册子。
册子上的展品多以青铜兵器、壶和鼎为主,要从这么多东西里面找到那件对老江和陈释迦他们都有极大用处的东西实在很难,不过好在时间充足,藏品下面的简介也详细,只要认真找,未必会找不到。
展会一共分三个区,一个展示商朝到西周的青铜器,一个是商朝以后的,还有一个展区大部分都是寄放在展品。江烬从东区开始看,这里是观看人最多的一个区域,里面都是主办方展出的藏品。
按理说,那东西在这个区域的可能性大,但是江烬找了两圈也没在人群里看见老江和另外一男一女。
接下来他又逛了另外两个展区,不仅要找的人没出现,就连胡悔和陈释迦也踪迹全无。
难道是我猜错了?他们根本就没来?疑惑间,周围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只有零星几人在东区流连。
手机就是这个时候响的,陈释迦给她发了一个数字12.
顶楼?
江烬一下子想到老钱在门口说过的话,他说有的人会提前一天来酒店入住,这么说,真正的交流会其实是在十二楼,八楼只是一个幌子,真正想要做交易的人和物都在十二楼。
难怪昨晚胡悔会连夜退房,陈释迦应该早就知道,所以今早才没有出现在酒店餐厅吃饭。
江烬咬着后槽牙,一口气儿从八楼安全梯直接爬到十二楼。
刚拐过楼梯口,就看见安全楼梯口那站着个人。
“你来吧!”
江烬脸一黑,几步走过去,微微垂眸看着陈释迦:“你怎么知道是我?”
陈释迦回头,乐了:“除了你,谁会从八楼爬楼梯上来?”
“你怎么知道八楼?”江烬不信邪,蹙眉问。
陈释迦笑了,指了指耳朵:“数着台阶呢!”
江烬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为了方便行事,他还特意换了一双轻便的,结果还是被她听见声音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喘息,压低声音问:“里面什么情况?”
陈释迦背靠着安全门,反手指着里面说:“从三天前,十二楼就被提前预订出去了,现在整个十二楼的人都是奔着那东西来的。”
“人呢?”他最在意的不是东西而是人。
陈释迦耸了耸肩说:“整个十二楼一共20个房间,住了大概二十八个人。男女都有,其中还有五个人的年纪超过六十岁。”
“知道主办方是谁么?在哪个房间?”
陈释迦把一上午听来的信息重新组合一下,说给江烬:“这次交流会的主办方应该是一个叫袁二爷的人,他的房间在1208,房间里除了袁二爷还有一个叫温良的助理和一个叫阿胜的保镖,以及一个叫彭发的男人。在过去的将近一个半小时里,已经有三波人进了袁二爷的房间,听里面的对话,应该是彭发在地下挖了个青铜鼎,约莫是商朝晚期和西周时期的物件。”
江烬对古董圈不太懂,但是听陈释迦这么说,这位袁二爷应该是古董圈里有些脸面的人物,否则不会把这些藏家都聚拢在一起。
“看样子这个彭发是想借由袁二爷人脉把东西出了。”
陈释迦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不过前面进去的三波人里面并没有你爸和我……”她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地说了一声“她”。
江烬竟然有些理解她的这种感觉,毕竟如果老江现在站在他面前,他可能也不能毫无芥蒂地喊出那声“爸”,他们实在是分别太多年了。
“再等等看。”他轻声说道。
陈释迦没说话,安全楼梯间安静无声。
约莫过了十分钟左右,陈释迦突然轻轻拍了江烬一下。江烬立马会意,倾身凑到安全门边,顺着虚掩的门缝往走廊看。
只见不远处1205的房间门从里面打开了,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男人关门,一边打电话一边朝1208房间走。
“嗯,我知道了,东西有点扎手,先看看情况。好,我知道了,嗯,行。”
走到1208门前,男人挂了电话,抬手敲了敲门,不一会儿,1208的门开了,出来的是个身高至少有一米九的健壮汉子,江烬一看他脖子上的筋脉就知道这人是个练家子,应该就是陈释迦口中的那个阿胜。
两个人低声说了什么,然后阿胜让男人进去,自己则在门外守着。
离得比较远,江烬根本听不见里面到底说了什么,只能回头看陈释迦。过了一会儿,约莫也就十五分钟,房间门再次被打开了,男人脸色不善地走出来。
阿胜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房间。
男人见房门关上,连忙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快速回到1205.
走廊里没了人,江烬连忙合上安全门,压低声音问陈释迦:“刚才他们在房间里都说了什么?”
陈释迦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江烬问。
陈释迦连忙收起表情说:“是个编钟,那个男人说,这个编钟看样式和工艺应该是西周的物件。但是编钟上的铭文看起来有些怪异,跟平常出土的铭文完全不一样。男人拍下来给自己的师傅看,那师傅说编钟上面记载的是一个荒诞的故事,不过也因为这个荒诞的故事使得这个编钟的真假很难分辨。”
江烬恍然大悟:“看来这次他们大费周章找了这么多人来,为的就是想确认这个编钟到底是不是西周的物件。不过看刚才那个男人的表现,多半认为这个编钟是个假的。”
陈释迦摇了摇头:“不,这个编钟伪问题,但是这个铭文不对。一来西周人其实是很少把铭文记载在编钟上,他们更偏向于在各种鼎和各种食器上篆铭文。二来,这个编钟上的铭文跟其它铭文完全不同。”
“不同在哪儿?”江烬问,陈释迦说,“古代钟鼎,食器等青铜器多半都是用来记载编年史或是一些贵族生平的,但是这片铭文是干支记日,这是只有商朝早期的记日法,而西周时期,人们已经开始用年月日记日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编钟的主人在西周时期的编钟上用商朝的记日法写了一篇铭文,为此袁二爷等人才摸不透这东西的具体来路。”
陈释迦点了点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那铭文呢!上面到底写了什么?”江烬问。
陈释迦摇了摇头说:“那个男人只说了这些,应该是铭文有缺漏,或者铭文上锈模糊,一时半会辨认不出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买家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又来了两拨人,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两个结伴而行的年轻人。进到1208后,问题大同小异,都是对这只编钟的具体年代和上面的铭文存疑,那对中年夫妇中的妻子甚至怀疑这只编钟是后来人仿照的,可能出自唐朝或宋朝。
送走了两个年轻人,阿胜推门进来,原本还信誓旦旦的彭发幽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烦躁地扒了把头发对袁晨说:“二爷,怎么办?我敢保证,这东西绝对是西周的东西。”
袁晨笑着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来。
彭发战战兢兢坐下来,但心里更没底了。这玩意儿本来就不是好处来的,他是想尽快出手的,现在不少人知道这东西了,就怕有人使坏,回头把他给点了。
袁晨看出他的忧虑,和一旁的温良对视一眼,温良说:“彭发,你给我们二爷交个实底儿,你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
彭发眼神犹疑地看了袁昊一眼,嗫喏道:“挖的,真是挖的。”
温良冷笑:“这东西看起来不像是陪葬品,目前这边也没听说有什么西周墓葬群被发现。你这个……”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彭发心虚地咽了口唾沫,不敢看袁昊。
袁昊敲了敲手指,微微俯身看着彭发:“彭发,你可知道,我今天为了给你办这件事花了多大的功夫?”他抬手指了指酒店房间,“酒店,会场,光这一套就小十万。”
“二爷!”彭发猛地站起来,慌张地走到袁昊面前,无措地说,“二爷,我说的都是真的,这东西肯定是真的。咱们不要六百万了。五百万,五百万就卖。”
袁昊靠回沙发背,发出一声轻笑:“彭发,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是这个东西的来路和年代。你不交代清楚,后面我没法办的。”
彭发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袁昊身后的阿胜,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嗫喏道:“二爷,我……”
“彭发。”温良出声打断他,“二爷没有时间跟你玩,说实话。知道么?”
彭发原本还想抱着侥幸心理含糊过去,现在看样子是瞒不住了。他颓然地耷拉下肩膀,后退两步跌坐在沙发里,好一会儿才把编钟的来历交代清楚。
……
江烬见陈释迦越皱越紧的眉头,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房间里的人说什么了?”
陈释迦微微吐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这只编钟根本不是彭山从下面挖来的。”
江烬脱口说了句:“那是怎么来的?偷的?”
看陈释迦的脸色,江烬就知道自己说对了,问题是,彭山是从谁的手里头来的?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陈释迦马上给出答案:“他在城壕湾古玩城溜达的时候看见一个男的捡漏了这个编钟,后来跟着男人寻机偷了出来。”
“没报警?”江烬问,陈释迦摇了摇头,“这东西如果是假的,那么没必要,如果是真的,多半是来历不明的东西,失主一旦报警,不仅最后东西拿不回来,还有可能把自己搅合进去。”
江烬一想,确实如此。
“这么说,失主其实有可能就在这层酒店里。”
陈释迦:“有一定概率。”
江烬不语,这时,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
陈释迦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两人一起探头从安全门缝隙往外看。等看清那人的脸时,江烬激动得一把握住陈释迦的胳膊,是他!
那个照片里的中年男人。
相比于他的激动,陈释迦的反应则平平无奇。
男人很顺利的进入了1208房间,江烬伸手就要拉安全门,被陈释迦一把按住:“你干什么?”
江烬蹙眉看他:“老江跟他在一起。”
陈释迦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他的房间里没有人。”
江烬不甘心,想亲自去看看,这时,1204的房门也开了,走出来的是胡悔。胡悔黑着脸疾步往1208号走,看样子十分着急。
到了门口,阿胜伸手拦了他一下。
“不好意思胡先生,里面……”
胡悔根本不管他,伸手就要推门。
阿胜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胡先生,请……”
“六百万,去告诉袁昊,那个东西我要了。”胡悔一把抽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阿胜说,“现在就可以打款。”
阿胜愣了下,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胡悔见他没动,又说了一遍:“我要了,你去跟袁昊说一声。不用再给别人看了。”
阿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转身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温良的声音:“阿胜,怎么了?”
门被打开,温良站在门口,见到一旁的胡悔时愣了一下,问道:“胡先生,是有什么事么?”
阿胜几乎挡住了半个门,胡悔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对温良说:“东西我要了。去给袁先生说一声,不用再给别人看了。”
温良沉默了片刻,说道:“不好意思胡先生,东西,里面的那位先生已经要了。”
胡悔愣了瞬,随即脸色更沉了,他猛地上前一步,俯身凑到温良身边:“不管对方多少钱,我都出两倍。”
温良一笑,伸手拦了他一下:“不好意思。阿胜,送胡先生回去吧!同时通知其它客人,东西已经由买家订下了。”
“你什么意思?我说了我要了。”胡悔一把抓住温良的领子。
温良脸上笑意收敛:“胡先生,大家都是体面人,没必要在这里闹,东西现在确实是被里面的先生买了,如果你还有什么想法,可以等他出来之后,你亲自跟他谈。阿胜!”
“胡先生。”
阿胜上前,一把扣住胡悔手腕。
酒店里到处都是监控,确实不是动手的好地方。胡悔扬眉朝房间里看了一眼,松开揪住温良衣领的手,退到走廊对面:“好,我就在这儿等着他。”
第一百四十六章 搅屎棍(追踪)
“现在怎么办?一旦他出来,胡悔就能认出他是照片里的人。”陈释迦扭头看江烬,“不能让他们见面。”
“你什么意思?”江烬反问。
“不管你信不信,但是我感觉,一旦胡悔见了他,我妈和你爸就不会再出现了。”她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或许我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江烬愣了下,瞬间意识到她在说她的身体情况。
不明原因的身体变异,即便是拥有超强的听力和治愈力还是让她产生了强烈的不安。而这种不安在明确地看到船舱里那个女人的情况后越发严重。
没人想要变成一个怪物,陈释迦自然也不想,而治愈和解释这一切的根源就在照片里的人和那只编钟身上。
如果胡悔用强硬的手段抢走编钟,老江和陈释迦口中的生母一定不会出现,甚至不动声色地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想办法引开他,你跟着那个男的。”他极快地做了决定,然后一边往楼下跑一边掏出手机给胡悔打电话。
很快,手机里传来胡悔的声音:“江烬?”
“你在哪儿呢?我在八楼,我看见他们了。”
“你看见谁了?”
胡悔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江烬:“老江,还有那一男一女。”
他赌胡悔要的不止是青铜鼎,还有人。
果然,过了一会儿,手机里传来胡悔的声音:“你想办法拖住他们,我马上下楼。”
江烬挂了电话马上给陈释迦发微信,让她想尽一切办法跟住那个男的,这很可能是他们最接近真相的一次机会。
陈释迦没有回复,江烬估摸那男的已经出来了。
与此同时,12楼,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那个男人便从1208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黄花梨漆盒。
男人朝送到门口的温良点了点头,提着黄花梨漆盒往电梯间走,完全没有再回客房的意思。
陈释迦连忙跑到十一楼,在十一楼按下电梯下行键。
果然,电梯在十一楼停下,她连忙戴上口罩,在电梯打开的瞬间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男人一个人,陈释迦站在他身边不到一臂的地方,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最是便于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说不出来是什么,但是竟然与昨天在大巴上坐她身边的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有些相似。
她故意咳嗽两声,往后退了两步,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贴得很近了。
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陈释迦佯装没看出他的戒备,故作热络地说:“您也是来参加青铜器交流会的?我看八楼还挺热闹的,您这是从哪买的?”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他怀里的黄花梨漆盒。
男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一样,这个人的声线更粗哑一些,而昨天坐她身边的男人声线更清脆,显然他们并非同一人。
电梯在八楼停下,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陈释迦心里一咯噔。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
陈释迦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几乎快要贴到中年男人的身上了,这次那种香味更浓郁一点,但她仔细辨认了一下,与昨天那人不同的是,那人身上的香味像是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而身边这个男人身上的香味更像是长期与之处在同一环境而沾染上的,所以跟淡一些。
电梯继续下行,两个西装男分别站在电梯门两边,这样不管是陈释迦还是中年男人离开电梯时都会经过他们身边。
后来陆陆续续又上了几个人,但西装男始终站在电梯门边。
酒店在一层停了下来,陈释迦见中年男人没往外走,便也跟着没动。两个西装男亦然。
电梯继续下行,最后停在地下二层停车场。
电梯门缓缓打开,其中一个西装男先下了电梯,紧接着第二个男人也下了电梯。
眼看中年男人就要动了,陈释迦突然先他一步向前,抬手按下上行键:“不好意思,我忘记车停在露天停车场了。”
电梯在两个男人骂骂咧咧的眼神中合上,陈释迦悄悄在心里给自己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电梯回到一楼,男人出了电梯直奔酒店大门。
陈释迦不好做得太明显,便慢悠悠在后面跟着。索性刚才在靠近男人的时候,偷偷把定位器装在了他的衣服兜里,只要他不掏兜,一时半会不会暴露。
很快的,男人走进停车场,上了一辆平平无奇的黑色商务车。
“阳哥,东西拿到手了?”一道女人的声音从车里传来,陈释迦脚步一顿,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艰涩的感觉。
紧接着,男人的声音响起:“拿到了。不过好像有尾巴。”
女人轻笑出声:“裴帧千辛万苦设这个局,不就是想要抓我么?”
“春斐,对不起。”
“关你什么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女人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悦,随即又说,“老江,开车。”
江永镇果然在车里!
陈释迦连忙掏出手机对着商务车乱拍一通,然后悄悄上了自己的车。
商务车很快启动,出了停车场一路往东开。
陈释迦连忙驱车跟上,等上了主干道就马上给江烬开了位置共享。
商务车没走高速,从西王桥一直往东,这一片的路况不算太好,但车流量不大,所以车速飚起来也很快。
陈释迦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在后面跟着,结果越是往前开,她心里越是有种不安的感觉,从卫星地图上看,他们前进的方向全是她从前听都没听过的地名,而且几处都是山地。
第一百四十七章 西溪镇
胡悔匆匆忙忙赶到八楼大厅,结果整个大厅空荡荡只有几个看客,根本没有江永镇和那两男女的一点踪迹。
瞬时,他意识到自己被江烬给骗了。
他几步冲到江烬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怒不可泄地大吼:“江烬你耍我!”
江烬漫不经心挥开他的手,冷冷一笑:“咱们扯平了。”
胡悔整个人都麻了,“艹”了一声,拿出手机给安排在楼八楼的人打电话。
电话几乎秒接,那边传来男人气喘吁吁的声音:“老板,不好了,让他跑了。”
“跑了?你们特么的是废物么?两个人连一个人都看不住?谁?……一个女的?……废物!”
胡悔挂了电话,目光在整个大厅扫视一圈,果然没有见到陈释迦。
是她?
“陈释迦呢?”胡悔面无表情挡住江烬去路,“刚才你们也在十二楼吧!”
江烬一脸无辜相:“什么十二楼?我只知道交流会在八楼。怎么?你去十二楼了做什么了?”
胡悔一时语塞,他没告诉江烬有关十二楼的事,如今逼问起来,便也理亏。但如果不是他们上了十二楼,他怎么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骗自己来八楼?
“还有事么?没有的话,我走了!”江烬淡淡瞥了急匆匆跑出电梯的两个黑衣男子,抬脚往大厅外走。
与两名男子擦身而过时,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点开通信软件,陈释迦给他发了一条位置共享。
看来她是跟上去了。
江烬难掩激动的发了‘等我’两个字后,电梯门在眼前打开。
他毫不犹豫迈入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胡悔冲过来挡住缓缓闭合的电梯门,黑着脸走进电梯。
电梯里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江烬没说话,单手插兜,慢悠悠收好手机。
“江烬。”胡悔率先开口,江烬挑眉看他。
胡悔深吸一口气,压下恨不能撕了江烬的冲动,耐着性子说:“你以为凭她一个女的就能斗得过他们?别忘了还有那个女怪物。江烬,别傻了,就算你们拿到那个东西了,你觉得光凭你们俩能干什么?”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江烬后背靠在电梯壁上,垂眸似笑非笑看着胡悔,这让胡悔有一种从头到尾都被人耍着玩的感觉。
心里那股火气一下子又窜起老高,声音不自觉冷了几分说:“只有背靠胡家才能解决这件事。”
“呵!”
江烬发出一声轻笑,胡悔脸色更加阴沉几分。
江烬说:“那些都是你们胡家的事,我只想找到老江。至于其他的,与我何干?”
“那你更应该跟我合作,而不是帮着陈释迦捣乱。”胡悔气得眼皮子直跳,偏生江烬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油盐不进的模样,他忍不住加重语气,“告诉我,他们在哪儿,我可以……”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江烬朝他摆了摆手,径自走出电梯。
胡悔跟出电梯,眼神晦暗不明。
不一会儿,刚刚两个男人从安全楼梯跑下来,走到胡悔身边说:“现在怎么办?”
“去想办法调停车场的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车牌号查一下。”
“那您呢?”个子稍矮一点的男人问。
胡悔看着正在过转门的江烬说:“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找不到陈释迦和那个人,他就跟着江烬,他去哪儿,自己就跟去哪儿,他就不信江烬不去见陈释迦。
一整个下午,江烬也不联系陈释迦,就开着车四处乱逛,仿佛就是个纯玩的游客。
胡悔一直紧紧跟着他,直到夜幕低垂,距离陈释迦消失已经过去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足以发生任何胡悔能想到的情况,包括带着天启坐上飞机去任何地方。
胡悔忍无可忍,开车别停江烬的车后,跳下车直接敲开江烬的车窗,面无表情地问:“江烬,你就不担心她?或许这个时候,她已经带着东西跑了。又或者,江永镇他们带着东西走了,错过这次机会,你未必还有机会找到人。”
夜色微敛,风吹得江烬的发丝轻轻扬起。他微微侧头看胡悔,故作云淡风轻地问:“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去你的那又如何!”
胡悔狠狠踢了一脚江烬车门,转身回到自己车上。
胡悔的车咆哮着驶离,渐渐变成黑暗中越来越远的两个红点。
关上车窗,江烬绷着的劲儿瞬间泄了。他连忙拿出手机点开陈释迦的聊天界面,下午发过来的位置共享已经变了,是在距离常德三十多公里外的一个叫西溪镇的地方。
怕贸然打电话会影响她,他只发了个消息。
江烬:我现在马上过去。
消息发过去三分钟也没有回复,江烬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又发了一条。
五分钟过去,还是没有回复。
目光落在共享位置上闪动的红点,江烬隐约有种感觉,陈释迦可能出事了。他立马调转车头,跟着导航从西三环绕路到西王桥高速,从这里直接去三十多公里外的西溪镇。
路上,江烬又给陈释迦打了两个电话,手机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电话无人接通,江烬甚至不知道共享位置停在西溪镇多久了。
距离陈释迦离开酒店已经过去快五个小时,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四十分钟后,车子进入西溪镇地界,此时距离陈释迦的定位还有不到十分钟车程。
来的路上,江烬了解了一下西溪镇,这里是一个三面环山的小镇,以前这里大部分的营收都靠山吃山,山里的中草药和野生蘑菇等物产十分丰富。
口罩后,各地文旅纷纷开始促进旅游业,靠近常德的西溪镇也积极开发旅游业,当地政府联合当地的村民开辟了几条上山的路径,吸引了不少去常德的游客顺便来这边徒步,为此,山脚下开启了不少民宿,小镇营收也逐年增长。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失踪
陈释迦最后的定位是在镇里一家叫家家福的民宿。
江烬把车子停在民宿门前的时候,天色已经渐黑,下了车,便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正蹲在大门口吃雪糕,旁边蹲着条半人高的大黄狗,看起来像是广西那边的土狗黄白面。
一人一狗正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雪糕,察觉到江烬靠近,大黄狗猛地站起来挡在年轻男人面前朝着江烬呲牙。
“大黄,不可以咬人哦!”
年轻男子慢悠悠站起来,双手搂住大黄的脖子,扬起头朝江烬说:“你别害怕,大黄不会咬人的。”
男人头顶正好有一盏灯,灯光下,江烬终于看清他的脸。
略微有点胖,眉眼之间的间距比正常人略微宽一些,有些像唐氏儿。
他抿了抿唇,轻声问:“你好,这里是民宿吧!里面客满了么?”
年轻男人笑了一下,回头看向院子里的小二楼大喊:“妈,妈,妈,有人要住店了,有人要住店了。”说着,把雪糕往大黄狗嘴里一塞,弯腰抱起大黄狗就往院子里跑。
江烬微微蹙眉,看来这人确实有些智力问题。
经过刚才年轻男子的大嗓门一喊,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从小二楼里走了出来。
江烬连忙迎上去,中年女人笑着说:“住店呀!”
江烬拿出手机给她看陈释迦发给她的定位说:“我朋友给我发来定位,说是让我来着找她。您帮我看看,她是不是在这儿订了房间?她手机没电了,我暂时联系不上她。”
女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探头朝江烬手机看:“还真是我们这儿。你朋友叫什么?”
江烬不确定陈释迦用没用真名,不敢贸然说,于是找到一张偷拍她的照片给她看。
女人接过照片一看,一乐:“是她,小陈吧!下午那会儿她确实在我们这儿订了房间,还跟我说,后面朋友会来找她,不过她现在不在房间。”
江烬原本落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忙问:“她去哪儿了?”
女人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兴许是去周边逛逛,不过她走之前说过了,如果你来了,就让你上她的房间里休息一会儿。”
江烬点了点头,女人带着他往楼里走。
进了大厅,女人说:“我姓李,你叫我李姐,李阿姨都行,这是小陈的房门钥匙,她的房间就在二楼东面靠第二间,门上挂着向日葵的就是。回头有什么事,你叫我就行,房间里也有电话。”
李姐交代妥当,一转身又进了厨房。
江烬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一共八个房间,左右各四间,两两相对。他按照老板娘的提示找到门口挂着向日葵的房间。
用钥匙开了门,里面是标准的小套间,一张大床赫然摆在正中间,淡粉色的床单上有淡淡折痕,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床上躺过。
他反手关上门,一边拿手机再次给陈释迦打电话,一边巡视整个房间。
她既然特意交代老板娘让自己来她房间,想必是留了什么线索给她。或者说,她可能意识到某段时间里,他是联系不上她的。
手机依旧是关机状态,江烬在房间里仔仔细细找了好一会儿,最后在台灯底座下面找到一张纸条。
能看出纸条是临时从民宿宣传单上撕下来的,上面潦草地写了‘我找到她了’五个字。
江烬又仔仔细细把纸条仔细翻看了两遍,确定没有其他任何线索。收好纸条,他又下楼去找李姐,把那张江永镇和另外两人的合照给李姐看:“李姐,这三个人也在你这儿住么?”
李姐探头看了一眼,摇头说:“这个没有。怎么?也是你认识的人?”
江烬点了点头,又问:“麻烦你再想想,看看小陈离开前有没有说什么,或者不对劲儿的地方。”
李姐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指着院子里的年轻男人说:“我记起来了,她是晚上六点左右走的,走之前还跟小海在院子里跟大黄玩。要不你问问小海?小海虽然脑子不是很好,但仔细问问,兴许能知道点啥。”
江烬点了点头,李姐连忙叫小海过来。
小海牵着大黄狗过来,大黄狗一脸戒备地看着江烬。
江烬从兜里掏出两颗糖递到小海面前,小海看见奶糖瞬间双眼一亮,伸手就要拿。
江烬连忙收拢掌心,尽量用温柔的语气说:“你好,小海,你能告诉我,今天下午跟你玩的那个小姐姐去哪儿了么?”
小海眼巴巴看着他的手:“姐姐?”
江烬点头,把糖给他:“跟你玩的那个姐姐,你们下午都做什么了?知道她去哪里了么?”
小海高兴地打开包装纸,一颗给大黄,一颗给自己。
一旁的李姐也说:“乖,小海,回答哥哥的话好不好?”
小海含着糖,目光盯着江烬的裤兜。
江烬哭笑不得,只能又拿出一颗。他捏着糖在小海眼前晃了晃,小海伸手抢了一下没抢到,咕噜一声说:“姐姐,帮大黄,修狗窝。”
小海指着院子里的狗窝:“她说过几天要下雨,狗窝,漏。”
江烬看向墙角下的狗窝:“还有呢?”
“还有?”小海摸了摸脑袋,突然笑了,“后山,采蘑菇,后山,鬼,啊!鬼,要死人的。”
李姐脸色幽地一变,江烬也意识到问题,问她:“李姐,后山是有什么问题么?”
李姐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后山那边没被开发过。以前听说有人去后山失踪了。搜救队找了很长时间都没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小陈要是真上后山……”
李姐没说下去,江烬手脚一阵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小海:“小海,你是说,姐姐去后山了么?”
“采蘑菇,采蘑菇!”
江烬又问了几遍,确认实在问不出别的了才放过小海。
李姐见他脸色不好,问他要不要报警?
江烬拒绝了:“现在还不能确定她进山了。我打算自己先找找,大姐,你这有手电筒么?”
大姐见他是要进山的架势,连忙说:“”这山里危险,晚上还是别去了,我知道你着急,要不咱们起早就去报警?”
江烬看了眼腕上手表,距离陈释迦失去消息已经三个小时了,如果对方是个危险人物,那这么长时间过去,陈释迦会很危险,他不能再等了。
“大姐,我想先去找找,没事,明天上午九点我还没回来,就劳烦你帮我报警。”
大姐见劝不动他,只好转身跑进杂物间,出来时手里不仅拿了只强光手电筒,还有一只登山杖和一把工兵铲。
“这玩意都是我家老头子以前进山用的,你拿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捅了蛇窝
告别李姐,江烬拿着装备和一张李姐老公以前手绘的进山图,上面详细的标注了几条进山的路线。
离开前,李姐特别叮嘱江烬,让他尽量不要去后山,如果去了后山,最好尽快出来。
民宿距离山脚下还有一段距离,江烬直接把车开到山脚下。此时距离陈释迦失联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
他从后座把李姐借他的东西都背上,拿着登山杖从南面抄小路上山。这条小路是山户们自己走出来的,跟文旅局开发出来的登山线完全相反,从这里上山能进入山腹,山里丰富的药材和野味在过去上百年间养育了小镇上的大部分人。
顺着小路往上走,刚穿过一小片林子,前面便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几道晃动的光亮。
有人进山?
江烬脚步微微顿了下,本来想换条路继续走,前面的人似乎已经发现他了,用手电筒往他这边晃了晃,扬声问:“江烬?”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是胡悔。
不等江烬回答,前面的人又喊了:“江烬,我知道是你,不用躲了。”
紧接着,两道光束同时打过来,黑暗中走出三道细长的人影,为首的正是胡悔。
江烬凤眸微敛,右手握紧登山杖:“你在我车上放定位器了。”
胡悔冷冷一笑:“不然呢?你以为就你跟陈释迦会搞小手段?你的车一进西溪镇,我就带人在镇子里打听。下午他们就进山了。”
他们?陈释迦果然找到老江他们了。
江烬不想继续跟他掰扯,抬腿继续往前走。
胡悔不以为意,示意江山、江河两兄弟一起跟上去。
与北方的山不同,南方的山受地理位置和气候的影响,山里通常更加湿润,植被繁茂,常绿植物较多,植被覆盖率更高一些,因此南方的山里更容易迷路,尤其是夜里。
来之前,江烬跟李姐借了喇叭,进山后,他就把喇叭打开,循环播放陈释迦的名字。
胡悔听着喇叭里断断续续的喊陈释迦,忍不住吐槽:“你就不能放大点声?这么点声,隔五米就听不到了。”
江烬把喇叭挂在腰间,停下脚步,一边用手电筒照着地图辨别方向,一边说:“声音太大容易惊动山里的野兽。”
胡悔愣了下,回头看江山、江河两兄弟。
江山点了点头,江河则始终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其实按照两个人的想法,今晚实在不是进山的好时候,但架不住胡悔执意进山,他们也没办法。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左右,江烬突然停下脚步,手电筒在草丛里一扫而过,一根细细的红布条搭在树枝上。
不用猜,一看就是有人故意留的。
前两天下过雨,如果是之前系的,红布条遇水掉色,现在这跟颜色正红,明显就是没过水的。
江烬下手电筒举高朝前照,前面依旧是郁郁葱葱的植被。
一旁的胡悔突然说:“再往前走进后山了。”
江烬愣了下,回头看他。
胡悔目光看向黑黝黝一片的山林,蹙眉说:“不用怀疑,恰好胡家有一点闻脉的本事罢了!”
江烬没说话,低头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后面的江山突然轻轻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哥?”江河就在江山前面,听他一叫,连忙回头询问。
胡悔也停下脚步,江山摆了摆手说:“没事,可能是碰到什么藤蔓了,缠了我的腿一下。”
江河拍了他后背一掌:“吓我一跳。”
胡悔看了一眼江山,转身继续跟着江烬往前走。
刚走不一会儿,江河也突然叫了一声。没等江烬问,他便自己开口说:“没事,也是藤蔓。”
有这么多藤蔓么?
江烬心有狐疑,用手电四下里照了照,周围杂草丛生中确实隐约可见一些藤蔓。他用工兵铲挑起一根晃了晃,就是普通的藤蔓。
“都注意点吧!”胡悔突然出声提醒。
江烬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几分谨慎,莫名想到李姐说过的话。
有人在后山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可见后山凶险。
接下来的时间,四人都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脚下的路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越是往后山走,周遭的植被越少。
江烬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又说不明白具体怎么回事儿?正思索间,周围突然出现一层薄雾,一股淡淡的腥臭味瞬间扑面而来。
“啊!”
江山突然大喊一声,三人连忙向后看,只见江山突然停下脚步,低头朝脚下看。
手电的光线一同往他脚下照,一条黑色的小蛇被他踩在了脚下。
“噗!”
江河一铲子下去,小黑蛇拦腰截断,咬住江山小腿的蛇头晃荡了两下,“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江烬他们以为黑蛇已经死透的时候,黑色的蛇头突然动了。它快速地蠕动两下,张嘴一口咬住自己断掉的尾巴,然后开始拼命吞噬。
“我去,这什么情况?”江山大喊一声,便见眨眼的功夫,黑蛇已经把自己的尾巴吞掉。
“俄罗斯套蛇?”江河想拿铲子再砍,胡悔突然抓住他的手,“不对劲儿。”
江河一怔:“什么?”
这时,四周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贴着荒草滑行。
江烬暗道不好,这是捅了蛇窝了。
来不及细想,他大喊一声“跑”,便撒腿往前跑。
胡悔紧随其后,江山江河在后面。
周围的沙沙声越来越响,在静谧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江烬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条男人的腿。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躺在草丛里,头脸朝下,生死不知。
后面的胡悔也发现了,他看了江烬一眼,没说话,抬腿越过他继续跑。
江烬用工兵铲推了推地上的人,原本趴卧在地的男人突然动了一下,他连忙弯腰把人翻过来,一张青紫的脸瞬间映入眼帘。
这时江山和江河也跑了过来,正好看见男人的脸,江山吓得脸一白:“他……死……”
话还没说完,就见男人的嘴突然蠕动了一下,一条全身血红的蛇从他嘴里钻了出来,一溜烟窜进草丛不见了。
第一百五十章 蛇群攻击
“这,蛇有毒?”
江山猛地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胡悔。
胡悔眉头皱得死紧,抬头看江烬。
这时,周围的沙沙声更明显了,手电筒光亮扫过草丛,原本静止的草丛像突然荡起的波浪一层叠着一层,将他们团团包围。
“看来我们有麻烦了。”江烬握紧工兵铲,目光扫过周遭的荒草。
胡悔默默窥了一眼江烬的表情,开始怀疑是不是江烬故意把他们往这地方引。
江山拽着江海往胡悔身边靠,两人一前一后将胡悔架在中间。
草丛里的沙沙声戛然而止,刚才被江河一铲子铲断的黑色已经囤完自己的尾巴,半截身子突然翘起来像弹簧一样朝着江河飞过来。
江河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有东西飞过来,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
蛇头死死咬住江河手背,他嗷的一声跳起来:“艹!这玩意还活着!”
江河一边咒骂一边甩手,结果越是用力甩,蛇头咬得越紧。
“江河,别动。”胡悔冲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手电筒往他手背上一照,血线从蛇头部位一直像手腕上蔓延。
“这蛇有毒!”
江烬挤开江山,拇指和食指分别掐住舌头两侧,硬是用力将蛇头从江河背上拔了下来。一股黑血从蛇头咬出的四个牙龈里溢出,手背的红线迅速往手臂上爬。
“有绷带和止血药么?”他把蛇头递给江山,转头问胡悔。
胡悔连忙拿出绷带递给他。
江烬接过绷带往旁边一看,蛇头已经被江山用工兵铲切得稀烂。他忍不住蹙起眉头,出声阻止:“别弄了,把剩下半截装回去,否则医生没办法确认毒蛇品类配制血清解毒。”
江山一听,连忙收起工兵铲,一脸难看地蹲下去捡稀烂的蛇头。
胡悔没说话,一直注意着周遭的情况。
草丛里的沙沙声随着黑蛇彻底死亡又再次响起,这次,波浪的涌动越来越近了。
“快点。”他低声提醒了一句。
江烬环视四周一眼,低头用匕首化开伤口周围的皮肤,用力挤出毒血。
随着毒血的排出,浓郁的血腥味像是强烈的催化剂刺激着周遭的蛇群。头顶的月光被浮云遮住,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此时此刻,它们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们并妄图吞噬。
突然,一只成人拇指粗细的黑色小蛇从草丛中游了出来,速度极快地朝着江河爬去。
黑蛇的出现像是突然吹起的冲锋号角,无数条粗细不一的蛇从草丛里弹射出来,箭矢一样直奔四人。
江烬以最快的速度般江河把伤口抱住,胡悔则移动一步挡在两人身前,用工乒铲劈飞过来的蛇。
江河那边的情况要是胡悔和江烬还严重,蛇群中但凡颜色鲜艳的几乎全部朝着他扑过去。
蛇越来越多,江烬一不留神也被咬了两口。他腾出手来扯掉小腿上的蛇,一边挥舞工兵铲一边拽着脸色惨白如纸的江河往前跑。
胡悔见状也拽着江山跟上。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看不见蛇群,江烬才缓缓停了下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拿出指南针确认方向。
胡悔跟着停下来,手电筒照着来时的路,原本死死跟在他们身后的蛇群早已不知去向。
江山扶着江河找了块石头坐下,手电筒的光线一扫,映照出江河惨白如纸的脸。
“哥,你没事吧!”江河目光落在江山的手臂上,刚才逃跑的时候,一条红色的小蛇从草丛里飞出来,一口咬在了江山的胳膊上。
江山脸色一凝,江烬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撩起袖子一看,整条手臂都快成黑色的了。
“哥!”江河记得想要站起来,被胡悔一把按住肩膀压着坐了回去。
江烬眉头紧皱,双手抓着江山的胳膊用力挤了下,被红蛇咬出的伤口里渗出一股黑血,且带有一股浓郁的腐臭味。
“这是从那个男人的尸体里钻出来的那条咬的。蛇毒加上尸体里散发出来的尸毒,恐怕……”胡悔的话还没说完,江烬已经利索地用绷带把江山的胳膊绑住,等他整条胳膊都快变成青紫色时,他用手按了按江山黑紫的手臂:“疼么?”
江河没什么知觉地摇了摇头:“不疼。”
江河点了点头,江烬开始给他挤毒。
等挤完江河的毒,江烬这才感觉小腿隐隐作痛,弯腰撩起裤管一看,右小腿上被蛇咬了两口,大米粒那么个的牙龈已经微微红肿。
那边的胡悔也差不多,两人互看一眼,心照不宣地低头处理自己身上的咬伤。
江烬见从伤口里挤出来的血都是红的,提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第一百五十一章 荒山异地必有凶兽
胡悔和江烬的情况都还好,江山和江河两兄弟就没那么幸运了,那窝子蛇好像冥冥之中就有分工一样,有毒的都可着兄弟俩追。
胡悔看了一眼靠在一起,脸色发白的江山和江河,蹙眉说:“这是被蛇报复了。”
江烬扎好腿上的绷带,狐疑地问:“蛇还能报复?”
胡悔冷笑:“怎么不能呢?你没听说过蛇报仇的故事?”
江烬摇了摇头,胡悔说道:“那会儿也就刚解放不几年吧!家家户户都靠种粮食为生。有这么一户人家,家里的男人下地去除草,结果一条小蛇从地里游过,男人举起锄头就把这小蛇给铲死了。
过了几天,男人夜里睡觉,恍恍惚惚间就听见外面又一阵沙沙沙的声音。他连忙爬起来,从窗户往外面一看,整个院子里爬满了蛇。
男人吓得魂不附体,马上把睡着的孩子和媳妇都叫醒了。
男人把孩子和媳妇都放进屋里的大缸里,盖上盖子之后自己也转进另一口缸里。
第二天一早,邻居来喊男人去地里干活,结果到了男人家里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人,最后还是村里的长辈过来,从缸里找到了一家三口。”
“都死了?”江烬问。
胡悔点了点头:“蛇群在男人家里盘踞了一夜,等人们找到一家三口的时候,缸里的人都变成白骨了。”
江烬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忍不住叹息:“所以那条黑蛇吃了自己的尾巴,是给同伴报信,咬江河是提醒同伴江河才是仇人?”
胡悔沉默着点了点头。
江河和江山的脸色则难看至极,尤其是江河,他的眼眶隐隐发青,被咬的右手臂已经没有一丝感觉。
江山的手臂虽然看起来青紫一片,但毒血挤出之后并没有继续蔓延,人的状态也还不错。
“现在要想办法把他们送出去,附近应该有医院,先打血清解毒。”江烬站起来,低头看着胡悔。
“不用,我们没事,正事……”
江山“要紧”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胡悔就出声打断他的话,看了一眼江河说:“你带他回去。”
“可是……”
胡悔指着江河的脸上:“他这个样子就算留下来也是累赘。刚才那个男人的尸体看见了么?我不想看见你们也这样。”
江山还想说什么,但手电筒的光线打在江河的脸上,硬生生把话又咽了回去。他默默站起来,一手拄着登山杖,一手把江河拽起来。
两人一言未发,转身往回走。
“等等。”江烬叫住他们,把李姐老公留下来的地图递给江山,“从另一条路走,那些蛇估计还在那边埋伏着。”
江山接过图纸,神色有些黯然,因为他跟江河的失误导致陈释迦和那个男人失踪,现在进了山,竟然又成了拖后腿的人。
胡悔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径直顺着路往前走。
江山感激地朝江烬点了点头,扶着江河往反方向走。
头顶的月亮终于从云团里探出头来,江烬这才意识到,今日已经是十四了。之前之所以没有感觉到月光的明亮,是因为前山准备茂密,郁郁葱葱的树叶遮挡了月光,这才显得月色不那么亮。
现在到了后山,越是往前走,前面的植被越少,没了遮天蔽日的枝叶,月光自然透射下来。
又继续走了一会儿,前面几乎已经没有超过一人高的树木了,整个后山显得光秃秃的。
光秃秃的后山会有什么样的危险?那个失踪的人又怎么会失踪?
江烬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胡悔,突然想到被蛇咬死的那个人,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之前看他脖子上的尸斑,死亡应该不超过四个小时。
会不会跟陈释迦有关?
江烬无法判定,但总觉得事情已经朝着一个无法预测的方向发展,而他只是这一系列事情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江烬!江烬!”
胡悔突然停下脚步叫他。
江烬蹙眉看去,胡悔停在一处矮草丛前。
“怎么了?”他问。
胡悔回头看了他一眼,指着前面的草丛说:“你来看。”
江烬连忙走过去,手电筒往草丛里一照,不由得大吃一惊。草丛里有一滩绿色的黏液,一股恶臭正从黏液里散发出来。
“跟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有点像。”胡悔说。
江烬用登山杖在黏液里拨了拨,一只手机掉了出来。他认识,是陈释迦的手机。
难怪他打不通。
顺着黏液的痕迹继续往前走,果然不远处又有一滩黏液。江烬手电筒的光束打过去,黏液里隐隐约约有一条细长的东西,像是动物的骨头。
胡悔用登山杖挑了一下,果然,是一根……
“是人的肱骨。”江烬沉着脸说,“你觉得这些像什么?”
空气中的腐臭味久久不散,二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胃液!”
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冷,胡悔下意识四下观看,这才注意到周遭的环境跟前山完全不同,这里不仅没有植被,就连地上的荒草都呈枯败之态。
荒山异地必有凶兽!
莫不是……
江烬握紧工兵铲,小心翼翼拨开前面的荒草丛,一道明显的拖拽痕迹一直向前延伸。
胡悔突然兴奋地说:“看样子,是个大家伙。”
江烬没理他,把手电筒的光亮尽可能的往前打。光线所过之处全是激烈打斗过的痕迹,有些地方不仅有粘液,还有一大滩血迹。
他也不知道这些血到底是老江他们的,还是陈释迦的,方正当时的情况一定十分凶险。
“你还要继续找下去么?”他扭头看了一眼脸色晦暗不明的胡悔问。
胡悔抿唇不语,但动作表达了他的意愿。
两人继续寻着黏液和血液往前走,四周的荒草越来越少,到后面已经能看到石皮。
像是被突然断了生机,放眼望去,眼前光秃秃一片,几乎寸草不生。
第一百五十二章 蛇蜕
江烬这么些年一直追着江永镇的线索走南闯北,不是没进过山,但这种前面郁郁葱葱,植被茂盛,后山寸草不生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见。
结合之前蛇群袭击他们的情况看,他们或许不是跑过了蛇群,而是蛇群根本不敢追到这边来。
他担心陈释迦已经出事了。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胡悔停下脚步,回头看江烬。
江烬没说话,胡悔好像也没想等着他问,兀自说:“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江烬觉得怪有意思的,他连拿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着来后山,看来胡家那位出事的主儿地位不一般。
江烬不答反问:“你怎么料定我知道?”
胡悔面色沉了沉:“陈释迦在帮那个人逃跑,我怀疑他们是一伙的。”
江烬半真半假地说:“那这么说,我也可能跟他们是一伙的,毕竟老江跟他们在一起。”
胡悔一怔,猛地向后退了两步,右手按住腰间。
那里有一把枪,江烬早就知道了。
“放心吧!我对那东西不感兴趣。我只要找到老江,东西你随意。”江烬瞥了他一眼,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胡悔亦步亦随跟上去:“就算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也无所谓,东西我势在必得。”
江烬没工夫搭理他,他更担心陈释迦和老江。
看现在的情况,这里一定发生了一场械斗,那些黏液如果是胃液的话,很有可能她们已经把那个未知的凶兽杀了。
这个时候没有找到陈释迦和老江他们任何事,其实算是好事儿。
二人各怀鬼胎走在寸草不生的后山,前面的黏液越来越少,脚下露出的石皮越来越多,渐渐的,便有凸起的石锥子从地下冒出来。
江烬小心翼翼避开石锥子,突然,手电筒的光亮扫过一根石锥子的时候停住了。
“这是什么?”
胡悔发出一声惊呼,江烬没说话,用工兵铲把耷拉在石锥子上的白色薄膜挑起来。一股腥臭扑面而来,江烬连忙捂住鼻子,用手电筒照着仔细看,薄膜上面还有鳞片一样的波纹。
“是蛇蜕!”
胡悔微微蹙眉:“这么大?”
江烬用工兵铲把蛇蜕往旁拨了拨,横面至少有三十厘米长。
三十厘米粗的大蛇,那还叫蛇么?
江烬心头发紧,这条蛇蜕至少有十几米长,在腹部的地方还有大片的血液和黏液,看样子它是在受伤之后借助石锥子强行蜕皮。
“大蛇刚退完皮还处于虚弱期,至少我们现在是安全的。”胡悔说着,开始弯腰卷蛇蜕。
“这么大的蛇蜕实属难得,换言之,说它是天材地宝也不为过。”胡悔小心翼翼把蛇蜕全部卷起来收进包里。
江烬全程未发一语,抬腿顺着蛇蜕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大约走了五分钟左右,光秃秃的山脊上出现一棵巨大的枯树,目测至少有三人合抱那么粗,高至少五米。
枯树周边堆满动物的骸骨,有的已经化成森森白骨,有的上面还有未被消化完的血肉,恶臭味从尸体堆里飘散出来,足有四五十厘米那么大的灰老鼠在尸骸里穿梭,时不时发出牙齿摩擦骨头发出的咯咯声。
胡悔走上前,目光落在那根巨大的枯木上;“它在里面吧!”
时间仿佛静止,周遭只有老鼠啃噬骨肉的咯咯声。江烬握紧手里的工兵铲,默不作声走上前,仰头看着枯树的树冠。大概是因为他的到来,尸堆里的老鼠们发出一阵乱叫一哄而散。
胡悔在后面看着他,突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出声喊他:“江烬,别做傻事。”
江烬没理他,弯腰放下背后的背包,从里面找出登山绳绑在腰上,然后抡起工兵铲冲向尸堆。
“你疯了?”
看着江烬用铲子清出一条直通枯树底下的路,胡悔瞬时炸毛,冲过去一把抓住江烬的胳膊:“你想惊动它么?不想活了?”
江烬回头看他,冷冷一笑:“怎么?怕了?”
“去你妈的,你不怕么?”胡悔气得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骨头,转而揪住江烬的领子,“你跟她才认识几天,为了个毫无关系的人,你值得么?”
江烬眉头蹙成一个川字,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发疯到底值不值得,但一想到陈释迦有可能已经被大蛇吞噬,正胃液腐蚀着,最后将会变成一团血肉,胃里就没由来地泛起一阵绞痛。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甩开胡悔的手,江烬从背包里找出脚扎子穿上。
像这种未被完全开发的山上物产丰富,树上的菌类也多,有时候需要爬树,山里人就会在进山时戴上脚扎子。
在岭上时,江烬跟着老郑去打过松子,用的就是这种脚扎子。
江烬把绳索缠成两股绕过树干,另一端拖住自己的腰,这样攀爬的时候便能借力稳住自己上半身,打滑时也能增添阻力。
最后把工兵铲用束带背在身后,江烬整个身体向后倾,借用麻绳的力道使身体与树干呈三十度角,同时双脚用力蹬踩树干。
脚扎子上的尖刺瞬间刺入树干并牢牢卡住,江烬顺势向上攀爬。
等爬到枯树顶端,江烬双手扒住树干的一瞬间便感觉一股凉意瞬间袭来,竟然宛若寒冰。他微微蹙眉,双臂用力攀住树干探头往前看,枯树竟然整个都是空的。
树洞里漆黑一片,隐隐约约有银光在月光照下来时一闪而过。
江烬屏息凝神,一手攀着树干,一手拿出手电筒朝树洞里照。树洞一直向下延伸到地底,下面是一处极为宽阔的地洞,枯树只能算是入口。
浓郁的腥臭味随着过往的风飘出来,江烬被熏得一阵晕眩,差点从树上跌下去。
他急忙稳住身形,屏息往下看,刚才树洞里闪动的银光竟是白亮的鳞片。
江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鳞片,白中透着亮银,手电筒的光打下去,鳞片浮光掠影,竟然宛若最上等的浮光锦。
似乎感受到了外来光线的打扰,白色巨大的身躯微微蠕动起来,顷刻间,一只脸盆大的巨大舌头从地底探出头来。
江烬不由得大吃一惊,这蛇的头顶竟然有一个类似犀牛角的银色硬角。
殷红的蛇信子轻吐出来,巨蛇慢悠悠挺起巨大的头,银色硬角摩擦枯树发出鬼哭狼嚎的声响。
枯树外面徘徊在尸堆里的老鼠惊惶地四处逃窜,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一百五十三章 生吞
江烬故意用手电在巨蛇眼前晃动,吸引它往外爬。
树洞是巨蛇的窝,唯有将他从窝里引出来才能确认陈释迦是不是被它吞了。
巨蛇被手电光线扰得不住地晃动蛇头,一股白气从鼻息间喷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江烬屏息凝神,一边注意大蛇的动向,一边持续骚扰它。
眼看大蛇就要冲到洞口,江烬突然脚下一松,借助麻绳的力量向下滑。
不过眨眼的功夫,巨蛇已经探出树洞,莹白色的蛇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新换的鳞片还很柔软,摩擦过树干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江烬跳下树,脱下脚扎子往蛇头上扔。
巨蛇没避开,被脚扎子下面的尖刺划破额头,莹白的鳞片上立马出现一道血痕。巨蛇一下子就被激怒了,它晃动了一下巨大的脑袋,张开血盆大口朝江烬俯冲下来。
江烬抄起工兵铲掉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用手电筒挑拨巨蛇。
巨蛇恼羞成怒,大蛇黄色的瞳孔中一道黑色竖线不断膨胀收缩,巨大的身体划过石皮发出吱吱的声响。
江烬朝胡悔摆了摆手,示意他去枯树下面看看。
胡悔秒懂,趁着巨蛇追逐江烬的时候捡起地上的脚扎子套上,用江烬那套装备火速爬上枯树。
确定胡悔已经进了树洞,江烬突然拐弯往另一个方向跑,尽量把巨蛇引得更远一些,给胡悔争取时间。
四周没有树木草丛阻挡,巨蛇速度很快,江烬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后背袭来。
它来了!
江烬握紧手里的工兵铲,在巨蛇咬上来的瞬间转身,工兵铲划过一道冷光直直劈向蛇头。
巨蛇远比江烬想得要聪明得多,工兵铲还没劈到它的头,粗壮的蛇尾就拦腰扫了过来。江烬根本连躲的机会都没有,硬生生被抽出好几米远。
手电筒掉在地上,刺眼的强光正好打在巨蛇身上,只见蛇腹部两侧长了两个不到成人手掌大的肉疙瘩。
肉疙瘩扁平无鳞片,乍一看倒像是刚长出来的肉翅。
蛇生双翅?
再结合它头上的肉角和四周的环境,江烬突然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这玩意儿莫不是要化龙飞升?
还来不及细细思,灵活的蛇尾就缠了上来。江烬连忙用工兵铲撑住腰间留出一点缝隙,否则顷刻间就能被它绞断腰肢。
饶是如此,窒息感仍旧袭来,他感觉整个身体都要被累成两节。
粗壮的蛇身慢悠悠直立起来,巨大的蛇头吐着分叉的蛇信子朝他俯瞰。
莫名的,江烬竟然从一只蛇的瞳孔里看到了对世间众生的嘲讽,仿佛在说:这么渺小又卑微的存在安敢在吾面前造次?
油然而生恐惧一点点蔓延,江烬上一次感受到这种情绪还是妈妈去世时。
独自一人面对人生的惶恐像一把刀凌迟着他,他甚至连哭的勇气都没有。
“江烬!”
一道沙哑的声音把江烬从这种近距离面临死亡的恐惧中拉回来,他撇过头,便见胡悔扶着陈释迦跌跌撞撞跑过来。
她的状态属实谈不上好,身上衣服湿漉漉的沾满黏液,胳膊和腿上的布料已经被腐蚀掉一大片,黏糊糊粘在皮肤上。
“嘶嘶!”
似乎陈释迦更能吸引巨蛇的注意力,原本已经压到面前的巨大蛇头幽地挺直,朝着陈释迦和胡悔喷着冷气。
陈释迦窥了一眼脸都憋青了的江烬,劈手一把夺过胡悔手里的工兵铲,上前几步对着巨蛇的七寸便劈。
没有技巧,全是力气。
工兵铲贴着巨蛇的蛇皮而过,一下子带走几片鳞片。
巨蛇顿时吃痛狂怒,连江烬也顾不上了,粗壮的尾巴用力一甩,江烬直接被甩到了尸体堆里。
“嘶嘶!”
巨蛇发出一阵嘶鸣,巨大的身躯滑动起来,蛇尾横着扫向陈释迦。
这一扫至少有五六百斤的力道,别说是人,就算是牛被实打实扫到也得骨断筋折。江烬目眦欲裂地从尸堆里爬起来,想去救她已经来不及了。蛇尾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力道扫在陈释迦的腰上。
“陈释迦!”
陈释迦整个人飞了出去,像一只破布娃娃一样重重落在地上。
“噗!”
大团大团的血从陈释迦嘴里喷出来,江烬瞬间大脑一片空白,眼前血蒙蒙一片。
死了吧!
死了?
不能,她不是不死之身么?
恍恍惚惚间,他跌跌撞撞朝陈释迦跑。
胡悔也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巨蛇再次朝着陈释迦游过去,张开的血盆大口里吐着殷红的信子。
“江烬,她死了,快跑。”他大喊一声,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掏出别在腰间的枪,抖着手对着巨蛇的脑袋连开三枪。
“砰砰砰!”
刚刚蜕完皮的巨蛇鳞片还没硬化,子弹瞬间潜入鳞片,殷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剧痛激怒了巨蛇,它转了个身直奔胡悔。
艹!这畜生连枪也奈何不了!
胡悔万分后悔自己的冲动,但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眨眼的功夫,巨蛇就游到了他的面前,看着面前头生肉角的巨蛇,一股无法言说的恐惧瞬间从灵魂深处窜了上来,那双金色竖瞳的眼睛只略微扫过他一眼,他就无法动弹。
此时此刻,他突然意识到在如此庞然大物面前,人类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不,是卑微!
巨蛇突然伏低下头,血盆大口在眼前张开,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被一股浓郁的恶臭熏得晕头转向。
眼前一片漆黑,他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维度。
四周都是不断挤压蠕动的肉壁,无数黏腻的液体蜂拥着将他整个人包裹住,窒息感来得是如此的强烈,他只能拼命的想要张开嘴,但是越是张嘴想要呼吸,那股又臭又黏腻的液体越是从四面八方堵住他的嘴。
要,死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化螣
初中生物课上讲过,胃液具有腐蚀性,胃液中的盐酸和胃蛋白原在适宜的情况下可以是蛋白质变质、溶解脂肪,并且起到杀菌的作用。
本质上,人类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细菌结合体。
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完全消化掉,八个小时?还是十二个小时?
手脚很沉,根本动不了,原来肠胃是会紧紧包裹住食物的,你大,它就扩张,你小,它就收缩,随着肠道内壁的蠕动,最终他会……
黏液顺着睫毛流到了眼睛里,被灼烧的剧痛让他没办法再继续睁着眼睛,他重重磕上眼皮,遂又想到胃液腐蚀最快的地方应该是眼皮,然后是眼球。
这么想着,他突然感觉眼眶一阵剧痛,好像有人正拿手扣他眼球。
艹!
这感觉真他妈……
还没等他骂完,这鬼东西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左右摇晃,他岌岌可危的理智瞬间溃散,一股呕意涌上来,根本控制不住。
“嗷!”
胃部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紧接着开始有东西往上返,最后全都喷了出来。
这特么的好了,胃液对胃液,看谁恶心,看谁腐蚀性强?
也不知晃了多久,胡悔冥冥中感觉巨蛇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他本来是大头朝下的,现在他随着巨蛇的身体横了过来,身下好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周围紧紧包裹着他的肉壁突然向两边痉挛……
身体突然失去支撑,随着腥臭的胃液一同向下坠。摔在石皮上瞬间,他终于有了一种踏实感。还来不及兴奋,欣喜,感叹自己命不该绝,一双冰凉的手就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跑。
“快跑,快,万一没死透呢?”
“我来背他!”
“他都那么算计你了,你还背他?背着他一起再被吞一次?”
“就……”
“死不了。”
剩下是凸起的石皮子,搁着后背的感觉是真不好,一开始还只是摩擦皮肤的疼,到后来衣服磨破了,后背直接接触石皮子,那滋味实在难捱。
他想挣扎起来,告诉拽着他的人让他自己走,可惜,喉咙被胃液腐蚀了,一张嘴就一股灼烧的疼,真特么的连发出声音都难。
这个王八蛋,就不能让江烬背我?
事实是,江烬没有再坚持。
也不知道被拖了多久,恍恍惚惚中,他感觉左腿好像被什么给卡住。
好痛!
他疼得睁开眼,左脚踝正好卡在两块尖石中间。
陈释迦,快松手,脚快断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伴随着空腔涌出来。
静谧的夜里能听见蛇腹贴着草皮滑行的声音,它追上来了!
陈释迦根本顾不上其它,发现身后的人好像在抗拒,她连忙回头看了一眼。手电筒在打斗的时候弄丢了,现在四下漆黑,她的视力其实在耳朵出现问题的时候就不是很好了,白天还行,晚上没有光亮几乎算是半瞎,只有靠声音辨别情况。
她又用力拽了拽,胡悔仍旧没动。
“胡悔,你疯了?它追上来了,还是你想再被吞一回?”
胡悔仿佛听见了她咬牙切齿的声音,但说不出话,身体也不能动,简直快把他逼疯了。
陈释迦见他支支吾吾不说话,巨蛇又越来越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一手刀将他彻底劈晕。
江烬不赞同地蹙眉,陈释迦懒得理他,拽着胡悔的胳膊猛地一用力,黑暗中传来咔吧一声脆响。
江烬看了一眼黑暗中胡悔的轮廓,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好像……”
“你要再墨迹一会儿,咱们都得喂蛇。”陈释迦一边跑一边嘟囔,“那玩意儿根本就不是普通的蛇,你没看见它的双肋生出的肉坨么?像不像翅膀?”
江烬沉默了,不是因为那两坨肉翅,而是一想到刚才的情形,浑身的汗毛都不自觉的竖立起来。
哪怕他从工兵铲穿透了大蛇的七寸,哪怕陈释迦把它整个腹部全剖开了,它还是没死。
这世界上所有用在蛇身上的方法都没办法杀死它。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绝望的气息,自从来到常德开始,江烬所经历的种种比他二十多年还多。
“它是……”
“螣蛇!”
“螣蛇!”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能腾云驾雾的蛇必然有翅膀,所以那两个肉坨就是翅膀?”江烬匆忙间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陈释迦没说话,心里乱的很,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大半夜在荒山里被一条快要化成‘螣蛇’的巨蛇追杀。说出去,怕是连颜珂都会以为她是发了癔症。
“它还在么?”
江烬突然问了一句。
陈释迦愣了下:“怎么了?”
江烬抬头指着前面大概十几米的地方:“我看过李姐老公留下来的手绘地图,前面没路了。”
陈释迦猛地转身,黑漆漆的林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声息。
巨蛇不见了,不追了?她微微闭上眼睛仔细听。周遭除了风吹树枝发出的声沙沙声外没有任何声音。
“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江烬连忙问。
陈释迦蹙眉看向远处,嘴唇轻轻蠕动了两下:“巨蛇不见了。”
“是死了?”江烬试探着问。
“不是,是……”
一股恶风突然破空袭来,把陈释迦接下来的话全部打散。
江烬只觉得胸腹被一股巨力扫过,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一双金色竖瞳缓缓从黑暗中闪现,被血染红的鳞片在月光下闪动着光滑。巨蛇缓慢地游到山坳边,盘踞的身体试探一番,最后还是缓缓缩了回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若是这个时候有光打在巨蛇身上,就会发现它七寸一下胸腹位置的两坨肉疙瘩又大了几分,在它游动时,肉疙瘩会轻微地震动,巨大的蛇身便只贴着草尖滑行,没有一点声音。
第一百五十五章 再次失踪
“怎么样?联系上家属了么?”
“还没有?”
“哎,我知道,我知道这个人,江烬,江烬呀!404的老板,还是个悬疑作家。”
“很出名么?”
“也不是,他最出名的事,是他爸爸15年前在大兴安岭富克山无人区附近失踪了,这么多年他似乎一直在找他爸,论坛上和某书上都有关于他的帖子。”
“那他怎么跑到这边了?还进了山?摔得挺严重呀!有一根肋骨骨裂。”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头顶传来,江烬感觉身体很沉,试了好久才勉强睁开眼。
“嘶!”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被刺眼的阳光灼痛,他连忙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
“哎,醒了!他醒了!”
“江烬,你是叫江烬吧!”
刚才说话的那个护士问。
江烬茫然地看了眼四周,意识一点点回笼,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是,我是江烬,请问这是?”
护士高兴的长长吐了一口气,说道:“这里是县医院外科住院部。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事了么?”
江烬微微蹙眉,混沌的脑子一片空白。
“记得么?”护士又问了一遍。
江烬咽了口吐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水杯上。
护士连忙拿起水杯递给他:“已经温了,可以喝了。”
江烬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接过水杯一股脑全部灌进嘴里。干涸的喉咙终于得到滋润,宕机的大脑开始快速运转,须臾:“我好像和朋友去山里徒步,后来掉下山沟了。不过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来医院的了?我的两个朋友呢?”
那护士一愣,一旁的医生说:“是家家福民宿老板娘报的警,他跟警察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是警察带着搜救人员找到你和你朋友的。不过……”
江烬第一反应就是陈释迦出事了,可想了想又不对,陈释迦的身体特殊,不可能出大事,难道是胡悔?
“不过什么?”
护士说:“送过来的只有你和你的朋友,胡悔是吧!”
江烬一怔:“陈释迦呢?”
“陈释迦?”医生狐疑,江烬马上意识到陈释迦再次不见了。
“请问,胡悔呢?”他问。
医生说:“他的情况比你严重一些,后背有严重的擦伤,喉咙也伤了,左脚踝骨粉碎性骨折。他的家人已经给他办理的转院。”
“哦对了。你的医药费也是胡悔的家人垫付的。他的家人还留了话,说是等你醒了,最好给他打个电话。”护士说完,拿出一张便笺,上面留了手机号。
江烬看了眼上面的号码,不是胡悔的。
胡家人?
接下来两天,江烬一直留院观察,其间他给陈释迦打过十几通电话都无人接听,这人好像一下子人间蒸发了,消失得悄无声息。
出院后,他先是回了一趟家家福,一来给李姐送一些礼物表达谢意,同时把自己和陈释迦的店钱一起结了。
结算时他特意多给了一千,一是补偿那些装备,二是感谢李姐及时帮他打电话。
李姐说什么也不肯收,江烬便偷偷塞给小海。
离开家家福后,江烬直接回常德的租车行,结果得到的消息并不理想,陈释迦没来还车,车行老板也联系不上人。
江烬帮忙把车钱赔了,之后又在常德逗留了几天,直到离开前一天,租车行老板联系他,说有一家修废厂给他打电话,说有人在那边修车,但是车修好了,人联系不上了。修车厂老板联系的当地警方,警察根据车牌号找到租车行。
因为车已经被江烬买了,所以车行老板才给他打电话。
挂了电话,江烬马不停蹄赶到修车场,见了老板才知道,车子是几天前送来的。
“当时车头撞得很严重,按理说,就那个程度的车祸,驾驶室的人不死也得半残。我问那姑娘车主怎么样?那姑娘说还好。”老板把车钥匙递给江烬,“你看看,钥匙没什么问题就开走吧!搁我这实在是占地方。”
江烬接过钥匙,打开车门往里看,驾驶台已经换了,方向盘也跟原来的不一样了。
从车里推出来,江烬问老板能不能看看那天的监控。
老板现在巴不得赶紧把人打发走,便带着他去调监控。
看过监控,江烬可以确定,当时确实是陈释迦把车送过来的。
“老板,能请你帮个忙么?”
江烬直起腰,转头看着老板说:“能请你帮个忙么?”
老板愣了下,虽然心里不愿意,但想着赶紧把人打发了,便点了点头说:“你说。”
江烬拿出手机,低头调出二维码说:“不瞒你说,我是东北的,车我暂时开不走。这样,我把修车钱付了,然后按天给你停车钱,等我什么时候联系上我她了,我通知你,你直接让她来取可以么?”
老板一听按天算钱,心思一动:“倒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们这停车位有限,这……”
江烬把手机往前递了一下:“每天我给你五十,你看怎么样?”
老板故作为难地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扫码加好友。
江烬一口气给老板转了一万块钱,老板乐呵呵地拍着胸脯保证会隔三差五给车子过过水。
离开修车场,江烬本来打算通过老钱联系一下袁晨和彭发,但老钱那边带了消息说,交易完成之后,袁晨就带着温良离开常德了,一时半会找不到人。
至于彭发,老钱打听了一圈,最后得了个糟糕透顶的消息,彭发在卖完编钟当天晚上就失踪了,别说老钱,就连他媳妇也不知道人到底去哪儿了。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无踪了。
江烬一时半会也拿不定主意到底怎么办,最后没办法,还是决定先回漠河,回头联系上陈释迦,一切自会迎刃而解。
当天晚上,江烬收拾好一切坐上回漠河的高铁,而这一走,再见陈释迦已经是一个多月后了,并且此时此刻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再次见面,陈释迦竟然将在常德发生的一切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第一百五十六章
医院里明明通了暖气,可陈释迦还是觉得冷,一种寒意渗进骨缝里的冷。江烬说的那些经历她没有一点印象,就好像有人硬生生从她的记忆里挖走了一块。
是人为的?还是单纯的因为某种意外,比如那场离奇的车祸?
陈释迦脑子里一团乱麻,连自己怎么离开404的都不知道。
夜里的风是真硬,顺着衣领袖口的缝隙往里钻,走了不一会儿,陈释迦就感觉浑身发冷,像是被一下子丢进冰窖里似的。
东北人的夜生活少,这还没到八点,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顺着马路牙子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走路挡了别人的路,特意往左靠了靠。
“滴滴滴!”
陈释迦本来就烦,这大半夜的又接二连三被按喇叭,火星子一下子就燎原了。她猛地侧过身,目光凶狠地看着身后跟着的车。
灰色SUV也随着她停下来,副驾车窗缓缓落下,露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如果没有听过江烬的话,她最多觉得胡悔这人胡搅蛮缠且不讲道理,但此时此刻再见到他,心里情绪分外复杂。
车厢里的光线晦暗不明,胡悔朝她撇了撇头:“上车。”
陈释迦没动,微微蹙起眉头:“你想干什么?”
“呵!”胡悔冷笑,抬手重重拍了一下左腿,“自然是谈谈我这条左腿,你打算怎么赔了。”
“我不懂那你什么意思?”
侧身抬头,从下往上看她:“听胡不中那傻子说,你失忆了?”
那个混蛋竟然真告诉胡悔了!陈释迦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重重点了点头:“是。”
胡悔冷笑:“怎么?江烬没告诉你在常德发生的事?”
陈释迦不答反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胡悔深吸一口气,转头直直看着挡风玻璃,良久才说:“咱们合作。”
陈释迦以为自己听错了:“上次你还不遗余力想要我命,怎么?现在又想跟我合作了?”
胡悔侧身推开副驾驶的门,示意她上车。
陈释迦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路灯,再往前一点就是摄像头,这边发生的一切都被默默收录着。
她抿了抿唇,弯腰坐进副驾驶。
胡悔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安全带。”
“有什么事,你可以说了。”陈释迦没动,始终保持着戒备的姿势。
胡悔不以为意,淡淡道:“上次是我故意试探你的。”
陈释迦愣了下:“什么意思?拿命试探我?”
胡悔摊开双头:“事实证明你什么事也没有。”说完,他还特意指了下她的眉尾。
陈释迦心底一凉,下意识伸手碰了下眉尾,原来想不通的事情,现在全部想通了。
其实在胡老爷子书房外第一次见胡悔时,他之所以对自己产生那么大的敌意,无非是想要别墅见胡悔时,他突然对自己生出那么大的敌意,无非就是想试探她的身体状态。
幸好江烬的及时出现打断了他的试探,这才没让她提前暴露。
今天他来找她,估计是他从胡不中嘴里套了话,毕竟在佳木斯经历了那么多,胡不中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
江烬瞒住了胡老爷子,胡不中却没瞒住胡悔。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儿,我先走了,至于你的腿……”她低头看了眼他的左腿,“回头你算下多少医药费,我转给你的。”
说完,陈释迦伸手要开车门。
“我猜江烬没有跟你讲我进枯树洞里找你的场景。”胡悔慢悠悠,一脸笃定地看着陈释迦。
陈释迦手一僵:“你想说什么?”
“你先看看这张照片。”
胡悔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张照片丢给她。
陈释迦拿起照片一看,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照片里的自己躺在昏暗的树洞里,脸上血肉模糊,伤口从右唇向上翻,半边脸的上下颌骨都露出来了。
除此之外,她的脖子和右面脸上也有明显被强酸腐蚀的痕迹,这么严重的外伤,就算是全世界最顶尖的整容医生也不敢保证能修复好,更何况还是短短几个月就恢复如初呢?
之前江烬跟她讲在后山发生的事时只说胡悔被即将化螣的巨蛇给吞了,结果没想到,最先被吞的其实是自己。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那畜生又把你吐出来了。”说到这,胡悔突然顿住了,陈释迦感觉他的目光十分诡异地落在自己的左面脸上。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陈释迦被他看得直发毛。
胡悔嗤笑一声,说道:“我敢确定当时你已经没气儿了。”
“所以呢?我可能只是昏迷了。”陈释迦故作不以为意地说。
胡悔摇头:“不,你确实死了,只是不知处于什么原因,你又活了。当时我也以为你是昏倒,但后来我确定,不是的,你是真的死了,但是又活过来了,就像在酒店外面杀了那只巨型阿拉斯加狗的女怪物一样。或者说,你跟她和小六叔一样,你们身上都发生了一种任何人都理解不了的变异。你们能……”
许久,胡悔才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长生。”
陈释迦觉得胡悔真的疯了,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长生一说?更何况,他难道没有看见小六爷胡煜的样子么?
“你疯了,我要下车。”她拉住车门便要下车,胡悔这人大概率脑子有问题。
胡悔眼中泛出一丝冷光,突然开口说道:“袁二爷你还记得么?”
陈释迦想也没想就说:“不知道,不记得。”
其实她记得,袁二爷就是江烬口中那个举办青铜器交流会,帮彭发卖编钟的人。难道胡悔后来找到了袁二爷,从他那里知道了编钟的消息?
“看来江烬是跟你说过了。那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东西的问题?”胡悔两只手臂趴在方向盘上,笑吟吟侧头看她,“袁二爷说,彭发在那个后山找到了一样宝贝,请他帮忙出手,一开始他以为就是一样普通物件,结果拿到东西才发现,竟然是一只西周时候的青铜编钟,可是怪就怪在,西周时候的编钟上面竟然用商朝时的语态、笔触刻字儿,你说奇怪不奇怪?”
陈释迦冷笑:“这有什么奇怪的,也许是西周人模仿商朝人的语态写的呢?咱们现在不也临摹古人书画么?”
“可如果这个人是殷契呢?”好像很期待她露出惊讶的表情,胡悔笑吟吟地看着她。
陈释迦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虽然她忘了常德一行前后发生的所有事,但江烬说过,编钟上的铭文是商朝时期的行文喜欢,如果写这个字的人是殷契,那么就能跟海镇对得上了。
这些很可能就是殷契留下来的,记录了关于他生怪病的始末。海镇上写了他得了怪病,寻生父治病的故事,那么天启上很可能写他到底有没有找到生父,并且治好自己的身体。
如果这些猜测是真的,那殷契的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周的青铜编钟上?
“有一种可能……”胡悔突然打断她的猜测,将她从冥想中拉了出来,说道,“殷契不仅没死,还好好地活到了西周,或者更久远的表带。而这期间,可能出于某种原因,他在编钟上留下铭文。这些铭很可能跟海镇有些关系。”
第一百五十七章 绑架
胡家老爷子已经在找人破译海镇后面的内容,但从前文看,胡悔的猜测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想,天启的秘密必然是关于殷契长生不死的。
陈释迦蹙眉问:“你觉得那只青铜编钟就是天启?”
胡悔点了点头,但陈释迦还是不敢认同,老江和小六爷的情况在那儿摆着呢,发生变异之后,身体机能在经过一个巅峰值后,细胞会自动筛选掉其它无用的器官,进而完全退化成江永镇或佳木斯山洞里的女人那样。
先不说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单单只是变成无脸人这一点,她都接受无能。若是有一天她真的也变成小六爷那样,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当然,人和人之间的思想并不能统一,胡悔可以有他的追求,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既然你已经找过袁二爷了,我不信他手里没有编钟的照片,破译铭文对于胡家人也不是难事吧!”话虽然这么说,但陈释迦知道,如果事情真是这样,胡悔就不会来找自己了。
“你已经猜到了?”胡悔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这是袁二爷那边给的。”
陈释迦接过照片仔细查看上面的青铜编钟,可惜脑子里没有一点印象。
“有印象么?”胡悔问。
陈释迦把照片递给他:“没印象,那你也知道我失忆了,有关常德的事全凭你和江烬说。”
胡悔低头把照片收好,深吸一口气说:“你觉得在什么情况下,江永镇他们会在已经得到天启的情况下继续去后山冒险?”
陈释迦愣了下,随即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脑中灵光一现:“等等,编钟一般都是成组出现的,所以这个编钟的内容只是一小部分,其它的……”
“西周时期的编钟一般有两组,一组八个。”胡悔打断她的话。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凝滞起来,陈释迦突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胡老爷子抓江永镇可能不仅是为了借此跟江烬合作,更多的是想找到剩下的十五只编钟。毕竟江永镇和那两男女已经拿走一只了,或许更多的也在他们手里。
至于去后山,陈释迦觉得,多半是因为剩下的编钟可能在那里。
现在江永镇人事不知,那两个男女也找不到了,那么当时唯一有可能知道那对男女下落的人可能就是她了。
艹!
上当了!
江烬说胡悔手里也有一只小鼓叫听心鼓,那玩意能催眠人。这王八蛋来堵她肯定是想给她催眠。
这一瞬间,陈释迦突然就能共情江烬故事里的胡悔了,这家伙就是个阴险狡诈且没什么道德底线的人。
她抬脚就要踹门,脑袋上突然顶了个冰凉的硬物。
踹出去的脚来不及收回,“砰”的一声闷响,车门被硬生生踹开了。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陈释迦脑门一阵发凉。她微微叹了口气:“其实胡不中告诉过你吧!枪杀不死我。”
胡悔冷笑出声:“陈小姐是不是忘了江永镇是怎么被抓回胡家的?”
陈释迦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脖子上突然被什么扎了一下,身体几乎是顷刻间就不听使唤。
她竟然忘了,胡家有金刚杵,当时在岭上,江永镇就是被这东西放倒的。
……
车子似乎上了环岛,又向前开了一会儿,车里的循环系统带进来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工业原料味儿。
陈释迦以前仔细研究过漠河的地图,经过工业区的只有一条路,从这条路开过去,距离北极村那边更近一些。
胡家金刚杵的威力确实很大,但胡悔还是低估了她,车子发动不到十分钟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
约莫开了有一个多小时,车子拐进一片私人林区,一栋四层小楼耸立在林间,漆黑的墙面几乎跟夜色沦为一体。
胡悔把车开到小楼前,高雯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拉开车门。
胡悔站到高雯身边,面露讥讽地看着陈释迦:“陈小姐别装了,金刚杵里的麻药可药不了你这么久!”
这人果然还是讨厌呀!
陈释迦睁开眼,目光落在高雯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
她怎么会在这儿?
高雯朝她笑了笑,说道:“陈小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陈释迦别开头,看了一眼被捆仙锁绑住的双手,冷笑:“尤小姐要是想见我,打个电话就好了,何必用这种方式?”
胡悔没说话,高雯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不是怕陈小姐不配合么?毕竟陈小姐你……”她目光往下,落在她心口的地方。
陈释迦顿时有种不好的感觉,果然,还没等她开口,高雯之间银光一闪,一把拇指长的小刀“噗”的一声刺入她的胸口。
妈的!好疼!这些人都是变态么?
陈释迦恼了,就算她不能死,但被莫名其妙地戳一刀,她也很疼呀!她猛地坐起来,抬腿对着高雯腹部就是一脚。
高雯被她踹得一个踉跄,整张脸都变形了。
“陈释迦,我……”
胡悔一把抓住她拿刀的手,蹙眉说:“她毕竟是我请来的客人。”
高雯冷冷乜了他一眼,一把抽回手:“算了,进来吧!小姐等你们很久了。”
陈释迦被推着走进小楼。
整个一楼都是大厅,尤莲正坐在沙发上,一名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正蹲在她身边为她画指甲。
“小姐!”
高雯轻轻喊了一声,尤莲扭头看过来,精致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陈释迦,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陈释迦冷哼:“是没想到。”
尤莲抬起涂着殷红指甲油的手轻轻推了面前的男人一下:“行了,你先回去吧!”
男人一脸虔诚地捧起她的手,在白皙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起身离开。
陈释迦敢笃定,这个男人绝对不是那天在剧本杀看见的青春男大!
直到美甲男离开,尤莲才缓缓站起身,踩着七寸的恨天高一步一步走到陈释迦面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既然来了,那咱们就来好好算算山洞里的账吧!你说什么样?”
陈释迦冷笑:“好呀!看来尤小姐已经想好要怎么补偿我了?”
“哼!”尤莲一把甩开她的下巴,朝一旁的高雯伸手。
高雯连忙把刚才那把小刀递给她,并压低了声音说:“小姐,我刚才试过了。”
“试过了?”尤莲的目光落在陈释迦胸口的衣襟上。
眼中闪过一丝恶毒,她猛地上前一把揪住陈释迦的衣领,用力扯开羽绒服,拉下里面的衣襟……
第一百五十八章 尤家的秘密1
尤莲抓起茶几上的手帕,动作粗鲁地擦掉陈释迦锁骨上的血迹,果然,白皙的皮肤上别说伤口了,连一点红痕都没有。
尤莲忍不住发出惊叹:“你的愈合速度已经快到这个程度了?”
陈释迦没说话,目光看向一旁的胡悔问:“你跟尤家人合作,胡老爷子知道么?”
胡悔脸色一沉,别开头:“他不需要知道。”
“那看来是别有所图了?”陈释迦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最后看着尤莲说,“尤家人怕也不是单纯的想要遵循祖训,消灭什么嗤人吧!还是说,你所说的那套混沌和攸忽的传说本来就是扯淡。”
“哈哈哈!”尤莲把刀丢给高雯,“当然不是,你和江永镇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哦不,你和江永镇还不一样,你没去过那里。”
“那里?”陈释迦不解,“那里是哪里?”
“一个被帝江掌管的空间。”尤莲一脸高傲地说。
陈释迦瞬间想到江烬讲的话,立马说:“桃花源!”
尤莲端起桌上的红酒倒了一杯:“也可以这么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嗤人身体之所以会发生变异,是因为他们进入了这个帝江掌管的空间,在这里,他们发生了变异。”陈释迦蹙眉问。
尤莲微微一笑:“你真聪明。”
陈释迦摇头:“可是不对,我并没有去过。”
“所以你是不一样的呀!”尤莲仰头饮尽杯里的酒,目光风情万种地看向陈释迦,“我见过那么多嗤人,你是最不一样的。”
陈释迦一下子捕捉到她口中的“那么多”三个字。
“你见过很多嗤人?”她忍不住问。
尤莲轻笑出声,把酒杯放回桌面:“算是吧!”
“她们……”
陈释迦想问她们现在都在哪儿?尤莲好像猜出她想问什么一样,突然站起身:“或许你想看看她们。”
说着,尤莲踩着七寸高跟鞋上了楼梯。
高雯推了她一把,示意她跟上。
陈释迦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始终没说话的胡悔,她对胡悔的认识除了一开始在胡老爷子那儿的针锋相对外,其余全是从江烬的口中了解的。
在江烬的口中,胡悔这个人虽然有些不择手段,但是危急时刻还算靠谱,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跟尤莲鬼混在一起?
还有他口中的长生,难道他不知道嗤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么?
小六爷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如果所谓的长生只是变成一个没有五官,甚至连自己的亲人都可能不记得的怪物,那永生不死的意义何在?
很快,他们上了三楼,整个三楼用精钢打造的大门锁着,大开间精钢大门,走廊两边全是封闭式房间,每个房间的门上都挂着牌子,上面写着人名和一串数字。
尤莲说:“这些数字代表着他们从失踪到再次出现的时间,当然,具体时间也会记录在册。”
尤莲一边得意地说着,一边走到第一间房门前。
房门也是精钢的,从外面看不出多厚,但泛着金属光泽的门板给人一种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逃不走的感觉。
尤莲笑着拍了拍门说:“隔音门,不信你听听,看看能不能听见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经过尤莲这么一提醒,陈释迦这才意识到,从踏入三楼开始,她所听到的声音都是他们几个人发出的,而这些精钢房门背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尤莲指着门上的挂牌说:“他叫吴中华,1967年出生,1989年在安徽境内的一个水库里失踪的,失踪时,他正在水库里游泳,一阵漩涡把他卷走。再醒来后,已经是1998年,醒来时他还穿失踪时的衣服,人已经在千里之外的贵州。据当时见过他的人回忆,他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但是神志不清,别人问他什么他也不说,就说自己是1967年生的,出事时,他在游泳,而关于失踪后的一切,他都不记得。”
说完,尤莲朝陈释迦招招手:“你不过来看看他?”
陈释迦突然觉得脚步跟灌了铅一样沉,好一会儿才挪动脚步走到尤莲身边。
尤莲抬手打开精钢门上面的一个探视口,示意她往里看。
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但当陈释迦看见房间里的场景时,还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昏暗的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摆设都没有,只有一只肉色的巨大卵状物伏在房间中央。似乎能听见探视窗打开的声音,肉卵表面突然蠕动了两下,红色的血管像是突然暴起,在肉卵表面形成蜘蛛网状,看起来说不出的骇人。
“怎么样?这是我见过的最早的嗤人。再久远的不是没有,只是可能被老太太处理了。”尤莲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谈论嗤人的生死,陈释迦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啪”的关上探视窗,陈释迦凝眉看着尤莲:“所以呢?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尤莲一笑:“着什么急?我们接下来去看看张翠花吧!”
提起张翠花,她似乎特别的兴奋,陈释迦莫名觉得一股凉意席上心头,突生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嗤人再强大又如何?终有细胞分裂到极限,最后变成一摊肉泥一样的存在。
超级进化的临界点一到,所有一切终将回归本质,这也算是一个闭环吧!这世界上又怎么可能有真正的永生呢?
张翠花的房间就在吴中华隔壁,尤莲走过去,打开门上的探视窗,一种古怪的咕噜声顿时从探视窗口传出来。
陈释迦不确定胡悔他们能不能听见,但她很肯定,她听见了,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是香味还是什么的味道从房间里传出来,冥冥中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儿闻过一样。
她走过去,探头往里看,房间里的场景再一次颠覆了她的认知。
第一百五十九章 尤家的秘密
用力关上探视窗,陈释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了出来。
等压下去胃里的那股恶心,陈释迦一抬头,正对上尤莲那张似笑非笑的艳丽脸庞。
“这就受不了了?”尤莲抬手,涂着殷红指甲油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怕什么?说不定哪一天你也会变成这样。先是五官,再来是胳膊腿,没有思想,没有意识,你说,这像不像是混沌初开?”
陈释迦紧咬牙关,甩开她的手:“你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尤莲双手一摊:“我能有什么坏心思?难道你不觉得像他们这样的人继续留在社会上会造成巨大的恐慌和动乱么?”
陈释迦无言以对,尤莲继续说:“对社会没用的东西自然会被清理掉。不过……”她突然顿了下,“好在他们总还有一点别的用处。”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尤莲转身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敲击地板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每一声都重重踏在陈释迦的心头。
一直到走廊尽头,这里有一间特别的房间,房门要比前面的更厚、更宽,尤莲停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陈释迦说:“来看看你的老朋友。”
陈释迦顿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果然,当她站在门前,看着尤莲打开探视窗,房间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时,她就知道自己的预感成真了。
胡悔不仅暗地里跟尤莲合作了,他还帮着尤莲把江永镇偷偷带到这里来了。
房间里,江永镇被精钢锁链锁着,肩胛骨被两条精钢锁链穿透,另一端死死钉在墙里。
饶是嗤人有极强的自愈能力,但铁链不断摩擦伤口,根本不给他愈合的机会。
巨大的痛苦让江永镇不停地扭动,然而越是扭动越是牵扯着肩胛骨上的伤,咕噜咕噜的声音从他的腹腔里传来,仿佛在不停地求助。
陈释迦不敢想象,如果江烬看到这个画面会怎样?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着自己的亲人收到这样反人类的折磨而不崩溃的。
她握紧拳头,出其不意用肩膀猛地撞向尤莲。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发疯,尤莲被她撞得倒退好几米,整个后背重重撞在精钢栏杆上。栏杆发出“哗啦啦”一阵巨响,尤莲连忙捂住胸口,整张脸惨白如纸。
“小姐。”高雯连忙冲过去扶住尤莲,“我带你去看医生。”
尤莲吐出一口血,抬手阻止高雯:“我没事。”
“可是……”
尤莲挣脱高雯的手,几步走到陈释迦面前,掏出银色手枪直接抵在陈释迦眉心:“怎么?激动了?看见同类觉得兔死狐悲?”
尤莲一边挑衅她,一边指着房间说:“陈释迦,你说如果两个嗤人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陈释迦心一沉:“尤莲,你疯了?你这是犯法的。”
“犯法?”尤莲哈哈大笑,指着房间里的江永镇说,“他是人么?你们敢把他送到警察局么?我不过是关了一个怪物而已,就跟关一只流浪狗流浪猫一样!”
“尤莲!”胡悔不悦地喊了一声。
尤莲回头冷冷乜了他一眼,冷哼:“胡悔,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了,就不用装什么圣父了,老太太答应你的,一定会办到,其它不该你管的,你最好不要管。”
胡悔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但是却没有再说话。
陈释迦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现在最关键的是怎么从这里安全脱身,并且带走江永镇。
还不等她想到办法,尤莲已经走过来,银色手枪顶着她的下巴,邪恶一笑:“今天我想看一出狗咬狗的大戏,你说,要是你把江永镇杀了,江烬会怎么对你?或者江永镇把你杀了,你说,他会不会难过?”
陈释迦现在可以确定了,尤莲就是个神经病。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尤莲打了个响指,高雯瞬间会意。她拿出钥匙打开精钢门,单手拉过陈释迦,用力将她推到门里。
随着精钢铁门合上发出的巨响,锁住江永镇就肩胛骨的锁链自动脱落。
尤莲这个女人是真的疯了!
陈释迦连忙向后退了几步躲在墙角,戒备地看向江永镇。
大概是没想到锁住自己的铁链为什么会脱落,江永镇本能地向前走了两步,穿透肩胛的精钢锁链缴着血肉硬生生从他身后扯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眼见着江永镇一点点朝自己靠近,陈释迦一边想办法挣脱捆仙锁的束缚,一边朝着他喊:“江永镇,我是你儿子江烬的朋友,你能听懂我说话么?”
江永镇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朝她这边走。
难道真的没有记忆了?
陈释迦继续试探:“江烬找你很多年了?你真的忘记了?他……”
“咕噜咕噜!”
江永镇腹腔里发出一阵咕噜声,紧接着突然加速朝她扑来。
劲风中夹杂着血腥味,陈释迦不敢硬碰硬,只能拔腿往旁边跑,一边跑一边喊:“我是你儿子的朋友,你要是杀了我,他会难过的,江永镇,你真……”
这时,房间里突然想起尤莲的声音:“没用的,随着嗤人的异变,他的记忆和励志都会消失,最后变成一个没有情感的怪物。本质上讲,他现在已经不是人了。”
“你特么的放屁。”陈释迦一边躲开江永镇的攻击,一边对着头顶的天花板破口大骂。
“是与不是,你亲自试试不就知道了?”
尤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不等陈释迦开口回怼,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鲛人哨!这个死女人是真的疯了,竟然用鲛人哨刺激她和江永镇。
刺耳的哨声像一把尖刀刺入耳膜,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随着哨声沸腾,叫嚣着想要冲破血管。
江永镇的呃情况似乎比她还要严重,他惨白的面皮上血管一下一下鼓动着,血淋淋的肩胛骨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崩裂开来,血顺着白色衬衫往下流,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有一种熟悉的,淡淡的香味。
陈释迦极力克制着躁动的身体,但随着哨声一声高过一声,脑子里紧紧绷着的那根线终于还是断了。
她感觉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全身的血管被躁动的热血撑得发胀,发疼。
好疼!
她难耐地强迫自己往后退,但对面的江永镇已经彻底失控。呜咽声从他的腹腔传来,巨大的疼痛感驱使他不断地朝她靠近,并且想要彻底撕碎这个可恶的存在。
撕碎吧!
毁灭吧!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刺激她,驱使她,并告诉她只有撕碎眼前的存在,那把绞进脑仁里的刀子才会消失。
撕碎,撕碎,撕碎呀!
“啊!”
第一百六十章 胡悔的背叛
监控室里尤莲优雅地端起酒杯,一边欣赏着房间里的厮杀,一边赞叹道:“真不可思议,陈释迦爆发出嗤人之力的时候会这么震撼,竟然连捆仙锁都捆不住她了。”
胡悔的目光从监控器转到她脸上:“你这么做有意思么?”
尤莲放下酒杯:“别把自己说的像是多高尚一样,人不是你带过来的么?这个时候开始觉得我手段残忍了?难道来之前,你就没想过陈释迦落到我手里会是什么样么?”
胡悔脸一沉,他没想过么?还是他不敢想?
尤莲双手撑着下巴,毫不犹豫地戳破他的假面具,冷冷说:“我这个人吧,虽然称不上什么好人,但老太太从小就教给我一个道理,一个人想到得到什么,就一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你想要嗤人的能力,所以你得拿你的良知和尊严来换。现在,别给再我搞什么道德绑架,我不喜欢。”
胡悔咬了咬后槽牙,转身出了监控室。
高雯上前两步,看着缓缓合上的门说:“小姐,他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大少爷?”
尤莲冷笑:”他不会。”
“为什么?”高雯问。
尤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因为他想往上爬呀!胡家嫡系里小六爷胡煜最有本事,现在小六爷出事了,剩下的嫡系子弟无不力求表现。胡家在远东的金矿很重要,小六爷回国这么久,最终还是要有人去的。”
“我听说胡家人有一手闻金的绝活,只是向来传给嫡系。胡悔身份够不上,能力嘛!”高雯顿了下,压低声音说,“难道胡老爷子是属意胡不中?所以胡悔才想借由咱们的手获取嗤人的力量?”
尤莲扭头看向监控器,里面陈释迦的胳膊已经被江永镇抓破,小手臂扭曲地耷拉着。
看来她还没有下手,或许她可以再加点油?
……
江烬已经很久没抽烟了,打火机点了几次都没有点燃,最后烦躁地将它拍在茶几上,捞起外套往外走。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正好敲响十一点的钟声,陈释迦竟然还没回来。
他拿起柜台上的车钥匙,还没出门,胡不中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江哥,出大事儿了。”
手机里传来胡不中焦急的声音,江烬心里一咯噔:“怎么了?”
“你赶紧来老爷子这边一趟,你爸不见了。”
江烬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连怎么关的卷帘门、上车的都不知道。
好半晌,直到手机里再次传来胡不中的声音,江烬才猛地回神儿:“人怎么会不见了?你说明白点。”
江烬发动车子,胡不中在电话里把今晚发生的事全部说了一遍。
自从拿到海镇的照片后,胡老爷子就一直醉心研究龟甲上面的文字。今天晚饭后,胡老爷子接到一位专门研究古文字老友的电话,说是翻译出了一小部分龟甲上的字,请老爷子过去聊聊。
老爷子欣然前往。大约十点左右,别墅厨房突然着火了,火势很大,当时在别墅的大部分人都去忙着灭火了。
就是在众人灭火的时候,书房的门被人撬开了,有人潜入密室带走了江永镇。
“监控呢?”江烬问。
“问题就出在这儿。别墅的监控系统被破坏了,什么也没发现。”胡不中懊恼地说,“我怀疑是老宅里的人,而且……”
江烬打断他的话:“而且有办法接触胡老爷子书房,知道密室的存在。”
江烬这话就差明明白白的告诉他,我怀疑是你们监守自盗。
胡不中沉默片刻,说道:“老爷子在回来的路上了。”
江烬没说话,猛地一个急刹车,车子停在路边。
他一把推开车门下车,绕过车头来到副驾驶旁,马路牙子上躺着一个小孩巴掌大的钥匙扣,上面是404定制的钥匙牌宣。钥匙上404是特意用的荧光材料,所以他才能一眼就认出来。
“江哥?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刚才的刹车很突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很大,胡不中在另一边听得真真切切。
江烬弯腰捡起钥匙牌,抬头朝四周看了看,不远处正好有一个摄像头。
他把钥匙扣收进兜里,蹙眉问胡不中:“你的听硒鼓还在么?”
胡不中愣了下,随即意识到江烬话里的含义。他连忙转身往自己房间跑,果然,原本放在抽屉里的听硒鼓不见了。
“老江那种情况,一般人很难带走他。”江烬说完,隔着车窗玻璃看向远处的摄像头。
陈释迦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她不是那种闹性子就不管不顾的性格,除非她……
“胡不中。”他突然喊了一声,把正处在震惊中的胡不中喊醒,“去找人帮我查一下***路段的监控。”
陈释迦和江永镇都不见了,这事儿太过巧合了。
挂了电话,江烬以头抵着方向盘,心里莫名一阵慌乱。
十分钟后,手机“叮”的一声,胡不中发了一段视频过来。
点开视频,一开始,陈释迦一个人走在路上,不多时,后面悄悄跟上来一辆黑色SUV。车子拦住陈释迦,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后,陈释迦跟对方说了些什么,紧接着便上了车子。
过了一会儿,副驾驶的车门突然被人从里面踹开了,同时一只不起眼的钥匙扣被丢了出来。
约莫过了三五分钟,车里的人关上了副驾驶的门,车子启动。
仿佛观看几次视频之后,江烬可以笃定,车里的人就是胡悔,而且他一定是用了金刚杵,否则不会那么轻易制服陈释迦。
他先带走老江,然后又把陈释迦绑走,他想干什么?
——能查到他在哪儿么?
他马上给胡不中发信息。
胡不中回得很快。
——老爷子那边已经找人查了。
江烬没再给胡不中回消息,掉转车头直接开回404。上了二楼直奔主卧室,主卧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上面大部分都是一些他常用的资料书和编辑部寄来的样品书。抽出第二排第三本《时间简史》,书架上的感应灯自动亮了,露出嵌入式的指纹锁。
江烬微微垂眸,目光在指纹锁上停留了几秒钟,而后缓缓伸出手,张开五指压在指纹锁的面板上。
随着一声轻响,书架向左右分开,露出里面的嵌入式储藏柜。
这里大部分都是这些年攒下的好东西,他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一把改装的强弩,两支催泪弹和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刀。
收拾好一切,江烬关上储物柜,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出去……
第一百六十一章 单枪匹马
一开始,陈释迦完全是躲着江永镇跑的,但随着鲛人哨声越来越激烈,她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越来越小,到最后,她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了。
身体里的血液沸腾到一个临界点,最终爆发开来,她像野兽一样凭借着本能开始反扑。
监控室里,尤莲看着视频里开始发狂的陈释迦,满意地吹了吹指甲:“你看,论爆发力和恢复能力,陈释迦都远超于江永镇,我就说她是不一样的。”
高雯瞥了一眼监控器里的画面,陈释迦整个肩胛骨都被江永镇撕开,整条右臂扭曲地耷拉着,饶是如此,她仍旧发了疯地用另一只手不断攻击江永镇。
江永镇也好不到哪儿去,左腿几乎被踹折了,胸口整个凹陷下去,半张脸都被陈释迦的拳头砸瘪了。
两个人像不知疲倦的野兽一样厮打,整个屋子里到处都是血迹。
高雯有些不忍,忍不住开口劝道:“小姐,在这么打下去,会不会出问题呀!”
尤莲抬头看她:“能出什么问题?最多也就是恢复的慢一点而已。老太太要试探出陈释迦的极限在哪儿,这样才能得出最有利的数据。”
高雯又看了监控器一眼,没再言语。
过了会儿,一直搁在操作台的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高雯连忙拿起对讲机:“这里是监控室,怎么了?”
对讲机里传来男人急促的呼吸声,好一会儿才大声说:“有人,有人从西边闯进来了……”
话还没说完,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吱吱吱吱的电流声。
高雯脸色微沉,扭头看尤莲:“有人闯进来了。会不会是胡家人?”
尤莲食指轻轻敲击操作台,好一会儿才说:“给胡悔打电话,让他去。”
“好。”
高雯马上拿出手机打给胡悔。
这边刚挂电话,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窗外顿时一片火光。高雯连忙跑到窗边,拉开窗户往外看,楼下右侧的小花园烧起来了,楼里的保镖正忙着救火,一道黑影趁乱从窗户翻一楼。
紧接着楼里警铃大响,对讲机里再次传来说话声:“小姐,拦,拉不住,他上二楼了。”
高雯丢下对讲机:“我去看看。”
尤莲摆了摆手:“等等。”
她一动鼠标调出楼梯口的摄像头,江烬的脸出现在监控器里。
高雯惊讶:“是他!”
尤莲冷笑:“来的倒是快。”
“我去拦住他。”高雯转身欲走,尤莲喊住她,“着什么急?把016放出来,让他会会江烬。”
高雯愣了下,随即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
江烬解决掉最后一个保镖跑上二楼,还没看清情况,迎面便有一道黑影扑过来。他连忙侧身与黑影擦身而过。
二楼天花板上的吊灯程亮,照得整个二楼灯火通明,同时也照清了那道黑影的脸。
白面皮,没有五官,身材细瘦,个子却不高,约莫一米七左右。
“嗤人?”
嗤人嘴里发出一阵咕噜声,紧接着便朝他飞扑过来。
江烬是领教过嗤人的本事的,他反手把手弩挂到后腰卡扣上,抽出陈释迦那把珍藏款电棍直劈嗤人的颈窝。
嗤人和人最大的区别在于嗤人没有恐惧心理。
正常人,哪怕是战场上的战士对于刀枪也会有一定程度的忌惮心理,这是源于生物的本能。但嗤人不一样,它面对任何情况都不会恐惧,它的所有逻辑就是攻击,撕碎,摧毁。
江烬正是认准这一点,所以他的攻击目标只有一点,电晕他。
就算是超越常人的体质,但本质上还是碳基生物,经过陈释迦屡试不爽,电是对嗤人最好的物理攻击。
江烬把电棍的电流开到最大,强大的电流在电棍接触嗤人脖颈的一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威力,嗤人猛地抽搐一下,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皮肉烧焦的气味。
未免这家伙太快醒来,江烬低头又在它的脖子上怼了两下,眼见着嗤人身体剧烈弹跳两下,整张脸都被电得黢黑一片,他才收手。
监控室里的尤莲看着走廊里的一切,气得一把扯下鼠标重重摔在地上:“高雯,高雯!”
高雯连忙推门进来,目光落在鼠标上,又抬头看向尤莲:“小姐,我亲自去。”
“不用。”尤莲深吸一口气,看向分屏还在互相厮打的陈释迦和江永镇,唇角勾出一抹冷笑,“把江永镇和陈释迦都放出去。”
“可是……”
尤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照我说的做。”
高雯抿了抿唇,转身走出监控室。
……
江烬在二楼找了一圈未果后,马不停蹄爬上三楼。
与二楼不同,三楼左右两侧都装了精钢打造的栅栏,栅栏内是一间间用精钢门锁住的房间,每间房门口都挂着牌子,上面写着各种数字。
江烬伸手推了推栅栏,竟然没有锁。
整个三楼除了他粗重的喘息声外没有任何声音。他小心翼翼推开面前的栅栏,一步步走到第一个房间门前。
房门上有探视窗,他伸手拨开探视窗,微微低头往里看。
房间里的场景实在让人头皮发麻。他猛地关上探视窗,接下来第二间房,第三间房,越是往后,江烬的心越凉。尤家人是怎么敢的?
怒火一簇一簇往上冒,江烬握紧电棍,一间一间房间查看。直到站在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前,江烬突然有种预感,这里跟之前任何一个房间都不一样。
浓郁的血腥味从房间里渗透出来,粗重的喘息和剧烈的碰撞声即便是隔着厚重的精钢门仍旧能传出来。
江烬咬紧后槽牙,缓缓伸手拉开探视窗。
“砰!”一声巨响从门内传来,江烬来不及闪躲就与张惨白如纸的脸隔着探视窗对上。
“咕噜咕噜!”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双眼的主人似乎有一瞬间的茫然。
江烬心头巨震,老江两个字瞬间脱口而出。
第一百六十二章 乖,别动
“砰”
老江突然用头撞击探视窗,江烬连忙向后退开一步,紧接着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哼。
江烬瞬间头皮一麻,下意识想要推门,结果紧闭的精钢门突然自动打开了。
江烬伸出的手一僵,一道黑影顺势跌了出来。
陈释迦!
江烬连忙伸手拽她,这一拽才发现不对劲。她精瘦的手腕软绵绵的耷拉着,黏腻的血糊了她满手。
手腕突然被抓,陈释迦猛地回头,江烬被她脸上狰狞的表情吓一跳。
她双目充血,眼角血管暴起,赤红的纹路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最后隐匿在衣襟里。
江烬瞬间意识到陈释迦不对劲儿,同时他也注意到从房间里扑过来的江永镇。这两个人的情况俨然不对劲,他瞬时就想到了尤家的鲛人哨。
他连忙伸手捂住陈释迦的耳朵。陈释迦挥舞起手一下子停顿下来,赤红的双眼茫然地看着他。
江烬心口一窒,带着她往旁边一躲,避开江永镇的攻击。
“江烬?”陈释迦茫茫然地喊了一声,江烬把她按在墙上,“乖,别动。”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两只耳机塞*进她耳朵里。
陈释迦怔怔地看着他没动,赤红的瞳孔中映着江烬棱角分明的脸。
江烬鬼使神差地伸手按了下她头顶的呆毛,随即转身面向冲过来的江永镇,举起手里的电棍猛地朝他脖颈怼。
江永镇早在岭上就吃过电棍的亏,所以江烬打过来的一瞬间,他身形一扭,整个人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爬上墙,双手双脚急速运动,瞬间蹿到他身后的位置。
江烬迅速转身,江永镇已经整个人从后面扑上来。
江烬想躲已经来不及,江永镇尖锐的爪子一把勾住他后背,只听“刺啦”一声,连衣服带防弹衣硬生生被撕开一大块。
江烬瞬间觉得后背一凉,转身解下弓弩对着江永镇的肩膀扣下扳机。
……
监控室里,尤莲面无表情地看着监控器,她怎么也没想到江烬竟然轻易就安抚住了陈释迦。
她烦躁地抄起鲛人哨放在唇边。
高雯小心翼翼到底看着神态逐渐趋于癫狂的尤莲,担心她把事情闹大,后面在老太太面前没法交代。
“叩叩叩!”
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敲响,高雯连忙拉回飘忽的神志,转身来到门边。
拉开门,丁辉面无血色站在门口。
“丁辉?你怎么来了?”高雯蹙眉问。
丁辉目光落在尤莲脸上,压低了声音说:“胡家的人过来的路上了。老太太那边来了信儿,意思是让您赶紧带人离开。”
尤莲脸一黑,不悦地看了一眼监控视频里斗得你死我活的父子,不甘心地说:“不过是几个胡家人罢了,犯得着把整个基地都毁了?”
丁辉一脸为难,想起老太太的话,忍不住蹙眉:“老太太的意思是,胡家势大,还是不宜得罪。实验的事不能让……”
“放屁,你去回老太太,就说我能处理好。”尤莲面无表情看着监控器,心里对老太太的决定十分不满。
丁辉看了一眼高雯,意思是让她赶紧劝劝。大小姐这几年行事越来越嚣张了,之前在佳木斯还跟人动了枪,老太太本来就不太高兴,这次又跟胡家那小子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简直就是在戳老太太的肺管子。
“我的大小姐呀!你就别再为难我了,上次偷偷放您去佳木斯的事儿,老太太的气还没消,这次要是再捅出篓子,我这双腿就不用要了。”丁辉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扑尤莲大腿了。
尤莲嫌弃地退后两步,这时,放在操作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高雯探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是老太太。”
尤莲抿了抿唇,烦躁地把鲛人哨丢给高雯,拿起手机走到门外。
“喂!奶奶,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老太太略显嘶哑的声音:“不给你打电话,你能乖乖跟丁辉回来?”
“奶奶,就算胡家人来了又怎样?咱们难道还怕他们?再说了,他们老胡家干的事儿就是能拿到明面上的?”尤莲不甘心地用高跟鞋脚尖提着墙皮。
“尤莲,那不一样,胡家人跟咱们所求不一样,现在实验已经进入关键时期,我需要你回来好好休养,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老太太的语气严肃起来,尤莲脸上露出一丝痛苦:“奶奶,胡老爷子那边已经找到海镇和天启的线索了,只要找到三生潭,我们完全可以不用做……”
“尤莲。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老太太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漠,“别闹了。你身体里既然流着尤家的血,就应该承担你该承担的责任。”
不再给尤莲反驳的机会,老太太直接下最后通牒:“带上陈释迦和江永镇,其它的不要管,把尾巴做好。”
老太太说完最后一句直接挂断电话,尤莲拿着电话看向天花板的吊灯,眼前一片晕眩,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自毁装置启动
三生潭又是什么?跟海镇和天启又有什么关系?
陈释迦微微抬头,目光看向天花板上的监控器,心里想着尤莲的那通电话,尤家人的秘密是什么?他们也是跟胡家一样,想要找到只好嗤人的办法?
若真是这样,他们大可以选择跟胡家合作,完全没必要搞这么大的阵仗,除非他们要做的比只好嗤人更复杂,比如……
一股恶寒瞬间袭上心头,陈释迦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难道尤家人想要制造嗤人?或者,通过嗤人找到长生的办法?
之前胡悔不止一次提到过长生。
无限治愈的能力,超强的基因进化,如果嗤人的基因能被人为的遏制在一个临界点,并且不发生急速衰退的话,那……
“砰”的一声闷响打断了陈释迦的思绪,江永镇掐着江烬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掼在墙上。
再这么下去真的会死人的。
陈释迦装不下去了,只能先救江烬再说。她冲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电棍,毫不犹豫地对着江永镇的后心狠狠捅下去。瞬时间,电流通过人体发出滋滋的声响,江永镇高大的身躯像是一条痉挛的鱼,剧烈地抽搐一下之后向一旁栽倒。
得到自由的江烬一边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息着,一边抬眸看向陈释迦。
陈释迦抿唇不语,目光看向倒在地上的江永镇。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糊味,江永镇脸上一块白一块褐,显然皮下组织已经被强电流击坏。这么强的电流通过身体,一般人的心脏肯定受不了,但嗤人的恢复力太强了,奈何不了他太长时间。
“怎么办?”她扭头看了一眼江烬,见他嘴角有血,又想到他肋骨的伤,忍不住蹙眉,“你怎么样?”
江烬摸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硬是把涌到喉咙里的血又咽了回去。
“我没事,快点走。”他一边说着,一边踉跄着走到江永镇身边,伸手就要拽他起来。
陈释迦一屁股将他顶开,抄起电棍对着江永镇的脖子又来了一棍子。
江烬来不及阻止,就见江永镇像死鱼一样又跳了一下,不悦地蹙起眉头。
陈释迦懒得理会他了,把电棍丢给他,弯腰蹲在江永镇身边对江烬说:“把他放上来,我背他。”
江烬微微一怔,脸一红:“不用,我……”
陈释迦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起伏不定的胸口上,微微蹙眉,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再不走,尤莲那疯子可能会启动自毁装置。”
江烬脸一沉,也顾不得自尊什么的了,弯腰抱起江永镇将他放在陈释迦背上,压低声音说:“我走前面,你小心。”
陈释迦点了点头,背着江永镇跟在他身后往楼梯口走。
还没走出几米,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警报声,紧接着楼梯口的精钢铁门自动锁了起来,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里喷出大量粉色浓雾。
浓雾裹挟着刺鼻的气味迅速弥漫整个走廊,陈释迦连忙腾出一只手捂住口鼻,背着江永镇拼命往前跑。
一直跑到精钢栏杆前,粉色浓雾已经充满整个三楼。
而正常人屏住呼吸的时间最多也不会超过五分钟,陈释迦担忧地看了一眼江烬,他蹙眉朝她点了点头,确认自己现在还可以。
陈释迦转身把江永镇放在地上,从他手上解下精钢锁链,将锁链穿过栏杆,两头抓在手里用电棍绞住。
电棍绞着精钢锁链越来越紧,最后硬生生把三根精钢栏杆绞在一起,空出足够成年男人转过去的空隙。
拆掉精钢锁链,陈释迦让江烬先出去,然后自己在拖着江永镇出来。
前前后后也不过一分半钟的时间,陈释迦却觉得万分漫长。
她们一路下了楼梯,结果一楼的窗户竟然也全被钢条锁死,一时半会根本出不去。
陈释迦心底一凉,下意识回头看江烬,他已经落在自己身后,粉雾中的脚步越来越慢。
不行,再这样下去,江烬肯定要完。她转身跑回江烬身边,果然,他脸色已经惨白一片,嘴角挂着血。
看见她回来,江烬眉心紧皱,伸手推了她一把,示意她赶紧想办法走。
陈释迦没理他,弯腰把江永镇往他身边一放,闭着眼睛听了听周遭的声音,最后凭借细微的水流波动声找到洗手间的位置。
她转身冲进洗手间,找出几条干净的毛巾,用水打湿之后迅速跑回客厅交给江烬。
江烬连忙用毛巾捂住嘴,这才得以微弱地呼吸一下。
陈释迦又把另一条毛巾绑在自己口鼻上,然后指了指大厅正面的一幅巨幅画像,示意江烬往那边去。
江烬虽然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意思,但还是拖着江永镇跑到巨幅壁画前。
陈释迦见他们过去了,自己退后几步,目测了一下壁画的高度,确定自己能上去之后,一个猛冲跳上沙发,借着沙发微弱的弹力纵身向上一跃,双手死死攀住壁画最顶端凸出的边沿。
果然,有微弱的风从壁画与墙壁之间细微的缝隙吹出来,后面内有乾坤。
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江烬,隔着湿毛巾大喊一声:“刀。”
江烬瞬间会意,反手解下腰间的短刀,连同刀鞘一起丢上去。陈释迦伸手接过短刀,甩掉刀鞘,单手握着刀柄用力把刀插*进壁画中。
短刀锋利无比,陈释迦一入手就能感觉到一股来自短刀本身的寒意。果然,插*入壁画之后,短刀如入无人之境,随着她把整个身体重量都压在它身上后,短刀像切豆腐一样丝滑地随着她的身体一路向下落。
顷刻间,整幅壁画就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一面与旁边装修完全不一样的白墙。
陈释迦用刀柄重重敲了敲,里面传来轻轻的回音。
江烬一看她这操作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连忙冲到角落,拿起一盏厚重的铁艺灯架用力朝墙上砸。
一口气砸了好几下,白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清新的气流瞬间吹进来。
江烬心中一喜,继续砸,直到在墙上砸出一个可供成年人通行的洞才罢休。
陈释迦先把江永镇推进去,然后再让江烬进去。等江烬爬进去了,她又返回沙发前,把沙发上所有抱枕全部拿到壁画前。
钻进暗室后,她让江烬用靠枕把洞密密实实堵上,防止粉雾飘进暗室。
第一百六十四章 地底美人
暗室斜着向下延伸,有楼梯,但是空间不大,仅仅容纳三人并行。
陈释迦看了一眼靠坐在墙边大口大口喘气的江烬,问他还能不能走。
江烬撑着墙坐起来,感受一下胸腔里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疼,硬是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空气中的压抑因为他这个笑而稍有缓和,陈释迦提着的心也往下落了些许。
“走吧!抱枕顶不了多长时间。”江烬弯腰捡起地上的电棍,依旧走在前面。
陈释迦看着他岣嵝着的背影,心底发酸,但到底没说什么,弯腰背起江永镇继续跟在他身后。
石阶蜿蜒向下,越是往下走,周围的空气越清晰,这足以说明下面是一个氧气充足的地方,或许还能找到出口。
约莫走了大概五分钟,陈释迦突然伸手拽了江烬一把。
江烬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陈释迦把手指放在嘴边,附耳贴着一旁的墙壁仔细听。
呼哧呼哧!
“前面有声音,呼吸声很重。”陈释迦扯回身,看着江烬说。
江烬微微挑眉,压低声音问:“是人么?”
陈释迦摇头说:“不知道,呼吸很重又很轻。”
江烬一头雾水,犹豫了一下刚想继续往前走,陈释迦又轻轻扯了他一下,指着一旁的墙壁压低声音说:“你仔细看看。”
江烬狐疑地举起手电,照向她手指的墙壁。水泥墙上凹凸不平,全是一道又一道划痕,有的上面还有暗红色的痕迹,江烬低头闻了下,淡淡的血腥味从墙体散发出来。
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江烬蹙眉看向台阶另一端。
陈释迦用手在划痕上比划了一下:“像是女人的,男人的指缝要更大一些。”
“这么深,是嗤人?”
陈释迦抿唇不语,目光又有看向黑暗中台阶,良久才嗫喏道:“不知道,听不见别的什么声音。”
江烬把手机移开,转身看向远处幽幽道:“不管如何,先过去再说。”
陈释迦点了点头,这次她让江烬走在后面,自己背着江永镇走在前面。
又往前走了约莫二十米左右,前面隐隐约约传来一丝光亮,紧接着,空气中传来一声沙沙沙的电流声。
“你听见了么?”陈释迦问。
这次连江烬也听见了,他蹙眉看向光亮传来的地方,恍惚间似乎有一道纤细的人影在晃动。与此同时,沙沙声过后,远处又传来了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女的说:“你根本就不爱我,我就是梁旭飞的替身。”
男的说:“那又如何?你不过是我花钱买来的玩意儿罢了。”
女的又说:“呵,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放我走?还是你希望我死?”
男的声音突然变大,甚至有些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温习,你别忘了你妈还在医院等着你交住院费呢?还有你弟,你难道真的不打算管他了?想要任由他吃牢饭!”
陈释迦尬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谁能想到在暗室里还能遇见如此狗血的剧情?如果是平时,她肯定是要绕道走的,但现在进退两难,不走也得走。
前面的人似乎沉浸在狗血虐恋之中,一直都没发现有人正一点点靠近他们,争吵声越来越大。
到了后来,甚至出现了不太和谐的嗯嗯声。
陈释迦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没把自己绊倒,幸好江烬伸手扶了她一把,这才免得出糗。
也幸好周围昏暗,江烬看不到她爆红的脸,她连忙抽回手讷讷说了声谢谢。
江烬也被那毫无顾忌的声音整的面红耳赤,好一会才故作淡定地回了一句:“不客气。”
说完,俩人都尬住了。
对面的声音突然停了,陈释迦高兴得差点给他们鼓掌。
江烬心里暗暗数了一下,这男人竟然只有两分钟?
江烬也不知道这种莫名的优越感是从哪里来的,好像男人天生就对这件事特别有好胜心,就像小时候一群小男孩站在一起尿尿,尿得最远的总是会收获许多羡慕的眼神一样。
这种微妙的感觉持续了只有五秒钟,之后就被江烬强行遏制住了。
陈释迦全然不知江烬的小心思,趁着对方休战的时候快速移动,不多时,前面豁然开朗,一个足有五十平米的宽阔卧室映入眼帘,而想象中的狗血剧男女主其实只有一个人,一个坐在轮椅里的年轻女孩。
女孩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精致的五官竟然与尤莲有几分相似。
女孩手里拿着手机,刚才消失的声音这次又响起来了:“你除了欺负我,你还会做什么?既然她回来了,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原来不是狗血剧,是这姑娘正在听小说。
女孩这次终于看到她了,棕色的眼睛透出一丝狐疑,蹙眉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陈释迦不答反问:“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女孩没有得到答案也不气恼,反而语气淡淡地回复陈释迦:“我叫尤芸,我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是我家。”
“你家?”江烬突然出声,尤芸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戒备地看着江烬说,“没错,这里就是我的家。”
什么人会把家安在黑不溜丢的地底?
江烬看向陈释迦。
陈释迦连忙问:“你也是尤家人?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少女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陈释迦不明所以,问道:“你又摇头,又掉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女脸上浮起为难之色,好一会儿才讷讷说:“我打从有记忆起就住在这里了。”
从有记忆起就在这里了?陈释迦惊讶地看着少女。
一般人很少有会记得五岁之前的事,所以假设女孩不到二十岁,那她住在这里至少有十年以上了。
住在地下十年的残疾少女,光是想想这几个字就令人窒息。
陈释迦心绪烦乱,走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孩问,:“她们,欺负你了么?”
她声音暗哑,在一旁的江烬明显能感觉到她情绪的起伏。
他觉得要是女孩点头了,陈释迦能不顾一切地冲回地面,把尤莲那些人生吞活剥。
“他们,欺负你了么?”陈释迦又问了一遍。
第一百六十五章 这里很危险
“欺负我?”尤芸愣了下,似乎不太理解陈释迦话里的意思。她微微蹙眉,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欺负我?”
陈释迦扭头看江烬,她怎么都觉得这姑娘有点问题。
江烬目光微垂,落在尤芸的腿上。这双腿包裹在一条白色长裙里,裙摆下方露出一双枯瘦的脚踝,看样子像是先天性的发育不全。
似乎是感受到江烬目光中的探究,尤芸“咻”地一下把脚缩回长裙,抬头不解地看向陈释迦:“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陈释迦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麻雀虽小,但是五脏俱全,可见把她囚禁在这里的人并不是想要害死她,加上她姓尤,多半是因为什么原因不能让她在人前露面才对,只不知她晓不晓得就在她头顶的别墅里到底藏着什么?
怀着疑虑,陈释迦故意试探道:“我是被尤莲抓过来的。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你也是被她们囚禁的?”
果然,她的话一说完,尤芸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变,她惶恐地咬住嘴唇,双手颤抖着紧紧绞在一起。
陈释迦扭头看了一眼江烬,用眼神询问:这什么情况?
江烬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这时,一直趴在陈释迦背上的江永镇突然动了一下,腹腔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陈释迦悚然一惊,刚想甩开江永镇,面前的女孩像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整个人开始剧烈的抽搐。
陈释迦被她吓了一跳,江烬则眼疾手快地抡起电棍对着江永镇后脖子狠狠捅了两下。
可怜江永镇还没彻底醒过来,就又被电晕过去。
陈释迦朝江烬竖起大拇指。
江烬剜了她一眼,把江永镇从她背上拖下来,示意她去看看尤芸。从刚才的情况看,他觉得尤芸似乎对嗤人有一种很强烈的情绪,否则不会在老江醒时产生这么大的反应。
陈释迦了然,上前两步轻轻按了下尤芸的肩膀,压低声音尽量安抚她:“你别怕,没事的,你看他已经昏过去了。”
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尤芸仍旧双眼紧闭,浑身抽搐。原本缩进白裙里的双腿露了出来,陈释迦第一次见到这样腿。不是白皙如玉的,也不是健康强健的,它们细弱纤瘦,脚踝扭曲,皮肤是暗褐色的,就像老江身上被电击过后留下的褐色斑块。
“对不起。”
陈释迦连忙拉过裙子挡住尤芸的腿,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绞在一起的手,俯下身蹲在她面前倾身一遍一遍安抚她。
好一会儿,抽搐的尤芸才渐渐平静下来,白皙的脸上遍布细汗,透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陈释迦微微松了口气,抬手抹掉她脸上的汗,尽量压低声音说:“你还好么?”
尤芸瑟缩了一下,直到确认陈释迦不会伤害她后,这才微微吐出一口气,偷偷窥了一眼倒在江烬脚边的江永镇,轻声说:“我没事,我,我,你们快走吧!快走吧!”
尤芸一边挪动轮椅往角落里躲,一边指着陈释迦的身后说:“你们快走,再不走,她来了就走不掉了。”
陈释迦缓缓站起身,侧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江永镇,尤芸的反应告诉她,尤芸认识江永镇,或者说,她认识嗤人。
“你见过他?”她一步步朝尤芸走,尤芸脸色幽地一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里很危险,你们……”
“你说的她是谁?关你的人?那你知道她为什么抓我们么?”陈释迦步步逼近,虽然心里暗骂自己这样像个混蛋,但没办法,这姑娘身上明显藏着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就是他们能顺利逃出这里的关键。
尤芸被逼得浑身发抖,整张脸因为紧张而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快走吧!快走,很危险。”这次,她的目光落在江永镇身上。
陈释迦愣了下,突然意识到,她口中的危险其实是江永镇?
“你为什么觉得他危险?”陈释迦停下脚步,垂眸看尤芸。这一看,她突然发现尤芸身上一个明显区别于普通人的违和点。
在刚刚她接近尤芸的时候,她并没有感受到尤芸的心跳声。
正常情况下,普通人经过那么大的刺激过后,心跳一定会加速,而她竟然完全没有听见尤芸的心跳声,一下都没有。
这不科学!
她微微垂眸,突然上前两步一把抓住尤芸的手,俯身凑到她胸前。
没有,什么也没有!
她诧异地翻开尤芸的手,扭头看江烬。
江烬在她凑近尤芸的瞬间就意识到她要干什么了,难道尤芸的心脏有问题?
“她没有心跳。”陈释迦蹙眉说,说完还是觉得不对劲儿,扭头看尤芸,又问了一遍,“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尤芸的脸色已经瞬间惨白,她茫然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先不管了,找出口再说。”
最后还是江烬出声打断这诡异的氛围,越过两人开始对着四周墙壁敲敲打打。
房间里有风,说明有通风口,找到通风口就有出去的希望。陈释迦收回视线,目光随着江烬的手走。他每敲一次墙壁,她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墙壁后的回音。
尤芸一直没说话,也没理两人,自己挪动轮椅来到书桌前,低头摆弄上面不知摆了多久的一盆塑料花。
江烬敲了一会儿,就在准备去挪角落里的书架看看的时候,陈释迦突然喊了一声:“江烬。”
江烬回头看她,陈释迦指着江烬右手边的位置说:“那里有声音,你瞧瞧看。”
江烬连忙照做,用电棍重重敲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她:“是么?”
陈释迦摇了摇头,让他再往左一点。
接连换了两个地方,最后陈释迦指着一个地方说:“这里,你再试试?”
江烬现在整个胸口疼得像要炸了,但是没办法,还是四处吃奶的劲儿狠狠敲了敲墙,然后回头看陈释迦。
陈释迦眼睛一亮,走过来,俯身贴着墙壁听了听,又示意江烬再敲几下。
江烬又敲了两下,陈释迦抬手示意他不用敲了:“就是这儿,有风声。”
第一百六十六章 逃出
陈释迦走过去用短刀把墙皮刮开一点,下面果然是密密实实的青砖。
她扭头看江烬:“是后来封死的。”
“应该还有排气孔。”江烬说着,突然抬头看向天花板,正中央挂着一盏长方形客厅灯,长足有一米,宽也至少有六十厘米。
纵观整个房间,只有这里是最适合通风的地方。一来尤芸残疾上不去,可以防止她逃跑,二来方便遮掩。
“上去看看。”江烬挪过来一张椅子,站上去正好能碰到方灯的灯罩。
陈释迦走过来,把匕首递给他。
江烬用匕首撬开灯罩,卸下灯罩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气流兜头而下,气孔果然在上面。他连忙把灯罩递给陈释迦,接着卸灯托。
灯托连着灯和线路,江烬用外套从缠住手,分开零线和火线之后让陈释迦把灯关了。
陈释迦找到电灯开关,关了灯,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江烬用手机照亮天花板,小心翼翼用刀切开零线,然后再切火线。其间,陈释迦一直谨慎地注意着他这边的情况,直到确认没问题之后,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儿。
灯托后面是一个通风口,撬开通风口,江烬用手机往里照了照,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弯腰跳下来,落到陈释迦身边,侧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尤芸问:“她怎么办?”
陈释迦刚才就在想一个问题,尤芸到底为什么会被关押在这里,而且看起来关她的人对她还很不错,至少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有,除此之外,她最在意的还是尤芸没有心跳这件事。
难道她也跟嗤人有关?
但看她样子,实在又不像。
“能带她走么?”她试探着问。
毕竟是一个残疾人,如果他们不把她带走,一旦粉雾飘进来,她必死无疑。
江烬剑眉微蹙,借着手机的光线看向尤芸,犹豫了一下说:“你去问她愿不愿意走?”
陈释迦瞥了一眼尤芸,发现她也正看向他们,显然是听见了他们的话。陈释迦抿了抿唇,走过去对她说:“刚刚你也听见了,外面的毒气很快就要蔓延过来了,你如果想,我们会带你出去。”
陈释迦加重了“出去”两个字,果然,尤芸在听见这两个字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垂眸看向自己的双腿:“我,能出去么?”
陈释迦扭头看了一眼江烬,笃定地点头说:“能。”
尤芸浅浅地笑了下:“谢谢!”
陈释迦没说话,直接将她从轮椅上抱起来。尤芸吓得连忙伸手抱住她的脖子,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脸上微微漾起一丝尴尬的红。
陈释迦假装没看见她拼命缩脚的动作,抱着她走到屋子正中央,抬头仰视黑洞洞的通风口。
这时,江烬拖着江永镇走过来:“我在前面,你在后面。”
陈释迦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弯腰用精钢锁链把江永镇的双手死死绑住,另一端则死死缠住他的腰,看样子是想自己拖着江永镇。
做好一切准备,江烬沉沉的目光看向尤芸。
尤芸像是有点怕他,一个劲儿地往陈释迦怀里缩。
江烬上前一步,目光转向陈释迦,沉声说:“安全起见,我觉得她还是睡一觉比较好。”
说完,还不等陈释迦开口,手里的电棍迅雷不及掩耳地对着尤芸后背怼了一下。
尤芸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彻底软在陈释迦怀里。
陈释迦不可思议地看向江烬,整个人都麻了,很怕他跳起来给自己也来一棍子。
江烬乜了她一眼,一边踩着椅子借力爬上通风口,一边说:“带她走本来就不是我的义务,我自然要把所有风险降到最低。”
陈释迦看了一眼怀里的尤芸,竟然觉得有些道理。
等江烬把江永镇拖上去后,陈释迦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尤芸的床单把她绑住,然后另一端缠在自己腰间,等自己爬上通风口后,再把她拽上来。
通风口不大,仅能容纳一人爬行。大约向前爬了有一两百米左右,周围的空间渐渐宽敞起来,四周的空气流动也更顺畅。
又向前爬了一会儿,四周的空间已经足够一个人站起来独行了,陈释迦便解开腰间的被单,弯腰把尤芸背起来。
继续走了一会儿,前面的江烬突然不走了,陈释迦微怔,问他怎么了?
江烬关掉手机,一道昏黄的光线从眼前一闪而过,之后又消失不见了。
陈释迦茫然了一会儿,随即忍不住笑了,前面就是出口了,她们总算要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她甚至隐隐约约听见了汽车驶过发出的引擎轰鸣声,出口应该就在公路附近,刚才的光亮就是汽车的远光灯。
果然,又向前走了不到十几米,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深坑,向上则是一个下水道口。
“这是一个假下水道口,从我们走出那间房间开始,其实路一直是向下的,这样即便是遇见下雨的天气,下水向下灌溉也不会向上倒灌。”江烬说着,抬头朝下水道上面看了看,目测只有三米左右,爬上去应该不难。
“你能上去么?”他问陈释迦。
陈释迦点了点头:“应该可以。”
江烬来到坑道边缘,微微弯下膝盖,双手搭在胸前,扭头看她:“我托着你。”
陈释迦点了点头,往后退了退,助跑后右脚踩着江烬的手借力猛地向上跃起。
坑道左右是用青砖砌的,江烬的短刀锋利无比,陈释迦在跳到最高点的时候猛地用尽全力把短刀插*入青砖里,借由青砖的阻力固定自己。
短刀支撑的时间有限,她连忙腰腹用力,双腿猛地向上一蹬,把整个井盖踹开。
月光瞬时倾泻而下,陈释迦激动得差点没叫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目测了一下自己与井口的距离,双脚用力蹬住石壁猛地向上一窜,双手攀住着井口的瞬间,一道远光灯正好打了过来。
紧接着,她便听见了汽车急促的刹车声和胡不中的惊呼声:“佛姐!”
第一百六十七章 回到404
陈释迦这边刚爬出下水道,胡不中就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看起来很有气势的黑衣青年。
陈释迦反手指了指下水道:“快,救人。”
胡不中连忙指使两个青年往井下放绳子。
不一会儿,尤芸先被吊了上来,紧接着是江永镇和江烬。
一直到上了车,胡不中才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后座的尤芸,压低声音问副驾驶的江烬:“江哥,这姑娘是谁呀?”
江烬捂着胸口没说话,实在是疼得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胡不中讪讪一笑,从后视镜看陈释迦:“佛姐,佛姐,这谁呀?”
陈释迦从车窗外拉回视线,侧头看了一眼还昏迷的尤芸,讪讪说:“你未来小姨子!”
胡不中“嗷”的一声炸了毛,连路也不看了,回头委屈巴巴看了一眼陈释迦:“佛姐你可别瞎说,我这还是单身呢!怎么就小姨子?”
陈释迦不以为意,打了个哈欠说:“她是尤家人。”
胡不中一听尤家人三个字,脸“腾”地红了。陈释迦讪笑:“你不是跟尤莲关系匪浅么?以后要是修成正果,她还真就是娘家人。”
“不是,姐,没有的事。”胡不中连忙狡辩,“你别听那虎娘们瞎说,我那是被她骗色了。”
陈释迦对他跟尤莲的事儿不感兴趣,反倒好奇他是怎么知道她和江烬会在这儿出现的。
胡不中咧嘴一笑,故意卖了个官司说:“你就不好奇他们为什么突然启动自毁装置?”
“胡家人去了?”陈释迦试探着问。
胡不中朝后面竖起一个大拇指:“不愧是佛姐,是老爷子亲自带人去的。估摸现在胡悔那混蛋已经被带回去了。”
陈释迦原本对胡悔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但经过今晚,她真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了。
见后面没声音,胡不中得意地说:“江哥去找你之前,在身上装了追踪器。老爷子那边吸引火力,我才是营救主力。怎么样?帅不?”
陈释迦敷衍地朝他竖起大拇指,继而转头继续看车窗外飞逝而过的路灯,脑海翻滚着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从江烬跟她坦白常德发生的一切开始,到后面胡悔叛变劫走她和江永镇,以及在尤家那栋别墅里见到的嗤人,所有问题的根源都在于海镇和天启背后藏着的秘密。
尤家人口中的三生潭和“桃花源”很可能都是同一个地方,而凡是进过这个神秘区域的人再出来后都会变成嗤人。
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
这些进去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没有去过那里的自己又为什么会发生变异?那个想要偷她血的男人是谁?是跟在她生母身边的男人?
不是,应该不是,江烬说过,在武陵区芦荻山桑场船舶临时停泊点旧船舱里那个女嗤人背后还有一个人,是他么?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陈释迦一头撞在前面的座椅背上。
“怎么了?”
胡不中咽了口唾沫,抬手指着前挡风玻璃,一脸苦相:“老爷子来了。”
胡老爷子?
陈释迦抬头,果然见前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照是嚣张的三个8.
突兀的手机铃声在静谧的车厢里想起,胡不中手忙脚乱接起电话:“喂?爷爷?是,好的,嗯,那行,挂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江烬突然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胡不中连忙讪笑着说:“老爷子来了电话,让咱们直接去他那儿。他已经叫了医生过去。”说着,他侧头瞥了一眼后面的尤芸,压低声音说,“她,真的没问题么?”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尤芸露出白裙的小腿上,忍不住蹙眉。
陈释迦连忙伸手挡了一下尤芸的腿:“看什么呢?”
胡不中“刷”地收回视线,脸一红:“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她那个腿?”
陈释迦冷哼:“跟你没关系。我们也不去你家,直接把我们送到404就行了。”既然江烬和胡悔都没有把她的秘密告诉胡不中和胡老爷子,那她自然没必要抢着去送人头,毕竟胡家内部也不是铁桶一块。
胡不中还想劝她们,江烬直接一锤定音:“先送她们回404吧!”
人家不去,胡不中也不能真的硬是给绑走,于是调转方向盘,直接开回404。
到了404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陈释迦直接把尤芸带到三楼自己的房间,然后挨着尤芸躺在床上倒头就睡。
这一睡就是好几个小时,最后还是楼下时不时传来的尖叫声把她吵醒。
“你醒了?”
陈释迦一睁眼,就看见尤芸那张五官精致的脸在眼前放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很奇怪,跟江永镇身上的有点像。
她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坐起来问尤芸:“几点啦?”
尤芸摇了摇头,陈释迦这才想起房间里压根没有挂钟,手机也被胡悔拿走了。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陈释迦连忙跳下床,拉开门往外一看,刚子正好拎着早餐上楼。
“释迦,你醒啦!正好,来吃早餐。”刚子一边招呼陈释迦来吃早餐,一边把早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餐桌桌上。
陈释迦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尤芸,对刚子说:“刚子,那是我朋友,会在这里住几天。”
刚子一愣,抬头一看,果然见陈释迦房间里坐着个长得白皙纤瘦的漂亮姑娘。他脸一红,连忙别开视线,说:“你好,我叫刚子。”
尤芸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来了个刚子,整个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没目光看向陈释迦。
陈释迦笑了下说:“他叫刚子,404的店员。刚子,你是尤芸。”
刚子见尤芸似乎有些怕生,尴尬地挠了挠头:“那个,没什么事儿我就先下去了。”
“等下。”陈释迦连忙叫住他,“江烬回来了么?”她扭头看了一眼江烬房间。
刚子摇头说:“江哥一时半会不会回来,这两天店里先由咱俩盯着。”
“他还说别的了么?”陈释迦问。
江烬猛地拍了一下脑门,转身“腾腾腾”跑到楼下,过了会儿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只新手机。
他把手机递给陈释迦:“江哥托人给你送过来的。手机卡也补办了,回头你自己装上就行。”
第一百六十八章 残次品
洗漱完,吃了早餐,楼下又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不一会儿刚子笑嘻嘻地跑上三楼,说是医疗器械店送了轮椅过来,让尤芸下去试一试。
不用猜就知道是江烬让人送的,只是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对方始终没回。
陈释迦把尤芸背到楼下,看到自己的新轮椅,尤芸兴奋地拉着陈释迦衣角,一直问她能不能出去看看。
陈释迦扭头看刚子。
刚子连忙笑着说:“去呗,店里现在不忙,有客人我再给你们打电话。”
于是,陈释迦便给尤芸戴上帽子,推着她走出404。
眼看就是元宵节了,马路两边已经挂起了各种各样的花灯,不少门店前摆出了摊位,卖各种各样的元宵。
陈释迦推着尤芸在街上逛,她似乎对什么都很感兴趣,时不时指着路边的摊位或门面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不多时,她的腿上就摆了好几个塑料袋,吃了两口的烤地瓜、糖炒栗子还有两块油炸糕。
“那个,糖葫芦,你想要么?”陈释迦指着不远处的一辆三轮车,车斗上摆着一个玻璃筐,里面全是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糖葫芦。
尤芸眼睛瞬时一亮,小孩一样眼巴巴地看着陈释迦:“可以么?”
陈释迦笑了一下,把她推到三轮车前,指着里面各种各样的糖葫芦说:“你选吧!山楂的,蜜枣的,山药豆,还有草莓的,都好吃。”
一旁的老板笑眯着眼睛说:“姑娘一看就是常吃的。”
陈释迦笑吟吟地指着一串草莓的说:“先来一个草莓的。”说完又去看尤芸,“你呢?”
尤芸的视线在山楂的和菠萝蜜夹草莓的之间犹疑着,陈释迦干脆大手一挥,两个全要了。除此之外,她又给刚子带了根山楂的。
两人在就近的市场逛了一圈,回去的时候还买了元宵,那种手摇的,老板说这种元宵只有东北有,里面的馅料又香又甜,外面的糯米也更有嚼劲。
往回走的时候起了风,陈释迦伸手想要给尤芸理围脖,手被她轻轻抓了一下。
陈释迦微微一怔,垂眸看她。
尤芸咬了一口糖葫芦,菠萝蜜包裹着草莓,外面裹着糖衣,真是甜的让人有种躺在云里的错觉。
陈释迦看她幸福地眯起眼睛,没说话,站在原地等着她吃完。
尤芸很享受地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然后小心翼翼把竹签收进腿上的纸袋里。陈释迦帮她把纸袋丢进不远处的垃圾箱,回来时,尤芸笑眯着眼睛看着让她说:“其实,你跟他们也是一样的人吧!”
陈释迦脚步一顿,尤芸又说:“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时,我就知道了。”
陈释迦缓了一会儿,仔细回想了一下跟尤芸见面时的场景,那时她对尤芸说,他们是被尤莲抓进来的,是那个时候露馅的?
“不是的。”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尤芸开口打断她的思绪,“你身上的味道告诉我,你跟她们是一样的。”
陈释迦一僵,骤然想到她在江永镇身上闻到的气味,难道她身上也有?
尤芸颇有些得意地笑了下说:“是嗤人的味道。”
果然如此。
陈释迦微微垂眸,掩盖住眼底的惊异,反问道:“那你呢?”
尤芸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眼神空洞地看向远处电线杆上短暂停留的麻雀说:“我也不知道我算什么?”她微微抬起手挡住视线,再拿下去的时候,麻雀已经飞走了,电线随着风微微晃动,就像她的人生,看似幽长,可也不过就是困在方寸之地罢了。
陈释迦不懂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忧郁是来自身有残疾,还是来自于长久以来的囚禁?她只想知道尤家人为什么要囚禁她。
如果只是因为她身有残疾,尤家人完全没必要这么对她,除非……
尤芸没给她思考的时间,突然从轮椅的储物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对着自己的手指轻轻一划,一道细小的口子瞬时流出血来。
陈释迦瞬间意识到她想证明什么,连忙侧身挡住路人的视线,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刀,怒斥:“你干什么?不要命啦!”说着,急吼吼推着她跑回404。
一楼大厅里,刚子正在吧台里玩游戏,见陈释迦推着一手血的尤芸回来,吓得脸一白,连游戏也顾不上了,冲过来看着尤芸说:“这手怎么了?受伤了?”
尤芸笑着没说话,扭头看陈释迦。
陈释迦蹙眉说:“不小心挂到了,我这就带她去上药。”
刚子连忙说:“二楼就有医药箱,我去拿。”
陈释迦连忙叫住他,弯腰一把抱起尤芸:“我带她去楼上上药。”
刚子不可思议地看着陈释迦抱着尤芸往楼上走,讪讪地摸了一下鼻尖,有点怀疑自己的男友力是不是有点不够,现在女孩子都这么有力量?说公主抱就公主抱?
上了楼,陈释迦直接把尤芸带回房间,关上门,一脸阴沉地把她往床上一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说话。
尤芸笑了笑,从容不迫地从床头柜上拿了一包湿纸巾,打开包装抽出一张仔仔细细把手上的血擦干净,然后给陈释迦看她的手指,纤细白皙的手指上没有一点伤口。
陈释迦微微眯起眼睛:“所以你也是嗤人?”
尤芸没说话,伸手撩起空荡荡的裤管,露出两条细瘦干枯的腿:“我自己打断过很多次,但是还是这个样子。除此之外,我没有超越常人的力气,也没有敏锐的听力。”
陈释迦眉头越皱越深,忍不住问:“你进入退化阶段了?”她在尤家的那栋楼里见了好几个嗤人,其中也有手脚开始退化的,不过那都是五官开始退化之后了。尤芸这种情况有点特别。
尤芸摇了摇头说:“我从有记忆开始就这样,没有异化,也没有退化。”
“你是天生的?”陈释迦有些不懂。
尤芸沉吟了片刻说:“更确切的说,我像一个残次品。”
陈释迦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于是问尤芸:“你对嗤人知道多少?”
尤芸说:“杀不死,听力灵敏,力量是常人的好多倍,能跑很远很远……”她的眼中透露出一丝向往,随即又黯淡下去。
陈释迦抿了抿唇:“你见到过?”
尤芸说:“没有,但是尤莲经常会来看我,她会跟我讲,然后说我是个残次品,要不是我不争气,她就不用替我去做那件事了。”
陈释迦脱口而出:“什么事?”
尤芸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陈释迦还想再问点什么,尤芸已经倒在床上背对着她,一副什么也不愿再谈的架势。
第一百六十九章 六个编钟
一连七天,江烬音信全无,整个404全靠刚子和陈释迦撑着,另一个店员在陈释迦回来第二天就离职了,理由是‘要回家结婚了’。
因为江烬不在,很多慕名而来的客人在点了打了个卡就走了,每天开本的量明显比江烬在的时候下滑很多。
尤芸自从那天提出看看外面之后就再也不提出去的事了,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三楼,偶尔刚子提议带她去二楼参观一下,她也笑着拒绝了。陈释迦觉得她似乎又回到了在暗室里的样子,但隐隐约约又有些不一样,不过具体哪里不一样,其实她也说不清。
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刚子去外面贴招聘广告,陈释迦忙里偷闲把公司那边一直催着交的专栏写了,顺便打了一份辞职报告。
老吴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陈释迦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一接通,老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陈释迦你疯了?干什么要辞职?”
陈释迦隔着透明玻璃看向窗外正在贴招聘广告的刚子,心不在焉地说:“前几天检查,身体出了点问题,医生的建议是暂时先不要工作了。”
老吴沉默片刻,突然哑着嗓子问:“你得绝症了?”
陈释迦想了想,虽然不是绝症,但也差不多了,最重要的是不能在同事面前变异成无脸怪物。
老吴问她在哪个医院呢?
她说人还没回南京,等回去了再找他见面。
老吴沉吟片刻,最终挂了电话。
手机里传来嘟嘟嘟空音,陈释迦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就好像日子过着过着就偏离了既定轨道,朝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疯狂疾驰。她看不到前路,也没有归途,仿佛人生骤然进入一个新的维度,而这些完全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释迦,有你快递!”
刚子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一抬头,便见刚子搬着个大箱子从外面进来。
“你买了什么?还挺沉的。”刚子走过来,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说。
陈释迦没买东西,所以这是……
“咦?两个地址,这是从常德寄到南京,南京又转运过来的?”刚子看了一眼快递单子,惊奇地说。
陈释迦连忙抱起箱子,讪讪一笑:“我请朋友帮我寄过来的,我先上楼了。”
一口气上了三楼,尤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抱着箱子上来,眼中露出疑惑。
陈释迦没说话,直接把箱子搬到江烬书房。
三楼没有多余的房间,这几天尤芸都是跟她住在一起。箱子里装的什么还不知道,左右不该被尤芸知道,所以她直接把东西拿到江烬书房。
锁上门,陈释迦直接把箱子放到办公桌上,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从抽屉里拿出美工刀把外包装拆了。
里面的东西用白色泡沫纸包裹着,陈释迦扯开泡沫纸,看到里面东西的瞬间怔住了。
江烬的话悠然在耳,那天在青铜器交流会上被老江他们买走的东西就是用一只木盒装着的,而眼前的快递箱里恰巧就是一只黄花梨木盒。
难道是它?
她小心翼翼捧出盒子放在桌面,左右仔细检查了一下,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就是一只普通的黄花梨木盒,前面用古香古色的青铜锁锁着。
没有钥匙,陈释迦考虑了一下,最后决定用最原始最有效的方法开锁。
她走出书房,去楼下杂物间找了一把螺丝刀回来,直接用螺丝刀把锁头撬开。打开木盒,里面包裹着红丝绒,红丝绒下面是一排巴掌大的编钟,一共有六个。
陈释迦瞳孔骤缩,不可思议地拿起一只编钟仔细查看,钟体上密密麻麻刻着小字。
这就是江烬说的编钟?原来老江他们买走的并不是一只,而是六只。按照编钟的规格,西周时期的编钟多为9枚或13枚为一组,看来还有其他的不知去向。
她把编钟全部拿出来,六只编钟大小一致,其实跟传统编钟还是不太一样的,传统编钟分大中小,借以区分音律,而用编钟撰写铭文的情况更是少之又少,也难怪江烬说交流会上不少买家因此怀疑编钟真假。
她用手机拍了几个编钟上的字发给ai软件,软件只给出了两个字的译字,其它的并不在ai的数据库里。
一整个下午,陈释迦都耗在书房,结果也只翻译了不到二十个字,其中有提到三、殷契,还有一些花、兽等字眼。
全部铭文至少有一百三十多字,这十几个字透露出来的信息实在微不足道,陈释迦发挥所有想象力,也只能确认这东西很有可能也是殷契写的,并且时间线很可能已经拉到了西周,毕竟这些编钟是西周的。
如果套用嗤人这套理论的话,殷契很可能在留下海镇上的甲骨文之后,通过一些途径找到了‘桃花源’或是三生潭,他那里过了很长时间,直到有一个西周人带着编钟误入也。
殷契在西周人带来的编钟上刻下铭文,后来出于某些原因,编钟被人带了出来,最终经过岁月的长河之后,来到她面前。
这是陈释迦所能想到的唯一符合逻辑的猜测,至于殷契到底为什么要在编钟上刻下这么多铭文,一定是他想要告诉外面的人一些事。
是什么事呢?关于嗤人?还是关于怎么找到“桃花源”或三生潭?
实在想不出所以然,陈释迦干脆把编钟上所有铭文都拍了照片,然后收好编钟,将黄花梨盒子放到江烬书柜下面的小柜子里。
离开书房,尤芸还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电视里正放着芒果台还暑假一成不变的小燕子。陈释迦走过去挨着她坐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电视屏幕,五阿哥正高举花瓶把小燕子砸得头破血流。
尤芸吓得缩了下脖子,扭头问她:“你说,五阿哥真的爱小燕子么?”
陈释迦想了想,摇头说:“以前是爱的吧!这个不好说,他不是跟那个画还生了孩子?”
尤芸恹恹的,说她也这么想。
陈释迦拿起遥控器,问她要不要下楼走走。
尤芸说不去了,坐久了想要回房间躺一会儿。
她点了点头,弯腰把尤芸抱回轮椅上:“我推你回去。”
“不用。”尤芸连忙拒绝她,“我自己能行,你去忙自己的吧!”
陈释迦想说没什么可忙的,结果电话铃声把她的话硬生生顶了回去。颜珂两个大字在屏幕上疯狂闪烁,约莫是老吴打电话给她求证了。
第一百七十章 入梦
电话一接通,颜珂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输出。
陈释迦大气不敢出,等着颜珂发泄完。
大概是骂累了,颜珂突然沉默。
“颜珂?”陈释迦小心翼翼喊了一声,心虚得不得了。
手机里传来一声闷响,随即传来颜珂略带哽咽的声音:“陈释迦,你给我说实话,不会真的得了什么绝症吧!”
陈释迦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坦白说:“不是,就是被漠河这边的事儿绊住了脚,一时半会回不去。”
“是跟你之前发给我的照片和常德的事儿有关?”
陈释迦扭头看向自己的房间,房门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尤芸的背影,她正坐在窗边往外看。
“多少有些关系。”她心不在焉地说。
那边颜珂一下子就急了,说什么也要请假过来一趟。
陈释迦连忙叫住她:“别,你别来,在南京正好,我还有点事儿需要你帮我。”
她把刚才拍的照片发给ai ,提取文本之后发给颜珂:“我发你个文档,里面有些古文字,你帮我问问你叔叔,他不是研究历史的么,看看能不能翻译出来。”
过了一会儿,颜珂压低了声音问:“这都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你对这些感兴趣了?”
陈释迦讪讪地摸了下鼻尖说:“等我回南京了再跟你说,总之你不要过来,如果有什么事我一定会给你打电话的。”
颜珂还想说什么,刚子从楼下上来,喊她们吃饭。
颜珂瞬时像猫儿闻了腥味,揶揄:“我刚才听见男人的声音了,那你不会有什么艳遇了吧!那个404的老板?”
陈释迦脸一红,连忙说:“没有,店员。行了,我先挂了啊!”
“哎!欲盖弥彰,我看你……”
为了避免颜大黄丫头继续发散思维,陈释迦连忙挂了手机,起身去叫尤芸下楼吃饭。
……
晚上闭店后,整个404就只剩下尤芸和陈释迦两个人。
尤芸有固定的睡觉时间,每晚十点肯定入睡。陈释迦洗漱完回房间的时候,尤芸已经睡着了,整个人平躺在床上,安静得像个死人。
陈释迦凑近了一些,但是除了她清浅的呼吸外仍旧没有心跳。
怪!
看了一会儿,陈释迦反手关了小夜灯,小心翼翼爬上床,挨着尤芸躺下。
夜里陈释迦又做了梦,梦里还是那片绿意盎然的田和那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她说她叫春斐。
春斐!
那个跟江永镇一起出现在照片里的女人,她的生母。
所以这些反反复复的梦不是无的放矢,是因为血脉相连?
陈释迦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脑子里乱糟糟出现了一大堆各种视频号里刷到的认亲场景,有敲锣打鼓,有痛哭流涕的,唯独没有出现在噩梦里的。
次次都被人杀死,应该算是噩梦吧!
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春斐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春斐!”
春斐仍旧是眉目含笑的样子,她微微垂眸,抬手轻轻拨开陈释迦脸上的碎发:“又见面了。你还好么?”
陈释迦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好,差点死了。”
春斐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随即笑着说:“既然你出现在这里,说明你现在还活着。”
陈释迦瘪了瘪嘴,下意识朝左右看了看,很好,四周没有声音,那个该死的士兵还没过来,她得抓紧时间问问她这位亲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你就是我妈吧!”说完,陈释迦险些别扭死,消失的爸,年轻的妈,还有变成怪物的她,呵!呵呵!
春斐好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似的,她笑着伸手摸了摸陈释迦的脸颊,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陈释迦觉得大概是了,于是趁热打铁:“那六个编钟是怎么回事儿?是你寄给我的么?上面写了什么?是不是跟那个地方有关?是桃花源?还是三生潭?”她一股脑把所有疑问都问出口,因为她又听见那道再熟悉不过的马蹄声了。
他来了!
春斐侧头看向远处一望无际的麦田,忽而笑了:“释迦,有些事是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空气中仿佛也弥漫了浓烈的血腥气。
“那你呢?你现在在哪儿?”陈释迦用力抓住她的手腕不放,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也是嗤人么?”
春斐没有回答,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陈释迦根本来不及闪躲,一只雷霆万钧地箭矢便穿透胸膛,将她死死钉在地上。
妈的,又来!我是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么?
她挣扎着不肯闭上眼睛,硬是扭过头朝田埂处看,很好还是那套盔甲,但是不是上次那个人!
那人骑着战马走过来,冷冽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后高高举起手中足有一米五六长的巨剑,对着她的脑袋狠狠挥舞下来。
砰!
陈释迦猛地惊醒,额头已经渗出一层冷汗,脖子上一阵刺痛,仿佛那一剑真的砍断了她的脖子。
尤芸的呼吸依旧微弱,轻轻的,仿佛风一吹就能散了。
她抬手帮尤芸拉了拉被子,转过身继续睡。
浑浑噩噩间,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
她猛地睁开眼,扭头看向窗外。
不一会儿,从对面同楼层的阳台上传来说话声:“大小姐,嗯,已经找到了,正监视着呢!对,她也在,要不要现在动手把她带回去?嗯,好,知道了!”
对方只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陈释迦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悄悄来到窗边,抬手掀开窗帘一角往对面楼看。
果然,对面店铺上面的四楼正对着自己房间的阳台上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同时,窗帘背后探出一个极不起眼的筒状物,月光扫过时会反射出微弱的光。
望远镜?
第一百七十一章 命案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急促的警铃声便响彻整个街道。
陈释迦恍恍惚惚睁开眼,耳边全是混乱的脚步声和周围住户各种各样的议论声。
尤芸已经穿戴整齐坐在轮椅上往窗外看,她蹙了蹙眉,一边下床一边穿衣服,等来到尤芸身边往外看,视线恰好与四楼阳台上的陆羽对上。
四楼!望远镜!
难道昨天在监视自己的人出事儿了?
对面的陆羽显然也认出她了,垂眸点了下头,然后便被身后的同事叫走了。
一整个早上,陈释迦都有些心不在焉,总觉得要出大事儿。
约莫八点左右,刚子就风尘仆仆过来了,手里还拎着面包房隔壁的早餐。平常刚子喜欢隔一条街的小笼包,今天特意去面包店旁边买油条豆腐脑,估摸是打听八卦去了。
果然,刚子刚把早餐放桌上,就开始八卦今早的事儿。原来对面面包房四楼一直都是空着的,前几天突然有人来租房,租客是两个男的。
房主本来不打算租,说是准备过几个月重新装修,给儿子做婚房用。那两租客说是短租,而且租金比市面上的多两倍。
房主本来就缺钱,被两人这么一说,便同意租了。谁承想这搬进来还没两天就出事了。
陈释迦咬一口油条,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出什么事儿了?”
刚子朝窗外看了一眼,警车还没走,有两个警察正在跟面包店的老板做笔录。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声音说:“说是四楼新来的两个租户都死了。死相不太好看。”
“死相不太好看是什么意思?”陈释迦蹙眉问。
刚子说:“听说是被人把身上的血都抽干了。”
陈释迦手里没吃完的半根油条“啪”的一声掉进豆腐脑里:“血都被抽干了?”
刚子嫌弃地看着豆腐脑,啧啧两声:“对,都被抽干了,而且你们知道尸体是怎么被人发现的么?”
陈释迦强作镇定地说:“谁?”
刚子说:“楼下泡水了,去楼上找人,敲了很长时间没人开门,就给房东打电话,等房东来了打开门一看……”
“怎么了?”尤芸突然开口问道。
刚子瞬时眼睛一亮,也不卖官司了,直接说:“两个男的,一个倒在客厅沙发上,一个倒在洗手间里,两个人都被放光了血,白得跟退了毛的猪皮似的。那个在卫生间里的正在洗澡,水龙头没关,人倒在地上堵住了下水道,水漫得到处都是,后来顺着阳台流到了楼下。”
“正常凶手杀人,怎么会不关水龙头,放任水流到楼下?而且听你这么说,这两个人应该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失去抵抗能力了。”陈释迦嘴上说着疑点,心里早就笃定这事儿应该是火车上那个人做的,用的肯定是蜚蛭。
只是有一点她想不明白,她一开始不是为了自己么?现在怎么突然追到漠河,甚至对尤家人下手?
……
下午的时候,警察来上门走访。巧的是,来的正是与陈释迦打过一次交道的陆羽。
“陆警官,真巧,又见面了。”
陆羽也笑了笑,朝她伸出手:“你好,今天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下对面四楼的事儿。方便么?”
陈释迦点了点头:“方便。”
陆羽没客气,目光扫了一眼整个一楼,休息区的玻璃正对着街对面的面包店。以此类推,楼上房间的窗户也是对着面包店上面的居民楼的。
“你现在是在这边住么?还是住旅馆?”陆羽闲聊一般问道,同时拿出录音笔放到吧台上。
陈释迦瞄了一眼录音笔,回答:“我现在住在这边。”
陆羽点了点头,又问:“昨晚在404的还有你一个么?江烬呢?”
“我和我的一个朋友在,江老板最近一直不在店里,之前去玩的时候受了点伤。”
“你的那个朋友是?”陆羽扭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陈释迦笑着说:“她是个残疾人,双腿不太方便,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在楼上。”
“临街的房间是谁在住?江烬么?”陆羽绕了个弯子问。
陈释迦连忙说:“是我,我跟我朋友暂时住在那间客房。”
陆羽淡淡“嗯”了一声,随即问:“对面四楼突然多了两个租客你知道么?”
陈释迦没说话,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
“你见过让他们?”陆羽蹙眉问。
陈释迦不知道陆羽是不是因为掌握了什么才来问她,所以只能照实说:“人没见过,但是知道四楼有人住进来了。”
“没见过,你是怎么知道的?”陆羽进一步问道。
陈释迦知道这是警察盘问的套路,于是顺着他节奏说:“真没见过,不过昨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做了个噩梦,惊醒后想要吹吹风,结果拉开窗帘往外看的时候,发现四楼阳台那里有反光,后来仔细想想,好像是……”
“好像是什么?”陆羽急问。
陈释迦说:“望远镜。”
听完她的话,陆羽虎躯一震,确实,在案发现场,他们发现阳台有一架望远镜,镜头正对着404二楼的方向,也就是陈释迦的房间。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来找陈释迦问话,只是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恐怕还要仔细查一查。除此之外,如果被害人真的是在监视404,那他们的目标是陈释迦还是江烬?
“你觉得,他们是在监视你?”陆羽又问,陈释迦摇了摇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在这边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他们是变态?”她故意瑟缩了一下,摆出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
陆羽没回答,目光看向楼梯口问:“我能上楼看看你的房间,还有你的那位朋友么?”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又见陆羽(问话)
陈释迦带着陆羽上了三楼。尤芸正坐在客厅里看书,是前段时间编辑部给江烬寄过来的样书,陈释迦见尤芸无聊,就从书房里找出来给她看。
见有陌生人上来,尤芸连忙放下书,目光狐疑地看向陈释迦。
陈释迦指着陆羽说:“这是陆警官,过来问电话。”
尤芸朝陆羽点了点头,陆羽这才注意到她腿上搭着薄薄的毯子,露出来的一截脚踝看起来不太正常,遂想起陈释迦在楼下说过的话。她的朋友是个残疾人。
他微微扯了扯唇角,尽量露出一抹自以为温和的笑,对她说:“打扰了。”
尤芸没说话,陈释迦扭头对陆羽说:“她叫尤芸,我朋友,最近才搬过来的,有点怕生。”
陆羽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尤芸,在心里冷哼,对江烬鄙夷更甚。
陈释迦还不知道陆羽在心里把江烬归类到流氓,渣男这一类里了,摸了下鼻尖,指着前面的房间说:“那就是我房间,正对着对面面包房。”
房间门没关,站在客厅里正好能看见窗户。陆羽抬腿走进去,陈释迦看了一眼尤芸,弯腰把她抱到轮椅上。
“对面四楼出事了,死了两个人,警察来问问情况。”她压低声音对尤芸说,声音不大,但陆羽一定能听见。
当然,她并不怕陆羽听见,这件事儿本身就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客房还算宽敞,里面摆设不多,一张床、一只衣柜,窗户正对着街对面的面包店。陆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抬头往上看,正好能看见对面四楼阳台。阳台的窗帘是拉上的,中间闭合的位置隐约有光反射过来,恰巧是望远镜的方向。
他之前在案发现场查看过,望远镜正对着的恰巧就是404二楼客房的窗户。刚才他扫视了一圈二楼的格局,只有这间客卧的房间是开在临街的,主卧室的窗户开在另一面,那边不临街,相对更安静一些。
怎么就这么巧,两个突然搬来的男人在监视404,而且还不到几天就死了?
本来他就觉得江烬跟江永镇有问题,现在看来,这件事多半还是奔着江烬来的。
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察觉到身后有轮椅碾过地板发出的“咯吱”声,他连忙回头,对上陈释迦视线的时候脱口而出:“还记的你昨晚看见对面四楼人影的时间么?”
陈释迦如实回答:“大概是一点多,应该不超过一点半。”
“那你还注意到别的情况么?以前看见过四楼的人么?”陆羽又问。
陈释迦当然知道对面那两个人是尤家人,但是不能跟陆羽说,否则他详细问起来,自己没办法解释,总不能说她顺风耳吧!于是讪讪道:“不认识,也没见过。”
说完,她小心翼翼注意着陆羽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信不信,这位陆警官敏锐得很,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他抓到小辫子。
陆羽又问她最近有没有的罪过什么人?
陈释迦苦笑:“我才来漠河多久,怎么可能得罪人?我看他们就是变态。没准房间里还有什么偷拍的照片。”说完,她故意目露惊恐,“陆警官,他们有没有拍到我的什么照片?”
“没有。”陆羽当时就在出租房里找过,不过确实没有找到什么私密照片,看样子就是单纯的监视404,或者陈释迦和尤芸?
思及此,他又看了尤芸一眼,不知为何,从第一眼看见她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好看得有些过分的女孩有些古怪。
按理说,对面死了人,警察有上门来调查,多多少少当事人都会有些情绪变化,但奇怪的是,这女孩虽然看见自己的时候表现出一丝迷茫,但完全没有任何其他表情。
就算是跟他打过交道的陈释迦,再见到他的时候也多少有些意外的。
“陆警官。”
陈释迦突然出声打断陆羽的思绪,他侧眸看她。陈释迦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故作八卦地问:“我听说四楼的两个人都死了,还说血都被吸干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
陆羽垂眸看着她,陈释迦咽了口唾沫,以为自己演过了,刚想说点什么掩饰一下,陆羽突然说:“这个要等法医鉴定结果,目前不能向外透露。”说完,他又把视线落在尤芸身上,“尤小姐搬过来几天了?有没有见过对面四楼的人?”
尤芸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陈释迦连忙替她说:“她来九天了。她不良于行,平常很少出去,大部分时间都在客厅看电视。”
陆羽不死心,从兜里拿出两张从楼下面包店门口监控里截取的照片给尤芸看:“你看看,有没有印象?”
尤芸仍旧摇头。
“你呢?也没有印象么?”陆羽又问陈释迦。
陈释迦接过照片,上面是两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其中一个她还真的见过,就在尤家的那栋洋楼里。
她摇了摇头:“没见过。我记性不太好,店里有时候人进人出的,别处的人更是没什么印象。”
陆羽没说话,收回照片:“江老板什么时候回来?前段时间我来过一次,你们没在,是去哪里了么?”
陈释迦愣了下:“陆警官找他有什么事么?前段时间我们去了一趟佳木斯。”
陆羽说:“关于他爸爸失踪的事有点细节想要跟他了解下。去佳木斯,是你们一起么?”
“一起”俩字被他咬得很重,陈释迦心里略有一点不安,沉吟片刻说道,“嗯。”
“为什么?”陆羽直接问道。
幸好陈释迦反应快,下意识就说:“我是做自媒体的,一直做文旅板块,江老板正好要去佳木斯见朋友,我就顺道跟着去了。”
“见什么朋友?”陆羽丝毫不给她编故事的时间,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陈释迦想也不想就说:“是老崔。我们去矿上玩了,不过后来遇到了点危险,老崔受伤了,江老板也受了点伤。”
陆羽目光锐利地直盯着她,她也不知道陆羽信不信,不过这事儿一查一个准,倒也没什么问题。
陆羽见她眼神坚定,一时也找不出什么破绽,便放松绷紧的神经,故意放缓语气说:“你既然有工作,怎么又住到江老板这儿了?你们俩……”
陈释迦连忙打断他的话:“我的工作压力有点大,所以打算在漠河多待一段时间。江老板这儿正好缺人,我就过来帮帮忙,毕竟也算是生死之间了不是?”
她说的是岭上的事,尤芸不知道,陆羽倒是门儿清。
陆羽扯了扯嘴角,笑着说:“不好意思,我误会了,江烬在漠河还挺受欢迎的。”
陈释迦故作不可思议地说:“陆警官不会以为我也在追他吧!”
陆羽耸了耸肩,“以前也不是没人追过他,不过倒是第一次看见他跟哪个姑娘一起出游过。”
陈释迦讪笑:“是么?那我还真是挺荣幸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不速之客
陆羽一上车,坐在驾驶室的小张便迫不及待地问:“头儿,情况怎么样?”
陆羽拿出储藏室里的矿泉水拧开,狠命地灌了一口才说:“四楼那两个确实是在监控404。”
“为了什么呀?”小张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狐疑地问陆羽。
陆羽侧过头,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看向404二楼,目光恰巧对上陈释迦的视线。如果不是知道车窗贴了防窥膜,陆羽都会怀疑陈释迦是刻意与他对视的。
这位南京来的陈小姐,似乎打从骨子里就透着一丝古怪。
“老陈那边还没查出这两个人的身份么?”他有些心不在焉地问。
小张脸一夸:“还没有,出租屋里没找到身份证件,租房用的身份证是假的。”
假身份证?
陆羽微微蹙眉,小张又说:“头儿,你说会不会是惯犯呀!小偷团伙作案,事先踩盘子之类的?”不然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用假身份证呢?
陆羽沉默不语,他总觉得这件事是冲着江烬和陈释迦来的,至于凶手……
“可若是小偷,那凶手杀为什么要杀他们?而且还大费周章抽光了血?最奇怪的是,巷子里不少店铺门口都装了监控器,竟然没拍到任何可疑的人。难道凶手是从天而降,杀了人之后又长了翅膀飞走了?”小张一想到案发现场的情况,心里就忍不住发毛,两个大男人身上拢共挤不出一针管血,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飞走?”陆羽突然扭头看小张。
小张愣了下,以为自己说错了,吓得差点开到马路牙子上面。
“怎么了?”
“开回去。”
“啊?”小张一脸莫名,陆羽重复道,“开回面包店,把那天晚上所有能找到的监控视频全部找出来。”
……
直到陆羽的车开出巷子,陈释迦才收回视线,转身看向一旁的尤芸,不知为何,陈释迦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果然,晚上闭店前,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陈释迦没好气地看着吧台前的尤振林:“不好意思,咱们这儿没有一人本。下次如果想玩的话,可以叫上你的朋友一起。”
像是没听出她赶客的意思,尤振林直接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我朋友一会儿会过来。”
“收付款两千元已到账!”
两千块,玩神仙本?
陈释迦忍不住蹙眉,正准备下楼关店的刚子听见首付款到账的声音连忙冲过来,一屁股把陈释迦从吧台里挤出去,笑眯眯地看着尤振林说:“没问题,今天可以加个班,您看你想要什么本?”
尤振林,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垂眸看了一眼陈释迦,淡淡说:“四人本吧!都可以。”
刚子眉开眼笑地指了指二楼:“我带您上二楼?”
尤振林点了点头,随即指着一旁的陈释迦说:“能让她当主持并客串么?我可以给加班费。”
一听说加班费,刚子两只眼睛幽地一亮,轻咳一声:“这个,其实到下班时间了,得看她有没有别的事儿。”说完,扭头看陈释迦,“释迦,你看你行不行?”
陈释迦瞥了一眼尤振林:“行呀!不过得加钱。”
刚子笑眯眯看向尤振林。
尤振林面无表情掏出手机,陈释迦拿出手机亮出二维码:“一万。”
刚子:“……”
尤振林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扫码。
看着手机转账元,陈释迦暗暗骂了一声;有钱人。
刚子回过神儿,看尤振林的眼神都热切了:“那个,您还缺人不?我其实也能加班。”
尤振林收起手机:“谢谢,不用了。”
刚子失望地像错失了一个亿,看向陈释迦的眼神幽怨而悲伤。
陈释迦拍了拍他的肩:“我带他上去了,你先回去吧!”
刚子看了一眼尤振林,故意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纹身:“回什么回?我妈这几天去小姐妹家里玩,老头也不在家,回去也是冷锅冷灶的。等你们完事儿,咱们叫上芸妹子去吃宵夜。”
陈释迦差点被他做作的模样逗笑,哭笑不得地说:“也行,那我先上去了。”
刚子拿起一旁的拖把:“行行行,去吧!”
陈释迦回头看了一眼尤振林,抬腿往楼上走。
上了二楼,陈释迦从展示柜上抱下来一摞本子重重放在桌上:“选吧!”
尤振林还真像模像样地坐在椅子上一本一本往下翻,一边翻,一边问:“上次尤莲他们玩的哪个本?”
陈释迦指了指被他放到一边的本子:“无尽永生,怎么?你也要玩?”
尤振林瞥了一眼本子,没说话,继续翻手里的。
陈释迦百无聊赖地看着他翻本,突然问了一句:“对面面包房四楼死了两个人。”
尤振林翻本子的手一顿,陈释迦冷笑:“是尤家人。”
尤振林没说话,继续翻本,陈释迦故意试探:“听说他们是被吸干了血才死的。”她不信他不知道这件事儿,而且他出现在这儿,多半也是跟这件事有关。
“就这本吧!”
尤振林把本子放在她面前。陈释迦低头一看——《消失的新娘》
一般主持人客串人物的时候,多半都是客串死者,所以陈释迦这次要扮演被杀害的新娘。
确定好本子,陈释迦带着尤振林来到7号房,房间里有更衣室,里面是对应各个角色的服装。
为了更好地使顾客有沉浸式体验,房间的布置必须对应本子的内容,所以7号房的装修基本就是一间古香古色的新房。
拔步床,梳妆台,中间的八仙桌正好配了四把椅子,玩家可以坐在这里进行推理和讨论。
陈释迦在更衣室里换好新娘秀禾服一出来,就看见尤振林对着镜子整理身上的新郎吉服。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为了渲染气氛点燃的蜡烛忽明忽暗,气氛说不出的怪异,就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刚刚拜堂的新婚夫妻。
新婚个屁,这是有可能要你命的催命鬼!
陈释迦连忙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古怪想法晃出去。
“你的朋友什么时候到?”她问。
尤振林目光在她身上停顿良久,陈释迦起先没在意,但对视的瞬间,她听见尤振林的心跳剧烈的狂跳了一瞬。
“快了!”尤振林连忙收回视线,率先走到八仙桌前坐下。
八仙桌周围一共四把椅子,剧本里,新娘是死在床上的。陈释迦犹豫了一下,抬腿便往床边走。
“人还没来,你不必现在就进入角色。”尤振林突然开口。
陈释迦一想,房间里现在就他们孤男寡女两个人,真要躺床上确实有点不合适,于是双脚一转,又回到八仙桌前,拉开尤振林对面的椅子坐下。
第一百七十四章 蜚蛭出现
俩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干巴巴坐了十分钟,所谓的朋友也没来。
陈释迦心知肚明,根本不会有什么朋友过来,尤振林摆明着就是奔着尤芸或者对面那俩人来的。不过他自己不着急,非要深山里的狐狸装清纯,她也没必要戳破不是?左右耗到时间就拿钱走人。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坐了快半个小时,陈释迦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拿出手机问尤振林:“介意我打一把游戏么?”
尤振林眉角微动,看了一眼拔步床边角柜上的蜡烛,大红的蜡烛已经过半,殷红的蜡油顺着蜡烛滑入烛台底部又慢慢凝固,渐渐把整个青铜烛台糊住。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的蜡油沉甸甸的,就像此刻他的心情。
“离开漠河。”他突然开口。
正选人物的陈释迦手指一僵,抬头看他。
尤振林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离开漠河。”只要陈释迦还在漠河,尤家人就会像附骨之蛆一样缠上来,不止是尤莲,还有他。
陈释迦眼神转冷,垂眸看了一眼桌上的银行卡:“什么意思?”
尤振林抿了抿唇,蹙眉说:“尤家人不会放过你。只要你还在漠河,你就……”
尤振林话还没说完,陈释迦“腾”的一下就站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尤振林头一歪,牙齿磕破嘴唇,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陈释迦冷冷看着他:“尤振林,你不会以为我怕尤家吧!你们尤家干的事儿,但凡有一点漏出去,你觉得警方会放过你们?”
尤振林抬手摸了一下唇角,目光冷冽:“陈释迦,你比我更知道你的情况,嗤人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
“去你的机会!”陈释迦瞬间炸了毛,一把抄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尤振林的脑袋砸下去。
之前没发作是想看看他想干什么,现在知道了,是来扔下马威的。
尤振林伸手挡了一下,茶壶瞬间炸裂,飞溅的碎瓷片不认人,擦着他和陈释迦的脸颊飞过。
“陈释迦,你冷静点,我……”
冷静你妹!
陈释迦一点也不想听他放屁,双手撑着桌面,抬腿直接踹他面门。原本在尤莲那儿积攒的火气这会儿全都往他身上招呼。
尤振林左右闪躲,越是躲,陈释迦打得越狠。
外间一直注意这边动静的刚子突然听见打骂声,心说要出事,连忙抄起角落里的棒球棍便往房里冲。
门一开,正好看见尤振林擒住陈释迦的肩膀将她按在桌上,试图跟她讲道理。
“艹!你放开她!”
刚子“嗷”的一嗓子冲过去,抡起棒球棍对着尤振林的后背就是一棍子。
尤振林被打得一个踉跄,陈释迦趁机摆脱他的钳制,转身对着他的腹部就是一脚,直接把他踹倒窗边。
“陈释迦,你没事吧!报警。”
刚子拎着棒球棍挡在陈释迦面前,一边死死盯着尤振林一边让陈释迦报警。
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报警,陈释迦轻轻拽了一下刚子,刚想让他别激动,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出事了!
陈释迦想也不想,转身便往楼上跑。
一上三楼,陈释迦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
房间的窗户大开着,尤芸脸色惨白地趴在地上,轮椅翻倒了,一只巴掌大的蜚蛭正贴在尤芸后颈疯狂吸食她的血液。
“那是什么?”随后赶来的刚子见到这个场景吓的当场懵了。
尤振林一把扯开他,冲过去便要去拽尤芸脖子上的蜚蛭。陈释迦连忙拉住他:“不行,不能硬扯,快去厨房找盐,还有打火机。”
“我有打火机。”刚子冲上来,哆哆嗦嗦掏出打火机递给她。
陈释迦接过打火机,打着之后直接对着蜚蛭的背部开始烤。
不一会儿,尤振林也拿着盐跑过来,陈释迦抬手抓了一把重重往蜚蛭身上一按,蜚蛭肥硕的身体突然像是被电了一样,扭曲翻滚一会儿之后便从尤芸的脖子上掉了下来。
陈释迦一把扯过枕头按住蜚蛭,然后回头喊刚子,让他按住枕头不要动。
刚子一脸懵地按住枕头,一回头,陈释迦已经拎着棒球棍往楼下跑。
……
陈释迦一口气跑到楼下,出了门,站在清冷的街道上四下张望,周围的居民楼已经熄了灯,街边大部分店铺都关了店,只有几辆不起眼的汽车停在路边。
尤振林跟着冲出来,见她站在街边发呆,忍不住开口问:“到底怎么了?”
陈释迦没理他,拖着棒球棍来到自己房间楼下,朝楼上喊:“刚子,把那东西放了。”
屋里的刚子正懵呢,听见陈释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连忙打开枕头,那只肥硕的怪虫一下子飞了起来,闪着荧光的身体快速冲出窗户。
楼下陈释迦一直盯着窗户,果然,不到五秒钟的时间,蜚蛭便从窗口飞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陈释迦想干什么,但尤振林知道昨晚死的两个尤家人就是被这东西吸干血的。
蜚蛭在半空徘徊一阵儿之后,振动翅膀向西飞。
陈释迦咬紧后槽牙,想也没想便跟上去。
尤振林虽然不明所以,但追了一会儿就发现这东西竟然不是漫无目的的飞,而是沿着一条既定路线前行。
“它要去哪儿?”他问。
陈释迦呵呵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尤莲没有告诉你么?”
尤振林:“……”
没听见回应,陈释迦侧头瞥了他一眼:“蜚蛭一般都是成双成对出现,一旦将两只分离,其中一只必然会去找另外一只。”
“你的意思是,跟着蜚蛭就能找到杀人凶手?”
第一百七十五章 无尽永生
蜚蛭带着他们一路飞到老城区最西面,这里以前就是一座大型的纸机厂。
老城区最多的就是这种以前留下来的旧厂房,厂区里不仅有医院学校,各种经销店小商场也应有尽有,所以厂区占地面积特别大。
改革开放后,随着各种工厂改制,大部分场地便空置下来,渐渐的,这些老厂区反而成了一座城市掀不掉的皮癣。
厂区大门是那种老式的伸缩门,不高,一米二三左右,成年人爬过去并不是难事。
蜚蛭越过大门继续往厂区里飞,陈释迦手脚并用翻过伸缩门,追着半空中的莹莹点点往厂区深处走。
约莫走了十分钟左右,眼前出现一间差不多有两层楼高的重机车间。
蜚蛭在车间门前徘徊了好一会儿,最后绕过大门从左面一扇打破玻璃的窗户飞了进去。
陈释迦目测了一下窗户的高度,至少有两米多高,而且外面罩着铁栏杆,人肯定爬不进去。
车间大门用巴掌大的锁头锁着,上面还贴了封条,只不过经年累月风吹雨打,封条早就已经风化了,轻轻一碰就碎了。
“我来。”尤振林走上前,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
陈释迦乐得让他动手,自己往后让了让。
尤振林低摸索了一下锁头,随即扭头看向陈释迦扎起的马尾,压低声音问:“有发卡么?”
她瞬间意会,从头上拽下来一根细米卡递给他,然后就看他像电视里演的那种神偷一样,把细米卡掰直伸进锁空一阵捅咕。不一会儿,随着锁芯发出一声轻响,锁头竟然真的弹开了。
陈释迦暗暗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带他跟来果然是对的。
尤振林拆下锁头,小心翼翼推开车间大门,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混合着霉味瞬间扑面而来。幸好陈释迦走在他后面,被他挡了一下,没那么难受。
尤振林就不好了,他被熏了个正着,干咳两声,差点没吐了。
车间很大,比从外面看还大,放眼望去,前面全是各种各样的大型机床,有的上面盖着防尘布,有的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车厢里昏暗一片,到处都是飘散不去的机油味。
陈释迦仔细听了听,四周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刚刚飞进来的蜚蛭也不见了。这时,身后的铁门突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竟然重重合上了。
陈释迦暗道一声不好,下意识举起棒球棍往门口看。
铁门阻挡了月光,黑暗中,四周突然响起一阵“嗡嗡嗡”的振翅声。一股不好的预感瞬时萦绕心头,陈释迦连忙问旁边的尤振林:“你听见了么?”
尤振林直觉有问题,连忙抽出腰间匕首握在手里,一边戒备地看向四周,一边问她:“怎么了?”
陈释迦咽了口唾沫,握紧棒球棍:“它们来了!”
它们?
蜚蛭?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窜头皮,尤振林不由得上前两步,微微侧身挡在陈释迦身前,压低声音说:“多少?”
陈释迦仔细听了听:“不少。”
一想到那玩意儿恶心吧啦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过幸好,她跑出来的时候顺手把尤振林从厨房拿出来的盐袋顺出来了。
她往尤振林靠了靠,用手碰了碰他的手。
尤振林愣了下,随即感觉手里被人塞了一把东西,仔细一感受,盐?
陈释迦没理会他的诧异,仔细辨别蜚蛭的方位,三米,两米,一米……
“西南角,东南角,撒!”她轻喊一声,同时自己扬手往右前方也狠狠撒了一把盐。
尤振林也猛地向西南角和东南角各撒了半把,空气中顿时弥散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紧接着便有什么啪啪啪往下掉的声音。
陈释迦不敢放松,连忙拿出手机打开手电功能。
骤然亮起的手电光照在地上,周围十几只蜚蛭趴伏在地上疯狂扭动,不一会儿便软塌塌不动了。
“是你吧!既然故意引我过来了,怎么还不现身了?”
陈释迦抬起头,目光跟随着手电的光线看向不远处的一座大型机床。
尤振林连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机床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黑风衣,黑短发,英俊的脸上略带几分阴郁,是个好看的男人。
陈释迦忍不住脱口而出,“李铁柱?”
裴帧轻脚步一顿:“陈小姐,别来无恙呀!”
陈释迦身体不由得紧绷起来:“不,我应该叫你裴帧才对。”
裴帧眼中荡起一丝笑意:“看来你都想起来了?”
陈释迦当然没想起来,只是江烬在给她讲常德发生的事儿时特意着重提了一下在旅游大巴上的事儿,后来她仔细想了想,那个裴帧八成就是李铁柱。
或许从常德开始,他就一直在暗中监视着她,否则他怎么会那么巧合的出现在去佳木斯的火车上,后来又在山洞里暗算她们?
“当然,在常德,咱们也早就见过了!”陈释迦故作漫不经心地笑,“只是我不明白,咱们无冤无仇的,你为什么几次三番想害我?在佳木斯山穴里,也是你救走那个女怪物的吧!”
尤振林诧异地看了一眼陈释迦,他没想到这个叫裴帧的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陈释迦面前。
裴帧闲庭信步般从机床后面走出来,陈释迦这才发现他的脸色异于常人的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坦然承认:“没错,是我。”
“为什么?”陈释迦蹙眉,手电的光亮一直随着他移动,目光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人单单只是往她面前一站,她都能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裴帧神态温柔,目光坚定地看着陈释迦:“你为什么认为我是在害你?”
陈释迦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害,难道还是保护?
她冷笑:“不然呢?你在常德派那个女嗤人来杀我,在去佳木斯的火车上让蜚蛭吸我的血,后来在山洞里让人假装黑熊袭击我,这不是要杀我?”
“当然不是。”裴帧立马反驳,“难道你还没意识到你并不适合待在这里么?”
陈释迦一怔,隐约明白他要说什么,但是不待在这里要待在哪里?
裴帧微微张开手臂,朝她做出欢迎的姿态:“欢迎你加入嗤人的大家庭,我们应当是凌驾于人类的存在,你应该跟我一起回到我们应该去的地方。”
“凌驾于人的存在?你是指,变成一个没有五官,五感的怪物?还是指变成一个肉卵?”如果不是见过尤家别墅里嗤人的最终下场,她或许还会被什么超级愈合能力和远超人类想象的听力所蛊惑。
但这些超越人类身体极限的能力所付出的代价远超她的想象。
裴帧啧啧两声:“你说的不过是终极进化过程中的失败品而已,你要知道,每一个物种进化的过程中都会有无数的失败品,但这不影响最终的进化。”
“所以你说的最终进化又是什么?”
裴帧:“无尽永生!”。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人片儿
陈释迦露出一脸惋惜的样子:“可惜,我对长生不老没什么兴趣。”
“那是你还没意识到它的好处。”裴帧目光悠悠地,最终落在她脸上,“跟我走吧!我会让你看看无尽永生的力量,你会爱上它的。”
“如果我不呢?”陈释迦握紧抱球棍,微微后退两步。人之所以称之为人,就是因为他受自然界约束,受社会约束,受法治约束,受生命本身局限约束。如果一个人超脱了自然法则,那么又有什么能约束他呢?
一个不受任何约束的人,无论未来他会做什么事儿,到最后他一定会变成一个极其可怕的存在,甚至是——怪物。
陈释迦不想当怪物,所以什么所谓的无尽永生对她而言不仅没有任何吸引力,反而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这是她不能容忍的。
裴帧还在试图耐心劝阻,甚至完全不把尤振林的存在当回事儿。
“你想想,如果拥有了无尽永生的能力,你的养父母还会死么?”裴帧玩味地看着陈释迦,笑意吟吟,然后不留情面地刺激陈释迦。
“所以,我爸妈的死也是你一手促成的?”她暗暗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冲动,这个时候冲动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还会让她陷入更复杂的情况。
裴帧没有否认,陈释迦觉得心一下子坠到谷底:“为什么?他们就是两个普通人,你为什么要对他们下手?”
“你爸妈?”裴帧露出一个几分的表情,嗤笑,“他们怎么配当你的爸妈呢?两个自不量力的普通人罢了,还想妄图困住你。陈释迦,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你应该……”
“我应该杀了你,给她们报仇。”陈释迦平静地打断他的话,然后像离弦的炮竹一样冲过去。
裴帧发出一声轻笑,侧身避开她回过来的棒球棍时,右手朝半空打了个一个响指。一道黑影从机床上空跳下来拦在尤振林身前。
女嗤人抻着脖子朝尤振林发出“咕噜咕噜”的警告声。
尤振林握紧匕首,扫了一眼疯了似的陈释迦,暗暗咬紧后槽牙,从衣领里掏出鲛人哨。
大概是吃过这东西的亏,女嗤人根本不给他吹哨的机会,双脚前倾,整个身体以一种俯冲的姿势朝他扑过来。
……
陈释迦虽然已经预料到裴帧也是嗤人,但是真动起手来才知道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根本不够看。他用的全是杀人技,招招直奔要害,要不是她躲得快又抗打,估计在他手底下撑不过五分钟。
又一次险险避开裴帧的拳头后,她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尤振林,那厮多半是受了伤,空气中血腥味很重,看样子几乎是被女嗤人追着打,连吹鲛人哨的机会都没有。
再这么下去,别说尤振林,他们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不能就这么被抓走,得想办法出去。
她一边小心翼翼应对裴帧的攻击,一边观察周围环境,前面十几米的地方有一个巨型机床,中间有传送带,车间的通风窗口就在传送带上面,如果她用全力起跳,或许能攀住窗台。
思及此,她抡起棒球棍逼退裴帧两步,转身快速朝机床那边跑。
然而爬上机床传送带的瞬间,陈释迦就后悔了。裴帧这么聪明,怎么会忽略这一点?
果然,当她踏上传送带的瞬间裴帧这只老狐狸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机床电源开关,尘封了十几年的老机械发出一阵卡拉卡拉的声响,传送带开始缓缓启动。
传送带不是那种胶皮的,而是一个一个铁环绞在一起的,机械一启动,铁索之间互相作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同时像波澜一样一波推着一波,人在上面很难维持平衡。
陈释迦踉跄着想要往旁边跑,传送带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一个不留神就将她整个人带倒。
连接传送带另一端的是一个大型挤压设备,等于前面机床出来的东西被传送过去后会进入挤压机。
就算是嗤人被挤压成碎片也没办法治愈吧!
陈释迦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在脑袋里畅想了一下自己被挤成一个人片的场景。太可怕了!她浑身一哆嗦,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把棒球棍用力插*入传送带中间的锁链里。
“咔咔咔!”
在巨型机械的绞合力下,铝合金制的棒球棍瞬间被掰弯,传送带仍旧快速运转。
裴帧垂眸看着在传送带上苦苦挣扎的陈释迦,再次对她抛出橄榄枝:“陈释迦,你现在还有选择。”
选个屁!
陈释迦咬紧牙关,目测了一下自己与传送带边缘钢槽的距离,双手抓紧棒球棍,后腰微微拱起,双脚与腰腹一起发力,以棒球棍为发力点,把自己整个弹出去。
双手攀住钢槽的瞬间,陈释迦一个飞跃跳下机床,身后的传送带上瞬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铝合金棒球棍被锈迹斑斑的庞然大物吞噬。
陈释迦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就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被挤成人片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怕了么
“怕了么?”
陈释迦一抬头,裴帧的脸出现在面前,紧接着眼前一黑,一只冰冷的大手扣住她的脖子,直接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窒息感瞬间袭来,她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整个人掼在机床钢槽上。
头皮几乎就要贴到传送带上,几分碎发卷进绞索链,瞬间就被扯了下来。生理性眼泪瞬间脱眶而出,疼得陈释迦直抽冷气。
“怎么了?怕被挤压成肉泥?”裴帧骤然凑近,陈释迦恍惚中又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似曾相识。
难道这就是嗤人身上特有的香气?
“何必呢?基本来就不应该留在这里,跟我们走不好么?你会得到永生,没有人能伤害你。”裴帧抬手轻轻抚摸过她的面颊,目光中掺杂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慈悲。
很难想象这两个词会放在一起,但是陈释迦确实感觉到了。他指尖游走在她皮肤上留下的冰冷触感让她总有一种错觉,对面的人仿佛是个没有温度的死人。
这就产生了另一个让她不得不深思的疑惑,嗤人还是人么?
“我,我生来就是人,当了二十多年的人,一下子变了个模样,我总要适应一下不是?”她露出委屈的表情,也不管裴帧看不看得见,先拖延一点时间再说。
裴帧轻笑出声,突然放松压制她的力道:“你会适应的。”
终于得到一点喘息的空间,陈释迦没敢贸然挣扎,故作困惑地问:“其实我也不,也不是一点不感兴趣,主要是……”她顿了下,扭头朝不远处追着尤振林打的女嗤人看了一眼说,“我只是对变成那样没兴趣,不管是江永镇还是那女的。你不觉得太丑了?”
这个理由很充分,没有哪个女人喜欢变成个没有脸的怪物。
裴帧猛地提起她,两人面对面,那股淡淡的香味似乎更浓郁了一些。陈释迦深吸一口气:“你很香。”
香?
裴帧微微蹙眉:“你说什么?”
陈释迦:“……”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在散发一些香味?
她试探地问:“难道不是每个嗤人身上都有一种独特的味道么?”
“不知道。”
陈释迦有点懵:“你闻不到?”
裴帧眼睛幽地一亮:“你果然不一样。”
陈释迦:“哪里不一样?”
裴帧忽而一笑:“你不是说你不想变成那种样子么?放心,只要你跟我走,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的。”
他果然是有办法阻止嗤人变异?
“那他们呢?还能变回来么?”她突然开口,然后便感觉清晰地感觉到裴帧掐住她脖子的手紧了一下。
他在紧张,也就是说,彻底变成嗤人之后,是没有办法再变回来的?
她不敢想,如果江烬知道这个消息的话,他要怎么办?
“你之前说,我爸妈不配当我爸妈,那我亲生父母呢?春斐,她也是嗤人么?”她已经笃定出现在梦境里的春斐就是她亲妈,可是按照江烬的说法,她和那个男人,以及江永镇出现在常德的时候与常人无异,
现在江永镇已经变异了,她呢?
是已经变异了,还是变成了……
不对,不是刚才那个女嗤人,江烬说过,这个女嗤人在他到达常德的第一晚就袭击过他,所以她不可能是春斐。
那春斐到哪儿去了?又为什么把六个编钟寄给她?难道她不想找到“桃花源”,或者三生潭?
谜团越缠越多,或许只有这个叫裴帧的男人才能给她答案。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里形成,陈释迦目光炯炯着裴帧的眼睛:“她是嗤人么?”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嗤人这个称呼源于尤莲口中的神话故事,之所以称呼他们为嗤人,是因为山海经中一个关于帝江和攸忽二帝之间的故事,故事里,被凿出蹊跷的帝江死了,而盘古是从帝江的身体里爬出来,因此有了后来的盘古开天辟地。
还有神话说,盘古是蛋生,这么说,嗤人的起源很可能是跟帝江有关,这也符合了盘古和嗤人没有五官蹊跷的特征。
尤莲说过,帝江有掌控空间时间的能力,盘古从帝江身体里孕育而出,开天辟地,从此有了天和地,那么帝江的身体呢?
有没有可能,帝江的身体除了孕育出盘古之外,还创造了另外一个空间,比如‘桃花源’三生潭,而嗤人就是从这里面出来的。或者说,进入‘桃花源’和三生潭的人便变成嗤人?
可自己从来没有去过这两个地方,为什么也会变成嗤人?
“嗤人?”
裴帧颇为玩味地看着陈释迦:“看来你对嗤人的了解很多。”
陈释迦摇了摇头,艰难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春斐,我妈,她……”
“既然这么好奇,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
“你,知道,她,在哪儿?”
裴帧突然松开手,陈释迦脚一软,扶着一旁的钢槽才堪堪稳住身体。
裴帧突然朝女嗤人喊了一声:“何翠花!”
第一百七十八章 裴帧的目的
女嗤人似乎不太高兴裴帧的呼喊,不甘不愿地朝尤振林发出几声“咕噜”,猛地抽出已经插进他肩头的尖锐指甲,快速跑到裴帧身边。
尤振林踉跄着后退几步,顾不上肩头的伤,视线一直锁着不远处的陈释迦和裴帧。
裴帧明显是有备而来,今天他们怕是很难全身而退,除非……
“不用白费力气,鲛人哨对付不了我。”
尤振林心一凉,还没反应过来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裴帧已经站在他身前,冰冷的大手死死扣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黑暗中他看不清裴帧的表情,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死在我手里,你也不冤。”裴帧冷冷开口,“不过今天我不杀你,回去告诉尤淑兰,我跟她的那点情分已经没了,以后最好不要再有尤家人犯在我手里。”
裴帧这边的话,那边陈释迦听得清清楚楚,约莫也是没避讳她,只是尤家竟然跟裴帧有些渊源,尤淑兰又是谁?
想到404里的尤芸,陈释迦觉得自己彻彻底底卷进了一场跨越了几个世纪,甚至更长久的阴谋里。
毕竟如果“桃花源”理论是真的,那么这件事牵扯到的人事物足以震惊整个世界,皆时……
不敢想。
跟她同样震惊的还有尤振林,他濒临窒息的脑子里回荡着裴帧的话,整个人都是懵的,嗫喏道:“你认识老太太?”
裴帧像是回忆起什么,脸上表情晦暗不明,好像陷入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中,有悲伤、有痛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你跟她一点也不像。”裴帧开口说,“不过不像也挺好,她就是太……”他顿了下,突然收敛起情绪,猛地抬手把尤振林甩出去,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像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墙角。
尤振林挣扎着爬起来,裴帧已经对他没了兴趣,转身回到陈释迦身边:“好了,一个不重要的人罢了,现在决定好要跟我走了么?”
陈释迦索性一直坐在地上不说话,脑子里其实在想裴帧刚才对尤振林说的话,特别是最后那两句,听起来可不像是跟一个老人说的,倒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怒其不争。
长辈?
如果裴帧是尤家老太太的长辈,这岁数……
何翠花嘴里发出一阵咕噜声,似乎对她很是不满。
你一个嗤人,自己爹妈都不认识了,你对我咕噜什么?陈释迦不满地抬头,朝何翠花翻了个白眼。
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挑衅,何翠花伸手就要抓她头发。
锋利跟钢刀一样的爪子抓过来,别说是头发了,天灵盖都得被她抠下来。
陈释迦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对着何翠花的腹部就是一记直拳,打得何翠花一连退了好几步。
人总是对未知的东西充满恐惧,但当你知道她可以被文字命名之后,原本缠绕在心里的恐惧会刹那间消散许多,大脑会自动启动防御装置,并搜索所有可能对她产生束缚的信息。
比如你会对一个未知的,可以毁灭一座城的武器产生恐惧,这种恐惧源于未知和不确定性,因为你不知道它的底线和束缚在哪里。但你不会对原子弹产生恐惧,为什么呢?因为在人们对它赋予了名字之后,也为它套上了枷锁。
因为你知道,不会有谁会无缘无故放一颗原子弹,所以它是强大的,但也是安全的。
女嗤人也一样,一旦她被赋予了名字,便有了一层枷锁,目前看,这个枷锁是裴帧。
陈释迦一个跨步躲到裴帧身后,抓着他的胳膊探头朝何翠花看:“你看你,脸都没了,脾气怎么还是这么不好?在常德没被打够么?”
她故意说起常德的事,暗示裴帧她已经恢复记忆了。
与人博弈,最忌讳的便是别人纵览全局,自己却一无所知,消息不对等的交易永远不是一场好交易,输的概率实在太大了。
不知道是不是听得懂,何翠花反应很大,张牙舞爪的朝她咕噜,但是最终也没敢冲过来。
裴帧倒是很有耐心,任由陈释迦躲在他身后找何翠花挑衅。
其实陈释迦早看出来了,裴帧对她没有杀心,否则她现在多半已经变成肉饼了,只是他几次三番煞费苦心又是要她血,又是想抓她的,到底想要做什么?
还是说,他已经知道春斐把编钟寄给她了?
不对,他应该还不知道,如果知道了,直接去404抢编钟就好了,没必要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只为劝她跟他走。
走,又能走到哪儿呢?
他知道她不是陈家两口子的亲生女儿,也知道春斐,更知道尤家人在做什么,他好像知道这所有的一切。
如果跟他走,那么……
陈释迦刚升起赌一把的念头,耳边便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
她听见了,裴帧和何翠花显然也听见了。
裴帧蹙眉看了一眼何翠花,抬手就要抓陈释迦衣领。
陈释迦反手挡开他的手,侧身肘击他的胸口。
裴帧被打了个正着,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两步。
何翠花见裴帧被打,像是一下子被触发了机关,疯了似地冲向陈释迦,两人很快缠在一起。
这边一动手,那边尤振林毫不犹豫掏出兜里的鲛人哨,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瞬时响彻整个车间,何翠花动作明显迟钝下来,双手本能地捂住脑袋。
陈释迦在尤振林吹响鲛人哨的第一时间就掏出兜里备着的降噪耳机戴上。虽然不能完全阻隔鲛人哨的魔音,但多少不至于让她丧失理智。
她忍着魔音穿脑,用力撞开何翠花,转身往车间门口冲。
第一百七十九章 归来
“陈释迦,我没那么多耐性,不要再耍……”裴帧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将他后面的话全部吞噬,一只黑色的庞然大物撞破大门,咆哮着朝他们冲过来。
骤然亮起的雾灯瞬间照亮整个车间,等所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悍马一个急刹停在陈释迦身边。后车门猛地弹开,胡不中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佛姐,上车。”
陈释迦心中一喜,顺势跳上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悍马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原地掉头。车胎跟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和刺鼻的胶皮味儿。
“佛姐,你可真是桶……”
胡不中话还没说完,车顶便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接连不断的“砰砰”声。
“艹,那女怪物在咱们脑袋顶上。”胡不中大叫一声,前面的江烬冷冷哼了一声,猛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漂移甩尾,两条穿着黑色裤子的大长腿直接踹在车窗上。
“砰”的一声闷响,吓得胡不中一下子扑到陈释迦怀里。
陈释迦嫌弃地一把推开他:“干什么?”
胡不中哭丧着脸抬起头,两条腿还在车窗边缘吊着。
妈妈呀!好可怕!
江烬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与恰好看过来的陈释迦四目相对。
车内的气氛瞬间凝滞,陈释迦讪讪地摸了下鼻尖,然后佯装忙碌地低头找趁手的武器。
江烬“呵”了一声,从副驾驶拎出他从老郑那里顺来的手弩丢给她:“能把她打下来么?”
陈释迦没说话,握紧手弩看向窗外。
裴帧还站在原地,阴沉的目光透过玻璃看着她。
车窗贴着防窥膜,但陈释迦就是知道,他一定能看见她。她抬手朝他比了个鄙视的手势,然后猛地摇下车窗,在悍马驶出车间的瞬间朝他射了一箭。
“佛姐,你牛。”胡不中朝她竖起大拇指。
陈释迦连忙关上车窗,扯了他一把,示意跟她换个位置。
胡不中也不想看着那两条耷拉着的大腿,直接从陈释迦身上爬过去,乖乖缩在车门边。
“感谢老头子赐予我金钱,给这玩意装了防弹玻璃,不然……”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车玻璃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一颗白花花的人头正贴着车玻璃“看”他。
“艹!她怎么又过来了?”
陈释迦一把将他按在座椅上,抬起手弩对着车窗:“把车窗打开!”
“啊!”胡不中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她进来怎么办?”
陈释迦翻了个白眼:“别废话,赶紧的。”
胡不中颤巍巍伸出手:“不是,佛姐,你行不行呀!”
江烬侧头看了一眼陈释迦,沉声说:“听她的。”
“听她的,听她的,都听她的……”胡不中一边絮叨,一边按下车窗。
车窗降下的瞬间,何翠花的头便探了进来,胡不中“嗷”的一声到陈释迦身边:“佛姐,射她!”
陈释迦冷冷凝视着几乎半个身子都探进来的何翠花,食指轻扣扳机。
两人离得太紧了,弩箭几乎在脱离弓弦的瞬间就钉进何翠花的眉心。
“胡不中,把她拖进来。”前面的江烬突然开口了。
胡不中吓得整个人都麻了,眼睁睁看着几乎贴到他面前的大白脸上绽出一朵血花,好半天没才挤出一句:“拖,拖,拖进来?”
江烬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弩箭上不是有你们老胡家的特殊麻药么?一时半会醒不了。”
“对呀!我怎么把这个事儿给忘了?不过麻药也不行呀,这玩意多危险呀!”
陈释迦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用捆仙锁。”
胡不中一乐:“是呀,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他连忙低头从后面储物柜里掏出捆仙锁,跟陈释迦一起把何翠花拉进后车座。
悍马虽然后座空间足,但坐三个成年人也还是稍显拥挤,更何况还有何翠花这个人形大杀器。
把她捆好之后,胡不中把她往陈释迦身边一推,自己缩在车门边,自动跟他们隔开一段距离。
陈释迦翻了他一个白眼,然后伸手捅了一下前面的江烬:“喂,我的电棍呢?”
江烬唇角一勾,还真从副驾驶那边拿了一根电棍出来。
陈释迦接过来一看,可不就是她房间里那根大宝贝么?
原来他们是回到404,发现她不见之后就马上赶过来了。幸好,如果再晚一步,她估计就要被裴帧带走了。
车子并没有直接回404,而是去了胡不中在市中心的一套大平层。
一开门,一道黑影就咻地一下从眼前一闪而过,陈释迦抬手便要射弩箭。
“别别别,佛姐,是我小可爱。”胡不中一把丢下何翠花,反手抱住陈释迦的胳膊,“姐呀!那是我小可爱!”
“小可爱?”陈释迦回头看他,胡不中连忙打开客厅的吊灯,灯一亮,好家伙,一只一米多长的鬣狮蜥正瞪着一双大眼睛跟陈释迦大眼瞪小眼。
正常人谁养这东西呀!
陈释迦“咻”地躲到江烬背后,怒目瞪着胡不中。
胡不中干巴巴一笑,连忙冲过去抱起鬣狮蜥跑进右手边一间客房里。
江烬似笑非笑地回头看了一眼陈释迦:“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地不怕呢!”
陈释迦剜了他一眼,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开始打量整个客厅。
胡不中这套房子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位于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漠河市。除此之外,房间的装修也极尽奢华,处处都透着人民币的味道。
客厅右手边有一整面墙,约莫至少有五十平,整面墙前全部打着恒温柜,里面分成几十个格子间,里面全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爬宠。
“怎么样?我的这些小宝贝们可爱吧!”
胡不中从房间出来,见陈释迦对着整面墙的爬宠发呆,忍不住得意的炫耀。
陈释迦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往江烬身边挪了挪:“并没有觉得很可爱。”
胡不中“切”了一声:“不识货,我这一面墙的宝贝和这套设施至少两百万。”
陈释迦小小震惊了一下,忍不住感叹,胡家不愧是挖金矿的,确实有钱,不然也不会开悍马不是?
“行了,别炫耀你那些宝贝了。”江烬从始至终黑着脸,扭头看陈释迦,“饿么?”
陈释迦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江烬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厨房走,“我饿了,煮点面。”
胡不中:“江哥,我也没吃饭呢!”
陈释迦看着江烬走进厨房,忍不住问一旁的胡不中:“你们这个点没吃饭?”
胡不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哪儿有时间吃饭呀!火急火燎开车从尔滨那边过来,连口饭都没吃。”
“你们去尔滨了?”陈释迦蹙眉。
胡不中连忙捂了一下嘴,随即讪讪一笑:“嘿嘿,这事儿你得问江哥。”
第一百八十章 “我”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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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编钟被盗
陈释迦把自己的猜测告诉江烬。
江烬沉默片刻,说道:“所以要想知道所有真相,最大的关键在于找到“桃花源”或三生潭。”
陈释迦点了点头:“很明显,海镇上面的祭文是殷契在找到‘桃花源’和三生潭之前留下。而天启……”她微微顿了下,侧头看了一眼胡不中养宝贝的那间房门,“出来吧!再偷听,耳朵都要竖起来了。”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胡不中讪讪一笑:“我就说什么事都瞒不过佛姐你,我这才刚往门口靠,你就知道了。”
陈释迦翻了个白眼,胡不中假装看不见,一溜烟跑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到江烬身边:“我这不也是关心你们么?佛姐你说天启,你不会是……”
陈释迦没说话,掏出手机,把拍下来的六只编钟给江烬看:“之前有人从常德给我寄了一个包裹,我让南京的同事帮我挤过来。”
江烬瞳孔微缩,拿起手机仔仔细细端看,竟然是六个不同的编钟。当时在青铜器交易会现场出现的只是一只,另外五只是从哪儿来的?他蹙眉看向陈释迦。
陈释迦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摇头说:“不知道。”
江烬直接操作她的手机把照片发给自己:“编钟是西周时期的东西,字是商朝的,如果都是出自殷契之手,至少说明他找到了‘桃花源’和三生潭,至于上面到底写了什么,约莫是与‘桃花源’有关。而且这种西周的编钟一般都是九枚或者十三枚为一组,看样子至少还有三枚没找到。”
陈释迦拿回手机,揉了揉眉心说:“如果这些编钟是我妈寄给我的,那她们很有可能已经在去找剩下的了。”
江烬轻笑:“你是说,我们可以再等等?”
陈释迦:“不行么?”
江烬双手环胸,他倒是有另一种猜测,只是害怕说出来陈释迦会受不了。
陈释迦见他沉默不语,不悦地抬腿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有话就说。”
江烬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之所以把东西寄给你,是因为她没办法自己保存了?”
陈释迦一怔:“你什么意思?”
江烬说:“我是说,如果她一开始就打算把东西交给你,大可以在常德的时候就交给你了,没必要千里迢迢寄到南京,除非在你离开常德其间,她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所以在最后没办法的时候,将所有编钟都寄给远在南京的你。”
“你是说,她们遇到麻烦了?”
江烬点了点头:“有可能,你还记得我爸是从哪里被发现的么?还有,你养父母是在知道你去常德失忆之后才出事的,所以她们大概率出事了。”
经他这么一说,陈释迦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养父母去世前曾经来过漠河,并且去过无人区,除此之外,原本应该在承德的江永镇也出现在了富克山无人区,那么春斐和那个男的很可能也在漠河,并且出事了。
这么一想,陈释迦顿时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抄起外套就往外走。
江烬连忙伸手拦住她:“你要去哪儿?”
陈释迦挣开他的手:“去找你爸!他一定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江烬差点被她气笑了:“你以为我没问么?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呢?我现在怎么办?”陈释迦焦躁地踢了一脚门板,巨大的力道差点震倒墙边的恒温箱,吓得胡不中连忙冲过去抱住箱子,“佛姐,轻点,好几万呢!”
陈释迦冷哼一声,刚想回客厅,兜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她伸手掏出手机,点开一看,是刚子打来的。
“释迦,你现在跟江哥他们在一起么?”刚子火急火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陈释迦按了免提,一旁的江烬说,“我在。”
刚子说:“江哥,释迦,出事了。”
陈释迦心底一凉,便听刚子说:“江哥,刚才你们走不久,就有人闯进404打晕了我,等我醒过来,尤芸就不见了,还有,你的书房好像也被人翻了。”
陈释迦连忙凑到江烬耳边压低声音说:“编钟我放在你书房了,估计是奔着编钟去的。”
江烬挂了电话:“刚子不可能跟别人说这事儿。”
陈释迦脸一沉:“那就是尤芸。她看见我在你书房了。”
胡不中气的直跳:“我就说,我就说尤家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还有那个尤振林,佛姐,你不是说他们家老太太跟裴帧有些渊源么?没准今天就是他们故意使的一个声东击西计谋。目的就是为了抢走编钟。”说完,又一脸得意地拍了拍陈释迦肩膀,“不过还好咱们佛姐聪明,提前把照片都拍下来了,这样咱们也不至于落了下乘。”
话虽是这么个理儿,但那编钟毕竟还没研究透,这么重要的东西说丢就丢了,陈释迦实在气不过,当即就决定回404。
江烬没反对,抓起车钥匙就走。
胡不中想跟上去,被江烬阻止了,让他好好在家待着,等有消息了再找他。
胡不中讪讪摸了下鼻尖,眼巴巴看着二人走进电梯。
……
刚子正坐在一楼大厅里用冰袋敷额头,听见开门声一抬头,见到江烬的时候差点没哭了。
江烬连忙走过去,目光扫视一眼大厅,问他到底怎么会回事?
刚子深吸一口气,就把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之前陈释迦和尤振林追着蜚蛭出去了,他怕再有什么事儿,就没敢走,打算在404待一晚。
他把尤芸扶到三楼沙发上坐下,然后下楼去关店门,结果刚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一个干巴瘦的男人就从下面钻了进来。
他下意识松开卷帘门,回头一看,还是个熟人。
那天来剧本杀玩《无尽永生》本子的那个瘦脸男人,好像是叫什么丁辉来着。
他以为对方是来订本的,刚想说已经关门了,丁辉突然朝他扑过来,二话不说对着他肚子就是一拳。他被一下子打懵了,等回过神儿想还手的时候,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恶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个事儿,后脑勺就被狠狠砸了一下,紧接着就人事不知了。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一楼大厅已经没有人了。
他踉跄着爬起来,像是检查了一下吧台后面的收银柜,里面钱没少。之后他又晃晃悠悠爬上三楼,结果到了三楼才发现尤芸不见了。
“轮椅还放在沙发旁边,书房的门大开着,我不知道丢没丢东西,但多半是有人进去了。然后我就给江哥你打电话,不过没打通。”刚子有些委屈地说。
江烬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陈释迦没说话,急冲冲上了三楼,果然,藏在书房里的编钟连同快递箱子全都不见了。
江烬跟上来,见她站在书房中间发呆,伸手安慰般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现在只能等你的朋友翻译铭文了。咱们要尽量在尤家人之前找到其它编钟。”
陈释迦肩膀一垮,突然生出一种浓浓的无力感,好像每次她有什么进展的时候,总会有人捷足先登,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一边引导她走向真相,一边又总在关键时刻掐断线索。
关于嗤人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第一百八十二章 尤家老太太
经历过口罩之后,这几年尤淑兰的身体情况一直都不太好,大部分时间缠绵病榻,见家里小一辈子的时间也不多。
去年七月份的时候,她从市区的房子里搬到郊区的老洋楼,身边只留着已经伺候她很多年的红霞。
尤振林和几个小辈都劝她回市区,那边人多,方便照应,但劝了几次,她都拒绝了。这栋小洋楼已经有些年头了,五十年还是六十年了?她有时候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要是那年没有发生那件事,没准这栋小洋楼里还会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呢!
可惜,终究还是没有留住那个人。
这会儿,红霞已经做好了早餐,见她还在窗边的摇椅上看着阳台上的几盆绣球发呆,便过来喊她吃饭。
尤淑兰缓缓收回视线,侧头看她:“红霞,你在尤家做了多少年了?”
红霞今年快六十了,比尤淑兰小三岁,但两个人站在一起,尤淑兰明显年轻许多。尤淑兰就是那种典型的大家闺秀,富家千金,虽然身体不是很好,但人往哪儿一站,到底还是有股子贵气。
红霞笑着说:“小姐,都快四十二年了。我十八九就跟着您了。”
“有四十多年了呀!”尤淑兰不由得陷入回忆之中,“我记得你来我们家的时候,还梳着两根大麻花辫,那会子日子都苦。”
红霞说:“也不都是苦的,我那会子从家乡逃到城里,无依无靠的,要不是小姐收留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沟里呢!”
尤淑兰跟着感慨:“就是可惜柏树走得早,你们又没能留下个一儿半女,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红霞脸上露出一丝哀伤,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那个笑起来憨憨的男人了,有多久了?三十几年了吧!
“那都是他的命。”
“是我们尤家欠他一条命。”尤淑兰有些难过的说。
红霞没说话,让她起来去吃饭。
尤淑兰扶着扶手站起身,红霞连忙扶住她的胳膊:“您也要注意好身体,小辈们都很担心您。这尤家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都指望着您呢!你可不能倒下。”
“我就一把老骨头了,下面的孩子们都顶事儿,用不到我了。”尤淑兰走到餐桌前,红霞连忙拉开椅子让她坐下,然后按照老习惯把她喜欢的上海生煎包和甜豆浆推到她面前。
尤淑兰看着面前的生煎包,突然就没了胃口,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时不时的会梦到那个人,他还是那个风度翩翩,俊朗温润的样子,而她现在早就鸡皮鹤发了。
以前年轻那会儿就不喜她,现在怕是更加厌烦了。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叹了口气,把生煎包连同盘子一股脑都丢进垃圾桶里。
红霞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老太太已经吃了几十年的生煎包了,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倒完生煎包,尤淑兰又把豆浆也倒了,抬头看着红霞说:“红霞,吃了这么多年早吃腻了,今天换点别的。”
红霞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小心翼翼问她:“那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尤淑兰愣了下,其实她也不知道想吃什么,只是吃了这么多年生煎包和甜豆浆也没等到那个人回来,今儿个实在是连他喜欢的东西也不想看见。
“你给我煮碗面条吧!”她有些恍惚地说。
红霞忙问:“那您想要什么卤子?”
尤淑兰想了想说:“院子里的小六子不是下了蛋么?吃鸡蛋卤子。”
红霞想到后院的几只小母鸡,一乐:“那行,您等一会儿,我这就去给您做手擀面鸡蛋卤子。”
红霞一头扎进厨房去煮面,尤淑兰起身去阳台给那几盆养了很多年的绣球浇水。也不知道是不是年头儿长了的原因,这两年绣球也不再开了,年前更是大病一场,叶片掉的七零八落,看起来就像现在的尤家。
过了会儿,红霞端着面回来,门外正好传来敲门声。
尤淑兰接过面碗让红霞去开门。
红霞拉开门,见到尤振林灰头土脸地站在门外,脸色幽地一白,一把拉住他的手:“振林呀!你这是怎么了?这,这,这怎么还受伤了?”
“没事,一点小事故。”尤振林抽回手,低头换鞋。
红霞瞧着可不像,慌慌张张去拿医药箱。
尤淑兰见红霞慌慌张张跑回来,连忙问:“怎么了?”
红霞没说话,尤振林已经换好拖鞋走过来:“我没事,红姨大惊小怪了。”
“没事?”尤淑兰看了一眼尤振林嘴角的血和不太自然的左边肩膀,不由蹙眉,“你这是去哪儿了?”
尤振林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侧头看了一眼红霞:“红姨,能帮我盛一碗面条么?”
“好好,我这就去。”
红霞转身去厨房,尤淑兰放下手里的筷子:“说吧,你去哪儿了?”
“404剧本杀外面那两个,是您派去的?”尤振林开门见山地说。
尤淑兰一点也不意外他会这么问,她太了解这个孙子了,人有本事,但为人太正直了,有时候认准一件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因此许多事儿她宁愿尤莲去做,反而要避着他。
她点了点头:“怎么?你有意见?”
尤振林深吸一口气:“为什么?”
尤淑兰轻笑一声:“你不是知道了么?他们抓走了芸儿。”
尤振林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老太太为什么还不说实话。
“难道不是尤莲跟胡悔合作抓了陈释迦?奶奶,这么多年,你一直都说嗤人是不应该存在的,可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对奶奶的教导产生怀疑。
她说尤家的使命源于血脉,尤家人就是为了消灭嗤人的存在而存在的,但事实上并非如此,那些被抓回来的嗤人最后全送进了那栋楼里,而他至今都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红霞从厨房出来就看见祖孙俩剑拔弩张的样子,吓得连忙把面放到尤振林面前,开始打圆场:“你看,你老也不回来,这回来了怎么还吵上了?你是不知道,你奶奶最近老是念叨你。”
尤振林接过碗,默不作声拿起筷子开吃。
红霞叹了口气,心疼地看着尤淑兰说:“你们祖孙俩好好聊聊,今早的鸡蛋还没捡呢!我可得赶紧下去。”说着,一溜烟下了楼。
尤振林啼哩吐噜吃完面,把碗放回桌面,看着尤淑兰说:“今天我见了一个人,他说与你有些旧时的情分。”
尤淑兰愣了下,尤振林拿纸巾擦了擦嘴说:“他叫裴帧,一个……嗤人。”
尤淑兰脸色幽地一白:“你说什么?”
尤振林目光直直盯着她脸上的表情,深吸一口气:“裴帧,我见到他了。”
果然,尤淑兰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他思索了片刻还是说:“他的样子一直没有变。”他知道尤淑兰有一块从不离身的怀表,怀表里夹着一张男人的照片。
她从来不让别人碰那只表,知道里面有照片是因为有一次尤淑兰去体检,照ct的时候医生不让带金属物品进去,所以尤淑兰才把怀表小心翼翼递给他保管。出于好奇,他打开怀表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里面是一个陌生男人的照片。
其实在看见裴帧第一眼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是尤淑兰怀表里藏着的那个人,只是不明白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第一百八十三章 尤淑兰VS裴帧
尤振林把裴帧让他带的话说给尤淑兰,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安静的坐了好一会儿,然后让他先离开。
尤振林看着尤淑兰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的样子,知道这个裴帧怕是跟她有很深的羁绊。只是看昨晚裴帧的样子,他似乎对尤家并没有什么好感,否则也不会放蜚蛭杀了那两个人。
出了小洋楼,正好看见红霞拎着篮子走过来,尤振林连忙叫住她:“红姨!”
红霞笑着走过来:“怎么就要走了?你呀,你们还是要多陪陪大小姐的,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你们的。”
尤振林点了点头,随即扭头看了一眼二楼尤淑兰房间的阳台,从这里正好能看见阳台上那几盆已经开不动的绣球。
“红姨,问你个事。”他回头对红霞说。
红霞正色道:“你说。”
“您知道裴帧么?我奶奶跟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尤振林一边问,一边注意着红霞的神色。
果然,当他说出“裴帧”两个字的时候,红霞脸上顿时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红姨,您跟我说说。”尤振林不着痕迹地逼问。
红霞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阳台,叹了口气说:“你跟我来吧!”
尤振林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红霞走进小洋楼。
尤振林并不是尤淑兰的亲孙子,他的父亲是尤淑兰二哥的儿子。当年他爷爷意外去世后留下两个男孩,那时尤淑兰不过二十六七,毅然决然收留两个孩子,并且经过宗族同意过继到她名下。
从他有记忆起,尤淑兰就是一个人,最常跟在她身边的只有红霞,也不住小洋楼。
这几年尤淑兰年纪大了,搬来小洋楼之后,他也来过几次,但对这里实在谈不上熟悉。
红霞带着他走到一楼右手边最后一间房前。她掏出钥匙打开门锁,一边推开紧闭的门扉一边说:“进来吧!看过了,你就知道了。”
尤振林没说话,跟着红霞走进房间,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完全不像长久无人打理的样子。
房间很大,跟二楼的主卧室差不多,里面各种家具应有尽有,但大部分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款式,仿佛这些年都没有更换过。
房间中间放着一张双人床,床上是大红的喜被,两只枕头上还绣着戏水的鸳鸯,一打眼就能看出,几十年前,这里曾是一对新人的新房。
床头上挂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一对男女,男的穿着那个年代的中山装,眉目俊朗,但是眉眼间没有一丝笑意。
女人穿着那个时候少有的白色婚纱,轻轻靠在男人身边,脸上笑意盎然,看着镜头的眼中弄都带着喜悦。
红霞走过去,从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拿出鸡毛掸子,轻轻掸了掸照片说:“小姐跟裴帧成亲的时候刚刚二十岁,裴帧是入赘到尤家的。”
尤振林看着照片里的男女,实在没想到,裴帧竟然是奶奶的丈夫。
“那他们后来为什么没有在一起?”他狐疑地问。
红霞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裴帧家里出了一些事,当时是逃难到这边来的。”
红霞说的比较隐晦,但尤振林大约也是懂的。
“你可能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人,不论是诗词歌赋还是中西方文学,裴帧都信手拈来,加上他又极其聪明,不仅小姐喜欢他,老爷子也很喜欢他。”红霞仿佛陷入回忆,那时候她也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女孩,刚刚到尤家不久,见到那样的一个男人,心里也是暗暗爱慕过的。
尤振林看着照片里的男人,把他跟昨晚在老厂区车间里见到的裴帧对比了一下,显然几十年前的裴帧眉眼间还会有情绪外露出来,而现在的裴帧更像是一个冷漠高傲的操刀鬼。
他不在意人的生死,甚至在他眼中,人类本身就是一种卑微而渺小的存在。
“他,不喜欢奶奶?”他突然觉得有些如鲠在喉,说出来的话像一把刺从嗓子眼里刮过。
红霞微微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照片里的裴帧脸上:“他不喜欢尤家的每一个人。”
尤振林惊讶:“为什么?按理说,尤家救了他,不是么?”
红霞笑了下,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就是个白眼狼,小姐和老爷对他那么好,结果他……”她顿了下,尤振林瞬间意识到,还有另外一段故事在里面。
“他怎么了?”
红霞深吸一口气:“他走了。”
“走了?为什么?”尤振林问。
红霞说:“好像是遇见了一个女人,然后就要离开,连……哎!拦不住的,拦不住的。”
“那个女人是……”
不等他说完,红霞已经走到门边,蹙眉说:“回去吧!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故事了,没什么意思。我要上楼去给小姐按摩了,这几天天气不好,她的腿脚不太方便,医生说按完之后要做热敷。”
尤振林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只好跟着红霞离开。
等尤振林彻底离开小洋楼,红霞叹了口气,一抬头,尤淑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
“小姐,您怎么下来了?”红霞连忙走过去扶住她。
尤淑兰双手紧紧抓住红霞的手,目光落向那间重新上了锁的房门,口中呢喃:“红霞,他回来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去父留子
江烬的伤还没好利索,破译天启也还需要时间,加上对面楼的命案像达摩克利斯之剑在头上悬着,最近几日的404格外肃静。
刚子虽然对前几天的事儿充满好奇,但他有一个特点,不该问的不问,就像他从来不问江烬为什么要留陈释迦在404,她看起来并不像是来打工的牛马,反倒像是悠闲度假的。
之后陆羽又来了一次,估计是觉得就算江烬回来了,陈释迦和刚子也不一定能给他打电话,于是卡着点来找江烬。
俩人在楼上聊了快一个小时,下楼时,陆羽脸跟调色盘一样精彩。
刚子一边喝着枸杞泡可乐,一边目送窗外的警车驶离。
“看够了?”
江烬穿着黑色毛衣出现在楼梯口,目光从刚子身上扫过,落在窗边坐在角落里打王者的陈释迦身上。
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一直注视着她,陈释迦一脸莫名的抬起头,见江烬站在楼梯口,今天的江老板黑裤配高领黑色羊绒衫,鼻梁上还架了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知性又性感。
很nice!
“你近视眼?”陈释迦嘴欠问了一句。
江烬走到冷柜前,从里面拿了一瓶可乐打开,“吨吨吨”灌了两口后才漫不经心地说:“不近视,防辐射的。”
陈释迦的一边躲在角落里打野,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赶稿子呀!”
江烬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听着手机里传来的游戏特效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呆。
刚子从卫生间出来,见到俩人面对面坐在窗边各干各的,莫名觉得还挺相配的。
陈释迦一把游戏打完,见江烬还在对面坐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微微侧着的脸线条分明,她想了想,还真跟小说里说的‘刀削般的下颌线’十分匹配。
正看得出神,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儿,胡不中右手拖着一只行李箱,左手抱着一只恒温箱走进来,活像是逃难来的。
陈释迦忍不住发笑:“你这是离家出走了?”
胡不中摸了一把额头的汗,把行李箱往吧台前一放,拎着恒温箱快步走过来,弯腰一屁股坐她身边:“我这不叫离家出走,这叫战术性撤退。”
“战术性撤退?你做什么了?”陈释迦忍不住好奇。经过这段时间接触,她觉得胡不中这人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不是很靠谱,但比起胡悔和尤莲,绝对算得上是个正常人了。
胡不中伸手要拿江烬手边的可乐,江烬一把抢过来,不悦地蹙眉:“自己拿去。”
胡不中瘪了瘪嘴,喊刚子:“刚子,快,给哥拿瓶快乐水,要冰的,凉的。”
刚子笑眯眯地从冷柜里拿了一瓶可乐过来,同时地上二维码:“来,哥,二十.”
胡不中:“不是,江哥,你搁着开霸王店呢?”
江烬乜了他一眼:“你可以不喝!”
胡不中一把抢过可乐:“喝喝喝,别说二十,二百我也喝得起。”说着,掏出手机给刚子扫码。
“滴!您的微信到账二十元。”
刚子心满意足地拿着二维码离开,胡不中一仰头把二十元的快乐水一饮而尽,完了还打了个气嗝。
陈释迦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胡不中扬手把饮料瓶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随即丢出一句:“江哥,那什么,从今天开始,我就住你这儿了!”
陈释迦明显看见江烬的眉角抽了抽,突然觉得江烬这个人虽然很能装,但架不住胡不中不要脸呀!
她笑着看向胡不中:“到底怎么回事?”
胡不中一时笑不起来,耷拉着脑袋嗫喏:“我被老爷子催生了。”
“催生?”
“对,催生。”胡不中一脸愤愤。
陈释迦不可思议瞪大眼:“你结婚了?”
胡不中竖起手指摇了摇:“No,No,No,佛姐,你out了,我单身,但是你没听过有一个词叫去父留子么?”
陈释迦瞳孔微震,不敢相信看起来老派头的胡老爷子思想这么新潮,竟然玩起去父留子的神操作。她皮皮一笑,拍了拍胡不中的肩膀:“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至少以后没人在跟你催婚了。”
“好个屁呀!”胡不中一把扒拉下陈释迦的手,“老子有喜欢的人了。”
陈释迦一脸不可置信:“不会是尤莲吧!”这次不仅她好奇了,对面的江烬也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胡不中顿时脸一红,否认:“才不是,我能喜欢她么?她就是,就是……”
有点说不下去了。
陈释迦顿时如同霜打的茄子,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心里有点不自在。
虽然她没资格要求胡不中做什么,但是尤莲毕竟是尤家人,如果胡不中真的喜欢尤莲,那后面的很多事,其实已经并不适合胡不中参与了。
她想得到的,江烬自然也想得到。
“你们不合适。”江烬突然开口。
胡不中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炸毛的鸡一样一下子跳起来:“什么合适不合适?根本没有那回事儿,我不会喜欢她,而且,就算,就算喜欢了,我也不会背叛的,不会像胡悔那个王八蛋一样。”
陈释迦对此表示怀疑,胡不中索性破罐子破摔:“我不管,反正我现在无家可归了,就要住在这儿。”
陈释迦看江烬。
江烬冷冷瞥了胡不中一眼,竖起两根手指。
胡不中:“啥意思?”
江烬淡淡说:“住可以,一天两千,白天在店里兼职打工。”
“不是,江哥,你是姓周的吧!周扒皮都没你狠,两千一晚,我都能住五星级酒店了。我……”
“你可以不住,门在那边,不送。”
“别别别。”胡不中一把拉住江烬的手,“哥,我住,我住还不行么?”
江烬嫌弃地抽回手:“先结算十天的吧!”
胡不中深吸一口气,不甘不愿地拿出手机转账。
看着胡不中在输入栏里输入两万,陈释迦突然有点羡慕了。江烬如此富裕,怕不是就是靠坑蒙拐骗得来的吧!
江烬收完钱,朝陈释迦笑了下:“羡慕?”
陈释迦讪讪一笑:“你说呢?”
江烬收起手机:“那你再羡慕一会儿,等会去菜市场买菜,中午吃点好的给胡老板接风洗尘。”
说完,江烬悠哉悠哉地站起身往楼梯口走。
陈释迦扭头看胡不中:“伤害不大,侮辱性很强。”
胡不中心里mmp,嘴里笑嘻嘻:“哥,那你看,我住哪儿呢?”
已经上了楼梯的江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指着一楼右手边的一间房间说:“回头你请刚子帮你收拾一下,就住那里吧!”
陈释迦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胡不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佛姐,你笑得我有点害怕,那个房间不会是有什么吧!”
陈释迦连忙摇头说:“没,也没什么,就是有几个道具假人。你一个人住正好寂寞,也好有个伴不是?”
胡不中:“我艹……”。
第一百八十五章 胡不中VS释迦,互相试探
江烬刚上楼不一会儿,店里就来了一波没预约的客人,点了六人本。刚子带着人上楼去选本子,离开前,他把杂物室的钥匙递给陈释迦,让她帮忙带胡不中去看看房间。
杂物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原来是作员工休息用的,后来陈释迦搬到三楼了,里面的一些杂物就都挪到这边了。
一推开门,一排六七个道具人光溜溜对着门口站着,白花花的塑料腹肌显得格外摄人心魂。
胡不中一脸嫌弃地后退两步,不可思议地看着陈释迦:“佛姐,你确定江哥不是跟我开玩笑?”
陈释迦走过去从角落里找出一块大花布,竖着把几个模特的腹肌和不可描述挡住,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胡不中:“这就可以了,回头你再买一张床就行了。四件套我那里有一套多余的,新的没拆封,原价卖给你。”
“不是,真的没有房间了?”胡不中觉得自己可以再挣扎一下。
陈释迦摇了摇头,抬手把钥匙丢给他:“你自己整理一下吧!我要去看店了。”
“不是,佛姐,你等下。”胡不中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回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你不帮我整理一下?”
陈释迦回头露出礼貌的微笑:“那是另外的价钱。”
胡不中咬紧牙关:“多少?”
陈释迦竖起两根手指。
胡不中拿出手机:“好,就两百。”
陈释迦晃晃手指:“NoNoNo,是两千。”
……
一直到中午,江烬都没下楼。
陈释迦帮胡不中整理了一下杂物间,然后开车带他去就近的商场买床和日用品。
漠河这地方算不上二三线城市,但是五脏俱全,不少知名品牌在这边都有店。陈释迦对这地方不熟,买完菜之后就让胡不中开车,她则坐在副驾驶给老吴发微信,做一些工作上的交接。
“佛姐以后不打算回去了?”胡不中一边开车,一边问。
陈释迦放下手机回头看了他一眼,胡不中连忙说:“别别,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是没有江烬脑子好使,但也不是傻子。”
跟胡不中相处这么久了,被他看出点什么也没什么可意外的,只是之前他一直装傻充愣,今天怎么想着挑明了。
“所以呢?”她蹙眉反问。
胡不中轻轻点了一脚刹车,车子拐弯进入环岛。
陈释迦微微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导航,车子已经偏离了既定航道。
车厢里瞬时弥漫着一股低气压,胡不中连忙说:“就在前面不远了,刚才那条道堵车。”
陈释迦没说话,右手解开安全带。
胡不中吓得连忙解释:“不是,姐,你干啥,真的堵车。”
“是么?”陈释迦没动,胡不中苦笑,“我要是真想怎么样,早就把你的事儿跟老爷子说了。”
陈释迦抿了抿唇,把安全带又扣了回去:“你是怎么知道的?”
胡不中眨了眨眼,嘿嘿一笑说:“在岭上就知道了。”
陈释迦一怔,随即想到在岭上时发生的事,约莫是胡不中在用听硒鼓的时候就隐约觉察出来了。后来她去胡家碰见了胡悔,约摸就是那时候发现她的问题了。后来在佳木斯经历了那么多事儿,他能看出她的异常很正常。
她冷哼一声:“那现在怎么不装了?”
胡不中难得正色道:“其实就算佛姐你是嗤人,我觉得也没什么,咱们至少殊途同归。我其实就是有一个疑问想问你,不过你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不回答,这不影响我帮你瞒着老爷子。”
陈释迦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胡不中犹疑片刻,说道:“你听过春斐这个名字么?”
陈释迦一怔,难道江烬把她跟春斐的关系告诉了胡悔?
“怎么?她是对你很特殊的人?”她试探着问。常德的事实在是她的短板,因为没有记忆,大部分回忆都是江烬说的,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隐瞒她也无法确定,因此只能万般小心地应对。
胡不中笑了下,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很特殊的人,但是……”他微微顿了下说,“小六叔那本日记本里有一张素描,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画像,她和你有一点点像。”
陈释迦没想到春斐的画像会出现在小六爷的日记本里,那是不是说明,小六爷见过春斐?
江烬说,胡悔当时是带着两男一女的照片去常德找人的,那说明在此之前,胡家人已经知道春斐这个人了,他们通过小六爷的画像找到春斐和江永镇的下落,为此胡悔才去了常德。
但听胡不中的话,他似乎还不知道春斐就是她妈,也就是说,江烬并没有将她跟春斐的关系告诉胡悔或是胡家任何人。
“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她讪讪一笑,“或许,那个人是你小六爷的心上人?”
“肯定不是。”胡不中反驳,“我们都没见过她。”
陈释迦扭头看向车窗外:“那你们后来肯定查过她了。怎么?查到什么了?还是查到跟我有什么关系?”
胡不中侧头看了她一眼,突然发现她的皮肤过于苍白了一些,白得在阳光下能看见下面若隐若现的血管。他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没有这么白。
是已经开始出现加速变异的情况了么?
“我们查到她和江永镇还有另一个男人出现在常德,所以胡悔才去了常德。至于你们在常德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胡不中叹了口气,“胡悔从那个时候就不对劲儿了。回来后,他对编钟一事三缄其口。若不是这次你提及,我和老爷子都不知道天启竟然已经现世。”
听他这么说,陈释迦反而放心了,常德的事,目前知道最多的只有江烬,而他似乎也并非全然相信胡家人。
如果按照江烬所说,裴帧所谓的无尽永生跟她和春斐有关,那她反而十分危险。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猜测,既然小六爷出事前看见过春斐,那有没有可能,他其实也见过编钟?那多出来的几只编钟很可能是春斐在碦喇其林场找到的?
“你是觉得,是春斐害了小六爷?”她试探问。
胡不中抿了抿唇:“老爷子查了很久,最终也只查出一张照片和那个女人曾用过的名字,其他一概不知,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人。”
这个年代黑户已经很少了,查无此人的情况一般只有两种,一是偷渡过来的,二从来没有上过户口,俗称黑户。
可即便是黑户,最终也会留有生活痕迹,但奇怪的是,春斐没有任何生长痕迹,就好像,好像她本来就不是生在这里的人。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另外的价钱
听完胡不中的话,陈释迦突然生出一个极其荒诞的想法,养父母的死是不是为了掩饰春斐的真实身份,以及和她之间的关系?
或许他们在知道她去了常德,并且打听春斐的事儿之后,便意识到后面会有人来找他们打听春斐,但是为了保护春斐的秘密,他们干脆以结束生命来彻底把这个秘密带走。
悲怆突如其来地将她吞没,她死死咬住牙关,强忍着眼眶里翻滚的泪意说:“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虽然长得像,但我确实不认识她。”
车厢里顿时一阵沉默,直到车子一个急转弯进入地下停车场。
环形向下的地下车库压抑窒闷,陈释迦下意识伸手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等待晕眩感过去。
胡不中将车停在直通商场地上的电梯口前,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她;“佛姐,到了。”
陈释迦讪讪松开手,直接推开车门下车。
胡不中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跟着下车。
商场一共六层,二楼是超市和游戏区,三四层卖男女装,五六层是家居用品和家具城。两人直接坐电梯上五楼,刚才车里的谈话仿佛从来没发生过一般。
胡不中兴致昂昂地选了张床和一套组合衣柜,经过办公区的时候看中了一套电竞桌椅,说什么也要买下来。
陈释迦一脸嫌弃地看着胡不中扫码付账,觉得这玩意可能连杂物室的门都进不去,
签好收货地址后,胡不中又拽着她去二楼三楼扫荡。
陈释迦第一次见识到有钱人购物的盛况,真的是,只看贵的,不看对的。转了一圈下来,手里多了十几个购物袋。
“佛姐,这个你看怎么样?你穿肯定好看。”胡不中微眯着眼睛举起一件短款貂皮大衣她身上比划,“要不你试试?”
陈释迦干巴巴一笑:“谢敬不敏。”
胡不中又拿起一条长款羊毛裙子:“这个也可以,香奈儿新款。”
陈释迦瞥了一眼价钱,确实很新款,.
“买不起。”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要走了。”
胡不中连忙把衣服丢给售货员,一把拉住她的手:“佛姐,别走呀!你看看,再看看?”
陈释迦回头上上下下打量他:“胡不中,你有点不对劲儿。”平白无故为什么要给她买这么贵的衣服?说白了,她们俩连相熟的朋友都算不上,充其量算是还算和谐的半合作关系而已。
眼看着瞒不住了,胡不中只好干巴巴一笑,把她拉到一旁一脸讨好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陈释迦微微蹙眉:“什么忙?”
胡不中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用古怪的眼光看着他们的店员,压低声音说:“我不是说了,老爷子开始催婚了么?所以我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陈释迦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脱口的问题硬生生咽了回去。
胡不中见她一点好奇心都没有的样子,无奈道:“你都不问我什么办法?”
陈释迦耸耸肩,把手里的购物袋全部塞进他手里:“跟我有什么关系?”
胡不中手忙脚乱地抱住购物袋,讪讪一笑:“其实我跟老爷子说了,我有喜欢的人了。但是他不同意,逼着我跟那谁试试。如果我不识好歹,回头就停了我的卡。”
所以今天是最后的狂欢?
陈释迦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冷笑:“所以你是想让我假扮你女朋友?”
胡不中藏在镜片背后的双眼瞬间一亮:“佛姐,不一定是女朋友,你就明天帮我应付一下那个人就行。”
陈释迦微微一笑:“行呀!不过……”
胡不中:“不过什么?”
陈释迦:“得加钱。”
胡不中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立马拿出手机刷刷刷给陈释迦转了一笔钱过去,然后拽着她来到刚才的销售员面前,笑吟吟地对她说:“麻烦你给她搭配一套今年春季的最新款,还有,那个,那个,那个也要了。”
这还是陈释迦第一次被人带着如此豪气地在奢侈品店里指点江山,忍不住感叹,有钱是真好呀!
一口气买了两套衣服两双鞋,胡不中又拉着她要去买珠宝。
陈释迦吓得,连忙收回手:“神经病吧!这我可不要。”
胡不中见她那防备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佛姐,这个还真不是给你买的。回头我把相亲这事儿搞砸了,老爷子八成得冻结我的卡,现在咱们赶紧花,挑贵的买,回头我再卖回店里。”
陈释迦也乐了,敢情这家伙是在‘转移财产’呢!
“那行,走吧!”
俩人进了一楼的金店,胡不中把包装袋往柜台上一放,扫了一眼柜台里琳琅满目的金首饰,对售货员说:“给我拿你们店里克数最重的金镯子,金项链。”
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买金子的,售货员都懵了:“那个,咱们这儿最重的镯子有两百克,您看,您能接受么?”
胡不中一把抓住陈释迦的手腕拍在柜台上:“拿吧,给她试,两只。”
售货员眼睛一亮,连忙去旁边的柜台里找镯子。
不一会儿,售货员端着一只铺着红丝绒的托盘走过来,里面是几条快有小手指粗细的金链子和两只足足有三厘米宽,五毫米厚的龙凤呈祥镯子走过来。
“先生,您看看这几款行不行?”售货员笑吟吟地捧起其中一只镯子,“这是今年最新款,总克数是212克。不过这一款目前店里只有一只,另外那只203克,也是今年的流行款。”
陈释迦看着这俩大金镯子整个人都傻了,两百多克的大金镯子戴手上,怕不是想要她的手吧!
胡不中倒是很满意,一把接过镯子在手里掂了掂,似是很满意。他捏住陈释迦的手腕,宽厚的大金镯子往她手腕上一套,好家伙,金灿灿的把她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了。
一旁的店员也连忙说:“你皮肤白,戴金子看起来更显白,抬气质。”
陈释迦看了一眼手腕,心说可不是抬气质么,抬暴发户的气质。
她刚想拿下来,胡不中一把捞起另外一只套在她另一只手上,然后扫了一眼另外几条项链对售货员说:“行,就这几个,都包起来吧!”。
第一百八十七章 听墙角
陈释迦百无聊赖地看着胡不中在收银台结账,眼角余光中一道艳丽的身影一闪而过,很快进了斜对面的拐角。
尤莲?
正愁找不到她呢!
陈释迦想也没想便追了上去。
转过拐角就是卫生间,她连忙从兜里掏出口罩带上,又压了压头上的棒球帽,低着头走进女卫。
这个时间点商场人不多,卫生间里也没什么人。她低头往前走,目光注意着隔间门下的间隙。
一直走到第五间隔间,门缝下露出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尖。
陈释迦停下脚步,突然伸手用力推了一下隔间门板,里面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女声:“有人。”
果然是她!
陈释迦勾了勾唇,向前走了两步,进了旁边隔间。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冲水声,紧接着是开关门的声音。
陈释迦连忙按了一下冲水键,也跟着出了隔间。
陈释迦一路跟着尤莲出了商场,在地下停车场,尤莲上了一辆红色法拉利。她连忙找到江烬的坦克400,上了车直接跟上去。
尤莲应该是看过江烬的车,所以陈释迦不敢跟太紧,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她往明新路开。
半路胡不中火急火燎地打来电话,一接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控诉:“佛姐,你人呢?我就结账的功夫,你丫就没影了!”
陈释迦一边注意着前面车流里的法拉利,一边不耐烦地说:“我有急事儿先走了,你自己打个车回去,回头打车费我给你报了。”
胡不中:“……”
不等胡不中再说话,陈释迦直接掐断手机,双手握紧方向盘,跟着前面的车子拐进长岛路。
约莫开了二十多分钟,法拉利在一家酒吧门前停下。
尤莲拎着购物袋下了车,径自朝酒吧里走。陈释迦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三点半,还不到酒吧开门时间,她只能把车停在监控拍不到的死角,等尤莲出来。
过了会儿,手机又响了,陈释迦拿起来一看,是江烬,约莫是等不到她买菜回来着急了。她接通电话,想江烬一步开口说:“我在长岛路一家叫新奇的酒吧附近,我看见尤莲了。”
江烬没出声,她听见了手机里传来椅子移动时摩擦地板发出的剐蹭声。
“回来!”
江烬低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陈释迦想也没想直接挂了电话,然后调成静音。
……
车子就停在二楼空调机下面,陈释迦只要稍微屏息凝神就能听见整个酒吧内部的声音。
员工打扫卫生时断断续续的吐槽,调酒师在跟老板确认今晚的酒单,助唱嘉宾今天感冒了,打电话请假,领班经理气得哇哇大叫‘都这么晚了你才说,我上哪儿去找人?’。
各种嘈杂的声音像一条条丝线链接她的大脑,看似冗杂,但她微微闭上眼睛就能顺着每一条线找到声音的源头。
她仔仔细细地在脑海中把每一条声线捋顺,并从中找到尤莲的声音。
“听说尤振林在查一个叫裴帧的男人,你去查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还有,胡悔那边什么情况了?”
紧接着丁辉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一会儿就叫人去查,至于胡悔,听说被胡老爷子带回去后行了家法,人半死不活地在医院吊着命呢。”
“胡老头没那么狠心,多半是不想让胡悔再搅合进来了,胡家人护犊子在整个漠河都是出了名的。”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清脆,大概围着包间绕了两圈,最后又坐回去:“护犊子又如何?还不是护不住胡老六,依我看他现在的情况已经快要进入末期了,真正的卵化了,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
高雯的声音传来:“怕就怕陈释迦把在试验地看见的告诉胡家人,届时……”
“届时如何?天启我们已经拿到一半了,等找到最后一半,找到桃花源……”
尤莲没有继续说下去,包间的门被人大力撞开,紧接着便是男人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男人突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莲姐,你来了?我找你好久了,为什么不回我电话?也不来找我了?你还把我微信拉黑!”
男人的控诉历历在目,宛若一个被渣女抛弃的小可怜。陈释迦想到那天陪尤莲去404的男大,原来是他。
接下来便是一出极具张力的情感拉扯大戏,具体如何,尺度大到陈释迦不敢讲出来的程度。
男大的控诉声泪俱下,到最后变成呜呜呜啧啧啧的不可描述之声。房门一开一合了两次,约莫是高雯和丁辉灰溜溜逃走了。
陈释迦还是这辈子第一次听墙角,不由得感叹,尤小姐果然吃得很好,25岁以下的青春男大确实非同凡响。40分钟的时间里什么宝贝儿,亲亲,疼我的轮番上阵,激烈程度不亚于本子家的小黄片。
“咚咚咚!”
正听得聚精会神,浮想联翩呢,车玻璃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陈释迦连忙收敛神色,脸红脖子粗地扭头往外看,江烬那张大脸赫然出现在车玻璃外。
江烬一把拉开车门,黑着脸坐进副驾。
陈释迦一想到自己刚刚在干什么,看江烬的眼神不由得闪躲起来:“你怎么来了?”
江烬把手里拎着的打包袋递给她:“怕你又被人抓了。”
陈释迦干巴巴一笑:“我又不傻,不是给你发地址了?昨晚我进旧厂区前,也给刚子发地址了。”否则那晚没准就真被裴帧抓走了。
江烬摇了摇后槽牙,从兜里掏出一只大白兔,连糖皮都没剥就放她嘴里了。
“吃也闭不上你的嘴。”
明明江烬是冷哼着说的,但看向陈释迦的眼神却多了几分连他自己也没差觉得宠溺。。
第一百八十八章 暖宝宝
陈释迦拿下糖,剥了皮丢进嘴里,饿急眼了,嘎巴嘎巴就给嚼了。
江烬侧身帮她把外卖袋打开,一股浓郁的麻将香味扑面而来。
陈释迦眼睛幽地一亮:“东北正宗黏糊麻辣烫。”
江烬把方便筷子抽出来递给她。
陈释迦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看见麻辣烫简直比看见亲爹还开心,拆了筷子便开吃。
等又冷又饿的肚子终于被填满,外面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东北的寒冬总是无比的漫长,即便是已经过了十五,天还是不到五点就黑沉下来。
江烬接过打包盒,摇下车窗一扬手,外卖盒稳稳落进不远处的垃圾箱里。
冷空气从车窗灌进来,陈释迦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江烬回头看她一眼,伸手在兜里一掏,竟然拽出两袋暖宝宝。陈释迦双眼一亮,死死盯着他的兜:“你上辈子是叮当猫?”
江烬翻了个白眼,把暖宝宝丢给她:“尤莲在里面干什么,你都听见了?”
陈释迦撕开暖宝宝,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伸手撩开羽绒服下摆,把暖宝宝贴在心口的黑色保暖内衣上。
江烬脸一热,刚想避开视线,陈释迦直接把另一只暖宝宝丢给他,背过身,双手撩开背后的衣摆,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哎,后面你帮我贴一下。”
江烬拿着暖宝宝半天没动,耳尖一阵阵发热。
陈释迦等了好一会儿没动静,冷风还一个劲儿地往衣服里钻,忍不住回头:“江烬?快点呀!冷死了。”
江烬喉结滚了滚,抬手推了一下她的脑门:“知道了,转过去。”
陈释迦“切”了一声转回头。
江烬低头撕开暖宝宝,两只手捏着上面两角,小心翼翼将它贴在陈释迦后背。巴掌大的暖宝宝占了她背宽的二分之一,江烬这才意识到,饶是她平常表现得如何强悍,本质上还是个姑娘。
他甚至突然生出一种共情感,觉得如果换成是他一下子经历了这么多,未来还有可能面临变成一只怪物的情况,他做得未必比她好。
陈释迦察觉到车厢里的气氛有些过于安静,放下衣服,转身看江烬:“尤莲让人去查裴帧了。裴帧跟尤家有些关系,这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江烬抬头看了一眼车外黑漆漆的天,觉得四周的建筑都是吃人的怪物。
“所以你想怎么做?”
陈释迦双手插兜,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酒吧后门:“我想找回编钟。”
这边的酒吧开业早,六点半就开始陆陆续续上客了。
这一片是有名的休闲娱乐区,酒吧不少,还有一家相声馆和一家规模不小的二人转剧场。
陈释迦看着各个酒吧陆陆续续亮起灯,突然就想起以前有一首歌叫漠河舞厅,谁唱的忘了,就记得这歌挺魔性。
她问江烬:“漠河真有漠河舞厅么?”
江烬点了点头,说有。
到了七点半,人越来越多,陈释迦拢了拢衣领,从兜里拿出口罩带上,推开车门下车。
江烬连忙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前面的客人进入酒吧。
从正门看,酒吧的面积不大,但进去之后才发现内有乾坤,应该是老板把三个常规门面全部打通了,外面看着不显,里面却很宽裕。
酒吧装修风格很复古,有点九十年代摇滚风。大厅中央有舞台,乐手在调试乐器,服务员穿梭在各个卡座之间。
出乎意料的,酒吧里人挺多,卡座坐了七七八八,悠扬的蓝调从舞台两边的音响里流泻出来,倒是有点闹中取静的意思。
来之前,江烬在头上压了帽子,陈释迦戴着口罩,虽然打扮怪异,但酒吧这种地方什么人没有?也没人真在乎他俩。
江烬拉着陈释迦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在这里正好能纵观整个舞池,同时也能看见包间那边的情况。
“两位,要喝点什么?今天有特供。”服务员热情地拿着菜单过来,目光自然地陈释迦脸上扫了一下,见怪不怪的。
江烬一直低着头,陈释迦接过菜单点了一扎啤酒和两个果盘。
服务员笑着说:“二位是外地的吧!”
陈释迦眨了眨眼:“是,外地来的,打算去看极光的。”
“极光呀!年前来的时候更好一点,现在的话,也得碰碰运气,不一定天天有。”服务员接回菜单,笑着说,“咱们还有点歌服务,如果有需要,二位再叫我。”
陈释迦点了点头,服务员拎着菜单去吧台下单子。
“她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江烬一边问,一边扫视整个一楼大厅。
陈释迦脸腾地就红了,想到尤莲在包间里跟男大感情拉扯,忍不住感叹,年轻就是好呀!难怪富婆姐姐都喜欢男大。
酒吧里灯光昏暗,江烬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以为她没听到,开口又问了一遍:“你能听出来她在哪儿么?”
陈释迦深吸一口气,朝左边走廊那边抬了抬下巴说:“在那边。”
江烬抬起屁股就要走,陈释迦连忙拉了他一把:“干什么去?”
江烬回头看她:“去看看情况。”
陈释迦朝他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江烬一头雾水,陈释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男大也在。”
“在就在呗,还……”话说到一半,江烬脸幽地一沉,咬着后槽牙骂了个无声的“艹!”敢情这姑娘刚才听了一下午妖精打架。
陈释迦尴尬地很不等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三室两厅,突然有点后悔点破了。
江烬脸有点发热,刚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周遭的蓝调戛然而止,头顶本就昏暗的灯光“唰”的熄灭,紧接着一道光柱打在舞台上,穿着黑西装的男歌手坐在高脚椅上,一首冷门的英文歌从麦克风里扩散开来。
仅有的那点尴尬被打破了,陈释迦松了一口气。
男歌手唱的不多,两首之后便有人点歌。陈释迦一边听歌一边注意尤莲包厢里的动静,面前的果盘很快见底儿。
江烬嘴角微抽:“我怎么瞧着你是来看热闹的。”
陈释迦瞥了他一眼:“你这么说会让我觉得你实在抱怨自己听不到。”
江烬差点被啤酒呛到,放下啤酒瓶,揉了揉眉心:“我是在想,编钟的内容已经知道了,没必要……”
“有必要。”陈释迦把嘴里的西瓜咽了,目光直视着江烬,“那是我的东西,我想要回来。”
江烬愣了下,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点混蛋。
是他觉得天启的意义只是上面的内容,但对陈释迦而言,这东西是她的,有人抢了她的东西,她夺回来再正常不过,跟那件东西本身的价值没有任何关系。
第一百八十九章 各怀鬼胎
江烬偷偷窥了陈释迦一眼,知道刚才自己的话让她不高兴了,所以尽量找补说:“我不是阻止你找回自己的东西,是怕你一个人跟尤家人对上会吃亏。一是他们手里有鲛人哨,二来……”他微微顿了一下说,“你的情况特殊,裴帧很可能对你再次出手。”
陈释迦原本低垂的眼睑微微颤了颤,但是没说话。
江烬见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生气,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抱歉,我……”
“噗!”
陈释迦终于憋不住笑出声,刚才江烬那种手足无措的表情已经让她消气了,而且仔细一想,她确实冲动了。
“不生气了?”江烬微微吐出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陈释迦别开头,嗫喏:“我确实有点冲动了,但那几个编钟的意义绝不止提供信息那么简单。如果殷契只是想把他的经历通过什么东西带出来,那为什么不用龟甲或者一个更大更完整的东西?就像海镇一样。编钟这东西一组十二三枚,稍有不慎就容易丢失,如果想要完整传达什么,它并不是首要选择。”
江烬瞬间醍醐灌顶:“你的意思是,编钟还有别的用途?”
陈释迦点了点头:“有这种可能,但具体是怎样的,还是要看后面找到的。”她有一种感觉,殷契想要表达的重点一定不是现在已知的这么简单。
“我已经跟胡老爷子打过招呼了,那边会有人留意这件事。另外我也会让朋友帮忙留意。”江烬说完,眼角余光中突然闪过一道人影。他连忙扭头看过去,舞池里已经没有那人的身影了。
“怎么了?”陈释迦连忙问。
江烬蹙眉说:“看见一个熟人。只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陈释迦忙问:“跟尤莲有关?”
“道上的包打听。”江烬若有所思,“看来尤家人的动作很快。胡悔肯定把在承德的事儿跟尤莲说了。不然他们不会盯上你。接下来,就看谁先找到剩下的编钟了。”
陈释迦也这么想,但她更担心的是春斐。于是她把胡不中试探她的事儿告诉江烬,想看看他的态度。
“我没把你跟春斐的关系告诉胡老爷子,但是既然他们更早的时候就注意到春斐了,不排除他们可能猜测到春斐的身份。”江烬分析,“现在春斐既然把编钟寄给你,一来说明她知道你是她女儿,二来,后面她可能还会去找编钟,如果找到了,可能还会寄给你。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你养父母有没有对你见过关于你妈的事儿?”
陈释迦摇头:“没有,他们从来不跟我提这个,不过……”她顿了下,刚想把她夜里经常梦见在乌江浦遇见春斐和屡次被杀的事告诉江烬,尤莲包厢里突然传来说话声。
……
尤莲穿好衣服,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里,目光看向对面正低头扣皮带的男大:“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烟圈,指尖的烟头在昏暗的包间里忽明忽暗,明灭指尖映照出她那张五官明艳的脸。
男大的手一顿:“我以为……”
尤莲打断他的话,拉过一旁的链条包,从里面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拍在茶几上,一点点推到男大面前:“这里有十万,够你接下来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了。毕业了,如果有什么想要做的工作也可以来找我,我会尽量帮忙的。”
男大脸幽地一沉,冲过去一把握住尤莲的手:“姐姐,你不要我了?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就是了。”
尤莲叼着烟,抬手摸了一把男大的脸:“乖,学业要紧,以后咱们还是朋友。”
男大还想挣扎,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大小姐,你要找的人已经来了。”
男大直觉挣扎无望,以为尤莲另寻新欢了,气得一把甩开尤莲的手,抄起桌上的银行卡塞兜里,然后抬腿往外走。
门一开,外面站着高雯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三人打了个照面,男大瞧了一眼中年人,心里那个堵呀,钱没了,实习后的工作也没了,身娇体软的小姐姐也没了。
中年男人与他擦肩而过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充满了嘲讽和轻蔑。
男大肚子里腾地冒出一股火,但一想到手里的银行卡,原本已经挤到喉咙口的话又硬生生咽回去了,不甘不愿地离开包厢。
高雯反手关上门,旁边的男人已经走到尤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尤小姐,久仰大名!”
第一百九十章 鸡西
陈释迦目光穿过舞池,视线落在男大身上。她幽地站起身,拿起手机便往包间方向走。
江烬不明所以,连忙起身跟上去。
这时,随着台上音乐的切换,舞池里灯光璀璨,重金属鼓点一响起,人们便开始躁动起来。
巨大的电子音无比嘈杂,陈释迦不耐烦地穿行在人群里,耳朵不断捕捉尤莲的声音。
“陈释迦。”
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拽住她的手腕,陈释迦怔愣一瞬,回过头,江烬已经走到她身侧,从后面搂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右边带。
“怎么了?”陈释迦不明所以,江烬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那边有尤家人。”
陈释迦下意识想要回头看,被江烬一把掐着后脖子拽了回来:“别动,往前走。”
江烬的手掌宽厚炙热,指腹间还带着微微的薄茧,陈释迦莫名感到一丝怪异,仿佛有一只只小蚂蚁在皮肤下乱窜,酥酥麻麻。
她挣扎着想要挣开他的手,江烬以为她还想转头去看,手底下的力道更重了一些。
陈释迦微微吃痛,不甘示弱地对着掐住他腰间的软肉。
江烬激灵一下,感觉天灵盖都被掀开了。
陈释迦也感觉到江烬瞬间紧绷的腰线,脸腾地一红,连忙松开手:“快走。”
闪光灯一闪而过,江烬垂眸间恰巧看到她微红的耳尖,紧抿的唇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从舞台后面穿过去,包间走廊两边都有服务员,江烬把头顶的帽檐往下压了压,胳膊搭在陈释迦肩膀,从旁边看,就是一对亲昵的小情侣。
避开了服务员的视线,陈释迦一边假装踉跄地跟着江烬走,一边竖起耳朵听各个包间里面的声音。
一直走到第五个包间的时候,陈释迦突然停下脚步,轻轻拽了一下江烬的袖子。
江烬立马意会,突然一个转身把她压在墙上:“别动。”
陈释迦这辈子还没被人壁咚过,昏暗的光线下江烬的眼睛格外的亮,两人贴得很近,彼此间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微微抖了下睫毛,江烬已经微微倾身,侧着头,薄唇几乎就要贴到她的耳朵上。
温热的呼吸吹拂进敏感的耳蜗,陈释迦感觉整个人都麻了。
“呵!”
江烬发出一声轻笑,见她耳朵都快红成虾子了,忍不住揶揄:“陈释迦,你害羞了!”
害你妹!
陈释迦冷冷一笑,抬脚对着他的鞋面狠狠一踩。
江烬闷哼一声,连忙侧开一点距离:“最毒妇人心。”
陈释迦翻了个白眼:“别影响我。”
江烬识趣地闭上嘴巴,然后故意晃了晃头,假装两人在亲吻。
过了一会儿,约莫十分钟左右,五号包间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中年男人满脸笑意地从里面出来。
江烬连忙压低身体,双手环住陈释迦,把她整个人包在自己怀里。
等中年男人走了,江烬连忙搂住陈释迦的胳膊继续往前走,然后拐进一旁的公共卫生间。又在卫生间里待了一会儿,确定中年男人已经离开了,江烬才搂着陈释迦离开包间区域。
回到卡座,江烬连忙问:“都听见什么了?”
陈释迦深呼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水就要喝。
“别动。”江烬拦了她一下,转头跟服务生重新要了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她,“喝吧!没人教过你离开视线的水不能再喝了?尤其这里还是酒吧!”
陈释迦还真没想到这个事,讪讪一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冷水,压下心底的躁动才说:“尤莲找那人在打听编钟的事儿,那人说道上有人在鸡西那边看见过。编钟这东西在东北不常见,所以是个稀罕物。后来那人好像给了尤莲个什么东西,然后就出来了。”
“Jx市?”
陈释迦点了点头:“应该是。”
第一百九十一章 追车
江烬掏出手机给胡不中发消息,让他带人去找包打听,必要时用些手段,一定要把他给尤莲的消息套出来。
约莫不到半个小时,胡不中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尤莲除了让包打听去找编钟的线索,还让他去打听了另外一件事,这件事跟尤家的老太太尤淑兰有关。
尤家老太太年轻时有过一段婚姻,听说丈夫是个入赘的漂亮男人,不过俩人过的时间并不长,大概也就四五年吧,那个男人就失踪了。
后来尤家人派了不少人去找,最终也没个着落,有说是死在外面了,有说是跟人私奔了,方正说法众说纷纭。
丈夫失踪了,尤老太太之后几十年都没再找,其间收养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也就是尤振林他爸和尤莲的妈。
尤家一些旁支也很敬重尤老太太,尤家大部分产业都是尤家这位有着铁血手腕的老太太挣下的,尤家的制药产业在漠河这块很有名气,他们家在当地有自己的生物实验室。
不过两零年左右,尤淑兰就不怎么管事了,尤家的大大小小产业大部分都交给养子和养女在管。
据说这对兄妹关系并不是很好,因此最近几年尤家的内斗比较厉害。年前有消息说,尤老太太似乎改遗嘱了,为了这件事,两房之间隐隐有闹僵的势头。
尤莲这次找包打听找的就是当年那个男人。
“包打听给我看了那个男人的照片,我发给你,你看到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江烬点开信息页面,果然,胡不中的头像上有一个小红点。
陈释迦快他一步点开胡不中头像,一张放大的照片瞬间映入眼帘。
——是裴帧!
难怪,难怪裴帧会跟尤振林说那句话,只是既然是夫妻,裴帧回漠河之后为什么不去见尤淑兰?难道当年裴帧失踪也是另有隐情?
“这么看,当时在佳木斯袭击尤振林的人应该就是裴帧,而且他并没有痛下杀手。”江烬一边说,一边回复胡不中信息,问他包打听查出了什么?
胡不中马上回了一条语音消息,江烬一点开,手机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我查到了,那个裴帧在同安路开了一家茶行。是年前就开起来的,其它的就查不到了。”
江烬回头看陈释迦:“几十年前的档案怕是不好查。”
“我有一个疑问。”陈释迦蹙眉说,“按照你所说,裴帧几乎跟我妈和你爸,还有小六爷都是在去年六七月份左右出现的,但是现在你爸,小六爷,还有那个女嗤人都已经变异了,唯有裴帧没有变异,要想知道桃花源里面的情况,或许我们只能去找裴帧。”
江烬不置可否,又问包打听:“那家茶行在哪儿?”
包打听报了个地址,然后又由胡不中接管手机:“江哥,咱们先去找裴帧?然后再去鸡西?”
江烬说:“不急,你想让人去茶行盯着,别轻举妄动,你们搞不过他的。”
胡不中发了个oK的表情包就没再回复,约莫是去安排人手了。
过了会儿,陈释迦正盘算着去鸡西的事,江烬突然伸手拉了她一下,她连忙拉回飘忽的神儿:“怎么了?”
江烬示意她向左看。
陈释迦端起啤酒挡住半张脸,偷偷往左面一看,尤莲和高雯从包厢走廊那边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丁辉。
江烬连忙招呼服务员结账,陈释迦先一步站起来,悄悄跟在尤莲三人身后。
出了酒吧,丁辉骑着机车先行离开,高雯和尤莲则上了尤莲的红色法拉利。
陈释迦启动车子接上江烬,随后跟着红色法拉利出巷子口。
红色法拉利像一道红色的闪电游走在漆黑的夜里,黑色坦克400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前面的法拉利突然开始加速,试图摆脱后面的坦克400.
“被发现了。”江烬右脚猛踩油门,车子咆哮着跟上去,但法拉利性能太强,坦克想要一直跟上并非易事。
陈释迦抓紧门上的扶手,目光隔着车窗死死盯着前面的法拉利。
江烬侧头看了她一眼:“把导航调出来。”
没有目的地调导航有什么用?
陈释迦虽然不解,但还是手动调出导航。江烬垂眸看了一眼导航上的路线,这条路直通环岛,路面情况并不太好,以前常有大挂车跑货,不少地方有砂石遗落或是路面轻微塌陷的情况,法拉利底盘低,这种路面会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它的速度。
“能追上么?快要看不见了。”陈释迦微微眯着眸子看向公路尽头,那里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法拉利的尾灯了。
江烬让她抓好扶手,随即油门一踩到底,一连不减速过了三个大弯之后,陈释迦又能看见那辆法拉利的车身了,同时她也注意到前面的路越来越颠簸。
越是颠簸,越是对坦克400有利。
果然,越是往前开,坦克400优秀的越野性能便体现出来,而法拉利受道路限制,车速提不起来,很快就被江烬追上了。
黑色的庞然大物一点点接近红色闪电,宽厚的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溅起一串又一串火星。
仗着体型优势,江烬猛打方向盘,车身一点点朝法拉利靠近,试图逼停法拉利。眼看两辆车就要贴到一起了,法拉利驾驶室的车窗突然降了下来,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探了出来。
陈释迦暗道一声不好,尤莲是故意的,故意让他们追上来,然后……
“碰!”的一声闷响,坦克400的侧身剧烈晃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正常。
没打中!
陈释迦提着的心刚落下一点,又是一声枪响,这次子弹打在了车门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火药味。
这家伙来真的。
陈释迦头皮一阵发麻,扭头看了一眼江烬:“江烬,撞过去。”
江烬微微蹙眉,她连忙说:“挨上去。”
江烬瞬间意识到她要干什么,想拒绝,陈释迦干脆一把抓住方向盘猛地向法拉利靠过去。
尤莲大概也没想到他们这么癫,竟然连枪也不怕,一慌神的功夫,坦克400已经靠过来,她连忙摇上车窗。与此同时,陈释迦也摇下了车窗,她抬起双腿蹲在副驾驶座上,看准时机,在坦克400再次靠上去的时候猛地探出车窗,同时双腿用力蹬住车座,整个人借力跳到法拉利车顶。
第一百九十二章 玩命
早春的冷风仍旧冷冽如刀,陈释迦趴伏在车顶,双手死死扣住车顶两边,骤然凸起的尖锐指甲划开车漆,一点点深入进去。
法拉利猛地提速,左右蛇行试图甩掉她。
坦克400一直试图用路段优势压制法拉利,将它不断往路边逼。
车厢里,尤莲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一眼车厢,单手猛打方向盘避开坦克400的逼近,同时抬手把枪丢给副驾的高雯:“打!”
高雯刚接过枪,车身突然一个剧烈晃动,坦克400已经超过他们半个头,整个车身朝他们压过来。
尤莲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同时猛地油门,车子在护栏和坦克400之间狭窄的缝隙窜了出去。
陈释迦半个身子被甩出车外,身上的衣服鼓成一个巨大的陀螺。
冷风吹得她整个人都跟着晃,头发打在脸上跟刀片刮着一样。她腰腹用力,整个身子侧过来,右手猛地抠住车顶边缘,左手顺势一松,身体随着惯性荡到副驾一侧。
从后面看,就是陈释迦整个人挂在法拉利车门上,巨大的惯性把她整个人往后甩。
江烬咬紧牙关,右脚猛踩油门再次试图逼停法拉利。
尤莲侧头看了一眼副驾车窗,视线正好与陈释迦对上。
“艹!高雯,打她!打她!”
高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疯癫的女人,抬起手枪对着车窗就是一枪。
“砰砰!”连续两声闷响,一声是子弹破膛,一声是子弹穿透车窗打进陈释迦的胸口。
陈释迦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疼,还来不及查看,法拉利突然猛地向左压了过来,她的后背重重撞在路边的护栏上。
巨大的撞击力和摩擦力同时袭来,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后背的衣服便被磨破了,疼得她差点抓不住车顶。
“陈释迦!破窗!”
江烬目眦欲裂地看着陈释迦被压在护栏上拖行,恨不能一脚油门把前面的法拉利碾碎。他单手控住方向盘,抄起副驾下面的弩箭,从后面对准法拉利的主驾驶位置扣动扳机。
“砰!”
弩箭从后车窗射入,箭尖划过尤莲胳膊直接钉入操作台。
“大小姐!”
“砰!”
又是一声闷响,副驾的窗户被整个破开了。陈释迦在车子失控撞向护栏的瞬间用破窗器打破车窗,同时身子借腰腹之力一下划入车内。
高雯想开枪已经来不及了,陈释迦一把扣住她的喉咙,拉起安全带狠狠缠住她的脖子。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给高雯反应。等尤莲想要伸手夺高雯手里的枪时,坦克400已经趁她不备拦在前侧方,如果她不停车硬撞上去,这么快的速度直冲,谁也别想好,更何况车里还有个陈释迦。
尤莲长吐一口气,不甘不愿地松开踩着油门的右脚,猛踩刹车。
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巨大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胶皮味。
这场激烈的追逐战终于落下帷幕,坦克400的车门打开,江烬面无表情地跳下车,快步朝副驾跑。
尤莲阴沉着脸看向副驾,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她:“陈释迦,你赢了。”
陈释迦半个身子压在高雯的身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好像被硬生生剥开一层皮。
副驾车门猛地拉开:“陈释迦!”
目光在触及陈释迦后背的一瞬间,江烬瞳孔微震,一整个后背血肉模糊,几乎看不见一点好的皮肤。
饶是知道她恢复能力强悍,但痛却是实打实的。
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蹦起,小心翼翼伸手碰了她肩膀一下:“先下来。”
陈释迦疼得龇牙咧嘴,看了一眼还在幸灾乐祸的尤莲,突然扣动扳机,子弹瞬间打进尤莲的小腿。
尤莲惨叫一声,不可思议地看着陈释迦,仿佛在说,你竟然敢开枪打我?
陈释迦反手把枪丢给江烬:“打得就是你,你不会以为我不敢动你吧!这一枪就还你在佳木斯打我的那一枪。”说完,她小心翼翼退出副驾,绕过车头来到主驾驶室前。
伸手一把拉开主驾驶车门,尤莲满脸扭曲地看着她:“陈释迦,你敢,你不怕跟整个尤家作对?尤家人……”
陈释迦冷冷一笑,一把揪住她的领子将她整个人从驾驶室拽出来,不等她说话,抬手对着她的尤莲就是一拳。
“砰!”
尤莲被打得脸一歪,好半天没回过神儿来。
她竟然打她!
“啊啊啊啊!陈释迦,我跟你拼了,你竟然打我的脸!”
尤莲疯了似的扑向陈释迦,结果忘了刚才小腿被打了一枪,这一扑,陈释迦一退,她整个人一头扎在马路上:“啊啊啊!陈释迦,我要杀了你。”
陈释迦顾不上背后的伤,方正后面会自己好。她蹲下身,居高临下看着尤莲发癫,一把揪住她的头发:“你有没有机会杀了我不知道,但现在,尤莲,告诉我,你把编钟藏在哪儿了?”
尤莲“呸”的吐出一嘴的灰土,冷笑:“呵!不凭什么告诉你?我不说,你一辈子也别……”
还不等她把话说完,陈释迦反手抓了一把泥土塞进她嘴里:“尤莲,你也知道,我现在连人也算不上,别逼我。我只要编钟,对杀人不感兴趣。”
“陈释迦,你敢!”尤莲瞬间瞪大了眼睛。
陈释迦一乐:“你试试我敢不敢?”说着,她一晃手,尖锐的指甲就割破了尤莲右脸,尖锐的疼痛瞬间让她清醒过来,陈释迦是真的敢!
跟她比,陈释迦才是个疯子吧!
“我说!我说!”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不能见人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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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瞎了?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陈释迦抱着车座说什么也不下车。
自从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之后,她真是看见医院俩字就脚底发软。
江烬冷硬的面容突然松懈下来,抿着唇轻笑出声,眼底泄出几分柔情,看得陈释迦头皮一阵发麻:“不是,你笑什么?”
江烬双手撑着车门,陈释迦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恶人发笑,非奸即盗。”
江烬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扔给她,陈释迦手忙脚乱接住。
“我去开药,你在这儿别乱跑。”反手关上车门,江烬大步朝门诊部走。
直到江烬走远,陈释迦紧绷的心才松懈下来,捏了捏大白兔,忍不住轻笑出声。
不多时,江烬拎着塑料袋回来。
陈释迦见他脸色不太好,不知道短短这么一会儿发生了什么,忍不住问了句:“怎么了?”
江烬本就黑沉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他把塑料袋打开,让她上副驾来。
“在这儿上药?”陈释迦有点不愿意,但是疼是真的疼,后背那一大片擦伤比子弹打进胸口还疼。
江烬回头看她:“不然呢?你打算挺到回家?”
陈释迦干巴巴一笑,并不想。
她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江烬侧头看了一眼她血肉模糊的后背,呼吸都不自觉轻了些,他拿出医用剪刀,小心翼翼挑开伤口边缘的布料,疼得陈释迦一个劲儿嘶哈!
“疼么?”他蹙眉问,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掏糖,结果掏了个空。
没察觉他的异样,陈释迦已经疼麻了:“要不算了吧,反正过会就长上了。”
“万一碎砂石长在肉里了呢?”江烬拉下她的外套垫在她后腰下,然后直接用消毒水清理伤口上的碎石。
陈释迦本来觉得还能挺一挺,结果没想到江烬下手这么狠,疼得“嗷”的一声跳起来,差点没把车顶撞翻。
江烬连忙按下她的肩:“别动,我轻点。”
“你轻个屁,疼死了!”陈释迦眼泪都飚出来了,“不擦了,万一跟子弹一样长出来了呢?又不是没长过。”
江烬没理她,消完毒后用棉签蘸着药膏仔仔细细在她背上涂了一层。
也不知道是药膏起了作用还是怎么的,后背竟然真的不那么疼了。
“前面你自己来。”江烬把镊子,剪刀和消毒水递给陈释迦,随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张薄薄的毯子轻轻披在她肩上。
薄毯上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味,陈释迦深吸一口气,把剪刀往旁边一推,干脆倾身抱着前座座椅一动不动:“我不敢,等它一会自己就长出来了。”
江烬还想劝她,陈释迦索性两眼一闭,任他说出大天来也绝不动手挖子弹,太疼了。
江烬垂眸看了一眼她睫毛因疼痛不断颤抖的样子,喉咙滚了滚,最终还是把吐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
回404时,刚子已经走了,胡不中一个人坐在大厅右侧的恒温柜前给他的小宝贝们喂食。
不得不说,这家伙动作真快,就江烬离开一下午的功夫,他已经找人把他家里的那一墙恒温柜都搬过来了,五花八门的小宝贝们在透明恒温箱里来回穿梭,不亦乐乎。
“胡不中,我有没有说过,别把你这些东西弄过来?”江烬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把夺下胡不中手里的守宫。
胡不中“嗷”的一声跳起来,脸红脖子粗的看着江烬手里的守宫:“江哥,轻点,轻点,那是我的小宝贝!”
江烬低头看了一眼在虎口挣扎着探出脑袋的守宫,冷冷一笑:“不想它们死,明天就把这些鬼东西都拆了。”
“不行!”胡不中展臂护住恒温柜,“江哥,求你了,没了我它们活不了。我给钱,给钱还不行。”
说着,低头开始撸袖子,陈释迦裹着毯子探头一看,好家伙,这家伙胳膊上项链手镯套了好几圈。
江烬嘴角微抽,胡不中咬牙撸下一只金手镯递给他:“江哥,您老大发慈悲放过我的小宝贝吧!”
江烬捏起镯子掂量了一下:“不轻呀!”
陈释迦认识这只镯子,二百多克呢!
江烬反手把镯子丢给她:“给你玩吧!”
“不是,江哥你……”
江烬回头看他:“怎么?你有意见?”
胡不中怎么敢有意见?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陈释迦:“佛姐!我知道你这个人不喜欢这些俗物。”
陈释迦一收手,把手镯套进手腕:“不好意思,我这个人还挺俗的。”
江烬眉眼微弯,故作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晚了,都去睡吧!”
胡不中脸一夸:“江哥,要不,我上楼跟你睡?你房间大,我打地铺也行。”那一屋子假人往那一排排站,他怕半夜醒了都得尿裤子。
江烬用眼神冷漠拒绝,瞥了一眼陈释迦后兀自上楼。
胡不中连忙扭头看陈释迦:“佛姐!”
陈释迦拢进薄毯,一脸的爱莫能助。
上了三楼,书房的灯还亮着,陈释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过去,裹着毯子推到自己房间,她需要好好洗个澡,然后等着身体一点点消化这一身的伤。
夜里,后背的伤口开始疯狂生长肉芽,陈释迦痒得睡不着,恍恍惚惚睁开眼,发现眼前一片虚无。
她猛地坐起身,眨了眨眼,眼前仍旧一片虚无,这种虚无不是因为黑夜没有光亮的那种黑,也不是闭上眼睛那种黑,她没办法形容,就是虚无,就像完全处在一个黑暗的洞穴之中,感受不到任何光源。
脑海中顿时蹦出“瞎了”两个字,她慌乱地伸手在眼前晃动,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她又伸手去摸枕头旁边的手机,拿到眼前按亮屏幕,可是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她仍旧像是身处一个独立的全黑的世界,整个世界只有她,只有她一个。
她颤抖着手去摸自己的脸,嘴巴、鼻子,还好,都在,那是眼睛退化了?她狠狠咽了一口唾沫,食指和中指顺着鼻梁一点点往上摸。
第一百九十五章 虚惊一场?
当手指摸到了凸出的眼眶,指肚能感觉到皮肤下眼球转动的触感,陈释迦如释重负地轻笑出声。
还好,眼睛还在。
笑着笑着,眼眶开始湿润,心脏像被人死死掐住一样不断痉挛,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或许哪一天早晨醒来,她就变成了江永镇那样。
她惶恐地用力眨眼,试图让眼前的黑暗消失,但一切都是徒劳。不死心,她又拿出手机,凭借着记忆,摸索着打开手电功能,翻转手机把手电对着她的眼睛照。
没用,她完全感受不到一丁点的光亮。
她颓然地关掉手电,翻身下床,凭借着记忆找到拖鞋,然后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摸索。
原来平平无奇的摆放位置如今对她来说实在是杂乱而难找,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她已经磕磕碰碰了好几次。
大概是磕碰的声音惊醒了江烬,他急冲冲跑过来,站在门外大喊:“陈释迦?是你么?怎么了?”
陈释迦慌乱地扶住差点被她撞翻的椅子,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儿,起夜不小心碰到了椅子。”
江烬蹙眉看着紧闭的房门,房间里没亮灯,仔细听确实没有别的声音:“真的没事儿?还是你的伤口……”
她慌乱地摸索回床上,翻身躺上去,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头,闷声闷气地说:“我没事,睡了!”
“那行,你睡吧!”
江烬不放心地看了门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到沙发前,弯腰把自己砸进沙发里。黑暗很快将他彻底吞噬,人却了无睡意,脑子全是陈释迦被法拉利拖行的画面,以及她忍着痛,纤弱的脊背不停颤抖的场景。
心里微微发胀发酸,一股说不清是怜惜还是什么的感情悄然滋生,然后在夜色的掩饰下野蛮生长。
有人说,当你对一个人感到好奇的时候,是喜欢的开始,当你开始心疼一个人的时候,便是爱意滋长的瞬间。
江烬无奈地勾了勾唇,转头看向陈释迦房门。
……
阳光在眼皮上跳跃,带着一点初春的冷冽。楼下陆陆续续有车经过,对面的面包房老板开始和面了,早餐店的第一笼包子也出炉了。
陈释迦闭着眼睛静默了一会儿,感受阳光照在眼皮上,眼前晕染出光晕的感觉。
昨晚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小心翼翼又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吊灯。对面墙上的复古挂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透明的钟面折射出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她忍不住伸手抓了一下,只要冷冽的空气,但是这种看见五指张合的感觉对她来说是如此的震撼。
还好,还没瞎!
她无声地扯了扯唇角,然后像往常一样出门洗漱。
打开门的瞬间,沙发上那道细长的身影瞬间吸住她的视线。江烬被靠在沙发背上,头轻轻侧着,微微颤动的眼睑说明他睡得并不安稳。
他昨晚在客厅待了一夜?
是担心她?
心里仿佛被什么狠狠转撞了一下,她连忙转身想要退回房间,沙发上的江烬竟然醒了。他微微蹙起眉头,微微侧头看她:“早。”
男性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尤其是这样一个早晨,陈释迦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强压下乱跳的心脏,转过身:“早,你昨晚怎么睡在沙发上了?”
江烬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那双鹰隼一般的眸子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
陈释迦感觉有一只大手突然拉住了她的魂魄,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看我干什么?”
江烬摇了摇头,站起身,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问她早餐想要吃什么?
“冰箱里有老郑昨天送过来的饺子,还有刚子带来的粘豆包,粥要么?”江烬已经走到冰箱前,低头在冰箱里翻东西。
没听见回答,江烬回头看她,见她一脸呆呆萌萌地站在客厅中央,雾蒙蒙的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心里莫名一颤,问道:“怎么了?”
陈释迦连忙收敛起情绪:“饺子,饺子吧!”
说完,不等江烬回答,一溜烟跑回房间。
江烬看着“砰”的一声合上的门,忍不住轻笑出声,从冷冻室里拿出水饺。
等吃上饺子已经是三十分钟之后,陈释迦打着哈欠走到餐桌前,江烬已经把饺子摆好,整整两大盘,冒着热气儿。
陈释迦在南京也吃过东北的饺子,不过到底没有这边正宗,老郑的酸菜馅饺子打开了她的新世界,从此每次吃饺子,她都喜欢点一点酸菜馅的。
江烬刚把调好的料汁放到她面前,胡不中顶着两只黑眼圈“腾腾腾”跑上楼:“江哥,我跟你讲,太特么的吓人了,昨晚上我起来上厕所,一睁眼,天,两个光不出溜的道具人往那一站,吓死我了。”
江烬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不是好好活着呢么?”
胡不中一把拉开陈释迦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一脸委屈的看着江烬:“江哥,你是不知道,真的太吓人了,吓得我一宿没睡觉,不信你看我的眼睛,这黑眼圈大的,都赶上……”
“赶上什么了?”
“都赶上……不是,江哥,你俩也没睡好?”
陈释迦拿筷子的手一顿,江烬抬腿踢了他小腿一下:“你要是闲的没事儿,后院的的杂物去整理下。”
“有事有事,有大事。”胡不中忙说,“老爷子那边来信儿了。”
江烬:“怎么说?”
胡不中挺直腰背,得意一笑:“尤家那个老太太把东西送回来了。老爷子待会儿让人来接咱们,佛姐你仔细看看是不是真的,别被人给骗了。”
陈释迦没想到尤家那位老太太还挺在意尤莲的,竟然这么快就把东西送过来了。不过东西是东西,铭文是铭文,尤家拓走了铭文,回头还是得碰上。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陈释迦放下筷子:“来了。”
胡不中囫囵咽下最后一口饺子,跑到窗边往下一看,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
“艹!完了完了,她来了!”他一溜烟跑回餐桌前,一把拉起陈释迦,“佛姐,快快快,拿出你的战袍,弟弟我今天能不能保住贞操就靠你了。”
陈释迦一脸懵,胡不中推着她往房间走:“姐姐姐,快,弟弟今天就靠你了。”
“不是,谁来了呀!”陈释迦扒住门框,回头看胡不中,“说清楚。”
胡不中脸一夸:“高琳,老爷子给我安排的未婚妻。艹,太恶毒了,竟然派她来接咱们。佛姐,待会她要是跟你说什么,你就说我是你的人,老爷子要是不让我回来,你可得救我。”
陈释迦虽然没见过高琳,但是在胡家时听到过高琳的声音,应该是个冷清的高智商学霸,也不知道胡老爷子是怎么想的,竟然让胡不中跟学霸相亲,这完全就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吧!真要到一起,还不得吵翻天?
不能想,一想就想笑。
第一百九十六章 相亲对象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下楼前,陈释迦不仅特意把昨天胡不中给她买的行头全换上,还非常敬业地化了个韩系御姐妆。
胡不中兴奋地对她竖起大拇指:“姐,今天你是这个。”
陈释迦翻了个白眼:“少废话,走吧!”
胡不中贱兮兮一笑,装模作样拍了两下手背,一副奴才样:“扎!”
得,这还演上了。陈释迦忍着笑,把手往他胳膊上一勾,两人相携下楼。
到了楼下,一个穿着黑色长款羊绒大衣的女人正侧对着楼梯站在胡不中那排恒温柜前,江烬则站在柜台里整理宣传单。
大厅里气氛极其诡异,陈释迦感觉到胡不中在看见高琳的瞬间就开始肢体僵硬,活像看见什么鬼一样。
一个年轻女人而已,他至于么?
陈释迦嫌弃地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胡不中,忍不住掐了他一下:“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了?这么怕人家?”
胡不中脸一夸,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佛姐,你就别开我玩笑了。真的,咱可千万别忘了自己的立场。”
陈释迦听了他的话,更加对高琳感兴趣了。
她故意轻咳一声,拽着胡不中朝高琳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聚精会神观看恒温柜的高琳,她猛地转身,目光在落在陈释迦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蹙眉问:“你就是陈小姐?”
陈释迦一怔,她最该注意的不应该是胡不中么?怎么会知道自己?
“你好,我是高琳。”高琳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伸手递到陈释迦面前。
陈释迦瞥了一眼胡不中,没动。
高琳似乎并没有被她的不礼貌激怒,只是平静地说:“老爷子让我来接二位去一趟胡家。”
“怎么是二位?”胡不中觉得不对,指着江烬,“江哥不去?”
高琳像是刚看见他一样,淡淡说:“是陈小姐和江老板。”
胡不中顿时像炸了毛的鸡:“那我呢?”
“我以为你不想回去。”高琳轻飘飘丢下一句,然后转身看向江烬,“江老板,可以走了么?”
江烬从前台绕出来,一把扯掉胡不中勾住陈释迦的胳膊,把宣传单重重往胡不中胸口一推:“中午之前发完。”
胡不中抱着宣传单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总觉得哪哪儿不对劲。
陈释迦一脸惋惜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不是我不罩着你,实在是人家压根不接戏,依我看,你不用找我演戏,高琳也看不上你。”虽然还不知道胡不中和高琳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她绝对能看出来,高琳眼中对胡不中的嫌弃。
那种嫌弃没有恶意,就是单纯的瞧不上。
一直到离开前,胡不中都还在恍惚中,抱着一摞子宣传单站在大厅里,从外面看像一个石化的傻子。
上了车,陈释迦忍不住好奇地问高琳:“听胡不中说,你是他的相亲对象。我看他好像很怕你的样子,你们有过节?”
高琳开车,侧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淡地说:“他见过我解剖。”
解剖?
陈释迦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能问问,是那种意义上的解剖么?”
高琳微微蹙眉:“难道解剖还有很多种?那是我十六岁第一次跟着导师上人体解剖,手艺还有点生疏,他去找我,然后就吓晕了。”
陈释迦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拿着手术刀割开尸体惨白的皮肤,然后用大钳子掐断尸体的肋骨,徒手从胸腔里拿出一颗已经开始变质,甚至发臭的心脏……
很好,她已经能对胡不中感同身受了。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胡家的别墅门口,门前已经停了一辆黑色奔驰,应该就是尤家的车。
高琳走在前面,推开大门,客厅里传来一阵浑厚的笑声,是胡老爷子。
胡老爷子正面对着大门坐在沙发里,环形沙发的正对面坐着一个高个子男人,即便是坐着,他的头也高出沙发许多。他的身侧还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看样子应该是保镖之类的。
胡老爷子见高琳带着人进来了,连忙笑着说:“来啦!”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下意识回头,目光与陈释迦对了个正着。
陈释迦也是一愣,她没想到尤家人派来送编钟的竟然是尤振林。一想到那天晚上独独把尤振林丢在仓库的事儿,她心虚地别开视线。
“好久不见!尤先生身体怎么样了?”江烬突然上前挡住尤振林的视线,故意问他伤势如何。
尤振林的表情只有一瞬间的失落,随即恢复正常,指了指一旁保镖手里抱着的黄花梨木盒说:“这是编钟。奶奶希望尤莲能平安无事地回尤家。”
这是直接把尤家老太太搬了出来,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胡家人伤了尤莲,尤家人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胡老爷子突然站起身,笑眯着眼睛朝陈释迦招了招手:“来,小友帮我看看这东西是不是没问题。”
陈释迦干巴巴一笑,快步走到那个高大保镖面前,低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黄花梨木盒。
木盒里点着红色丝绒布,里面整整齐齐分成两排码放着六只巴掌大的编钟。
她仔仔细细地拿起每一只编钟查看,用手触摸编钟内外的篆痕,然后拿出手机一一对比编钟上面的铭文。
尤家拿到编钟的时间还没到三天,要想三天之内就复刻出六只以假乱真的西周编钟是根本不可能的,更何况它上面还有那么多细细小小的铭文。
良久,陈释迦收起手机,把编钟重新放回黄花梨木盒里,朝胡老爷子点了点头。
在场的所有人都缓缓松了一口气。
尤振林站起身,目光微垂地看着胡老爷子说:“胡老爷子,既然东西我们原璧归赵了,请您遵守约定,放了尤莲。她做错的事儿,我代老太太和她跟您道个歉。”
胡老爷子抬了抬手:“道歉就不必了,你回去告诉你奶奶,如果她尤家再教不好孩子,让人算计到我头上,我胡家也不是好惹的。”
尤振林没敢说话,胡老爷子扭头吩咐人去把尤莲带过来。
五分钟后,尤莲踩着一只高跟鞋,一瘸一拐地从楼上下来。
见到尤振林和黄花梨木盒的一瞬间,她脸色幽地一变:“尤振林,你疯了,你把它们带过来做什么?”
尤振林冷冷瞥了她一眼,对行事乖张,不管不顾的妹妹,他真的是从心底里厌烦。
第一百九十七章 物归原主
从胡家别墅出来,一坐上车,尤振林立马转身,一把掐住尤莲的脖子怒斥:“尤莲,你的脑子是不是都给狗吃了?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随意去惹江烬和陈释迦,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尤莲啧啧两声,甚至略带挑衅地看着尤振林:“怎么?你心疼了?”
尤振林表情微怔,手指骤然收紧:“尤莲,别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你自己惹的事儿还少么?”
尤莲涨红着脸,目光中带着几分癫狂:“我惹什么事儿了?我这还不都是被你们逼的?尤振林,我不信你对老太太做的事儿一无所知,什么狗屁传说,什么嗤人,你信么?”
尤振林像是突然被人戳破了引以为傲信仰,脸一下子阴沉下来。
尤莲忍不住讥笑:“老太太老了,但是不想死,人不想死就总想搞一些邪门歪道。嗤人呀!呵呵,你也看到裴帧了吧!几十年也不见老,还有那个残次品,你不是也见到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一定要除掉嗤人的理由,大家不过是图钱,图利罢了。”
尤振林额头青筋直跳,掐住她脖子的手突然泄了力气。尤莲贪婪地呼吸着车里冷冽的空气,看向尤振林的眼神中带了几分怜悯:“承认吧!老太太根本从来就没有承认过我们是尤家人,否则她不会突然更改遗嘱,把所有东西都给那个残次品。你就是他手里的刀,明面上让你去抓嗤人,背地里那些脏活都是我在做。看看这些,你就都知道了。”
尤莲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文档丢给他。
尤振林犹疑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捡起操作台上的手机。
一份份观察记录以及各种血液样本,时间横跨了足有二十余年。这些档案记录了嗤人从开始听力进化,到身体机能进入早衰,最后变成肉卵的全部过程。
除此之外,这里面竟然还有几组数据记录了两个嗤人被迫结合后的记录,不过几乎所有案例都表明在孕期,女嗤人会出现急速衰败的情况,因此在生产之前,所有女嗤人都会退化成肉卵。
一列列案例不断刷新着尤振林的三观,他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的所有信仰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旁的尤莲突然哼唱起了不知名的调子,尤振林扭头看她,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太多问题想问,最后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尤莲忽而一笑,凑到他面前得意地问:“你猜,老太太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把尤芸藏起来?”
尤振林突然有种脑袋被斧头一下劈开的感觉,他恍惚地转头看向尤莲那张满是讥讽和不屑的笑脸:“你想说什么?”
尤莲侧回身,扭头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的别墅,与二楼阳台上的陈释迦视线相对。
她知道陈释迦一定能听见她的话,但那又如何呢?要死,大家都去死好了,要下地狱,大家都下地狱岂不是更有意思?
她朝陈释迦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回头对尤振林说:“其实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尤芸是老太太和裴帧的女儿吧!”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一股窒息感彻底将尤振林裹住,他缓缓握住方向盘,目光直直看向前方的挡风玻璃,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那你呢?这么冒失的去跟胡悔合作,又不管不顾去偷编钟,你……”
不等他把话说完,尤莲突然轻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眶溢了出来。
她不知道招惹胡家人会是大麻烦么?她不知道江烬和陈释迦不好惹么?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想办法找到三生潭,不找到所有事情的源头,下一个被写进档案里的就是她。
她身上留着尤家人的血脉,老太太已经等不及了,她需要一个完美的嗤人,一个既能长生不死,又有所有嗤人能力的尤家后代。
痴心妄想,几十年都没有做成的事,现在怎么可能完成?
尤振林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突然有种无力感。他把手机丢还给她,一声不吭地启动车子。
……
一直到尤振林的车子驶出视线,陈释迦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看向书房里的胡老爷子和江烬。
察觉到她的视线,江烬抬头看她:“走了?”
她点了点头,走过去,目光看向桌案上一字排开的编钟:“我能拿走了么?”
正拿着放大镜仔细察看编钟的胡老爷子一愣,抬起头,脸上的疤痕随着他的情绪变动微微抽搐,看起来更吓人了。
陈释迦没说话,目光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胡老爷子突然笑了一下,放下放大镜:“当然,这是小友的东西。”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骤然被压缩了,一种上位者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像磅礴大雨兜头淋下,顷刻间就能将她淹没。
对于一个外地人来说,胡家是这里的地头蛇,甭管明面上怎么样,暗地里要弄死个人也未必不行。
陈释迦微微敛眉,双手拳握,心里已经做好了拼一把的准备。
“啪!”的一声轻响打破凝滞的气氛,江烬突然握住她的手腕,略带剥茧的指腹安抚般轻轻摩擦了一下她的手腕内部,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陈释迦抿了抿唇,松开拳握的手。
江烬偷偷抠了抠她的掌心,故作轻松地说:“老爷子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们就把编钟带回去了。照片回头我亲自拍给您,上面的铭文还得请您帮忙。”
江烬话音一落,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落在胡老爷子的脸上。
胡老爷子发出一声轻笑:“帮忙谈不上,回头我会请人翻译铭文,要是有消息了,我会联系你们的。”
听胡老爷子这么说,陈释迦提着的心顿时落了回去。
江烬笑而不语,弯腰把黄花梨木盒抱在怀里:“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回头有了消息,我也会联系您的。”
胡老爷子挑了挑眉,刻意岔开话题:“听说我那个混蛋孙子现在跑到你那边去了?这小子从小就不服管教,对家里的事业也不上心,在你那边磨练磨练也好,让他吃吃苦头。”
江烬故作轻松道:“磨炼谈不上,只要他不嫌弃我那儿庙小,待多久都行。”
胡老爷子一瞪眼:“他敢嫌弃,回头我就送他去佳木斯挖矿。”
来的时候是坐高琳的车来的,回去自然也是坐她的车。
这次陈释迦坐在副驾驶,江烬坐在后面。
到了404,下车前,高琳从驾驶室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递给陈释迦:“这是老爷子叫我递给你们的,或许对你们有些用处。”
陈释迦接过牛皮纸袋:“代我们谢谢胡老爷子。”
高琳高冷地点了点头,等她们一下车,车子“咻”地一下驶离。
“喂,江哥,佛姐,她给了你们什么?”
胡不中早就在窗户里面看着了,这边高琳的车子一走,他就火烧屁股一样冲出来,看着牛皮纸袋一脸跃跃欲试。
陈释迦把牛皮纸袋往身后一背,转身往404走。
胡不中一脸惋惜地叹了口气:“江哥,你就不管管?她才来多久呀,这都要骑在老板脖子上蹦迪了。”
江烬双手插兜,懒懒乜了他一眼:“二楼有几个道具挺长时间没打扫了,一会儿你去擦洗一下。”
胡不中:“???”
第一百九十八章 铭文破译
胡老爷子确实送了一个大礼。
牛皮纸袋里装着裴帧的调查资料,从这份资料上看,裴帧是五十多年前来的漠河,后来入赘了尤家。那时候正赶上特殊时代,裴帧几乎等于黑户,要不是后来有尤家护着,那会儿多半就被冠上黑五类的头衔抓了。
尤家那个时候就是开药铺,家里有些本事,尤淑兰是尤家的独女,从小聪慧好学,一直跟着尤家老太爷学做生意,直到跟裴帧结婚的时候,尤淑兰已经是当地有名的铁娘子了。
两人本也算是琴瑟和鸣,直到两人婚后第三年的除夕,尤家发生了一件大事。
除夕当晚,裴帧杀了尤家上下五口人,其中包括尤淑兰的父母和一个保姆,以及尤淑兰的一个表弟。
因为事发时尤淑兰和哥哥去尤家一个长辈家中送礼,研究初一祭祖的事儿,为此躲过一劫。
事发后,裴帧消失无踪,此后几十年,无论尤淑兰怎么找,最终也没有再找到裴帧的下落。
看完资料,陈释迦头更大了,真是没想到裴帧竟然跟尤淑兰之间还有这么多恩怨情仇,只是裴帧既然是自愿入赘尤家,尤家后来对他也不薄,为什么要在除夕夜杀人?
“会不会是跟裴帧之前的来历有关?”放下资料,陈释迦若有所思地问江烬。
江烬:“胡老爷子都查不到裴帧的来历,说明在那个年代,裴帧的身世极为特殊,后来迫于形势跟尤淑兰结婚,恐怕尤家在裴帧家人的事上做了些手脚。”
“那你觉得裴帧这次失踪,会不会就是进了桃花源?就像殷契一样?”
江烬说:“从目前的情况看,事情应该是这样。”
陈释迦沉吟片刻,把尤振林和尤莲之间的对话全部告诉江烬,包括尤芸可能是裴帧的女儿,以及尤淑兰想要让尤莲和嗤人生孩子的猜测。
江烬这会儿脑子乱哄哄,这一系列炸裂的信息打得他措手不及。
陈释迦坐在那儿等着他慢慢消化的同时,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回事儿。如果裴帧和女嗤人,包括江永镇是一起从桃花源或三生潭出来的,那为什么另外两人都已经进入衰败期了,而裴帧看起来完全没有变化?
她不禁又想起裴帧说过的话,他说他能让她无尽永生,一开始她觉得这只是裴帧引诱她的诱饵罢了,但结合胡老爷子给的资料,以及尤淑兰这些年对嗤人的过度研究,不难发现,尤淑兰也在追求‘无尽永生’。
那么再大胆一点,假设尤淑兰之所以追求无尽永生的念头从一开始就是裴帧告诉她的呢?
江烬跟她想到了一处,他回过神儿,目光幽幽地落在裴帧的几张调查报告上:“看来所有问题的源头都在裴帧身上。而把我们引到常德的背后人也是他。”
“一开始他想用我们钓出你爸和春斐,后来发现找不到天启之后,他便把目光放在我们身上,想利用我们找到海镇。”陈释迦猜测,“从现在的情况看,裴帧也不知道如何回桃花源,所以他才会想尽办法找到天启和海镇。”
江烬双手环胸,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释迦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逗她:“这倒是跟桃花源很贴合了,捕鱼人出了桃花源之后再去找,桃花源不见了。就像……”
陈释迦眼睛一亮:“张腿跑了。”
江烬瘪了瘪嘴:“很贴切,一会儿在常德,一会儿在富克山无人区,就是不知道下一次在哪儿了?”
陈释迦双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桌上的黄花梨木盒上,不知不觉地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移动的空间像一个随时随地都会出现的怪物?它悄无声息地就把人吞噬了,或许几年,或许十几年,它又把那些人吐出来。可吐出来的人还真的是人么?”
江烬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变成嗤人的人根本没有理智,如果不记忆控制,它们完全就是一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江烬。”陈释迦突然坐直身体,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浑身发冷。她说,“我有一种感觉,它要失控了。”
失控了?
江烬浑身大汗毛“咻”的一下全都竖了起来。
如果那个空间失控了,开始不断地吃人……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整个书房安静得可怕,直到搁在书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陈释迦才恍然回神。
“是颜珂!”她抄起手机点开与颜珂交流的信息页面,果然,颜珂已经请她老师翻译好了铭文。
照片是两张工工整整的a4纸,上面是手写的翻译文稿,陈释迦连忙转发了两张给江烬,然后才仔细看上面的内容。
因为编钟距离现在是时间太久了,上面不仅有磨痕,还有不少地方生了锈迹,想要逐字逐句的破译铭文是很难的,所以只能按照现有的铭文进行破译,其中多少会有一点出入,但是对有经验的古文研究者来说,破译出来的内容并不会有太大的纰漏。
陈释迦仔细阅读了图片的上的内容,这确实是殷契留下来的铭文,跟海镇上的记录不同,天启上记录了许多殷契的经历。
他在寻找身世之谜的时候进入了一个山谷,顺着水流,他来到了一片奇妙的竹林,竹林里有很多的大雾,他走着走着就跟身后的仆从走散了。
后来大雾散去,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泽国。这里的泽国并非指大水淹过的地方,而是雨水富饶的土地。
殷契从未来过此地,便四处走走停停,其间他遇见过一些从未见过的野兽和草木,这让他坚信这里一定与他的身世息息相关。
第一百九十九章 山中不知岁月
殷契走了很久,走过了山川河流,走过了春秋四季,但他并没有寻到他想要的答案,同时也忘记了来时的路。
他选了一个不错的地方,搭建了一间茅草屋,过起了日出而耕,日落而栖的生活。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开始他还会记录时间,但时间久了,他就忘记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遇见了第一个人,一个牵着毛驴的货郎。
货郎说他在去镐京的路上遇见的一场大雾,大雾冲散了他和同行的商队,等雾散去之后,他便来到了此地。
货郎用一套小编钟跟殷契换了吃食,之后便带着小毛驴和货箱离开了。
同时,殷契从货郎口中得知,不知不觉间已是朝代更迭,商朝业已灭亡,此时乃是西周。
殷契悸动大哭三日,后感叹山中不知岁月,待恍惚间已经国破家亡。
此后殷契再也不想离开此处,便把此前经历种种刻在小小的编钟之上。
许久之后,殷契竟又遇见了被野兽咬成重伤,奄奄一息的货郎。他用神树的汁液救下货郎。等货郎养好伤之后,他又给了货郎许多食物,并叮嘱他若是有机会出去,便把编钟带到安阳找个地方埋了。
铭文到此为止,不过因为没有前面海镇的内容,颜珂老师只翻译出了整个故事,并不知道篆刻编钟铭文的主人是殷契。
而在整个故事中,陈释迦觉得最怪异的地方便是殷契在铭文中提到过的神树。
“殷契并不会医术,也就是说,是铭文中提到的神树起了关键性作用。”她从手机上抬头,不解地看向江烬,“而且从这片铭文的内容上看,桃花源虽然不受时间影响,不会使人衰老,但是人在受外力外伤之后是会死的,而这个神树可能是让人死而复生的关键。这个神树是什么?”
江烬突然神情骤变,一把抓住陈释迦的手:“是神树。”
陈释迦愣了下:“你怎么了?”
江烬抿了抿唇,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说:“是神树。老江他是去找神树的。”
老江?神树?
陈释迦瞬时想起此前江烬跟她说过,他爸失踪前,他妈已经瘫痪在床。失踪前的一段时间,江永镇经常带着他去富克山无人区,似乎是要找什么东西,且对那样东西很是执着。
如果是神树呢?
能让人死而复生的神树,江永镇找的就是它。
有人告诉他,让他去富克山无人区找能让他妻子重获新生的神树,然后他就去了。
“他是去找神树?”陈释迦笃定道。
江烬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紧闭的窗户,一股冷气骤然冲进来,陈释迦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陈释迦。”江烬突然回头,与她四目相对。
陈释迦极少见过江烬用这般眼神看她,目光如灼灼烈火,浓烈滚烫,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整个人焚烧殆尽。
他凝着她,嗓音低哑沉沉开口:“陈释迦,你做好准备了么?”
话音刚落,身后的房门被一把推开,胡不中站在门口一脸茫然地望着书房里的两人。
“准备什么?”
稍显暧昧的氛围瞬间被打破,陈释迦心头一阵烦躁,随手抓起桌上的镇纸就朝他扔了过去,语气愠怒:“没人教过你,进门要先敲门吗?”
夭寿,刚才她竟然没听见胡不中靠近的脚步声,都怪江烬,怪他用那种炙热的眼神看她。
胡不中干巴巴一笑,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不是,你们也没锁门呀!再说了,你们说了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咱们可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好兄弟。”
“谁跟你是好兄弟?”陈释迦猛地站起身,一把扣上盒盖儿,抱着木盒扬长而去。
胡不中一脸懵逼地看向江烬:“不是,江哥,我是哪儿得罪她了?”
江烬转身关上窗户,胡不中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牛皮纸袋,一脸吃惊:“老爷子给你的?”
江烬点了点头,又把手机丢给他:“你自己看,回头发给你们家老爷子一份。”
……
晚上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后,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风铃的响声。
陈释迦正坐在柜台后面盘点今天的账目,听见脚步声连忙抬起头,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黄头发年轻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一进门,他便朝着二楼的方向喊:“隼子!隼子!”
比江烬先过来的是刚子,他拎着拖布几步跑到黄毛面前,二话不说对着黄毛的肩膀就是一拳,然后哥俩好的一把搂住黄毛的肩膀:“艹,大成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去尔滨那边了么?”
大成子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丢给刚子,一边抬头瞥了一眼柜台里的陈释迦,一边笑嘻嘻地说:“找回来了。不过一直在龙哥那边看场子,这不,隼子一有话,我就过来了。”
刚子接过烟,打开烟盒刚想抽一根,听见是江烬让他回来的,不由一愣:“江哥找你干什么?”其实他隐隐约约知道江哥最近干的事儿不简单,但他问了几次,江烬都含糊过去,让他不要搅和进来。
今天大成子这么一说,他更觉得江哥似乎摊上什么抹不平的事儿了。
他拉着大成子往一边站,压低了声音说:“大成子,你跟我说,江哥是不是摊上什么事儿了?”
大成子扒拉他一把:“去你的,你这天天跟隼子在一起都不知道,我能知道什么?再说了,隼子既然不想让你知道,你就别特么瞎问了。”
刚子还想说什么,江烬双手叉着裤兜从二楼下来了。
“隼子。意不意外,惊喜不惊喜?”大成子挣开刚子的手,一个箭步冲到江烬面前,张开双臂就要抱他。
江烬侧身躲开他的熊抱,对刚子说:“刚子,地不用拖了,你先回去。”
刚子不想走,大成子扭头剜了他一眼:“行啦!走就走,磨叽什么?回头我去找你。”
刚子抿了抿唇,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拿上外套往外走。
见刚子走了,大成子连忙笑嘻嘻地扭头看了一眼陈释迦,贱兮兮凑到江烬耳边问:“哎,这姑娘谁呀?看着不像咱东北的。你是从哪儿拐来的,看起来怪好看的。”
江烬顺着他的视线看了陈释迦一眼,唇角勾了勾:“天上掉下来的。”
大成子朝陈释迦咧嘴一笑:“原来是林妹妹,真是久仰大名。”
陈释迦按计算器的手一滑:“归零!”
艹,江烬这个混蛋。
陈释迦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比姓陈。耳东陈。”
大成子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拉着江烬就要往三楼走。他们说的事儿连刚子都不能听,这姑娘自然也不能听。
谁知道脚还没踩上楼梯,就见身旁的江烬猛地回头朝陈释迦喊了一声:“陈释迦。”
第二百章 鸡西线索
大成子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是鸡西道上确实流传的一则有关青铜编钟的消息,不过这事儿看起来有些古怪,众所周知,东北这边满蒙文化比较多,像编钟这种早些时候的青铜器一般不会在这边出现。
但前段时间确实有人在鸡西见过那东西。
“听说是一个在长白山采参的老头无意中挖到的,具体几只不知道。后来老头儿死了,这东西就被他儿子拿到市面上卖,好像是被一个倒腾这东西的二道贩子收走了。”大成子说到这儿,脸色有点不太好看,江烬一听就是有故事,倒了杯茶给他,“出事了?”
大成子仰头把茶喝了,故作玄虚地说:“挺邪乎的事。”
江烬:“啥情况?”
大成子看了一眼旁边的陈释迦和胡不中,压低声音说:“那个二道贩子死了。”
陈释迦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事是不是跟她亲妈春斐有关,下意识问大成子:“怎么死的?”
大成子嘴一咧,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被人把脑袋砍下来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个红布包,里面就是那个编钟。”
陈释迦抬头看了一眼江烬。
胡不中突然开口:“东西没丢,那就不是抢劫杀人,难道是情杀?或者仇杀?”
大成子故作神秘地拉了拉夹克衫的立领,朝胡不中摇了摇手指说:“非也。这事儿估摸也有快俩月了,到现在还没人找到那个二道贩子的脑袋。而且听道上的朋友说,这人死在一个巷子里的,但是附近的监控器都没拍到他是怎么到那里的,凶手的线索也什么都没有,就像突然凭空出现。”
大成子打了个哆嗦:“你们说,这吓人不?”
三人谁也没说话,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最后还是江烬说:“那编钟呢?”
大成子说:“不知道,估计在警局当证物吧!毕竟案子没结,遗物可能会留在警察局。”
“怎么着?江哥,你对编钟感兴趣了?不是我说,这编钟可不吉利,要我说就是邪物,你可别沾。”
江烬又把茶给他满上:“我心里有数。”
大成子看着茶杯里的茶水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江哥你心里有数就行。还有你不是让我打听那个女的么?也有点眉目了。”
陈释迦一听‘那女的’,眼睛幽地一亮,狐疑地看向江烬,心脏在腔子里咚咚直跳。
江烬没卖官司,问大成子:“什么情况?”
大成子嘿嘿一乐,从兜里掏出两张照片递给江烬。
陈释迦连忙凑过头去。
江烬刻意把照片往下拿了拿,恰巧让她能看见。
照片像素有些模糊,应该是从某个监控视频里截取下来的。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棕色驼绒大衣,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手提包,目光一直看向女人。
他们的身后是一家旅馆,照片子照到了旅馆两个字,具体名字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
两个人像是刚从旅馆出来,正沿着旅馆纵向的马路往南走。
第二张照片要比第一张照片更清晰一些,能明显看出两个人上了路边一辆黑色轿车。陈释迦连忙抬头看江烬,果然,江烬点了点头,说明这辆车就是当时在常德他们开的那辆。
他们果然去鸡西了,目的就是为了找编钟吧!
一想到那个拿到编钟就被砍掉脑袋的二道贩子,陈释迦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所谓的桃花源真的是与世无争的桃花源么?
如果大成子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二道贩子很可能根本不是在他们原本的世界死的,他很可能是在“桃花源”被砍掉脑袋扔出来的。
桃花源或许根本就不是陶渊明笔下的那个桃花源,一个生长着蜚蛭、神树,甚至能把人变成嗤人的地方,真的与世无争么?
这是第一次,陈释迦对桃花源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恐惧。
显然,江烬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面色凝重地问:“能查到他们住在哪儿么?”
大成子点了点头:“查是查到了,不过……”
江烬:“有话就说。”
大成子扒了一把满头的黄毛说:“东九快捷旅馆。不过前两天她俩就退房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没有监控么?”胡不中急切地问。
大成子摇了摇头:“目前没有。这两个还是我求爷爷告奶奶弄到手的。不过江哥,鸡西这滩浑水不好蹚,我还是劝你不要过去。”
江烬自有打算,没说话,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大成子面前:“大成子,这点意思意思,请兄弟们喝喝茶。”
陈释迦瞥了一眼信封,好家伙,那么厚一摞子,都快要把牛皮纸信封撑破了。
“不是,江哥,你这是啥意思?这么点事儿用的着么?大成子这条命都是你给救回来的,你整这出儿不是纯纯埋汰哥们么?”大成子絮絮叨叨,说什么也不肯要钱。
江烬没办法,最后把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放:“那行,等你当爹的时候,我给你抱个更大的。”
大成子虽然还没媳妇呢,但这并不影响他把“老婆孩子热炕头”作为终极目标。他嘿嘿一乐,拍了江烬一把:“那你得快点攒钱,回头你干儿子的奶粉钱还得靠你呢!”
中午江烬做东,请大成子在这边的烤肉店吃烤肉。
吃完饭,江烬给刚子放一天假,店里提前关门,让刚子带大成子去市里玩半天。
第二天一大早,江烬早早就买了去鸡西的火车票。下午两点时,人已经在去鸡西的火车上了。
漠河距离鸡西一千七百多公里,中间没高铁,坐火车至少得二十三四个小时。
这趟火车坐的人不多,票足,江烬直接买了四张票,包了一整个卧铺。
晚饭是在车上吃的,伙食不冷不热,就着半壶热水才吃进去。
四张床,陈释迦自觉地挑了下铺,胡不中干巴巴地看着另一张下铺被江烬占据,忍不住抱怨:“佛姐,江哥,我在上面睡不踏实。”
江烬把行李包往枕头旁边一放,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上铺安全。”
胡不中脸一夸:“这都什么时代了,车上还能有小偷?”
一旁的陈释迦抿唇轻笑:“偷钱的有没有不知道,偷命的就不好说了。”
胡不中脸刷地一白,陈释迦就知道他想起在佳木斯火车上发生的事儿。她安慰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手无缚鸡之力的,真有事就在上面躲着。我跟你江哥保护你!”
胡不中:我谢谢你呗!
第二百零一章 去鸡西
火车的轰鸣声规律而嘈杂,陈释迦睡不着,翻身想拿手机,发现对面的江烬也没睡。
四目相对,陈释迦索性坐起来,拢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声音太吵了。”她叹了口气,目光看向车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
距离到达鸡西还有至少十五个小时的车程。
“要吃糖么?”江烬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手还没递过去,上铺垂下来一只大手将糖劫走。
胡不中探头下来:“江哥,我也睡不着。”
江烬冷冷乜了他一眼,又拿了一颗糖丢给陈释迦。
陈释迦接过糖,把床头的小夜灯打开,昏黄的灯光下,三个人各自裹着棉被坐在车厢里,场景还挺诡异。
胡不中裹着棉被跳下来,一屁股坐在江烬的小床上,一边剥糖纸一边说:“江哥,我总觉得这次去鸡西有点不对劲儿。那个被砍掉脑袋的人,这事怎么看都有点邪乎。”
不用胡不中说,陈释迦也觉得这事儿邪乎,不过侧重点不一样。胡不中觉得邪乎,是因为那个人的凭空出现,以及背后衍生出的,桃花源里可能凶险重重的猜测。
而她侧重的点在于砍头这件事本身。
按照大成子的描述,人头是被一刀斩落的,手法干净利落,凶器既不是电锯也不是斧头,除了电锯和斧头,陈释迦很难想到什么能一下就把人的脑袋砍下来,除非……
梦里的场景历历在目,每次她在田埂间都会被杀,其中有一次就是被人坐在马上一戟砍掉脑袋。
当时她只感觉到脖子一凉,剧痛只维持了大概不到几秒钟,然后她就感觉自己好想飞起来了,但是脑袋飞起来了,身体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看着自己身体倒在血泊里的感觉实在是很微妙。
难道二道贩子的死,也跟乌江浦有关?
“佛姐,佛姐!”
陈释迦恍然回神,胡不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佛姐你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桃花源可能跟我们想的不一样。”她敷衍道。
胡不中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当然不一样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殷契那个铭文里面提到过神树。他是用神树的汁液救了那个重伤的货郎的。”
陈释迦:“记得,难道那个神树有什么来头?”
胡不中得意一笑,瞬间坐直身体:“当然。这个神树就是咱们萨满教信奉的神树,传说神树能沟通天地,链接神明。除此之外……”他刻意压低声音,一脸得意地说,“你们大概不知道,咱们萨满文化起源就在商,你们说,巧不巧?”
陈释迦还真没想到神树竟然跟萨满教有关,那么说,同样出自桃花源,听硒鼓之所以能吸引嗤人,会不会是因为那个鼓也出自桃花源?
不知不觉中,她把这个猜测说了出来。
说完,对面两人顿时露出惊愕的表情。
良久,胡不中像是从游离中抽回神儿,惊异地说:“佛姐,还是你厉害,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么说,那个尤家的什么鲛人哨,很可能也是从桃花源,不三生潭出来的。不然咱这儿地儿怎么可能会有鲛人?”
像是一下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胡不中兴奋地说:“这太不可思议了,如果真的找到桃花源,找到神树,那江哥他爸和小六叔的病就能好了。”
陈释迦虽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她总觉得情况可能并不是那么乐观。不知为何,随着火车越来越接近鸡西,她心里的不安就越来越重。
“别想的这么乐观。”一直沉默不语的江烬突然开口,“尤家人不会错过这次机会的,除此之外,裴帧一直再找天启和海镇,没准此时他们已经先我们一步到了鸡西。”
这话如当头一盆冷水,把胡不中那点中二之火一下扑灭,瞬间如落汤鸡一般蔫头耷脑。
“照你这么说,这次去鸡西,凶多吉少?”他嗫喏着。
气氛一下子凝滞下来,陈释迦估摸他是想起了老崔,心里正难受。
江烬抬手把车窗上的小帘子拉上,把腿伸出棉被轻轻踹了胡不中一脚:“要是怕了,就回去老老实实相亲。”
胡不中一下子跟炸毛了的鸡一样,从床上跳起来,红着眼睛看江烬:“谁怕了?我是,我是……我是在想胡悔那小子会不会趁机捣乱。你们不知道,这家伙已经疯了,老爷子那边怕是困不住他多久。”
一提到胡悔,江烬脸上表情晦暗:“他要是想作死,谁也拦不住。”
胡不中张了张嘴,没说话,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好劝的,毕竟要不是那家伙犯浑,上次陈释迦也不会被尤莲抓走。
……
第二天中午,火车终于缓缓驶入鸡西火车站。
二十四小时长途跋涉,饶是住的卧铺,一下火车,陈释迦还是觉得头重脚轻,整个人好像都被车厢里各种各样的味道腌入味了,耳朵里嗡嗡嗡的,仿佛还有一百个鸭子在嘎嘎嘎的叫。
江烬拿出手机导航了大成子给的案发地址,然后又在附近订了个民宿。
胡不中一脸嫌弃地看着手机上的民宿简介:“江哥,咱出差一回,也不差钱,就不能订一个好一点的酒店?还是老爷子没给你经费?”
江烬用看傻子一眼的眼神看了一眼胡不中,转身往车站外走。
胡不中:“……”
陈释迦一脸嫌弃地推了他一把:“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咱们对这边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找个民宿自然是为了跟老板打听周围情况?你上五星级酒店,谁搭理你?”
胡不中瞬时瞪大眼睛:“不是,我怎么就没想到?”
陈释迦抿了抿唇,抬头看向江烬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叹息:“大概是你从小生活优渥,不知道混迹街头的规则吧!”
胡不中愣了下,随即意识到她说的什么,眼神微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火车站外面都是拉脚的,等陈释迦和胡不中出去的时候,江烬已经跟一个司机谈好了价格,正往后备箱里放行李。
陈释迦连忙赶上去,抬手把背包也丢进后备箱。
江烬上了副驾驶,陈释迦只能和胡不中坐后座。
一路上,向来高冷话少的江烬突然变身话痨,一直旁敲侧击地跟司机套话。
一般蹲火车站的司机都是当地的老司机,对各个地方都熟悉,而要想打听什么事儿,出租车司机是最好的群体。
他们体量大,天天在道上跑,各行各业的人接触的多,听来的事儿也多。
人头消失这事儿不算小,案子又没破,肯定是各个司机之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果然,江烬一打听二道贩子的事,司机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第二百零二章 邪乎
“这事儿确实挺邪乎的。当时我们车队的老曹就在那儿附近拉活。那天从凌晨开始就下大雾,特大,能见度都不过三米。几乎就是对面看不见人。老曹当时正好要去接那边一个高中生上学,冬天天短,六点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加上下雾,道别提多不好走了,车都不敢开二十迈。”司机一边说,一边回忆,“老曹的车本来就在那个巷子口等那学生,结果那天学生出来晚了。
那个学生家就在巷子靠里的位置,老曹等了好一会儿没见人,打电话也没通,就合计多走几步去那家叫一下,结果刚走进巷子不一会儿,脚下就踢到个东西。”
车厢狭窄,还有淡淡的烟味,说到这儿的时候,司机故意卖了个关子:“你们猜,他踢到啥了?”
陈释迦很捧场地问:“人头?”
司机一乐:“不是,两条人腿,雾大,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谁家的什么货掉了,等拿出手机照了一下才看清是个没脑袋的人,可没把他给吓死,回来好几天都没出车,高烧不退,后来请了看事儿的瞧了,这才把人魂儿给叫回来。”
陈释迦没想到第一个发现尸体的竟然是个出租车司机,于是一脸兴味地问:“那脑袋呢?后来找到凶手没有呀!”
司机摇了摇头,一脸惋惜地说:“到处都是血,警察说,死的时候不到半个小时,但是愣是没找到人头,也是怪了。”
说到这儿,司机突然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地说:“我还听说,他怀里还抱着个个红布包,里头是墓里头出来的东西,妈惹,后来那大神儿也说,他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让人给找上来了。”
听了司机绘声绘色的描绘着,陈释迦故作不可思议的问:“不能吧!鬼还能物理攻击?”
司机瘪了瘪嘴:“那谁知道呢?听说脖子上的切口都是整整齐齐的。要不是鬼,怎么就愣是找不到人头呢!这事就是邪乎。”
“那后来尸体呢?”江烬突然开口问。
司机说:“不知道,应该是在警察局吧!不过也有可能家属拉走烧了,这都多久了?应该有快两月了吧!”
俩月之前可不正是陈释迦从承德回来之后呢?
如果按照这个时间算,春斐应该已经早就找过来了。看来她应该也没有找到编钟,否则不会只寄了六只过来。
春斐没有找到编钟,那这段时间她跟那个男人去哪儿了?
江烬从兜里掏出之前打印好的照片递给旁边的司机:“大哥,其实不瞒您说,我们来鸡西是找人,照片里的女人是我表姐。年前被人骗到了这边,您朋友多,帮忙都问问,谁要是有什么线索了,就打上面的电话给我,有重谢。”他从兜里掏出笔,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和绿泡泡号。
写完,他又掏出两百块钱跟纸一起放在副驾旁边的储物格上。
司机愣了下,随即笑了:“这你看看,你不给我,我也能帮你留意的。”
江烬笑着说:“不多,大哥方便,给朋友买两盒烟。”
陈释迦在后面看得一愣一愣的,心说东北人在为人处世这一块确实很拿得出手。
后面二十分钟车程,江烬倒是一副很健谈的样子,林林总总又套了不少情报,总的来说,鸡西这几个月确实发生了好几起怪事。
除了凭空出现的无头尸体,还有不少上山挖人参的采参人在山里出了事儿,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咬了,回来就开始神志不清,说不话不说,还像魔怔似的攻击人,甚至都惊动了当地的卫生院。
可那边来人把出事的人拉走,过了几天又给送回来了,一是没查出什么传染病院,二是也没什么大病,给的建议就是精神出问题了,建议送精神病院。
出了事儿的几家人都急疯了,谁知道送进精神病院不几天,这人就都好了。
回到家,家里人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最后出过事的几个人都说,在山里的小溪里抓到了几条怪鱼,把鱼肉烤吃了之后,他们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有的说进了蓬莱仙境,仙人要带他去修仙,前提是若练此功,必先自宫。
还有说,遇见了一个绝色美女非要拉着他生孩子,他跟美女私奔了,半路被美女她爹派来的家丁拦住,他拼死打跑了邪恶家丁,至此跟绝色美女双宿双栖了。
陈释迦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那鱼有毒,大概就跟云南的见手青一样,没做好就中毒了,然后眼前跑小人,全都是幻觉。
她插嘴问了一句,司机就说:“也是邪了门了,以前可从来没有这么回事儿,山里的小溪就那几条,里面的鱼都吃的臭不烂够了,也没中过毒呀!”
所以,问题还是出在最近一段时间,或许……
陈释迦感觉胳膊被胡不中给拽了一下,他探头一脸兴奋地问司机:“师傅,那他们有没有说过,是什么样的鱼呀!”
司机说:“这个说啥的都有,但是就是没人说出个所以然。也是怪了,方正就说那鱼一上岸,他们就闻到香味,特别香,鬼使神差的就给烤了吃了。”
陈释迦想了想,倒也不知道什么鱼这么特别。
这时,胡不中突然呢喃道:“我,我好像知道是什么鱼了。”
陈释迦扭头看他,就连前排的江烬也回头看他。
胡不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得意地说:“应该是,冉遗鱼!”
第二百零三章 冉遗鱼
“冉遗鱼?”陈释迦蹙眉,她倒是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种鱼。
陈释迦得意地坐直身体:“鱼身蛇首六足,目如马耳。其骨研磨成粉,可致人癫狂三日。湖北云梦睡虎地秦简《日书》记载,冉遗鱼骨是制作“迷魂幡”的核心材料,能使敌军陷入集体幻觉。”
“啥,什么是睡虎地秦简日书?”司机听了一嘴,一脸狐疑地问。
胡不中:“是一本古代术数书籍,记录了秦人的生活和社会人文,其中记录了不少神秘生物,冉遗鱼就是其中一种。刚才大哥你说他们都是吃了怪鱼之后癫狂,我觉得有些像。而且你也说了,他们各自说出的鱼的模样不同,想来是冉遗鱼利用自身的某种能力迷惑了那几个人,因此他们看见的模样才不一样,并且多半是在他们的认知里,能吃的样子。”
“这世界上还有这种鱼呀!嘿,也是长见识了。”司机调侃一声,车子已经驶出环岛,陈释迦往导航上看了一眼,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
五分钟后,车子来到目的地。下了车,前面是一个挺大的旧小区,路边立着大牌子,上面写着鸡西欢迎你。
路边的不少门店都是小区居民房改建的,门面都不大,江烬订的民宿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景区民宿,就是那种居民楼似的,这点跟他口中常德那家民宿不太一样。
民宿在临街那栋楼的四楼,旁边墙上挂着牌子,不太显眼,三人在街上遛了三圈才找到。
江烬给老板打电话,老板让他们在路边等着,过了不到十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旁边的胡同里绕了出来。
男人手里举着个小牌子,写着民宿的名字。
江烬朝他招了招手,率先走过去。
“挺冷的吧!地儿有点不太好找。”男人一边寒暄着,一边从兜里烟盒,倒了两根烟出来递给江烬和胡不中。
江烬摆手说不抽烟,胡不中也笑着说不会。
男人笑着说:“那行,这玩意儿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着,他把烟重新揣回兜里,领着三人往回走。
说是民宿,其实就是个人住家,最近几年东北文旅起来了,为了更好地接待游客,不少地方都兴起了这种家庭式民宿。
他们跟着老板坐电梯上了四楼,一梯两户,打开门,里面是三室一厅。江烬大手笔,把整套都包下来。
老板把钥匙递给江烬,说他就在对门住着,要是有什么事儿就去隔壁找他。
“哦对了。”老板抬手指了指厨房那边的冰箱,“冰箱里填了饮料和食材,你们要是不嫌弃可以随便吃。”
江烬跟老板道了谢,这才拎着行李进屋。
一进屋,胡不中就撒欢儿地跑到主卧门口:“这间我要了。”说完,冲进屋里,反手“砰”的一声关上门。
江烬换上一次性拖鞋,回头看陈释迦。
陈释迦指了指朝南的那间:“我睡那间。”
留给江烬的选择不多了,要么客厅要么北卧。
他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往北卧走。
陈释迦回到南卧,刚关上门,兜里的手机就开始狂轰滥炸。她掏出手机一看,颜珂给她打了五个未接,绿泡泡更是发了十几条。
她连忙给颜珂拨回去,手机响了几声被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颜珂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陈释迦,你神经病,我都来漠河了,结果你现在又跑了?你丫可以呀,你……”
骂着骂着手机里传来颜珂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陈释迦心里跟猫抓了两爪子似的,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没事儿,我,我挺好的。”
“好个屁!”颜珂大骂一声,“我能不知道么?你又是去漠河,又是翻译编钟的,那上面的内容看起来就古里古怪的,还有……”她顿了下,好一会儿才说,“你到底遇到什么事儿了?就不能跟我说么?我都来漠河了。”
这叫她怎么说呢?她现在已经身陷囹圄,难道还要把无辜的颜珂牵扯进来?
陈释迦深吸一口气,决定把一部分真相告诉她,否则颜珂一定不会轻易回去的。
“颜珂,听我说,我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但这件事太危险了。”
颜珂:“少放屁,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的?”
“你先别着急,我这不是要跟你说呢么!”陈释迦连忙安抚已经快要点燃火药库的颜女士,“你还记得我去常德之前,曾经跟老吴出过一次外勤么?”
颜珂:“记得,那次还挺险的。不过你不是没事儿么?”
陈释迦侧头看向窗外,此时窗外日头正盛,阳光穿透玻璃窗打在地板上,在原木色的地板上留下一片光晕。
“不是没事,那天我……”她顿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气,许久才说,“我那天车子翻进路边的排水沟里了,我死了。”
手机里半天没声音,也是,换谁听见这话都得觉得她脑子有问题了。
“陈释迦。”
“嗯?”
颜珂颤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什么,什么意思?”
陈释迦轻笑一声:“真的,当时心跳都没了,一根树枝穿过玻璃扎进心脏里,流了很多血。我以为我死了,可等我睁开眼的时候,胸口一点伤都没有。然后……”
她絮絮叨叨地把事情半真半假地讲了,等回过神的时候,通话时间已经快要半个小时了。
颜珂:“所以,你……”
陈释迦打断她的话:“我在这边想办法,但是你不能过来,马上订票回去。我那边的东西你都帮我看护好。放心,我能回去的。”
一定能的!
那边没再说话,陈释迦也没挂电话,她知道这些东西需要颜珂花费很长时间去消化,但她真的不能让颜珂在这边,否则真的会被牵连进来。
她自己尚且生死难料,更何况颜珂?而且她也不想颜珂看到她变成怪物,变成嗤人的样子,那太可怕了。
第二百零四章 采参人
陈释迦收拾完东西去客厅,江烬和胡不中已经在沙发两边坐着了,见她出来,胡不中连忙跳起来:“佛姐,来来来,你是客人,来看看一会儿吃啥。”
胡不中把手机塞她手里。
陈释迦对东北美食的印象不多,就那么几样,在某团上翻了几下,又瞅瞅外面的天儿,决定去吃个炭火锅,
其他两人没意见,收拾收拾就下楼。
鸡西不算是旅游热门城市,又是年节刚过不久,饭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挺热情,强烈推荐店里的酸菜锅底。
陈释迦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炭火锅有酸菜锅底的,等服务员端着锅底上来,看着满满登登一锅酸菜,五花肉和大虾,惊得差点掉了下巴,指着锅底问老板娘:“这么多?都是锅底?”整个铜锅都要挤爆了,肉还怎么涮?
胡不中在一旁呵呵呵地笑,说酸菜锅得先吃点酸菜和里面的五花肉,大虾,吃出空位了再下肉。
陈释迦咽了口唾沫,紧接着看见老板娘陆陆续续又上了几盘肉和冻豆腐,火锅粉……
店里人不多,老板娘又是个健谈的,胡不中一边吃,一边跟老板娘唠嗑,一顿火锅的功夫,倒是把该打听的都打听了差不多。
原来那个二道贩子叫余刚,熟人都喜欢管他叫余老二。十几年前,余老二就因为盗墓被抓进去过,出来没几年,先是干了一段时间采参的活,后来吃不了苦,就在各个村子里掏点古董啥的往古董店卖。
余老二出事前,不知道搁哪儿弄了两编钟,逢人就说自己弄到了好东西,鸡西本地几个收藏家都联系过他。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那东西一直没出手。
出事的那个胡同离于老二家挺远的,平常也没见他出入过。一开始,警察断定是仇杀,但是查了一圈也没啥线索,最怪的是,现场没有另外一个人的脚印,前后左右能查的监控都查了,连余老二怎么过去的都不知道。
说是那天有大雾,可再大的雾也能照见个影儿吧,但那天愣是什么也没照到,就跟凭空出现一样。
“对了,姐,那您知道这个余老二是从谁那里买的编钟不呀!”陈释迦笑着问。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咋地,你们对那玩意感兴趣?我劝你们别打主意,那玩意还是太邪乎了。”
陈释迦连忙摇头说:“没,其实我是做自媒体的,专门做各个地方文旅和故事的,这不正好有这个事儿么!”
老板娘一听乐了,说什么都要看看视频号。陈释迦只好翻出视频号给她看,老板娘激动地说:“艾玛!那你可得好好给我们鸡西也宣传宣传,对了,我这个店名能出境不呀!我给你们免单。”
陈释迦笑着说:“免单就不用了,咱就拿故事换。”
老板娘重重一拍陈释迦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没把她拍桌子底下去:“大妹子,就冲你这话,姐把压箱底的故事都给你拿出来。”
陈释迦干巴巴一笑:“要不,咱先讲讲最近的?”
老板娘一乐:“也行。”
胡不中会来事儿地起了一瓶啤酒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接过啤酒,瞬时打开了话匣子:“我听说了,余刚那东西是从徐炮楼子手里买的。徐炮楼子之所以叫炮楼子,就是因为他老往山里跑,山里有以前打仗的炮楼子,所以时间长了大家都这么叫他。”
“徐炮楼子家是哪儿的呀?”陈释迦一边跟老板娘碰杯,一边问。
老板娘嘿嘿一笑:“就在老同业苑小区,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
陈释迦与江烬对视一眼,江烬开口说:“对了,我们来的时候打了出租车,还听说有人吃了山上的怪鱼出现疯癫病的,这也真的呀,啥时候的事儿?”
老板娘:“不久前的事儿呀,你还别说,跟余老二死也就前后脚。这帮傻老爷们,不明不白的东西也敢吃。不毒他们毒谁呀!”
“后来就没人去那山上找那个鱼?”江烬问。
老板娘摆了摆手:“去了,不过也没见到什么怪鱼,谁知道他们到底怎么回事儿?”
“您知道中毒的都有谁么?”陈释迦问。
老板娘:“好像有个叫李三的,还有两个不知道。你们要详细打听,估计徐炮楼子能知道,他不是天天往山里跑嘛!”
从火锅店里出来,已经是下午了。胡不中酒量一般,没两瓶就醉了,江烬和陈释迦一左一右将他架回民宿,然后下楼去老板娘给的地址去老同业苑小区。
巧的是,老同业苑小区跟余老二出事的地方相隔不远,五六分钟就能走到。
老同业苑小区就跟它的名字一样,老。
老小区四周都没围墙,人车随意出入。他们到的时候,楼下正有一群老头围在一起下象棋。
江烬走过去,跟一个围观的大爷打听徐炮楼子。
大爷一乐,一抬手,指着不远处正拎着塑料袋走过来的半大老头说:“嗯!那不在那儿呢?”说完,他大喊了一声,“徐炮楼子,来的正好,有人找你。”
徐炮楼子愣了下,往这边看了一眼:“谁呀!”
江烬倒是也学会了陈释迦那一套,上来就开始忽悠:“大爷,我们是自媒体的,专门做一些文旅,民俗之类的节目,听说您是采参人,想跟你了解一下这个行业,还听说你在山上遇到过不好邪乎事,想跟你做个采访,回头能在网上播。”
徐炮楼子听得云里雾里,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摆了摆手说:“不用,我可不想上电视。”
一旁的陈释迦连忙说:“大爷,不是电视,是网络平台。而且咱们也不白采访您,有采访费。”
徐炮楼子一听有采访钱瞬间乐了:“咳!那个,多少呀!”
陈释迦笑着竖起一根手指:“一千。也不用您干什么,就是讲讲你在山里遇到的事儿。如果您实在不想说也行,您给我们介绍个朋友,我们去……”
徐炮楼子一听钱要跑了,连忙说:“他们哪有我知道的多,我在山里都几十年了。”
陈释迦看了一眼江烬,朝他眨了眨眼,示意他拿钱。
江烬秒懂,一边从兜里掏钱包一边说:“大爷,要不咱们上你家里说吧!方便么?”
徐炮楼子见着江烬从兜里掏出一叠红票子,瞬间白眼仁儿的乐了,忙招呼两人往楼道里走。
第二百零五章 徐炮楼子
老式楼房的楼道都比较狭窄,两边的墙壁返潮严重,脱皮的墙体上全是一块块黑毛,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霉味。
一楼的楼梯停着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电瓶车,楼梯间的感应灯早就坏了,破灯罩在头顶吊着,时不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徐炮楼子走在前面,江烬跟在他身后,时不时还要注意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的垃圾和塑料瓶。
“哎,吴老二这混蛋,又去垃圾场收东西了。”徐炮楼子突然叨叨一句,抬脚踢开不知道搁哪儿冒出来的塑料袋,一股食物腐烂发酵的味道瞬间弥漫整个楼道。
陈释迦连忙捂住鼻子。
徐炮楼子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江烬和陈释迦,干巴巴一笑:“见笑了啊!都是些老不要脸地,啥玩意儿都往这里丢。”
江烬微微蹙眉:“没事。您住几楼?”
徐炮楼子脚步不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释迦总觉得他的脚步有些怪异。左腿挺直,右腿像是突然耷拉下来,一直在楼梯台阶上拖行。
之前不是这样的。
莫名的,一种极其不好的感觉突然袭上心头,她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江烬的胳膊一下。
江烬脚步微顿,回头看她。
陈释迦凑上前,抬手指了一下徐炮楼子的腿示意他看。
楼道里的光线很暗,头顶的感应灯不知道坏了多久了,风从二楼楼梯间破了一块玻璃的窗户外吹进来,布满苍蝇粑粑的灯罩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徐大爷!”陈释迦压低声音喊了一声,目光死死盯着徐炮楼子的后脑勺,“徐大爷?您的腿脚怎么了?”
忽而一阵风吹进来,楼梯间的灯罩剧烈晃动起来,徐炮楼子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站在江烬侧后方的陈释迦:“哦!最近倒春寒,老寒腿,老毛病了。”
陈释迦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视线扫过他的腿:“哦!那您得贴点膏药。”
徐炮楼子淡淡“嗯”了一声,扭过头继续往楼上走。
又上了一层楼,楼道里的霉味更重了,三楼三户应该都没住人,门上没贴对联,没挂葫芦,东户防盗门上贴着封条,胶条已经起边,呼啦呼啦响。
东户这中间那户之间的墙上被人用油漆泼了,黑乎乎的,完全看不出以前是什么颜色。
“这栋楼住户不多呀!”江烬突然开口说。
徐炮楼子脚步微顿,淡淡“嗯”了一声:“都死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释迦总觉得从上了二楼之后,徐炮楼子身上就有一种淡淡的死感。
一口气儿上到六楼,陈释迦数了下,四楼有一户人家,五楼两户,六楼西户门上挂着葫芦和对联,正对东户的位置贴了一张黄符,看起来贴的时间不长,墨色还很新。
徐炮楼子走到贴黄符的那户门前,伸手在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他微微弓着身子,正好挡住门锁的位置。
陈释迦站在江烬身边,正好能看见他低头在一串钥匙里扒拉几下找出一把老式防盗门钥匙。
走廊里昏暗,徐炮楼子怼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
随着一声轻响,门锁开了,徐炮楼子伸手推开门,一股比走廊里的霉味还冲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释迦连忙捂住鼻子,差点没呕了。这是什么味?像是死了十几天的老鼠突然被从某个犄角旮旯里被翻出来,腐烂的臭味仿佛能把一个成年人放倒。
缓了好一会儿,陈释迦才缓缓放下捂住口鼻的手,跟着徐炮楼子和江烬走进屋子。
屋子不大,迎面就是一个二十来平的客厅,一个电视柜,一套座椅和一张三人座的老式红木沙发。
一间卧室朝阳,另一间北面卧室房门紧闭,门上同样挂着黄符。
典型的小户型两室一厅一卫,因为步梯没有公摊,看起来并不算太紧凑。
徐炮楼子走进屋子径直进了厨房,江烬站在客厅打量整个屋子,陈释迦则下意识顺着那股腐烂的味道四处走。
胡不中压根没进来,刚才一开门,少爷就受不了了,干呕着跑下楼去吐了。
“坐!”
徐炮楼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陈释迦吓得一激灵,回头看了江烬一眼,见他已经坐在沙发上,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厨房。
她已经能确定那股恶臭是从冰箱里散发出来的了。冰箱周围的地板上有暗黑色的痕迹,应该是冰箱解冻之后,里面的肉类血水淌出来又阴干留下的。
“您经常不在家么?”陈释迦往冰箱旁边靠了两步,臭味更浓。
徐炮楼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嗯,有时候进山挖参,几天不回来是常事。”
陈释迦“哦”了一声,指着冰箱说:“冰箱里的肉好像坏了。”
徐炮楼子没说话,厨房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陈释迦探头朝厨房看了一眼,徐炮楼子正背对着他们站在料理台前不知道切着什么?
“需要我帮您拿出来么?”陈释迦嘴上询问,其实已经弯腰打开冰箱门。这一开,更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
陈释迦下意识退了两步,等缓过劲儿,一手捂着口鼻,一手去拉下面冷冻层的抽屉。
眼看右手就要碰到抽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一只黝黑的大手一把按在冰箱门上。
“碰!”
冰箱门被关上,要不是陈释迦动作快,这会儿右手就废了。
徐炮楼子挡在冰箱前,凝眉看着陈释迦,浑浊的双眸冷冷地看着她,抬起另一只手中的茶壶:“喝茶吧!”
陈释迦讪讪一笑,甩了甩背在身后的手,掌心一层薄汗。
徐炮楼子盯着她走到沙发边,反手拿起倒扣的两只杯子倒进茶水。
浑浊的茶水上飘着几片孤零零的叶子,旋转几息之后彻底沉入杯底。
江烬端起茶杯,一边吹着热气儿一边问:“叔儿,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打听一下余老二的事。余老二您还记得吧,就是搁您手里买走编钟的人。后来他不是死了了,听说他的是跟那编钟有关,您给我们说说,那编钟是怎么回事儿?”
陈释迦目光锁着徐炮楼子的表情,果然,在江烬提到“编钟”的时候,他浑浊的眼睛微微向下瞟了一下。
“能有什么关系?两个不值钱的玩意。”徐炮楼子说着,目光直直地看着江烬手里的茶杯,“喝吧!”
江烬垂眸看了一眼杯里的水,缓缓抬起手。陈释迦注意到徐炮楼子嘴角几不可查地轻轻勾了一下。
眼看水杯就要贴到唇边,江烬突然又顿住了,他敛眉看着徐炮楼子:“那您,是在哪儿找到那两只编钟的?”
第二百零六章 鱼头蛇身
徐炮楼子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下,同时从喉咙里发出两声极其轻微的咕噜声。
“你怎么不喝茶?”他的目光还在江烬手里的茶杯上。
江烬低头看了一眼茶杯,又把它放下了。
徐炮楼子晃了一下头,突然上前两步,一把端起茶杯递到江烬面前:“喝吧!喝茶呀!你怎么不喝?”他神情僵硬,语气癫狂,江烬瞬间意识到不对劲儿,猛地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茶杯里的水冒着热气,徐炮楼子整个手掌贴着杯身,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江烬:“你为什么不喝茶?为什么不喝茶?”
江烬看了一眼陈释迦,她一个箭步冲到冰箱前,一把拽开冰箱门,忍着恶臭拉出冷冻柜里的抽屉。
铺天盖地的臭味扑面而来,陈释迦连忙捂住口鼻,探头朝抽屉里看,里面竟然是一条长着蛇头鱼身,还有六只脚的怪鱼,恶臭味就是从怪鱼身上散发出来的。
陈释迦想到胡不中口中的冉遗鱼,连忙朝门外大喊:“胡不中,过来!”
胡不中正爬到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楼梯间,听见陈释迦喊他,也顾不上恶心不恶心了,几个箭步冲到六楼,刚跑到门口就被恶臭熏得差点又吐了。
艹!挺不住。
他转身又想往楼下跑,陈释迦速度极快地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硬是把他拽到冰箱前:“看看。”
胡不中飞快地往抽屉里看了一眼:“呕!呕!”
陈释迦关上抽屉,拉着他往后退了几步:“看出什么了?”
胡不中刚想回答,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话。两人几乎同时朝江烬那边看去,徐炮楼子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飞溅的茶水在地板上灼烧出一片片焦黑。
陈释迦抬手把胡不中往门外推,随手抄起一旁的拖布死死盯着徐炮楼子岣嵝的脊背。
江烬握着徐炮楼子的手,明显能感觉出他皮肤下的血管在剧烈的跳动,与此同时,他的瞳孔扩散,白眼仁上全是细细密密的红血丝。
这种情况明显不对劲儿。
“茶,茶,喝茶呀!”徐炮楼子嘴里吐着白沫子,岣嵝的身体不断抽搐,整个人的力气突然暴涨。江烬吃不住,虎口一麻,松开手的瞬间,徐炮楼子半个身子倾过来,张嘴对着他的脖子就咬。
江烬随手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怼到徐炮楼子满是烟臭味的大嘴里,“咯嘣”一声,两颗门牙被硬生生绷断,血顺着他的嘴角、下巴颏子往下流。
正常人被崩掉门牙都得疼晕,徐炮楼子却像是不知道疼一样,用牙花子硬生生把烟灰缸咬裂了。
江烬连忙松开手,抬腿对着徐炮楼子就是一记窝心脚。
徐炮楼子踉跄着退后两步,还没站稳就又朝着江烬扑来。
陈释迦从后面冲过来,横着拖把勒住他的脖子,硬生生把他拖倒在地。
“快绑住他。”她朝江烬喊。
江烬跳过茶几,几步冲到衣柜旁,那里的墙上挂着一捆麻绳和一只工具包,应该是徐炮楼子进山挖参的工具。
他一把扯下麻绳,转身去绑徐炮楼子。
徐炮楼子像一只仰到的大蛤蟆,脖子被陈释迦的拖布把死死压住,四肢抽搐胡乱划拉,下巴颏上的血蹭得到处都是。
江烬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双手捞起两只胡乱划拉的胳膊,将他连胳膊带腿一起捆住。
“啊啊啊,喝茶呀,喝茶呀!”
双手双脚都被绑住,徐炮楼子的嘴还没消停,一边吐着血一边龇牙咧嘴地喊江烬喝茶。
陈释迦松开拖把,从旁边捞过一条黑不溜丢的麻布硬怼进徐炮楼子裂着的大嘴里。
呼!
总算是安静了。
一直躲在门口的胡不中见徐炮楼子被彻底制服了,连忙把门反锁,几步冲到厨房,用水盆接了一盆凉水兜头就给徐炮楼子浇了个透心凉。
原本还呜呜呜挣扎的徐炮楼子瞬间如同泄了气儿的皮球,整个人瘫软在地板上,一双满是红血色的眼睛往上一翻,晕了过去。
陈释迦吓了一跳:“死了?”
江烬:“没死,力竭厥过去了,过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陈释迦长长出了一口气儿:“到底什么情况呀!”
胡不中把盆丢一边:“我刚才去厨房看了,锅里还有半条鱼呢,估计是吃了冉遗鱼发了癔症。”
提起冉遗鱼,陈释迦又想起冰箱里那条丑得无以言表的怪鱼,问胡不中:“你刚才看清了么?”
胡不中点了点头:“看清了。”
陈释迦:“什么样?”
胡不中抿了抿唇说:“三个鱼头。你呢?”
陈释迦咽了口唾沫,问他;“鱼头蛇身,六条腿。”
她话音一落,胡不中像是突然炸毛的鸡,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不是,佛姐,你正看到这样的?”
陈释迦点了点头,回头看江烬。
江烬没说话,默不作声走过来,正好从她和胡不中中间穿过,故作不经意拂开胡不中抓着她的手。
胡不中讪讪地退了两步,江烬探头往冰箱抽屉里看。
胡不中:“怎么样?江哥,你看它长什么样?”
江烬看着冰箱里的鱼微微蹙眉,好一会儿才说:“跟鲫鱼差不多。”
胡不中兴奋地击掌,看向陈释迦的眼神亮得像八百瓦的大灯泡:“佛姐,听见没?我们看到的都是幻想,只有你,只有你能透过现象看本质。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跟我们不一样。”
陈释迦也有点不可思议,同样的一条鱼,怎么会每个人看都不一样呢?
她不死心,又过去看了一眼,没错,确实是鱼头蛇身,身下有六条细腿,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鱼鳍。
她蹙眉看向胡不中:“为什么?”
胡不中收敛笑意,推了推眼镜,双眼隔着镜片看着她:“佛姐,我,有一个猜测。”
陈释迦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胡不中突然上前两步,凑到她面前:“佛姐,你说,有没有可能,因为你跟他们同宗同源,所以才……”
一道寒光从眼前划过,胡不中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全部咽了回去。
江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中的匕首贴着他的脖子:“胡不中,没有证据的话,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咽到肚子里。”
第二百零七章 听心鼓问心
“好好好,江哥,你冷静,当我什么也没说。”
胡不中小心翼翼捏住匕首轻轻往外推了下,讪笑着看向陈释迦:“佛姐,我没别的意思,我就觉得,觉得你可能跟桃花源有些渊源。”
陈释迦没理他,问江烬接下来怎么办?
江烬弯腰把徐炮楼子从地上拖起来丢到沙发上,回头看胡不中:“听心鼓。”
别说现在徐炮楼子晕着,就算他醒了,江烬也不敢保证他说的话就是真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趁他昏迷,用听心鼓给他催眠。
这套法子胡悔在常德对他用过,后来陈释迦说,他昏迷的时候差点把自己那点家底都交代了。
胡不中住进404多半都是胡老爷子安排的,既是为了对他给予协助,也是为了监视他和陈释迦。胡悔叛变,听心鼓多半也被胡老爷子收回来了。
胡不中干巴巴一笑,从里怀头里掏出一只小皮鼓:“这玩意儿我也是第一次用,用不好,你们可别怪我。”
陈释迦还是第一次见听心鼓,因为有过被听硒鼓控制的经历,她一点也不敢小瞧这只小皮鼓。
江烬问胡不中需不需要准备什么,胡不中让陈释迦把窗帘拉上,尽量让室内保持一个昏暗的环境。
“江哥,你让他平躺着。”
胡不中指挥江烬把徐炮楼子仰面放躺在沙发上,然后又让陈释迦去厨房里打一盆水。
陈释迦连忙照做,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盆水过来。
“放他头顶。”胡不中指着徐炮楼子的头顶说。
陈释迦之前没听江烬说胡悔使用听心鼓时有这一套流程,但看胡不中眉心微蹙,一脸严肃的样子,还是把疑问全部咽回肚子里。
摆好水盆,胡不中让她们都离远一点,自己则从背过来的背包里掏出几只小旗子挂在腰间,架势跟之前在岭上几乎一模一样。
陈释迦看了一眼江烬,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在常德,胡悔也有这套流程?”
江烬垂眸看着她,眼眸里明明灭灭全是她看不太懂的情绪。
“怎么了?”
“没事。以为你记起什么了。”江烬撤回身,压低声音说,“我当时昏睡着,胡悔干了什么都是你描述给我的。”
好吧!
是我脑子不争气!
陈释迦扭头看胡不中,他已经开始念念有词,嘴里倒豆子一样叽里呱啦吐出一串又一串晦涩难懂的咒语。
满语咒语结合着听心鼓急促的鼓声回荡在客厅,胡不中脚下踩着诡异的步伐绕着沙发越走越快。
约莫有三分钟左右,鼓声渐渐平缓,胡不中停在徐炮楼子身前。
他把听心鼓举到徐炮楼子头顶轻轻晃动,鼓声不大,水盆里的水开始一圈又一圈荡漾起波纹。
这时,徐炮楼子脸上神色骤变,嘴角不自觉向下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捆住,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鼓声停止,胡不中凑到徐炮楼子面前,压低声音看着他的脸说:“你是徐炮楼子么?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果然,他一说完,徐炮楼子就不再挣扎了。
胡不中:“听我说,我是来救你的,告诉我,你在山上都看见了什么?”
徐炮楼子身体突然向上弹了一下,随即又落回沙发。
胡不中轻轻按住他的手:“告诉我,你都看见什么了?”
徐炮楼子明明昏睡着,但却好像能听见他的话一样,他嘴唇蠕动了一下,终于开口说:“野猪,追我,山崖,山崖。就挂在树上,树上。”
胡不中愣了下,扭头看江烬。
江烬指了指自己,胡不中点了点头。
江烬走过去,俯身蹲在徐炮楼子身边,压低声音问:“你是说,你被野猪追,然后掉下山谷了,你在山谷下看到编钟挂在树上?”
徐炮楼子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江烬又问:“山谷下还有什么?”
徐炮楼子:“山谷有什么,山谷有水呀,水里有鱼,好多鱼呀!”
陈释迦连忙问:“什么鱼?”
徐炮楼子突然顿住,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胡不中连忙掐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咬到舌头。
“快按住他。”他扭头喊江烬和陈释迦。
江烬俯身按住徐炮楼子的双腿,陈释迦则按住他痉挛的双臂。
三个人硬生生把徐炮楼子按住,直到三十多秒之后,徐炮楼子才彻底安静下来,像一条死鱼一样瘫在沙发上。
胡不中连忙喊江烬:“快问,他快醒了。”
陈释迦连忙问:“徐炮楼子,你看到什么鱼了?”
徐炮楼子:“鱼,长着蛇身的鱼,还有脚。”
“还有别的么?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中年男人?”陈释迦急切地问。
徐炮楼子紧闭的眼睛突然大睁,白眼仁上全是血丝,空洞洞的眼神看着天花板,嘴里发出嗬嗬嗬的喘息声,就像突然脱水的鱼。
第二百零八章 痛下杀手
“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放过我,放了我吧!”
徐炮楼子突然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挣扎着从沙发上跌下去。
“你遇见他们了?他们怎么了?”陈释迦急切地继续问。
徐炮楼子蜷缩着身体还是哭,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她们要找那东西,我不是故意的,都是她们自己,我不是故意杀了她的,都怪她自己。”
“哈哈哈!怪她自己。”
陈释迦面色微沉,猛地弯腰一把揪住徐炮楼子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提起来:“你说什么?你杀了,谁?”
徐炮楼子像一条睡死挣扎的鱼,一边本能地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边涕泪横流地哭喊:“我说了不要去了,你非要去,非要去,找死,找死,你找死。”
“你杀了她,在哪儿?”陈释迦一把推到徐炮楼子,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徐炮楼子整张脸憋得通红,手脚不受控制地痉挛。
“陈释迦!放手。”
江烬连忙从后面扣住她的脖子,用力将她从徐炮楼子身上拽下来。
徐炮楼子瞬间睁开血红的眼睛,双手捂着脖子拼命咳嗽。他睁着双眼迷茫又惊恐地看着屋子里的三人,像是完全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们,我,怎么了?”徐炮楼子贴着沙发往后退,不小心撞翻水盆,一整盆水全部撒在沙发上。
陈释迦用力挣开江烬的手,反手一拳打在他胸口,江烬疼得闷哼一声,愣是一步没退。
“你冷静点。”他抓住她的手,尽量温声说,“问清楚,你现在杀了他,就永远不知道春斐的下落了。”
如同兜头淋了一桶冷水,陈释迦颓然地松开手:“她在哪儿?”
“嗬嗬嗬……”徐炮楼子一边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气,一边挪着双腿往后退,赤红的眸子里俱是惊恐。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一定知道了他的秘密。
不能,不能被知道啊!
他突然一个翻身,抄起沙发上的水盆往陈释迦头上砸。
“砰!”
水盆砸在地上,徐炮楼子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一股大力踹倒,耳边一疼,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他瑟缩着用余光看了一眼,泛着白光的匕首就扎在他耳边的地板上,血顺着耳廓“滴答滴答”砸在地板上。
“不想死,最好我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江烬挡在陈释迦面前,弯腰拔出扎进地板的匕首轻轻拍了拍徐炮楼子的脸,“你杀人?为什么?人在哪儿?”
徐炮楼子市井混迹多年,见的人多了,今天还是他第一次看走眼。
第一眼看江烬的时候,瞧着就是个好看的年轻人,没想到竟然是个硬茬儿,刚才甩刀的那一下和此时此刻微眯着眼睛看他的狠劲儿,他就知道,这个年轻人手上是见过血的。
“小哥,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就是一个挖参的,怎么可能……”
话还没说完,江烬冷笑一声,手一挥,徐炮楼子就感觉脖子一凉,一阵刺痛。
“怎么?还不想说?”江烬勾了勾唇,目光湿漉漉的顺着徐炮楼子的胸口一点点往下,落在他裤裆间。
徐炮楼子瞬间头皮一麻,差点尿了裤子。
男人嘛,一辈子也就那么点事儿,真给打坏了,甭管多大年纪都得疯。
“小哥,我说,不过这事儿就是意外。”徐炮楼子双腿一屈跪在江烬面前,两条大腿夹着裆,一边说一边涕泪横流。
江烬转身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匕首晃出了残影:“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徐炮楼子深吸一口气,便把前段时间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事儿还是发生在年前,众所周知,鸡西紧邻小兴安岭和长白山,相较于大兴安岭,小兴安岭和长白山上的野生人参比较多。
徐炮楼子打年轻时候起就是采参人,算是靠山吃山的典范。
年前,徐炮楼子打算去小兴安岭再挖一趟参,若是幸运的话,这一趟就能把年货前走赚出来。
小兴安岭没有大兴安岭大,但是山势比较险峻,徐炮楼子在山里进进出出几十年,向来对山里的走势比较了解,也大约知道哪个地方容易出参。
通常进山,他都不会当天回,有时候会在岭上待个五七八天。
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不太好,进山三天都一无所获。
年关将近,他也着急,于是便想着要不要走另一条道试试,那边去的人少,出参的几率更大一些。
当天夜里,山里下了一场薄雪,山上能见度很低,他在山洞里躲了一夜雪,第二天一早,岭上下起薄雾。
一开始雾气不大,他便没有下山,背上工具直接走另一条线路去南面山坡处寻参。
走了大概有两个小时吧,周围的雾气越来越大,他本来打算原地返回,结果还没走呢,就遇见一只巨型野猪。
成年野猪一般都有三百公斤左右,徐炮楼子眼前的这头绝对只多不少。野猪的速度快,攻击性强,全力奔跑的速度能达到每小时40到70千米。山里人最怕的就是大雪天的时候遇见野猪。
这个时候的野猪通常因为寻不到食物而情绪暴躁,若是遇上了,多半都得折在这儿。
野猪距离他不算远,支出的獠牙即便是在雾里都带着寒光。徐炮楼子当时就吓傻了,连手里的小铲子都不要了,撒丫子就往树上爬。
徐炮楼子年纪大了,腿脚肯定没有年轻时候利索,还没爬到一半,就被野猪的獠牙挑破了裤子,硬生生从树上给扯下来了。
六百多斤的大家伙硬生生给撞上,啥人都得死。
徐炮楼子踉跄着爬起来,但是跑已经来不及了,野猪哼哼着俯身朝他撞过来。
艹!完犊子了!
徐炮楼子两眼一闭,心说这下非交代在这儿不可。
可是等了有一会儿,也不知道多久,大概也就五六秒吧!身边好像有什么“咻”地窜过去了,等他回过神儿,小心翼翼睁开眼睛一看。
好家伙,六百多斤的大野猪已经倒在血泊里,右眼眶上插着一只匕首,只有刀柄在外面露着,鲜血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
第二百零九章 哈达河峡谷
“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好看的人,真好看呀!眼睛亮得跟小兴安岭上空的星子一样。”
徐炮楼子挪了挪身子,岣嵝的背脊靠着沙发边缘:“那个男人叫她春斐。很奇怪的名字,但又似乎只有这样的名字才衬得上她。”
陈释迦心里一咯噔,一把扯住徐炮楼子的衣领:“后来他们人?那个男的,你知道他叫什么么?”
其实陈释迦隐约有一个猜测,但是需要更有利的证据来证明。
索性,徐炮楼子发出一声苦笑后,嗫喏着说:“你们肯定不会相信,那么好看的一个姑娘,竟然跟那个相貌平平无奇的男人是夫妻,哈哈,可笑吧!”
“夫妻?”
陈释迦微微蹙眉,但又觉得应该是情理之中的事。
仔细回想那张照片上江永镇和春斐,以及那个男人的站位,能够明显看出来男人对春斐的保护姿态。只是当时收到年龄和相貌的印象误导,谁也不会往夫妻这方面想,如果徐炮楼子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陈释迦心里百感交集,扯着徐炮楼子的手缓缓松开:“他,叫什么?”
“叫什么?”徐炮楼子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份迷茫,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陈仲,他叫陈仲。”
“陈仲?”
久远的记忆一只闸门骤然开启,记忆的洪流倾泻而出,某些几乎快要被遗忘的画面渐渐从脑海中浮现。
小时候,大概八岁之前,陈释迦是没有记忆的,那个时候所有的有关小时候的事儿都是从养母林女士口中得知的。
八岁之前,她只有一张照片,是养父母和她,还有一个穿着黑色大衣,头上带着贝雷帽的男人。男人就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冒着挡住了她的半张脸,从照片上看,他似乎正在低头看着她。
那张照片就夹在她们家相册的最里面,是她八岁生日那年拍的。她后来还问过养父母,照片里的人是谁,养父说,那是他一个远房表表哥,叫陈仲,那年他来南京出差,顺道来看他们。
之所以对陈仲的名字记忆这么深,主要是养父母出事前不久,她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那张照片,于是特意问了一嘴。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很多事在那时就已经露出苗头。
如果春斐和陈仲本来就认识养父母,那么养父母一定也知道春斐的秘密,只是春斐回来后,为什么不来找她?
除此之外,她最想知道的是,八岁之前,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后来她被养父母收养,并且对她亲生父母的情况讳莫如深。
太多的疑问在脑子里徘徊,但是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徐炮楼子完全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那天发生的事儿。
春斐和陈仲救了他之后,问他打听哈达河峡谷该怎么走,显然是迷路了。
徐炮楼子那时候正是感念他们救命之恩的时候,因此即便当时他们所在的地方还在林场周围,距离哈达河峡谷甚远,徐炮楼子还是答应带她们走一趟。
当天晚上,他们一起下了山,在山下的一处小农家院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徐炮楼子就带着他们坐车去哈达河峡谷。
哈达河峡谷山势陡峭,河水奔腾,峡谷深邃,全长约20公里,不少喜欢徒步和探险者喜欢去那边游玩,一开始徐炮楼子以为他们就是单纯的游玩,加之春斐又给他一笔钱,请他当导游,他便欣然前往。
结果到了哈达河峡谷时候,他才知道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看他们并没有从常规的入口进入哈达河峡谷。
春斐给了他一张看起来很多年前的地图给他,地图上那条线与现在的完全不是一条线,这条线更加险峻,据说周围还有一些野兽出没。
平常很少有人会走那条线,别说旅客了,就是他这种有常年进山经验的老参人都不会轻易去那边。
徐炮楼子起初并不想去,后来实在耐不住春斐给的多。
春斐一口气给他五千块钱,只要他能把他们带到峡谷腹地,地图大概指定的位置即可。
徐炮楼子本来就缺钱,加上又有救命恩情在,最后一咬牙,还是同意带她们进哈达河峡谷。
“后来呢?你们发生了什么事?”陈释迦急切地问,看着徐炮楼子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江烬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冲动。
徐炮楼子突然沉默了,他抬头看向陈释迦,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双膝一滑跪到陈释迦面前,抬起手对着脸就是一巴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啪啪啪的巴掌声在客厅里回荡,陈释迦双目赤红,咬着牙关质问:“说,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杀了她们?”
第二百一十章 遇险
徐炮楼子突然抱住脑袋,啜泣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们进了哈达河峡谷之后,大概走了两个小时后开始下雪,雪很大,很快我们就迷路了。”
徐炮楼子说着,仿佛又回到出事那天。
“雪太大了,等我们意识到自己迷路之后,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路线。后来我们决定在峡谷过夜,并且找到了一个山洞。
峡谷很冷,加上大雪,当时那个男的可能因为没有进山的经验,身体情况不太好,大概凌晨左右,他就开始出现失温状况。”
陈释迦心脏骤然缩紧,双手不受控地开始发抖。
江烬一直注意着她的情绪,见她脸色灰白,嘴唇被咬出血痕,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食指轻轻莫测她的手背觊觎安抚。
胡不中侧头看了两人交握的手一眼,没说话,悄悄打开手机录音功能。
徐炮楼子脸色也不太好,像是陷入回忆之中,身体几乎不受控地开始发抖。
“春斐决定带陈仲出峡谷,但是当时情况非常不好,如果再次迷路,别说出峡谷,大家都得死。
可我拦不住她,我根本拦不住她,她用匕首指着我,如果我不带路出去,她会先杀了我。我知道,她会的。”
“然后呢?”陈释迦压着嗓子问。
徐炮楼子发出一声怪笑,抬头直直看着陈释迦:“我们从山洞出去了。但是如我所说,我们迷路了。雪太大,那个路线又凶险复杂,我们迷路了。”
“那陈仲呢?”陈释迦急切地问,按照那种情况,陈仲如果失温严重,很可能……她不敢往下想,只觉得通体发寒。
徐炮楼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他快要不行了。但那时候肯定还没有死。我们不知道走到了哪里,风雪很大,雪里有东西。”
说到雪里有东西的时候,徐炮楼子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他瑟缩着身子蜷缩成一团开始瑟瑟发抖。
“雪里有什么东西?”江烬蹙眉问。
徐炮楼子突然双手抱住头,开始莫名其妙大喊:“不知道,我不知道,太快了,我不是故意把春斐推出去的,我太害怕了,好多血,好多血。”
徐炮楼子开始语无伦次,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陈释迦:“他把春斐的的胳膊砍掉了,到处都是血,好多血。”
“啊!他来了,他来了!”
徐炮楼子突然一跃而起,一边尖叫着一边往阳台跑。
江烬见势不对,连忙松开陈释迦的手,转身去追徐炮楼子。
老旧小区每层楼都有阳台,六楼阳台没封,徐炮楼子冲过去便要往下跳。幸好江烬反应快,在徐炮楼子跳下去的瞬间抓住他的后领子,硬生生将他从阳台上薅了下来。
徐炮楼子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抱着江烬大腿:“你们抓走我吧!抓走我吧!呜呜呜呜!”
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就这么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场面实在不太好看。
江烬嫌弃地抽回腿,后退两步看陈释迦,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陈释迦抿了抿唇,垂眸看着神情疯癫的徐炮楼子:“他是谁?”
徐炮楼子突然顿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吓到一样,蜷缩着身体躲到沙发一角:“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血,都是血,我不是故意推她的,我没想让她死,我害怕,我害怕,别杀我别杀我……”
后面无论陈释迦怎么问,徐炮楼子都是翻来覆去这几句话。
江烬将她拉到一边:“好了,别问了,问不出来什么了。”
陈释迦咬牙看了一眼徐炮楼子,深吸一口:“他们一定是在哈达河峡谷出事了。”
江烬点了点头,扭头看了一眼徐炮楼子:“找一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口中说的地图。”
“什么意思?”陈释迦蹙眉,江烬压低声音说,“如果他说的都是真话,那编钟一定是在哈达河峡谷找到的。说不定徐炮楼子后来去过,也许地图在他那儿。”
是呀!她怎么没想到?
陈释迦几步上前,面无表情看着徐炮楼子:“说吧!地图在哪儿?”
徐炮楼子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是缩在那里不断重复那句话。
“不是,真傻了?”胡不中走过来,似笑非笑看着徐炮楼子,“要不我再来一次问心?”
江烬没反对,走过去对着徐炮楼子脖子就是一手刀。
徐炮楼子连挣扎都没有,双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这次问心很顺利,因为没涉及到徐炮楼子心里最惧怕的事儿,他们很快得到了答案。
徐炮楼子确实拿了春斐和陈仲的地图,并且在一个月后又去了一趟哈达河峡谷,并且找到了两只编钟。
他拿到编钟之后,前前后后找了好几个买家,结果大家都觉得这东西像商朝又像西周的,觉得可能有假的成分,所以一直没出手,直到后来遇到余老二。
两人一个半斤一个八两,最后五千块钱就把编钟卖给了余老二,之后的事儿,便是余老二惨死了。
看来余老二的死跟编钟有关,很可能徐炮楼子在哈达河峡谷遇见的就是杀了余老二的凶手。
毕竟徐炮楼子说过,‘他’砍掉了春斐的胳膊,而余老二的脑袋也被人砍掉了。
最后他们在徐炮楼子床垫地下找到了地图,是一张a4纸那么大的羊皮卷地图,看样子有些年头了,上面是手绘的简易地图。
现在科技发达,一般在网上都能找到卫星地图,像这种手绘地图已经很少见了。
但是有些原始森林或像大小兴安岭这种比较复杂的山脉,卫星地图起到的作用反而并没有那么大。
有些奇险的地势由老山人手绘地图反而更精准。
从徐炮楼子家出来后,陈释迦的情绪一直很低落。
江烬借着让胡不中买水把他支开。
“很担心他们?”他垂眸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突然有些心疼她。
幼时就与亲生父母分开,不久前养父母也死了,现在好不容易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了,人又生死不知,换做一般人早就崩溃了,她现在还能好好站在这儿,其中几分坚强他自然知道。
“依我看,春斐可能没事。”
“没事?”
陈释迦猛地抬头,江烬这才发现她眼眶通红,眼泪几乎就在眼眶打转,整个人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碎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两颗糖皮都揉皱了的大白兔放到她手里:“你忘了,春斐是嗤人。”
虽然残忍,但如果是嗤人的话,她活着的几率更大。
第二百一十一章 视频
胡不中回来后,三人直接打车去余刚出事的地方。
这事儿在这边闹得挺大的,一般常跑这一片的出租车司机都知道。
那片是一个老厂区,东北前些年有很多那种机械厂,后来改制后旧厂区一点点被刮分掉,剩下的已经不足三分之一。
余刚出事的地方是在老厂区旁边家属院,全是一户一户的人家。不过最近一些年南下热,这边住的多半都是岁数大一点的,年轻人不多。
家属院附近有一所中学,所以这块也有不少爷爷奶奶带大的学生。
余刚出事的地方离道口不算太远,往里去是一个胡同,不过胡同有些狭窄,汽车一般不往里面进。
司机把他们放在道口,临走前特意摇下车窗看了一眼胡同口,对江烬说:“这块有点邪乎,回去整点艾草泡一泡。”
说完,车子“咻”地一下冲出去。
胡不中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看着眼前干净整洁的胡同,扭头问陈释迦:“佛姐,你怕么?”
陈释迦也说不上怕不怕,她就是想搞清楚一些东西。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接触某个人消失或出现的地方,这里有可能是距离‘桃花源’最近的地方。
“走吧!”
江烬先她们一步走进胡同。
胡同不长,很快就走到尽头。
与前面不一样,越是往里走,胡同里的环境越压抑,两边的门楼都很高,是那种老式的东北黑大门。
距离最后一户大约二十多米时,地上的柏油路上出现一些褐色的痕迹,不太明显,但是能辨别出与别的地方不一样。
江烬连忙停下脚步,抬手挡住陈释迦和胡不中,低头看着地上的痕迹:“应该是这儿了。”
跟出租车司机描述的差不多,地上的血迹比较集中,大约在直径两米左右。
如果从正常情况分析,余刚应该是在这里被人砍掉脑袋的,但是周围没有透露滚落的血迹,除非对方是揪着他的脑袋砍,看完立马用袋子把头装起来,否则脑袋掉在地上一定回头轱辘过的血迹。
“进来的时候我看了,巷子口有监控,刚才斜对面那家也有监控器正对着这边,如果余刚是自己走进来的,监控器一定会拍到整个案发现场。”江烬转身指着斜对面大门紧闭的那户人家,院墙外面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正对着这边。
胡不中走过去敲门,不一会儿,大黑铁门从里面拉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见门口站着三人,忍不住蹙眉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陈释迦拿出还没来得及上交回去的工作牌:“大姐,我们是做自媒体的,听说了你家附近的事儿,想找一些素材,您看方便么?当然,也不会白要的,我们一条素材费两百。”
中年妇女先是一愣,后面听说有钱,连忙换上一张小脸,把门推开:“一条两百?真的?”
江烬上前一步,指了指她家门上的摄像头:“视频素材五百。”
“你们不是骗子吧?”大姐防范意识挺重。
陈释迦连忙笑着说:“不是不是,我们就是做节目的。”
大姐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没抵挡住金钱的诱惑,把他们让进院子里。
陈释迦问了一下那天的情况,大姐说的跟出租车司机差不多。
“警察后来查过监控,不过监控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那一会儿的功夫全是雪花,愣是啥也没拍到。”大姐一边说,一边打开平板找到监控留存。
可能是因为那天有大雾的原因,监控的画面很模糊。
能拍到的所有视频里都没有余刚进胡同的画面,而且因为是冬天,六点左右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即便胡同口和中间都有路灯,但距离案发现场有点远,光线极其微弱。
在5点55分的时候,视频中突然出现一片雪花,持续时间大概有三十秒左右。随即视频恢复正常,但视频里可以隐隐约约发现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视频画面中。
胡不中指着画面:“这个就是余刚?”
大姐点了点头:“应该是吧!反正你们往下看就知道了。”
又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胡同口有人走了进来,这应该就是出租车司机说的那个司机。司机走到地上的黑影前时被绊了一脚,然后他弯腰看了一眼,随即画面里边传来一声尖叫,司机一屁股跌倒在地,一边大喊杀人了,一边往后退。
很快,周围邻居被惊动了,陆陆续续有人出来,再后来就是警察。
“您也去看了么?”陈释迦突然问大姐。
“去了,艾玛,吓死个人。”大姐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到现在还毛骨悚然呢!人脑袋都没了。听说到现在也没找到。”
陈释迦看了一眼江烬,江烬说:“那几天,附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倒没有。不过有人说,余老二的死,跟他怀里的东西有关。”大姐压低声音说,“听说是个古代的东西,邪乎着呢!就我家这个监控,好几年都没坏过,就那天,就那么寸,啥也没拍到,人就死那了。跟凭空出现似的。”
大姐心有余悸地说完,目光看向江烬,讪笑着问:“这算线索不?”
江烬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您找个二维码给我,我给您扫素材费。”
大姐一乐,连忙拿出手机,找出收款码递到江烬面前:“扫这个就行。”
扫完钱,大姐低头一看:“哟,咋这么多?用不了。”
陈释迦笑着说:“是这样的,咱们这个视频内容呢,最好是做到保密,回头我拷贝完,你得把这段给删了。免得别的人也来做。您看行么?”
大姐看了一眼手机里的余额,咧嘴一笑:“行,那有啥,警察已经拷贝完了。你先拷贝,拷完我这就删。”
陈释迦回头看江烬,示意他去拷贝视频。
从大姐家出来,胡不中一把拉住陈释迦胳膊:“佛姐,我不懂,视频为啥要删了?”
陈释迦抿了抿唇,目光看向不远处那片暗褐色的痕迹说:“视频里有东西。”
“有东西?什么?”
第二百一十二章 二十八骑
“马蹄声,我在视频里听见了马蹄声。”陈释迦微微蹙起眉头,“就在视频出现雪花的那三十秒时间里。”
“马蹄声?不可能呀!我们之前已经把视频里的声音放到最大,我根本……”话说到一半,胡不中突然顿住,“你的意思是,余刚在桃花源被杀了,凶手很可能骑了一匹马,而余刚的头之所以没被找到,是因为他的头留在了桃花源。”
“没错。”
“这,这不可能呀!除非……”他烦躁地扒了一把头发,扭头看江烬,“难道监控消失的那三十秒中,桃花源跟现实世界重叠了,所以,所以余刚被杀了?”
“确切地说,余刚应该已经进入了桃花源,有人在桃花源杀了他,恰好这时空间重叠,因此他的尸体在这里,头在桃花源。”江烬沉声说。
胡不中:“不对,嗤人不是不会死么?”
江烬也想过这个问题,大概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余刚进入桃花源的时间很短,并没有变成嗤人,所以能杀死。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桃花源里的某个存在,他是可以杀死嗤人的。
陈释迦看着地上的痕迹呢喃:“或许,嗤人只是在这里不会死呢?”
……
回到民宿,胡不中一头扎进自己房中。
陈释迦看了一眼客卧紧闭的房门,朝江烬使了个眼色。
江烬知道她约莫是有话要说,抬腿跟着她进了主卧。
反锁上门,陈释迦压低声音对江烬说:“那个马蹄声,我听过。”
江烬:“什么意思?”
陈释迦凑到门边仔细听了听,胡不中还在自己的房间里,似乎在跟胡老爷子打电话汇报这边的情况。
她微微叹了口气,转回身对江烬说:“我不记得在常德发生过的事儿了,但是自打我来漠河之后,我一直在做一个梦。”
江烬隐约猜到这个梦可能跟她说的“马蹄声”有关,果然,陈释迦接下来的话几乎颠覆了他现有的认知。
陈释迦把自己在漠河做的几场有关春斐和自己每次都被骑马的士兵杀死这件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其中包括她去查了乌江浦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杀余刚的人跟在梦里杀你的是同一个人?”
江烬看着陈释迦,努力消化她的话,但这件事儿实在太过于离谱,还是说,陈释迦曾经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去过桃花源?并且被人追杀过?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有一点可以确定,殷契在编钟上写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桃花源并非真正的方外之地,里面危险重重。
“而且我怀疑徐炮楼子在哈达河峡谷遇见的就是他们。”
“他们?”
江烬微微蹙眉,陈释迦点了点头:“是,不是一个人,虽然每次我都被杀,但绝不是一个人,这一点我很清楚。而且他们穿的甲胄是秦末时期的。乌江浦,秦末士兵,你会想到什么?”
“乌江!”
“项羽?”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陈释迦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时候一直压在自己心底的一个猜测说了出来:“项羽当年败北乌江,追随他的不下有二十八起。项羽自刎乌江之后,尸体被刘邦带走,但历史上并没有交代二十八骑的去向。按理说,如果当时刘邦俘虏了二十八骑,历史上应该有所记载,但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文献说明二十八骑的去处。”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在乌江浦?不,不单单是乌江浦,是桃花源。也就是说,二十八骑其实是在目睹项羽自杀后被追杀时误入桃花源?”如果这样解释,那一切就通了,“只是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杀你?”
陈释迦摇头:“我也不知道。春斐在梦里只跟我提过乌江浦和她的名字,其余一概没有。而且那些士兵并没有杀她,他们一开始就是奔着我来的。”
“难道你跟他们有深仇大恨?”
陈释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跟二十八骑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江烬忍不住勾了勾唇,陈释迦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都这种时候了,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很好笑么?”
江烬目光落在她脸上:“或许,你也是从桃花源里来的?”
“什么意思?”
江烬沉吟片刻,说道:“比如,其实你是虞姬?阴差阳错进了桃花源,二十八骑……”
“这不可能。”陈释迦连忙把他跑飞的思绪拉回来,“虞姬死了,这是有记载的。我有小时候记忆,肯定不可能跟虞姬有关.”
“那是春斐?她得罪了二十八骑?”江烬想到照片里的春斐,“徐炮楼子不是说,在哈达河峡谷,那个‘东西’在追杀他们?或许追的不是他们,而是春斐?”
“我不知道,这件事实在太复杂了。而且目前我们的问题是,谁也不知道桃花源内的具体情况。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我妈和……我爸?”
江烬见她那个别扭得恨不能在地板上抠出三室一厅的尴尬模样,忍不住好笑:“所以你什么想法?”
陈释迦的想法自然是去一趟哈达河峡谷,但这件事儿跟找编钟不是一条路子,她也不确定江烬和胡不中的想法。
于是试探道:“我想去哈达河峡谷。”
江烬一点也没意外,沉默须臾,说道:“去哈达河没问题,但是要做一些准备。”
“你是怕遇见徐炮楼子口中那种情况?”
江烬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问:“胡不中那边什么情况?”
“我怎么知道?”她讪讪道。
江烬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陈释迦剜了他一眼,一把捞起床上的抱枕搂在怀里:“能有什么情况?胡家那位老爷子精明得狠,听那意思是让胡不中拖我们一天,后天漠河那边会来人跟我们一起进哈达河峡谷。”
第二百一十三章 准备工作
这次来鸡西比较匆忙,带的装备不太全。下午江烬带着二人去附近的商业街补充装备。
买完了进山的防寒冲锋衣,陈释迦又一头扎进路边的一个书店里。
“老板,你这儿有没有哈达河峡谷的地理图呀!越详细越好,最新版的更好。”陈释迦站在柜台前问售货员。
售货员愣了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有人买纸质地图,她笑了下,指了指旁边的架子说:“那边有。”
陈释迦走过去,在一堆地图里找到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地图。A4纸那么大,上面几乎描绘了整个哈达河峡谷的全貌。
结完账从书店出来,胡不中正站在路边打电话,见她走过来,连忙挂了电话。
陈释迦只听见手机对面的人说了句知道了。
不是胡老爷子,也不是任何认识的人。
她走过去,故作漫不经心地问:“胡老爷子?”
胡不中连忙收起手机,故作高深:“不告诉你。”
陈释迦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江烬呢?”
胡不中抬手指了指远处,江烬正低头跟一个瘦削的男人说话。
陈释迦凝神听了会儿,江烬在问男人关于哈达河峡谷的事。
男人应该对那边比较熟悉,听江烬说不想走常规路线,想要走较险峻的野线时,脸色顿时一凝:“那边可不好走,听说那边……”
男人顿了下,突然压低声音说:“说是那边有那个闹腾。徐炮楼子知道不?”
江烬眼睛一亮:“听说过,怎么了?”
男人说:“余刚不是出事了么?他怀里的那两个编钟就是徐炮楼子从那边找回来的,邪乎得很。还听说,徐炮楼子那天是被山魈抬下来的。”
“山魈?”江烬一脸惊愕,“怎么扯上山魈了?”
男人说:“那谁知道呀!方正都是听说的,说是有人看见个手长脚长的东西背着徐炮楼子在峡谷里跑。后来徐炮楼子就被丢在峡谷口了。还是进山采参的人发现的,不然冻一天,人就冻没了。”
“那人看见山魈长什么样了么?”江烬问。
男人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隼子,我劝你不要去,这边最近不太平,说不上是为什么,就是感觉不太好。”
江烬没说话,男人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只巨大的蛇皮袋子递给他:“行了,估计我也拦不住你,东西给你,要是有什么事儿,你再找我吧!”
江烬接过蛇皮袋子,伸手就要掏钱包,手被男人一把按住:“干啥呢!我能要你钱呀!行了,别整事儿了,回头你回来,我再找你吃饭。走了!”
男人拢了拢衣领,一转身走了。
“佛姐,他们说什么了?”
胡不中伸手捅了捅一旁的陈释迦。
陈释迦抿了抿唇:“劝江烬不要去哈达河峡谷的。”
胡不中瞬时脸一垮:“我就知道,那地方不安生。”
陈释迦冷笑:“你可以不去呀!”
“那不行,我要是不去,老爷子回头不得卸了我两条腿?”
看着胡不中这副惊恐又无奈的表情,陈释迦忍不住问:“你家老爷既然不指望你继承家业,为什么要把你拉进来?”
胡不中瞬间如同霜打的茄子,讪讪道:“大概是我天生就适合做牛马吧!”
陈释迦讪笑,没有戳破他的话。
其实早在进岭时第一次见他,她就隐隐约约觉得胡不中并没有表现得那么无害。胡家子嗣众多,按理胡悔够有本事的了,但胡老爷子却愣是让一心鼓捣爬宠的胡不中进岭,可见他并不是表现的那么无害。
后来在佳木斯,从老崔他们的态度上看,胡不中并非胡家的边缘人。
“那你家老爷子还挺慧眼识珠的,看出你就适合当牛马。”
胡不中不理会她的揶揄,走上前,伸手接过江烬手里的蛇皮袋:“江哥,这是……”
胡不中拉开蛇皮袋一看,嚯,好家伙,里面不仅有飞爪链,还有砍山刀,这些东西一般人可弄不到。
以前就知道江烬这些年东奔西跑结识了不少人,如今看来,倒也不假。
“别乱动。”江烬一把按住他的手,把蛇皮袋拢紧,扭头看着陈释迦,“地图买到了?”
“买……”
陈释迦突然顿住,扭头看向商业街尽头。
江烬忙问:“怎么了?”
陈释迦微微蹙眉,目光在远处的人群中来去。
江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好看见一个旅行团浩浩荡荡进了路边一家土特产店。
陈释迦压低声音说:“是尤莲和高雯。”
江烬脸一沉:“尤振林呢?”
陈释迦摇头:“他不在,但是多半也会来鸡西。”
……
尤莲的出现让陈释迦心里多了几分不安,她倒不是怕了尤家人,她是怕裴帧和那个女嗤人。
以尤莲的性格,她如果也知道了裴帧跟尤淑兰的渊源,很有可能会去找裴帧合作。一旦他们联手,即便她身边有江烬和胡家人,胜算也不大。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陈释迦就越发不安,总感觉还有什么将要发生。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释迦就被客厅外的脚步声惊醒了。她翻身下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还不到。
门外是两个人,听脚步声是两个成年男性。
其中一个开口问另一个:“三哥,没认错门儿吧!”
另一个没说话,不多时,玄关处的门铃就响了。
过了会儿,次卧那边传来胡不中絮絮叨叨的嘟囔和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哒哒哒声。
胡不中睡眼惺忪地拉开门,还没看清门外的人是谁,一个熊抱见他整个人抱住,蒲扇一样的手对着他后背就是“咣咣”一阵锤,差点没把他昨晚吃的大鹅全凿出来。
“赫飞,你特么的给我松手,砸死我了。”
胡不中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把推开赫飞:“你怎么来了?”
赫飞咧嘴笑,往旁边挪开一步,露出跟在后面的人:“我跟三哥来的。”
“艹,胡悔?”
胡不中不可思议地看着一脸嫌弃的胡悔,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怎么来了?”
胡悔上下打量他一番,一把拉开他径自往客厅走。
胡不中连忙追上去:“我马上给老爷子打电话,让他换个人,我可不想跟叛徒……”话音未落,眼前黑影一闪,随即“碰”的一声闷响,一颗黑疙瘩硬生生砸在他身后的软包门板上。
第二百一十四章 江烬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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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各怀心思(释迦暴露)
这次进峡谷,不止江烬做足了准备,胡悔那边也不含糊。他和赫飞各开了一辆车,后备箱里装了不少设备,别说是应付哈达河峡谷,就算是进亚马逊也足够了。
陈释迦不喜欢胡悔,直接选择坐赫飞的车。
胡不中先江烬一步跳上副驾驶,朝着车外的江烬嘿嘿一笑:“江哥,要不你去坐胡三的车?”
出了叛变的事,胡不中一万个看不上胡悔,叫他坐胡悔的车,比让他坐烙铁还难受。
那边胡悔摇下车窗,目光沉沉地看向江烬。
江烬关上车门,转身上了胡悔的副驾。
上了车,陈释迦才知道赫飞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进山进岭的经验极其丰富,对于小兴安岭山脉很熟悉。这次胡老爷子那边一听说他们要进哈达河峡谷侧峰,便直接给赫飞的父亲打电话,把本来正在尔滨的赫飞叫了过来。
赫飞很健谈,不过大多时候是跟胡不中打听江烬,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江烬。
陈释迦偷偷在后面录了一段视频发给江烬。
陈释迦:你还挺出名的,小伙子三句不离江哥。
过了一会儿,江烬发来一段文字信息。
陈释迦点开一看,江烬直白地提醒她:小心赫飞。
什么意思?
赫飞有危险?
陈释迦从后座偷偷抬眼看前面驾驶室的赫飞一眼,随即低头快速在手机上打字。
陈释迦:什么情况?
过了一会儿,江烬又回了过来。
江烬:胡悔这次能来,说明他跟胡老爷子彻底坦白了。
陈释迦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心底一片发凉。
如果胡家人知道她跟春斐的关系,那么不难猜测,胡家人这次不止是为了找编钟,很可能会有针对自己的行动。
之前江烬关于她血液样本的猜测如果让胡家人查出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佛姐,佛姐……”
陈释迦猛地回神,胡不中正从副驾驶扭头往后看:“怎么了?”
胡不中一脸狐疑:“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刚才我说的话你都没听见?”
“哦,刚才在想事情。你说什么了?”
赫飞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眯着眼睛说:“是我问佛姐为什么不远千里从南京来这边,你跟江哥怎么认识的?”
这话看着没什么,但仔细一想全是试探。
陈释迦反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单纯的好奇而已,毕竟这件事本身很危险,你一个女孩子跟我们进山,你都不怕么?”赫飞笑着问,目光从后视镜与陈释迦相对。
陈释迦没有闪躲,目光直视他的视线:“怎么?胡老爷子没跟你说?我养父母的死跟江烬和他爸有关。而他爸有成了嗤人,要想知道我养父母到底怎么死的,答案只有江永镇知道。”
赫飞收回视线:“可能是来得比较急,老爷子只说让我带你们走一趟哈达河峡谷。本来这趟差事是我二哥来的。是我主动请缨。”
“是么?因为江烬?”陈释迦顺势问。
赫飞语气瞬时轻快起来:“是,我主要还是想见见偶像。”
陈释迦没再说话,故作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歪着脑袋假寐。
哈达河景区距离Jx市和鸡西县约30公里左右,赫飞的车子在前面,大约30分钟左右,车子进入哈达河镇境内。
进了镇子,赫飞直接导航到二道沟。
到了二道沟,已经快到八点,赫飞把车子停在二道沟靠山一条小路旁边。下车时,陈释迦正好睁开眼睛,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胡悔的车子停在旁边,江烬先下车,双脚一落地就往这边来。
赫飞抬手指着眼前的小路说:“我们不走景区那条路,纯野线最好从这边过,从哈达河上游的河谷入口。”
江烬从兜里拿出从徐炮楼子家找到的羊皮手绘地图给他看:“你看看,能不能走这条线路。”
赫飞接过羊皮图一看,顿时脸色一沉:“这条线太险了,一般走野线的人也不会走这条线的。看这里……”
赫飞指着地图上的其中一个点说:“这里就是石崖湾上段,没开发的野峡谷,在哈达河回水库上面2.8到3.2km处。这里是整个大峡谷最深最险的一段。咱们要走的线完全避开景区路线,难度很大。
按照地图上的走法,一天之内咱们未必能过石崖湾,最后到达阎王鼻子一线天。”
他又指了指地图最后的点:“这里在阎王鼻子,老爷子说你们要找什么东西,我估摸应该就在这儿。不过这地方既不是墓葬群区,也没有什么古文化,老爷子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其他人没说话,江烬自然也不出声,胡悔走过来,指着地图说:“能按地图走么?”
赫飞摇了摇头:“说实在的,这地图应该有些年头了,哈达河峡谷雨季经常发山洪,这些年地理变化大,又不是景区路线,很可能走走就变线了。如果硬要走的话,我只能说尽量,”
江烬看了一眼胡悔,没异议,几人开始从后备箱往下卸装备。
这次装备准备的很齐全,几人全部换上朔溪鞋,登上包里一应物资应有尽有,最后江烬从车里拎出那只蛇皮袋子,打开来,里面飞爪链,登山索,砍柴刀一应俱全。
赫飞看着江烬把东西一一分给陈释迦和胡不中,差点没惊掉下巴。
“不是,江哥,咱们不是就过个大峡谷么?就算是走野线也没必要带这些吧!”
江烬抬眼撩了他一眼:“山里有野兽,以防万一。”
赫飞扒拉一下脑门,扭头看胡不中:“啥情况呀!”
胡不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边整理登山包一边说:“小屁孩别瞎问,带路就行了。”
说完,他又凑过去,一把勾住赫飞的脖子:“哎,你跟我说实话,老爷子让你来,真的没跟你说具体干啥,怎么干?”
赫飞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真没说呀,就让我凡事听你和三哥的。三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巴跟蚌壳一样严,这一路上甭管我问几回,愣是啥也没说。”
听他这么一抱怨,胡不中乐了,拍了拍他的肩:“你三哥是为了你好。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总之这次的事儿有点危险,关键时刻自己保命,别合计别的。你三哥得护着咱佛姐,那是他欠佛姐的,你就管好自己就行。”
陈释迦很少见胡不中这么正经的跟人讲话,心里知道他是想到老崔了。
这么长时间过去,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进峡谷
分配完装备,胡悔又拿出几个已经调配好的对讲机分给众人
峡谷深处信号不好,如果遇到极端环境,对讲机要比手机更靠谱一些。
最后互相核对了一下时间,约莫八点五十左右,五人从二道沟的小路走哈达河水库上游进谷。
哈达河峡谷属于完达山余脉的低山峡谷地貌,是典型的东北山地河谷。山高,谷深,石头多,坡度陡峭,溪流密布,落差相对明显,整体地势属于北高南低,两山夹一谷。
四月初进山,因为还在融雪期,河水暴涨,河床附近极其泥泞。
进山后,越是往前走,越能感觉到峡谷坡度陡峭,而且白天山风很大,偶尔会有细碎的落石。
山谷里的植被还处于枯黄阶段,地上除了石头多,落叶也多,落叶覆盖石头和泥泞,经常一不留神就会滑倒。
因为有丰富的进山经验,赫飞一直走在前面,后面是陈释迦,江烬跟在她身后,之后是胡不中和胡悔。
之所以把陈释迦放在前面,江烬有自己的私心。
他们对赫飞不了解,但是能被胡老爷子派过来本身就说明他能力强,可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如果真如他猜测的那样,胡悔把在常德发生的所有事,包括他对陈释迦的一些猜测告诉了胡老爷子,那么以胡老爷子的本事一定能猜到陈释迦跟春斐和桃花源有关。
赫飞并非为了监视胡不中和胡悔而来,他的最终目的,恐怕是冲着陈释迦去的。正因如此,江烬不得不将人放在眼皮底下,时刻紧盯。
彼时的江烬尚且没有察觉,自己行事早已下意识地将陈释迦放在首位——这份心思,早在佳木斯时,便已显露无遗。
陈释迦并不知道江烬这份心思,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脚下的泥泞里。
在穿过一片小树林后,前面的路越发狭窄了,溪流顺着峡谷蜿蜒,溪水两边的河床更加泥泞,有时候泥水下面还有凸起的石头,稍不留神踩上去,轻者脚心嗝得生疼,重则崴脚。
“啊!”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陈释迦脚步一顿,回头看,胡不中一脚踩空,整只脚都滑进泥坑里。
胡悔提着他的领子将他从泥坑里拔出来,整个右脚全是泥。
“小心点。”
胡悔嘟囔一声,松开手,目光与回头的陈释迦四目相对。
陈释迦目光落在他的左脚上,很明显,他左脚裤脚上的泥印要比右脚深很多。
不过背信弃义的人不值得同情——活该。
她幸灾乐祸地转过身,握紧登山杖继续紧跟赫飞往前走。
融雪期的路实在难走,一直到下午两点半左右,几个人还没有走到石崖湾。赫飞在溪边找了块还算干爽的地方让大家歇脚,吃点东西之后继续往前走。
峡谷里的温度要比外面冷几度,之前有的地方需要涉水,此时一停下来,冷意便从骨头缝里往身体里钻。
春季山里不能生火,索性带了卡式炉,江烬烧了水,把方便面往沸腾的水里一丢,下了佐料咕嘟一会儿,香味便弥漫整个峡谷。
进谷之前,江烬估计天黑之前能进到石崖湾,但看羊皮图上的标识,他们距离石崖湾至少还有三个多小时的路程。
山谷里不仅昼夜温差大,黑得也早,估摸用不上五点,天就得黑,届时只能在谷底过夜,以期明天能找到点什么线索。
吃碗面,赫飞把卡式炉收起来,又拿出羊皮地图看了看,指着前面的一处密林说,“按照图上所绘,咱们应该从这里往侧上方走。”
众人顺着他的手往上看,那边是差不多三十度左右的斜坡,斜坡树木很密一眼望不到头。
赫飞说:“不好说,看情况,从这条路走,再往前应该有一个深潭。”说完,他蹙眉看看先江烬,“江哥,您这地图搁哪儿弄的呀!我怎么瞧着,竟是往不好走的线上走呢?”
江烬走过去,伸手接过羊皮地图,上面确实标记着往斜上方密林走。”
“按照地图走吧!”说着,他让几人都对着地图照了张照片,然后把地图收进兜里,“后面路不一定好走,大家都做好准备,如果真有什么情况,按照路线直接去石崖湾汇合。”
江烬话一出,众人的情绪不免都提了起来。
赫飞扒了把短发,蹙眉问:“江哥,你给我交个底儿,我总觉得你话里有话,这谷底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江烬抬腿往前走,边走边说:“崇山峻岭的,有点什么都不奇怪。”
赫飞脸一垮,连忙追上去:“不对,按理说你也是常在岭上走的,能让你都如临大敌的,肯定不是一般的情况。”他说着,回头看向赶上来的陈释迦,“佛姐,是不是跟那个被砍脑袋的人有关?”
陈释迦刻意露出狐疑的表情:“你知道?”
“听三哥说了一嘴,这事儿也玄乎,也不知道那脑袋去了哪儿?”
赫飞嘀嘀咕咕,倒真是像个对什么事都好奇的年轻人。
陈释迦顺势说:“你藏在山里来来去去,有没有见过什么怪事?之前县里的人说,山里出了怪鱼,有毒。”
赫飞愣了下,随即说:“怪鱼没听说,不过倒是听说有山魈。”
这是陈释迦第二次听见山魈这个词,第一次是从徐炮楼子的嘴里知道的。他说他在谷底遇见了追杀他和春斐、陈仲的东西,后来他昏倒了,是被山魈丢出山脚下的。
“都说山魈,那山魈到底是什么?”陈释迦好奇地问。
赫飞咧嘴一笑,浓眉大眼的样子倒是一副阳光帅哥的模样。
他笑着说:“古代说山魈是山里的精怪,矮小,全身是毛,脸上五颜六色的。山魈手臂过膝,动如脱兔,且力大无穷。”
陈释迦听着听着,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这山魈听着,倒跟嗤人有几分相像。
“那你见过山魈么?”她问。
赫飞突然停下脚步,陈释迦差点撞上他。
赫飞扭头居高临下看着她,无比认真地说:“小时候在小兴安岭的岭上见过。”
第二百一十七章 山魈
“佛姐,你别听他瞎说,哪有山魈,就是山里的大马猴吧!”
胡不中从后面赶上,一把拍上赫飞的肩膀:“你就别忽悠我佛姐了。”
赫飞不高兴地剜了他一眼:“我怎么就忽悠了?我真见过。那会儿我也就十一二岁吧!谷雨前后不是要开江嘛!开江仪式那天我跟一个小伙伴去山里玩,玩着玩着就跑到林子深处了。
那天也怪,以前我们常去,路很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绕着一个林子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一直到晚上,我俩又累又饿,但是怎么也出不去了。
四月中旬,林子里特别特别冷,一开始我俩还生了个小火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后半夜,我被尿憋醒了,火堆早就灭了,跟我一起来的小伙伴也不见了。
我当时害怕极了,越是害怕,脑子里想的就越多,总觉得四周有什么。
我开始喊我那个小伙伴的名字,但无论我怎么喊都没有回应。后来不知不觉间,林子里升起大雾,什么都看不见。雾里影影绰绰像是有什么,我吓得不得了,慌不择路地往前跑。
那会儿融雪期,林子里泥泞不堪,我一不留神就摔下一个小坡里。
脑袋好像磕到凸起的树根上了,当时疼得两眼一黑就昏过去。
我也不知道昏了多久,恍恍惚惚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摸我的脸,我吓得猛地睁开眼,你们猜我看见什么了?”
赫飞故作玄虚地问。
陈释迦:“山魈?”
赫飞点了点头:“但是当时我不知道。那会儿天已经蒙蒙亮,浅淡的阳光从张牙舞爪的树枝间打下来,它背对着我,身影遮住了光线,隐隐约约中……”
“你看见奥特曼了?他代表光来保护你?”胡不中跳过来,似笑非笑地看陈释迦,“佛姐你别听他瞎掰了,这一套不知道跟多少人讲过了。”
赫飞推着他的脑袋凑到陈释迦身边:“我没瞎说,当时确实看见了一个人影,但是因为背光没看到脸,但是我能感觉到他跟人不一样,比人矮,胳膊也长,身上穿了个松垮垮的褂子,手特别特别的冷。”
“然后呢?”陈释迦问。
赫飞摇了摇头说:“他抓住我的脚脖子把我往林子里拖,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爸就跟人一起找过来了,说我当时就躺在一个小溪边,头上全是血,他问我发生什么了,我就给跟他说了遇见个怪人,他当时脸色黑沉沉的,对着我的脑袋就是一排头,让我不要瞎说。
我当时不明白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说到这,赫飞突然顿住了,脸上神色晦暗。
陈释迦随即想到那个跟他走散的小伙伴:“你那个小伙伴呢?”
赫飞沉默良久,说道:“他死了。”
陈释迦一怔,便听赫飞说:“就淹死在我倒下的那条小溪里,溪水最深的地方没有没过膝盖。”
赫飞说完,四周的空气顿时凝滞了。
“他是自己走进小溪的么?”陈释迦问。按照赫飞当时所说,夜里起了雾,一个小孩子在林子里到处乱走,误入溪流滑倒溺死的情况也是有的。
“不知道。四周没有挣扎打斗的场面,回家后,大人们都说他是自己不慎跌进去溺死的。”赫飞微微叹了口气,“可我知道,不是的,是山魈。是山魈把他拖进去的。而且我敢肯定,那天山魈也是打算把我拖进去,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它把我拖到溪边就走了。”
“那你回去跟你爸说这事儿了么?”陈释迦问。
赫飞说:“说过了,我爸说是山魈,村里人也坚信,那段时间村里组织了不少人进山抓山魈,但是找了快一个月,连山魈的影子也没看到。后来大家也就默认是我做梦,那个小伙伴可能是被水底的水鬼抓替死鬼了。”
替死鬼一说肯定是谣言,但这个山魈怕是真的存在。
听完赫飞讲了关于山魈的故事,陈释迦对大山的理解更为复杂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穿过一片密林,再往前,前面便是一潭溪水从北山那边蜿蜒而下,看走势应该会汇入下面的哈达河水库。
此时日头已经西斜,天色渐暗,放眼望去,整个溪水像是一条黑色履带蜿蜒在山谷间。
第二百一十八章 过夜
夜里滞留山谷本来就是一件特别危险的事,如果旁边还有深浅不定的水潭,那就更危险了。
越是往石崖湾走,峡谷两侧越陡峭,谷底的路也越狭窄,天黑之前,赫飞和江烬他们商量,决定在河道还算宽敞的地方扎营,等明早再往石崖湾走。
五个人搭了三顶帐篷,陈释迦的放在中间,胡悔和赫飞住一顶,江烬和胡不中住一顶。
山林里过夜非比寻常,尤其是这种还没人工开发的野峡谷地段,夜里很有可能会出现野猪或者熊瞎子等野兽。
除去陈释迦外,四个男的分成两拨守夜。
胡不中跟赫飞守前半夜,后半夜江烬和胡悔。
约莫九点半左右,江烬和胡悔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帐篷里。陈释迦喝了一杯热水后也钻进帐篷。
山谷里夜间气温骤降,加上又是临近水潭,空气中又湿又冷,即便是躺在睡袋里,身体还是暖不起来,加上周遭潺潺的水流声和山风吹打树林的簌簌声,陈释迦翻来覆去了好半天才恍恍惚惚睡着。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陈释迦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惊醒。
脚步声并不远,就在她帐篷周围,先是围着江烬和帐篷走,然后是胡悔的帐篷。她猛地睁开眼,悄悄摸出枕头下的电棍,一点点拉开睡袋的拉链,以便遇见紧急情况时能第一时间逃跑。
脚步声又持续了一会儿,之后便渐行渐远。
她连忙翻出睡袋,悄悄拉开睡袋,借着寡淡的月光往外看。一个高大的黑影正背对着她往水潭边走。
是赫飞!
他想干什么?
陈释迦侧头看了一眼江烬那边的帐篷,悄无声息,应该是没听到赫飞的脚步声。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赫飞已经走到水潭边上,并且半只脚已经踩在浅水区。
来不及细想,她猛地拉开帐篷门帘,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赫飞的后背砸去。
“咚”的一声闷响,石头重重砸在赫飞背上,紧接着掉进岸边的水潭里。
她连忙大喊一声:“赫飞,你要干什么?前面是水潭。”
赫飞脚步突然顿住,高大的身躯像根木头一样直直地戳在水潭里。陈释迦顾不得其它,抬腿就往前追。眼看就要追到赫飞身后,她突然顿住脚步,一个诡异的念头闪过脑海。
她刚才喊了那么大声,江烬和胡悔竟然都没出来。
江烬是个谨慎的人,根本不可能睡得这么死,除非……
她扭头朝身后看去,三顶帐篷并排扎在岸边,之前放在帐篷旁边的两只小马扎还在,但是胡不中不见了。
胡不中哪去了?
不对劲儿!
“胡不中?江烬?胡悔?”她挨个喊了一遍,周围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刚刚还潺潺流动的水流声竟然像被什么屏蔽了一样,她全都听不见了。
太不对了!
她缓缓扭回身继续看向站在水里的赫飞,试探着喊了一声:“赫飞?”
赫飞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慢慢地转过身。
月光下,一张密密麻麻爬满蛆虫的脸瞬时映入眼帘。
“佛姐!我好冷,你来拉我一把!”
赫飞的嘴一张一合,蛆虫便从嘴里一团一团往下掉。
陈释迦吓得头皮一阵发麻,想也不想,转身就往回跑。
跑着跑着,眼前突然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视线受阻,听力反而更明显了,重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每走一步都带着潭水顺裤脚往下滴的声音。
他追上来了!
眼睛看不见,她只能凭借风吹树枝的声音判断哪边有路。
跑着跑着,脚下突然被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她整个人朝前扑去,重重砸在地上。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还没等她爬起来,一只大脚就从后面踩住她的后背,浓郁的腐臭味裹着水里的腥气扑面而来。
“赫飞!”
她大喊一声,猛地一个翻身掀翻后面的赫飞,抡起电棍对着他的小腹怼了上去。
“吱吱吱吱!”
巨大的电流声划破寂静的夜,原本消失的潺潺流水声又回来了!
“陈释迦,陈释迦!醒醒!”
“佛姐!佛姐?”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漆黑一片的眼前突然映入一道刺眼的光亮,紧接着江烬和胡不中的脸出现在眼前。
“江烬?”
她不自在的动了动,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半躺在江烬怀里,胡不中在他旁边蹲着,一旁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醒了?”江烬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忍不住蹙眉,“发热了。”
发热?
陈释迦有些恍惚,不知道刚才到底怎么了?
她扭头看着那个躺在那儿不动的身影儿,看样子应该是赫飞。
“他,他怎么了?”她咽了口唾沫,狐疑地问。
胡不中噗嗤一声笑了,指着赫飞说:“你电的。”
“我电的?”那刚才不是梦?
她一把抓住江烬的手臂,借力从他怀里站起来,几步走到赫飞身边,低头看向他露出来的半张脸。
江烬配合着把手电光打向赫飞,除了脸上有些泥之外,一切都很正常。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中招了
“是,你电的。刚才我跟赫飞正坐在这边值夜,你就从帐篷里神色慌张地跑出来。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儿呢!连忙喊了你几声,但你就跟听不见似的,拔腿就往水潭那边跑。”胡不中仔细描述当时的场景。
他发现陈释迦不对劲儿之后,赫飞已经先他一步冲出去,眼看着人就要走进水潭里了,赫飞从后面一把拽住陈释迦的胳膊将人拽了过来。
也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陈释迦突然大声喊一声“赫飞”,抬手对着赫飞就是一电棍。
高压电棍放倒一头牛都不在话下,何况是赫飞。
“电倒赫飞后,你就晕倒了。”胡不中笑着朝江烬抬了抬下巴,“还好江哥过来得及时,不然你就直接倒地上了。”
岸边碎石很多,有的还有尖锐的凸起,真要是脑袋砸上去,不开瓢也得见血。
“是赫飞拽我?”陈释迦一脸茫然,扭头看江烬。
江烬点了点头,反问:“你看见什么了?”
陈释迦没敢隐瞒,把刚才发生的事儿全部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其它人听了之后,不由得面面相觑。
江烬没说话,二话不说抄起手电筒和登山杖便往水潭边走。
胡不中眼睛一亮,兴奋地跟上去:“江哥,你等我一下。”
胡悔没说话,低头看赫飞。
陈释迦见赫飞还没转醒,看了一眼胡悔,也懒得在他面前装了,懒腰抱起赫飞,将他送到胡不中和他的帐篷里。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对么?”
胡悔站在帐篷前,垂眸看着陈释迦。
陈释迦没说话,弯腰退出帐篷,不远处的江烬已经站在水潭边,手电筒照着水面,右手举着登山杖对着水面瞄准。
“江哥,我去,这个,快看,黄金鱼。”
胡不中激动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陈释迦扭头看胡悔:“怎么?来之前胡不中没跟你说?”
胡悔脸色淡淡,侧头看胡不中,他已经在水潭边手舞足蹈,弯腰低头在水潭边摸索。
“你不用防备我,我这次能来,就说明我们已经不是敌人了。”胡悔垂眸,目光看向躺在睡袋上的赫飞,“你应该提防的是他。”
“这个不用你提醒,被人骗多了,怎么也能长出几个心眼。”说着,她伸手把之前别在腰后的电棍抽出来,毫不犹豫地往水潭边走。
“江哥,我抓到了,抓到了。”
那边水潭里,胡不中突然直起身,捧起什么东西放在嘴边啃。
陈释迦心底一凉,还来不及喊他,江烬已经冲过去,用登山杖打掉胡不中手里的东西。
胡不中愣了下,随即疯了似地冲向江烬,两人瞬时扭打在一起。
“陈释迦,到底怎么回事?”胡悔没动,伸手抓住她的胳膊,“那水潭里到底有什么?”
陈释迦用力挣脱他的手,看了一眼水潭里的两个人,江烬已经把胡不中撂倒,三下五除二解下胡不中的腰带,将他双手捆住,拖死狗一样将他往岸边拖。
“想知道?”陈释迦忽而一笑,“怎么不去看看?”
胡悔脸一沉:“激将法对我没有用。”
陈释迦耸了耸肩,这时江烬已经走过来把胡不中一把扔到她脚边,交代她一句:“看住了。”便又转身返回水潭里。
陈释迦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胡不中,这家伙也不知道是入了什么魔道,一脸嗤笑地对着自己个胳膊一顿啃,不一会儿,右小臂就被他咬破了,半张脸全是血。
她一把薅住他的头发,将手臂从他嘴里揪出来,然后用手套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在自残。
“他怎么了?”胡悔蹙眉问。
陈释迦总算控制住乱咬的胡不中,抬头看向水潭里拿着手电和登山杖的江烬,淡淡说:“癔症。”
“为什么?”胡悔忍不住问道。
陈释迦见他一脸疑惑的模样,总算确定胡不中并没有把冉遗鱼的事儿告诉胡悔和。至于胡老爷子那边,估计是觉得胡不中能跟胡悔说,结果俩人互看不对眼,竟然真的一个没问,一个没说。
“冉遗鱼。”她淡淡吐出三个字,然后在胡悔一脸呆滞的表情里看到了茫然。
“一种吃了能产生幻觉的鱼。”她难得好心地把徐炮楼子吃了冉遗鱼中毒的事说了一遍,“就跟吃了见手青一样,眼前跑小人,或者飞蛋糕什么的。”
陈释迦说得轻松,胡悔的心却越来越沉。
桃花源,真的是桃花源么?
还是说,此桃花源非彼桃花源?
这么会儿的功夫,江烬已经出手了三次,最后一次,陈释迦看见登山杖上叉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样子也不像是鱼。
江烬很快上岸,走得近了,她才借着江烬手电的光亮看清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蛇面鱼身六条腿。
竟然真的是冉遗鱼。
江烬走过来,登山杖用力一甩,那怪模怪样的鱼就掉在陈释迦脚边,诡异的鱼头朝着她不断地张着嘴吐泡泡。
胡悔上前两步,低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黑鱼说:“你大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抓鱼?”
江烬用登山杖点了点鱼头说:“你看它是什么鱼?”
胡悔愣了下,随即一脸不屑地说:“还能是什么鱼?不过就是常见的黑鱼罢了!”说完,他扭头看陈释迦,发现她正用奇怪的眼神看自己。
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他微微蹙眉:“你们什么意思?”
江烬叹了口气说:“在我眼中,它是一条花鲢子。”
东北水库里花鲢子和黑鱼都是很常见的鱼,所以徐炮楼子他们遇上的时候,就以为是普通的淡水鱼,为此才毫不犹豫地烤吃了。
“不可能!明明是……”胡悔刚想说是黑鱼,目光扫到胡不中身上。他一把扯下胡不中嘴里的手套,揪着领子将他提起来,“你刚才在河里看见什么了?”
“啊?”
胡不中还有些茫然,目光灼灼地看着地上那条鱼,咽了咽口水说:“金色的鱼呀!好香,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香的鱼。”说着,他又挣扎张开嘴要去咬鱼。
胡悔把口罩又怼回他嘴里,扭头看陈释迦:“所以,这条鱼能让人产生幻觉,引诱人吃了它。你之前会电赫飞也是因为它?”
陈释迦点了点头:“大概是吧!”
“那他怎么办?”他抬腿踢了胡不中一脚,让他两条鱼再远点。
“做点什么分散注意力的事儿,让他清醒?”陈释迦回头看江烬,眼中带着疑惑,“你怎么没事?”
江烬耳尖微微一热,幸好是在夜里,别人看不见。
他抿了抿唇,从兜里掏出一只小瓶子丢给她。
陈释迦接过小瓶子一看,上面三个大字差点闪瞎她的眼——风油精。
第二百二十章 赫飞不见了
“你是怎么想到的?”用风油精提神,亏他想得出来。
“我在每个人的急救包里都放了,只是没想到真用上了。没吃冉遗鱼肉的话,它能对人产生的影响不会太大,最多就跟听心鼓差不多,只要保持清醒和戒备,大概率能躲过去。”他拿回瓶子,低头倒了一点抹在胡不中的太阳穴上,果然,不过一会儿,胡不中便清醒过来,一脸茫然弟看着自己被腰带绑住的手,“不是,哎,什么情况呀!谁绑的我?”
他一边大吼大叫,一边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结果裤子腰带掉了,裤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挣扎开了,一激动,裤子“刷”地一下掉下来,露出里面贴黑色的贴身秋裤。
艹!不能活了!
胡不中笨拙地弯腰用绑在一起的两只手拽住裤子往上提:“不是,江哥,帮个忙呀!”
江烬帮他把皮带解开:“现在清醒了?”
胡不中把裤子弄好,人也清醒了:“刚才我怎么了?”
江烬蹙眉说:“没什么,抓住一条鱼想要生吃而已。”
“鱼?”胡不中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不可能,我平常都不吃鱼生,怎么可能吃生鱼,而且还是寄生虫最多的淡水鱼。”
江烬指了指一旁的冉遗鱼:“你自己看?还有你的胳膊,自己啃的。”
胡不中顺着他的手看地上的冉遗鱼,揉了揉眼睛:“不是,这不就是一条普通的鲫鱼么?”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胡不中愣了下,随即跳起来,指着鱼说:“不是,难道它不长这样?”
胡悔说:“黑鱼。”
江烬:“花鲢子。”
胡不中又把头转向陈释迦:“佛姐!”
陈释迦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
她眼中的冉遗鱼就是蛇头鱼身六条腿。
胡不中一脸敬佩,举起大拇指:“还得是你,透过现象看本质!”
“那现在这东西怎么办?带回去?”胡不中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冉遗鱼问江烬。
江烬看了一眼冉遗鱼:“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没有后劲儿,埋了吧!”
陈释迦没异议,这东西属性不明,如果贸然带走或者用火烧了,难免再出问题,埋了反而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那行,就埋了!”胡不中抄起一旁的工兵铲,在离河道远一点的地方挖了个一米深的土坑,把奄奄一息的冉遗鱼直接丢进去埋了。
做完这一切,陈释迦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到三点了。
江烬让胡不中和她去睡,他和胡悔继续守夜。
刚才折腾这一圈,又累又困,胡不中拽着她往帐篷里走。
说来也怪,这次睡得很快,几乎是躺回睡袋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已经天光大亮,阳光从帐篷的缝隙中打进来,卷着一点山林间的冷风。
陈释迦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又窝了一会儿才从睡袋里爬出来。睡了半夜大地,浑身的骨头节又酸又痛,她撩开帐篷转出去,一边活动四肢一边朝昨晚江烬和胡悔守夜的地方看。
那边已经架起了卡式炉,小铁锅里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老坛酸菜味儿。
“他们俩呢?”她走过去,蹲在江烬身边问。
“赫飞还没醒,胡不中去方便了。”江烬盛了一碗汤面递给她,碗里的热气驱赶了一夜的寒凉,竟然也说不出的舒坦。
“不会出什么问题吧?”她有点担心赫飞,毕竟是她一电棍桶的。
江烬给自己盛了一碗,扭头看胡悔。
胡悔像是没事儿人一样,一点也不担心赫飞,捧着面碗悠闲地喝着汤说:“死不了。”
“我还是看看去吧!”她起身往赫飞的帐篷走,还没走到帐篷前,不远处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释迦一怔,下意识寻着声音的方向看。
江烬注意到她的异常,连忙放下碗,几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往山坡上看:“怎么了?”
陈释迦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他:“这种野谷里,什么野兽最多?”
江烬愣了下,还没回答,胡悔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凝眉开口说:“野猪!”
说完,三人面面相觑。
还是江烬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推了她一把:“往反方向跑,上山坡。”
陈释迦根本来不及思考,一口气跑出十几米才回过味儿来,江烬没跟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江烬已经冲进赫飞的帐篷里,和胡悔一起拖着赫飞往这边跑。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一边催促他们快一点,一边拼命往山坡跑。
还没跑出五十米,就听见林子里传来胡不中哭天喊地的呼救声,紧接着,一只足有300多公斤的野猪追着胡不中从林子里跑出来。
“江哥,救命呀!”
胡不中一边喊一边跑,遛着野猪在山谷里转圈圈。
陈释迦看了一眼跟上来的江烬:“怎么办?”
江烬把赫飞推到胡悔身上,伸手夺过陈释迦手里的电棍:“找地方躲起来。”
陈释迦没犹豫,火速往前又跑了十几米,找了一棵落叶松躲着。
胡悔没说话,默默把赫飞拖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随即跟在江烬身后往谷底跑。
胡不中早就跑没劲儿,刚才脚下踉跄,屁股被野猪的獠牙捅了一下,要不是他灵巧往前窜了一下,这会儿就得菊花失守。
“胡不中,这边。”
半山坡上突然跑下来两道黑影,前面的正是江烬。
一见江烬,胡不中瞬时来劲儿了,也顾不上屁股的疼,撒丫子拼了命地往江烬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喊:“江哥,救命!”
江烬快速解下腰间挂着的铁索,将一端丢给跟上来的胡悔。两人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冲过来的胡不中,默默弯腰蹲在矮树丛里。
胡不中配合着往这边跑,等跑到绊马索前,他突然一个前滚翻越过绊马索。野猪全速奔跑速度极快,但容易刹不住。
江烬的绊马索是精铁打造的,硬生生绊住野猪的前蹄,只听咔吧两声脆响,野猪的两条前腿被绊折,六百多斤的巨大身躯轰然翻滚出去,重重砸在矮树丛里。
江烬猛地跳出矮树丛,几步冲到野猪身前,抄起电棍对着野猪脖子上最软的那块肉怼过去。
噼里啪啦的电流声一过,野猪哀嚎一声彻底晕厥过去。
“江哥,你牛呀!”
胡不中跌跌撞撞跑过来,对着昏死过去的野猪就是一脚:“混蛋玩意儿,叫你追我,叫你追我!”
江烬懒得理他,默默收起铁索。
陈释迦从落叶松后探出头:“安全了么?”
江烬点了点头:“暂时没事了。先清点东西,中午之前差不多能到石崖湾。”
胡悔没意见,转身往藏赫飞的地方走。
陈释迦从落叶松后面转出来,下意识朝赫飞的方向看,这一看就出了事。赫飞不见了。
一米八几快到一米九的大个子突然就不见了。
她微微蹙眉,还没来得及开口,胡悔也发现了。
“赫飞不见了。”
正在河道边收帐篷的江烬一怔,目光看向半山坡的胡悔。
胡悔朝他摇了摇头。
江烬脸色幽地一沉,一把丢下帐篷,几步走到胡悔和陈释迦身边,赫飞之前躺过的地方还有痕迹,但人就是不见了。
“不,不会是被抓进桃花源了吧!”胡不中突然开口说。
“不会。”江烬低头围着赫飞躺着的地方查看了一下,指着往石崖湾方向去的斜下方说,“这里有脚印。他是自己走的。”
陈释迦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在一堆杂乱的落叶下隐隐约约露出一个脚印。显然是赫飞趁着他们在打野猪的时候独自离开了。
为什么?
陈释迦一时不能理解,扭头看胡悔:“人是你带来的。这什么情况?”
胡悔抿了抿唇没说话,掏出兜里的对讲机给赫飞通话,结果喊了好几遍,那边都没有回应,只有隐隐约约的呼吸声和时不时传来的几声鸟叫。
“他会不会是受冉遗鱼影响了,到现在还神志不清?”陈释迦试探着问。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说完,江烬直接扭头往回走。
陈释迦没说话,赶紧跟上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 他们来了
四人快速回到营地收拾帐篷,然后回到山坡处,顺着赫飞留下的痕迹往石崖湾走。
越往前走,进入石崖湾一带,地势开始多沟盆和支谷,弯道,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走进支谷,后面具体走到哪儿就不好说了。
幸而江烬进岭经验丰富,胡家的闻金术也能应对谷底复杂的地形,最大限度避开了冰区和落石比较多的陡峭地段。
约莫到中午一点左右,他们正式进入石崖湾,进入石崖湾后,谷底的河床落差极大,河道里的水流湍急,谷底遍布大小乱石、鹅卵石,浅滩深潭交替,石头常年浸水湿滑不说,有些河段还有薄冰,岸边石头裹着冰层,陈释迦一个不留神,右脚踩到湿滑的鹅卵石,整个人朝旁边的浅滩跌。
“小心。”
江烬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拽了回来。
陈释迦抹了一把额头冷汗,侧头朝旁边的深潭看了一眼,青绿的水面一眼望不到底。
“佛姐,没事吧!”
胡不中捂着屁股一瘸一拐走过来,看了一眼深潭,“这里面不会也有,那什么吧!”
陈释迦收回视线,默默往旁边移了几步,尽量避开深潭。
其实大家都感觉出来了,从进入石崖湾一带开始,周遭的环境和气氛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而且赫飞留下来的痕迹也不见了。
明明是正午时分,天却不知不觉地阴沉下来,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天空宛若黑云压顶,窒闷的空气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四月份融雪期下大雨,情况怕是不太好。”从进谷开始就很少说话的胡悔突然忧心忡忡地开口。
江烬抬头观察了周围的山势和情况,石崖湾两侧山势高低落差大,周围陡峭的岩壁都是花岗岩,一旦雨势太大,溪水暴涨加上山石脱落,他们几个怕是都得交代在这儿。
“要是真下了,怎么办?”陈释迦心里也没底,拿出手机看了眼上面拍的手绘地图,“如果按地图走,咱们前面至少还要走一个小时。”
江烬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从进入石崖湾开始,手机就没有信号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否则一旦下雨,溪水上涨,一个也跑不了。”江烬收起手机,抬头开始打量周围山势。
“那里。”胡悔突然出声,指向不远处阳面山坡的一片密集的树林说,“那里,不用徒手攀岩就能上去。”
江烬抬头顺着他的手看去,河道西侧缓坡处有一个次生林高地,约莫是整条上段唯一的避险区了。
当下,四人顺着缓坡往上爬,先到那边避险再说。
刚爬上次生林,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下来,几人手忙脚乱扎了个帐篷,四个人团团挤在一起。
雨势很大,偶有雷鸣声,胡不中一边从背包里掏压缩饼干,一边忧心忡忡地问胡悔:“赫飞到底怎么个情况?”
胡悔抿了抿唇:“不知道。”
“他跟你来的,你不知道?”胡不中阴阳怪气地说,“不会是拿了地图偷偷去找编钟了吧!毕竟倒戈的事儿,不是没人干过。”
胡悔冷冷乜了他一眼,一旁的江烬说:“或许还有另一种情况。”
胡不中愣了下,猛地坐直身体:“你是书说,被二十八骑抓走了?”
“倒也不是没可能。”江烬侧头看了一眼陈释迦,不由得蹙起眉头,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了?”
陈释迦愣了下,茫然地扭过头看他:“什么?”
江烬:“你的脸色不太好。”
陈释迦抬手摸了一下脸,整个脸颊冰凉一片,几乎没有一丝温度。
“哦,没事,可能被雨水淋了一下。”
江烬没说话,默默从包里掏出两贴暖宝宝递给她:“贴下。”
陈释迦微微动了动身体,接暖宝宝的时候手不小心碰了他手腕一下。
江烬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微微蹙起眉头,目光看向她低垂的眼睑。
雨大概下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停了,来的快,去的也快。
胡不中抬手撩开帐篷门帘,一股冷气瞬间冲进来,陈释迦激灵灵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下,正好撞到江烬。
两人一下子挨得这么近,江烬深吸一口气,鼻息间俱是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挺奇怪的,奔波了这么久,她身上竟然还有清冽的皂角香。
思绪有点跑偏,等他回过神儿的时候,胡不中已经走出帐篷,站在门口大声说:“这雨看着大,其实也就一会儿,溪水没怎么上涨。”
他话一说完,胡悔也出去了,不大的帐篷里只有江烬和陈释迦。
陈释迦坐在靠门的地方,江烬要出去得越过她。
他轻轻缓缓站起身,弯腰朝她伸出手:“出去看看。”
陈释迦没动:“我腿有点麻了,你先出去吧!我缓一缓。”
江烬没说话,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过去。
听见脚步声,胡悔回头,目光越过江烬看向帐篷,正好看见陈释迦微微侧过的半张脸,惨白,没有血色,微微敛着眉不知道在看什么?
雨虽然停了,山里谷却下起了大雾,这对他们来说算不上好事儿,但换个角度来讲,从目前所有已知有关桃花源出现的条件里都有极端环境或是大雾天两个因素。
赫飞莫名其妙不见了,或许本身就跟这场阵雨和大雾有关。
三人各怀心思查看四周,雾气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十米。
“江哥,你说,咱们会不会已经进入桃花源了?”胡不中挨到江烬身边,压低声音说。
“不是没有可能。”江烬回头看向帐篷,陈释迦还没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会儿的陈释迦有点不一样,但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清。
胡不中一脸不可思议:“那我们岂不是也要变成嗤人?”
“未必。”胡悔开口说。
“什么意思?”
胡悔目光看向白雾,虽然看不见什么东西,但是总感觉白雾里隐隐约约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极其危险的。
“意思是,如果是嗤人,殷契不可能都到了西周还能在编钟上刻字。”江烬开口说。
胡不中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退后几步站在帐篷门前,偷偷朝里面的陈释迦看了一眼,讪笑着说:“难道只有出去了才会变成嗤人?那要这么说,如果我们真的已经在桃花源里了,说不定还能看到各朝各代的人呢!”
“也有可能是各朝各代的死人。”,陈释迦突然开口,起身从帐篷里钻出来,面对着正前方的白雾说,“他们来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嗤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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