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梨园》 第1章 云霓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尾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条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借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找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被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求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劝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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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迎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戏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登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周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来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买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无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矛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感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礼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撞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再见黄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磺胺嘧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林清柔的身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拆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鹤鸣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搬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渊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杨昆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相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开张前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猜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乞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生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计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开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堀川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幕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登堂入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夜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邀请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告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质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接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送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宾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去与不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电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谈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你还记得刘生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痕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猛龙帮邀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宴会开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打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反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粮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众弟子归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杨先生的客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无功而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推心置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准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大厦将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安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鹤鸣堂落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我可以帮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坦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尘封的真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釜底抽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此一时彼一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两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鉴真渡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陌路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云霓社 沈望舒将大木盆费力地搬上窗台,抖了抖洗净拧了水的衣服,用竹竿穿了伸出去晾晒。 “平生志气运未通,似蛟龙困在浅水中。有朝一日春雷动,得会风云上九重……哎哟!师父别打!师父别打!” 楼下小院子里,朱安正在用功,却被班主王瑞林用竹条抽了好几下,朱安嘴里叫着惨身体跟猴子似地跳来躲去。 “照你这么练,什么时候才能上台?从第一个字就垮掉,蛟龙困水被你唱成了四脚蛇在水盆子里打圈圈,不多打几下你长不了记性!” 老头也不追,他不会真的把一个好少年打坏了。 朱安也懂,跳了几下,见班主没有再挥竹条,连忙走回来,立定站好,他一脸笑:“师父,您要有耐心,您常说台下十年功,我才练了一年多,等练个十年,您瞧好,我肯定是班里的台柱子!” “十年?!能有十天接着给你练就不错了!”王瑞林瞪着眼睛,大概是发现了在二楼窗户晾晒衣服的沈望舒,他挤出一点笑,主动问了个好。 “小沈起来了啊!真是勤快,也辛苦你了,班里那么多衣服。” “班主客气了,我只是力所能及干点活,你们才辛苦。”沈望舒客套地点了点头。 王瑞林转回头看着朱安,继续训斥:“念唱都不行,作和打也不舍得下功夫,你这种徒弟,换任何一个班子都不会留!给我去那边倒立去,不数够一千个数不准下来!” 沈望舒看到王瑞林一走,朱安对着他的背影做鬼脸,不由得一笑,摇了摇头,继续晾衣服。 等晾完衣服下楼,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哑巴鼓师陈默、文场乐师周大强、锣钹手徐娇都在。 今晚有一台戏,大家都在各自准备。 沈望舒来戏班时间不长,还轮不到她上台,但她作为后备力量,也要练好基本功吊嗓子,先练习控制气息,反复练习深吸慢呼,蓄气、吸提推送数葫芦,然后到发“咿“音、托气断音。 吊嗓子不能急于求成,练习气、声、字、吟唱、爬音阶等等要循序渐进、持之以恒。 沈望舒边走边唱。 院子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响起,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一手拎着钱袋子,一手拎着酒瓶子晃晃悠悠地走进来。 沈望舒一眼认出是戏班的台柱子严文生。他扫了一眼院内各自忙活的众人,走到朱安附近。 “七百一十一,七百一十二……”朱安正在倒立数数,在料峭的春风中,双手间的石板积了一小滩汗。 “三百一十四,三百一十五。”严文生脸上露出坏笑。 朱安浑然不察,继续往下数:“三百一十六,三百一十七,三百一十八……” 但没一会他反应过来了,抬头也看到了严文生,通红的脸显露出激愤之色:“严老板,你好不地道,我都忘记数到哪里了!” 严文生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过分,反而用酒瓶子轻轻敲了敲少年的腿,教育道:“我这是在帮你呢!想要成角儿,靠师父每天布置的那点任务是不行的,必须得自己加练!想当年,我就是天天加练。师父让我们练半个小时,我偏练一个小时,这才从班子里脱颖而出,成了远近闻名的霸王!” “加练就能成为霸王?”朱安有些羡慕。 “那当然!老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严文生扬起下巴:“少年,慢慢练吧!” 他没跟别人说话,自顾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严老板又是一晚上在外面潇洒了。”乐师周大强啧啧两声。 “羡慕?”锣钹手徐娇轻哼一声。 “哎呀,我也不是没有干过这事,也就那样吧。”周大强忆起往昔:“想当年咱们云霓社红火的时候,钱哗哗地来,谁没潇洒过?上海的生活就是有钱人的,但小鬼子来了之后,动荡成这样,咱们戏班没戏可唱,饭店、酒楼、歌舞厅,也全成他们的消遣,狗日的!” “那群大头兵也真不行,连小鬼子都干不过,国家养他们还不如养我们!” “慎言!”班主王瑞林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回来了,听到周大强的话,急声叱喝了一句:“你找死可别带上大家!” 周大强立刻噤声,装模作样调起了月琴的弦。 王瑞林也没追责,他手里托着一杆老烟锅,闷闷地吸一口,才招呼院子里的人,语气沉重地宣布。 “晚上的演出,没了!” 怎么取消了?沈望舒心里一突,从她进入云霓社一个月来,戏班接到的活只有寥寥几桩,赚取的劳务费勉强不让大家饿着,但也吃不上几顿干饭,菜也没几滴油星。 本想着今夜的演出场地是个大酒楼,大家都能开个荤,毕竟酒楼也不会短吃喝,没想到临了居然不让唱了。 “班主,这是为啥?”徐娇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惑。 “酒楼老板换成了绍兴戏。”王瑞林叹了口气。 “啊,他们定金都不要了?”周大强没忍住追问了一句。 叫戏班唱戏往往都是提前好几天甚至十天半月地约时间,除非是白事,不打算大操大办,小唱一场,可以临时凑几个人。但都是要给定金的,唱完结清尾款,如果唱得好还有赏钱。 定金可是占整个演出费用的三分之一! “没法子,咱们这个戏是有老板提前包了酒楼,要宴请大人物,但今天请客的老板才知道那位大人物喜欢听绍剧。” 戏没唱成,班里的人也分不到劳务费,这钱班主还要准备着给下个月的房租。 周大强低声骂了一句,收拾了身旁的乐器,交代了一句吃饭再叫他,就一瘸一拐地回自己房间了。 哑巴陈默悄无声息也回了自己房间。 徐娇也只是叹了口气,同样回去了。 他们在戏班至少干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吹拉弹唱,但沈望舒和朱安不行,朱安是按花脸武生培养,将来做台柱子的人,日夜不辍地练功。 沈望舒虽只是作配,却也要勤学苦练,她的基本功太差,不能拖后腿,坏了云霓社的招牌。 云霓社从前可是响当当的京戏戏班,和吴淞的鹤鸣堂二分上海。 几十人的大戏班,如今虽然落寞了,班里剩不到十个人,但虎死不倒架,也要严格要求。 午饭,大家吃的稠粥,一碗咸菜,两盆青菜,台柱子严文生没出来。 晚饭依然如此。 入夜后,院子里没人了,随着吱嘎一声,严文生的房间门被拉开,大概是睡得朦胧,严文生眼睛都没睁开,就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正倚着窗台磕磕绊绊缝补衣服的沈望舒往楼下看了一眼,放下衣服,吹灭了油灯,不急不缓地出门下楼。 第2章 尾随 等沈望舒出院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严文生的身影走出弄堂口。 她连忙快走几步。 出了弄堂口,街道电灯的光昏黄一片,将整个街道都照得透亮,比她房里那盏油灯亮得多。 沈望舒没看到严文生的背影,但看到旁边巷口一辆黄包车刚刚起步。 “黄包车!”沈望舒喊了一声,那巷口住了不少有钱人,至少有七八辆黄包车在等客,她一喊,立马有个反应快的青年拉着车跑过来。 “小姐,您坐!您上哪?” 沈望舒侧身坐进去,指着前面快跑远的黄包车:“那辆车看到没,跟上去,小心点,不要被发现了。” “好勒,您坐好!” 车夫倒是没有二话,稳住了拉杆,走了几步,就开始小跑起来。 沈望舒紧紧盯着那辆载着严文生的黄包车,两辆黄包车拉近到二三十步的距离后,就保持住了。 车子摇晃,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夜晚的上海滩十分热闹,有此起彼伏叫卖的声音,黄包车、自行车和偶尔经过的四轮汽车在青石砖路上吭哧吭哧。 电车也还在营业。 炊烟在昏黄的灯光中升上天空,让黑漆漆的天空染上了一层灰雾。 大概一刻多钟,前面的黄包车在一家闪着霓虹灯的歌舞厅前停下了。 “停!停!” 沈望舒看到那家歌舞厅,知道这是严文生的目的地,连忙叫停黄包车,从荷包拿出几个铜子递给车夫,快速地下车走到街旁电灯照不到的阴影处。 前面严文生慢慢从车上下来,付了车费,在原地蹦了蹦,抖擞着精神,然后才往歌舞厅台阶上走,到了门口他忽然扭头,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什么,才在门童的笑脸相迎下进了门。 沈望舒等他进门后好一会,才准备走过去。 但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声,紧接着有人大喊:“围起来!不得放走一个人!” 几个持短枪的便衣领着几十个端长枪的巡捕从四面八方冲出来,还有两辆小汽车从不知道哪个巷子里开了出来,把那家歌舞厅的大门、巷口都堵上了,几十个人蜂拥冲进歌舞厅。 啪地一声枪响,隐约可见歌舞厅里的身影混乱地蹿动,街道上的人听到这声,也都乱糟糟往远离歌舞厅的方向跑。 沈望舒十分惊愕,她连忙退回去,躲在一家打烊的裁缝铺挂着的招牌后面。 “严老板真的是我们的人?!” 沈望舒不是第一次跟踪严文生了,她此前只是怀疑戏班里有党的人在潜伏,因为日本人占领了上海后,没多久就开始大肆清洗抗日力量,导致沈望舒和组织失去了联系。 沈望舒此前在海外留学,在国外入了党,这次回国本是接到了家里的电报,因为多年不曾回家,她担心家里人,就决定回上海一趟,同时也带了组织的任务,然而等她到了上海,不仅没能联系上组织,连家都没了。 父母惨死,哥哥失踪,曾经在上海滩也算是豪门的沈家家宅都被人强占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沈望舒举目无亲下,遇到了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京戏大家杨昆仑,杨昆仑也不知道沈家怎么突然被日本人抄家了,但看在往日情面上,介绍她进了云霓社。 云霓社的班主也给了杨大家的面子,收留了沈望舒,但戏班也过得艰苦,沈望舒并没有借杨昆仑的面子白吃白住,主动承担起打杂的事。 一边暂时安顿,一边试图联系组织,同时调查沈家的事,尤其是寻找失踪的哥哥沈骄阳。 但上海太大了,人太多了,沈望舒虽然拜托杨昆仑帮忙寻找,然而就几个人,找人就像大海捞针。 不过东方不亮西方亮,家里的事没有着落,联系组织的事却有进展,她发现戏班里的严文生极有可能是组织的人。 理由就是他的两个儿子都参军抗日死在了战场上,他没有选择报仇,而是开始酗酒,表面上看是贪生怕死,但平日里他连像乐师周大强那样牢骚都不发,就很异常了! 沈望舒觉得他就是假装颓废,实则愿不给日本人唱戏。 不然,作为远近闻名的霸王名角,严文生不可能混成现在这样。 要知道,日本人想要维持上海表面的繁华景象,大宴小宴从不间断,戏班能接很多活。而严文生罢演,云霓社能唱的戏太少了,这也是云霓社走向没落的原因之一。 沈望舒怀疑严文生是组织的人,想要确认非常不容易,既没有接头暗号,也没标记,总不可能直接开门见山问他吧,所以她只能慢慢调查。 严文生每隔几天都会到歌舞厅过夜,这已经是沈望舒第三次跟踪了。 前两次没瞧出什么异常,没想到这回却有了大动静! 沈望舒强忍着内心的悸动,做好了随时摸回戏班的准备。不管严文生是不是组织的人,他来这里是可以说清楚的,毕竟是常客。但沈望舒如果被发现被抓了,她没法解释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好在没有巡捕封路,大概巡捕笃定了要抓的人在歌舞厅内,里面的人一个都跑不出来,不需要大费周章封锁附近。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沈望舒看到巡捕们押着两个戴了黑色头套的男人出来,塞进了小汽车里。 然后巡捕们抱着各色各样的东西跟出来,将东西都堆放在另一辆汽车里。 伴随着一声‘收队’的大喊,几十个巡捕跟着那两辆汽车离开了这里。 三三两两的人小心翼翼从门口探头出来,见没了巡捕,纷纷往外跑。 沈望舒也看到了一脸惊魂未定的严文生,不禁松了口气。 人没事就行。 她悄悄走进一个巷子,穿过去,从另一条街上叫了辆黄包车,让车夫加快赶回了云霓社。 第3章 条件 严文生也差不多,两人几乎是一前一后回了班里。 沈望舒快步上了楼梯,端起洗漱盆,若无其事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便朝水池走去。她心里盘算着如何打听昨夜歌舞厅发生的事。 她有预感,这件事与组织、与严文生脱不了干系。 如今上海被日本人占领,各方势力都在给自己找靠山。租界的巡捕也只敢管些偷鸡摸狗的小案子,稍大点的事都得看人脸色。昨夜那么大的行动,必是上头安排,只是不知被抓的两人究竟是何身份。 沈望舒一遍遍回忆细节,试图找出有用线索,却一无所获。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次日便起得晚了许多。 等她洗漱完来到院里,发现众人明明都在,却一片寂静,连平日里最爱斗嘴的冤家徐娇和周大强都噤了声,陈默手里拿着抹布擦拭他的鼓,眼神却频频往里屋瞟。 云霓社没落后,人员走的走,改行的改行,现在能镇得住场面的就只剩下严文生和林清柔两个台柱子。 前者因儿子牺牲一蹶不振,终日流连风月场所,唯有班主好说歹说才肯登台一次。 后者虽不与大家同住班里,但对云霓社感情颇深,只要班主去请,必定到场。 沈望舒好奇地朝里间张望。来云霓社一个月,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只存在于大家口中的传奇人物。 那是个约莫二十六七岁的貌美女子,身着粉色旗袍,一头大波浪卷发披在身后,妆容浓艳,唇色鲜红。她指间夹着支女士香烟,却不吸,任其缓缓燃烧,红光忽明忽灭。 林清柔侧着身,正脸朝向班主,沈望舒看不出她的情绪,但班主王瑞林脸上的谄媚却一览无遗。 演出作罢,班里的钱勉强能凑齐下月的房租,可班里的人却不能像那些行头一样不吃不喝。王瑞林此次将林清柔请回来,只怕是找她帮忙出主意的。 “徐姐,林老板来多久了?”沈望舒挪到锣钹手徐娇身边,小声问。 “有一会儿了,”徐娇也压低声音,“要是谈成了,接下来咱们的生计或许就有着落了。” “还能谈不拢?不是说林老板很给班主面子吗?” “嗨!她每次回来唱戏,拿的都是大头,自然给面子。不然她拿什么在上流社会立足?这回不一样,这回是要她掏腰包,那可说不准了。” “那他们还要谈多久?” “快了,老王和林老板都不是磨蹭人。” 徐娇话音刚落,前边便传来动静。 王瑞林已与林清柔谈完,走到门口。他扫视院子,开口道:“大伙儿都在,正好有事要一起商量。朱安,去请严老板过来。” “得嘞!” 不多时,严文生慢悠悠踱出房间。众人也进了屋,搬出角落的板凳,围坐一圈。 而林清柔,始终端坐主位,纹丝未动。 王瑞林坐下,先瞥了林清柔一眼,见她毫无反应,便知这事只能由自己开口。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道,“云霓社的境况大伙儿都清楚。我今天请林老板回来,想必你们也猜到了原因。没错,交了房租,剩下的钱连伙食费都不够。若拿这钱糊口,咱们就只能搬走,去乡下搭草台班子。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 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答着。 云霓社也曾辉煌过,别看现在这副光景,当年不少戏迷就是冲他们来的。一场戏下来,何止挣十个房租?谁愿去乡野间辗转,风餐露宿? “林老板给咱们指了条路。但这事,我做不了主,所以请大家来商量。” “都是自己人,班主直说吧!你是为云霓社好,我们都懂。”徐娇道。 私下她总是“老王”“老王”地叫着,但当着众人面,还是给王瑞林留着面子。 其他人也点头附和。 王瑞林见状,斟酌道:“小……日本人那边,新来个什么中佐,酷爱京戏,想办堂会。原本属意鹤鸣堂,但还没敲定。咱们云霓社不比鹤鸣堂差,若大伙儿没意见,林老板有法子让他们换咱们去。这戏要唱好了,不但能得一大笔赏钱,还有望恢复往日地位,重新与鹤鸣堂唱对台戏。当然,毕竟是给日本人唱戏,我得问问大家的意见。大家投票表决,行吧?” 听到这里,没人开口,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严文生。 对日本人,大伙儿自然有怨。没有他们,云霓社何至于此? 可当怨气与生计相撞,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唱一台戏就能重回往日,谁不愿意? 其他人都还好说,但严文生与日本人有杀子之仇,他怎会答应? 若没了他,云霓社能唱的戏没几出,绝对难得让日本人满意。若是硬着头皮接了,反而会给大家招来祸端。 因此,严文生的态度才是关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清柔手中的烟已经换了一支,严文生却还像是没骨头一般倚在墙边,双目闭着,似是熟睡,但他在膝盖上不断敲动的手指却告诉大家,他还醒着。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做出选择。 他的儿子们虽然死了,但活着的人却还得继续活着,不管他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大家都能理解,但要是能够答应,那自然最好。 “严老板……” 就在王瑞林失去耐心,想要开口劝说时,严文生举起手掌,示意王瑞林打住。 “我可以答应,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王瑞林瞬间坐直了身体。 “班里替我出钱,去巡捕房保释一个人。” 第4章 借钱 沈望舒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昨夜被抓的那两个人,脑海中瞬间闪过他们模糊的身影。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打听情况,严文生便已主动开口寻求班里的帮助,只是不知道他要救的是其中哪一个。 不过对于那两人,她确实只匆匆见过一面,印象并不深刻。 王瑞林并未立刻应允,他陷入迟疑,眉头紧锁地权衡着利弊。 去巡捕房保释一个人,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若对方犯的是小事,处理起来顶多破费点小钱;若犯的是大事,找关系打点还属次要,最怕的是砸进全部积蓄也未必够用。 况且,此事尚未定局,日本人那边更不可能预付定金,万一期间出了什么岔子…… “您放心,”严文生语气恳切,“我那朋友只是无辜受牵连,巡捕向来认钱,只要银钱给足,他们自会放人。” “让我想想。” 王瑞林还是下不了决心,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烟。 一旁的林清柔却直接开口,声音清脆:“要多少?” “五百大洋。” “咳咳咳咳咳!”王瑞林被烟呛到了,脸色涨红,“五百大洋?他怎么不去抢?隔壁赵老四偷钱被抓,他爹赎人也才花了三十块!” “那不一样,”严文生摇头,“牵连我那朋友的事比较大。况且,我唱一场戏的酬劳,难道还抵不上五百大洋吗?” “换以前,五百都少了,可现在……” “只要能把我的朋友保释出来,我以后都听您的安排。”严文生郑重承诺。 “此话当真?”王瑞林心动了。 如果严文生肯听安排,云霓社哪还会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 就凭着他过去的名声,不说赚得盆满钵满,保证大家温饱肯定是不成问题。 可是一想到账面上的余额,王瑞林又萎靡了下来,他是真想拿,但现在班里的钱,哪怕是把他卖了都不够啊! 就在王瑞林琢磨着怎么弄钱的时候,林清柔已取过手边的皮包,不疾不徐地开始点数。 一张,两张,三张……足足数出七张百元面值的法币,这才停手。云霓社众人盯着那叠钞票,眼睛都直了,屋内一片寂静,只余纸币的沙沙声。 林清柔将钱缓缓推至严文生面前,淡然道:“现在法币一直在掉价,但这些怎么也该够了。堀川中佐听说咱们的《霸王别姬》别有一番韵味,想看看咱们的《霸王别姬》和他以前在北平时听的有什么区别。我希望你能够从明天起,开始恢复训练,到时不要丢了咱们云霓社的脸。” “我绝不会掉链子。” “那最好。” 得到严文生的保证,林清柔嘴角微扬,看起来心情颇好。她起身挎上包,径直朝外走去。王瑞林忙不迭追上前,脸上堆满笑意:“清柔啊,这次多亏你了!不然……” 然而林清柔根本不吃这一套,只轻轻摆手:“这钱算是我借给班里的,待演出费到手,记得还我。” 王瑞林的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 不过转念一想,若此事真成,七百法币不过一场演出的收入罢了。 他立刻重展笑颜,连连点头:“还!肯定还!只多不少!” “那行,我先走了,你安排安排,我明天再来。” “好嘞!路上小心啊,我就不送了!” 林清柔离开后,王瑞林重新板起了脸,肃然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我就不再啰嗦。日本人是什么做派你们心知肚明,若演出出了岔子,谁都讨不了好。我出门一趟,你们自己琢磨琢磨,明天开始排戏。” 说罢,他也转身出了门。 周大强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门边,用胯使劲儿顶了一下还呆呆望着门口方向的鼓师,戏谑道:“哎,哑巴,回神了!人都没影儿了,还看呢!有点出息,林老板往后要同咱们一起排戏,有的是机会瞧。” 陈默瞪了周大强一眼,扭头走了。 周大强自讨没趣,又溜到沈望舒和徐娇身后,抬手便欲搂住二人,硬挤到中间。 “舒舒,你这也算是赶上好时候……” 话未说完,徐娇已闪电般拧住他手腕反扣背后,将他脑袋死死摁在桌上。 “哎哟,疼疼疼疼疼!娇娇,轻点!轻点啊!”周大强哀嚎求饶。 徐娇非但不松劲,反倒加力,骂道:“周大强!再敢用这脏手往小沈身上蹭,信不信老娘让你另一条腿也瘸了!” “冤枉!我就是想指点小沈,怕她错过登台机会,你别冤枉好人!” “冤枉好人?我冤枉你了吗?啊?我冤枉你了吗?”徐娇一边问,一边把他的手往上抬。 “没没没!没冤枉!没冤枉!我活该!我活该行了吧!” “哼!知道没冤枉你就好!” 沈望舒近距离看了一场闹剧,默默地退到了一旁:“徐姐,明天就要排戏了,我想上街去买点东西,你有什么要帮我带的吗?”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啦?”徐娇一把将周大强甩开,立马变得娇羞起来,但话语却一点也不客气,“你之前送我的那个雪花膏,能再帮我带一罐吗?还有我的鞋开胶了,要是能顺便帮我带点鞋胶就更好了。” “好,我回来时带给你。” 徐娇是唯一一个住在班里的女性,沈望舒刚来班里,房间被安排在她的隔壁,之前为了跟她搞好关系,送了她一些小礼物,这才发现她喜欢占人便宜的性子。 不过除了占人便宜之外,她还是帮了沈望舒许多忙,让她能够顺利融入云霓社这个群体中,所以那一两块钱的东西她也就不在意了。 这次主动提要帮她带东西,不过是找个借口能跟着严文生一块儿出去罢了。 她得知道严文生要保释的人是谁,最好能知道他住在哪里,确认他到底跟组织有没有关系。 然而,若那人真是同志,严文生这般大张旗鼓拿钱赎人,只怕会打草惊蛇,反将自己陷于险境,这绝非组织一贯作风。 难道……她猜错了? 算了,不管到底是不是,这一趟要走了才知道。 第5章 找人 由于这次知道严文生明确的去向,沈望舒并没有跟得那么紧。 毕竟把人保释出来还需要一段办理手续的时间,所以她先回屋拿了包,又简单打扮了一番这才出了门。 来到歌舞厅附近的捕房,沈望舒自然地往里瞥了一眼,果然看见严文生还在里面,正伏在桌案上,像是在填写什么资料。于是她在边上随便找了个临时的茶水摊,要了碗茶,找了个便于观察捕房门口的位置坐了下来。 茶水摊老板先用抹布仔细给她擦了擦桌面,这才端上温热的茶水。 “老板,听说昨晚上捕房闹出挺大动静,这是捉了什么人啊?”沈望舒状似闲聊地探问道。 “哎哟,这个可真不晓得哦!报纸上也没登。不过啊……”老板警惕地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点,“我估摸着,可能跟日本人有关。” “真的假的?日本人的手都伸到租界捕房上头去啦?”沈望舒露出惊讶的神情。 “我亲眼见到的,还能骗你不成?”老板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周边没有可疑的人注意他们,才继续低语道,“昨天巡捕把人抓回捕房后没多久,日本人就来了。好几辆小轿车,车头上都挂着膏药旗,咋可能认错的啦! 听老板这么说,沈望舒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如果昨夜被捕的人真是日本人授意抓捕的,那严文生现在去保释对方,岂不是等于主动往陷阱里钻? 要是真如他所说只是受朋友牵连还好,万一情况像她暗自猜测的那样…… “姑娘?姑娘?” 老板伸手在沈望舒失神的目光前晃了晃,沈望舒回过神来,意识到老板刚才似乎又说了什么,但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个字也没听清。 “不好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自从日本人来了上海之后,大家的日子都变得太难熬了。”她掩饰性地感叹道。 “嗨!谁说不是呢?”老板深有同感地叹气,“咱们在租界里还算好的,日本人好歹还给法国人、英国人留几分薄面,不敢太乱来。听说租界外面那才叫一个惨呐!真是作孽哦!” 老板跟沈望舒又简单抱怨了几句世道艰难,就忙着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了。 沈望舒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关键信息,便不再多问,只是静静地坐着,小口啜饮着碗里的茶,目光看似随意却牢牢锁定着捕房大门。 又等了一会儿,沈望舒瞥见捕房里的严文生似乎已办妥手续,正与里面的人交涉,有准备出来的迹象。她立刻在桌上留下几个铜板茶钱,起身快步迎了上去:“严老板,好巧!这位就是你那位需要帮忙的朋友吧?” 严文生身旁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斯文男人,他的额头和嘴角都带着淤青,眼圈乌黑,衣衫也略显凌乱,显然这一夜在捕房里过得相当糟糕。 “嗯。”见到沈望舒,严文生心里一惊,但很快镇定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出来帮徐姐买点东西。”沈望舒神态自若地回答,目光随即大大方方地、带着几分好奇落在严文生朋友身上,“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碰见你们。事情顺利解决了就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似不经意地仔细观察着对方。 按道理来说,这种毫不掩饰的打量反而不易引人怀疑,但严文生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下意识侧身一步,挡在了朋友身前,语气略显生硬地下了逐客令:“既然是出来买东西的,那就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我们还有事要办,就不多聊了。” “好,那你们忙。” 沈望舒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便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靠近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就是跟踪两人,找到对方的落脚处了。 刚才那短暂的观察已让她心中有了几分把握:严文生这位朋友绝非等闲之辈。他的虎口上有一层明显的厚茧,那是常年握枪的象征;还有那异于常人的指关节,应该也是受过特殊训练留下的痕迹。 但对方到底是不是她要找的人,还需要更深入的调查和验证。 沈望舒远远地缀着,直至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一条幽深的弄堂里,她才停下脚步。为了不引人起疑,她按之前的说法,在附近的店铺里买了答应带给徐娇的针线,又随意添置了几样小物件,这才返回云霓社。 拿到沈望舒东西的徐娇的脸几乎笑成了一朵菊花,抓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夸她贴心懂事,嘴上甜言蜜语不断,就是半点好处都不拿出来。 沈望舒也不在意,跟她聊起了班主决定带着大家给日本人唱戏这事,想探探她的口风和社里的普遍想法。 “回来的时候我路过鹤鸣堂,那边挂着牌子,这段时间都在唱《宇宙锋》,听戏的人瞧着不少。” 徐娇闻言,嘴角不屑地撇了撇:“他们也就这点本事了。既想打着爱国的旗号赚吆喝,又不敢真得罪小鬼子,还不是得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 “我是有点担心,”沈望舒适时流露出忧虑,“咱们要是真去给日本人唱了戏,就算暂时找到了靠山,以后戏迷们知道了,会不会……不买账啊?” “怎么会?”徐娇对此倒是看得异常通透,甚至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你以为鹤鸣堂那帮人比咱们能高尚到哪儿去?他们真要恨小鬼子入骨,怎么不直接唱《抗金兵》?既然不敢唱,那就是在卖弄情怀、糊弄人!再说了,这上海滩巴结讨好日本人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多了去了!光是冲着给日本人‘献艺’这个由头,哪怕那些鬼子根本听不懂戏文,那些想攀附的人也一定会挤破头来捧场叫好的。” 徐娇对此显得胸有成竹,甚至对云霓社借此机会重振声威、恢复往日荣光的日子有些迫不及待了。她兴致勃勃地跟沈望舒分享起云霓社过去的风光岁月。 “你别看周大强现在那副邋遢样子,他这回还真没吹牛。搁在以前咱们社鼎盛的时候,有时一天的收入,就够把咱们现在这个院子租上整整一年了!那还只是客人少的时候。要是运气好,碰上哪位豪爽的老板或太太心情大好,随手打赏的‘彩头’钱,甚至能直接把整个院子买下来!”徐娇眼中闪烁着对往昔辉煌的追忆。 沈望舒就这么听徐娇叨叨了一下午,直到傍晚时分,王瑞林回来了,与他一同踏进院门的,还有好几个陌生的面孔。 “老李?老吴?你们怎么回来了?”周大强惊喜地迎上去,热情地一一打招呼,显然都是以前的老熟人。 那几个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听说社里缺人,老王来找,我们就回来了。” 徐娇在一旁小声给沈望舒解释:“这些都是以前社里的成员,但云霓社不行了后,就各自改行谋生去了。看他们现在这样子,想必是在外头混得也不太好,不然老王也未必能请得动。就是不知道老王还能找回来多少人……” 《霸王别姬》是出大戏,哪怕是简化版的,如今的云霓社连几个主要角色都凑不齐,更别提各色各样的配角了。 这次是要给日本人唱戏,那必须得往最好里唱,每个细节都得追求尽善尽美。否则,丢的不仅是云霓社残存的脸面,连带着中国的国粹京剧也要跟着丢人现眼。 今天回来的这几个都还不够,王瑞林明天还得接着去找人。 饭后,沈望舒跟着重拾旧业的大家伙儿练了一晚上的基本功。 次日一早,她就被震天的锣声吵醒,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 换上衣服,推门出去一看,其他人跟她的情况也差不多,睡眼惺忪地正从各自屋里出来。 只是那敲锣的人就在她门外,以至于她听到的声音比比别人更加惊天动地。 看见沈望舒从屋里出来,徐娇对她嘿嘿一笑,扬了扬手里的锤子:“早啊小沈!以前咱们社里天不亮就得起来练功,靠的就是这锣声催命!你得早点习惯才行!” 第6章 被抓 因为接了给日本人唱戏的活儿,整个云霓社的精气神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大家伙儿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除了沈望舒和朱安两个年轻人还得老实练功,其他人基本上都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纯粹在消磨时间。 而现在,所有人都打起了十足的精神为这场至关重要的演出做准备,就连整日都醉醺醺,喜欢流连于风月场所的台柱子严文生也不例外。 他没有换上全部的行头,只简单背上了黑色靠旗,单手握拳,另一手扶剑,脚步不丁不八,往前一步,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发生了变化——那个名震上海滩的“霸王”,又回来了。 “今得了李左车楚国之幸,此一番破汉军大功必成。” 唱到“大功毕成”这一句时,他右手剑指带着千钧之力,有力地点出,目光如炬,望向远方,眼神中带着睥睨一切的自信,仿佛在无声地向围观的众人宣告:只要有他在台上,这次演出必定万无一失。 “好!”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朱安带头喝彩一声,随之拼命鼓起掌来,脸上写满了崇拜。 “不愧是严老板!整个上海滩,还有哪家的霸王敢与您争锋?” 严文生听到夸奖,乐呵呵地把身上的靠旗和佩剑往边上一放,那迫人的气势瞬间消散,整个人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拍了拍朱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加油练。希望在我这把老骨头唱不动之前,你能把这个担子稳稳地接过去。” “好嘞!”朱安响亮地应道,小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他回想着方才严文生那令人折服的姿态,仿佛也看见了自己未来站在戏台中央英姿勃发的模样,内心激动得汹涌澎湃,在接下来的练功中,更加刻苦。 另一边,沈望舒如临大敌,迎来了有生以来最严厉的一位师傅。 因为戏班人手实在紧缺,她被临时抓差上台凑数,饰演虞姬身边的一个侍女。于是,训练她的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另一位台柱子林清柔的手上。 过去,班主王瑞林虽然也指点她练功,但多半是看在介绍人杨昆仑的面子上,只是讲些皮毛,要求不像对朱安那般严厉。然而林清柔可不管这么多,她要求极其严格,近乎苛刻。 “戏台之上,行止坐卧皆有法度!你这般松散随意,是嫌日本人的刀不够快,想给大家招祸么?” 沈望舒心里感觉十分委屈。她刚才明明没有动,是林清柔用手中的竹条不断戳她的身体,实在是不舒服,这才下忍不住动了几下。 而且在她看来,侍女本来就是个无关紧要的龙套角色,台词更是简单到只有“是”和“遵命”这两句,对她要求如此严格,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 若非她需要一个暂时安全的栖身之所,而且怀疑严文生可能是组织的同志,她根本不会委屈自己留在这个戏班里当个不入流的“戏子”。 林清柔仿佛没看见沈望舒脸上憋屈的神色,骂完身段又将矛头指向她的眼神:“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这般眼神飘忽不定,是觉得侍女这个角色辱没了你,生怕日本人看不见吗?” 不等沈望舒有所反应,她紧接着严厉地问道:“虞姬忧思霸王,你这贴身侍女,脸上该是什么神色?!” “跟……跟着一起担心忧虑?”沈望舒迟疑道。 “这不是知道吗?再来一遍!” 这一天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沈望舒不仅反复练习着侍女这个角色的微小动作和站位,还被林清柔额外布置了许多看似与侍女无关、实则旨在提升她整体功架和神韵的基础训练任务,整个人被操练得精疲力竭。 来到云霓社一个多月,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沉重的疲惫感。 晚上,林清柔显然看不上戏班简陋的伙食,没有留下与众人一同用餐便径直离开了。疲惫不堪的沈望舒在饭后找到了徐娇,忍不住向她倾诉。 “徐姐,林老板她一直都这么严苛吗?还是说真的是我水平太差,让她完全看不过眼了?” 得了沈望舒不少好处的徐娇怎么会说她不好听的话,连忙安慰道:“当然不是啦!你虽然是半路出家,但底子比好些刚入行的新人强多了。林老板她以前从来不管这些的,估计是在外面受了气才这样吧!你也知道的,想要挤进不属于自己的圈子,哪有那么容易?” 徐娇话有所指,在云霓社待了一个月的沈望舒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当初云霓社风光时,林清柔借着名角的身份结识了许多达官显贵,因此云霓社没落后,她借着过去积攒的人脉,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云霓社搬离旧宅,来到这破烂的小院,变卖了许多家当,林清柔却依旧穿着昂贵的旗袍,住着精致的洋房。 她虽然跟王瑞林一直保持着联系,但除了唱戏拿钱之外,她几乎与过去的同伴已经是两条道上的人了。从云霓社根本拿不出保释严文生朋友的钱,她却能随手掏出七百法币巨款这一点,就能看出她的财力与戏班的窘迫有多么悬殊。 若非她极力想促成云霓社为日本人唱戏这件事,以此达到她自己的目的,她绝不会轻易拿出这笔钱来。 班子里私下都在议论,她很可能就是想借此机会攀附上日本人。尽管大家最终接受了她的提议,但社员们内心深处对她这种行为依然颇为不齿。 又聊了一会儿林清柔的事,徐娇从沈望舒这里顺了足足两大把瓜子,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林清柔那边已与日本人敲定了演出事宜,时间就定在下月初七的晚上。 王瑞林这边则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陆陆续续找回了一些过去的老班底,总算把演一场《霸王别姬》所需的人员凑够了。 不过其中不少人早已习惯了眼下的生活,对重操旧业唱戏兴趣不大,王瑞林只得又硬着头皮找林清柔借了些钱,给这些临时召回的人预支了劳务费,他们才肯留下来帮忙。 这段时间,沈望舒在林清柔的高压训练下,专业技能确实有了显着的提高。同时,她也持续暗中跟踪严文生,试图摸清他那位被保释朋友的身份。 种种迹象表明,严文生与那人关系非同寻常。然而,受条件所限,沈望舒始终没能打听到那人的具体来历。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换个方向,从他们常去的地点着手调查时,一件意想不到的变故突然发生了——严文生被巡捕房的人抓走了。 第7章 求助 “严老板被抓走了?怎么回事?” 严文生被抓走的时候沈望舒并不在现场,她只能询问消息最灵通的徐娇,然而徐娇也什么都不知道。 “说是让他去配合调查。不过啊,我琢磨着,他八成是被他那朋友牵连的。” 对了,他那朋友! 沈望舒跟徐娇简单聊了几句便找借口离开,匆匆往严文生那朋友的住所赶去。若此事真与那人有关,只怕祸事远不止落在严文生一人头上。 不多时,沈望舒便赶到了严文生那朋友栖身的弄堂口。只见杂货铺前已聚拢了不少街坊邻居,正七嘴八舌、神情激动地议论着。 “我早就说过了啦,那个谁昼伏夜出的,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一个声音尖利地响起。 “噢哟,”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带着后怕,“老许看他长得人模人样,还想把小夏说给他呢!还好这事儿没成,不然这会儿肠子都得悔青……” 沈望舒不动声色地靠近人群,仔细听了一会儿,这才上前一步,佯装迟疑地开口问道:“请问,你们说的那个人,是不是看起来瘦瘦高高,模样斯斯文文的样子?”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她身上。 一位婶子上下打量着她,警惕地问:“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沈望舒微微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我……他……他欠了我哥哥一些钱,如今我哥哥出了急事急等着用钱呢。听说他住在这里,所以……所以我……” 这半真半假的“讨债”说辞,瞬间点燃了围观者的谈兴,他们自动脑补了前因后果,七嘴八舌地抢着安慰她: “哎哟,小姑娘,你这个钱哦,只怕是要不回来咯!”一人摇着头道。 “是啊是啊!”另一人连忙附和,“他不仅被巡捕给抓走了,连着他的住处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屋里的书架都给拆啦!” “啧啧,也不知道到底犯了什么事,搞出这么大阵仗,吓死人哦!”旁边的人补充着,眼神却亮晶晶地看向沈望舒,带着按捺不住的好奇,“那个……小姑娘,既然那人借过你哥哥的钱,你知道他在外面是干什么勾当的吗?” 这是八卦到沈望舒身上来了。 可欠钱本就是她为了打听情况想到的托词,她对那人的底细同样一无所知,只能摇头说“不晓得”。 之后,她又勉强应付着聊了几句,从街坊们七零八碎的信息中,勉强拼凑出一些情报: 那人是几个月前才搬来的,初来时因模样周正、身材高大,颇受邻里关注,甚至有不少人想给他牵线做媒。 然而没过多久,大伙儿渐渐发现了这人身上的古怪:明明穿着体面,却不见正经工作。作息颠倒、昼伏夜出,行踪更是飘忽不定。 在弄堂这个几乎没有秘密的地方,这样的“怪人”很快成了众人眼里的焦点,各种猜疑随之出现。 而现在,他一连被抓了两次,几乎让弄堂里的大家的揣测得到了印证。 沈望舒不敢久留,虽然出门前已做了简单的伪装,但时间一长,难保不会被有心人记住某个特征。她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刚回到云霓社那破败的小院门口,就撞见班主王瑞林正一脸焦躁地从里面快步走出。 王瑞林一眼瞧见她,立即朝她招了招手:“正好你回来了!快,跟我走一趟!” 沈望舒顺从地跟上:“班主,我们要去哪里啊?” “还能去哪儿?”王瑞林语气烦躁,边走边忍不住啐了一口,“找林老板帮忙捞人!你这段时间不是正跟着她学戏吗?好歹能跟她说上两句话,搭个腔!”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又恨恨骂道:“我早就觉得严文生那朋友是个祸根,当初就在考虑要不要救!要不是他说自己以后都听班里的安排,我也不会欠下这么大一笔钱。现在好了,人是救出来了,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沈望舒紧闭着唇,选择了沉默。 严文生是班里不可或缺的台柱子,顺着骂会显得凉薄,替他辩解又恐火上浇油。 至于班主说她能与林清柔“说上话”,她更不敢点破。林清柔对她除了严厉训斥,何曾有过半分好脸色?过去不讨她嫌就算好的了。 只是这次去巡捕房赎人,王瑞林必然要去求林清柔,沈望舒心中隐隐有种预感,此行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沉默,成了此刻好的回应。 说来也巧,林清柔那栋精致的洋房,竟与沈家昔日的旧宅坐落于同一条街上。这条街上住的,无不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望舒默默压低了帽檐,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 重返故地,父母惨死、家宅被占、兄长失踪的痛楚再次袭来。 沈家败落的缘由虽未打听清楚,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得罪了某个权势滔天之人。她这个远渡重洋归来的沈家女儿,身份一旦暴露,必将招来祸患。 踏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的每一步,都让她如履薄冰,唯有低调,低调,再低调。 来到林宅那扇雕花的铁门前,王瑞林忐忑地按响了门铃。两人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林清柔慵懒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得知来意,她略一颔首,将两人让进了门。 沈望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宽敞的客厅陈设考究,透着西式的摩登,却也难掩一丝空旷的冷清。 昂贵的留声机、丝绒沙发、水晶吊灯一应俱全,却不见半个侍从的身影,偌大的房子似乎只有林清柔一人独居,维持着表面的光鲜。 王瑞林带着沈望舒在沙发上小心坐下,局促地搓着手,脸上堆起笑容:“那个,清柔啊,严老板的情况你也清楚了。我知道你门路广、认识的人多,能不能……能不能托托关系,找个有分量的熟人,想办法把严老板保出来?” 他心里有些没底,顿了顿,又道:“我估摸着,牵连他的事怕是不小,一般人恐怕兜不住。要是……要是能请动哪位日本人老爷替他说句话,自然是最稳当不过了。若是严老板出了事,咱们的戏只怕是唱不成了。” 第8章 劝说 林清柔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复,香烟在她指尖缓缓燃烧着。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沈望舒从来没见她抽过,但她似乎很喜欢香烟的味道,没事就喜欢空点一支夹在指尖。 片刻之后,她起身:“这样吧,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打个电话问问。上次他说朋友被抓是误会我信了,这回他自己也折进去,事情怕没那么简单,能不能弄出来,我也不晓得。” 她摇曳着身姿登上楼梯,将沈望舒和王瑞林留在客厅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 座钟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放大,王瑞林焦躁地搓着手,在丝绒沙发前踱步,他怕云霓社错过翻身的机会,更怕把唯二的台柱子之一折进去,彻底没了希望。 而沈望舒的目光也紧锁着楼梯口,心情随着钟声摇摆。若严文生就此入狱,组织的线索便彻底断了。 约莫一刻钟,林清柔终于出现在楼梯转角。两人触电般站起,沈望舒试图从这位对方脸上的表情捕捉蛛丝马迹,可林清柔的表情管理无懈可击,完全看不出这通电话的结果。 “两个消息。”林清柔慵懒倚回沙发,“好消息是,我的朋友答应帮忙弄他出来。” 王瑞林急不可耐地抢问:“那坏消息呢?” “条件是严文生得证明自己和反日分子毫无瓜葛。” “还好!还好!”王瑞林松了口气。 林清柔将新点燃的烟送到鼻子前,深深地嗅了一口,重新看向对方:“班主觉得这是误会?” “当然!”王瑞林拍着胸脯保证,“严老板自打来上海就扎根在云霓社,吃住都和大家一起,哪有机会跟地下党扯到一起?” 林清柔冷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嘲讽:“你觉得没用,得让日本人相信才行。眼下他们没有找到切实的证据,但严文生得拿出态度来。”她刻意顿了顿,“跪地赌咒也好,供出他那朋友是地下党的线索也罢,横竖得日本人一个交代。否则我那个朋友也爱莫能助。” 王瑞林喉结滚动,话卡在嗓子里。 他心知严文生两个儿子死在日本人手里,让他低头求饶比登天还难。 林清柔视若无睹,径自安排:“巡捕房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你们现在去劝。能不能成,看你们的本事。”她冲两人摆摆手,像驱赶扰人的蚊蝇,“动作快些,要是戏黄了,我在日本人跟前也交不了差。” 踏出林宅,沈望舒重新压低帽檐,默默跟在王瑞林身后,气氛安静得诡异。 走了一会儿,沈望舒轻声问:“班主想好怎么劝了?” “没。走一步看一步吧!”王瑞林抹了把脸,步履沉重。 巡捕房石阶上早有个年轻巡捕候着,看见他们便不耐烦地扬起了下巴:“跟我来吧!柔姐的面子只够二十分钟的。” 王瑞林堆笑迎上,握手时,几张法币悄然递过:“不知巡捕怎么称呼?” “房宇。”唤作房宇的巡捕指头一捻,将钱熟练收进袖口,语气稍缓:“人是日本宪兵队亲令抓的,柔姐对你们已经仁至义尽了,劝不动趁早撤,别拖累别人。” 沈望舒轻拽王瑞林衣角,小声问道:“房巡捕,听说严老板是被朋友牵连的?能告诉我们那人究竟犯了什么事吗?我们也好劝。” “那谁知道呢?我们刚押回来,就被日本人提走了。如果不是在租界,他们根本不需要借我们的手。”房宇说着睨了她一眼:“严文生若知道内情——”他猛推开一扇铁门,哐当巨响在长廊炸开,“最好吐干净,否则下一个进宪兵队的,就是他!” 可以看到,巡捕房的牢房是分两层的,一层跟大厅连在一起,关的是普通的嫌犯,而下边,关的就是严文生这样情节严重或者是被上级部门重视的人。 虽然日本宪兵队并不是巡捕的上级,但上海现在的情况,跟上级也差不了多少。 没走一会儿,房宇就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沈望舒从观察窗看见了牢房里的严文生。 他的一只脚被镣铐锁住,上衣不知道哪去了,只剩下脏兮兮的白褂衫,头发也乱糟糟的,看着好不可怜。 此时严文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几人的到来。 “严老板?”沈望舒轻喊,“我和班主来看你来了。” 牢房里的严文生猛地抬头,看见熟人,他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情来:“小……小沈?班主?” 房宇将腰间一大串钥匙取下,翻找出正确的钥匙,打开房门,下巴朝里一指:“去吧,二十分钟,别让我难做。” “多谢!多谢房巡捕!” “啪嗒”一声,牢门关上,牢房里只剩下严文生、王瑞林和沈望舒三人。 “小沈,班主,你们怎么来了?”严文生问。 王瑞林上下打量了严文生一番,发现他身上没有被拷问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你说呢?” 严文生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自知理亏,刚害班里欠了一大笔钱,现在转眼自己就进来了,一时间竟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班主。 “抱……抱歉。” 沈望舒上前一步道:“严老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班主为了救你出来,去求了林老板,林老板那边找了朋友帮忙,只要你能撇清自己跟地下党的关系,就能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我……我……我真的和那什么地……地下党没什么关系!老王,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应该知道我的啊!”严文生向王瑞林叫苦。 “我们相信没用,你得让日本人相信才行。”王瑞林把林清柔说给他的话送给了严文生,“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能提供的线索。” “我……” 沈望舒注意到严文生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但很快消失。 他开始组织语言:“我跟刘生就是经常一起喝酒的关系,之所以保他出来,主要还是因为他跟我说找到了一个发财的路子。前些日子我手气不太好……嗯……欠了一些钱……所以……” “严老板!现在不是讲江湖义气的时候!”沈望舒打直接断他,“你那个朋友已经被宪兵队提走了,你要是不能提供什么有用的消息,下一个进宪兵队的就是你!你想想,你要是进了宪兵队,还有命活着出来吗?” 沈望舒看似在劝严文生认命,实则已经把随身携带的氰化钾捏在了手心。 第9章 消息 氰化钾是加入组织后,引荐人交给沈望舒的。 她最初的定位并不在前线,也不从事秘密工作,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用到它的机会,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一直随身携带着,没想到真碰上了。 这很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与严文生交流,无论如何,她都必须从他口中撬出信息。 若他吐出任何可能危害组织的线索,她会毫不留情地让他永远闭嘴在这里。 若他始终沉默,那便只有两种可能:或者如他坚称的,他与组织当真毫无瓜葛;或者,他对党和组织保持着绝对的忠诚。 无论哪种情形,沈望舒都无法达成目的,也就无需这多余的举动。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刺穿了牢房的死寂,那声音饱含着极致的痛苦,绝非寻常刑罚所能致。 严文生仿佛同对方一般被滚烫的烙铁狠狠击中,浑身剧颤,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恐惧。 他惊惶失措,手脚并用地爬到王瑞林和沈望舒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班主,你相信我,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地下党啊!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只要能放我出去!只要能放我出去就行!” 沈望舒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对方颤抖的双臂,将他搀扶起来,声音刻意放得柔和:“严老板,别慌。我们冒险进来,就是来想办法救你出去的。你现在这样激动,说出的话恐怕难以取信于人。先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告诉我们,我们帮你一起分析分析,看看哪些话该怎么说才最稳妥、最能让他们信服。” “对,听小沈的没错!时间紧迫,你先冷静,把能想到的都说出来,我们帮你一起合计合计。”王瑞林在一旁连连点头,语气急切地催促道。 “好……我想想,让我想想!” 严文生被扶回墙角坐下,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眼神开始聚焦,竭力搜刮记忆中能派上用场的线索。 沈望舒适时提醒:“严老板若是不知道说什么,可以从认识他的时候开始说起,还有他身上的疑点,你好好想想。” “嗯,嗯!”严文生囫囵应答。 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开口道:“我跟那个刘生,大概三年前偶然认识的。他是个做粮食生意的商人,也喜欢京戏,尤其爱喝两口。因为名字里都带个‘生’字,感觉投缘,很快就熟络起来。班主您事情多可能不记得了,他每次回上海,总要来咱们云霓社捧场听戏的。后来小鬼子打过来,兵荒马乱的,他的生意遭了大难,赔得血本无归,原来的宅子也抵债卖了,这才搬到现在那个破地方窝着。如果他真有问题,是地下党,那他以前住的地方,兴许能翻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那他原来住哪里?地址还记得吗?”王瑞林瞧着有戏,急忙追问道,身体也跟着不由自主地前倾。 “记得!记得!”严文生连连点头,“清柔住的那条街!哦不,不是她住的那条主街,是主街再往北去的那条街!虽然比不上主街那边阔气,但也都是独门独户的小院,挺讲究的。他曾经请我去他家里喝过一次酒!” “他以前住清柔住的那条街?”王瑞林惊讶道,“他原来那么有钱?” “不不不!不是主街!”严文生赶紧摆手强调,“是北边那条次一等的街,但确实不错。具体门牌号我真记不清了,但到了那条街,我肯定能认出来!” 他记不清地址,从小在那片街区长大的沈望舒却再熟悉不过了,闭上眼都能描绘出每一条巷弄的走向。 沈家祖宅就在坐北朝南的主街上,而祖宅背后紧邻的,正是严文生所指的那条次街。那里的住户虽不及主街显赫,却也多是殷实人家。 然而,当沈望舒回国后寻去时,两条街道早已面目全非,成了日伪高官圈占的私邸禁地。 这意味着,刘生旧居早已易主。 况且,对方是主动搬离而非仓皇逃离,依照组织的行事习惯,撤离前必然已将所有痕迹处理干净。 这条线索听起来似乎对日本人很有价值,实则如同隔靴搔痒,作用极其有限。 沈望舒暗自思忖,不知严文生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还是经过了一番权衡才抛出这个信息。 “这消息好!这个有用!还有别的吗?”王瑞林却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这是个重大突破口。 “还有!还有!”严文生绞尽脑汁,又补充道,“我知道他以前常去消遣的地方,夜巴黎、百乐门歌舞厅;还有他一直以来固定打酒的那家老店;对了!还有他做粮食生意时,在码头长期租用的那个仓库!对!就是那个仓库!如果他真是地下党,那他倒腾的粮食很可能就是供给地下党的,那他租下的仓库,肯定也是为地下党活动服务的窝点!现在马上去查,说不定还能查到点什么呢!”他越说越激动,眼中燃起希望,紧紧盯着王瑞林:“班主!您看,我说的这些够不够分量?够不够把我弄出去?不够的话我还能再想!” “够了!绝对够了!”王瑞林猛地一拍大腿,喜形于色,“你等着!我这就去喊房巡捕过来!” 沈望舒默默将手里的氰化钾放回了原位。 严文生提供的这些地点,夜巴黎、百乐门人流量巨大,鱼龙混杂,即便曾是联络点,日本人想在茫茫人海中精准找到目标也如同大海捞针。 至于码头的仓库,其情况与刘生旧居如出一辙,既然已被主动放弃,所有可能存在的证据必然早已被销毁殆尽,不可能留到现在。 更何况,之前刘生被严文生从巡捕房保释出来那一刻,就该清楚日本人绝不会轻易放过他,该做的扫尾工作,十有八九早已完成。 到头来,真正被盯死的,反而是因与他交往过密而引火烧身的严文生。 至此,沈望舒心中几乎已排除了严文生是自己同志的可能性,只能将渺茫的希望寄托于他所提及的那几处场所。 房宇并没有走得太远,就在牢门外不远守着,毕竟严文生是宪兵队点名要的人,他也担心出事,王瑞林一喊他就过来了。 王瑞林心情舒畅,将严文生供出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整张脸笑得如同盛开的菊花:“房巡捕,您看,他交代的这些,分量够足了吧?这下能放出来了吗?” 房宇摸着下巴,故作严肃地沉吟道:“嗯……按我这些年当差的经验嘛,若你所言属实,这些消息倒确实有几分分量。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手指习惯性地搓了搓,“能不能放人,可不是我这小巡捕说了算的,得看柔姐托的那位爷手腕够不够硬、面子够不够大了。”他手上那个数钱的动作暗示再明显不过。 “明白!明白!规矩我懂!”王瑞林心领神会,连连点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沈望舒冷眼旁观,方才房宇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贪婪与窃喜,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这种攀附上日本人的巡捕,若能拿到关于地下党的“重要线索”,对他而言自然是邀功请赏、加官进爵的绝好机会。对这类人,沈望舒内心充满了鄙夷与厌恶。 然而,以她此刻卑微的戏子身份,什么都做不了。 这世道,像房宇这般趋炎附势、助纣为虐者数不胜数,如何杀得完?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对改变这一切的渴望变得前所未有的迫切。 第10章 释放 房宇把牢房门重新锁好,带着沈望舒和王瑞林回到一楼休息处,他自己则是进了旁边一间办公室,在里面低声交谈了好一阵子,才带着一个留着一字胡,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这位是我们巡捕房的总捕头,罗总捕头,跟柔姐是老朋友了。”房宇介绍道。 王瑞林听到对方的身份,立刻堆起满面笑容,点头哈腰地朝对方伸出手:“哎哟,罗总捕头您好!久仰久仰!认识您真是我们的荣幸啊!” 然而,罗总捕头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王瑞林伸出的手,丝毫没有要握的意思。 王瑞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自然,非常识趣地把手收了回来,丝毫没有表现出尴尬。他心里清楚得很,就算是在云霓社当年最风光的时候,见到这样的人物,他也得赔着十二分的笑脸。 “清柔之前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罗总捕头低声道,“如果严文生交代的事情属实,那我把他放出来也不是不可以。但如果他说的有半句是假的,”他顿了顿,锐利的眼神扫过面前的三人,“哼!别说是我,就算是总华捕出面,也保不住他!” “是是是!罗总捕头您放一万个心!”王瑞林连忙保证,“严文生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说假话啊!他交代的绝对句句属实!” “房宇!”罗总捕头不再看王瑞林,直接下令。 “在!”房宇立刻挺直腰板,“啪”地敬了个标标准准的礼。 “去把严文生提出来。”罗总捕头命令道,“然后叫上几个人,带他一起去指认他刚才说的那些地点。就算现场找不到什么物证,也得给我找到能证明刘生确实在那里活动过的人证!晓得吧?” “晓得!请总捕头放心!”房宇响亮地应道。 没过多久,两名巡捕就把严文生从阴暗的牢房里带了出来。 为了防止他逃跑,虽然脚上的镣铐解开了,但双手又被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此时的严文生,在罗总捕头和巡捕们面前显得无比卑微,脸上全是讨好的笑容,与他在云霓社时那副倚老卖老的前辈模样判若两人。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房宇,陪着笑脸低声说:“那个……房巡捕,您看,我这手铐……下个月初七我还要给日本人唱戏呢!要是让日本人知道我进过捕房,还戴着这个……他们脸上也不好看,是不是?您看能不能……” 房宇皱了皱眉,显然有些顾虑。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答应,只是随手拿了件旧衣服递给严文生:“用这个挡着点吧,反正也不需要你做什么。” 王瑞林实在放心不下严文生,赶紧对沈望舒说:“小沈啊,你辛苦一下,来都来了,跟我一起再陪着严老板走一趟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沈望舒心里正巴不得能跟去看看情况,省得事后还要费心打听惹人怀疑,连忙点头答应。 托林清柔的面子,王瑞林和沈望舒竟然有幸坐上了小汽车。 这本来是总捕头的座驾,但此事关乎他的前程,被他大方地借给了手下。 严文生由房宇看着,也挤进了后座,其余参与行动的巡捕则只能骑着自行车跟在汽车后面。 一行人很快在严文生的指引下,来到了刘生曾经居住的那条街——也就是沈望舒记忆中祖宅后面的那条次街。 车子在目标院门口停下。 沈望舒没有跟着巡捕们进屋搜查,她选择站在院门口等待。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后那株熟悉的高大的梧桐树,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在她心底弥漫开来。 旁边,两名负责看守院门的巡捕正压低声音闲聊: “我看这回估计错不了,这后面不就是那沈家的宅子吗?之前日本人把这儿翻了个底朝天,悬赏找人找了好久,硬是没揪出跟他们有关的人来,看来是提前得了风声藏起来了。” 另一个巡捕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这个严文生,可真是个软骨头!稍微吓唬两下,就什么都往外倒。想当初那对夫妻,被吊在宪兵队门口,什么刑都尝遍了,几天几夜愣是咬死一个字没吐,还顺便把日本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日本人脸都气绿了。那才叫硬骨头!” “谁说不是呢?咱们虽然不敢明着跟日本人干,但至少不会干这种背后捅英雄刀子的事。” 沈望舒猝不及防地听到了关于自己父母的惨烈真相,内心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努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当初她历经艰险回到上海时,早已物是人非,还遭遇不明人士的跟踪。 若非凑巧遇上父母的旧交——京戏大家杨昆仑出手相助,她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当时她急切地向杨昆仑打听父母的情况,他的回答却模糊不清,只说沈家遭了难,具体情形推说不知。 现在她才明白,杨昆仑多半是深知其中水深火热,不愿、也不敢卷入这滩浑水。 若不是这次严文生被抓,她恐怕永远都无法得知父母牺牲的真相。 她竟不知父母居然比她更早与组织有了联系,而且还因此在牺牲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一股恨意从心底涌出,又被沈望舒按下。 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现在还肩负着组织交给她的重任,必须要先将手头的秘钥交给上海的同志才行。 不过,不久后她有一次与日本人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兴许她能做些什么。 …… 巡捕大概在房子里待了一个小时,看样子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不过,他们并非一无所获。在周围挨家挨户地盘问下,倒是有不少老住户证实了刘生确实曾在这里居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随后,他们还调出了房屋登记信息的变动记录,进一步坐实了严文生的供词。 仓库那边也去了,但现在租用仓库的早已换成了别人,还是一名颇有来头的外商。巡捕们费尽口舌,好不容易才征得对方勉强同意,得以进入仓库进行“简单查看”。 仓库里堆放的货物跟刘生没有半毛钱关系,其他区域更是空旷得能跑马。 加上码头上人来人往,喧嚣嘈杂,想要在这种地方找到任何与地下党活动相关的蛛丝马迹,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 至于夜巴黎、百乐门歌舞厅这些娱乐场所,以及刘生一直以来固定打酒的小店,都没能问到有用的情报。 这些店都不是新开的,那家打酒的小店更是开了二十多年,老板从未换过,比日本人入侵中国的时间要早得多,地下党总不能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在这家小酒铺布局了吧? 不过有了那些证词、房屋登记的“实据”以及巡捕们顺理成章的推测,已经足够巡捕房的总捕头拿去给日本主子邀功请赏了,严文生也就此被放了出来。 换上王瑞林给他带来的还算干净体面的衣物,严文生长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转向王瑞林,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诚恳与感激:“班主,这次多谢你们了……” “哎,打住!”王瑞林抬起了手,“这次你可谢不着我们!从头到尾都是林老板帮的忙。你要谢啊,就谢林老板去。也不知道她为了让总捕头把你放出来,许诺了对方什么条件。接下来的这出戏,”他重重拍了拍严文生的肩膀,“老严,你可得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好准备!千万!千万不能让林老板在那些日本人面前,丢了面儿!这可是关乎咱们整个云霓社生死存亡的大事!” “清柔要谢,你们也要谢。班主您为我奔走,这份情我记着。还有小沈,”严文生看向沈望舒,语气温和了些,“为了我的事,今天一整天都跟着跑上跑下,担惊受怕,这份心意我严文生也领了。回头排戏、练功,你遇到什么问题,随时来问我,我绝不藏私。” “多谢严老板。”沈望舒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严文生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终于把话题引到了他真正关心的地方,声音压低了些:“今天的事,回去就不用跟大家细说了!省得让他们白白担心,也影响大家准备演出的心情。” “我晓得的。”沈望舒顺从答应。 第11章 往事 回到云霓社那熟悉的小院,沈望舒一眼便瞧见站在门口的林清柔,旁边还停着一辆黄包车。 不过她并非是专程前来欢迎严文生归来的,她脚边搁着的两口沉甸甸的大木箱才是重点。 “这……这是……” 王瑞林的目光死死锁在箱子上那熟悉的图案,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几乎是扑过去,颤抖着掀开箱盖,里面整齐叠放的,正是那些早被他打包卖掉的,光彩流转的行头! “清……清柔,你……你竟将这些……这些宝贝……都赎回来了?” 当初云霓社江河日下,多少压箱底的家当,包括这些平素难得一用的华丽行头,都被忍痛变卖,只留下了最基础、最常用的几样勉强维持。 如今,云霓社竟然连《霸王别姬》这场大戏所需要的东西都凑不齐全了。 林清柔为了在日本人面前力求尽善尽美,竟又把它们带了回来。 王瑞林心头一暖,莫不是林清柔念旧,私下悄悄去把它们赎了回来,见云霓社需要,又给他们带了过来? 然而这份感动尚未成形,林清柔便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自作多情:“什么赎回来?租的!这回要是演得好,入了日本人的眼,兴许就不用还了。要是演砸了……”她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走之前,记得把租金一分不少还我。” 王瑞林脸上的感动瞬间僵住,但很快又露出傻乎乎的笑来,管他怎么来的,只要东西回来了就好。 “没事,没事,东西回来就好!东西回来就好!只要那位堀川中佐是个真懂戏的,凭咱们的本事,准保让他大开眼界!严老板,你说是不是?”他说着,用力把还有些魂不守舍的严文生往前推了一把。 严文生回来的一路上都在反复琢磨着该如何向班里的同伴们解释这场无妄之灾,如何掩饰那份难以言说的狼狈与妥协。 然而踏进院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失而复得的行头牢牢吸附着,关于他遭遇的询问更像是走个过场。 这让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却也随之悄然弥漫开来。 待众人围着箱子啧啧赞叹完那些失而复得的行头,目光才终于落回严文生身上,七嘴八舌地围拢过来。 “严老板,您可算回来了!巡捕房那地方……没遭什么罪吧?您这一声不响地被带走,可把大家伙儿的心都给揪起来了!”徐娇的大嗓门一如既往地明显。 严文生努力挤出笑容,试图轻描淡写:“咳,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循例问几句话罢了,问清楚了自然就放人了。” “唉,我就说嘛,您怎么可能跟地下党扯上关系,肯定是让您那朋友给连累了!”旁边有人接话,“这年头,交朋友可真得把眼睛擦亮喽!一个不小心,惹上祸事,那可是要命的事哟!” 对方的语气像根小刺,扎得严文生浑身不自在。 过去,他才是那个用这种口吻“指点”别人的人,如今角色对调,被“指点”的滋味让他如芒在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在王瑞林深知他此刻的窘迫与强撑的面子,立刻站出来解围,挥着手像驱赶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没看见严老板状态不好?在巡捕房里头担惊受怕,回来又折腾一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让他好好歇着,尽快养足精神才是正理!” 众人闻言散去,严文生暗自松了口气,从这令他尴尬的关心中解脱出来。 “既然人没事,东西也送到了,我就先走了。”林清柔将指间燃尽的烟蒂精准地弹进一旁的破瓦罐里,视线转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毫无存在感的沈望舒,语气带着一贯的疏离与挑剔,“闲着没事就多下点功夫练练你的身段唱腔,别整天上蹿下跳的,对你没好处。” 沈望舒心头微微一凛,总觉得她话中有话。 但她自忖身份隐藏极深,连接头人都不知她真实面目,林清柔更不可能知晓。 思来想去,大约对方还是担心她这个半路出家的生手在给日本人表演时出错,连累大家。 “是,林老板,我记住了。”沈望舒恭敬地应道。 很多时候,顺从是最省心的应对之策,尤其在她需要彻底隐匿身份的时刻,任何引人注目的言行都是大忌。 林清柔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不再多言,转身登上在门口等候的黄包车,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弄堂口。 风波暂歇,《霸王别姬》的排练随即地步入正轨。 或许是因为牢狱之灾带来的冲击,严文生兑现了之前的诺言,开始频繁指点起沈望舒来。 一来二去,两人接触多了,关系也比从前熟络了几分。 对于林清柔那种近乎折磨的严苛指点,沈望舒内心是抗拒的,不仅因其强度令人疲惫,更因她觉得这对她真正的任务而言完全是白费力气。 然而面对严文生的指点,同样是枯燥的基本功,她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她需要借此拉近关系,制造从严文生口中了解那位“刘生”底细的机会。 当然,沈望舒不会鲁莽地直接询问,她巧妙地选择了另一个同样关键、且更易切入的话题作为替代。 “严老板,”在一次练功间隙,沈望舒擦拭着额角的细汗,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上次跟着去福林街时,我听押解的巡捕闲聊,提起那条街上曾住过一户姓沈的人家,当家的夫妇俩……是被日本人活生生吊死的?您听说过这事吗?” 严文生停下手中的动作,略带诧异地看向她:“沈家?你也姓沈……难不成你跟他们家……” 沈望舒立刻摇头,自嘲道:“我哪能攀得上那样的高枝儿啊?严老板您说笑了。住福林街的可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上流人物,我要真跟那样的门第沾亲带故,何至于沦落到咱们这戏班子里讨生活?”她将“戏子”二字咽下,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 严文生一想也是,沈是大姓,天底下姓沈的多了去了,哪能个个都是亲戚? 况且,即便如今时移世易,但“三教九流”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下九流就是下九流,在旧社会,戏子的地位甚至常与娼妓相提并论。如今哪怕因为一身技艺赢得些许追捧,但终究还是命如浮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随意拿捏。 沈望舒真要是福林街沈家的亲戚,随便安排个体面差事岂不容易?何苦来这戏班子里受苦。 “那件事啊……”严文生回忆起来,“当时仗还没打完呢,可也闹得满城风雨,你竟没听说过?” “那会儿我人不在上海,”沈望舒解释道,“我是近两个月才来投奔亲戚的,然后就被介绍到班子里来了,所以从来没听说过。” “嗨!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严文生叹了口气,“说是那沈家跟重庆那边有牵扯,打仗时帮着军队偷偷运过物资,结果识人不清,被人点了炮了。日本人找不到他们背后的人,就把他们吊在宪兵队前折辱,看看能不能把人给逼出来,但是一直到他们死都没找着。” 他顿了顿,眼神中染上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嘲讽,就连语气都有几分飘忽不定:“当时这件事还引发了学生们的游行,要求日本人尊重爱国英雄,结果那些游行的学生也被日本人打死了不少。唉!都是些年轻气盛不懂事的娃娃,白白送了性命……” 沈望舒嘴巴张了张,没想到自己追求的真相又引出了这么一个沉痛的真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道:“是啊,年轻人的热血总是容易往头上涌,但谁又能说得准,他们那般慷慨的赴死,就一定不如咱们这样苟且地活着呢?” 这句话,像是在回应严文生,又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 第12章 不速之客 在严文生的口中沈家有牵扯的势力是重庆,从表面上来看也确实如此。毕竟在巡捕们眼中,如果没有抓到刘生的话,这个说法是完全成立的。 但从这次事件看来,沈家暗中帮助的,多半还是延安,沈望舒的信仰所在。 严文生的话语依旧滴水不漏,看在沈望舒的眼中反而十分反常。 他平日酒后经常高谈阔论,一件小事恨不得当成一场演讲来展开,从自己的经历到来自前辈的经验,从当时的应对到事后的复盘,就没有词穷的时候。 可对于刘生的事,回来后他并未提起只言片语。 换做其他人,恨不得把自己跟对方没关系的事嚷嚷得周围的人都知道,免得再去巡捕房遭一次罪,可他呢? 刘生和沈家之间的联系,随便来个人都能觉察到,从而下意识地点破。 在沈望舒提起沈家时,他依旧将矛头指向重庆,反而像是在刻意撇开二者之间的联系似的。 沈望舒将疑虑压入心底,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顺着练功的由头自然而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凝神屏息,按照严文生的指点,重新唱了一段给他听。 严文生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气息稳多了,进步还是有的。等这次给日本人唱完,我看看能不能在堂会上找个机会让你上台亮亮相。” “多谢严老板!”沈望舒笑着应了下来。 她的父母因冒死帮助军队运输物资惨死,回国时福林街还遇到了跟踪她的暗探。在这孤立无援的状态下,想要寻到仇人的消息,短时间内,只有借着云霓社给日本人唱戏的东风,才有可能达到目的。 沈望舒庆幸自己先前一直避开熟人的选择,一旦有谁为了富贵向日本人告密,她根本没有挣扎的机会。 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中,严文生的辅导让沈望舒的进步肉眼可见。 而林清柔来班里的时间渐渐减少,只有必须要虞姬出面时才会过来。 旁人或许没有察觉到,但与林清柔打交道还算多的沈望舒却发现她眼底挥之不去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显然,这段时日她并不是在躲清闲,而是在忙着其他事。 目光扫过小院斑驳的墙皮,沈望舒忽又释然,一名伶人想在权贵云集的福林街立足哪有那么容易?光鲜洋楼背后的辛酸是他人想象不到的。 可即便倦色难掩,林清柔在排戏时依旧没有出过任何差错,眼波流转或水袖轻扬间,每一寸神态、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这深厚的功力让沈望舒骤然醒悟,若能将这份“演”的本事化入骨髓,他日纵使身份败露,她也能以假面守住组织的秘密。 观念转变,沈望舒对镜自观的神情也变得专注起来。 一整日,她都在咿呀声里调整气息,眼随指动,反复揣摩悲喜嗔怒的细微差别。 傍晚,云霓社来了个不速之客。 院门被粗鲁地推开,一个穿黑色褂衫,肚子比西瓜还大的男人睨视众人,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冲着离门最近的朱安颐指气使:“去把你们班主叫出来!” 在戏班里长大的孩子比别人更懂得什么叫隐忍,朱安迎上去,赔着笑:“请问您……” “你算个什么东西?”男人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搞快点,就说老子叫金常在!” “您稍等,我这就去。” 不多时,王瑞林从里屋疾步而出,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笑容瞬间出现在他的脸上:“哟,这不是金哥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金常在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人,道:“听说你们最近找了不少人回来,又把班子组建起来,开始排戏了?” “都是讨生活,这点小事哪值得让您上心!”王瑞林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进来喝口茶呗?” 金常在一动不动,拇指一翘:“我没空跟你们说这些有的没的,月底豪哥四十六大寿,赏你们个露脸的机会!叫几个人过去唱堂会。到时豪哥指缝里漏点小鱼,都够你们啃半年窝头了!” 闻言,院内空气一凝。 若是在月前,这所谓的机会确实是救命稻草,可如今…… 角落里响起周大强一声极轻的嗤笑。 然而金常在根本没把其余人放在眼里,注意力都在王瑞林身上,也就没有听到这声嘲讽。 见他半天没回答,大声呵斥道:“怎么?让你给豪哥唱个戏还准备推三阻四?” 王瑞林腰弯得更低,话却绵里藏针:“金哥抬举!可班子里就这几副嗓子几件行头,全押给日本人的堂会了,实在分身乏术啊!咱们吃这行饭的,收了定金便得讲个诚信。今日若为豪哥砸了日本人的场子……”他故意顿住,搓着手苦笑,“往后上海滩,谁还敢请我们云霓社?” “呵!”金常在肥脸一沉,“给脸不要脸?行!”他一脚踹翻墙角的笤帚,“你们给我等着!” 摔门声震得窗棂一同作响。 朱安扒着门缝确认人走远,立即将门栓插上。 周大强跳脚就骂了起来:“我呸!什么豪哥?一群码头扛包的烂痞子,也配称爷?搁从前咱们风光时,这种货色连后台的门槛都摸不着!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徐娇也啐了一口:“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还赏咱们机会?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 众人七嘴八舌地声讨着金常在的狂妄,院子里一时充满了愤懑鄙夷的气氛。 第13章 报复 排练照常进行,严文生为了能让日本人眼前一亮,一整天都在打磨院里亮相时的小细节,未曾出门。 傍晚时分,班主王瑞林却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回到了院子,脸上还带着怒气。 “师父,您这是怎么了?”朱安第一个跑过去扶住了他,担心问道。 其他人也立刻围拢上来,脸上全是关切。 “班主,您这伤看着挺严重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内伤,要不去医院看看吧?”沈望舒看王瑞林这狼狈的模样,建议道。 王瑞林疼得龇牙咧嘴,撑着徒弟的肩膀,摆了摆手道:“没事,我又不是那大户人家的少爷,以前练功的时候没少受伤。我身上就是些皮肉伤,骨头没断,用不着去医院。” 哑巴陈默急得在旁边“啊啊”直叫,双手用力比划着。 周大强心领神会,贴心帮他翻译:“哑巴问您,是不是金常在带人干的?这帮下三滥!要不要大家伙儿抄家伙给您报仇去!” “都给我消停点,现在是关键时刻,别想这些有的没的!”王瑞林忍着痛,语气异常严厉,“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排好《霸王别姬》,一个音、一个步子都不能错!别在日本人面前丢了面!这才是顶顶重要的!要是因为帮我报仇伤了,影响的是我们整个云霓社的前途!都给我记住咯!” “那总不能让您白白被打吧?”徐娇愤愤不平,“您代表的也是咱们的脸面。若是碎了牙往肚里吞,连个屁都不敢放,别人怎么看我们?还不都当咱们是软柿子,谁都能来捏两把? “就是!”周大强附和道,“这口气我反正是咽不下去!要不……找林老板帮帮忙?林老板认识的人多,路子广,随随便便就能收拾这帮小瘪三。” “不行,这件事不能告诉林老板!”王瑞林不容置疑地拒绝道,“我们已经麻烦清柔很多次了,若是每次都找她帮忙,还要我这班主做什么?当初云霓社能在上海滩立足,风里雨里闯过来,我王瑞林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这点场面,我还撑得住!这件事我来处理就行。你们这几天都给我警醒点,不要出门,就在院里安心排戏就好。听见没有?” “是!”众人见他态度坚决,只得压下怒火应道,但眼神里憋屈却并未散去。 朱安和徐娇搀扶着王瑞林回了屋。 晚上,王瑞林在朱安的帮助下,用热水和仅有的草药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淤青和擦伤就又离开了,步履虽然蹒跚,背脊却挺得笔直。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大概过了两个小时的样子,他带了二三十个凶神恶煞的壮丁回来,个个膀大腰圆,腰间鼓鼓囊囊的,别着家伙,一看就知道是某个场子的打手。 他们沉默地杵在院门外,那无形的肃杀之气吓得左邻右舍纷纷紧闭门户,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王瑞林的目光在院子里一扫,落在了正在水井边洗衣服的沈望舒身上,她上次在巡捕房表现让他印象深刻,开口道:“小沈,先别洗了,你比较机灵,那个衣服晚点回来洗,现在先陪我走一趟吧!” “好。”沈望舒放下手中的衣物,擦了干手。 王瑞林这样子看起来就像是要去进行帮派火拼的,她这“机灵”能派上什么用场? 但他带着这么多人,安全肯定没有问题,所以沈望舒答应得干脆。 一群人不再多言,浩浩荡荡地出了院门,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码头,一个面积不大的仓库。 十来个人围在一张不大的四方桌前,喝酒的喝酒,打牌的打牌,好不潇洒。 金常在赫然在其中,坐在首位的是一名留着络腮胡、眼神凶悍的中年男人。 他们一边吆五喝六地玩着,一边口齿不清地闲聊:“金哥,兄弟们守了一天,连严文生那龟孙儿的影子都没见着,不过咱们把那个姓王的老东西狠狠打了一顿,给您出了口气!明天一早,我再带几个得力的兄弟过去蹲着,那严文生以前天天往百乐门那种销金窟跑,我就不信他能忍得住当缩头乌龟!” “干得好!这是赏你的!”金常在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从面前压着的一大叠钞票里抽出一张,随手扔在了那个邀功的小弟身上。 那名小弟喜笑颜开,慌忙接住差点滑落的钞票,点头哈腰地连连谢赏:“谢金哥!谢金哥!” 但也有那种心思细腻,胆子小的,犹犹豫豫地开口:“不过……金哥,那姓王的不是说他们接下来要给日本人唱戏么?咱们这么干……不会……不会得罪日本人吧?” 金常在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罩上了一层寒霜。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狠狠踹在那个多嘴的小弟身上,骂道:“放你娘的屁!你以为老子跟你一样没脑子?不调查清楚就随随便便得罪人?那云霓社破落成那样,跟日本人可脱不了干系!就算他们现在重新抱上了日本人的大腿,能认识多厉害的角色?八成是那种大头兵!咱豪哥的老大可是正儿八经给日本人做事的大佬!能怕他云霓社这条小泥鳅?再说了,”他环视一圈,声音带着狠厉,“他姓王的敢看不起豪哥,咱们只是打了他们一顿,又没要他们的命,就算这事捅到日本人面前,咱们也站得住脚!懂吗?” “可咱们只是打他们一顿……会不会太便宜他们了?”角落又有人带着酒意,恶念被无限放大。 “那肯定是便宜他们了!”金常在阴恻恻地哼了一声,“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先打一顿,给他们一个教训。尤其是那个严文生,他是唱主角儿的,要是因为身上带伤,在日本人的堂会上出了丑……”他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到时都不用脏咱们的手,自有日本人收拾他!要是他没出丑……” 金常在说到这里,转而看向那个一直沉默喝酒的络腮胡男人,带着请示的意味,“等堂会一结束,日本人哪还会记得这种小戏班子?到时咱们再好好收拾他们,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豪哥,不是谁都能惹的!” 络腮胡男人闻言,依旧没说话,只是从喉间发出沉闷的“嗯”声,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仰头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烧酒。 第14章 买命钱 仓库里弥漫着劣质烟草与酒精的混合气味,男人们吆五喝六的喧闹声被骤然推开的铁门截断。凛冽的夜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潮气灌入,正在打牌喝酒的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金常在趁机将烂牌摔在桌上,与已经打过的牌混在一起,随后骂道:“哪个不长眼的龟孙?关门带点眼色!” 可当他看清门口黑压压的人影时,凳子都险些仰倒,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你……你们是哪条道上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豪哥的地盘上撒野?!” 回应他的是一片刀光棒影。 仓库里的这群醉汉还没来得及摸到墙角堆放的铁棍,便被利落地反剪双臂按倒在地。 混乱中,络腮胡男人突然从后腰拔出一把驳壳枪,指向人群:“都别动!伤了我半根汗毛,青帮的赵爷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打手们动作随之停下,但并不是害怕这枪,而是在等他们要等的人,目光却齐刷刷转向仓库入口。 锃亮皮鞋踏过水泥地的声响清晰可闻,昏黄灯光下拉出一道瘦长影子。 打火机“啪嗒”一声脆响,火星映亮一张斯文面孔,对方的黑西装熨帖挺括,发油梳拢的背头纹丝不乱。 男人缓缓吐出一口青烟,轻声问道:“青帮?青帮的弟兄什么时候跑来码头干这不入流的活计了?” 络腮胡男人听清对方的声音,瞳孔骤缩,声音都颤抖了几分:“黄……黄爷?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吗?弟兄们要是哪里不小心冒犯了猛龙帮,我摆酒赔罪……” 被称为黄爷的男人轻笑了一声:“汪家豪,别说你大哥只是青帮的一个小头领,哪怕是青帮帮主来了,也没你这么胆大的。你手下动的,可是我们帮主过命的兄弟。”烟头明灭间,他瞥向那支已经垂了下去的枪,“自己收,还是我帮你收?” 汪家豪顿时面如土色,想起道上有关这位的传说,手中的枪“哐当”一下砸落在地,小腹尿意袭来:“不敢劳烦您!我收,这就收!” 黄岩,一个不要命的狠人,而且十分记仇。听说得罪过他的人,无一个留下全尸,死前都受尽折磨,比那小鬼子还狠。 不消片刻,仓库已呈碾压之势。 汪家豪和面如死灰的金常在跪在中央,其余人双手抱头,围绕二人蹲了一圈。 黄岩掸了掸袖口,走向门外,对阴影里的王瑞林拱手笑道:“王老板,清净了,进来吧!” 王瑞林抱拳还礼:“劳烦黄爷出手。” “折煞我了!您叫我小黄就行。”黄岩侧身避开,“彪哥吩咐过,当年要不是您帮他引开了追杀……” “那都是陈年旧事,”王瑞林摇头打断,“这份情,王某记心里了。” 三人踏进仓库时,汪家豪正怨毒地瞪着金常在,可惜嘴巴被破布堵住,没能将满肚子的脏话骂出。 黄岩踢了踢地上瘫软的身影,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王老板,这两个杂碎是沉黄浦江喂鱼?还是剥皮点天灯?您一句话的事。” 汪家豪闻言眼中惊慌流露,喉间拼命发出呜咽,身下腥臊气弥漫开来,想要挣开按住他的手。 沈望舒扯了扯正犹豫的王瑞林的衣角:“班主,瞧他这样子似乎有什么想说的,不如听听他临死前想说些什么?” 王瑞林无所谓,点头道:“也行。” 见王瑞林点头,黄岩下巴一扬,示意按住汪家豪的那个人道:“把他嘴里的布弄出来。” 汪家豪口中的破布被粗暴取出,他顾不得难受,第一时间磕头认错:“王爷,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想听场《霸王别姬》充个脸面!换以前,我哪敢有这想法啊!我们这种人怎么配享受这种上流人士才能享受的服务?是金常在!是他说他有办法把你们请来的!谁能想到他竟敢对您动手啊!” 他扭头看向金常在,口中唾沫横飞:“是他,是他在您那吃了鳖,心怀怨恨,借我的名头带人打的您!弟兄们都能作证!” 说着,他的余光瞥见黄岩脸上的冷笑,语速变得更快了:“我愿献上码头三号仓的一批私货!全是紧俏的西药!够买我汪家豪十条命了!只求黄爷、王老板高抬贵手,留我一条小命!日后我汪家豪唯猛龙帮马首是瞻!” “西药?”黄岩捻着烟蒂的手指顿住,微微挑眉,“东西在哪儿?” 西药在此时的上海,价比黄金,且是有价无市的硬通货。 “在……就在三号仓,锁在最里面的暗格里!”汪家豪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只要您饶我一命,我这就带您过去!钥匙就在我身上!” 忽的,他瞥见一旁王瑞林阴沉的脸色,心知自己忌惮黄岩,忽略了这位主角,差点坏了事。 想到这里,他心一横,指着金常在喊道:“他!金常在!所有的事都是他搞出来的!这王八蛋就留给王老板您处置!要杀要剐,随您高兴!” 仓库铁门在风中嘎吱摇曳,月光将金常在惨白的脸照得如同鬼魅。 黄岩沉吟片刻,指尖的烟蒂划过一道弧线被弹飞,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转向王瑞林,脸上又挂起那副斯文的笑容,语气却不容拒绝:“王老板,西药现在可是稀罕货,日本人那儿卡得死紧,机会难得,不如……同我一起去验验货?您放心,”他瞥了一眼瘫软的汪家豪,“这里边一部分,算是他汪家豪给你的买命钱。另一部分,则是我们猛龙帮庇佑他这条狗命的费用。道上规矩,不该我们拿的,一分不会多拿。您看?” 王瑞林看着汪家豪那副摇尾乞怜的丑态,身上的伤势隐隐作痛,怒火尚未平息,但黄岩亲自带人来给他撑腰报仇,已经给足了他的面子,对于这批西药,对方志在必得,他若强行阻拦,不仅徒增不快,也显得不识抬举。 他点了点头,只是声音有些发闷:“行,去看看。” 他没有再提金常在如何处置,黄岩也没有再问。 一行人带着汪家豪离开,只余下几名打手留在这里看守仓库。 黄岩走在了最后面,沈望舒脚步即将迈出仓库铁门时,听见对方低沉的声音下了一个简短的命令:“利索点。”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钝响,像重物狠狠砸在沙袋上,随后是躯体倒地的声音。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再无声息。 上海滩的夜幕下,黑帮间的火拼与清算如同家常便饭,金常在这种欺软怕硬的货色,即便今日不死在猛龙帮手里,迟早也会在别的阴沟里翻船,落得同样下场。 第15章 西药 三号仓库距离他们所在的仓库并不远,汪家豪一边带路,一边向众人交代这批西药的来历:“年前小鬼子刚打进来那会儿的,码头上乱成了一锅粥,管事的死的死,逃的逃,没两天整个码头就被日本兵占了。可他们还要往南边打,只留了一小撮兵在这儿看着。您也知道我是干什么起家的,别的本事没有,在码头这地界混了十几年,对这里还算熟悉。 当时有一批货,堆在十三号仓,好些日子都无人问津。我瞧着日本人忙着清点战利品,还没顾上这些无主的东西,就动了心思,联系了附近几个帮派,一起悄悄把货给转移了。我当时真不知道是西药,搬完了撬开箱子才知道是这要命的玩意儿!” 他偷偷看了看黄岩和王瑞林的脸色,又补充道,“本来那几个帮派知道是西药后想把我踢出去,可我手底下也有几十号弟兄,码头上的路子也熟,他们一时半会儿吞不下,这才分了我一小批,算是封口费。您放心,这批货拿了,绝对没人会找过来的!” “那些帮派不会找过来,难道原主也不会找上门?那个时间能弄到这么一大批西药的主儿,怕不是善茬。”沈望舒清冷的声音突然在汪家豪身后响起。 汪家豪被她的话吓得一哆嗦,连忙赌咒发誓:“这位姑娘你放心!绝对没事!我汪家豪用脑袋担保,那个十三号仓原来的老板,就是个倒腾粮食的,根本就不是药商。姓刘,在日本人刚打进来的时候就他妈跑路了!这药十有八九是别人借他的地盘偷偷存的,要是跟他有关,他能放着这么值钱的救命药不要?早他妈回来拼命了!我一直盯着呢,这么久了,一点动静没有,肯定没事!” 十三号仓。 这个熟悉的地点如同钢针,猛地刺入沈望舒的耳中,她的心跳猛然加速,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 这不正是严文生在巡捕房里供出的,那个刘生曾经在码头长期租用的仓库吗? 严文生当时的话仿佛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如果他真是地下党,那他倒腾的粮食估计就是供给地下党的,他租下的仓库,多半也是为地下党活动服务的窝点!” 沈望舒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汪家豪,试图透过他的背影看清这批西药背后真正的主人和来路。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三号仓库门前,黄岩示意几人在外把风,其余人鱼贯而入。 仓库内部空间不小,地上用粉笔划分出区域,堆放着乱七八糟的货物。这显然是个公共的临时堆场,而非某个商行的专属地盘。 汪家豪留意到黄岩审视的目光,连忙解释:“黄爷您看,这儿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龙蛇混杂,谁能想到我会把宝贝藏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啊?要不是这西药实在烫手,黑市上也难找下家,加上风声又紧,我哪敢留到现在啊!” 他边说边往里走,仓库深处有几个用木板隔出的独立的小间,门上都挂着沉甸甸的铁锁。 汪家豪走到最角落的一间,掏出钥匙,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锁眼,费了半天劲才将其打开。 门内堆满了破麻袋和烂木箱之类的杂物,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只是个废弃的储藏角。 汪家豪在众人注视下,挪开麻袋,蹲下身,在靠近墙根的地板上摸索着,指甲抠进缝隙,用力撬开了几块木板,一个约半人深的地下空间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随后他跳了下去,在黑暗中摸索片刻,将一个蒙尘的木箱拖拽了上来。 他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黄爷,王老板,东西就在这儿!您二位……验验货?” 黄岩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用鞋尖踢开箱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纸盒。 他躬身拿起一盒,借着仓库顶棚透下的微弱光线,扫过盒子上密密麻麻的异国文字,眼神里不耐烦:“全是洋码子?这都什么玩意儿?” 汪家豪缩着脖子连连摇头:“这个……这个我也不认识啊……就知道是西药……” 他要是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早就东一盒西一盒弄出去卖了,哪还能留到现在? 先前说的那些,不过是幌子而已。 沈望舒适时出声:“我小时候读过一段时间私塾,学过洋文,可以让我看看吗?” 黄岩瞥了她一眼,无可无不可地挥了下夹着烟的手:“看吧。” 沈望舒蹲下身,拿起最近的一个盒子,熟悉的英文药名映入眼帘——quinine(奎宁)。 她低声翻译道:“这是奎宁……治疗疟疾的。” “疟疾?”黄岩嗤笑一声,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我还以为是什么呢!这破玩意儿有个毛用?” 汪家豪见黄岩面色不虞,慌忙补充:“不,不止这个!黄爷您别急,还有好几种,包装都不一样!总不能都没用吧?” 说着,他又手忙脚乱地拖拽出另外几个箱子来。 沈望舒继续辨认:肾上腺素(Adrenaline)、凝血酶(thrombin)、普鲁卡因(procaine)、磺胺嘧啶(Sulfadiazine)……一个个代表着战场救命的药品名称在她脑中闪过。 若非在海外接受组织任务时进行过紧急的药品识别培训,她此刻多半也只能如黄岩这般茫然。 她避重就轻地只挑了奎宁和普鲁卡因这两个相对不那么敏感的药说了出来,像磺胺嘧啶这种抗菌消炎药和肾上腺素这类急救药品,她只说自己也不认识。 直到此时,她终于将零散的信息碎片串联到了一起。 父母通过刘生的渠道和仓库,暗中为组织转运这批救命的战备药品,却不知因何走漏了风声,招致日本人的毒手,被残忍吊死示众,只为逼问同伙。 刘生或许正是因为察觉到码头仓库的异动而警觉,逃脱了最初的抓捕,但最终仍未能幸免,被宪兵队发现踪迹。 严文生为了活命在巡捕房的供词,无意中暴露了刘生和仓库这条线…… 最终,这批沾满了她父母的鲜血,组织急需的药品,阴差阳错地出现在汪家豪的手中,被他当做买命钱献给了猛龙帮。 思考的间隙,沈望舒敏锐地捕捉到黄岩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杀意。 虽然他脸上那斯文的笑容未曾褪去,但那股寒意却像毒蛇的信子,阴毒而潮湿,令人头皮发麻。 班主王瑞林与猛龙帮的帮主有过命交情,而从汪家豪口中也知道,参与其中的还有码头的其他帮派,黄岩或许会顾忌猛龙帮帮主过去与王瑞林的情谊,暂时不会对他们如何,但汪家豪这个知道太多、又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混混,就地处理掉,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汪家豪一死,这批药的线索就彻底断了,猛龙帮吞下它也能少下许多后患。 不行!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沈望舒脑海中炸响。 十三号仓库的详细情况、刘生的线索、甚至可能存在的组织留下的其他痕迹……眼下恐怕只有汪家豪最清楚! 他绝对不能死! 至少,在她榨干他脑子里所有有用的情报之前,他必须活着! 第16章 逃脱 沈望舒脚下悄然发力,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滚到了汪家豪脚边。 他下意识地顺着石头来的方向抬头,正对上沈望舒的目光,她正看着黄岩,于是也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也跟着望去。 看清黄岩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杀意时,一股寒意立即渗入了汪家豪的骨头中,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黄岩此刻的心思,在码头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汪家豪再明白不过。 换做是他自己,也绝对会这么做。 然而此刻,两人地位悬殊,实力更是天差地别,他几乎就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原本以为的救命稻草,此时却成了挥向他的尖刀。 他必须得想办法逃走! 虽然不明白沈望舒为何要暗中提醒他,但这让汪家豪彻底绝了将性命完全寄托于他人仁慈的念头。 他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腿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勉强镇定下来,对着黄岩开口道:“黄……黄哥,这里不够的话,别处还……还有!西药金贵,我不敢全堆在一个地方,不过这里已经是大部分了。” 汪家豪此时的语气先前贪生怕死的样子并无区别,黄岩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内心的变化。他本想让手下直接动手,但听到汪家豪这话,暂时按下了杀心。 反正人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下,谅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等拿到剩下的西药再动手也不迟。 “那就别磨蹭了,带路。”黄岩不容置疑道。 汪家豪犹犹豫豫,看了眼底下的东西:“那这边这些……” “这边不用你操心,我的人自会处理好。”黄岩打断他。 “是!是!”汪家豪一边应着,一边主动往仓库外挪步,为众人引路,“为了保险,另一批药藏得有点偏,不过……也在码头里头。” 他竭力表现得顺从,若非沈望舒一直紧盯着他,捕捉到他察觉黄岩想要杀他时那一闪而过的惊惶,几乎也要被他骗过。 汪家豪领着众人在码头内左拐右绕,约莫走了二十分钟,来到了一批挤满了破船的区域。 黄岩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到底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汪家豪连忙应声,“我……我把药藏在一条小船里,万一……万一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也能立刻划船走人。” 黄岩听完,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呵,想得倒是周全。” 汪家豪不敢接话,只是埋头继续带路,脸庞隐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 又走了一小段,他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区域道:“到……到了,药就在那边的船上。”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水域停泊的全是些破败不堪、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小渔船,它们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 就在黄岩眯起眼,正要追问具体是哪条船时,岸边陡然响起“噗通”一声重物落水的闷响,众人惊觉回头,江面上只余一圈迅速扩散的涟漪,汪家豪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没人会相信汪家豪跳江是寻死。在这码头讨生活的人,哪个不是精通水性?有的甚至能在水下闭气十几二十分钟,游个泳更是没问题。 黄岩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汪家豪根本就是在耍他们! 所谓的另一批药,不过是他争取逃命时间的幌子! 带他们在这偏僻处兜圈子,就是为了此刻跳江遁走! 夜色如墨,江面辽阔,船只密布,一个人扎进这浑浊的黄浦江,如同水滴入海,哪里还能寻得到踪迹? “撤!”黄岩强压下怒火,声音冰冷地命令手下道。他随即转向王瑞林,勉强挤出一点客套,“王老板,今晚让你看笑话了。这人滑得跟泥鳅似的。不过你放心,这批西药的事,他但凡有点脑子就不敢乱说。咱们先回去,商量下仓库里那批货怎么分。” 西药。 这是价比黄金的硬通货,但同时,也是一块烫手山芋。 王瑞林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心中权衡着利害。 他忽然想起身后一直沉默的沈望舒,带她来,不就是看中她机灵,可以帮忙拿主意吗? “小沈,”王瑞林侧身问道,“你觉得这东西怎么分合适?” 一旁的黄岩也看了过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沈小姐但说无妨,都是自己人,有什么想法商量着来就是。” 沈望舒仿佛没听出他话里含义,开口道:“今晚是黄爷仗义出手,带人为班主讨回公道。若非如此,那汪家豪也不会为求活命献出这批货来。论功劳,自然属黄爷和猛龙帮最大,大头理应归您。”她顿了顿,又道,“只是……眼下西药风声极紧,不知黄爷那边,可有稳妥的出手门路?” 黄岩对沈望舒的选择很满意:“沈小姐是明白人。我也不怕告诉你,猛龙帮的生意主要在舞厅和赌场,西药这块儿,确实没有现成的路子。不过我们帮主性格豪爽,道上朋友不少,随便放点风声出去,想接手的人估计能从十六铺排到外白渡桥。” “黄爷说的是。”沈望舒点头表示理解,转而又道,“不过,还有一件事,不知您是否有所耳闻?” “哦?什么事?”黄岩挑眉。 “日本宪兵队前些日子抓了个人,叫刘生。”沈望舒说。 黄岩不以为意:“日本宪兵队哪天不抓人?这跟咱们卖药有什么关系?” 沈望舒慢慢解释:“这刘生原本是个粮商,后来被证实与地下党有牵连才被抓捕。从他身上,巡捕房挖出了两条线索:一是他从前在福林街的住宅,另一条……就是他在码头长期租用的一个仓库。据供述,仓库编号似乎是……十三号。” 听到这里,黄岩终于反应过来沈望舒的意思,脸色骤变:“你是说……汪家豪弄来的这批西药,跟这个地下党刘生有关?甚至可能就是日本人要找的东西?”他紧紧盯着沈望舒,“这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咳!”王瑞林见状,适时地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挡在了沈望舒身前,“黄爷,这事说来话长,都怪我们班里的严老板……” 他迅速将严文生如何认识刘生、如何受牵连入狱,又如何在巡捕房提供线索以求自保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若不是小沈当时也在场帮忙周旋,我们那糊涂的严老板,怕是要吃更大的苦头!” 黄岩听完,眉头紧锁,沉默良久。 如果这批烫手的西药真与日本人和地下党都有关,那确实有不小的麻烦,轻易出手搞不好会引火烧身。 他看向沈望舒,眼神复杂:“沈小姐提起这事,看来是心里已有盘算了?” 王瑞林看黄岩态度有缓和,又担心沈望舒说出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再次得罪对方,他下意识地想帮忙婉拒,但沈望舒却已抢先开口: “谈不上盘算,只是想到一个或许可行的方向。黄爷可知道,我们云霓社眼下排的这出《霸王别姬》,是为哪位贵人准备的堂会?” 第17章 往事 黄岩指间的烟蒂明灭不定,倏地嗤笑出声,目光越过沈望舒直接投向王瑞林:“彪哥前两日还念叨,王老板是攀上哪路贵人了?没想到您连日本人的堂会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王瑞林苦笑着摇头:“哪有什么贵人?不过是运气罢了,这事……眼下还说不准呢!” 他瞥了沈望舒,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遂转向黄岩道:“黄爷若信得过,这批药不妨先搁一搁。等我们堂会唱完,若能顺道搭上日本人的线……那便是最稳妥的路子。您看怎么样?” 黄岩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王老板手眼通天,当真能牵这条线?” “成事之前,不敢夸口。”王瑞林答得谨慎,“但黄爷您也清楚,这节骨眼上,上海滩能压得住这批货引起的风波的,除了日本人还能有谁?横竖不过多等几日,若我们这边不成,您再寻别的门路也不迟。” “行,就等您这句准话!”黄岩脸上堆起热络的笑,仿佛方才江边的杀机从未存在过一般。 一行人已折回三号仓锈迹斑斑的铁门前,他站定拱手:“那咱们先把仓库里现成的货分……” “不必!”王瑞林急忙摆手,“这东西搁在猛龙帮库房里比在我们云霓社强百倍!您不是没见过我们的院子,十几口人挤在里边,行头箱笼堆得插脚地儿都没有。万一哪个不长眼的翻出药盒……” 西药是值钱,可有钱挣也得有命花才行。 猛龙帮敢收,他却万万不敢接的! 两人又虚与委蛇地客套推让一番,王瑞林这才带着沈望舒离开。 直到远离了码头,转入僻静的街巷,王瑞林紧绷的背才垮下来,脸上强撑的笑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后怕与恼怒。 他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沈望舒,压着嗓子吼道:“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黄岩那尊活阎王眼皮子底下耍花枪?还扯上日本人和地下党,你知不知道猛龙帮的手段?你瞧着吧,十三号仓那些被其他帮派瓜分的西药,没多久就会被他们全部弄到手!要是咱们没能入日本人的眼,搭不上那条线,你看看黄岩会怎么跟你算这笔账!” 由于过于激动,王瑞林又扯到了肋下的伤处,倒抽了一口冷气。 沈望舒垂首静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她并非不知其中凶险,但那批货极有可能是父母用性命守护的组织物资,是她找到同志、完成任务的唯一线索。 既已知晓,怎能眼睁睁看它落入帮派手中,化作黄白之物? 她说了那么多,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她理解王瑞林的震怒,若非金常在对他动手,他绝不会去求助于猛龙帮,更不会卷入这更大的漩涡。 “班主息怒,”她抬起眼,语气诚恳,“我知道您是担心我的安危,这份情我记心里。方才点破那批药的来历,并非真指望日后能替猛龙帮牵线搭桥,那不过是让他们暂时按兵不动的话头。” 她刻意放慢语速,“重要的是,我得让他明白,他们得到的不是一块肥肉,而是一块烙铁! 这货与日本人和地下党有关,若猛龙帮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其出手,一旦事发,莫说他们在上海滩数一数二,就算是再大的帮派,日本人碾死他们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更遑论暗处那些记仇的钉子。 我将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便是送了他们一个天大的人情,相当于救了他们一命。 至于后头牵线的事,成了,是锦上添花,咱们有进项;若是不成,咱们也不亏,人情债他们总得认。起码在猛龙帮的地界,总得给云霓社几分薄面吧?” 听沈望舒说完,王瑞林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是啊! 黄岩何等精明,岂会不懂其中利害? 沈望舒这番话,等于给猛龙帮避开了灭顶的雷。 这趟带上她,还真是歪打正着! “咳……”王瑞林清了清嗓子,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语气缓和下来,“是我刚才急火攻心,错怪你了。你……想得很周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不过小沈啊,咱们云霓社现在这光景,你也瞧见了,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今天金常在敢带人堵门打人,保不齐明天有李常在、张常在过来捣乱。咱们总得想法子寻几个硬实的靠山,不能总让人当软柿子捏。回头啊,我跟严老板好好说道说道,让他务必把他的看家本事掏给你!至于林老板……”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她的心思早不在台上了,班里又没有其他能挑大梁的旦角,这担子,将来怕是要落在你肩上。” 沈望舒微微一怔,脱口问道:“您……也看出林老板想走了?”话一出口,她才觉察自己失言。 王瑞林脚步一顿,语气有几分紧张:“也?怎么,你也看出来了?很明显吗?” 林清柔是云霓社最后一块金字招牌,若她想要离开的消息传开,这班子只怕也要跟着散。 “没有,排戏时她从未出错。”沈望舒斟酌着用词,“只是……每次来班里,她看起来都很累的样子。她除了排戏……可能是还有其他的事在忙吧!” “唉!” 王瑞林长叹了一声。 云霓社没落以来,他一直肩负着班里营生的重任,没有人能让他说出心里真正的想法,此刻,他已将沈望舒视为可托付的人。 两人并肩走在空寂的弄堂里,王瑞林的声音显得沧桑:“自打她那个相好的撂下她跑了,清柔……就彻底变了个人,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相好的?”沈望舒还是头回听闻林清柔的私密往事,连最爱八卦的徐娇都从未对她提过。 “唉!”王瑞林再次叹了口气,“当初她迷上那小子我就不同意!人家是书香门第的少爷,正儿八经的高中生,差点漂洋过海去念大学的!咱们是什么?下九流的戏子!门第差了十万八千里,人家能真心娶她进门做少奶奶?简直是白日做梦!” 他语气变得激愤起来,“果不其然,小鬼子还没打进来呢,那一家子就慌不迭地卷了细软跑路了!只给她留下一封分手信!” 很快,声音又低沉了下去,“打那以后,她就跟丢了魂似的。有戏不唱,整日关在洋房里,烟不离手,酒不离口,嗓子眼见着就要糟践完了!我心疼啊,劝了多少回都不听。后来也不知怎地,像是突然醒了,烟酒是戒了,可心思也彻底飞出了戏台。一门心思想往那些太太小姐的圈子里钻,削尖脑袋要挤进上流社会。 我估摸着,是憋着口气,想要让那负心汉知道,离了他,她林清柔照样能活得风光呢!这念头比烟酒还毒啊!可我能说什么?她毕竟是从咱云霓社出去的角儿,我总不能盼她不好,是不是?” 最后一句,消散在弄堂深处浓重的夜色里,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在回荡。 第18章 迎接 搭上猛龙帮这条船后,从站排到响排,再到约定给日本人唱堂会的日子,再无人敢来滋扰。 据说是黄岩在道上放了话,各方势力对云霓社的份量不免重新掂量了一番。 这段时间,沈望舒的技艺在严文生的倾囊相授下,堪称脱胎换骨。 虽然与林清柔那等炉火纯青的境界尚有云泥之别,但比起她初入云霓社时的青涩懵懂,已是判若两人。起码在外行人眼中,举手投足间已难挑出错处,演个把台词只有一两个字的侍女角色更是信手拈来。 这日天色微明,林清柔便早早踏进了云霓社那方破败的小院。紧随其后的,是几辆喷吐着尾气的军用汽车。 车门打开,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鱼贯而下,动作划一地分列在车身两侧,明明没有太大动静,空气却骤然凝滞,方才院中尚存的几分晨间慵懒瞬间被无形的压力驱散。 众人还是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这些“东洋罗刹”相对,无不感到脊背发凉,平日里插科打诨的性子尽数收起,一个个如同受惊的鹌鹑,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 “莫慌,”林清柔安抚道,“他们是来接大家去唱堂会的。” “接……接我们去唱戏?这些人?”一行人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安心便是。”林清柔颔首,“堀川中佐已经吩咐过了,他们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 她话音未落,一名日本兵已小跑至众人面前,操着生硬的腔调厉声喝道:“はやく!(快点!)” 众人茫然地看向林清柔,他们都不懂日语。 林清柔换上流利的日语,语速轻快地对那士兵说了几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闻言,那士兵紧绷的面色稍霁,微微点头,不再催促,转身退回了原位。 “动作都利索些,”林清柔回头,目光扫过众人,催促道,“该带的行头箱笼都带上,剩下的到了地方再说。” “哎,好。”众人忙不迭应声,心下却都翻腾不已。 他们这才恍然,为何云霓社没落之后,只有林清柔还能在上海滩这滩浑水中如鱼得水。单是这口流利的东洋话,便是他们望尘莫及的本事。若有这般能耐,他们未必会比她混得差。 其实大家的行头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王瑞林担心有疏漏,天还未亮就已经反复检查了三四遍。又燃香拜了祖师,这才歇上一会儿。 此刻众人七手八脚,不多时便把东西都抬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装车时,还有两名日本士兵过来搭把手。 这微小的礼遇让众人紧绷的心弦略微方松,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希冀和隐秘的兴奋。唯有沈望舒,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些士兵和冰冷的枪械上,心事如铅块般沉重。 她听得懂日语。 她在海外主修教育学,得知国难当头,曾私下苦学过一阵日语,虽不精通,但日常使用已无大碍。 方才林清柔对那士兵所言,绝非简单的催促或解释。 她分明听见林清柔提及“堀川中佐的计划”、“重要一环”,甚至还有警“不想坏了中佐的好事,就耐心些”的警告,这总不能是她理解上的问题。 众人依序登上日本人的军车,车厢内空间逼仄,混合着皮革、机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云霓社的众人试探几句后,发现驾车的日本兵对中文充耳不闻,大家才放松下来,议论声随即窸窣响起: “乖乖,做梦也想不到,咱这辈子还能坐上四个轮子的汽车,还是日本人开的!” “是啊,回头够我吹嘘半辈子了!嘿嘿!” “还等回头?只要这回堂会唱好了,入了日本人的法眼,往后金山银山还不是任咱搬?” 一路上的气氛十分轻快。 汽车引擎轰鸣,朝着法租界外驶去,约莫半个小时后,便抵达了租界边缘的缓冲地带。 铁丝网狰狞地盘踞在道路两侧,日军设立的关卡森然矗立,所有过往车辆行人必须出示“良民证”才能通行。 车队行至卡口时,正撞见一名衣衫褴褛的中国男子被拦下,两名日本兵对他推搡吼叫。 他们本可用更体面的方式检查,却偏要侮辱,男子被勒令当街脱光衣物。他瑟缩着,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颤抖着将身上仅有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给士兵,试图换取一丝尊严。然而钞票却被粗暴地打落,紧接着是更凶狠的拳脚相加和一旁士兵肆无忌惮的哄笑。那赤裸的羞辱与暴行,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刺骨。 反观云霓社的车队,因车头悬挂着刺目的膏药旗,关卡士兵远远望见,便忙不迭移开路障,齐刷刷地挺直腰板,行礼放行。 车窗内外,两个世界在此刻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车厢内,方才还憧憬着“金山银山”的兴奋低语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空气瞬间凝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他们是落魄的,堂堂上海滩数一数二的京戏班子,曾沦落到房租都险些拿不出的境地。 他们也是幸运的,蜗居于租界一隅,日占区的炼狱惨状只存在于街谈巷议,从未如此真切地、血淋淋地扑到眼前。 此刻,他们亲眼目睹了那份深入骨髓的轻蔑——在这些东洋兵眼中,他们与车窗外那个被肆意践踏的同胞并无本质不同,都不过是可供玩弄、宰割的蝼蚁。 戏台上,他们是衣冠楚楚、演绎千古的英雄美人;戏台下,脱下那身锦绣,他们什么也不是,生死荣辱,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余下的路途,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了车厢,只有引擎单调的嘶吼。 直到汽车驶入一座与这战火格格不入的宅邸,在正门前停下。一名腰间别着军刀的日本军官已候在那里。见众人下车,他上前一步,行了个军礼,操着生涩且走调的中文开口:“欢迎光临。堀川中佐阁下,已为各位,准备妥当。请随我来。” 他等了片刻,不见预期的热情回应,疑惑地抬眼扫视这群沉默不语的艺人。 王瑞林瞬间从恍惚中惊醒,脸上挤出笑容,抢步上前,躬身道:“抱歉!实在抱歉!太君您见谅。”他搓着手,语气谦卑至极,“班子里这些人都没见过什么世面,知道是给堀川中佐大人这等尊贵人物献艺,一个个吓得魂儿都飞了,话都不会说了!您多包涵,回头我定好好管教!”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狠狠剜了众人一眼。 那日本军官听懂了王瑞林的奉承与解释,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浮上眉梢,下巴倨傲地微微扬起:“哟西。能为堀川中佐阁下献艺,是尔等,无上荣耀。招呼你的手下,动作,快快的!随我来。” “是是是!一定快快的!”王瑞林点头如捣蒜,在转身的瞬间,脸上强挤的笑容已然敛去,对着尚在怔忡中的众人呵斥道,“还愣着作甚?木头桩子吗?赶紧的!手脚都给我麻利点!误了中佐大人听戏,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第19章 戏前 众人身子一颤,匆匆将箱笼行头搬下军车。 不难看出这曾经是一座富商巨贾的宅院,虽历经炮火洗礼,却奇迹般地幸存,如今已全然落入日本人之手,门楣上悬挂着刺眼膏药旗。 屋舍内部陈设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不伦不类地混杂着中日两国的元素,透着一股生硬的拼凑感,显然是为了讨好那位堀川中佐做的改造。 一行人被径直引入一座僻静的偏院,领路的日本军官在院中停步:“这里的,就是让你们准备去的地方。你们在里面弄好,就行。我滴,有事,就不陪了。” “好好好,多谢太君!多谢太君!”王瑞林赶忙应声,“您放心,这里交给我来安排就行,绝不会耽误晚上的堂会,您慢走。” “行,我滴,走了。”军官简洁地回应,转身欲行。 眼看军官即将踏出院门,王瑞林又想到其他的事,急忙追喊出声:“哎,太君!请留步!” 那军官闻声停下脚步,略带疑惑地回头望来。 王瑞林搓着双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太君,我们还得提前去布置舞台,不知什么时候方便过去?” 日本军官脸上露笑容:“你们滴,不用紧张,中佐阁下已经吩咐过了,等你们要去布置的时候,在门口随便找个人,他们会立刻来通知我带你们过去。” “哎呀,还是太君考虑得周到!真是有劳了!”王瑞林立即竖起了大拇指,再次奉承。 日本军官微微颔首,又稍等了片刻,见王瑞林再无他事,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这周全的礼节出现在入侵者的身上,反而更衬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割裂感。 军官刚一离开,一小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便无声地围拢过来,将小小的偏院把守得密不透风。众人心中都明白,若是晚上这出戏搞砸了,他们大抵是出不去了。 “太君,今天辛苦你们守着了!” 周大强谄笑凑到一个看似是小队长的日本士兵面前,试图搭话。然而对方如同冰冷的石雕,连眼神都舍不得施舍给他,只在他试探着想要迈出院门时,“唰”地一下横枪阻拦。 周大强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缩回脚,不死心地又在其他几个士兵面前晃了晃,得到的却是同样的沉默和冰冷枪口的警告。 他只得悻悻然退回院中,反手用力关上院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他脸上的假笑立刻垮掉,换上咬牙切齿的怒容,压低声音骂道:“他娘的小鬼子!这哪是请咱们来唱戏?分明是把咱们当犯人给看管起来了!” 一旁的徐娇抱着胳膊,凉飕飕地讽刺道:“谁让你上赶着去招惹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知道小鬼子的中佐是什么级别吗?哪怕是租界里威风八面的总华捕来了,见了人家也得点头哈腰!咱们这种小戏班子,在他们眼里算个屁?今晚的戏,你弹错一个音试试?信不信人家当场就能把你拖出去,吊起来活活打死!” “切!我怕他们?”周大强梗着脖子,踮起脚尖,歪着嘴,用大拇指狠狠朝门外一戳,故意提高了点声调,“这群东洋来的土包子,能听懂咱们的京戏吗?我就算弹错十个八个音,他们能听出个屁来!” “呵,嘴硬是吧?那你倒是真去试试看啊。”徐娇冷笑一声,扭过脸去不再理他。 周大强自觉没趣,目光扫到角落里的陈默,便又凑了过去,用肩膀顶了他一下:“哎,哑巴,你来说说,我讲得在不在理?” “嗯!嗯嗯!”陈默胡乱地应了两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林清柔所在的屋子方向。 周大强不满他的敷衍,硬是扳过陈默的肩膀,让他正对自己,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还看?看了一个多月还没看够啊?老哥我早跟你说了八百遍,林老板那样的人物,不是你能惦记的!人家只要点头,上海滩多的是有钱有势的老板排着队想把她娶回去当姨太太,她正眼都不会瞧你这个臭打敲鼓的!” 刻薄的话语如同尖刀一般刺痛了陈默的内心,他猛地推开周大强,双手激动地比划着,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脸涨得通红。 周大强先是警惕地瞥了一眼正屋紧闭的门,确认林清柔已经先进去准备化妆了,这才放心地继续撩拨:“还不信?行,那你告诉我,她那气派的洋楼,那一身身上好的旗袍,一件件贵气的首饰,哪来的?靠以前唱戏的钱攒下的?你信吗?指不定是哪个日本老爷或者汉奸大佬……” “咳!”一声清晰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话。 是沈望舒。 她本在院中默默观察这座宅院的布局,无意间听到了这番不堪的议论,尴尬之余只能出声提醒。 周大强却毫无愧色,反而像找到了裁判一般,嬉皮笑脸地朝沈望舒走来:“哟,小沈!你在这儿正好!你跟林老板学过戏,接触最多。你来说句公道话,告诉哑巴,林老板和他,到底有没有一丁点可能?” 他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伸出胳膊,作势要往沈望舒肩上搭。 沈望舒敏捷地向后退了一步,但徐娇的动作更快! 她一个箭步上前,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周大强的屁股上,怒骂道:“死瘸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哑巴痴心妄想是他的事,你这脏手还敢往小沈身上伸?老娘上次就警告过你,离小沈远点!” 这边的喧闹立刻惊动了屋内的王瑞林。 他猛地拉开门,脸色铁青,目光如刀子般扫过院中众人,厉声呵斥:“干什么呢?闹什么闹?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们撒野?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东西!赶紧给我滚进来准备!尤其是你,周大强!再敢惹是生非,看我怎么收拾你!” 被点名批评的周大强顿时像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不敢再吭声。 徐娇则是扬了扬下巴,一脸“活该”的傲然表情,仿佛班主训斥的只是周大强一人。 沈望舒的目光与陈默短暂交汇,陈默对她露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 沈望舒心中暗叹,来云霓社这些时日,她与这位沉默的鼓师几乎从未有过交流。他就像他的鼓点一样,是班子里最不起眼却又不可或缺的背景。他总是不声不响地干活,面对徐娇的支使和周大强的挑拨也总是报以沉默的微笑。只有林清柔出现时,他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才会骤然亮起,焕发出别样的神采。 这份单方面的、无声的倾慕,沈望舒看在眼里,却也仅此而已。他从未试图通过她去接近林清柔,此刻这匆匆的对视,竟是两人之间最接近交流的一次。 众人不再言语,跟在周大强和徐娇身后,依次走进屋内。 屋内,气氛截然不同。 林清柔和严文生已在角落坐定,各自对着面前梳妆镜,认真描画着着脸谱。 各色华丽的戏服、头面、道具已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妥当,摆放整齐,静静等待着它们的主人披挂上阵,在今晚的堂会上粉墨登场。 至于布置舞台、搬运道具这些粗重杂活,自然落到了云霓社其他人的肩上。 第20章 登场 其实舞台不需要怎么大动干戈地布置,这座宅院本身就自带戏台,红毯、幕布之类的物件早已被日本人清洗干净,只需将道具按规制摆放到指定位置即可。 “搁从前,咱们随随便便唱台小戏,布景的排场都比这儿讲究……”有人望着素净的台面,忍不住唏嘘,“更别说这还是咱们的看家本事《霸王别姬》了。今天这阵仗,寒碜了点儿。” “唉声叹气有个屁用?”旁边人接口道,“只要今天晚上这一炮唱响了,那些家伙什迟早一件不少全回来!鹤鸣堂那帮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不是一直瞧不上咱们吗?回头就去跟他打对台,唱垮他们!” “说得对!就得让那些白眼狼看看,他们当初跟错了主子,瞎了狗眼!” “得了吧你!”另一人嗤笑一声,“要不是林老板有本事,你们这帮人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喝西北风呢!” “嘿!甭管老子先前干啥去了,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回来了就是角儿!” “行行行,你回来了,行了吧!不也还是个跑龙套的?啥时候能混成严老板、林老板那样挑大梁的角儿,再来咱们跟前显摆也不迟!” 换做以前,布置妥当的戏台少不得要留人看守,青帮、对头戏班过来捣乱那是常有的事。但现在,他们身处日本人的大本营里,若真出了岔子,也得是日本人先着急。 侍女的妆造远不及虞姬繁复,沈望舒手脚麻利,二三十分钟便已经将自己收拾好,换上了素净的戏装。 王瑞林见状,便招呼她一同去舞台那边。 他特意带沈望舒熟悉舞台前后的布局、道具的摆放、灯光的明暗区域,甚至低声讲解着遇到突发状况时的应对之法,显然是想栽培她。 看来之前与猛龙帮之间的交锋,让他对沈望舒颇为满意。 两人在舞台前后细细转了一圈,确认布置无误后,这才返回后台。此时,其他人的妆容也差不多完成了。 一名日本士兵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个抬着沉重木箱的杂役。 箱子“咚”地一声放在地上,士兵生硬地吐出几个字:“你们滴,吃饭滴,干活!” “多谢太君!多谢太君!” 那语调显然是临时硬背的中文,但王瑞林的态度依旧很好,哪怕对方是最普通的大头兵,也摆出了感谢大人物的姿态。 只是那些士兵确实不懂中文,放下东西便转身离去。 王瑞林并未立刻招呼大家用饭,而是等所有人收拾好了,这才拍手将众人唤出。 浓郁的饭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勾得人馋虫大动。从大清早被军车接走,粒米未进饿到现在,众人早已饥肠辘辘。 “他奶奶的!这小鬼子的伙食可真够排场!闻着味儿比大饭店的席面还香!”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有人心急火燎地去掀食盒盖子,只见里面鸡鸭鱼肉、时蔬鲜果,样样都有,丰盛得晃眼,哈喇子差点躺一地:“这么些好东西,他们那帮吃生鱼片的……能品出滋味儿吗?” “管他们品不品得出滋味!咱们吃得明白就成!自古都是小国跟着大国学,你看那日本戏,调门跟哭丧似的,如今不也巴巴地改听咱们京戏了?”另一人边说着边伸出手指,想捻一块扣肉解馋。 “啪!”王瑞林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斥道:“我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今日这些菜,谁都不准碰!” “班主,就尝个味儿,应该没事吧!”那人捂着手,一脸委屈和不甘。 “没事?”王瑞林瞪着眼,“你摸摸自己的肚子,多久没沾过油星了?这一顿大鱼大肉吃下去,肠胃能受得了?回头在台上唱一半闹肚子窜稀,那才是塌了天!不就是点肉吗?只要今晚上这出戏唱得满堂彩,往后金山银山搬回来,想吃多少没有?眼皮子浅的东西!今儿个,所有人都只准吃带来的干粮垫肚子,都给我记牢了!” 道理大家都懂,可眼前珍馐美馔唾手可得却只能干看着,这滋味实在熬人。 但在王瑞林虎视眈眈的注视下,终究没人敢动筷子。 最后,众人只得就着满室诱人的饭菜香气,艰难地啃着冷硬的干粮。 但转念一想,比起平日里清汤寡水的日子,眼前这白面馒头、大白米饭,已是难得的奢侈,心里也要好受些。 匆匆用过午饭,王瑞林让大家稍事歇息,便投入了紧张的走台排练。 堂会没有复杂的灯光变幻,但在陌生的场地演出,伶人们的每一个走位、每一处身段、每一次亮相都必须精准无误,容不得半点差池。 若在往常,挑几段关键场次过一遍也就罢了,可今晚的看客是日本人,王瑞林不敢有丝毫大意,坚持要求从头到尾完整地走一遍,务求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确保万无一失。 这段时间,这出戏早已烂熟于心,云霓社众人深知今夜成败的分量,无一人抱怨,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自己成了那颗坏了满锅汤的老鼠屎。 整个下午,便在这样全神贯注的反复演练中悄然流逝。 到了晚间,日本士兵再次送来餐食,众人却只是沉默地看着,无人上前。 中午的干粮已勉强果腹,大家也都提前解决了内急,比起演出时出纰漏,他们宁可熬到曲终人散,再来享用这些冷掉的佳肴。 负责送饭的士兵依旧是机械地执行命令,对食物是否被享用漠不关心,放下食盒便转身离去。 晚上七点左右,早上接待他们的那名日本军官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语气刻板:“堀川大人即刻便到。你们滴,演出,不要令中佐阁下失望。” “不会不会!您放一百二十个心!”王瑞林连忙保证,“这场《霸王别姬》,莫说是鹤鸣堂,就是全上海滩也找不出第二份!保管让诸位太君满意!您只管恭请大人们入座赏光便是!” “嗯。”军官似乎对他的这份自信颇为满意,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来到后台,云霓社众人进入最后的冲刺状态,各司其职,动作麻利而无声,像一部精密机器开始运转。 周围的灯火次第暗下,唯有戏台上,明晃晃的汽灯将这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静待大幕拉开。 沈望舒立在侧幕阴影里,隐约看见前方有人落座,他们低声说着什么,但她离得太远,听不真切。 随着一名士兵小跑过来,示意可以开始,徐娇深吸一口气,抡起鼓槌,“哐!哐!哐!”三声洪亮震耳的大锣响彻院落,压下了所有杂音。 厚重的幕布缓缓向两侧滑开,早已候在台中央的严文生,在骤然汇聚的灯光下,伴着激昂的锣鼓点,一个气沉丹田的亮相——那位叱咤风云的西楚霸王,已然粉墨登场! 第21章 周旋 严文生的身段别说是在云霓社了,哪怕在整个上海都是数一数二的,只有那几位退居幕后的大家出手,才能比较一二。 台下的云霓社众人,看着这堪称完美的开场,一颗颗悬着的心彻底是落了下来。 有严老板这根定海神针在,今晚这台戏,稳了! 然而,预想中哪怕只是礼节性的反应都未从台下传来。 场下,静得骇人。 堀川中佐及其座下的军官们,仿佛泥塑木雕一般,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表情的涟漪也无。 纵然他们身居高位,不会像市井看客那般高声叫好,可无论如何,也不该像现在这样吧? 激昂的锣鼓点子、婉转的京胡旋律,在小小的庭院里碰撞、回旋,营造出一种无比热闹的氛围。可这热闹,却如同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丝毫未能穿透台下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云霓社众人的心,也随之一点点沉入冰窖。后台弥漫开来的,是一片死寂。 可即便如此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说,小鬼子欣赏不来大国的戏,然后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这段时间的刻苦练习,众人已将每一句唱腔、每一个身段、每一次走位,都深深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形成了无需思考的肌肉记忆。 哪怕心头压着千斤巨石,也没有影响到戏剧的演出。 沈望舒站在侧幕的阴影里,只能模糊窥见前排落座的人影,低声的日语交谈如同蚊蚋嗡鸣,难以辨清。 待她上场,随着虞姬莲步轻移,踏上那被汽灯照得如同白昼的戏台,借着与台下交流眼神的瞬间,目光飞快地扫过观众席。 居于主位的,是一位娃娃脸军官,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乍一看不过二十出头,但能坐到中佐这个位置,其真实年龄肯定不如看着这么年轻。 这想必就是林清柔费尽心机想要攀附的目标——堀川中佐了。 坐在他身旁的几位,年龄多在三四十以上,肩章上的军衔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虽看不真切具体品级,但能被安排在中佐旁边,地位和权势自然也不会太低。 其中一位身材略显臃肿的军官注意到了沈望舒的视线,也向她看来,沈望舒下意识地回了一个极浅的微笑。 旋即,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戏台之上,急忙收敛。 万幸,她扮演的只是一个侍女,又有虞姬这位主角儿在侧,吸引了绝大多数目光,除了那个胖子军官,似乎并无他人察觉她这瞬间的失误。 带着后怕,沈望舒捱完自己那寥寥几句台词的戏份,匆匆退下戏台,重新隐入侧幕的阴影中。 台上,虞姬自刎,霸王浴血突围,一路溃退至乌江之畔。 此时的严文生,仿佛已与那穷途末路的楚霸王融为一体,那份英雄末路的悲怆、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愧怆,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即便伴奏的锣鼓弦乐早已戛然而止,他手中那柄宝剑却依旧死死地横在颈侧,身躯凝立如雕塑,久久不曾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息,又或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掌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第一颗石子,自堀川中佐的座位响起。 紧接着,仿佛解除了某种无形的禁制,掌声由疏转密,由缓转疾,最终汇聚成一片虽称不上山呼海啸、却也足够热烈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庭院! 后台紧绷如弦的气氛,瞬间被这迟来的认可所击破。 云霓社众人紧绷的肩背猛地一松,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吁出——这一关,总算是闯过去了! “云霓社,果然名不虚传!” 堀川中佐站起身,他的中文出乎意料地流利,若非仔细分辨那细微的异国腔调,几乎与国人无异。 他脸上带着一丝追忆:“我年少时曾在北平游学,有幸被友人引去观赏过梅、杨二位大师联袂演出的《霸王别姬》,其盛况至今萦绕心头,难以忘怀,也从此爱上了京戏这门艺术。自梅、杨二位分道扬镳,本以为此生再难见此绝响……不曾想,今夜二位竟给了我一个莫大的惊喜!很好!非常好!” 他的赞誉虽含蓄,却分量十足。 王瑞林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心知肚明,严文生和林清柔的造诣自不能与梅、杨两位开宗立派的宗师相提并论,但这些年在《霸王别姬》这出戏上的钻营,已然形成了云霓社独树一帜的风骨。 能得到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日本军官如此评价,已是莫大的肯定,足以成为他们立足的资本。 “多谢太君谬赞!承蒙厚爱,只要您喜欢,我们云霓社拿手的好戏还多着呢!往后您只需随意吩咐一声,我们必定为您精心安排,随叫随到!”王瑞林迎合道。 堀川中佐闻言,只是微微点头,未置可否。 这时,他身旁那位胖胖的军官却突然开口了:“中佐阁下!恳请您将方才台上那位扮演侍女的女子赏赐予我!见到她,我仿佛看见了我远在故乡的妻子,也不知我的孩子顺利生下来没有。拜托了!” 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云霓社众人不明所以,以为是什么要紧事,便老实等在一旁。 只有沈望舒,她听懂了对方的话,心头一紧。 堀川中佐并未立刻应允,而是侧身与富永低声交谈了几句,确认对方指名要的正是沈望舒后,才转向台上谢幕的众人,目光精准地落在沈望舒身上。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征询的口吻:“这位小姐,我们富永少佐对你一见如故,倍感亲切。他想邀请你一同小酌几杯,不知你可愿意?请放心,富永少佐是一位非常温柔的绅士,不会让你感到为难的。” 这看似客气的邀请,字字句句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 倘若沈望舒听不懂日语,或许会被堀川中佐这张极具欺骗性的娃娃脸和这番伪善的说辞所迷惑。 可惜,富永那番将她视作战利品般讨要的话,她不仅听得一清二楚,还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她曾无数次设想过与日本人正面交锋的场景:或许是在身份暴露时,被他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抓捕,在阴暗的刑讯室里拷问组织的秘密;或许是在街头路见不平时挺身而出,招致他们疯狂的报复…… 她唯独没有料到,竟会是在这戏台之上,在这看似风光的堂会之后,像一个物件般被一名日本军官轻描淡写地向上级讨要、转赠! 在这些侵略者眼中,她沈望舒,乃至所有像她一样的中国人,根本不是什么有尊严、有选择的人,他们只是些可以被随意处置、予取予求的奴隶与玩物!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激烈碰撞:是拼个鱼死网破,宁为玉碎?还是暂时隐忍,虚与委蛇,完成组织的任务后再寻求复仇? 冰冷的绝望与灼热的愤怒在她胸中交织升腾。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身影如同披着霞光般,挡在了沈望舒与台下那道贪婪目光之间。 是林清柔! 她脸上瞬间绽放出的笑容足以让众生颠倒,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风情,水袖轻拂,姿态曼妙地向着军官席盈盈一礼,用流利的日语娇声道:“富永少佐真是好眼光,不过呀,我这小侍女出身乡野农户,粗手笨脚的不说,还天生沾不得酒,一滴下去浑身便起疹子,实在扫兴得很。我担心她笨拙,反倒辜负了少佐您的一片心意,扰了诸位的雅兴。” 她视线柔柔地扫过几位军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与诱惑,“不如……就让我来代她陪诸位大人尽兴吧?我保证,定能将诸位服侍得妥妥帖帖,宾至如归!” 沈望舒完全没料到,在这自身难保的危局中,林清柔竟会挺身而出为她解围。 她深知林清柔的目标是那位身份最高的堀川中佐,而堀川此时显然也对林清柔青眼有加。 这名富永少佐不过是堀川的下属,林清柔根本无须理会,更不必亲自下场,可此刻,她不仅站了出来,更是轻描淡写地将一场赤裸裸的掠夺,重新包装定位成了寻常的“陪酒助兴”。 “林老板……”沈望舒心头震动,下意识地轻轻扯了一下林清柔华丽的水袖,低唤了一声。 林清柔微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语气带着惯常的冷峭:“怎么?怪我挡了你攀高枝的青云路?先看看自己能不能吃下这门饭吧!” 她的话语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沈望舒。 不容沈望舒再言,林清柔已如穿花蝴蝶般,身姿摇曳地走下戏台,走向军官席。 她侧身,仪态万方地坐在了堀川中佐所坐太师椅宽大的扶手上,纤纤玉指似是不经意地搭上了他的肩臂。 随即,一串流利悦耳的日语从她口中吐出,时而低语,时而轻笑,妙语连珠。 也不知她说了些什么,竟逗得堀川中佐开怀大笑,连带着他身旁几位原本面色严肃的军官也忍俊不禁,紧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富永少佐讨要沈望舒的事,就在林清柔巧笑倩兮的周旋下,便这样不了了之了。 危机暂时解除,台下的欢愉与台上的沉默分界明显,沈望舒望着林清柔游刃有余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第22章 来客 晚上,林清柔被留在宅院中,云霓社其余人则是在收拾完行头后直接被撵走,就连妆都来不及卸,更别提那些已经凉掉的饭菜了。 明明刚才那位堀川中佐还夸奖他们唱的好来着,可现在,又是一副利用完就扔的态度,让云霓社众人产生了一种极大的落差。 与来时不同,他们这一次回去没有车送,这些行头都得由他们自己肩扛手提,步履蹒跚地抬回去。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费力。 好在沈望舒提醒王瑞林,朝那位负责接待他们的军官说了几句好话,这才弄到了一个证明,否则他们连日占区的关卡都出不去。 王瑞林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片,只觉得它重逾千斤,这是他们今晚唯一的护身符。 走出这片还算完好的区域,两边的建筑渐渐变成了残垣断壁,月光勾勒出废墟的狰狞轮廓,路上连个人烟都没有,死寂中只有他们沉重的脚步声和箱笼偶尔磕碰的声响。 中国人是信鬼神的,尤其是这种打过仗的地方,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大家后背都凉飕飕的,总想找点别的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有人忍不住东张西望,总觉得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窥视。 最容易转移注意力的,便是讨论当下了。 沉默被打破,抱怨声在黑暗中像水泡一样冒出来: “林老板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周大强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怨气,“只顾着自己攀高枝,半点都不顾咱们的死活,甚至连招呼都不帮着打一个,这算不算卸磨杀驴?” “就是!我还想着唱完戏晚上美美吃一顿呢!”另一人立刻接口,“晚上的饭菜看着比中午还好,结果一口都没吃着,直接给我们赶出来了!” 换做是以前,王瑞林肯定会立刻出声呵斥,不许他们这么说林清柔的坏话。 可现在,就连他自己也绷着脸,沉默地扛着一个沉重的箱子,步履沉重。 林清柔在巡捕房为严文生奔走、在日本人面前替他们周旋的情分,似乎都在此刻这冰冷刺骨的步行中被消磨掉了。 来的时候好好的,风风光光地坐着军车,回去就这样了。 这不是用完就丢是什么? 这可不是什么近距离,小汽车都得开快一个小时呢! 等他们靠着两条腿走回法租界,估计公鸡都要开始打鸣了。 绝望和疲惫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好在那名日本军官像是良心发现,云霓社一行人刚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一辆军卡便轰鸣着追了上来,粗暴地停在路边。 听见开车的士兵用生硬的中文命令他们进入车斗,众人这才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嫌弃,先把七手八脚地把行头放好,这才互相拉扯着爬了上去。 车斗上没有篷布,一行人挤在冰冷的铁皮里,在呼啸的夜风中颠簸了一路,被运回了住处。 虽然冷风冻得人瑟瑟发抖,但总比走回去强。 回到那熟悉又破败的小院,卸下行头,大家都很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憧憬飞黄腾达之后的场景。 卸妆的默默卸妆,收拾东西的默默收拾东西。 这一次演出很顺利,但真正得到好处的或许就只有林清柔一个。 被王瑞林重新招回来的老班底们,心头涌上一股悲凉,兴许今晚这出《霸王别姬》,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登台唱戏了。 沈望舒的侍女妆本就简单,收拾起来也很快,等她洗漱好,班里还有好多人没弄完。 回顾今夜的惊心动魄,她没有丝毫睡意,如果不是林清柔,今晚留下来的只怕还要多她一个。 那些人说着风凉话,可他们并不知道,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同时陪伴那么多日本军官意味着什么。 林清柔帮她,是承担了巨大风险的。 中国的权贵或许还要点脸面,可日本人的凶名在外,在南京干出那么多畜生不如的事,怎可能因为林清柔的几句漂亮话就对她温柔起来? 但她还是做了,用她自己的方式,挡在了她的前面。 以林清柔八面玲珑的性子,这种只需要她一句话的事,怎么也得把云霓社的众人安排妥善,可是她没有。 如果不是那名军官最后“良心发现”,派来了卡车,他们或许真要走到天亮。 一趟奔波下来,不仅预期的钱财没挣到,反而白白劳累,还担惊受怕了一个多月。 不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沈望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事情透着蹊跷,林清柔的举动前后矛盾,更不符合她平时的作风。 辗转许久,一看时间,竟然已经来到了三点半,再过一个小时,天都要亮了。 她感觉屋内有些闷得慌,干脆起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屋门口,想在栏杆上吹吹冷风,理清思绪。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然而,她刚出来没多久,就听见院子紧锁的后门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接着门轴便“吱呀”转动起来。 云霓社所在的院子是有前后两个门的,不过后门开在一条背街小巷,出行不方便,所以常年锁着,大家进出都走正门。 这院子围墙矮得很,随便拿根凳子就能翻进来,真要是小偷,根本没必要费劲去配把钥匙开门。 难道是班主王瑞林半夜出门办什么事,图近,便从后门回来了? 门外的人走了进来,脚步沉重还带着踉跄,倒是与王瑞林的情况相符合,今天他忙活了一整天,伤势加重也有可能。 沈望舒此刻心情复杂,暂时不想与人交谈,便将自己往台上盆栽的阴影里缩了缩,屏住呼吸,眼睛望向了别处。 可是,那脚步声并未走向王瑞林自己的屋子,反而越来越近,竟是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住在这片区域的,除了她和徐娇,根本没有别人。 王瑞林倒是为林清柔在她们楼上留了一间屋子,可那房间一直锁着,林清柔也从未回来住过。 沈望舒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扭头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人影还未完全看清,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的血腥味已经先一步冲进了她的鼻腔。 “你……”沈望舒刚吐出一个字,一个圆形物体就重重地抵在了她的脑袋上——那是一把枪! “不许出声……呼……否则……呼……杀了你……”对方的声音极其虚弱,断断续续,伴随着痛苦的喘息,捂着腹部的手缝里,深色的液体不断渗出,在昏暗的光线格外醒目。 “我……我不喊人。”沈望舒立刻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威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这……这边没有你能待的地方。我的房间就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一眼就能看穿,根本藏不了人。楼上倒是有空房,但是落了锁,根本进不去。”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院子的一角,“要不,你暂时去地窖里着吧,地窖里没什么东西,班里人也基本不会到那边去。” 男人眼神如同野兽,死死盯着她,似乎在急速判断她话语的真实性。 他拿枪的手微微颤抖,冰冷的触感让沈望舒忍不住全身绷紧,生怕这玩意走火。 然而下一秒,这人身体一晃,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万幸班里的人都累了一整天,此刻睡得死沉,否则这么大的重物落地声响,肯定会惊醒不少人出来查看。 沈望舒迅速蹲下身,心脏狂跳。 她先小心翼翼地将手枪从对方已然松开的手中抽了出来,是一把美制的柯尔特m1911,这是军统特工的配置。 只是不知他为何受了如此重的伤,却不去自己的藏匿点,反而摸到了云霓社这个破戏班子的后门。 虽然身处不同的阵营和立场,但此刻,面对日本侵略者,他们同样是抗日的火种,沈望舒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这里流血至死。 短暂的犹豫后,她迅速做出了决定。 她将手枪塞回对方外套的口袋里,然后飞快地从自己晾晒的衣物中扯下一件相对干净的旧衣服,用力摁压在他腹部那不断涌血的伤口上,帮他止血。 随后,她咬紧牙关,拽着这副沉重的躯体来到院子角落的地窖口,将他挪了进去。 地窖里阴冷潮湿,弥漫着尘土和霉菌的味道。 大晚上的,她没有任何伤药,也没有食物和水。 将这人安置在地窖角落的干草堆上后,沈望舒轻轻盖上了木板,只留下一条缝隙透气。 对方的呼吸声弱得几乎听不见,能不能活过今晚,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第23章 买药 沈望舒本就辗转难眠,院子里那神秘来客所带来的不安更是彻底驱散了她的睡意。 但出于谨慎,她一直捱到天色大亮,街市恢复喧哗,这才寻了个由头出门。 “卖报!卖报!昨夜日本文化统制课课长堀川一郎遭刺,凶手逃脱!宪兵队重金悬赏!提供线索者赏大洋五十,擒获或击毙者赏五千!死活勿论!” 报童的吆喝声刺破清晨的空气,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 听见“重金悬赏”几个字,路人们纷纷驻足,争相购买。 沈望舒的脚步也跟着停下。 堀川? 她不能确定昨晚堂会上那位娃娃脸的中佐是否就是堀川一郎,亦或是同姓的其他人。 但“文化统制课课长”的头衔与“堀川”这个姓氏联系在一起,显然很少会有这么碰巧的事。 她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也买了一份。 新闻占据了头版的显要位置,旁边配着堀川一郎的照片,对方身着笔挺的军装,正侧身与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交谈,神态倨傲,应该是在某个社交场合上被拍下来的。 新闻报道,凌晨时分,堀川一郎的住所遭遇了不明人士的袭击。 因前夜宴饮,堀川不胜酒力歇息于偏院,而另一位身份显赫的军官则被安排在其主卧安寝,阴差阳错成了他的替死鬼。 刺客发现误杀后并未撤离,反而在宅子中疯狂搜寻堀川踪迹,途中连毙数名日兵。就在他终于锁定目标,即将得手之际,却被巡逻队发现,中弹受伤。 千钧一发之际,这名刺客引爆了预先埋好的炸药,并投掷手榴弹试图制造大范围杀伤。 趁着爆炸引起的混乱,刺客寻机遁走,但堀川一郎不幸被爆炸波及,受了伤。 报道末尾,附上了对刺客体貌特征的描述——竟与昨夜潜入云霓社小院,此刻藏身地窖的那位军统特工,惊人地吻合! 沈望舒合上报纸,眉头紧锁成川字。 他是如何穿越日军严密的封锁线,从遇袭的日占区腹地一路潜回法租界,又精准找到云霓社这偏僻小院的?这是个谜。 她抬眼望去,一个伪警的身影刚好晃进了她此行的目的地——街角那家挂着“济世堂”招牌的药房。 王瑞林前些日子被金常在一伙殴打,倒是备了些寻常的跌打膏药,但对于枪伤却没有多大功效。 若想要救那人一命,她必须得冒险去抓药。 然而此刻药房已有伪警把守,此时前去,跟自投罗网没什么区别。 可若不去……地窖里那位重伤昏迷的军统,最终只会悄无声息地腐烂在黑暗之中。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将报纸塞进包里,毅然踏过了药房的门槛。 药房内弥漫着草药的独特气味,柜台后,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珠,闻声抬头,看见沈望舒,熟练地开口问道:“看病还是抓药?” 沈望舒眼角余光扫过坐在角落长凳上,翻着报纸的伪警,收拢心神,小心回答:“……看病。” “嗯,那边坐着等一会儿,我马上过来。”大夫应了一声,手指依旧在算盘上飞快跳跃。 望舒依言来到看诊区坐下,总感觉四肢放的位置哪哪都不对,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算盘珠子的脆响和伪警偶尔翻动报纸的窸窣声在安静的药房里格外清晰。 终于,大夫合上账簿,起身走了过来,他示意沈望舒将手腕放在脉枕上,问道:“哪里不舒服?” 沈望舒垂眸,语气带着几分窘迫:“我……这个月的月事……量特别大,拖了快七八天了,总也不干净……想请您给开点药调理调理。” 她确实正值月事,但这“量大拖长”的病症却是临时编造的托词。 她曾陪一位有类似症状的朋友求医,记得当时医生开的药方里,包含了几味止血化瘀的药材,这正是此刻地窖中伤者最急需的。 如果能成,那个军统就能捡回一条命。 如果这个大夫因为伪警在场,不愿意承担这个风险,那她也没办法。 大夫三指搭上她的腕脉,闭目凝神,沈望舒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指尖下急促地搏动。 片刻后,大夫睁开眼,收回了手:“脉象上看,倒没有太明显的虚热或寒凝之象,问题应不算严重。这样吧,我先给你开两副药,回去煎服试试。若不见好转,再过来我瞧瞧。” “好。”沈望舒回答。 看诊期间,那名伪警有抬头往他们这边看,但在听到她要看的是妇科时,便又低下头翻弄手里的报纸去了。 看着大夫在方子上写下“三七”两个字,沈望舒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付了钱,接过用桑皮纸包好的药,又特意在街边点心铺买了一包桃酥,这才返回云霓社。 刚走回自己屋前,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就开了,徐娇探出头来。 “哎呦,小沈!”她几步凑上前,毫不掩饰地看着她手上的东西,“你这是去抓药了?身子哪里不舒坦?” 沈望舒早有准备,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压低声音:“没什么大事儿,徐姐。这几天我来那个,有点不利索,去找大夫开了点调理的药。” 徐娇立刻心领神会,露出“我懂”的表情,拍拍她的胳膊:“我晓得了!你放心,姐嘴巴严实着呢,不会到处乱讲的。” 她嘴里说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那包散发着甜香的桃酥。 沈望舒顺势将点心包往前一递:“那就多谢徐姐了。喏,刚买的桃酥,你拿些尝尝?我这几天忌口,也吃不了太多甜的。” “哎呀!你看你,这么客气干啥?”徐娇嘴上推辞,手却已利落地接了过去,笑容满面,“你这正亏着身子呢,该留着自个儿补补才是……不过你既然买了这么多,姐帮你分担点也好,省得放坏了可惜!” 她动作麻利地捻了两块大的出来。 “应该的,徐姐平日没少照顾我。”沈望舒微微一笑,提着剩下的东西回到自己房中。 锁上门,她立刻解开药包,将里面三七全部挑选出来,用石头磨成了粉末状,仔细包起来,藏进贴身的衣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立刻去地窖。白日的云霓社,即使没有排练,院子里也总有人走动、晾晒、闲聊。此刻下去,稍有不慎便会引人注目。 昨夜离开时,她已仔细清理了院角地窖入口附近的血迹,还在木板上撒上泥土和落叶,尽量将其恢复到了没人去过的模样。 现在,她只能等待。 等待夜色再次降临,看看那军统有没有挨过这一劫。 第24章 无碍 做戏做全套,午饭过后,沈望舒便在院子角支起小炭炉煎起药来,不过她没喝,悄悄倒了。 入夜,沈望舒估摸着众人都已歇下,这才偷偷从屋子里溜出来,怀里揣着清水、吃食,和最重要的三七粉。 如果那军统特务还活着,熬过了这一劫,或许能从他口中撬出更多关于沈家惨案的细枝末节,从而得到一些有关她哥哥下落的线索。 可若对方已经咽了气……沈望舒眼神一冷,那她也不介意拖着这具尸体去领那五千大洋的悬赏,为自己在日本人眼皮底下的潜伏,换来一块光鲜的护身符。 就在盖着地窖口的木板被掀开的刹那,一股凌厉的劲风猛地从地窖深处袭来! 沈望舒心头一凛,本能地侧身闪避——他果然没死! 这命……真是硬得惊人! 她不由得在心底暗叹。 腹部中弹,那是人体要害密布之地,若是伤及内脏,便是九死一生。 可他不仅撑过了昨晚,此刻竟还能爆发出如此迅猛的反击! 难怪他有胆量只身刺杀堀川一郎,更能在重伤之下全身而退,成功脱身。 “是我。”沈望舒迅速压低声音说道。 黑暗中那股凌厉的杀气骤然一滞。 片刻,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为什么救我?我差点杀了你。” “我觉得你不是坏人。”沈望舒的声音平静无波,“若你昨晚真想取我性命,我根本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让我进去。”她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 “呵!”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坏人可不会把‘坏’字刻在脑门上。说不定……昨晚我只是没力气动手了呢?” 沈望舒没有接他这充满猜疑的话茬。 她摸索着走下地窖,找到了搁在入口旁矮台上的半截蜡烛和一盒火柴。 “嚓”的一声轻响,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地窖角落里那个倚靠在草堆上、脸色惨白却眼神锐利的男人。 她将带来的东西一一摆放在还算干净的地面:一壶用旧水壶装着的清水,一包散发着甜香的桃酥,一个冷硬的馒头。最后,她郑重地将那个装着淡黄色粉末的小纸包递到他面前:“这是三七粉,止血化瘀的。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她的目光落在他腹部被暗色血渍浸透的衣服上。 那是她的衣服,为了帮对方止血,并且防止对方的血滴在去地窖的路上缠上的,现在已经被他重新包扎过了。 男人借着摇曳的烛光,目光迅速扫过沈望舒带来的东西,最后定格在她递来的报纸上。 他将其掀开抚平,借着烛火快速浏览。 当看到关于昨晚袭击事件和巨额悬赏的醒目标题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捏着报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没想到才一夜工夫,这消息就已登了报。 重要的是,他的刺杀目标不仅没死,还只是受了轻伤。 “我自己来就行。”他哑声道,声音十分疲惫,但眼神依旧警惕。他接过三七粉的纸包,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又问:“事情闹得这么大,风声这么紧,药店早就被伪警和日本人盯成筛子了吧?这药,哪来的?” “这你别管,反正查不到你头上。能弄到这些,算你走运了。”沈望舒一点也不客气。 男人低头,看着手中这包分量不多却可能救命的药粉,沉默了片刻,那五千大洋的悬赏数额在报纸上异常刺眼。 “报纸上说……把我交给日本人,能换五千大洋。”他抬头,目光紧紧锁在沈望舒的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你们云霓社……现在日子不好过吧?你就没动过心思?” 沈望舒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神坦荡清澈:“再怎么缺钱,我也有自己的底线。你既然知道我们云霓社的窘迫,想必也知道我们昨夜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选择躲进这里,”她抬手指了指这阴冷潮湿的地窖,“不也是想着灯下黑,赌日本人不会想到你藏在这刚给他们唱完戏的戏班子里吗?你若真不信任我们,又何必冒险来此?” 过了一天,沈望舒早已经想明白了对方来这里的原因。 男人被沈望舒的反问噎住,手中的纸包被他捏得有些变形,地窖里一时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了许多:“你叫什么名字?” “沈望舒。” 回答之后,沈望舒便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男人等了片刻,不见她反问,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主动问道:“你不问问我叫什么?” 沈望舒轻轻摇了摇头:“你们这种人……身份不都是藏着掖着的吗?我就算问了,你说出来的,多半也只会是个假名。不如不问。即使真被日本人找上门,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听完她的回答,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清秀的脸庞,那平静的话语里蕴含的世故与清醒,让他一时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倒是……想得通透。” “没办法,我们这些小人物想活命,总得学着点趋利避害的本事。”沈望舒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道,“你在这安心养伤,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我。能弄到的,我尽量给你弄来;弄不到的,我也无能为力。” “不……暂时没什么了。”男人靠在草堆上,微微闭了闭眼,似乎牵动了伤口,眉头拧了一下,“等……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吧。” “行,那我走了,你自己保重。”沈望舒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地窖。 沉重的木板被轻轻合上,只留下那条透着微弱光线的缝隙,将黑暗与那个命悬一线的男人一同封存其中。 回到地面,清冷的夜风拂过面颊。 沈望舒站在地窖口边,快速地在脑海里将刚才与那军统特工的相处细细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露出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破绽后,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 她深知自己和这些受过严酷训练的特工之间的差距,若非当初联络点出了岔子,她这样一个半路出家的潜伏者,根本不会卷入如此凶险的漩涡。 想要从这个警惕性极高的军统特工嘴里套出关于沈家惨案、关于组织、关于哥哥的线索,急不得。 只能像熬药一样,小火慢炖,徐徐图之,绝不能操之过急,打草惊蛇。 今天算是个好的开端,他肯开口与她交流,戒备似乎也松动了一点点。 只是……沈望舒望向地窖盖板,眉头微蹙,看他刚才质问时的中气,似乎伤势并没有预想中那么沉重致命? 这固然是好事,意味着他活下去的希望更大,但也意味着,他拥有更多自主行动和传递信息的能力。 若他的伤情再重一些,不得不完全依赖她,那她获取情报的把握,或许能多上几分。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木板最后一丝缝隙也仔细掩好,确保不露痕迹,这才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门前。 刚站定,隔壁徐娇的声音就隔着薄薄的板壁传了过来,她居然还没睡! “小沈?我看你今儿跑了好几趟茅房了,真没事儿吧?脸色瞧着也不大好。” 沈望舒立刻换上略带虚弱的语气回应道:“没事,徐姐,就是……身子不爽利,那个来了,肚子坠得慌,总想跑厕所。吵着你了吧?” “哦哦,这样啊!那行,那你多歇着。有啥需要帮忙的,别跟姐客气,吱一声就成!” “好,晓得了,多谢徐姐。” 好在徐娇没有深究,沈望舒应着,推门进了屋。 第25章 矛盾 一天过去,日本军方那边毫无动静,云霓社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缓,只当这场风波已然平息。 那些被王瑞林临时召回的老班底们暗地里收拾起行囊,盘算着另谋生路。谁料翌日清晨,林清柔竟与那名日本军官同乘一辆军车重返云霓社的小院。 林清柔将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掷在桌上:“这是你们的演出费。“ 王瑞林眼底霎时迸出精光,几乎想要直接扑上去,却在瞥见日本军官冷峻的面容时,生生顿住,脸上挤出谄笑:“多谢太君!多谢太君!” 他的指腹不动声色地摩挲纸币的厚度,心头已经飞快盘算出数目,又试探着问道:“听说昨夜有不长眼的小贼惊扰了堀川中佐?不知中佐大人可还安好?“ 日本军官下颌微抬,露出一丝赞许:“中佐阁下乃帝国之刃,岂会为蝼蚁所伤?为嘉奖尔等献艺之功,中佐特命我送来厚礼!“ “厚礼?“王瑞林眼睛骤然发亮,又慌忙摆手,“这……这怎么好意思?这些演出费就已经够了……“ “中国有句老话,叫做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军官打断他生硬的推辞,“你静候便是。“ 说罢,他转身离去,只留下林清柔孑然立在院中。 那辆军车扬起的尘土尚未落定,院里已漫开无声的暗涌。 众人目光胶着在钞票上,却无人上前与林清柔搭话。 大家都还记得前天晚上他们差点得自己把行头从日占区抬回来的事,她留在日军的宅邸,全然不顾大家心中的忐忑,直到今日才现身,这些钞票能抚慰大家的部分心情,但绝对无法抚平他们心中的愤懑。 对于大家的态度,林清柔却恍若未觉,只朝王瑞林淡声道:“今晚我歇在这边。” 说罢,不等王瑞林回答,青石板上响起高跟鞋独有的脆响,林清柔径直走向专门留给她的阁楼。 沈望舒紧追两步,在楼梯转角拦住她:“林老板……”话在舌尖辗转数次,终是变成了一句寻常的问候,“那晚刺客袭击,你……没事吧?“ “多事。“林清柔脚步未停,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施舍予她,“管好你分内之事。“ 其实林清柔的外表看起来并没什么异常,不像是因为这件事受到波及的样子,今天她甚至还是坐着日本人的军车过来的,日本人那边显然没有把她和刺客联系在一起。 可她破天荒地在云霓社的小院留宿,就是最大的异常了。 沈望舒有心想要深聊,可林清柔并不给她这个机会,转眼就上了楼。 徐娇见沈望舒看起来有几分尴尬,立刻凑了过来:“小沈啊,这种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事咱们就别干了!人家坐着军车回来的,早攀上高枝了!“ 见沈望舒想要辩驳,她嗓门陡然拔高:“我知道你心善,可有些人要真念着旧情,能让咱们给日本人唱戏?如今又回这破院子,指不定在盘算什么买卖呢!“ 这话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瞬间就点燃了众人的情绪: “鹤鸣堂若知道咱们给鬼子唱戏,脊梁骨都得被他们戳断!“ “两天不见人影,怕是在鬼子窝里当上姨太太了,也不知道一下子傍上这么多鬼子,一下子忙不忙得过来!“ “我看啊,油水都她独吞了,就剩点残渣打发我们这些叫花子!“ 沈望舒正欲开口制止这无端的揣测,哑巴陈默却像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从墙角阴影里冲出,发狠地推搡着那几个嚼舌根最凶的人,喉间迸发出愤怒而含混的“啊啊”声,脸涨得通红。 这些王瑞林重金请回的旧人哪肯吃亏,反手将他搡得踉跄:“你还真把她当成菩萨了?不过是个靠身子爬——“ 话音未落,徐娇已横挡在陈默身前,壮硕身躯压迫感极强,唾沫横飞:“你倒想卖!扒了裤子都没窑子收的货色!“ 然而对方毫不畏惧,狞笑着顶上来:“怎么的?这哑巴是你姘头?刚才骂得最大声的就是你,这会儿倒跳出来护着这哑巴了?一个龟公,一个泼妇,倒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看你他妈是眼珠子长在裤裆里了!老娘今天非撕烂你这张喷粪的臭嘴不可!”徐娇怒火攻心,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就扇了过去。 这时,周大强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挤进剑拔弩张的两人间:“哎呦喂!各位爷,姑奶奶!消消气!消消气啊!咱们云霓社现在好起来了,大家往后还得同台……” 然而怒火中烧的双方哪里还听得进半句劝解? 周大强那点微弱的声音瞬间就被拳脚撞击的沉闷声响和愤怒的咒骂彻底淹没。 也不知是谁在混乱中失了准头,一记重拳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了周大强躲闪不及的颧骨上,“砰”的一声闷响,一片刺目的青紫霎时在他脸上晕染开来。 终于,正数着钱的王瑞林看不下去了,双方各打二十大板,结束了这场闹剧。 半小时后,沈望舒、徐娇、周大强和陈默齐聚房间之中,沈望舒手里拿着从班主那讨来的伤药,徐娇则是上手帮周大强处理。 药膏刺激着伤口,周大强疼得龇牙咧嘴:“哎哟喂!娇娇!轻点,轻点下手啊!疼死我了!” “疼?”徐娇手上动作一顿,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骂道,“疼死你个不长眼的才好!活该!” 话虽如此,她终究还是放轻了手上的力道,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 “我这是为了谁才挨的打啊?”周大强捂着肿起的颧骨,一脸苦相,委屈地嘟囔着。 “我让你凑上来了吗?”徐娇瞪圆了眼睛,“你自己个儿什么身子骨心里没点数?瘸着条腿还往前冲?显你能耐是吧?” “我再怎么不济,也是个带把儿的爷们儿!”周大强梗着脖子,努力想找回点面子,“总不能眼睁睁瞧着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儿合起伙来欺负你一个女人家吧?” “呵!”徐娇嗤笑一声,带着不屑,“所以这会儿躺在这儿龇牙咧嘴喊疼的是你,而不是我徐娇!今天这事儿,绝不能这么算了!我非得找老王好好掰扯掰扯清楚不可!那点钱就把他迷昏了头?各打五十大板就想糊弄过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一直沉默的沈望舒这时才小声开口:“徐姐,其实……我觉得林老板她……未必是大家说的那种人……” “嗨!这还用你说?”徐娇手上的动作缓了缓,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她要是那种真没心肝儿的人,咱们云霓社没落成这副鬼样子,班主三番五次去请,她还能次次都答应回来撑场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今儿个……我那不是看你被她晾在那儿下不来台,心里憋着火,想替你出出这口窝囊气么!林老板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大家背后再怎么嚼舌根,她什么时候正眼瞧过、计较过?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的!谁晓得今天被那群半路回来、光想着捡现成便宜的王八羔子给咬住不放了!一群不要脸的玩意儿,也不想想他们现在能回来吃这碗饭,这机会是谁挣回来的!” 第26章 感染 给周大强处理完伤势,徐娇憋着一肚子气,果真去找王瑞林理论了。 也不知她是怎么说的,王瑞林最终还是退了一步,答应给唯一挂彩的周大强额外多分一点演出费。徐娇虽然心有不忿,也只得暂时压下火气,勉强忍下了那几个人的言行。 面子上是揭过去了,可心里那口气终究难平。 晚饭后,她一直拉着沈望舒絮絮叨叨地抱怨:“老王让我顾全大局,我也真是……唉!你是不知道,云霓社最落魄那会儿,其他人都走了,就剩我们几个死心塌地跟着他熬。要是当初那些人不撂挑子,咱们何至于沦落到那份田地?现在好了,眼瞅着班子有点起色,闻着味儿全跑回来捡现成便宜了!这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主儿,老王他怎么敢往回招?就不怕寒了咱们这些老班底的心吗?” 沈望舒听着徐娇的牢骚,心里明白她的委屈。 徐娇这人,毛病是有,但心肠不坏,尤其今早为了替她出头,连林清柔的闲话都敢说。这种不问缘由就站在自己一边的袒护,换做是谁都不能无动于衷。 可眼下王瑞林既然已有了决断,她总不能跟着徐娇一起数落班主,更不能仗着对方那点欣赏就越俎代庖。 她只能温言劝解:“徐姐,消消气!眼下班里正是用人之际,班主也是不得已。他们这些人什么心性,班主心里跟明镜似的,你且放宽心,路遥知马力,他们未必能跟咱们走得多远。” 沈望舒的声音温婉,道理也说得通透,徐娇听了进去,点头道:“你说的是。老王看着公正,那心眼可小着呢!你等着瞧吧,这些人要是再这么蹬鼻子上脸,迟早都得被他寻个由头撵出去!” “正是这话,”沈望舒顺着她的话头道,“所以啊,何必跟他们置气?气坏了身子骨,遭罪的可是自己,他们反倒乐得看笑话。” “嗯嗯,听你这么一开解,我这心里头啊,是舒坦多了。”徐娇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重担,忽然又想起什么,“哦,对了,你今晚那调理的药还没喝吧?正好,我要去灶房烧水泡脚,顺道帮你把药热上?” “哎,不用麻烦徐姐了!”沈望舒连忙推辞。 “不麻烦不麻烦!”徐娇摆摆手,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女人家,身子骨金贵,年轻时不仔细调养,老了可要受罪!你等着,水开了我叫你,咱们一块儿泡泡脚,解解乏!”话音未落,人已出了房门。 看着徐娇急匆匆的背影,沈望舒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不过转念一想,徐娇去烧水也好,她正好可以趁机灌一壶热水,夜里给地窖里那位受伤的军统带去。 他伤得重,光靠那点三七粉恐怕不够,现在又躺在阴冷的地窖里,总得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沈望舒卡着水烧好的点去打了一壶热水,徐娇热情地招呼她一起泡脚。 令沈望舒略感意外的是,徐娇不仅给她俩打了水,还给周大强也端去了一盆,这让她心念一动。 此前她并未察觉徐娇与周大强之间有何特别情愫,只当他们是惯常斗嘴的冤家。 尤其周大强总爱对她动手动脚,还喜欢言语挑事,让她颇为反感。好在每次周大强想占她便宜时,徐娇总会及时喝止。 彼时沈望舒只觉徐娇是在护着自己,如今看来,这两人之间,或许另有一种旁人不及的微妙牵绊,只是徐娇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 沈望舒将这个发现默默藏进心底,打算再留心观察。 夜色渐深,沈望舒吸取了昨夜的教训,待院子里最后一点声响也归于沉寂,又耐心等了一个更次,才再次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 这次她不仅带了食物和热水,还特意拿了一件自己的旧衣,预备给那军统换下染血的布条,权作绷带,也能沾湿了给他擦拭身体,以防伤口恶化。 然而,她移开木板,底下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喂?”她压低嗓子,对着幽深的洞口轻唤了一声。 里面依旧毫无回应。 难道……他昨晚已经离开了? 可她并未听到这边有任何异响,起码在她睡着之前是这样的。 他之所以选择到云霓社来,应该就是准备在这边养伤的,况且他伤得如此重,又怎会冒着暴露的风险离开? 这显然不合常理。 想到这里,沈望舒不再犹豫,走下了地窖。 地窖里伸手不见五指,因着里边的伤患,多了一股略微难闻的气味。 摸索着寻到昨日那半截残烛,沈望舒擦亮一根火柴,跳跃的火苗瞬间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角落里草堆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他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生死莫辨。 一夜之间,伤势竟恶化至此?沈望舒心下一沉,快步走近。 借着昏黄的烛光,她看清了他胸膛尚有微弱的起伏,人还活着。 她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这绝非好兆头。 她本以为他昨日那般硬气,身体底子应当极好,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强弩之末的伪装罢了。 沈望舒环顾四周,昨日带来的食物和清水已被他消耗殆尽。 眼下最要紧的,是设法给他降温。 “水……水……” 昏迷中的男人似乎感知到身旁有人,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沈望舒连忙拧开保温壶,将热水小心倒入瓶盖晾温,再一点点喂进他口中。 看着他艰难地吞咽,沈望舒眉头紧锁。 喂完水,她又匆匆返回灶房,在角落寻到半瓶未尽的黄酒。黄酒的挥发性不如酒精,降温效果肯定没有酒精好,但有总比没有强。 回到地窖,沈望舒费力地解开他缠在腹部的、已有些发硬的布条。 借着烛光,她心下一凛:伤口周围裸露的皮肤一片红肿滚烫,边缘甚至有发炎溃烂的迹象——感染了!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沈望舒咬了咬牙,先用沾了清水的布条,极其轻柔地将他伤口周围的血污擦拭干净,再将所剩不多的三七粉均匀撒在创面上,最后用带来的干净旧衣撕成的布条,重新仔细包裹好。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用布条蘸了黄酒,为他擦拭额头、脖颈、腋下等部位,试图带走一些温度。 一番忙碌下来,沈望舒已是满头细汗,衣衫微湿。 然而,她知道这仅仅是权宜之计。 伤口一旦深度感染,仅靠清洗、敷点草药粉和物理降温,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此刻虽还吊着一口气,但若得不到有效的抗菌药物治疗,结局恐怕……不容乐观。 想要救他的命,必须弄到真正的消炎特效药。 可眼下,日本人对堀川中佐遇刺一事非常重视,哪怕这里是法租界,都只能顺着日本人的意思戒严。 医院、药房这些地方,只怕早已布满眼线,严密监控。 想要弄到消炎特效药,风险何其之大! 沈望舒的目光透过地窖口那方小小的黑暗,仿佛看到了外面森严的罗网。 唯一的希望,或许只能落在……码头那边了。 第27章 礼物 回到屋里,沈望舒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将脑袋埋在被窝里,思绪翻涌。 地窖里的那个军统特工高烧不退,若得不到特效药,恐怕凶多吉少。 她并非全无私心,他是目前唯一可能知道沈家惨案真相、甚至与组织或兄长有潜在联系的人。 若那批被猛龙帮扣下的西药还在码头三号仓原处,她倒有几分把握能引开黄岩手下的注意,神不知鬼不觉取走所需。 可黄岩是何等人物? 汪家豪脱逃在先,那批价比黄金又烫手的西药,他岂会还留在原地坐等祸事?多半在她和王瑞林离开后,就已连夜转移了藏匿之地。 如今想弄到能救命的特效药,绕开猛龙帮几乎无望。 沈望舒又想起当初在码头仓库的那番周旋,为了保住那批可能属于组织的药品,她先是点破西药背后的凶险,接着又以替猛龙帮牵线搭桥、搭上堀川中佐这条“通天路”为饵,才让黄岩按下贪念,暂缓出手。 这步险棋,本是为了替组织保全物资,也顺便为云霓社谋个靠山,没想到这“人情”,竟真等到了要支取的时候。 只是想用这人情换药,她就必须先过王瑞林这关。 任何事,多经一人之手,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地窖里的秘密,一旦泄露,便是万劫不复。 不过比起心思难测的日本人,王瑞林虽精明市侩,但对她还是有几分信任,要相对好应付些。 只要寻个说得过去的由头,让他闭嘴不难。 若王瑞林点头,她便可用“日本人验货”为由,从黄岩手中拿到药。 但这计划本身就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若按此行事,这批历经父母鲜血、组织心血的珍贵药品,最终仍会落入日军手中。 她若想截留救人或保全药品,就必须在黄岩与日本人交接的钢丝上跳舞,冒十倍百倍的风险……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正当她心绪如麻时,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高跟鞋特有的清脆声响,从楼上拾级而下——是林清柔。 沈望舒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起夜。 可时间一分分流逝,约莫十来分钟过去,楼上依旧静悄悄,不见人回返。 “莫非是闹肚子?”沈望舒心里嘀咕。 想起白日里林清柔拒人千里的冷漠,以及徐娇为她抱不平时夹枪带棒的那些话,她顿时感到一阵踌躇,此刻贸然出去关心,只怕更惹嫌隙。 最终,她还是按捺住了起身的冲动。 然而,这脚步声并未停歇。 一个小时内,它竟反复响了四次。 每一次都是轻盈地出现,在寂静的院落里短暂停留,又鬼魅般消失,仿佛在丈量着这方寸之地。 沈望舒屏息凝神,默默计数,心头疑云渐浓。 这深更半夜,她在自家这破败的院子里进进出出,所图为何? 踩点? 这个念头突兀地蹦出来。 可这逼仄破落的小院,除了些破箱烂柜和勉强糊口的行头,还有什么值得林老板这般人物费心?总不能……是为了地窖里那个气息奄奄的军统吧? 一想到地窖,沈望舒的脊背瞬间绷紧,冷汗涔涔而下。 那男人身上,还裹着她用自己旧衣撕成的绷带! 血迹虽被尽力掩盖,但若被眼尖的林清柔发现蛛丝马迹……她几乎能想象对方那洞察一切、冰冷审视的目光。 百口莫辩! 直到第五次脚步声响起,逐渐清晰,最终踏上楼梯,消失在楼上,沈望舒紧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在纷乱的思绪中,她终究沉入了不安的浅眠。 翌日清晨,云霓社破败的小院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惊醒。 堀川中佐承诺的“礼物”,竟真的送到了——一张盖着法租界公董局鲜红大印的营业执照,被一名面无表情的日本兵递到了王瑞林手上。 众人起初不明所以,围着那张薄纸,面面相觑。 直到王瑞林用颤抖的手指抚过那冰冷的公章,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嘶哑地喊出来:“是……是咱们的戏院!日本人……日本人把咱们云霓社的戏院……还回来了!执照也批下来了!” 死寂,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轰鸣! “啊——!” “老天爷!真的假的?!” “咱们……咱们能回‘丹桂大舞台’了?!” 尖叫、欢呼、带着哭腔的嘶喊,瞬间冲破了小院破败的屋顶,连隔壁弄堂的野猫都被惊得窜上了墙头。 那份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像烈酒般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 曾几何时,拥有自己的戏院,在霞飞路上挂起“云霓社”的金字招牌,是他们梦里都不敢奢望的场景! “吵吵什么?!号丧呢!”严文生被吵醒,顶着一头乱发,怒气冲冲地推开房门,睡眼惺忪地呵斥。 “严老板!咱们……咱们能回去了!回咱们的大戏台啊!”朱安像颗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抓住严文生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几乎要把他的骨头都摇散架,“丹桂大舞台!是丹桂大舞台啊!” “回……回哪儿?”严文生被这巨大的信息砸懵了,混沌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戏院!咱们云霓社自个儿的戏院!”朱安的破锣嗓子吼出了最大的音量,震得严文生耳朵嗡嗡作响。 上海滩戏园子不少,但像当年鼎盛时的云霓社、鹤鸣堂这样顶尖的班子,才有资格拥有自己的专属舞台。 那是身份!是源源不断的银钱!是角儿的体面! 后来行头典当殆尽,戏院易主,人如鸟兽散……那段灰暗的日子,像烙印一样烫在每个老班底的心上。 而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戏院……回来了? “对!对!”王瑞林也激动得满面红光,挥舞着手里的执照,“日本人帮忙把地方腾出来了!执照也弄妥了!只等咱们收拾停当,就能回去开锣唱戏!重振旗鼓!” 严文生怔怔地听着,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一点点亮起骇人的精光。 那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阵压抑太久、终于冲破牢笼的狂笑:“哈哈……哈哈哈!能回去了!咱们能回去了!我严文生的霸王……又能登台了!” 笑声中带着泪意,是屈辱后的扬眉,是沉寂后的爆发。 云霓社没落的日子里,他这昔日的“楚霸王”成了歌舞厅看客眼里的笑柄,只能在朱安这样的小辈面前摆摆谱。 如今,那方曾属于他的、灯光璀璨的舞台,终于失而复得!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再次披挂上阵,睥睨众生的那一刻。 “好了!都静一静!”王瑞林努力压下激动,维持着班主的威严,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那边拾掇出来还得花些工夫,我已经差人去忙活了。现在,都过来领前段时间的辛苦钱!” 厚厚一沓法币被拿出来。 严文生和林清柔是当之无愧的台柱子,每人一千块,其他人则少得多,大多不过两位数。 沈望舒作为有几句台词的侍女,得了五块钱,这已是王瑞林格外照顾。那些扮士兵、无一句台词的龙套,只得六毛。 捏着这薄薄的几张钞票,感受着那真实的触感,众人脸上的喜色更浓,仿佛那戏院的辉煌已近在眼前。 王瑞林又点出一千块,递到一直静立一旁的林清柔面前,语气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清柔啊,这是之前班里借你的那笔钱,你点个数?没问题的话,这笔账,咱们就两清了。” 这钱,是为严文生借的,最后还是落在了班里的公账上。 林清柔眼皮都没抬,也没点数,只微微颔首,便将那叠钞票随意地收进了随身的小皮包里,动作优雅而疏离。 手里有了钱,院里的气氛更是热烈,众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要去哪里打牙祭,好好犒劳一下这些年来的辛苦。 沈望舒却趁着这闹哄哄的当口,不动声色地挪到王瑞林身边,压低了声音:“班主。” “嗯?小沈啊,什么事?”王瑞林正沉浸在双喜临门的愉悦中,看谁都顺眼。 沈望舒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院门方向:“昨个儿和今早,日本人的车就这么大喇喇地停在咱们门口……该知道的人,怕是都知道了。我担心……猛龙帮那边……”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王瑞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褪得一干二净。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是了!还有黄岩和猛龙帮那尊大佛!那批烫手的西药!他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昏了头,险些忘了这要命的关节! “这……这可如何是好?” 沈望舒见他警醒,心中稍定,立刻送上定心丸:“您别慌。咱们若是拖着不露面,猛龙帮必定生疑,觉得咱们攀上高枝就翻脸不认人。但若咱们现在就主动登门,他们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觉得班主您讲义气、够朋友,没忘了他们雪中送炭的情分!往后,这关系说不定还能更牢靠些。” 第28章 撞日 王瑞林听着沈望舒条理分明的分析,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说的在理!小沈,你这脑瓜子转得就是快。”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轻松,“那择日不如撞日,一会儿你就陪我去猛龙帮走一趟,把这事了了吧!” “班主,别急!”沈望舒连忙出声阻止。 “啊?”王瑞林困惑,“这……这又是为何?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去岂不是显得咱们没诚意?” “您听我说,”沈望舒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事儿,我去得,您却去不得。” “此话怎讲?”王瑞林更糊涂了。 “您和猛龙帮那位帮主,当年或许有过命的交情。”沈望舒缓缓道,“可您仔细想想,上次在码头仓库,那位黄岩黄爷对待那批货的态度……时间会磨平棱角,利益也能熏了心肝。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了这些时日,您猜,那溜走的汪家豪,猛龙帮可找着了?” “汪家豪?”王瑞林一愣,随即摇头,“那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混混,抓没抓着,跟我去不去猛龙帮有啥干系?” “干系大了!”沈望舒眼神冷了下来,“知道那批药真正来路和下落的,除了已经闭了嘴的金常在一伙,活口就剩汪家豪和我们三个。汪家豪若真落回他们手里,是死是活我们不得而知。这原本与我们没有关系,但倘若他们动了旁的心思呢?对于咱们来说,西药的价值可以等同于金子;可在日本人那里,不过是仓库里的寻常储备。把这批药拱手送上,猛龙帮得的,兴许就是几句轻飘飘的嘉奖,能顶什么用?可若是……若是送到有需要的人手上……”沈望舒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住了口。 “嘶——”王瑞林倒抽一口冷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完全明白了沈望舒话里未尽的凶险,“那……那你去岂不是更危险?羊入虎口啊!” “不一样。”沈望舒语气笃定,“我去,您不去。我若迟迟不归,您立刻就能察觉不对。凭您和那位帮主的老交情,再搬出堀川中佐的名头去要人,甚至直接捅到日本人那里——这后果,他们猛龙帮担得起吗?所以,他们不仅不敢动我分毫,反而会确保我毫发无损地回来。此为其一。其二,我与猛龙帮素无瓜葛,就是个传话跑腿的。万一……我是说万一,日后这批药的风声走漏了,追查起来,我也更容易撇清干系。若是您去,那牵扯可就深了。” “你说得确实在理。”王瑞林摸着下巴上新冒的胡茬,沉吟片刻,眼神在沈望舒身上停留,“可杨先生把你托付给我时,我答应过要护你周全。这猛龙帮的堂口,终究不是善地……” “您放心,”沈望舒微微一笑,“我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不过是替您跑个腿,递个话。您若实在不放心,就让陈默大哥陪我走一遭。他在外面候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陈大哥为人稳重,又……”她顿了顿,没点破陈默是哑巴的事实,“总之,有他在外面,彼此都安心。” 王瑞林眼睛亮了一下。 陈默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哑巴的身份让他天然隔绝了许多麻烦,忠诚可靠,身手似乎也不错。他年轻时也在道上摸爬滚打过,深知其中门道,沈望舒这安排可谓滴水不漏。 “行!就这么办!”王瑞林重重一拍大腿,下了决心。他立刻抬手,朝不远处正被徐娇拉着,非要帮他数钱的陈默招了招手:“哑巴,过来一下!” 陈默如蒙大赦,赶紧从徐娇身边挣脱,快步走了过来,疑惑地看着王瑞林。 “一会儿你陪小沈出门办点事。”王瑞林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块银元塞进陈默手里,“护着她点,到了地方,一切都听她安排。这钱,算你的跑腿费。” 陈默捏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银元,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把钱小心地揣进怀里。 “行,你先忙你的去吧。”王瑞林挥挥手,瞥了一眼还在数钱的徐娇,半开玩笑半提醒道,“再不过去,小心你那点辛苦钱全被徐娇给薅光了!” 陈默却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对着王瑞林飞快地比划了几个手势,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王瑞林显然没看懂,但也懒得深究,只当他又在替徐娇说好话或表达什么固执的念头,“快去吧!记得啊,出去之后全听小沈安排。” 陈默这才转身走回徐娇那边。 看着陈默敦厚的背影,沈望舒有些好奇:“班主,您……懂手语?” “懂个屁!”王瑞林失笑,摆摆手,“哑巴这人,实心眼,一根筋!八成是觉得徐娇人好,替她说话呢!唉,这阵子徐娇没少占你便宜吧?” “没有的事,徐姐刀子嘴豆腐心,平日里挺照顾我的。”沈望舒立刻否认,语气真诚。 “嗯,我知道你是个机灵的,她从你这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喏,这个你拿着。”王瑞林说着,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卷用皮筋扎好的法币,塞进沈望舒手里,压低声音,“一百块,穷家富路,以防万一。该打点就打点,别省着。” 沈望舒看着手中厚厚一沓钞票,没有推辞:“好,谢谢班主。” 回到自己的屋子,沈望舒迅速行动起来。 她坐到斑驳的梳妆镜前,用细炭笔改变眉峰的弧度,用粉底模糊了原本清晰的面部轮廓线条,最后又在鼻翼两侧和眼窝处做了些阴影处理,让五官的立体感弱化。 一番操作下来,镜中人的样貌有了微妙的变化,熟悉的人细看仍能认出是她,但若匆匆一瞥或仅凭模糊记忆,则判若两人。 收拾完,沈望舒推门出来,院子里,陈默又被徐娇和周大强缠住了。 徐娇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里还捏着几张钞票,周大强则在旁边插科打诨。陈默显然想脱身,表情带着点无措的焦急。 沈望舒快步上前解围:“徐姐,周叔,班主交代我和陈大哥出去办点事。陈大哥,你要不要去收拾下?” 陈默如获救星,立刻用力点头,挣脱徐娇的手,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住处。 “哎?凭什么管她叫姐,管我就叫叔?这差了辈分了啊!”周大强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指着自己的脸。 徐娇一听,立刻调转矛头:“叫你叔咋了?看看你那风吹日晒的老树皮脸,再看看我,咱俩走一块儿,谁不说像父女?叫叔都把你叫年轻了!” “娇娇!你这张嘴啊!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讲究这些?男人嘛,糙点才有味道!我要像你似的天天抹香膏擦粉的,还不得被你笑话死?”周大强立刻反唇相讥。 眼看两人又要开启新一轮的斗嘴模式,沈望舒见陈默已收拾妥当出来,赶紧给他递了个眼色,两人迅速转身,一前一后快步走出了这充满烟火气却也吵闹的小院。 身后,徐娇和周大强你来我往的拌嘴声,被关在了门内。 “陈大哥,”走出弄堂,沈望舒对身旁沉默的陈默说,“咱们这趟是替班主去他一位朋友那儿取点东西。地方是星辉大舞厅,猛龙帮的地界。一会儿到了,我进去交涉,你就在外面等我,留意着点动静就行。若有不对劲,别硬闯,立刻回去找班主。” 陈默看着她,眼神沉稳,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位于法租界边缘、门面气派的“星辉大舞厅”。 白天的舞厅褪去了夜晚的喧嚣浮华,显得格外冷清。 紧闭的玻璃大门两侧,肃立着两个身穿浆洗得笔挺的白衬衫、外罩黑色缎面马褂的彪形大汉。 两人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面,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帮派威势,与那些街头混混截然不同。 沈望舒示意陈默在对面街角的阴影处等候,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着沉稳的步子,径直走向舞厅大门。 在离门卫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她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劳驾二位大哥,烦请通传黄岩黄爷一声。就说有位姓沈的姑娘,受王瑞林王老板所托,前来拜会,商议之前那批‘货’的后续事宜。” 其中一个门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一个年轻女子独自来这种地方找人,还直呼黄爷名讳谈“货”,确实少见。 但见她气度沉静,不似作伪,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行,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转身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进去通报了。 第29章 再见黄岩 没过多久,那名前去传话的帮派成员就回来了,他看沈望舒的眼神多了一丝惊疑不定,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客气了许多。 “黄爷请您上去详谈,请随我来吧。” “有劳了。”沈望舒微微颔首,跟随对方步入这间上海滩顶级的销金窟。 如上海大多数歌舞厅那般,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金碧辉煌。璀璨的水晶灯层层坠下,带着碎金般的光晕,将大理石地面和镀金的栏杆映衬得奢华无比。 从另一个角度,也体现出了拥有这里的猛龙帮的实力。 跟随这名帮派成员上到三楼,他们在一扇两米多高的鎏金铜门前停下了脚步。 “黄爷,人带到了。”帮派成员敲了敲门,通报道。 里边即刻传来黄岩熟悉的声音:“进来。” 门被推开,沈望舒独自步入这个格外宽敞的房间,其面积之大,甚至超过了云霓社那拥挤的小院。室内陈设考究,昂贵的桌椅家具一应俱全,却只服务于黄岩一人,更显其在此地的超然地位。 “黄爷。”她恭恭敬敬地对坐在桌前的黄岩打了个招呼。 “坐。” 黄岩看见她,十分绅士地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他的目光转向屋外的那名帮派成员,下令道:“把门关上,去楼梯口守着。除了彪哥,任何人不得踏上三楼半步。” “是,黄爷!”手下应声领命,带上房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道中。 待门外彻底安静下来,黄岩才重新坐回他的位置,状似随意地开口寒暄:“沈小姐,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人过来?王老板呢?” 沈望舒打起精神,字斟句酌地回答:“黄爷有所不知,日本人那边刚把我们云霓社原来的戏院还给我们了,连带着正规的营业牌照也一并批了下来,班主此刻正忙着接手呢!只是他一直记挂着您这边还在等消息,生怕让您就等,特意让我先过来一趟,跟您通个气。” 不管黄岩是怎么想的,她都必须得先把对方稳下来。 “好,好,好!”黄岩听罢,脸上露出喜色,连叫了三声好。随后,又带着几分感慨:“当初在码头,多亏了你们及时提醒,否则猛龙帮得在这批货上栽个大跟头!这份情,我黄岩记着呢!” 说着,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沈小姐这次来,想必是那件事已经有眉目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黄爷言重了,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当时您带着猛龙帮的兄弟,也是为了给我们班主撑场面,我们怎么也不能眼看着猛龙帮陷于不义之地。”客套话讲完,沈望舒顿了顿,也开始了转折,“不过,关于那批西药,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当面跟黄爷您说清楚比较好。” “哦?说来听听。”黄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态度温和。 关于那批货,对方要谈的多半是利益分配,但他并不觉得沈望舒敢狮子大开口。 沈望舒见对方态度尚可,便将来时路上想好的措辞说了出来:“黄爷,西药这东西,对咱们中国人来说,尤其是眼下这光景,那是能救命的稀罕物,价值能跟黄金比拟。可是在日本人眼里,那不过是他们仓库里寻常的储备物资罢了。他们有的是渠道弄来这些东西,甚至是更珍贵的药品。这货,给日本人,和给有需要的人,得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她继续道:“只是,这批货的来历特殊,又跟地下党扯尚了关系,出手的风险高得吓人,所以我当时才斗胆出声提醒。不过,现在想想,这些道理,以您黄爷的见识和地位,只怕早就看得比我这唱戏的透彻多了。倒是我,关公面前耍大刀,多嘴多舌了。” “呵呵!”黄岩放下茶杯,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沈小姐太谦虚了!你能想到这一层,还肯对我坦诚相告,这份心思和胆识,在女子中实属罕见。你放心,事成之后,猛龙帮绝不会亏待你们,该你们得的好处,一分都不会少。” 他身体后靠,姿态放松了些,道:“我也不瞒你,实话跟你说吧!这批西药虽然价值连城,但我猛龙帮在上海滩经营多年,还不至于就缺这点钱。我们缺的是什么?”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是‘权’!以前嘛,把市政府、巡捕房那些头头脑脑打点好了,在这上海滩,就没有我们摆不平的事。可现在,时代变了。日本人来了。以前那些收钱办事的人,说话未必还管用了。沈小姐是聪明人,这其中的道理,想必你比我更明白。” 沈望舒心中了然,黄岩的诉求与她的需要并无冲突。 她立刻顺水推舟,提出具体方案:“望舒明白。如今那位堀川中佐很喜欢京戏,对我们云霓社也颇为看好,这次特意将丹桂大舞台归还,还批了执照,摆明了以后是要常来的。这正是个难得的机会。还请黄爷从那批西药里取一些样品交予我,不需要太多,每样两小份就好。届时,我想办法寻个合适的机会,将样品递到堀川中佐面前。这份白来的功劳送到他手边,想必他不会拒绝。 最理想的情况,自然是日本人瞧不上这点东西,认为价值不大,那猛龙帮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出手,把它换成真金白银。再不济,”她微微一笑,“也能借此在日本人那里讨个口头上的好,得几句嘉奖。这不正是黄爷您眼下所求之事吗?无论哪种结果,对猛龙帮都是有益无害。” “好!”黄岩对这个计划显然极为满意,“沈小姐果然心思缜密,就照你说的办!不过,样品的话……你也知道这批货的来历特殊,我们存放的地方比较偏僻,取来需要些时间。不如你先回去,等我这边安排人手取到了,直接给你们送过去?” “别!”沈望舒急忙制止,“黄爷,让人把东西送到云霓社,动静未免大了些,难保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万一节外生枝就不好了。左右我今天也没别的重要事,不如就在此等候片刻。样品取来,我直接带走,神不知鬼不觉。不过……”她顿了顿,“班主不放心我一个人来,特意派了个可靠的人陪着我。我让他在楼下等着了,一会儿我下去跟他说一声就好。” “那是个什么人?靠谱吗?”黄岩心生警惕,沈望舒的一番话把他也搞得紧张起来了。 沈望舒坦然回答:“黄爷您放心,我们班里的鼓师,叫陈默,是个哑巴,不识字的。不过您之前没见过他,所以我没让他上来。” “嗯。”这个解释打消了黄岩的疑虑看,他重新打量了沈望舒一番,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开口道:“沈小姐心思缜密,见识不凡,还懂洋文,比那些只知涂脂抹粉的强太多了。唱戏终究是下九流,难有出头之日,有没有想过换个行当?我们猛龙帮向来爱惜人才,到我这边来,待遇绝对比你窝在那戏班子里强上百倍。” 沈望舒垂下眸子,语气恭敬却坚定:“承蒙黄爷抬爱,望舒感激不尽。只是当初走投无路之时,是班主收留了我,给了我一口饭吃。如今班主那边正缺人手,望舒实在不忍在此时舍他而去。若是日后班主那边不再需要我了,还望黄爷给个机会……”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重情重义!就冲你这句话,我猛龙帮的大门永远为你留着!” 第30章 磺胺嘧啶 不知道猛龙帮到底把西药藏到了什么地方,沈望舒在星辉等了两个多小时,茶水都快喝饱了,黄岩的手下才匆匆将东西取回来。 东西被装在一个布包里,沈望舒将其打开,奎宁、普鲁卡因、肾上腺素、凝血酶、普鲁卡因、磺胺嘧啶……各种各样的包装,那晚见到的种类一样都没少。不仅如此,种类还多出了一些——猛龙帮果然是把码头其他帮派手里的货也搞到手了。 沈望舒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将布包重新捆上,收进了自己随身带来的提包里。 从得到这批药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足够猛龙帮搞清楚这些印着洋文的包装壳下装的是什么东西了,此时再佯装不懂已经没有必要,只需沉住气,带着东西离开这里,那她此行的目的便算成功了一半。 她收好东西,站起来,微微欠身,向黄岩告别:“东西既已送来,望舒就不多叨扰黄爷了,还请黄爷静候佳音。” 黄岩闻言,也跟着站起身,作势相送:“辛苦沈小姐了,我送你。” “黄爷留步,知晓这刺史的人越少越好。望舒并非信不过您身边的弟兄,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今日我前来,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个寻常人,与黄爷谈些合作事宜罢了。送到这里,便足够了。” “哈哈哈,好!沈小姐考虑得周全,那就依你。”黄岩朗声大笑,他眼里对沈望舒的欣赏之意更浓,“慢走,路上小心。” 沈望舒再次轻鞠一躬,转身离开。 守在外边的帮派成员们虽不知沈望舒与黄岩是何关系,但早将黄岩对她的客气态度看在眼里,心中已有结论。 见她出来,态度比起送她上楼时更加恭敬,纷纷垂首道别: “沈小姐慢走!” “沈小姐走好!” “沈小姐常来!” “嗯。” 沈望舒步履从容,一一点头回应,离开了这销金窟。 见沈望舒出来,在楼下等得百无聊赖的陈默立刻迎了上来,双手飞快地比划着:“啊啊啊?” “陈大哥久等了,东西已经拿到了,一切顺利。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拿着王瑞林给的资金,沈望舒领着陈默在附近寻了一家干净的小摊,一人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付钱的时候陈默还想抢着付,但被沈望舒拒绝了。 回到云霓社,沈望舒没在院子里看见王瑞林,便先回屋卸了妆,这才去找他通气。 “班主,我把样品带回来了,黄爷那边我也把话说清楚了,不管这桩买卖最终能不能让猛龙帮赚到真金白银,他们要的不过是一个给日本人交投名状的机会。接下来,咱们只需寻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个礼物送到堀川中佐面前即可。到时候由您出面,我在一旁补充。” “好!太好了!”王瑞林喜上眉梢,用力拍了下大腿,他几乎什么也不用干,沈望舒就已经把事情干得妥妥帖帖,“小沈啊,你这本事,在我们这云霓社里,可太屈才了。” 沈望舒只是柔柔地笑了笑:“班主您过奖了,若非您当初收留,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桥洞子里住着呢!再说了,我不过是替您跑跑腿、传传话。这事能成,最重要的还是您和猛龙帮那位帮主的交情,否则我就是把天说出个窟窿来,人家也未必肯卖我这个面子。 向王瑞林交代完,沈望舒便回屋休息了。 如今的云霓社因着日本人的赏识,翻身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内部已悄然分成了几个小圈子。台柱子严文生和林清柔自成一派,鲜少与众人扎堆。一伙是像徐娇、周大强、陈默、朱安这些在云霓社落魄时也未离开的老班底。另一伙,则是王瑞林为了这次堂会,临时花钱请回来的旧日同僚。 徐娇等人约了沈望舒一同去下馆子,对如今的起色小小地庆祝了一番。后者,直到他们酒足饭饱回到小院都没见人影,不知道到哪去耍去了。 晚上,徐娇烧了一大锅水,招呼沈望舒一同泡脚。沈望舒应声走出房门,却听楼上“吱呀”的一声,传来了动静。 她下意识抬头望去,带着几分诧异:“林老板?” 今天她从星辉回来后就一直没见林清柔,她还以为对方已经回福林街那小洋房去了,没想到竟然还在楼上。 林清柔听见了她的招呼,微微颌首,没有出声。 正在舀水的徐娇也闻声抬头,同样惊讶,随即热络地招呼道:“林老板要洗漱吗?我这儿烧了一大锅热水,您尽管用,别客气!” “好。”这次林清柔答应了。 她对待沈望舒和对待徐娇的态度截然不同,沈望舒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得罪了对方,自演出结束后,让她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跟她说。 难道那天晚上,她…… 沈望舒不敢继续想下去。 既然林清柔不搭理她,她也不愿热脸去贴对方的冷屁股,那就按照最初相处时的状态来就好了。 三更十分,沈望舒迟迟没有听见另外一伙人回来的动静,估摸着他们今夜应该不会回来了。 昨晚上,她用黄酒给那军统擦了身体,但也不知道一天过去烧退了没,犹豫了片刻,她起身带着提前准备好的东西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这一次,她刚挪开木板,就听见了里边的动静。 “是我,你躺在那别动,小心牵动伤口。” “你……咳咳……你……来了?” 那名军统已经醒了,只脸颊依旧通红,嘴唇苍白干裂,状态不是很好。 “吃东西了吗?”沈望舒盖上木板,点燃蜡烛,随口问道。 “吃了一点。”男人回答,“你别……别白费力气了。我这伤……咳咳……多半是熬不过去了,晚点……我自己会离开这里。” “别说丧气话,若真不想活,你身上那把枪我可没有拿走。”沈望舒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对方:“这是素包子,还温着,先吃了垫垫肚子。” 接着,她又掏出另一个更小的纸包,放在身旁的稻草上,“吃完包子,把这个药吃了。药量……我不太懂,你自己看着来吧!” 男人挣扎着起身,一把抓过那小纸包,将其打开,露出了里边白色的小药片,眼中满是惊疑:“这是什么?西药?你别跟我说这玩意跟之前的三七粉是一个地方弄来的。” “当然不是,我有我的办法。这是磺胺嘧啶,怎么弄来的你别问,就像我不问你的名字一样,省得你日后出了事,还要连累我的朋友。”沈望舒回答道。 第31章 林清柔的身份 “你害怕我连累你的朋友,就不怕我连累你?”男人沙哑着嗓子问道。 沈望舒毫不畏惧地对上他审视的目光:“救你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早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但我的朋友是为了帮我才冒险相助,我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她不想让这个军统摸清自己的底细,所以无中生友,虚晃了一招。 男人没有再追问,他将药片放在一旁,就着热水小口小口的吃起了包子。沈望舒在一旁耐心地等着,地窖里只剩下拒绝的声音。 随着最后一口包子咽下肚,男人突兀地打破了沉默:“祁绍海。” 沈望舒正在发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茫然地看向对方:“什么?” “我的名字。” “哦。”沈望舒应了一声,“沈望舒,我之前说过的。” 沈望舒很快就给对方的反常找到了解释,估计是她刚才说的不问对方名字的话把他给刺激到了,这才把自己的名字说了出来。 “我记住了。”祁绍海把包着包子的油纸折了起来,又喝了一口水,将水壶放在地上,道:“麻烦再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弄些干净的布条,再打一盆热水来,还有这个……”他将小纸包里的药片取了四片出来,递给沈望舒,“帮我把他碾碎。” 比起沈望舒这个外行人,祁绍海显然知道磺胺嘧啶的用法。 “行,你等一下。” 沈望舒回屋拿了自己用来洗衣的木盆,又找了件寻常款式的衣服剪碎,还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这才拎上她留给自己用的热水重新回到了地窖。 “热水只剩半壶了,不晓得够不够。”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水倒进盆里。 “够了,谢谢。” 祁绍海坐直身体,开始解开重新染血的衣襟,露出腹部那片狰狞的伤口,显然是要自行处理。 沈望舒倒完水后,将水壶的盖子倒扣在地上,铺平那张她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把药片放了上去,用之前拿来碾三七粉的那块石头将其按照祁绍海的要求碾碎。 另一边,祁绍海已经用拧干的热布巾把伤口周围擦拭了一遍。 两天过去,那伤口非但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红肿得吓人,边缘还泛着一圈青紫。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把匕首,用热水擦拭干净,往嘴里塞了一把干草死死咬住,狠下心来就往伤口里一剜,看得一旁的沈望舒都忍不住跟着一起龇牙咧嘴,将脑袋转到了一旁。 许久,身旁的闷哼消失,祁绍海的声音更加沙哑,还带着几分虚脱:“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把那药粉给我。” 沈望舒立即将药粉递过去,转身后,她在注意到祁绍海身旁的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染血的子弹。 原来击中他的子弹还留在他的体内,难怪在这种天气下,他的伤口还会感染。 就跟之前沈望舒帮忙处理时一样,祁绍海先是将渗出的血擦拭干净,又把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这才重新包扎起来。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和破烂的衣衫,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你……” 沈望舒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想问他如何能忍下这剜肉之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两人之间还没熟悉到这种地步。 “有你弄来的药,剩下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只是一时半会儿还动弹不得,这段时间得劳烦你……每晚送些食物和清水下来。” “嗯。”沈望舒点头,“不过,日本人把丹桂大舞台归还了,营业执照也批了下来,过不了几天,我们可能就要搬走了。到时候,我怕是不方便过来了。” 祁绍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闭上眼,轻声道:“我知道了。” 之后,两人再没有进行交流,沈望舒默默收拾完东西,离开了地窖。 血水好处理,顺着水沟泼出去,再打盆冷水一冲,很快就会与污水融为一体。难搞的是那些染了血的布条,这是万万不能丢出去的,沈望舒准备将其收起,等它干了,再拿去烧掉。 收拾完这些东西,沈望舒一看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三点,她赶紧回屋休息。 这几天班里虽然没什么事,但总不能大白天一直窝在屋里睡觉,她还没严文生那样的地位。 今天晚上,祁绍海告诉了她他的名字,显然已经对她产生了信任,接下来在云霓社搬走之前,她得想办法从对方口中出打探她想知道的消息。 对,可以从那批药着手。 提起那批药,就不可避免地提起沈家,若他真知道些什么,肯定会透露。 沈望舒在床上将计划过了一遍,正准备睡觉时,楼上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林清柔破天荒在云霓社歇了一夜,已经足够令人惊讶,今日她仍未离开,班里很快便生出了风言风语。 晚上休息前,徐娇还拉着沈望舒议论,怀疑林清柔是不是福林街的房子到期才回来住。 此刻,沈望舒确信林清柔归来绝非这般简单。 昨天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并不是同一个时间,而是在她离开地窖回屋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 往坏处想,她的一举一动很可能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听着脚步声已经下楼,沈望舒悄悄起身来到窗边,将窗子推开一个小缝,循声望去,只见林清柔正走向地窖所在的位置。 她果然发现了! 沈望舒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不过,现在祁绍海还醒着,那可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羔羊,他手里还有枪,若是林清柔有什么异动,他解决起来必定比她干脆利落。 此时,沈望舒已然顾不得林清柔先前对她的帮助,她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借着月光,沈望舒清晰地看见林清柔蹲下身,在木板上敲了几下,随后挪开木板走了下去。 木板先是被挪开,然后又盖上,地窖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传来。 沈望舒终于反应过来,林清柔跟祁绍海根本就是认识的,而祁绍海受伤来到这里,只怕正是来找林清柔的。 他当初往她这边走来,多半是想去林清柔的房间,只是碰巧遇到她睡不着,被她碰见,这才进了地窖。 想通这一切,沈望舒猛然记起一桩关乎性命的大事——堀川一郎被刺,不仅是祁绍海一人所为,其间只怕还有林清柔的参与,那提前埋好的炸弹很可能就是她的手笔。 对方当初替她解围留下,只怕就是带着这个目的去的。 这位她原以为攀附权贵的名角,身份并没有表面那般简单。 第32章 拆穿 沈望舒轻轻合上窗,蹑手蹑脚地缩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林清柔昨晚也来过这么一出,只怕那个时候她就已经跟祁绍海联系上了。 既然对方知道是她帮了祁绍海,为何今天对她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态度? 所以林清柔,其实是在有意撇开与她之间的关系。 在云霓社,她俩本就没什么交情,除了排《霸王别姬》那会儿,对方捏着鼻子指点过她几回,那副嫌弃劲儿班里谁不知道?就算有人问起,也绝不会把她俩往一块儿想。 想到这里,沈望舒才长舒了一口气。 严文生身上那点嫌疑还没撇干净,但他要真是自己人的可能性已经越来越小了。反倒是林清柔和祁绍海这边,说不定能借助军统的力往下摸一摸。 还有那个汪家豪,虽然今天黄岩并未提起与他有关的消息,但看那架势,多半是没逮着。 上海滩这么大,一个人想要藏起来很容易,但外头有日本兵把守着关卡,他想离开这里就难了,就算能搞到船也不行。 汪家豪如今就是一只过街的老鼠,猛龙帮要杀他灭口,被他连累的其他帮派也饶不了他,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他熬不了多久。 找上她这个唯一帮过他的人,是迟早的事儿,就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了。 第二天,云霓社大多数人都被王瑞林叫到丹桂大舞台那边帮忙去了,只留下两位台柱子和沈望舒。 林清柔和严文生,王瑞林不敢请也请不动。至于沈望舒,她是杨昆仑介绍过来的,昨天又替班主解决了猛龙帮那块心病,王瑞林大手一挥,让她留在小院里好好歇着。 难得白天院子里这么清净,沈望舒盘算着正好给地窖里那位送点东西,还特意出门给他买了身干净衣裳。 回到小院,她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林清柔所住的阁楼,房门依旧紧闭,不晓得人还在不在里面。不过在不在都无所谓,她只当做不知道。 至于严文生,给日本人唱完堂戏后,他的荷包又鼓了起来,很快就恢复了找乐子的兴致,一大早就哼着小曲儿出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多半不是普通百姓能消遣得起的地儿。 将院门锁好,确认一会儿不会有人在她给祁绍海送东西时突然进来后,沈望舒掀开地窖盖板,轻手轻脚地走了下去。 祁绍海刚寐了一会儿,昨晚剜子弹的疼痛折磨了他一整夜。听见动静,他勉强睁开眼,大脑还处于混沌之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晚上了?” 地窖中光线昏暗,也没个表看时间,他有些分不清时辰。 “没呢。”沈望舒把带来的东西放在一旁,“人都出去了,正好给你送点东西,顺便把你这身血衣拿去烧了,留着也是祸害。” “唔……谢了。” “不用谢。”沈望舒在他对面蹲下,话锋一转,“其实,这次过来,还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祁绍海强打起精神。 “你不是想知道那药是从哪来的吗?” “你不是怕连累你那朋友?”祁绍海看她。 “我确实不想连累到他,但我更不想让这批药落到日本人手里,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沈望舒理直气壮地回答。 祁绍海重新打量了一番沈望舒,半晌才开口道:“你……不大像个寻常的戏子。琢磨这些事儿,不该你操心的。” “呵!”沈望舒冷笑,“但凡有得选,谁愿意吃这碗饭?小鬼子入侵我们的国家,抢了咱的东西,扔两颗甜枣就想让我们感恩戴德?我沈望舒虽是是个唱戏的,可也懂得位卑未敢忘忧国。但凡有点机会,能做点什么,我绝不会袖手旁观。”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救你一样。” “你……真不像个普通戏子。”祁绍海又重复了一遍,“这不是一个戏子能说出来的话。” “戏子应该说些什么话?风花雪月?你知道我们林老板吗?比起她在上流人士间周旋却不落下风的本事,我还差得远了。”沈望舒暗戳戳给自己出了口窝囊气,“我以前也是念过私塾的,只是家道败落,不得已罢了。” 祁绍海也跟着笑了笑,并没有因为沈望舒提到林清柔就露出什么破绽。 他往后靠了靠:“说说你口中的那批药吧,不过我也不能保证我能帮上什么忙。你知道的,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那批药,来历有些曲折,具体的细节我就不多说了,但可以肯定,它十有八九跟延安有关系……” “等等!”祁绍海打断她,“延安?地下党?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沈望舒白了他一眼,“你们军统的人,都这么沉不住气吗?那天晚上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祁绍海被噎得一时语塞:“……你……我……” “别问我怎么知道你是军统的!”沈望舒抢过话头,“外头的消息传得比你想象中要快,两边做事的风格,瞎子都能分得清!地下党那边的人,干不出单枪匹马闯鬼子老巢,刺杀中佐的事儿。” 祁绍海彻底沉默了,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沈望舒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福林街,有个沈家,听说过吧?” “沈家?好像有点印象。” “就是那个被鬼子吊在宪兵队门口几天几夜的那家。这批药,多半是他们经手的。”沈望舒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祁绍海的反应,这才是她这趟下来的真正目的。 “哦,我想起来了。”祁绍海的反应也如同她期待的那般发展,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沈望舒毛骨悚然。“就是被自己儿子举报的那家吧!” “被……儿子……举报?”沈望舒嘴角扯了扯,每一个字的吐出都十分艰难。 不过祁绍海的关注点并不在她身上,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见她不清楚,进而解释道:“也是,那人出卖父母抱上了日本人的大腿,这种消息一般是不会报道出来的,你不晓得也正常。你继续讲。” 此时沈望舒已经心乱如麻,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否则以祁绍海的老练,定然能察觉到她的异常。 她只能按照先前的演练,把话继续说下去:“经手这批货的中间人叫刘生,是我们云霓社严老板的朋友。刘生被日本人抓了,还连累我们严老板也进去了一回,最后还是林老板托人把他保出来的。 现在这批药落到了一个帮派手里,那帮派想借这药当敲门砖,搭上日本人的线。鬼子那边不用想,为了找到藏在暗中的钉子,肯定是想要这批药的。而我,”她顿了顿,“阴差阳错,成了中间那个传话的人。那个帮派想通过我,把这批药献给鬼子。” “所以,”祁绍海精准地抓住了关键,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压根儿没什么‘朋友’,是吧?那药,就是那帮派直接塞到你手里的!” 沈望舒:“……” 当她得知父母惨死很可能是曾经爱护她的哥哥导致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这才没注意前后话语中的矛盾。 而祁绍海也是,哪怕伤成这样,脑子还转得这么快,一下子就戳破了她无中生友的谎言。 “那不重要!”沈望舒强行镇定,试图把话题拉回来,“重要的是,这药绝不能落到鬼子手里!延安也好,重庆也罢,只要不便宜日本人就成!你有没有办法,把这批药弄走?” 第33章 鹤鸣堂 “你知道那批药藏在哪吗?”祁绍海问。 “不知道。”沈望舒摇头。 “那没有。”祁绍海索性躺平,语气懒散。 身份被点破后,两人间的试探淡了些,倒显出几分同处一条船的直白来。 “你们军统……都是单打独斗的?”沈望舒皱眉,“就没个帮手?” “你既然知道军统,就该懂规矩。”祁绍海嘴角抽了抽,“单线联系,任务砸了,脑袋掉了,也牵连不到上峰。眼下我的任务就一个——弄死堀川一郎。” “可你现在任务失败了。”沈望舒毫不客气地揭穿他。 “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 “要是一直不成呢?” “杀到死。”他回答得干脆,“要么我死,要么他死。” 听完祁绍海的话,沈望舒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两人开始大眼瞪小眼,地窖里静得只剩呼吸。 过了一会儿,祁绍海大概觉得这话太硬,又补了句:“你要真知道藏药的地儿,我还能想办法跟你一起把它弄出来。可你什么都不知道,等他们自己把东西运出来,那肯定也是到给日本人的时候了。西药这么金贵的东西,到时候日本人、帮派,层层把守,就凭你我,你觉得能干过那么多人吗?” “我要是晓得我还来问你?我自己就能设法去弄。”沈望舒撇了撇嘴,随后,她又问道,“如果我能让小鬼子不参与呢?” “如果只是帮派的人,或许还有一些操作空间,但也得看具体情况。可若是小鬼子不出动,你要如何完成对帮派的承诺?你不会觉得上海这些帮派就那么好对付吧?” 祁绍海似乎猜到了沈望舒的想法,又道:“你别想着少报或者瞒报紧俏货来降低小鬼子对这批药的重视,那个帮派的目的是抱上小鬼子这条大腿,他们能让你一直卡在中间传话?一旦他们自己搭上鬼子,这事儿立马穿帮!到时候,两边都能要你的命!” 沈望舒再次沉默了。 不可否认,她之前就是这么想的,而祁绍海,也句句说在了点子上。 若是这批药不足以引起日本人的兴趣,那他们就有很大可能让猛龙帮自行处理,如此一来,她就能借这个机会将药进行转移。 可祁绍海这么一说,她就发现自己的想法还是有些天真了。 “算了,这件事容我再想想,还有一些时间。” “你想吧。”祁绍海闭上眼,“用得上我就说一声,前提是不是送死的活儿,我这条命还得留着去完成任务。” “嗯,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沈望舒离开地窖,将昨夜留着的血布条和今日从祁绍海身上换下的血衣塞进灶膛,趁着大家都还没回来的机会,将其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傍晚,云霓社众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院子,丹桂大舞台毕竟还没收拾出来,王瑞林中午给大家在外面买了一顿,舍不得晚上也在外面吃,于是晚上又回云霓社做饭。 沈望舒本来还想着父母和哥哥的事,但很快被嘈杂的声音所影响,干脆放在一旁。 她来到徐娇身边:“徐姐,大家怎么都垮着脸?戏院那头出什么问题了?” “嗨,别提了!”徐娇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还不是那个鹤鸣堂?” “鹤鸣堂?怎么了?” 对于鹤鸣堂,沈望舒不是第一次云霓社的众人提起了,过去王瑞林时常挂在嘴边。 从那些只言片语中,她只知道云霓社没落后,鹤鸣堂落井下石,挖走了原本四位台柱子中的其中两个,还有其他一些本事还算过得去的伶人,在如今的上海滩一家独大,就连上海伶界联合会都得看他们面子。 按道理来说,现在的云霓社在鹤鸣堂眼中应该就是一只小蚂蚁才对,双方怎么会生出矛盾来? “那就是一帮红眼病!”徐娇叉腰骂道,“瞧见咱丹桂大舞台的招牌重新挂起来,坐不住了,过来冷嘲热讽的!挖走咱那么多角儿,还怕这怕那?我要是他们,跳茅坑呛死自个儿得了!” 严文生从门外摇着扇子踱过来,腔调拿得十足:“人家怕的不是咱们,而是自个儿没长进!死抱着老本儿,戏迷早腻味了。哪像咱们这出《霸王别姬》,要不是改进了许多次,能入了堀川中佐的眼?” “还是严老板您看得通透!”朱安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捧场,“要不是咱先前落了难,他们一家独大,这上海滩的戏台,哪轮得到他鹤鸣堂抖威风?早黄了!” 沈望舒眨了眨眼,算是听明白了,又问:“那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能是什么情况?”周大强在一旁阴阳怪气,“大不了跟从前一样,打对台呗!这帮不要脸的,《霸王别姬》肯定是不敢跟我们打,多半想要借着他们的角儿多,跟我们玩花的。说不准还会重金请几位大家重新出山,反正不会光明正大跟咱们比。” “他们未必舍得请人那钱,光是门票降价,再送点花生瓜子,甚至是戏单,就够咱们吃一壶了。”徐娇接道,“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没少挣钱,真要这么打,我们可撑不了多久。” 对台戏。 这个词沈望舒以前听说过,但从未具体去了解,以前爸爸妈妈和哥哥带她去哪里听她就去哪里听,根本不清楚里边的弯弯绕绕,听几人这么解释,才发现其中的激烈。 班主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院子里,骂道:“都少他娘的在这里说丧气话!咱们之前什么苦日子都过来了,还怕跟鹤鸣堂打对台戏?只想着被他们压住,怎么不说我们能踩着他们出名呢? 他们唱文戏,我们就唱武戏;他们唱冷门,我们就唱热家伙;实在不行咱们就直接跟他们撞戏! 是,他们是挖了我们不少人,但咱们的严老板和林老板,哪个单拎出来不比他们的台柱子强? 再不济,等日本人来捧场的时候,总会有客人会过来的。你们怕个屁!” 第34章 搬家 又过了两天,在云霓社就要搬回丹桂大舞台之前,林清柔离开了小院。 林清柔在班子里待这些天,沈望舒耳朵里可没少灌闲话,可这位倒好,跟没事人似的,照样早出晚归,我行我素。 现在好了,她搬走了,这段时间的谣言不攻自破,大家的注意又回归到了戏院上。 就在林清柔离开的那天夜里,祁绍海也跟沈望舒辞别:“我的伤养得差不多了,继续躺在这里无益,外头风声也该过去了,我该走了。往后这地窖,你不用再来了。” “你觉得没问题就行。” 那是祁绍海自己的身体,他自己都不在意,沈望舒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见沈望舒无话,祁绍海想了想,道:“等我准备妥了,还得再会一会那个堀川一郎。动手前,我会再来一趟。那批药,你若想好了怎么处置,我可以顺道帮你一把。”他顿了顿,火光映着他的眸子愈发深沉,“要是还没想好……呵,那就看我这次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了。” 第二天,沈望舒特意去地窖里看了一眼,果然已经人走楼空。干草、地上的灰尘……所有的东西都恢复了原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仿佛那个命悬一线的军统特工,和那几晚惊心动魄的照应,都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他从夜里来,又在夜里离开,除了一个名字,什么都没留下。 哦,对,他跟林清柔,明显是认识的。 仅此而已。 自从知道林清柔有可能是军统的人后,沈望舒留了心眼,专门去留意了那些跟林清柔传过“故事”的上流人物。 这一了解,倒让她看出点门道:这些人,清一色地都跟小鬼子有着不清不楚的勾连。 林清柔接近他们,分明是带着目的的。 对她这种豁出身子去周旋的法子,沈望舒心里头滋味复杂,说不上是敬佩还是别的什么。 但转念一想,救国嘛,手段哪还分什么高下? 各人有各人的路罢了。 此间,沈望舒还试图寻找自己哥哥的线索,可惜一无所获。 第四天,丹桂大舞台的生活区已经被收拾了出来,大家伙儿热热闹闹地搬了过去。至于台前那些布景道具,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好,到时再慢慢添置。 云霓社总共就三个女的,林清柔有洋房住,但王瑞林还是给她留了一间豪华的临时休息室,徐娇和沈望舒占了女子身份的便宜,也各自分到了单间。 剩下那些大老爷们儿,王瑞林独占一间,严文生这位台柱子自然也单住,陈默和周大强这对老搭档还挤一屋,其他新回来的人终于告别了破院里的大通铺,住上了敞亮的四人间。 沈望舒的行李少得可怜。当初从国外回来,为了路上方便,就带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点现钱,大头都存了银行。 至于组织那秘钥? 根本就没有实物,已经被她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 为了在新地方讨个好彩头,王瑞林大手笔置办了一批新家当。大家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搬过来,就算安顿下来了。 对于丹桂大舞台,陌生的只有沈望舒一人,其他人对这里已经是熟得不能再熟了,甚至在梦里都常常回到这里来。 王瑞林把沈望舒叫到身边,一边溜达,一边讲自己的想法给她介绍戏园子的情况。 “看那边。”王瑞林手一指,“我准备把最中间这个包厢留给堀川中佐,如果他不来,就空在这里,好表现我们的诚意,你觉得怎么样?” 戏园子里分有三个区域,舞台前的池座,池座后的散座,还有二楼的包厢。 正对舞台的这一排包厢,历来是达官显贵的专属,而那居中的“龙头位”,更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班主您拿主意就好,”沈望舒谨慎回答,“这些规矩我懂得少,但我觉得您这么做谁也挑不出错来。” “你觉得没问题就行!”王瑞林搓着手,两放光,“等咱们正式开锣,我就给去堀川中佐递帖子,请他来看热闹。开场先来一出《天官赐福》讨个吉利,再来一场《龙凤呈祥》展示咱们的实力,最后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开始患得患失起来:“大轴还是《霸王别姬》?可上回堂会才唱过,堀川中佐会不会嫌腻味?要不……换成《贵妃醉酒》?以堀川中佐对林老板的赏识,兴许会喜欢。哎!严老板毕竟上了年纪,《长坂坡》那种武戏怕有些吃不住劲儿了……” “班主,您掌舵云霓社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自有您的道理和眼光,您得信自己。”沈望舒劝道。 “嗯!你说得对!”王瑞林点点头,却又叹了口气,“唉!这人哪,落魄过,就容易变得畏首畏尾,生怕再栽跟头。” “对了,”沈望舒适时提醒,“您若请堀川中佐,不妨把猛龙帮的黄爷他们也一道请来观礼。虽说不好直接引荐,但把他们安排在隔壁包厢,也算咱们递了份心意过去。” 猛龙帮和日本人这条线,宜疏不宜堵。此刻将他们请来,日本人未必会另眼相看,但猛龙帮却必须承这份情。这也是沈望舒为那批药准备的一份的筹码。 “对对对!是这个理儿!”王瑞林连连赞同,随即又压低声音叮嘱,“不过小沈,开张那日,那东西可千万别急着递!眼下咱们跟堀川中佐之间,还隔着清柔那道桥呢!这会儿就送,显得咱们吃相太急,反倒落了下乘。得等日后往来熟了,水到渠成才好。” “班主放心,我晓得的。黄爷是明白人,为了猛龙帮的前程,他们也不会催。咱们把他们安排在堀川中佐隔壁,诚意就已经摆足了。” “嗯,你明白就好。”王瑞林满意地点点头,终于图穷而匕首现,“还有件事……就是……杨先生那边,你看能不能走动走动,把他请来?要是能请动他老人家坐镇,咱们跟鹤鸣堂打擂台的底气,可就足了!” 沈望舒心头微紧,有心推拒,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理由,只得含糊应道:“我只能试试。他老人家是我家一位长辈的故交,未必肯给我这个小辈面子……” 王瑞林其实也知道此事不易,但想到若能请动这位梨园泰斗,与日本要员和帮派魁首同列,云霓社重张旗鼓的声势将无可比拟。 到时再登个报…… 想想就十分完美。 他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且试试,成与不成都行。” 王瑞林带着沈望舒在空旷的园子里大致转了一圈便去忙了,沈望舒回到后院,正碰上正跟众人聊天的朱安。 小伙子看见她,语气都变得酸溜溜的:“沈姐姐,我感觉现在你比我更像师父的徒弟了,上哪都带着你,就连戏园子都带你转悠,对我成天不是打就是骂的。” 沈望舒笑了笑,解释道:“严师出高徒嘛。班主也不是专门带我看园子,是有事要与我商量,你别多心。” 第35章 渊源 在丹桂大舞台安顿下来后,王瑞林又聘回不少人手,将班底充实起来,开始为重新开张排演新戏。 风声传开,那些云霓社没落后被迫离开的老面孔,也陆续寻了回来。 有梳头的、管衣箱的、检场的……甚至场面(乐队)也添了人。 过去,武场徐娇一人掌铙钹兼大锣,陈默司鼓,文场只有周大强一人苦苦支撑,月琴和三弦轮着来,胡琴根本顾不上。如今,大锣手和京胡琴师的归位,场面一下子就充盈了起来。 这些人大多是云霓社没落后,王瑞林养不起,一个个送出去的。如今在其他戏班子里混得不太好,听说云霓社重整旗鼓正缺人,立刻卷了铺盖投奔。 连当初被鹤鸣堂重金挖走的那些个,也偷偷溜回来打探风声。他们的到来,自然也带来了老对手的消息: “鹤鸣堂的管事可凶了,根本就不把我们这些配角儿当人看,几位老板吃香的喝辣的的,我们就只能啃杂粮窝窝头配咸菜!” “听说云霓社要回来,他们铆足了劲儿想要把云霓社再压回去,还说什么有你没我,有我没你的,可见他们还是很重视你们的。” 有人不解:“你们当初不是被重金挖过去的吗?既然拿到的演出费比这边多,又有什么好抱怨的?戏班子不给你们整好东西,自己买去啊!” “重金?呸!我们都他娘的被骗了!”那人一脸愤懑,“钱是给了,可七扣八扣,最后毛都不剩!起晚扣钱,练功懈怠扣钱,忘了打卡扣钱,台上出点岔子更要命……算下来,一场戏的钱还不够扣的,哪还有闲钱去买别的?” 对这些诉苦,云霓社的大家伙儿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跟那些因为养不起被王瑞林遣走的人不同,这些人曾是云霓社的中流砥柱,他们的离开,无异于在云霓社最危难的时候抽走了脊梁骨,哪怕严文生和林清柔还在,也再难撑起像样的大戏。 如今在鹤鸣堂混得不好就想回头? 哪来这等便宜事! 这些人得不到云霓社众人的欢迎,又不敢叫鹤鸣堂知道,只得灰溜溜地回去了。 院子角落,周大强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老伙计数落:“哼,这帮忘恩负义的东西,想得倒美!当年老王对他们多厚道?别家都是‘学戏九年,帮演一年,死活不管’,咱们呢?只要能登台露脸,老王就发份子钱!少是少了点,可那也是真金白银!如今混不下去了就想回来?” 他冷笑一声,“那卖身契在人家手里攥着呢!我早就打听过了,他们这批被挖过去的,都签了三年以上的合同,鹤鸣堂就是存心的,宁可烂在手里,也不让他们回来搭班唱戏!这点门道都看不透,活该!” 从大家的讨论中,沈望舒对班里的情况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她此时正跟徐娇一块儿在井边洗衣,闲聊问道:“徐姐,戏班子之间斗得这么狠?上海看戏的人海了去了,就不能各唱各的,有钱一起赚?我看咱两家的单子也不都一样啊!” 徐娇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咧嘴一笑:“换做别的班子兴许有可能,跟鹤鸣堂?门儿都没有!” “这是为何?两个班子哪来深仇大恨,非要斗个你死我活才行?” “深仇大恨倒是说不上,但这积的怨,可比黄浦江的水还深!”徐娇道,“你可能不知道,老王跟鹤鸣堂那班主,在北平的时候就是同门师兄弟,他们打那会儿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后来一起到了上海,你瞧瞧,两家戏园子门对门开着,前些年一直在较劲儿。要我说啊,当年咱们云霓社出事,指不定就有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还是同门师兄弟?”沈望舒睁大了眼,“这不应该跟亲兄弟差不多吗?” “谁说不是呢?可能他们天生八字就相冲吧!”徐娇叹道,“听老人们讲,老王和他那师兄,都是他们师父的心头肉。老王擅长改戏,脑子活络,改的戏年轻人都爱看,他师父也说他改的戏有灵性。他那师兄?也不简单!那可是打小就吃这碗饭的神童。四岁入行,七岁登台,演什么是什么!可他就认死理儿,觉得老王改戏是糟蹋祖宗传下来的心血。你想啊,一个要破,一个要守,针尖对麦芒,碰一块儿那能不炸?” 她拧干一件衣裳,放在一旁,接着道:“两家在上海斗了这老些年,谁也没把谁彻底摁下去,都觉得对方的路是死胡同。好不容易咱们倒了,鹤鸣堂独大了,他师兄还没得意几天呢,嘿,咱们又站起来了!你说这口气,他能咽得下去?” “那肯定不能。”沈望舒回答。 “所以咯!不过要我说啊,照鹤鸣堂那死守老规矩的做派,就算没咱云霓社,也迟早有别人把他们顶下去!上海滩,听绍兴戏的才是大头,京戏本就地盘小,他们还抱着老黄历不放,不死才怪!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老王的本事还是有,严老板如今也收了心,加上还有日本人撑腰,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嗯嗯!”沈望舒点头,“我其实也没多想,就是问问。” “对了,小沈。”徐娇话锋一转,问出自己关心的问题,“说起来,老王最近待你可是真不一般了,走哪儿都愿意带着,有事也让你去帮忙办。当然,姐没别的意思,就是小朱那孩子啊,心思细,容易钻牛角尖。你要是不介意,跟姐透个底?回头我也好帮你劝劝他,省得他没事瞎琢磨。” 沈望舒想了想,开口道:“徐姐,这事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你知道我是经人介绍才进班子的,班主看在那位先生的面子上才收留我。他找我帮忙,也是想托我请那位先生在咱们开张时,能来给撑撑场面。那位先生的名号,你想必也听过,姓杨,叫杨昆仑。” 其实这件事沈望舒没必要解释,她的心思并不在云霓社里,但她不想自己在云霓社的这段时间被人际关系而影响,如果徐娇能把朱安说通,那是最好的。 第36章 杨昆仑 “嘶——!”徐娇倒吸一口凉气,睁大了眼,“杨……杨先生?你还认识那样的大人物?怎的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其实也算不上多亲近,主要是家里一位长辈与他有过旧交情。可这都好些年没联系了,早就淡了。不然……”沈望舒脸上出现一抹自嘲的苦笑,“以他那样的身份和地位,怎会把我安排到这儿来?” 这话里,不经意间透露出对云霓社先前状况的一丝评判,但若是带着杨昆仑在上海,乃至全国京戏行当中的地位来听的话,她这么说已经算得上是谦虚了。 若杨昆仑真有心照拂,哪怕沈望舒是半路出家,也能把她塞进当时正如日中天的鹤鸣堂去,而不是到这没落的云霓社里来吃苦。 “说的也是,他要真想帮你,哪能让你来这儿受这份罪?”徐娇点了点头,“这种事老王不可能看不出来,这还想让你把人请过来镇场子?他想得也太美了点!要姐说啊,你还是别答应算了。这人情金贵着呢!用一次薄一分,留着往后关键时刻再用才好。” “没办法,班主开口了,我总得去试试。” 沈望舒没说的是,她觉得王瑞林和杨先生其实是相识的,不然杨昆仑也不会把她这个烫手山芋扔到云霓社来。 表面看,杨昆仑是怕受到沈家牵连,又对故人的女儿心存歉疚,这才捏着鼻子把她送到没落的云霓社。可仔细想,如果不够信任的话,一旦沈望舒的身份被曝光,杨昆仑这个介绍人绝不可能脱得了干系。 沈望舒转了话头,道:“这事我也不好在班里张扬,省得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味儿。小朱那边,还劳烦徐姐帮我解释两句。” “好,这事儿包在姐身上!”徐娇一口答应下来,“不过啊,你也别怪小朱。那孩子打小就被卖到咱们班里来了,那会儿班里出事,老王想把他送到别的好去处,虽然比不上鹤鸣堂,但日子肯定比在咱们这舒坦。可这孩子死心眼儿,认准了老王,死活不肯走。老王是拿他当严老板的接班人来栽培的,他也把老王当成亲爹一样对待。你这才来俩月,老王就对你另眼相看,他孩子心性,心里头能痛快才怪!” “徐姐放心,我晓得的。小朱是个好孩子,从我进班来到现在,天天雷打不动地练功,就是孩子气了一点,我不会往心里去。”沈望舒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徐娇把手头最后一件衣服拧干,盆里的水“唰”地一下泼了出去,随后擦了擦手,端起盆,道:“姐这边洗完了,先晾去了啊!” “去吧,去吧,我这边马上也要好了。” 午饭。 以前在小院的时候,大家伙儿都围着一个桌子吃饭,如今云霓社人多了,就分成了好几桌,但沈望舒这桌都还是老熟人。 朱安时不时往沈望舒这边瞄,一副欲言又止,又带点不好意思的模样,看来徐娇已经找他说过了。 其实一开始刚进班的时候,沈望舒跟他的关系挺好的,两人常一块练功,偶尔也偷偷懒,聊聊班里的琐事。 可自打接了给日本人唱堂会的活儿,两人就渐渐疏远了。 王瑞林对徒弟要求高,朱安功夫不到火候,就不许他上台。 反倒是半路出家的沈望舒,仗着的也不过是从小对京戏耳濡目染的便宜,得了个小侍女的角色。 一个能登台,一个只能看,共同话题自然就少了。 加上那段时间林清柔对沈望舒的要求极为严格,每每练完都已经精疲力竭,哪还有心思维系这段本就根基不深的交情?最终便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沈望舒对他笑了笑,没特意搭话,只是放下碗筷,对同桌的伙伴们道:“下午我得出去一趟,帮班主送两张帖子。晚饭可能赶不回来,要是班主问起,劳烦各位帮我说一声” “行,你放心去吧!” 饭后,沈望舒带着两张邀请帖出发,一张是给猛龙帮的,另一张则是给杨昆仑的。 前者不必多说,现在王瑞林已经默认猛龙帮那边由她直接去沟通了,而杨昆仑这边,沈望舒没抱太大希望,也不希望对方过来,她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跟他道个谢,告诉对方她的近况,以及想要看看这一次能不能从对方的口中了解到沈家的事。 当初她什么都不知道,杨昆仑闭口不谈情有可原。如今她已知晓父母因何惨死,杨昆仑就没必要一直瞒着她了吧? 沈望舒先去了猛龙帮的堂口,将王瑞林特意将猛龙帮安排在堀川一郎隔壁包厢的消息告诉了黄岩。 当然,她也委婉提及日本人未必真会赏脸,这种话柄绝不能留给对方拿捏。 黄岩的反应不出沈望舒所料,对王瑞林的“诚意”表示满意,对那批“药”的事,反倒并不急着催促。 陌生人突兀送礼和“熟人”的顺水推舟,最终得到的效果那是天差地别。 离开猛龙帮,沈望舒寻着当初杨昆仑留给她的地址,来到了一座院子前。 这里并不是上海有钱人的聚集地,但整座院子面积不小,模样也十分精致,其间的每一株花草树木,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精心伺弄过的,透着主人闲适的雅趣。 这里,便住着名震天下的杨昆仑。 杨昆仑的年龄其实不算大,还未满六十,却已经成了梨园行当的传奇。 年少时在津门学艺,登台时反响平平,在他二十二岁那年,离开天津来到北平闯荡,一唱成名。 后来,他离开北平,来到了上海,在这边也斩获了许多戏迷的喜欢,沈望舒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双方还成为了好友。 二十年代,上海电台开始转播京剧演出,唱片公司更是大量录制京剧唱片,杨文生便被推着走向了全国。 他在行内或许不是技艺最登峰造极的那一个,却绝对是最负盛名的那一位。 而今,沈望舒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梨园小白,看待杨昆仑,心境已然不同。 第37章 相识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你是……”不多时,一个八九岁的少年跑出来,隔着铁门,狐疑地打量着她。 “你好,请问是杨昆仑杨先生的住处吗?” “你找师父干嘛?” “我姓沈,是先生故人之女,特来拜访,烦请小兄弟通传一声。”沈望舒礼貌地说。 “行,等着!”少年转身跑回屋内,不多时,他又跑了回来,打开了门:“师父让你进去。” “多谢。”沈望舒点头致谢,跟着少年走进院子。 少年在前引路,不时回头好奇地看她一眼,显然对这个陌生来客很是好奇。 客厅内,杨昆仑已在沙发上等着了。 他身着藏青色长衫,戴一副金丝眼镜,气度儒雅,皮肤保养得极好,若非鬓角已经泛起了些许霜华,几乎看不出岁月痕迹。 “杨先生。”沈望舒恭敬行礼。 “坐吧。”杨昆仑抬手示意,“一晃三个月过去了。看你的气色,在云霓社过得应该还算不错?” “托您的福,班主对我很是照顾。” “王瑞林那个人……”杨昆仑语气微顿,带着一丝惋惜,“虽说精明市侩,但待班里人还算厚道,可惜时运不济……” “世事难料,倒也不必说可惜。”沈望舒平静接话,“前些日子,林老板替班里争取到一个为日本人唱堂会的机会。幸得那位崛川中佐赏识,将云霓社旧日的戏院‘丹桂大舞台’发还了回来。如今我们已搬了过去,正筹备着重新开张。” “日本人……”听到这三个字,杨昆仑眉头微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少年端了茶进来:“客人请用茶。”“师父。” “嗯,”杨昆仑颔首,“你今日的把子功还未练足时辰,自己练去吧!” “是,师父。”少年恭敬退下。 他举手投足间已有章法,可见有名师指点,根基比年长些的朱安更为扎实。 待少年离开,厅内只剩二人,杨昆仑才又开口:“这孩子天资是极好的,只可惜……生不逢时啊!” “先生,”沈望舒不愿与他讲这些隐喻,开门见山,道“有些事,接触过日本人后,我已听说了大概。今日前来,一是代班主送上开张请柬,诚邀您拨冗莅临。”她将帖子放在桌上,轻轻推至杨昆仑面前,“二来,也是安顿下来后,特意向您道谢,谢您当初援手之恩。”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你父母与我亦是旧交,只望你别怨我没给你寻个更好的去处。”杨昆仑避开了请柬和其他的部分,只回应了感谢。 “其实……关于我家的事,”沈望舒观察着杨昆仑的神色,继续道,“我听到了一些消息。他们说……我父母是因为给地下党做事,被人告发到日本人手里,才被活活吊死的。”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出那个锥心刺骨的问题,“他们还说,那个告发他们的人……是我哥哥沈骄阳。先生,这是真的吗?” “小舒!”杨昆仑脸色微变,语气带着劝阻,“你先别激动……” “先生,我很冷静!”沈望舒打断他,语气坚定异常,“这消息我听到已有些时日,该有的痛……早已在心里翻腾过无数遍。如今我只求一个确切的答案!请您放心,无论结果如何,我沈望舒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敢牵累先生分毫!” 杨昆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是长长叹了口气:“唉!我先前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告诉你之后又如何呢?如今这上海滩,早就是日本人的天下了。你的父母,你的哥哥……知道了,不过是心上多插一把刀罢了。我原想着托王瑞林照应你些时日,待风声过去,再为你另谋出路,谁料……”他忧心忡忡道,“你可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您放心,爸爸妈妈最疼我了,哪怕是为了他们,我也会好好活着。这条命,我珍惜得很。” “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了。”杨昆仑松了口气,目光落到桌上的请柬,随手拿起翻开,嘴角牵起一丝笑来,“呵,这王瑞林,自己抹不开面子来,倒支使你跑这一趟。” “先生和班主……是旧识?”沈望舒顺势问道。 当初杨昆仑让人把她领去云霓社时,王瑞林可没显露出半分熟络。 “算是吧,有些老交情。”杨昆仑摩挲着请柬边缘,“不过这小子脸皮薄得很。云霓社落魄这些年,他宁可四处求告,也拉不下脸面来找我帮忙,我总不能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脸皮薄?沈望舒想起王瑞林对金常在的忍气吞声、对黄岩的毕恭毕敬、对崛川一郎的谄媚逢迎,实在无法将这评价与那位八面玲珑的班主联系起来。 杨昆仑将请柬放回桌上:“行,帖子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他,开张那日,我会准时到的。” 回到云霓社,沈望舒向王瑞林回禀。 “什么?他真答应来了?”王瑞林的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杨先生还说,”沈望舒道,“希望班主下回……能亲自去请。假手于人,总归少了些诚意。”这话确实是离开时,杨昆仑让她转达的。 “行……行吧!”王瑞林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比起王瑞林的反应,班里其他人听说杨昆仑答应要来,却是另一番景象,高兴得就差出门放鞭炮了。 “小沈,你家长辈这面子可够大的啊!”徐娇用力地拍了两下沈望舒的肩,兴奋道,“那位先生隐退之后,已经有好几年没出过山了,只有他那几个徒弟在外面活跃。先前鹤鸣堂请到了他一个徒弟,那辫子差点没翘到天上去!这下好了,你直接把他老人家给请出来了,鹤鸣堂那边只怕要呕死!” 沈望舒被拍得一个趔趄,脸上戴上了痛苦面具,她躲开徐娇的巨掌,道:“徐姐,真不是因为我。我听那位先生的意思,他跟咱班主,八成是老相识。” 第38章 开张前夕 “卖报卖报!沪上梨园要翻天啦!云霓社带着压箱底的好戏杀回来了,要跟鹤鸣堂打对台!去晚了可就占不着座儿咯!” 报童的吆喝声刺破清晨的宁静,王瑞林撒出去的银钱,让云霓社重登舞台的消息,连同与老冤家鹤鸣堂即将上演的“龙虎斗”,成了街谈巷议的热闹。 周大强趿拉着鞋从戏院门口溜达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得色,一屁股挤进人群:“嘿,这登报的银子没白花!我就在门口那么一坐,好几拨人凑过来打听咱们和鹤鸣堂的官司。这才多久没唱?这些人就把咱们云霓社的招牌给忘脑后勺去了!”他盘起一条腿,毫无形象地坐下。 “那可不嘛?”旁边人接口道,“哪一行不是只见新人笑,不听旧人哭?要不是咱们这回踩着风火轮杀回来,谁还记得这上海滩曾有个云霓社?” “光让人记得可不够,我们把开锣这几出戏唱好了才是重要的。要是在自家台子上砸了锅,没个满堂彩,别说报纸白登,往后,咱们就只能当全上海滩的笑柄了!” “这不是废话嘛?”有人嗤笑一声,“老王这段时间就跟盯贼似的,时不时过来看一眼,谁还敢偷懒?除非是不想在班里混了!” “不过……”就在大家插科打诨一阵,准备去排演时,一个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道,“你们……听说剧艺社那档子事儿了没?” “剧艺社?你是说他们排抗日剧那事儿?不是说没什么事吗?这都过这么久了,这么久也没见日本人找他们晦气啊。” “呵!那就是你们想当然了吧!”爆料者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新买的报纸,“小鬼……日本人那是不动声色,直接给他们玩了个釜底抽薪!瞧瞧这报上写的!”他指着上边一小块版面,“工部局、公董局联合发文,往后所有剧本,都得先过他们的审查,审查不通过的,统统不许演!” 云霓社的众人大多识字不多,对着密密麻麻的铅字直发懵。 “这……也没提日本人啊?” “榆木脑袋!”爆料者恨铁不成钢,“工部局、公董局没事儿改章程玩儿?还不是日本人在背后搞的事儿!我听说啊,如今剧场里,日本特务比耗子还多,只要嗅着半点‘抗日’、‘赤化’的味儿,立马给你掐了!再看这篇——”他翻到另一版,“喏,这上面说,有些剧社‘破坏中日亲善’,说什么‘大东亚共荣’才是正途!这跟指着剧艺社鼻子骂有啥两样?”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 “还好还好,咱们唱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老戏文,这火怎么着也烧不到咱们头上来。”有人拍着胸脯庆幸。 爆料者还没完,继续道:“我认识个剧艺社的,我听他说,好些个演了‘问题戏’的角儿,家里都收到了恐吓信,走在道上还有人在后头跟着,吓得现在连门都不敢出,戏也不敢唱了!” “肯定是东洋鬼子干的!除了他们,谁会玩这种下三滥?”徐娇大声骂道。 “嘘!姑奶奶你小点声!”周大强吓得赶紧扯她袖子,“别忘了咱们丹桂大舞台的执照,还是走了日本人的门路才批下来的!眼下好歹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甭管怎么说,这火暂时燎不着咱的眉毛。咱们啊,关起门来把自家的戏排瓷实了,比什么都强!” 工部局的新规并没有吸引到普通老百姓的注意,只在梨园行当里搅起了暗涌。而云霓社与鹤鸣堂这场明面上的“对台戏”,却真真切切成了上海滩近日最勾人的谈资。 开锣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众人也愈发紧张,这重登台的第一炮,可万万不能哑火!王瑞林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跳起来。 就在这节骨眼上,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就是进来看看,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云霓社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 “给我老实点!再动卸你胳膊信不信!” 凶狠的呵斥伴随着挣扎和怒骂,硬生生撕破了后台紧绷的排练气氛。 “怎么回事?前头闹腾啥呢?”王瑞林刚转身查看道具的功夫,一回头发现人都没了,心头咯噔一下,拔腿就往前院跑。众人也呼啦啦跟了上去。 只见前院空地上,两个膀大腰圆、穿着黑色短打的精壮汉子,正死死扭着一个贼眉鼠眼、拼命扑腾的瘦小男人。 如果说抓人的是云霓社的人也就罢了,问题是这俩人他们也不认识啊! 众人面面相觑。 “王老板!”其中一个汉子见王瑞林过来,朝他拱了拱手,“我们是黄爷派过来帮衬着看场子的!这小子贼眉鼠眼的,溜进来就鬼鬼祟祟东张西望,专往后台和行头箱子那边瞄,一看就没憋好屁,我兄弟俩就给按下了!” 一听是猛龙帮黄岩的人,王瑞林脸色瞬间由惊转喜,笑着回礼:“哎哟!两位辛苦!这点小事哪敢劳烦黄爷惦记,还特意请二位兄弟跑一趟!真是……真是……院里空屋子多的是,二位怎么也跟我知会一声,进来喝口茶,歇歇脚也好啊!” “黄爷吩咐了,没事别扰了班子里清净,影响诸位排戏。”另一个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上又加了把劲,摁得那探子哎哟直叫唤,“王老板,您看这耗子,怎么处置?” 王瑞林看向那个被抓住的男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声音也冷了下来:“说!你是哪条道上的?摸进来想干什么?” 那人被按得脸贴地,却依旧嘴硬:“冤……冤枉啊王老板!我就是……就是听说云霓社要跟鹤鸣堂打擂台,心里好奇,想进来开开眼,真没想干什么。您大人有大量,把我给放了吧!” “呵!”先前说话的汉子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开开眼?老子盯你半天了!先在外头转悠踩点,瞅准空子偷偷溜进来,这是正经看热闹的路数?你小子嘴硬没关系,鹤鸣堂后头撑腰的是哪个堂口,咱们门儿清!回头把你往他们龙头面前一送,是不是他们指使的,自然有人好好跟你聊!” “别!别别别!爷!两位爷饶命!”探子一听要见对方龙头,吓得魂飞魄散,立马泄了气,“我说,我说!是……是鹤鸣堂管事的,塞了我两块大洋,让我进来瞅瞅……瞅瞅您这边新置办的行头亮不亮堂,排的什么戏。天地良心,我真没想干别的啊!” “呸!你们这帮下三滥的招数,爷爷见得多了!”那壮汉啐了一口,转向王瑞林,“王老板,您也别为这家伙费心了。您忙您的去,踏踏实实排戏!有我们哥俩在门口守着,这些想使阴招坏事的玩意儿,来一个,抓一个!保准让他们一个都成不了事!” 王瑞林看着地上瘫软如泥的探子,又看看两个杀气腾腾的猛龙帮打手,心中百味杂陈。 这可还没开锣呢!鹤鸣堂那边就已经坐不住了。 接下来,只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深吸一口气,对壮汉点头道:“有劳二位兄弟了!”转身对身后众人一挥手,“都回去!接着排!没见咱们有人罩着吗?” 第39章 猜测 “严老板,林老板!” 严文生与林清柔的出现,让忙碌的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恭敬地打着招呼。 严文生面色和煦,一一颔首回应。 林清柔却目不斜视,径直向里走去,对周遭的问候置若罔闻,谁也不搭理。 “瞧见没?”周大强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陈默,努着嘴,压低声音道,“攀上高枝儿就是不一样喽,眼皮子都懒得夹咱们一下了。” 陈默沉默地转过身去,只留给周大强一个后脑勺。 但周大强的话不是没效果的,他默默收回了黏在林清柔背影上的目光,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也黯淡下去。 他心里明白,自己和林老板,从来就是云泥之别。不过是当年她不经意间施舍的一点善意,被他这个哑巴像捡到宝似的,揣在心里,一直捂到了今天。 “徐姐,陈大哥当初,是怎么喜欢上林老板的?”一旁的沈望舒捕捉到这一幕,轻声问身边的徐娇。 “嗐,这说来可就话长了!”徐娇也压低了嗓门,“那会儿的林老板,可不是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样儿。对谁都带着笑,有时候兴起,还会点拨大家伙儿几句呢!哑巴他啊,进班前混得惨,瘦得跟麻杆儿似的,刚来时没少被那些个不长眼的欺负。有一回,林老板正巧撞见,看不过眼,替他出了头……就这么点事儿,他就记到现在了。算算年纪,他还比林老板小好几岁呢!走,过去瞧瞧,老王把两位角儿都叫过来了,怕是有正事商量。” 她说着,拉着沈望舒就往里屋凑。 两人刚靠近门口,就听见王瑞林热络的声音迎向林清柔:“清柔,怎么样?堀川中佐那边怎么说?” 林清柔脚步未停,朝着里边的座椅走去:“没说来,也没说不来。只说是若有空,便来瞧瞧。”她对王瑞林的态度,也没有半分热络。 梨园行的规矩便是如此,未成角儿时看班主脸色,一旦成了角儿,便是班主也得捧着。 更何况如今的云霓社,几乎全靠着林清柔才得以翻身,这就更没必要给王瑞林好脸色看了。 这几乎是众人心照不宣的想法。 但沈望舒心里明白,这冰冷的面具之下,或许藏着更深的情义与无奈。 林清柔如今干的是在刀尖上跳舞的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甚至连带着云霓社都可能会有灭顶之灾。 她越是表现得对众人疏离冷漠,万一真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大家活下来的机会才越大。 而且到那时,哪怕她死了,也未必会有人为她伤心难过。 明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可沈望舒每每想到这个可能,心里就一抽一抽地难过。 什么时候就连卫国一事都得这么遮遮掩掩了? 林清柔是如此,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里屋,王瑞林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没事没事,咱们的话带到了就行,省得堀川中佐觉得我们中国人没礼数。他来不来是他的事,咱们请不请是咱们的事。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把鹤鸣堂的威风给压下去才行。” “把鹤鸣堂压下去?那可能有点难。”严文生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草根,慢悠悠道,“人家光咱们这级别的角儿就养着六个!听说咱们开锣那天,他们准备安排人从早唱到晚,不收门票的那种。咱们要是跟着免票,往后这票就别想再卖了;可要是收票……”他耸耸肩,意思不言而喻。 “票务的事,两位老板不用担心,我已经有应对的法子了。”王瑞林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只是班里的排演,还得劳烦二位多费心盯着点。好些人离了行当有段日子了,手生不少,家伙事儿得重新练起来才成。” “行吧,你开了口,我帮着提点提点就是。”严文生应承下来。 不多时,严文生和林清柔便从屋内走了出来。 徐娇见没热闹可看,拉着沈望舒转身回了排练处。 这次开锣戏,沈望舒依旧只扮演龙套,压力不大,却也练得格外认真。 鹤鸣堂的做派令人不齿,她虽知自己不会在云霓社久留,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对方得意。 这份心意,云霓社上下皆然,众人无不憋着一股劲,誓要给昔日的老冤家一个响亮的“下马威”。 林清柔出了里屋并未离开,脚步一转,往前边的舞台去了。沈望舒心中一动,对徐娇说了声“去趟茅房”,便悄悄跟了过去。 林清柔步入空旷的戏园子,对是身后否有人跟随浑不在意。 她行至台前停下,目光一寸寸扫过地上的摆设、屋顶悬挂的物件,甚至还走到观众席间,挨个位置试坐,细细感受着不同角度的观感…… 最终,她的脚步停在了王瑞林精心预留、专为堀川中佐准备的包厢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二楼的视野极佳,沈望舒连忙将身体收回门后。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她脑海,她心头一紧:林清柔他们,难道想在这包厢里……对堀川中佐动手? 第40章 乞丐 沈望舒靠在门上,大脑飞速运转。 不,这件事应该还没定下来,或者说这只是他们的一个选择。 刚才沈望舒听得清楚,堀川中佐并未明确答应出席,若他不来,这里的精心布置岂不是白费了吗? 林清柔此刻在舞台转悠,多半只是勘察地形,将这里视为一个备选的刺杀地点。 如果有得选,林清柔估计不会选择在云霓社动手。否则哪怕她平日里与云霓社众人撇得再干净,一旦堀川中佐在这里遇刺,云霓社也脱不了干系。 况且,祁绍海说过行动前会再来找她。云霓社开锣在即,即便真要在此动手,也未必是这次。 想到这里,沈望舒放心了一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舞台,回到了后院。 刚踏入后院,徐娇便一把拉住她:“你怎么去这么久?刚才老王过来找你来了,我说你去茅房了,他让你回来之后去找他。” “行,我这就过去。” 沈望舒并不知道王瑞林找她有什么事,不过八成还是跟猛龙帮有关,她转身朝里屋走去。 屋里,王瑞林正坐着喝茶。 以前在那破烂小院的时候,他可没这么闲适,现在搬来这边,手头又有了银钱,整个人眼看着就富贵了起来。 “班主,您找我?”沈望舒开口问道。 王瑞林从沉思中抬头:“来了啊,坐。”他示意沈望舒坐下,“方才清柔回来,你和徐娇在门口,我们说的话,想必你都听见了?” “您指的是……” “我们邀请堀川中佐的事。” “是,听见了。” 王瑞林叹了口气:“自打云霓社重新立起招牌,我就觉着清柔与我们隔了一层。你看她这次回来,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了。我估摸着,她可能已经想走了。” “嗯……” 沈望舒默然。 王瑞林的直觉没错,林清柔确实在做离开的准备,但这“离开”并非脱离戏班,而是诀别。 这些日子,沈望舒也暗中搜集过堀川一郎的情报。报纸上虽未详述其具体职司,但种种迹象——查封抗日剧社、强推奴化宣传——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此獠专司从文化和精神上瓦解中国人的脊梁,其毒害比明刀明枪更甚。难怪林清柔与祁绍海甘愿以命相搏,也要将其铲除。 “果然,你也看出来了!”王瑞林像是找到了佐证,愁容更甚,“我们早前讨论过这件事,当时我还存着念想,她能多留些时日,我好将你栽培起来,接她的担子。如今……我连她能否撑到开锣那日都不敢断言了。” “班主放心,”沈望舒宽慰道,“林老板行事向来有始有终。即便要……离开,也必会将首尾料理妥当,不会误了开张大事。” “那可真说不准。”王瑞林摇头,“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重情重义的林清柔了。云霓社的培育之恩,她自认已用那七百法币和夺回戏院还清,哪还会顾念其他?唉!若非她那个挨千刀的前男友始乱终弃,她何至于心冷如斯,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前男友?”沈望舒心头一动。 林清柔加入军统绝非偶然,之前必有引路人。 莫非……正是那个负心人? “班主可知林老板那位前男友的名字?” “叫什么祁……祁什么川的……”王瑞林努力回忆。 “祁绍川?”沈望舒试探着说出自己的猜测。 “对对对!祁绍川!你怎么知道?”王瑞林讶异。 “许是……听徐姐或周叔他们闲聊时提过一嘴,您这么一说,我便想起来了。”沈望舒含糊带过,将话题拉回,“对了班主,您方才提到鹤鸣堂要在咱们开锣那天搞免票抢客,您说已有应对之策?” “正是!”王瑞林精神稍振,身体也重新坐直了起来,“我琢磨了两条路子,你帮我参详参详。” 他压低声音: “其一,靠绝活和独门戏码锁住看客的眼球!清柔和老严能名动上海滩,靠的就是旁人难及的压箱底功夫,这不必说。独门戏嘛,是我年轻时费心改的本子,只传了朱安那小子。只是……”他眉头微蹙,“这小子火候还欠些,我担心他顶不住大场面。若这一招能成,咱们的戏票非但不用免,就是涨上三成,也未必卖不动!” “其二,”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鹤鸣堂既做了初一,就别怪咱做十五!继续借报纸的东风,先泼他一身脏水!这年头,报上白纸黑字登出来的,几人深究真假?只要咱们文章写得好,看客们见了鹤鸣堂免票,头一个念头就不是去占便宜,而是疑心他们真不行了,要靠这法子苟延残喘!看的人自然就少了。” 沈望舒想了一会儿,补充道:“如今满城风雨皆知咱们与鹤鸣堂的梁子,班主不如索性将打对台的声势做足,在戏院门口挂出海报,堂堂正正宣告迎战鹤鸣堂!把这火药味挑明了,那些最爱瞧热闹的,还怕不来?” “妙!妙啊!小沈,你这脑子就是转得快!”王瑞林抚掌大笑,愁云一扫而空,“我就知道找你商议准没错!我这就去安排!”他风风火火地起身出门,留下沈望舒独一个人在屋内。 沈望舒无奈摇了摇头,也随之离开。 祁邵川…… 祁绍海…… 她似乎又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就是不知这两人其实是一人呢?还是有着什么其他的关系。 晚饭后,沈望舒如常走上街头。 她这习惯已经持续半月有余,主要还是为潜藏的汪家豪提供一个接近的机会。 若她天天待在戏班子内,汪家豪就算投奔之心,也无门可入。 本以为今夜又将徒劳,就在沈望舒折返之际,一个狼狈至极的身影,猛地从旁边堆满杂物的窄巷里踉跄扑出,拦在了她面前。 沈望舒急忙后退,眼前那仿若乞丐的人连忙开口:“沈姑娘,别怕!我是汪家豪啊,你之前帮过我的!” 第41章 生路 沈望舒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没人,便迅速将汪家豪拉进了他藏身的阴影里。 她明知故问:“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哎!”汪家豪长叹了一声,语气中满是近段时间遭受的苦楚,“说来话长……还得感谢姑娘您之前的提醒,不然我汪家豪这条命,早交代在黄浦江里喂鱼了!” “我只是不忍心罢了。”沈望舒摇摇头。 “不管怎么说,您都是我的大恩人!”汪家豪急切地抓住她的衣袖,“都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啊!” “我只是云霓社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戏子,能帮你什么?”沈望舒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 “不,您肯定行的!连黄爷那样的人物都对您另眼相看,只要您肯点头,拉我一把,我这条命就有救了!” “可你要我帮你,也得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您不知道啊!猛龙帮为了那批西药,不光是我,连同码头那几个沾过手的帮派,全让他们给清理干净了!现在,天底下知道那批药存在的,就剩我一个喘气的了!只要他们找到我,把我弄死,这批药就彻底成了无主的东西,再也没人知道下落了! “可你之前不是已经跑掉了吗,干什么还要冒险回来找我?”沈望舒问。 “跑掉?我能跑哪儿去?!”汪家豪哭丧着个脸,“租界外面是日本人的关卡,那些走私的暗门,又哪逃得过帮派的眼线?如今猛龙帮在道上撒下天罗地网,悬赏五千大洋抓我,死活勿论,跟那位刺杀日本高官的汉子的赏金一个价!我他娘的……我汪家豪何德何能啊!” “汪先生当真不清楚那批货的来历?”沈望舒试探道。 “来历?不就是一批值钱的西药吗?”汪家豪茫然问道,“我动手前查探过,那些情况,我也都跟黄爷交代得一清二楚了……”他忽然刹住话头,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住沈望舒,“沈姑娘这么问,难道那批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说法?” 沈望舒无奈地点了点头:“这事我也是机缘巧合才知道的。如果汪先生当时不说那些,我也没法确认这批货跟延安,跟日本人有关。” “什……什么?!”汪家豪听见这两个词,仿佛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差点没直接跳起来,“延……延安?!还有日本人?!真……真的假的?!” “我骗你能有什么好处呢?”沈望舒反问,目光坦然。 “到……到……到底是什么情况啊?”汪家豪结结巴巴问道。 “简单来说,你之前调查到的那个仓库曾经的主人‘刘生’,其实是地下党,已经被日本人抓住了。那批药,多半出自他手,也是日本人要找的东西。现在猛龙帮已经知道这批货很烫手了,为了永绝后患,他们才要赶尽杀绝。就像你说的,码头那几个与这批货有关联的帮派已经被他们清理掉了。如今,知道那批药下落的活口,确实只剩你汪先生一人了。” “这这这……”汪家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焦躁地打转,“这可让我怎么办啊!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他一抬头,看见沈望舒冷静的表情,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再次扑了过去:“沈姑娘,你既然肯把这件事告诉我,肯定有解决办法对不对?我求求你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还不想这么早死啊!求你指条明路,救我全家!” “别慌!”沈望舒掰开他的手,故意道,“我能想到的法子……凶险万分。要不,你还是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躲着,我尽量抽空给你送些吃食?或许……熬过这阵风头,猛龙帮抓不到你,这事也就过了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汪家豪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一般,“黄岩那个人,道上谁不知道?出了名的‘黄阎王’!斩草必除根!他盯上的人,基本上都是不死不休的!沈姑娘,你还是说说你那凶险的法子吧!横竖都是死,我……我拼了!” “这事,你一个人办不成。”沈望舒见他入瓮,不再绕弯,“你手底下,还有信得过的兄弟吗?不用多,够搬动那批货就行。” “搬……搬走?”汪家豪瞪大了眼,“活着的……不多了。”他想起了仓库那晚的血腥,幸存的几个心腹也早被猛龙帮追杀得七零八落。 今日正是沈望舒一直等待的时机。 她一直希望不通过军统祁绍海解决这批药,如今汪家豪现身,计划终于有了实施的可能。 “听我说完,”沈望舒语气沉稳,引导着他,“你先想想,猛龙帮黄爷,为什么非要杀你灭口?” “这不明摆着?杀了我,就没人知道药在他们手里了!省得走漏风声惹麻烦!”汪家豪脱口而出。 “那他们为什么害怕走漏风声?”沈望舒继续追问。 “他们不敢让日本人知道这批烫手山芋在他们手上啊!”汪家豪理所当然地说。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主动把这批药的消息,直接告诉日本人呢?” “我?我一开始不知道啊!”汪家豪下意识回答,随即眼睛猛地一亮,仿佛看到生机,“对啊!我可以去告发!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沈望舒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语气冰冷,“猛龙帮正好可以借机把这批烫手山芋献给日本人。一个人和一个盘踞一方的大帮派,你觉得日本人会更看重谁?他们会花力气保护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混混,还是更愿意收编一个能替他们在租界效力的地头蛇?你的告发,不过是替黄岩做了嫁衣,把自己更快地送上绝路罢了。” 汪家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绝望。 许久,他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带着一丝哭腔:“那……那……我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当然不是。”沈望舒斩钉截铁,终于亮出了底牌,“猛龙帮想献药,前提是他们有药。如果你能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批药转移走,让他们两手空空呢?” 汪家豪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这和他活命有什么关系。 沈望舒进一步点破:“药被你弄走了,猛龙帮非但不敢大张旗鼓抓你,反而会祈祷你永远闭嘴消失!为什么?因为只要你还在外面,随时就可能把药在猛龙帮手里弄丢的事捅给日本人!到时候,日本人找上门来,他们要交不出药,后果会如何?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所以,药丢了,他们反而不敢动你了,甚至巴不得你躲得远远的!” “可……可就算这样,我也逃不出租界啊!那批药就算弄到手,捏在我手里也是祸害,变不成活路啊!” “你是不是忘了,”沈望舒压低了声音,“这批药,还牵涉到另一个主家?” 汪家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声音发颤:“你是说……延……延安?” “不错。”沈望舒点头道,“延安那边的行事作风,你应该也多少听说过。如果你愿意把这批药归还给他们,他们肯定愿意行个方便,想办法安排你和你的家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上海,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这……才是你唯一的生路。”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真能找到猛龙帮藏药的地方,并且有办法,把它弄出来。” 第42章 计划 汪家豪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沈望舒不容他细想,立刻将计划全盘托出:“汪先生在道上混了这些年,就算手下散了,总该有些自己的门路。猛龙帮吞下的不止你那份,还有码头其他帮派的货,数量巨大。藏得再好,搬运时总会留下痕迹。摸清猛龙帮成员那段时间的动向,找到那批药的下落就不难。只要找到地方,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沈望舒条分缕析,竟让汪家豪觉得这原本看似无解的绝路,豁然开朗。 他终于,找到了一条活路!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终于注意到了沈望舒的偏向,试探着问道:“沈姑娘,那你……跟延安那边……” 沈望舒神色无异,回答也滴水不漏:“我若有他们的门路,这批药还能等到今天让你去取?不过是你今日找上门,我临时想到这个法子罢了。现在那批药的主家是延安,你就交给延安。若主家是重庆,我这话里也不过换两个字罢了。” 汪家豪一愣,随即恍然点头:“也……也是。” 他觉得自己犯傻了。 若沈望舒真与延安有联系,哪会等到现在? 早就该在知道有药时就通知他们取走了,岂会拖到今日,更不会让他这个外人经手。 “那……那我就回去打听了?”汪家豪的语气带着询问。 “嗯。”沈望舒点头,“等你找到那批药的下落,准备动手前知会我。到时,我设法替你打掩护。” “可……到时我们怎么联系?” “云霓社搬回丹桂大舞台了,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汪家豪连连点头。 云霓社和鹤鸣堂是上海滩的招牌,他自然清楚。以前他请不起这两家唱堂会,后来云霓社落魄他才起了歪心思。如今两家打对台搞得上海滩人人皆知,他更是时刻关注着。 “我现在住在戏院的后院里,后巷有道小门,平日我们进出都走那里。你要找我,就在门对面墙根放一块砖。晚饭后,我会出来见你。” “行!”汪家豪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沈望舒叫住了他,从贴身荷包里小心地掏出一个手帕包,里面是几张折好的钞票和几块银元。她抽出一些塞进汪家豪手里,“拿着,不多,好歹……买口热乎的,能顶一阵。” 汪家豪看着这些钱,鼻子一酸,眼泪险些直接掉出来:“多……多谢沈姑娘!救命之恩,我汪家豪……以后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都……” 沈望舒打断他的誓言,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别!我帮你,不是为了图回报的,只是觉得黄爷手段……过于狠辣了。你们之前的过节,罪不至死。只盼你脱困后,能走正道,多为……报国之事尽力吧。” “好!好!”汪家豪用力点头,“我要能活下来,这条命就用来护国!” “快走吧。”沈望舒有几分不自然道,“我出来久了,再不回去该惹人疑心了。” “好好好,我不打扰您了,您先回!您先回!”汪家豪连忙应声,“就按您说的,找着药的下落,我就在后巷放砖头!” “嗯。” 沈望舒目送汪家豪的身影消失在弄堂深处,轻轻叹了口气。 若他能找到那批至关重要的药品,她自有办法让祁绍海在暗处给猛龙帮制造些麻烦,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药转移走。 如此一来,也算是了却心中一件大事。 她转身,朝着云霓社的方向走去。 刚拐进后巷,沈望舒就听见了徐娇的大嗓门:“挨千刀的短命鬼!尽干些下三烂没屁眼的勾当!让老娘逮着是哪个王八羔子丢的死耗子,非扒了你的皮,再把这玩意儿塞你嘴里让你生吞下去不可!” 沈望舒心知不妙,快步走进后门。 果然,徐娇正叉腰站在门内小院当中,脚下赫然躺着一只毛皮油亮、个头肥硕的死老鼠。 她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地上的死物破口大骂。 “徐姐,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沈望舒连忙上前安抚。 但徐娇的怒火哪是那么容易平息的?她狠狠啐了一口:“呸!准是鹤鸣堂那群黑心烂肺、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干的!专挑这节骨眼上恶心人,有本事别让老娘逮着!” 开锣在即,鹤鸣堂的小动作变本加厉。 前台有猛龙帮的人守着,行头也有人看着,他们动不了大手脚,就专挑这僻静的后巷下手。 前天是僵死的麻雀,昨天是翻白眼的癞蛤蟆,今天竟换了只肥大的死老鼠,阴损地想把云霓社的喜气冲散。 “你想想,”沈望舒劝道,“鹤鸣堂越是这般下作,不正说明他们心里发虚,怕咱们吗?咱们不跟这些跳梁小丑一般见识,等开锣那日,台上见真章,高下自有分晓。” 说是这么说,但徐娇还是很气,眼前也没有证据这死老鼠是鹤鸣堂的人扔的,只能捏着鼻子自行处理。 她咬牙切齿:“就鹤鸣堂这小家子气的样子,活该越混越差!” “那可不吗?他们也是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了,这才出这种不入流的招儿。”沈望舒去墙角拿了扫帚和簸箕,把死老鼠收拾了。 因着鹤鸣堂这些小动作,云霓社众人越发看不起他们来。双方的舞台门对门敞开着,大家难免碰面,每每碰上都火药味十足,但云霓社的人因为王瑞林的压制,迟迟不发,就等着开锣的那一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清柔频繁出入班中,严文生的态度也变得端正起来,但祁绍海却始终没有出现,这让沈望舒松了一口气。 虽说是去做准备,但是经过上一次刺杀的经历,日本人对堀川一郎的保护更加严密,若是没有掌握其确切的行踪,哪怕两人愿意舍命刺杀,也无法找到合适的机会,计划自然就搁置了下来。 开锣当天,丹桂大舞台张灯结彩,王瑞林穿了一身西装,胸前别着红色领带,一脸笑容地站在门口揽客。 对面的鹤鸣堂也不落下风,始终有人在门口叫卖自家的免费票,也吸引了不少客人。 比拼,开始了。 第43章 开锣 “哐!哐!哐——!” 震耳欲聋的三声大锣,惊走了霞飞路上空的麻雀,宣告着云霓社的正式回归。 新招收的学徒们身着青布短褂,扯开嗓子向攒动的人潮吆喝: “各位爷,各位太太,我们云霓社今日重新开锣,两场嫡传名戏,头排票附赠严老板、林老板亲笔签名戏单,真功夫不掺水,可比那些个白送票、滥竽充数的强多咯!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这边话音还未落,对面鹤鸣堂的锣鼓点已如疾风骤雨般砸了过来,声势更加猛烈:“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咚咚锵——!” 他们的管事叉腰而立,嗓门洪亮:“父老乡亲们!鹤鸣堂开仓放粮,大派福利咯!全天大戏不歇场,名角儿轮番登台献艺,分文不取!什么真功夫假功夫,大家心里应该都有杆秤!咱鹤鸣堂角儿的名头,那是在台上实打实唱出来的,可不是靠砸钱砸出来的!今儿个让大伙儿白看一天饱眼福,不比花那冤枉钱只瞧两场的来得痛快值当?” 此时,霞飞路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黄包车在道边排成长龙,卖瓜子花生、吹糖画捏面人的小贩趁机高声叫卖,好不热闹。 两家戏院的迎客学徒,隔着窄窄的街面,眼神如刀锋般在空中激烈碰撞,火星四溅。 云霓社的学徒率先上前一步:“诸位明鉴!人多必掺水,免费的能有什么好饭食?角儿登台那是要真金白银的!他们今日不收票钱,回头还不得变着法儿从您兜里掏?羊毛终究出在羊身上!再看我们林老板,三尺水袖惊鸿舞,沪上风情融京韵,今日《贵妃醉酒》新编,保证让您耳目一新!” 鹤鸣堂管事嗤笑一声,反唇相讥:“大家是来听京戏的,可不是来听绍兴戏的,要什么沪上风情?我们鹤鸣堂财雄势大,养得起角儿,撑得起场面!《太真外传》全本伺候,从入宫承恩唱到马嵬埋玉,情节比《贵妃醉酒》更全!还有《八仙过海》,武戏连轴转,八仙各显神通,这可是平日里都看不见的绝活儿,平日里大家伙提着灯笼也难找!过了今儿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说着,他故意顿了顿,又斜睨了一眼云霓社那略显单薄的阵容,道,“不像某些班子,靠两个角儿撑撑场面,唱来唱去就那么几出老戏码,连三个像样的老生都凑不齐,《甘露寺》全本都唱不起!” 围观的人瞧着这难得一见的热闹,议论纷纷: “早些年两家是不相上下,可后来云霓社垮了,鹤鸣堂没有对手,就开始懈怠了。云霓社这次是憋着劲儿杀回来的,林老板那水袖功夫……啧啧,不看可惜!就怕被鹤鸣堂这免费门票一冲,给比下去了。” “云霓社拢共就剩这两角儿,其他都被鹤鸣堂挖跑了,唱得再好,架势也单薄。而且今日票价不降反涨,比平日还高了三成。我看啊,先瞧瞧免费的,若是别人都说云霓社的戏好,过两天再去瞧这新开的,横竖都不吃亏!” “账不能这么算!这一张票可是两台新编的名戏,万一他们真唱响了,往后这票,怕是捧着钱都难抢喽!”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看客们捏着钱包,在免费的热闹与名角的诱惑间摇摆不定。倒是那些早就做好决定的,已经提前买好了票,进戏院里坐着喝茶嗑瓜子儿去了。 临近开锣吉时,贵宾的车驾陆续抵达。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小汽车,一来就来了好几辆,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云霓社的靠山——猛龙帮帮主许彪与二当家黄岩,率先从为首的黑色小车中钻出。 许彪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金丝眼镜后目光锐利,俨然一副成功商贾派头,若非身后簇拥着七八个目光精悍、腰杆笔挺的黑衣大汉,几乎看不出半分帮派大佬的模样。 黄岩则是一身低调的长衫,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恭敬地走在他身后。 王瑞林站在门口就是为了等这两人的,见他们下车,整张脸都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腰弯得极低:“彪爷!黄爷!两位今日大驾光临,我们云霓社是蓬荜生辉啊!” 许彪伸出手,与王瑞林用力一握,笑容和煦:“老哥哥,你太见外了!什么彪爷?还跟从前一样,叫我阿彪就好!” “不敢不敢,规矩不能乱!彪爷、黄爷快里边请!包厢已经安排好了!”王瑞林侧身引路,殷勤至极。 许彪与黄岩显然对王瑞林的态度十分受用,含着笑,在众打手的前呼后拥下,气派十足地步入了戏院。 他们前脚刚进去,围观人群中便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和议论: “我的老天爷!猛龙帮的许彪和黄岩都亲自来了?阵仗不小啊!” “看来云霓社这次是真抱上粗大腿了!难怪底气这么足!” 紧接着,鹤鸣堂那边的贵宾也到了。 来的是上海伶界联合会的副会长赵启明,一身考究的长袍马褂,气度沉稳。 他代表的是官面上的认可,在上海梨园行分量不轻,鹤鸣堂的班主也第一时间将他迎了进去。 鹤鸣堂能在上海滩站稳脚跟,背后自然也有帮派势力撑腰,只是不像云霓社与猛龙帮这般这般亲密,更多是钱财打点、互不干涉的关系。 就在众人目光在两家贵宾间不断折返时,又一辆不起眼的小轿车缓缓停在了云霓社门口。 车门打开,一位身着素雅长衫、精神矍铄的中年男子踏出车门。 刹那间,人群如同被巨石砸下的湖面,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杨……杨先生?!那是杨昆仑杨先生?” “老天爷!真是杨先生!他老人家竟然出山了?!” “我的妈呀!杨先生来看云霓社开锣?这面子……那可不得了啊!” 惊呼声、议论声浪涛般席卷开来,无数道热切的目光聚焦在那位清瘦的身影上。 早有准备的云霓社伙计立刻分开激动的人群,清出一条通道,负责接待杨昆仑的沈望舒快步上前,恭敬地将他引入院内。 “杨先生,楼上有清净的包厢……” “不必,”杨昆仑摆摆手,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严,目光扫过喧腾的场子,带着一丝审视,“就在底下吧,离得近,听得真。许久没听云霓社的戏了,今儿正好瞧瞧,他们这功夫是撂下了,还是拾起来了。” “那您请这边坐头排,我让人把旁边的位置稍稍挪开些,免得扰了您的清净。” “好。”杨昆仑微微颔首,安然落座。 他与沈望舒之间并无过多交谈,仿佛只是素不相识的观众与接待者。 杨昆仑的到来,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改变了场外许多摇摆观众的天平: “是杨先生啊!能见他老人家一面,这票钱就值回一大半了!” “谁说不是呢!先前就在唱片里听,今儿可算是见着活的了!管他唱不唱,看这一眼也值!我改主意了,今儿就看云霓社!” “嘿!早知道杨先生来,还犹豫什么?赶紧买票去!晚了怕连站票都没了!”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徐娇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锣槌,重重挥下—— “哐!哐!哐!!!” 三声比方才揽客时更加洪亮、更加悠长的巨响,瞬间压倒了场内场外所有的嘈杂! 丹桂大舞台上,那厚重的枣红色大幕,在万众屏息凝神之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第44章 堀川到 震天的锣声刚一落下,《天官赐福》便博得了满堂喝彩。 王瑞林站在侧幕,心头热血翻涌——这一炮,打响了!云霓社卷土重来的底气,唱出来了! 对面鹤鸣堂的锣鼓声隐约传来,却无法再深入他心中分毫。 他们搬出《八仙过海》的热闹,《甘露寺》连台大戏的排场,甚至用《太真外传》全本对垒云霓社的《贵妃醉酒》单折。可当久未露面的梨园泰斗杨昆仑走进云霓社的戏院时,胜负的天平已悄然倾斜。 “瞧,杨先生坐在第一排!” “杨先生都来捧场,这票值了!” 观众们兴奋难耐,昔日的戏坛泰斗端坐如松,几个戏迷挤过去想要攀谈,却被他身边的弟子滴水不漏地拦下。 王瑞林看着满场攒动的人头,听着不绝于耳的赞誉,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正吩咐伙计给大家免费添茶,一个学徒突然跌撞着扑到他耳边:“班主!膏药旗的汽车到门口了!” 王瑞林一个激灵,拽过一旁正在整理头面的沈望舒就往外冲:“快!堀川中佐来了!” 沈望舒被他扯了个踉跄,发髻上的珠花簌簌乱颤:“我这装扮……” “顾不得了!”王瑞林道,“清柔在扮戏,你先陪我走一趟!” 戏园外,三辆插着膏药旗的黑色汽车依次排在门口,原本在门口叫卖的小贩早已吓得缩到街角,瑟瑟发抖。 王瑞林目光急扫,快步迎向被卫兵簇拥的堀川一郎:“中佐阁下大驾光临,云霓社蓬荜生辉!小的专给您留了视野最好的包厢……” “林桑的戏,何时开?”堀川摆手打断他,目光掠过两人,投向了戏园深处。 “回中佐阁下,正唱着《龙凤呈祥》,下一出就是清柔的《贵妃醉酒》。这出戏清柔潜心打磨了许久,融入了沪上风情,定不负阁下期望!” “嗯。” 堀川一郎鼻腔里应了一声,示意带路。 士兵的皮靴踏进戏园的刹那,满场鼎沸的人声如同被利刃截断,霎时一片死寂。唯有台上见惯风浪的伶人们,强压着心头惊涛,硬撑着将戏文咿呀唱下去。 王瑞林急忙打圆场:“贵客听戏!大家只管尽兴!” 沈望舒适时压低嗓子吩咐茶房道:“赶紧去楼上给包厢里的客人们打个招呼,别到时候冲撞了中佐阁下。” 沈望舒冷眼看着堀川身后那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显然不久前的那场刺杀在他这里还没过去。 可这种时候,他不待在安全的地方,来到这龙蛇混杂的戏院是为了什么? 当真只为捧林清柔的场? 猛龙帮的包厢内,许彪和黄岩早就注意到了底下的动静。 虽得沈望舒早前通气,又将他们的包厢安排在日本人隔壁,但此刻心头仍是七上八下,还没想好攀交的方法。 许彪烦躁地摩挲着扳指,门轴轻响,沈望舒闪身而入,胭脂香混着香烟味扑面而来。 包厢里不只是猛龙帮的人,还有两名衣着裸露的陪酒女子,见到沈望舒,她们也没有慌张,而是依旧附在两名当家的身上。 “人到了?”许彪脱口而出,语气难掩紧张。 “带了一个排的卫兵,枪都顶着火。”沈望舒反手关紧门,声音压得极低,“今日绝非攀谈良机,但能确定,他是冲着林老板来的,日后多的是机会……” 匆匆与猛龙帮两位当家客套几句,沈望舒躬身退出。门外过道已被日本兵填满,森然肃杀。 她快步折回后台,只觉身心俱疲。 若能选择,她何尝不想退居后方,以学识报国?可那未送达的秘钥、未报的家仇、未寻的兄长,如同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捆在这危机四伏的名利场中。 所幸,堀川一郎还是来了,猛龙帮这头暂且能稳住一段时间,只要汪家豪那边不出纰漏,转移那批药便指日可待。 至于组织的线索……沈望舒不指望汪家豪能掌握多少,但她已决定下次见面,定要仔细盘问一番。 观众席间,人心浮动。 前有泰斗杨昆仑坐镇头排,后有神秘日本高官携兵而至,这两尊大佛的吸引力早已盖过了台上的锣鼓,窃窃私语如蚊蝇嗡响: “云霓社这靠山……了不得啊!猛龙帮、杨先生,如今连日本人都来站台,上海滩谁还争得过?” “刚还说两家平分秋色,杨先生一来就都涌这边了。现在看来,鹤鸣堂输得……不冤!” 他们目光,有意无意地,频频投向头排那清瘦的身影。 至于后上方的日本人,那是看也不敢看的! 二楼正中包厢,王瑞林亲自留在这里招待贵客。 由于还没到林清柔出场,堀川一郎显得有些兴致缺缺,注意力并不在戏台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 他很快就发现了杨昆仑所在之处的异样,大家似乎都很关注那个人。 “王先生,”他忽然开口,“不知坐在最前排那位,是何身份?” 王瑞林正在给堀川一郎倒茶,听见他的问话,一紧张,差点没把茶给撒出来。 他平稳了手,将茶壶放在桌上,抬头朝着堀川一郎所看的方向望去:“中佐阁下说的可是前排最中间的那位?” “是他。” “回阁下,那是我们梨园行当的泰山北斗,杨昆仑杨先生。” “哦?他在中国很有名吗?” 王瑞林摸不清堀川一郎的用意,想了想,照实回答道:“是,在我们这行当很有名。如今市面流传最广的唱片,录的多半是他的戏。” “嗯。” 堀川一郎鼻腔里飘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不再言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瑞林琢磨着自己刚才说的话,应该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难不成杨先生得罪过日本人? 可他没听说啊! 想来想去,王瑞林觉得这可能跟堀川一郎上次被刺杀有关。 说不定正是因为他先前险些丧命,所以出门在外,对这些特殊的人物多关注了些,这才开口问起。 不然一个是刚到上海没多久的日本人,一个是早已成名的梨园泰斗,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交集? 第45章 赏 戏已开锣,鹤鸣堂门前依旧人头攒动。 租界里虽富户不少,可免费大戏的诱惑,依旧让精打细算的市民和贩夫走卒们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更有甚者还扒着人缝往里瞧。 鹤鸣堂管事为防意外,特意安排了人手在门口盯着。 这几双眼睛,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那几辆插着膏药旗的小汽车,以及王瑞林躬身引着日本军官走进云霓社大门的一幕。 “管事儿的,管事儿的,不好了!”一个小学徒忙不迭地跑进后台,找了半天才找到管事。 “慌什么慌?”鹤鸣堂管事正盯着台口,听见有人叫,不问缘由便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教过你多少回?天塌下来也得给我稳住!就你这毛躁样儿,还想上台?上吊都嫌绳子打不紧!” 学徒被噎得满脸通红,嗫嚅着道歉:“对……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一定改!” “哼!”管事见他态度极好,这才缓了脸色,“说!什么事?” “外……外面来了三车日本人,领头的是个大官,被云霓社那姓王的请进去了!”学徒指着门外道。 “日本人?!”胡管事心头一凛,原本的烦躁瞬间被惊疑取代,“你看真切了?” “千真万确!车还在外头停着呢!上边插着膏药旗。” 胡管事脸上的惊疑很快化作一丝冷笑:“好……好啊!我说他王瑞林凭几个虾兵蟹将就敢回来跟咱们打擂台,原来根子在这儿!攀上东洋人了!也不怕祖宗牌位蒙羞,脊梁骨被人戳断!” “管……管事,这话可不敢乱说啊!”学徒吓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带了哭腔,“那日本兵都背着枪呢!若是被人听去了,咱们可不要活了!” 胡管事撇撇嘴,虽心有不忿,但想到近来上海滩那些戏院发生的事,终究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他烦躁地挥手赶人:“行了行了!瞧你那点胆子!滚回去盯着!” 打发走学徒,管事转身就去找班主胡宝华。 后台角落,胡宝华正翻着账簿,眉头紧锁。 今日虽也满座,但多是图免费的看客,真正能带来丰厚彩头的贵客,远不如云霓社那边声势浩大。尤其是杨昆仑亲临,把老行家们都引过去了。 他其实也请了先前来捧过场的杨昆仑的弟子,可人家以要去别地巡演为由,没有答应。 现在好了,杨昆仑的徒弟没来,杨昆仑本人来了,还去了对面的云霓社。 他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吞。 管事靠近,语气不平:“班主,我说对面那家伙怎么狂成这样,原来是抱上日本人的粗腿了!日本人的车就停在他们门口,里头坐的官儿不小,王瑞林点头哈腰亲自迎进去的!” “此话当真?”胡宝华“啪”地合上账簿,眼神冰冷。 “半点不假!学徒亲眼看见的,膏药旗的车,错不了!” “呵!呵呵呵!”胡宝华冷笑起来,指节捏得发白,“好个师弟!当年师父教戏,口口声声要学台上的忠良,学那铮铮铁骨!如今倒好,他这膝盖软得,比那春水泡过的面条还不如!”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瞧着!用不了明日,云霓社勾结日本人的消息,就得传遍上海滩的犄角旮旯!等彻底摁死了他,我替师父清理门户!” “可是班主,”胡管面露犹豫,“日本人如今势大,咱们这么干,会不会……” “怕什么?”胡宝华打断他“这租界,眼下还是法国人的地盘!日本人进来,那是法国人给脸,可也轮不到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瞧瞧古往今来,那些个坐江山的,是敬重摇尾乞怜的软骨头,还是看得起宁折不弯的硬汉子?甭管他日本人能不能坐稳这江山,卑躬屈膝的,最终有几个落得好下场的?”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今儿我把话摞这儿!就算鹤鸣堂明天就得关门歇业,我胡宝华也绝不沾那东洋人的边儿!这是我们中国人的地界,唱的是老祖宗传下的玩意儿!他们懂个屁!” 管事闻言,心头剧震,下意识挺直了腰板,看向胡宝华的眼神里充满了敬意:“班主说的是!” 云霓社和鹤鸣堂的恩怨是梨园行当里的意气之争,可对日本人,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国仇家恨,岂能相提并论? 云霓社。 王瑞林尚不知鹤鸣堂的惊涛骇浪,包厢里,他一门心思要把堀川一郎给伺候舒服了。 随着林清柔饰演的杨贵妃登场,堀川一郎终于变得认真起来。 虽然之前说是这位日本中佐对京戏很感兴趣,但王瑞林觉得,他只是对林清柔感兴趣才对,否则他们的《龙凤呈祥》唱得也很出彩,为何这位中佐看都没认真看一眼? 比起台上的伶人,他反而看杨昆仑的时间更多。 三尺水袖如云,莲步轻移,眼波流转间,似有万种风情,台下观众一片叫好。 “我记得,看你们中国的戏,有打赏的规矩?”堀川一郎开口,随即对身旁的年轻军官道,“志村少佐,取些钱来,代我赏给云霓社。” 王瑞林心头狂喜,脸上笑开了花,连忙躬身:“多谢中佐大人厚赏!晚些戏散了,我叫清柔过来给您谢赏!” “不必了。”堀川一郎抬手制止,语气平淡,“一会儿还有公务,这出戏看完便走。不必惊扰林桑。” 他目光重新投向舞台,但王瑞林注意到,他身后几名护卫的目光却更加锐利地扫视着全场,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枪套。 显然,公务是托词,防范随时可能出现的刺杀才是真。 待《贵妃醉酒》的最后一缕余音散尽,幕布落下,堀川一郎果然片刻未留,在卫兵簇拥下快步离场,如同来时一般突兀。 王瑞林稍稍松了口气,旋即打起精神,堆满笑容去招呼今日到场的其他贵宾——猛龙帮两位当家、还有几位商界老板。 这些人也十分捧场,递过来的赏钱几乎都能赶上今日收的门票了,王瑞林便领着林清柔和严文生,挨个包厢谢赏。 其中猛龙帮出手最为阔绰,黄岩和许彪的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容。 今日虽未能与堀川一郎搭上话,但对方亲临云霓社,就说明他们这份投资的回报,已经近在眼前。 第46章 幕后 首演落幕,待众人将残局清理结束,王瑞林这边也把今日的账目理得差不多了。 除了开锣的《天官赐福》,后边两场戏不仅满座,票价还提了三成,算下来,光是票钱就收了小一万。 而贵客打赏的红钱,少则三五百,多的则如猛龙帮,足足送了三千,加起来总共有八千九百多块。 刨除各种开销,净赚一千五百大洋有余。 不过王瑞林也晓得,今日的红钱多半是沾了日本人的光,日后这种好事可不一定会有了,但这并不影响他对云霓社未来的期待。 到这里,他召集了众人,脸上笑意盈盈:“今日这个头儿开得不错,先给大家把工钱和出场费发一下!不过之后嘛,每月初一、十五各结算一次,大家应该没有意见吧?” “没有!”大家齐声回答。 王瑞林先把龙套、搭班演员和后台伙计们的钱结了,待他们满意散去,这才将严文生、林清柔和沈望舒聚到一处。 王瑞林将两沓厚厚的钞票分别推到严文生和林清柔面前,脸上堆满诚恳的笑: “老严,清柔,云霓社能有今日,你们两位功不可没!按照过去的老规矩,八百包银加一成票房。不过如今局面不同了,我给你们提一提,一千包银,一成半票房!如何?” “好啊!”严文生笑眯眯地将钱收下,“涨钱的好事,傻子才往外推!” 林清柔却只瞥了一眼钞票,并未去拿,反而抬眼直视王瑞林:“听说今日堀川中佐来了?” 王瑞林笑容一僵,但语气依旧恭维奉承:“是啊!专程为你来的!来的时候还特意问你的戏什么时候上呢!清柔啊,有你在,堀川中佐这棵大树,咱们云霓社就算靠稳了!” 然而林清柔对他的暗示置若罔闻,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利落地将属于自己的那沓钱收入精巧的手袋,起身便走。 “演出费你看着来就行。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哎!清柔……”王瑞林急忙起身想留,但林清柔根本不给他机会,踩着高跟鞋,很快就消失在门外,留下满室尴尬。 王瑞林面上无光,看向严文生的表情带上了些讪笑:“老严,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把这钱收好,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后天还得靠你撑场子,可别再贪杯误事!” 严文生似笑非笑地应了声“行”,目光在角落里的沈望舒身上若有似无地停了一瞬,揣起钱也离开了。 待屋内只剩两人,王瑞林才看向沈望舒,搓着手,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小沈啊,班子里里外外的事越来越多,我一人实在顾不过来,得找个管事了。这位置紧要,管着后台大小事务,几乎是我之下第一人。外人我不放心,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你脑子活络,又为班里立过功,你看……?” 沈望舒心头微动。 管事之位确实诱人,远离龙套的辛苦,地位也高上许多。 但转念一想,父母惨死的真相未明,组织与哥哥的线索也被迷雾遮挡,若被班务琐事牢牢拴住,如何能够抽身? 想到这里,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班主厚爱,望舒十分感激。但我入行才几个月,班中事务门道都未摸清,仅凭这点小聪明哪担得起管事的重任?给您出出主意还行,可替您拿主意、管全盘,实在是力有不逮啊!为了班里好,您还是寻位经验老到的行家更稳妥。” 王瑞林见沈望舒拒绝,本来还想劝劝,但她说得在理,便打消了这个想法,只得惋惜作罢:“行吧,你说得对。我托朋友打听打听。你放心,新管事来了,我也会交代,绝不让他为难你。” “多谢班主体谅。”沈望舒道。 王瑞林想起一事,低声问她:“对了,今日在堀川中佐跟前伺候,我瞧他提起杨先生时,神色颇有些在意……他们之间,莫非有什么过节?” 沈望舒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杨先生与日本人?这我倒从未听闻。堀川中佐来上海不久,而杨先生早已隐退,两人按理不该有什么交集才是。或许……只是中佐慕名,听闻杨先生大家之名,故而多问了几句?” 王瑞林若有所思地点头:“嗯……兴许是我想多了。好了,你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歇着吧!” “好,那我先走了,班主你也好好休息。” * 云霓社不比鹤鸣堂,养着那么多伶人,可以轮番上台唱不同的戏,云霓社这边唱个两三天,就没什么新鲜戏目了,但王瑞林有他自己的办法。 以前的时候也是这样,除了云霓社自己,丹桂大舞台这场地还会租给其他的小型戏班子,他们则负责抽成。 现在,他又去把以前合作得还不错的老班子找了回来。 不仅愿意给他们提供场地,还能让他们先用再结钱,准备借着如今这番热度先挣点银子再说,可是没两天,街头就传来了不少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云霓社那是一帮软骨头,为了挣钱,连脊梁骨都不要了,跪舔日本人才重新换来的招牌。” “我怎么记得当初云霓社没落,好像也跟日本人有关啊?” “差不多吧,他们那个严老板的儿子是被日本人杀的,日本人还来搜查过证据来着,反正后来人就跑光了。”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唱的就是这等货色。” “小声些!你不要命了?” “那咋了?他们做得,我们说不得?戏子就是无情!” “那也不是所有的戏子都是这样的,你看鹤鸣堂,那才叫硬气!之前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还演岳飞精忠报国呢!可惜……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我看啊,那云霓社从根子就是歪的!他们那班主王瑞林以前就喜欢弄些哗众取宠的活儿,这才不得胡老板喜欢。胡老板压他们,还不是怕这等小人坏了行当规矩?” 可哪怕云霓社跪舔日本人的风声再盛,进出丹桂大舞台的客人却依旧不见减少,看得鹤鸣堂的人无比眼红。 第47章 登堂入室 鹤鸣堂。 几名学徒扒着门缝,眼红地望向对街络绎不绝的宾客,虽然他们这边也有不少客人,但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一名瘦得跟竹竿似的学徒忍不住嘟囔:“云霓社脊梁骨都叫人戳了,怎么每天都还有那么多人去呢?” “不然呢?”年长的学徒冷笑,下巴朝对街一指,“瞧见没?猛龙帮黄爷亲自坐镇!前儿杨昆仑来捧场,今儿又是这阵仗,报纸敢登半个字么?也就只敢拿咱们这种没靠山的开刀!” 大家心如死灰,喃喃道:“那……那怎么办嘛?现在世道变了,上海滩是日本人的天下,谁还敢去得罪他们?” “能咋办?只要日本人还在一天,那些想巴结的人还在一天,咱们就拿他们没辙!那天来云霓社捧场的是个中佐,中佐是个什么分量晓得伐?战场上,别说中佐了,就是个少佐,别人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还没到人家跟前呢,说不定就嘎嘣一下,死了。” 大家又急又气,满脸通红,却又不敢反驳:“那……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继续嚣张下去吗?” “不然呢?横竖咱们也不是全无生意,就这么熬着吧!等日本人走了,他们的靠山塌了,自然有人去收拾他们。” 与鹤鸣堂这边的愁云惨淡截然不同,丹桂大舞台的后院里,云霓社众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笑容。 “哑巴,你过来。”徐娇朝正在院子角落里埋头洗衣服的陈默招手。等他走近,徐娇说道,“如今班里境况不同了,咱们身上这身行头也该换换了,省得出去丢班里的脸。我打算去买点新布做衣裳,顺便把你的那份也做了,拿点钱给我。” 陈默一听,立刻摇头摆手。 徐娇可不理会他的拒绝,一把推开他就径直走进他和周大强合住的屋子翻找起来。 陈默急得在门外团团转,却又不敢上前阻拦。 徐娇很快从他枕头底下翻出了藏钱的地方,熟练地抽出五块钱塞进自己荷包。 “别说我占你便宜啊!买布、做衣裳,哪样不要钱?在外面想买身好点的衣服,五块钱可下不来,换别人还不乐意替你张罗呢!” 说完,她挎上篮子就出门了。 陈默无奈,只得看向屋内的周大强,指望他能说句话。 周大强一缩脖子,没好气道:“看我干嘛?那是你的钱!你自己个儿都不敢拦,我还能拦得住?忘了上次她怎么打人的了?我可不想平白挨顿冤枉打!” 陈默翻了个白眼,只得默默转回去继续搓洗盆里的衣服。 待徐娇买完布料回来,沈望舒同她聊起这事,徐娇只是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哑巴一个人在云霓社无亲无故的,又跟周大强那个邋遢鬼住一屋,我要是不帮衬着拾掇拾掇,俩人还不知道得腌臜成啥样儿!” “周叔……他家人呢?”沈望舒问道。 陈默无亲无故她是知道的,但周大强的家人,她从未听他提起过。不过以他平日的做派,沈望舒觉得这老光棍找不到伴儿也是活该。 “他啊?”提起周大强,徐娇习惯性地翻了个白眼,语调拖得老长,“听说是三十好几才攒够钱讨了个媳妇儿,结果临盆时舍不得去医院,只请了个稳婆到家里接生,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沈望舒没想到周大强还有这般惨痛往事,心头不由得一沉:“那徐姐你呢?我从来没听……抱歉……” 她想要转移话题,可话刚出口,沈望舒猛地意识到,素来爱说东道西的徐娇,却从来不提自己的家人,想必也有一段伤心事。 她连忙打住话头。 “嗐,没啥可道歉的。”徐娇笑了笑,笑容里却始终带着一丝挥不去的苦涩,“我儿子要是还活着,如今也该和哑巴差不多大了。只可惜他们爷儿俩命薄,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就都去了。” 徐娇并非上海本地人,年轻时,她和丈夫带着憧憬来到上海滩谋生。 起初,夫妻俩开了间小店,虽挣不了大钱,倒也能勉强糊口度日。后来一次缴纳保护费后,丈夫不甘心继续受盘剥,带着他们当时十五岁的儿子出门闯荡,想在上海滩闯出个名堂。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徐娇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会儿的上海,乱得跟现在也不差啥,街上动不动就看见人被砍死,只不过以前是被帮派砍死,如今是被日本人打死罢了。” 她笑了笑,试图将沉重驱散:“世道这么乱,谁晓得自己能活多久?我就一直没再找。后来进了班子,平日里打打锣,跟周大强拌拌嘴,日子也还凑合。只是哑巴那孩子,刚进班时那可怜样儿,看着就让我想起我那儿子……能顺手帮一把就帮一把,反正也费不了什么力。” “徐姐,节哀。”沈望舒轻声道。 “好了好了,你弄得这么沉重干什么?”徐娇挥挥手,故作轻松,“是我死了儿子,又不是你死了儿子。都过去那么久了,早就不难过了。再说了,我儿子在的时候,跟他那死鬼爹一个德性,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哪像哑巴?老实巴交的,让干啥干啥,比我儿子听话多了!” 徐娇说是这么说,可她的语气中却满是怀念,这让沈望舒顺着她说不是,反驳她也不是,只能跟着一起笑笑。 晚饭时分,林清柔乘坐黄包车来到丹桂大舞台,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班里瞬间炸开了锅,躲在角落里观察对方,琢磨着这个男人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清柔不管其他人的反应,直接带着人找上了王瑞林,语气随意地开口道:“老王,这位是我的朋友。我那边不方便留他住,你不是在班里给我留了间休息室么?让他暂时在那儿住一阵子吧。” 这个随着林清柔而来的男人,哪怕他做了一些乔装打扮,但沈望舒依然能够认得出来,这赫然就是消失了一段时间的祁绍海。 见到对方,沈望舒差点没惊呼出声,但随着对方飘到她身上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她赶紧压下自己心中的惊疑,做出不认识的样子来。 第48章 夜会 晚饭时分,众人围坐桌旁,气氛却有些沉闷。 陈默端着碗,眼神空洞,机械地将白米饭送入口中,对桌上的菜肴视若无睹。 “哑巴?哑巴?”周大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毫无反应,提高了音量,“嘿,跟你讲话呢!这么多好菜一口不动,光扒拉白饭,怎么着,这饭里有金子啊?我早跟你说过八百遍了,趁早死了这条心!林老板就算不跟那些有钱有势的,也轮不到咱们这种人惦记!你怎么就是不开窍呢?” 徐娇“啪”地一下打掉周大强的手,骂道:“就你话多!显着你了?人家心里难受吃不下,碍着你什么事了?谁还没个心上人了?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要是你惦记了那么久的人,转头带了个相好的回来,你能好受?还能吃得下大鱼大肉?” 周大强被噎了一下,但立即梗起脖子反驳道:“那不一样!懂不懂什么叫长痛不如短痛?非得把自己憋屈死?再说了,你听听林老板刚才那话——”他刻意模仿起林清柔的语调,“‘这段时间他跟大家伙儿一块儿在班里吃,花费算我的。’‘人手不够的时候,可以叫他帮忙搭把手,但他身体不好,别给他太重的活儿。’” 模仿完,他撇撇嘴,“身体不好?好端端一大老爷们儿,壮得跟牛似的,怎么到林老板嘴里就身体不好了?这是心疼谁呢?你再仔细瞧瞧她今儿带来的这个,”他压低声音,“我瞧着,他那张脸,跟当年把林老板迷得五迷三道那小子,是不是有点像?” “嘶——”徐娇闻言倒抽一口冷气,她仔细回忆起来,“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那个调调!天爷,这……这不能是玩什么‘替身’的把戏吧?” “砰!” 陈默猛地将碗筷重重撂在桌上,碗底撞击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飞快地比划了个“我吃好了你们慢吃”的手势,起身就想要离开,但被徐娇一把抓住,硬生生按回了凳子上。 “哑巴,不是姐不向着你,”徐娇看着他低垂的头,语气难得地软和下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当初是见过那小子的,你自个儿想想,是不是?” 哑巴双手攥着裤子,不做反应。 徐娇没想得到他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唉,真看不出来,林老板台上演尽痴男怨女,台下竟也是个长情的,连找个新伴儿,眉眼都得照着旧模子刻。听姐一句劝,算了吧,啊?就算你把自己熬干了,人家眼里也装不下咱们这样儿的啊!” 陈默其实长得周正,浓眉大眼,透着一股子憨厚劲儿,搁在乡下,绝对是媒婆踏破门槛的俊后生。可若要拿来与祁绍海比,无论是气质还是谈吐,终究是云泥之别。 沈望舒在一旁安静地吃饭,没有插话。 她没有见过齐邵江,但从祁绍海的样貌来看,对方的样貌和气度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知道林清柔与祁绍海绝非众人揣测的关系,但无论如何,她也觉得陈默和对方不可能,那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只是,这纷乱的世道,人心里总得有个念想,才能撑下去。 她默默咀嚼着饭菜,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 一顿晚饭在徐娇和周大强的轮番开导下草草结束。 入夜,沈望舒照例出门在戏院后巷转了一圈,巷口墙根处空空如也,不见约定的砖块,便转身回院。 祁绍海自被林清柔领进那间专属的休息室后便再未露面,沈望舒抬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没有主动靠近。 她知道,不需要找过去,对方会主动来找她的。 果然,夜半更深,万籁俱寂时,沈望舒的房门被极轻地叩响了。 沈望舒悄然起身,贴近门边,只听外面传来压得极低的一声:“是我。” 她迅速将门拉开一条缝,祁绍海的身影一闪而入,沈望舒反手关紧门,终于说出了憋了一整晚的话:“你疯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住进来?万一……” 祁绍海似乎全然没感受到她的紧张,反而笑了笑:“我说过行动前会再来找你,这不就来了?” “那也不是这么个找法!”沈望舒急道,“你这样公然住下,身份一旦暴露,整个云霓社怎么办?还有林老板!你们……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她也是你们的人?看来之前我其实是多管闲事了!”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要从哪个开始回答?” 祁绍海此时还有心情开玩笑,可沈望舒却没心情配合。 “那这些问题也都是你带来的。” “行吧!行吧!”祁绍海耸了耸肩,正色道,“放心,暂时连累不到你们。云霓社重新开张,正是缺人的时候,这段时间进来不少人了吧?而且大家都知道,云霓社的背后是日本人,我们这种人想要对日本人下手,这个时间潜伏进来可太正常不过了。至于林清柔,”他顿了顿,“她不是我们的人。我们之间,各取所需罢了。” “你确定?”沈望舒盯着他的眼睛,带着审视。 她并非真需要答案,更多是表明自己并非轻易可欺瞒的对象。 “骗你我有什么好处?”祁绍海坦然道,“我需要一个能名正言顺进入云霓社、且说话有分量的人。她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他摊了摊手,“找严文生?除非我是百乐门的红牌。至于王班主?他如今可是大忙人,哪是我随便能攀上的?” “合着就林老板最好见呗!”沈望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守株待兔,总能等到。”祁绍海不以为意,“说正事。计划基本定了。” 沈望舒心下一紧,想起上次林清柔踩点的事:“你不会是想在丹桂大舞台动手吧?” “那倒没有。”祁绍海摇头,神色凝重了些,“那小鬼子自打上次遇刺后就吓破了胆,不管走到哪里,身边都一群护卫跟着,在戏园子里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你们开张那天我来看过,里三层外三层,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你混进来的目的是?”沈望舒追问。 “等。”祁绍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用不了多久,云霓社会有一次与日本人更近接触的机会,到时你自然就知道了。”他显然不愿多透露。 沈望舒默然。 祁绍海说堀川吓破了胆,她并不全信,那日接待时对方气定神闲,护卫也训练有素,显得十分游刃有余。 但他提到的机会,又是什么? 就在沈望舒思考时,祁绍海又道:“对了,我之前答应你的事,依然算数。在我动手之前,那批药,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今晚就是来跟你打个招呼,让你心里有个底,别太担心。走了。”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了外面的黑暗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第49章 邀请函 沈望舒本以为祁绍海口中的“很快”只是吊她胃口的说法,未曾想竟是字面意思。 没过两天,一名日本士兵就来到了云霓社,将一封邀请函亲自交给了王瑞林。 “麻烦太君跑一趟,太君慢走!” 王瑞林点头哈腰地将日本士兵送走,这才将邀请函打开。当他看清里边的内容时,立即变了脸色。 彼时,沈望舒正在严文生的指点下,唱着《霸王别姬》中的那段“南梆子”。 按道理来说,在一个戏班台柱子还在的时候,新人是不能光明正大地练台柱子的绝活儿的,但谁也不知道林清柔什么时候会离开,所以王瑞林铆足劲了想要把沈望舒往上抬。 不管能不能上台演,先把本事学着,慢慢开始担个二路活儿,再往上,那就是正儿八经的角儿了。 王瑞林过来时,正巧听了这一段,换做其他时候,他总得表扬一番的,可今日他却无心夸奖,见到两人后连一个笑容都没有,打断两人道:“老严,小沈,你俩先停一停。叫上徐娇、周大强和哑巴,到我屋里来一趟。” 如今云霓社多了个管事,班里有什么事王瑞林一般都会去找管事说,可今天他招呼两人,叫的又都是云霓社的“老班底”,直觉告诉沈望舒,这阵仗不同寻常。 她放下手中的道具剑,应道:“好,我这就去叫他们。” 不多时,人都被沈望舒叫到了王瑞林的屋子里,此时王瑞林和严文生在圆桌旁坐着了。 “老王,火急火燎的干啥呀?”徐娇人未坐定,大嗓门先嚷开了,“我那还有一堆东西等着拾掇呢!” “肯定是要紧的事才叫你们来,不然叫你们过来喝茶啊?我忙着呢!”王瑞林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将桌上那份刺眼的邀请函往前一推,“自己看吧!宪兵队的人刚送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望舒身上,“小沈,你念给大家伙儿听听。” 沈望舒不知道日本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拿起邀请函就开始读: “王瑞林班主台鉴: 上次别离,贵班风采令吾念念不忘,心向往之。近日得闲,拟于家中略备薄酒,邀沪上诸班同好小聚,共品戏韵,畅谈艺事。 眼下时局虽殊,然戏曲一道,本为雅事,更可牵系人心。吾之愚见,若能借戏文传递和睦之意,让市井百姓得享安宁,亦是梨园同仁之责。此次小聚,不谈俗务,只论声腔、谈身段,兼及如何让戏曲更合时宜,惠及众生。 兹定于本月十四日晚膳时分,在吾舍下相聚。望各位拨冗莅临,共叙戏缘。此聚关乎沪上梨园风气,盼勿推却,届时静候大驾。 顺颂艺祺! 戏友堀川一郎谨邀 附:届时有仆从在贵班附近等候引路,诸事已备妥,无需费心。” 沈望舒念完,屋内一片沉默。 “嘁!”周大强率先打破了沉寂,他挠了挠油腻的头发,一脸不以为然,“不就是那个堀川中佐请班主您吃顿饭吗?还弄这么个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至于把咱们都叫来显摆?他喜欢林老板,直接请林老板去不就结了?还兜这么一大圈。” 他压根儿没听懂其中的深意。 “你懂个屁!”徐娇狠狠剜了周大强一眼,“咱们云霓社是个什么东西?值得一个日本中佐专门写帖子来请?这信里……可没提林老板一个字!” “啊?”周大强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不对劲来,“对哦……那他请老王干啥?还惠及众生?咱们唱戏还跟大家伙有关系?” 沈望舒指尖轻轻划过信笺上“关乎沪上梨园风气”那几个字,沉声道:“周叔,日本人请的不止我们一家,按信里意思,鹤鸣堂和其他班子恐怕也在受邀之列。班主叫我们来,定是发现了此中的蹊跷。” “听听!都听听!”王瑞林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周大强,又看向沈望舒,“还是小沈脑子清楚!那日本兵走前我就问明白了,请的不光是咱们,还有好些个班子!这阵仗……”他烦躁地搓了把脸,“把咱们这些下九流聚一块儿,说什么‘共叙戏缘’?鬼才信!” 说着,他又问道:“小沈,你心思最活络,你琢磨琢磨,他们这是准备做什么?” 沈望舒反复读着邀请函上那短短的几行字,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却又像隔着一层浓雾,抓不真切。 一抬头,她刚好看见对面的严文生,自始至终,对方都一直垂着眼,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意识地捻动着手上的那枚银戒指。 沈望舒心中一动,开口道:“班主,这事确实透着古怪。不过,严老板常在市面上走动,耳目灵通,对日本人的动向或许比咱们这些天天窝在戏院里的人更清楚些?兴许……他能猜出一二?” 随着沈望舒的发言,徐娇、周大强、陈默,连同王瑞林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严文生身上。 严文生抬眼,见大家都看向他,也没有不自在,轻咳了一声,道:“若是别的事,我兴许还真不知道。可这事……我倒真听到点风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前些日子的报纸,你们还记不记得?” “报纸?”周大强茫然,“这跟报纸有啥关系?” “你个睁眼瞎!”徐娇朝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对严文生笑道:“这家伙大字不认得几颗,自然不关注,严老板你别管他,你接着讲!” 严文生扯了扯嘴角,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你们说,小鬼子打进来,是真想把咱们都杀光,还是想当家作主?” “那当然是当家作主了!”徐娇抢答,“都杀光了,谁伺候他们享福?” “可他们是开着飞机大炮打进来的,身上血债累累,现在想当家,大家能答应?大家心里可都憋着火呢!”严文生似乎受到了他自己渲染出来的情绪的影响,咬牙切齿道,“所以啊,他们就想了个阴招,在报纸上粉饰太平,说什么大东亚共荣,说是来帮我们的。可认得字的,谁信这套鬼话?所以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不识字的老百姓身上,想借助咱们唱戏的,达成帮他们愚民的目的!” 第50章 告知 “严老板。” 眼看严文生越讲越激动,沈望舒适时提醒道。 严文生从激愤的思绪中抽离,向沈望舒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收敛了话头,转而道:“……总之,日本人把这许多人请过去,绝没安好心!别到头来成了助纣为虐的罪人,让后世戳脊梁骨!这事我……” 他本想说“不同意”,话到嘴边,又想起当初王瑞林拿钱帮忙赎人时他承诺的“听从安排”,硬生生改了口,“这事我个人觉得不妥,班主您……仔细斟酌吧!” 王瑞林重重叹了口气:“能选,谁愿意当那千古罪人?可人家的帖子都送上门了,硬顶那是要掉脑袋的!掉我一颗也就罢了,”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你们以为你们能跑得掉?” 大家都不说话了,尤其是平日里话最多的徐娇和周大强,此刻也不敢开口左右王瑞林的主意。 见大家都不说话,王瑞林又是叹了一口气,道:“罢了,先去探探日本人的虚实,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时再见机行事吧。”他顿了顿,看向沈望舒,“小沈,到时你陪我走一趟。” 沈望舒还没来得及回应,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朱安探进头来,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故作轻松的笑:“师父,听说您把大伙儿叫屋里了?有啥事啊?” 王瑞林正心烦,没留意徒弟的小心思,脸立刻沉了下来:“大人商量正事,小孩子懂什么?这段日子忙,没顾上盯着你练功,你就懈怠了?你那个死板的师伯在你这个年纪早成角儿了!你呢?还在耍些不入流的猴戏!滚出去练一个时辰矮子功,待会儿我亲自来查!” “我……”朱安兴冲冲地来,却劈头盖脸挨了顿骂,还得去练那苦不堪言的矮子功,小脸霎时白了。 “你什么你?还不快去?”王瑞林见他不动,眉头一拧,“我的话不管用了?当初入行可是白纸黑字画了押的,打死你都不为过!让你练功就推三阻四?” “徒儿不敢!”朱安慌忙行礼,退了出去,门关上后,才传来他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沉默片刻,徐娇忍不住道:“老王,你对小朱也太严苛了点吧?他还是个孩子,好好说不成么?非得骂?” “严苛?我这是为他好!”王瑞林瞪了她一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段时间我忙了,没得空管他,你看他成什么样了?以前在小破院还勤快点,现在呢?被人捧两句‘关门弟子’就飘了!你们已经多久没见他卯时起来练功了?练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这还没成角儿呢,就如此松懈,以后上台了怎么办?换做是别的师父,早上家法了,我就说他几句而已,该骂!” 徐娇被堵得哑口无言,无奈道:“行行行,你有理,我说不过你,我的错好吧?你是师父,你想怎么管教徒弟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王瑞林这才面色稍霁,重新看向沈望舒:“小沈,就这么定了,到时我叫你一起。” “好。”沈望舒点头,忽又顿了一下,状似不经意地问,“班主,这事……要告诉林老板一声么?” 王瑞林犹豫了,虽然他确实想摆脱夹在中间的林清柔,这次日本人直接找他似乎是个机会,可若就此甩开,未免显得忘恩负义,毕竟云霓社的机会是林清柔挣来的。 况且,日本人那边也难交代。 思忖片刻,他道:“还是告知一声吧。今日清柔不过来,一会儿还得麻烦你跑一趟。” “我……”沈望舒刚想提林清柔近来对她的冷淡,但王瑞林脸上已然出现倦意,摆手打断:“就这样,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等众人准备离开,他又补了一句:“哦,对了,那边……也递个话,你明白的。” “好。” 沈望舒应下,她知道王瑞林指的是猛龙帮。 虽然这样的告知更像是一种画饼的行为,但换作是她,托人办事时,也会想要对方时时刻刻告知她进度,而不是漫无目的地等得心焦。 离开王瑞林的房间,沈望舒与严文生打了招呼,便动身去找林清柔去了。 她与林清柔在戏班外几无交集,也不清楚林清柔平日行踪,不过看祁绍海在戏院住得安稳,想来林清柔近来应是不忙,沈望舒没提前招呼,径直去了福林街。 再次来到福林街,沈望舒依旧没有见到刚回来时跟踪她的那些探子,仿佛那次全是她的错觉一般。 按响林清柔家的门铃,开门的依旧是她本人。 上一次沈望舒来时,见她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还想着她是表面光鲜,但现在转念一想,是她当时狭隘了,能一口气拿出大几百法币的人,又怎么会请不起一个伺候的人? 只不过她做的事,不适合身边有太多人跟着罢了。 沈望舒看着她一身丝绸长袍,慵懒中透着疏离冰冷,对她笑了笑,道:“林老板,班主让我给您递个话,今天日本人那边派人送了帖子,邀他去赴个宴会,特意让我来知会您一声。” “嗯。”林清柔淡淡颔首,便要关门。 “林老板……”沈望舒脱口叫住。 话已带到,本该就此告辞,可一股莫名的冲动让她开了口。 她想说,她已知晓内情,想要同对方坦白,想告诉对方不必如此拒人千里。 但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近来气候多变,您多保重身体,我就先走了。” 说完沈望舒便转身离开,可她身后的林清柔却凉凉开口了:“我不知道你跟王瑞林之间发生了什么,让他总叫你帮忙拿主意,但这件事我劝你最好不要参和进去,对你没好处。” “林老板!” 沈望舒急忙转身,她没想到林清柔竟然会主动提醒她,心下十分感动。 这次的宴会具体是个什么情况,除了日本人,估计就只有林清柔和祁绍海知晓,而林清柔的提醒,也证实了沈望舒的猜测没有错,她就是在刻意与她,与大家保持距离。 她本想跟林清柔好好谈谈,可转身后迎接她的却是“砰”的一声关上的大门。 第51章 质问 幸好沈望舒并没有站在门边,否则真能被碰上一鼻子的灰。 她摇头苦笑,正想离去,却忽然听见从屋子里飘出来的话:“戏子就该有一副戏子的样子,别走在哪里都昂着个头,一副出淤泥而不染,一副仙落凡尘的样子。” 那声音极轻,仿佛云雾一般,轻轻的,到沈望舒耳边就散了,可这话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她的心头,震得她浑身一僵。 这句话,表面上是毫不留情的训斥,可沈望舒明白,林清柔是在提点她。 这其实是对方露出的一丝善意,可此时沈望舒却无暇顾及。 惊疑如藤蔓般缠绕上来,她想知道,林清柔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是何时看穿的? 是,她是出生富贵人家,与伶人本非一路。自父母惨死、家宅被占后,她被迫栖身云霓社,竭力收敛过往痕迹,扮演一个不起眼的梨园新人。 但她自认为自己已经藏得很好了,连班主王瑞林也只当她是杨昆仑介绍的可怜亲戚,林清柔是如何察觉端倪的? 还有就是,既然林清柔能够发现,其他人呢? 想到这里,沈望舒几乎惊出一身冷汗,在走去星辉大舞厅的路上几乎都显得浑浑噩噩。 好在在抵达星辉大舞厅前,她想通了,林清柔既然主动提点她,那对她就没有恶意,大不了她下次找个机会与对方问清楚,看看还有没有弥补的机会。 此时沈望舒也终于明白,为何当初林清柔对她一个只有两个字台词的侍女的要求那么苛刻,只怕那时,对方就已经对她的身份起疑了。 不过,林清柔似乎并未把她的发现告知祁绍海,否则祁绍海对她不会是那样的态度。 不管怎么样,沈望舒算是又欠了她一个人情,加上她之前的帮助,只怕很难偿还了。 不,也不是不可以。 一个念头出现在沈望舒脑海中。 按照祁绍海的说法,他与林清柔并不是同伴,而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的关系。 那林清柔甘冒奇险,甚至是收留一个刺杀日本中佐的要犯,她想从祁绍海身上得到什么呢? 若仅为探听爱人祁绍川的消息,何至于此? 还有她费尽心机攀附日本人,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她要堀川一郎死! 她那个为求自保丢下女友出国的负心汉,显然只是她弄出来的障眼法,其不过是掩盖她的真实目的罢了。 而真正的祁邵川…… 沈望舒没有继续想下去。 林清柔的目标与祁绍海的目标不谋而合,很巧,沈望舒自己也与日本人又不共戴天之仇。 虽然杀死她父母的并不是堀川一郎,她如今身负重任不能亲自下场,但她不介意给这把火添上一把柴,让这火烧得更旺些,帮助他们达成目的。 想到这里,沈望舒眼神立即变得坚定起来。 虽然林清柔已经提醒她,让她不要参与到这件事中去,但不管是为了报恩还是报国,这次宴会,她非去不可! 来到星辉大舞厅,沈望舒没有亲自去找黄岩,她只是让门口看门的猛龙帮成员给对方递了个话:“麻烦告知黄爷,近期可能会有接触的机会,让黄爷做些准备。不过有机会的并不只是我们一家,我们会尽量争取。” “行。” 沈望舒来星辉大舞台已经好几次了,猛龙帮有不少人记得她,今日守门的刚好是之前打过交道的人,也就不用专门介绍自己了。 在街上随便吃了点东西,沈望舒回到云霓社。本想赶紧回屋休息,但在进门前,眼角的余光看见了墙根的一块砖头,心头一喜,消失好几天的汪家豪那边有消息了! 虽然她觉得祁绍海和林清柔哪怕要动手也不会在这次宴会上,但万一呢? 若是能在赴宴之前将这批药处理好,对于她来说,也算是了却心头一大事。 她脚步未停,仅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就在她伸手推门的刹那,一个戏谑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你今天去找林清柔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沈望舒吓了一大跳,主要还是心虚,毕竟她不晓得自己刚才看砖头的一幕有没有被祁绍海看见。 她顺着声音抬头看去,那个男人竟然吊儿郎当地坐在院墙之上,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你是来云霓社做客的,怎的跟梁上君子一般?”沈望舒压下心绪,语气中带着愠怒。 “冤枉啊!”祁绍海耸肩,“我偷什么了?总不能坐墙头就成贼吧?我若不在这儿等,难道半夜敲你房门?敲多了我也怕你误会不是?万一要是叫其他人发现……” “你闭嘴!”沈望舒打断了他越说越离谱的话,无心与他纠缠,直入正题问,“找我何事?” 祁绍海瞥了眼院内,确认无人,把开始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林清柔跟你说什么了?” “你跟踪我?”沈望舒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王瑞林让她把情况同林清柔说一声是在屋里讲的,而知道这件事的其他人跟祁绍海没有交集,不可能会告诉他这件事,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对方跟踪她了。 “这还用跟?”祁绍海嗤笑,“云霓社得到的机会全是林清柔提供的,这次邀请,王瑞林只要脑子没问题,这种事都会告知林清柔一声。而负责跑腿传话的,不一直都是你么?” “既然你心知肚明,还有什么好问的?” “她跟你说什么了?”祁绍海追问。 “我是去给她传话的,什么叫她跟我说什么了?我不懂你的意思。”沈望舒佯装困惑。 祁绍海笑了笑:“你应该又被骂了吧?” 沈望舒抿嘴不说话,只觉得这是林清柔告诉的祁绍海。 祁绍海毫不在意,继续道:“其实我也挺奇怪的,为了报仇,林清柔牺牲了那么多,哪怕是云霓社,都成了她计划中的一环。可为何,她偏偏不愿把你牵扯进去?” 见沈望舒不答,祁绍海继续道:“先前我想对你动手,被她拦住,后来我想让你帮忙,她依旧不肯……”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锋利起来,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和她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52章 接头 如果是问别的,沈望舒或许还会有些心虚,可祁绍海问的是她与林清柔的关系,沈望舒还真不知道她们之间能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她抬头看向对方,神色也淡了下来:“祁先生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你和林老板才更像是旧识,或者说你们认识很久了吧?林老板的心思,我怎么知道?” 然而祁绍海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沈望舒有几分摸不着头脑。 “对,就是这样。” 他上下打量着沈望舒,沈望舒也回看着他,想看看他接下来能说出什么话来。 “就是这个神情。”祁绍海顿了顿,“你……其实不是普通人吧?” 沈望舒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祁先生离开这段时间,若是去查过我的底细,就该知道我是谁介绍进云霓社的,也该明白,我原本并非梨园行的人。若非家道中落走投无路,谁愿入这梨园行?至于林老板,不管你信不信,我是来到云霓社之后才认识她的,先前的交集不过是练功时得了她几次指点罢了。” “是吗?” “祁先生若是不信,大可直接去问林老板,不必来问我。” 祁绍海盯着沈望舒看了很久,脸上才重新浮起一丝笑容:“好吧,兴许林清柔确实是看在杨先生的面上,这才对你多加照顾。关于你的那件事,有眉目了吗?” “用得到您的时候,我自然会去联系您。这段时间祁先生只管忙自己的事,我这边暂时还不需劳动大驾。” 沈望舒深知祁绍海追踪的本事,若他有心尾随,自己很难察觉,只能尝试用话语打消他这个念头。 “那行吧,你最好尽快。否则,我也说不准何时就会动手。” “那肯定是在你动手之前的。祁先生应该不会想在这次宴会上动手吧?宴会上鱼龙混杂,日本人可不会疏忽大意。” “这你就不用多管了,我自有分寸。” “那请问祁先生,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沈望舒凉凉地问道。 “当然可以,我只是坐在院墙上吹吹风,又不是守门人。沈小姐随时请便。” 沈望舒不再理会,转身径直走进院子。 在祁绍海面前,她已无需过多伪装。至少短期内,对方不会对她构成威胁。 反倒是林清柔的态度,始终令她费解。不仅是之前几次在危急关头出手相助,竟还在祁绍海面前维护过她,这是她未曾料到的。 难道……是她哥哥留下的桃花债? 可这似乎也对不上。 林清柔曾为祁绍海兄弟伤心,这与她哥哥应无关联。 回到屋内,沈望舒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在桌前坐下。 房间陈设简单,像临时居所,重要物件她从不放在明处。很多时候,她不是在床上,便是在这椅子上,梳理着纷乱的线索。 严文生这条线像颗无缝的蛋,难以下手,林清柔那边更是迷雾重重。她曾疑心林清柔是军统的人,但方才与祁绍海的对话又推翻了此念。 难道她才是组织的人? 不,不像。 这个念头刚一生起,就被沈望舒打消。 组织的人很少会这么高调,也不是这么个风格,而且如果她真的是组织的人,发现她真实身份后,应该第一时间与她接头,恢复与外界的联系才对,那才是当前最紧要的事。 她倒是想直接开口去问,可对方会回答吗? 未必。 如果林清柔想要说,她早就说了,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如今唯一的突破口,只剩汪家豪这边。 从汪家豪的口中,她能套取关于组织,关于“刘生”的信息。而汪家豪现在,正为转移那批药而奔走。 * 晚饭后,沈望舒照例出门散步。 这是她搬到丹桂大舞台后养成的习惯,班里人尽皆知,徐娇有时还会托她捎带东西,虽然并不是每次都“记得”给钱,但沈望舒并不在意,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掩护了。 她不确定祁绍海是否会尾随,但不得不防。 天气转暖,街上行人渐多。沈望舒正思索如何与汪家豪碰头,却见巷口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戴着草帽,正是乔装的汪家豪。 “师傅,走吗?”沈望舒走近唤道。 “走走走!”汪家豪立刻起身,殷勤地掸了掸车座,“小姐去哪儿?” “随意转转吧,走累了。”沈望舒坐上车。 “好嘞!您坐稳。” 待驶离人群,沈望舒才压低声音问:“地方摸清了?” “摸清了。”汪家豪低声回答,“猛龙帮够谨慎的,打听他们活动范围不难,找藏货的窝点费了不少功夫……” “地点不必告诉我,等你们得手了再说。你们准备何时动手?” “这不是来跟您商量吗?” 沈望舒指尖在膝上轻叩,半晌,开口道:“三天之后吧!人手够吗?” “说实话……有点吃紧。”汪家豪苦笑道,“如果只是我原本的那些东西倒是简单,分分钟的事。可如今猛龙帮把所有的货都拢在手里了,一趟搬不完,得来回好几趟。” “我设法拖住猛龙帮两小时。够吗?” “够了!太够了!一小时都绰绰有余!”汪家豪连连点头。 “那就三天后,晚上9点。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明白!” 沈望舒让汪家豪在一家很有名的点心铺子前边把她放了下来,在黄包车上着实不太方便说话,以至于她想问的很多问题都没来得及问。 好在汪家豪对她还算信任,等药到手了再问也不迟。 她并不怕汪家豪带着这批药消失,毕竟光靠他自己,根本逃不出这上海滩,否则他也不会走投无路找到她这里来。 一边是日本人,一边是猛龙帮,如果他带着药跑,就连组织这边也会一起得罪,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不会干出这种蠢事。 当务之急,还是得想想回去后要怎么跟祁绍海说。 她不愿祁绍海触碰到这批组织急需的药品,但不代不需要祁绍海的帮助。 祁绍海连戒备森严的日本人的府邸都能逃出来,区区一个猛龙帮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第53章 送礼 “徐姐,王记的点心,给你放屋里桌上了。” 回到院子,徐娇正在归置行头,沈望舒给她打了一声招呼,扬了扬手里的其中一个油纸包,往里走去。 徐娇手上动作没停,脸上却笑开了花:“哎哟,妹子又破费了!改天姐请你下馆子,咱也开开荤!” 沈望舒点头应下,目光转向院中另一角:“周叔,陈大哥,这份是你们的。” 陈默立刻局促地摆手摇头,喉间发出拒绝的“嗬嗬”声,却被旁边的周大强用手肘一顶,抢过话头:“哎呀哑巴,客气啥!现在咱们又不是从前光景了,点心算个啥?回头你也买份给小沈送回去不就结了!”他嬉皮笑脸地对沈望舒说,“这小子就是脸皮薄,小沈,点心放我那桌上,回头我和你徐婶一块儿请你!” “周大强!你皮又痒了是吧?谁是她徐婶?!”徐娇的怒喝立刻从行头箱子后炸响,依旧彪悍。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每日例行的拌嘴,沈望舒无奈抿唇,依言将点心放到周大强和陈默屋子的桌上。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院子角落,那个正一遍遍重复着枯燥动作的瘦削身影上,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练功衫。 “小朱,”沈望舒走近,温柔道,“这份是给你的。你看是现在拿着,还是我帮你放回屋里去?” 朱安手臂用力,翻身落地站稳,脸颊因刚才的不断翻腾看起来红扑扑的。他瞥见那印着“王记”字样的油纸包,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渴望,但随即被更深的黯然取代。他飞快地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谢了,沈姐姐。我……我不爱吃甜的。” 沈望舒见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心里的事还没过去,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只能道:“那好,下次看看有没有合你口味的。” 待沈望舒转身走开几步,徐娇已忙完自己手头的事,凑了过来,小声问道:“他不要啊?” “他说他不爱吃甜的。”沈望舒回答。 “哎!这孩子是真憋屈着了。”徐娇摇头叹道,“你说老王也是,就剩这么根独苗徒弟了,也不对他好点,还信奉严师出高徒那一套呢!你说在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上,他比他那师兄开明,可在别的地方,不也那样?如今班子里谁不是荷包鼓鼓?偏生这孩子,别说演出费了,连个零花钱都攥得死紧。正是心思重的年纪,再这样下去,我真怕他走了歪路!可老王那性子你也知道,前几日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用。倒是他现在挺倚重你,你抽空也劝劝吧,说不定能听进去两句。” 沈望舒看着朱安孤孤单单的身影,想起初入云霓社时他热情招呼自己的模样,心头也泛起一丝歉意。 朱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虽是他自己想不通,但到底还是跟她有不小的关系。 她轻声应承:“行,徐姐,我记下了,有机会一定跟班主说说。” 徐娇点点头,目光又落到沈望舒手里那包朱安没要的点心上:“那这份……?”她倒不是贪嘴,纯粹是习惯性地操心。 “楼上林老板那位朋友不是还在么?”沈望舒抬手指了指小院侧面的阁楼,“之前林老板对我多有照拂,这份点心,正好借花献佛,给他送去吧,权当替林老板尽尽地主之谊。” “也对!”徐娇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说起来,林老板那朋友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来了好些天了,不是闷在屋里,就是在院里溜达,也不见他出去谋个营生。老王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咱们更不敢支使他。到底是林老板的朋友,身份指定也不一般!这点心虽好,搁人家眼里怕也算不得什么。”她话锋一转,离沈望舒又近了一点,“哎,小沈,你上去送点心的时候,顺带……打听打听呗?” 沈望舒一怔:“打听什么?” “还能是啥!”徐娇嗔怪地白了她一眼,朝不远处正被周大强拉着比划、一脸不情愿的陈默努了努嘴,“哑巴那点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之前都以为这家伙跟林老板是那种关系,可这人都住进来这么些天了,林老板连面都没露一个,指不定是咱们想岔了呢?” 沈望舒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她知道祁绍海跟林清柔不是那样的关系,但她不知道这件事让陈默知道了,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她犹豫着开口:“……徐姐,要不你还是多劝劝吧。” 徐娇苦恼道:“我又不是没劝过,还是死脑筋,一条路要走到黑。我想着你去打听打听,如果俩人真是一对,让他死心算了。怕就怕哑巴跟之前一样,明知没机会还傻等。” “……行吧……一会儿我问问。” 徐娇得了准信,脸上愁云稍散,立刻风风火火地朝周大强和陈默那边走去,看样子是要把这喜讯告诉他们。沈望舒看着她壮实的背影,只能在心底再次感叹: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敲响祁绍海的房门,门很快被打开。 看清是沈望舒,他眉梢微挑,语气戏谑道:“稀客啊!沈小姐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沈望舒没有管他的调侃,平静地扬了扬手中的油纸包:“给你送礼来了。王记的招牌点心,不请我进去坐坐?” 祁绍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才缓缓下移到点心上,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送礼?沈小姐就不怕……惹人闲话?”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楼下。 “不劳费心,我正是带着大家的‘任务’来的。” “任务?”祁绍海侧身让开通道,“洗耳恭听。” 沈望舒走进屋子,这间专为林清柔预留的休息室果然敞亮,临窗的客厅采光极好,能将小院景致尽收眼底,里间是布置舒适的卧房。 祁绍海关上门,话题随之转换:“你那事,有眉目了?” 沈望舒将点心放在桌上,回头看他:“怎么,我就不能是念着你祁先生独居寂寞,单纯来送份点心,聊表心意?” “说实话,不太可能。”祁绍海摇头,“毕竟咱们下午的谈话,可算不上愉快收场。” “行吧,我想你也能猜得到。东西的下落,我这边已经摸清了,搬运的人手也安排妥当。但我需要有人能在行动之时,帮我给那个帮派制造点麻烦,把他们的人拖住两个小时。这事对你来说……应该不算太难吧?” 第54章 宾客 沈望舒没有在祁绍海的房间内待太久,将行动的时间和地点交代清楚后便离开了。 刚一出来,她就被守在外面的徐娇等人围住了。 徐娇一把拉住沈望舒的胳膊:“怎么样?问出来了没?他俩是那种关系吗?” 沈望舒摇了摇头:“那位先生性子比较内敛,说话滴水不漏。我试探着问了几句,他都只是点到即止,没透露什么私事。不过我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气质,和我们戏班子里的人,甚至和咱们平常接触的人,都不太一样,可能林老板喜欢的就是这种类型吧?” “气质?什么气质?不都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还能长出三头六臂不成?”周大强不屑地撇了撇嘴。 徐娇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你懂个屁!人分三六九等,气质自然不一样!就你这样的,给人家提鞋,人家都未必瞧得上!” “我给他提鞋?”周大强像是被踩了尾巴,把脚往大家跟前一伸,展示着那双与他本人的气质格格不入的崭新皮鞋,“瞧见没?新买的!今儿刚让人擦的油光锃亮!我周大强现在也是让人伺候的主儿!” “得了得了,跟你说不通!”徐娇懒得再理他,转而看向一旁的陈默,哄着道:“哑巴,你也别泄气!我看那人呐,也就是比你多念了几本书,穿了身好皮囊。赶明儿你也去认认字,姐给你置办身西装,拾掇精神了,保管比他体面!到时候林老板说不定就对你刮目相看了!” 陈默的脸涨得通红,不断地摇头后退。 他本就被徐娇强拉过来的,此刻成为焦点,更是觉窘迫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姐,”沈望舒适时出声解围,“您就别替陈大哥乱拿主意了。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自己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强扭的瓜不甜,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陈默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沈望舒一眼,用力点头。 徐娇见状,也明白自己操之过急,讪讪地住了口。 她本是想通过这个方式让哑巴放弃,彻底断了对林清柔的念想,只是这剂猛药下得显然让他有些不自在了。 小小的闹剧草草收场,众人散去,沈望舒正要去洗漱,却见王瑞林从外边推门回来,眉头紧锁,显然遇到了棘手的事。 “班主。”沈望舒迎上前打招呼。 王瑞林抬眼看见她,招手将她引到院角的石桌旁坐下:“小沈啊,你坐。正好有件事,我这心里头堵得慌,想跟你念叨念叨。” “您说。”沈望舒坐下,静待下文。 王瑞林愁眉苦脸:“我打听了,这次堀川中佐搞的宴会,排场比咱们想的还大。请的不光是咱们梨园行的,听说还发帖子请了好些报社的编辑和主笔。咱们这一去,等于是在那些报纸上露了脸,板上钉钉了!” 沈望舒心中一凛,这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日本人要的不仅是梨园行的归顺,更是要利用媒体,将这场“亲善”表演广而告之,为他们的文化侵略铺路。 参加堂会尚可辩解为受胁迫的权宜之计,但出席这种公开的、带有政治意味的宴会,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在公众眼中,他们就是上了日本人的船,到时只怕会身不由己。 而且,日本人想要做的事,绝不会只请梨园和报社的人,各界有影响力的人只怕都不会被放过。 此次宴会,只是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的第一枪。 “不止如此,”王瑞林继续道,“我听说鹤鸣堂那边已经放出风声,坚决不去!态度硬得很。”他提到这个老冤家,语气却没有丝毫快意,反而更添忧虑,“咱们跟鹤鸣堂斗了大半辈子,那是关起门来抢饭碗,凭的是真本事。可眼下日本人是外寇,我王瑞林就算是再想压过他们一头,也绝不想靠日本人帮忙,踩着他们的尸骨往上爬!” “班主的意思是……希望鹤鸣堂也能去?”沈望舒试探着问。 “想是这么想,可我太了解我那个师兄了,犟驴脾气!十有八九是不会低这个头的。我担心……他们这么硬顶,日本人能放过他们?哎!”王瑞林说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班主您现在的打算是?” “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王瑞林苦笑,“咱们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不去?那就是明着打日本人的脸!清柔那边没法交代不说,整个云霓社从上到下,怕是都得交代进去!道理我都懂,可这心里头……就是憋屈!” 沈望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 她理解王瑞林的挣扎,这何尝不是千千万万沦陷区百姓的困境? “班主,事已至此,硬抗只会白白送命。活着,哪怕暂时低头,总还有做点什么的可能。不如先去探探虚实,看看日本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回来后再从长计议。” “唉,也只能这样了。”王瑞林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现实,“横竖日子快到了,愁也是白愁。” 沈望舒话锋一转,想起了一件事:“我记得您之前说过,那位堀川中佐似乎对杨先生很感兴趣?” “是这样,唱《八仙过海》那会儿,清柔还没上场,我看他的眼神总往杨先生那边瞟。”王瑞林道。 “那您说这一次,他们会邀请杨先生去吗?”沈望舒问。 “嘶!”王瑞林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么说,我感觉很有可能。咱们这些戏班子唱个十年八年的,未必能有杨先生说上一两句强。” 沈望舒顺势道:“我想以您的名义再去杨先生府上拜访一趟。一来是替您道个谢,感谢他上次来捧场;二来也探探口风,看他是否收到了请柬,对这事有什么看法。若能提前知道些细节,咱们也好心里有底,早做准备。” “好!好主意!”王瑞林愁眉稍展,“就这么办!你明天就别练早功了,收拾利索点,赶紧去!杨先生是明白人,又是你长辈,好好跟他说。” “好,我记下了。” 第55章 去与不去 次日清晨,沈望舒便带着王瑞林备下的谢礼,踏上了去往杨昆仑小院的路。开门的还是他那个小徒弟,只不过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是很好。 他抬眼瞥了一眼沈望舒,显然还记得她:“是你啊,我去告诉师父。” “麻烦小兄弟了。”沈望舒道。 对方没有再说话,扭头就走,不多时便带回了让沈望舒进去的消息。 进了屋,杨昆仑还是坐在上次的位置,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沈望舒猜测是不是那小孩什么地方惹师父训斥了。 沈望舒将手中那份王瑞林精心挑选的谢礼放在桌上,恭敬道:“先生,我这次是替班主跑腿的。一来,是感谢您上次来丹桂大舞台为我们云霓社撑场子,这份情,班主和我们大家都铭记在心。二来……是想向您请教一些事情。” 杨昆仑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礼盒,未作停留,径直问道:“想问什么事,说吧。” 沈望舒斟酌着措辞:“不日前,日本人给班主递了帖子,邀他下周去参加一个宴会。班主私下打听过,受邀的除了梨园行的各家班子,还有好些报社的编辑和主笔。他琢磨着这宴会怕是不简单,日本人背后可能另有深意。上次开锣时,那位堀川中佐似乎对您的身份很感兴趣,还特意向班主问起过您。班主便想着,您是否也在受邀之列?若是的话,不知您这边有没有什么内部的消息?我们也好心里有个底,早做些准备。” “邀请函,我这边确实是收到了。”他话锋一转,看向沈望舒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心思,“不过……以王瑞林那小子的脑子,怕是还想不到这背后的联系。所以,这个问题,究竟是他想问的,还是你想问的?” 沈望舒迎着他的目光,反问道:“这有区别吗,先生?” “区别大了。”杨昆仑语气转冷,“若是他问的,我会让你回他:既然已经上了日本人的船,那就只管听命摇橹,想做什么,不做什么,是由不得自己的。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那如果……是我问的呢?” “如果是你问的,”杨昆仑身体微微后靠,视线透过沈望舒,投向远方,“我会劝你,想方设法避开这次宴会,离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沈望舒追问。 “你父母的事,我不想多说,但其中的缘由,你心中应当有数。日本人来中国是做什么的?烧杀抢掠,占我家园。你要看到的不是他现在在做什么,而是他想要通过这么做,达到什么目的。不过,你既然能想到来问我,想必也已窥见了他这层皮囊下的狼子野心。” “我也不想参与,可是我有不得不参与的理由。” 杨昆仑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如果只是因为云霓社的牵绊,我可以想办法,把你送到别处去避一避。当初送你进云霓社,是想着那里虽破落,却也能让你有个安稳的栖身之所,不至于引人注目。谁曾想……事情竟会发展成如今这般地步。这里的水太浑太深,已经不适合你继续待下去了。” “不劳烦先生了。”沈望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固执,“在这里,大家待我很好。而且,有些事,不是我离开这里,就能当作从未发生过的。”她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先生……您准备去赴这个宴吗?” “我?”杨昆仑嘴角扯出一抹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家都知道我早已归隐山林,不过是闲云野鹤一只。我的徒弟们大多都已成角儿,自立门户,身边只剩这么个懵懂小子跟着,再请我,还有什么意义?大不了,我把我那些徒弟们的名帖和联络方式交给他们便是了。在这梨园行当里,他们多少也能代表我这把老骨头了。” 两人又交谈片刻,杨昆仑开口留饭,沈望舒婉言谢绝。 回程的路上,沈望舒的脚步有些沉重。 杨昆仑的态度再明白不过,他洞悉日本人的阴谋,深恨其行径,却选择了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他不想蹚这浑水,但也不愿公然得罪东洋人,于是祭出了“交出徒弟联系方式”这面挡箭牌,这与他当初愿意帮助她却又将她送入云霓社的做法如出一辙。 沈望舒理解这种选择,乱世之中,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杨昆仑名满天下,日本人或许还会忌惮几分他的声望,不敢轻易动他。 可云霓社呢? 不过是日本人手中一枚刚捡起来的棋子,随时可以被更听话、更识趣的“丹桂社”、“彩云社”替代。 若他们拂了堀川的意,等待他们的下场,恐怕比当初流落破院时还要凄惨百倍。 这场鸿门宴,还是得去。 回到丹桂大舞台,沈望舒把结果告诉了王瑞林。听到杨昆仑虽然收到了请柬,但已经回绝的消息后,王瑞林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波动,但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摆摆手道:“知道了……你去准备准备吧,到时候,还是得你跟我一起去。” 沈望舒点头应下,回头去做自己的事。 前面的戏院咿咿呀呀,喧闹声不绝于耳,这几日都是别的戏班子租场地唱,云霓社的戏则是分开排在不同的日子,众人倒也不至于太过疲于奔命,反而多了些揣摩学习的工夫。 行动前夜,沈望舒再次敲响了祁绍海暂住的房门。 “真不需要我帮手?”沈望舒倚着门框,看着屋内正在收拾行装的祁绍海。 “不需要。” 祁绍海似乎是故意表现一般,大大咧咧地将一个包裹摊开在桌上,里边有一把手枪,一柄匕首,一小堆子弹,还有两枚手雷。 “你就打算用这些东西去拖住猛龙帮的人?”沈望舒眉头微蹙。 “这些东西只是我放在身上用来防身的,那帮乌合之众还用不上这些东西。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明儿个可以跟我一起去。说不定……还真有能派上你用处的地儿。”祁绍海的语气带着一丝挑衅。 “你就不怕我拖你后腿?”沈望舒反问。 “拖什么后腿?我的计划里,只需要一个能完全按我指令行事的人,不多问,不多想,把该做的事做到位就行。其余的事,天塌下来也用不着你操心。” 沈望舒对他的自信将信将疑,但箭在弦上,她需要确保行动顺利,也需要亲眼确认祁绍海的手段是否可靠。 “那行,”她不再犹豫,“明天我抽个时间跟你去一趟。” “随你。” 第56章 电话 行动当日,沈望舒如常早起,跟着严文生学习。下午四点多,她以出门处理些私事为由,向严文生告假后离开。 祁绍海早就等在了弄堂口。 他头上戴着一顶帽子,身上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笔挺的西服,看着倒是人模人样。 “走吧。”他冲着沈望舒笑道。 “嗯。” 沈望舒跟着祁绍海走了一段,发现并不是去星辉大舞厅的路,便停下脚步。 “我们去哪儿?”她问。 她本以为祁绍海穿成这样是好混进星辉大舞厅的,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个样子。 “别问,安排好了,跟我走就行。”祁绍海语气笃定。 沈望舒抿了抿唇,选择暂时相信他。 若计划有变,现在时间还算充足,她大不了直接去找黄岩想办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虽然事后可能会引起对方的疑心,但哪怕是看在日本人的面上,他们都不会光明正大动她。 两人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样子,来到一片居民区。 祁绍海把她带入一栋楼内一间满是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的空屋,这间屋子在这栋楼的楼顶,视野极佳,能清晰望见远处星辉大舞厅的门脸。 祁绍海不知从哪儿搬出了一台电话机,看得沈望舒瞪大了眼。 要知道电话并不是有就能打通的,还得接上电话线才行。 她眼睁睁地看着祁绍海撬开墙上的木板,将屋内的线路与电话线快速连接,三两下就这么把电话给接上了。 “嘘!” 祁绍海对沈望舒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拨通了他早就问来的电话号码。 “喂?这里是新辉大舞厅,你是哪位?”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祁绍海声音低沉:“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要事找你们当家人。两个小时后我会再打过来,希望那时他们能在电话那头。”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对祁绍海的语气很不满,立即不客气起来:“你他妈谁呀?黄爷和许爷也是你能找的?他们两位日理万机,可没空跟你玩这猫抓老鼠的游戏。” “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但你最好为自己的安危考虑。一楼进门右手边第三个花瓶里,是我给你们的诚意,希望下一次我打电话过来时,不会让我失望。”话音未落,他已挂断电话,并迅速断开了刚接好的线路。 打完电话,祁绍海在屋内清理出一小块干净地方,示意沈望舒坐下休息,沈望舒摇头拒绝。 “接下来,等着就行。”祁绍海道。 沈望舒不想跟他打哑谜,直接开口问:“花瓶里是什么?” “一捆炸药。” “炸药?”沈望舒音调都高了一些,“你什么时候放的?” “当然是敲定计划之后。”祁绍海瞥了她一眼,“你不会以为我会单枪匹马闯进去,一个人挑他们一群吧?” 沈望舒嘴角抽了抽:“我没那么想。” 她原以为祁绍海需亲身潜入舞厅制造混乱,现在好了,她都不用对方说,就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的结果。 星辉大舞厅虽然不是猛龙帮唯一的产业,但是猛龙帮重要的经济来源,也是他们拉拢政界高官的主要渠道,一旦出现安全隐患,他们必然倾力应对,无暇顾及其他,汪家豪那边自然就能顺利进行。 “不过我倒是挺好奇的。”祁绍海双手枕在脑后,靠着墙壁看向沈望舒,“你从哪儿找的人手搬运药品?药到手后,又打算如何处置?” “我说了,有朋友帮忙。”沈望舒语气警惕,“怎么,你也对那批药感兴趣?” “还好。”祁绍海大大方方道,“我们与上峰单线联系,就算弄到药,也无处可送。不过,你若愿意分我几支备用,我是很乐意的。毕竟干我们这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挂彩。” “若真能弄出来,给你一些无妨。” “剩下的呢?” “剩下的?”沈望舒目光转向窗外,“只要不落入日本人或帮派之手,怎样都好。” “我以为你会交给组织。”祁绍海紧盯着她。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沈望舒避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的星辉大舞厅。 祁绍海那通电话的效果立竿见影,原本仅有两名守卫的舞厅门口,几分钟不到,门口就来了一大堆人,门上甚至还挂了一张牌子,看不清细节,沈望舒猜测上边写的是“暂停营业”。 从花瓶中发现炸药,任谁都无法坐视不理,即便祁绍海声称两小时后再联系,猛龙帮也必然会在那之前全力排查隐患,确保自身及产业安全。 “还有两小时,你打算就这么一直站着?”祁绍海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看他们的反应罢了。”沈望舒回答。 “信不信,就算我两小时后不打电话,你的人也能得手。”祁绍海又道。 “我信。只是……” “只是为防万一,我还安排了一些后续情节。”祁绍海打断她,“放心,既答应帮你,自然会帮到底。” “这事,林老板知道吗?” “她无需知道。” “她当真不是你们的人?” “我们只是……目标一致罢了。”祁绍海回答。 “昨日我见了杨昆仑先生,他说日本人也邀他赴下周宴会,但他拒了。班主说,那宴会除梨园行,还有各大报馆的编辑主笔。堀川中佐想借我们这些唱戏的粉饰太平,这便是你要杀他的缘由?” 沈望舒的目光一直望向窗外,她看不见祁绍海的表情。 祁绍海将手放了下来,眼中出现一丝冷意,“在我眼中,这种人比南京的刽子手更加可怕,他要的不仅是肉体上的臣服,还想让中国人的精神也一同向他们跪下。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说得对。”沈望舒认同,“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怎么,你想帮我?没这个必要。”祁绍海重新放松身体,“此次帮你,是报你救命之恩,之后我们就两清了。杀堀川是我的任务,你在云霓社安心唱戏便是。” 第57章 谈妥 安心唱戏? 如何能安心? 堀川一郎如同悬在梨园行当脖颈上的一把利刃,更是日本妄图在中国大地当家做主的重要战略部署。即使今日杀死了堀川,明日日本就会派来笑川、乐川。只要日本人还在上海盘踞一日,梨园便永无宁日。 当然,刺杀也不是无用之功,它至少能拖缓侵略者的脚步,争来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如果能够无限拖延下去,也算是一种另类地解决问题吧! 对此,沈望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下一次通话时间的到来。 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已近七点。他们的电话约是六点打过去的,还需再等一小时。 霓虹灯照得星辉大舞厅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影更加显眼,平日里的熟客被一一拦在门外,有人悻悻离去,有人好奇地打探缘由。 众人都知晓此地是猛龙帮的地盘,发生风波也是常事。 只是,究竟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着实令人好奇。 时间分秒流逝,祁绍海掐准钟点,重新接好电话线,拨通了猛龙帮的电话。 那边几乎是电话铃响的第一时间便接了起来:“喂?你到底是谁?打电话来有何目的?”话筒那头换了个声音,急切地想要套取信息。 祁绍海却是不紧不慢:“我要找的人呢?” “你他妈的……”接电话的人正要破口大骂,一旁的黄岩抬手制止,示意其退开。 “喂,我是黄岩。彪哥就在我身旁,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说了。若是寻仇,我给你机会当面了断。若是另有所求,这上海滩,我猛龙帮办不到的事,其他帮派也多半无能为力。现在,你大可好好想想,究竟要什么。” “呵呵。”祁绍海低笑一声,“黄爷果然是个明白人,那我便直言了。” 电话那头没有讲话,等着他的下文。 “有人想对付猛龙帮。” 祁绍海猝不及防的抛下一个炸弹,原本正看着窗外动静的沈望舒,也不由得扭头看向他。她心知这是编造的托词,却不得不暗叹祁绍海编得煞有介事。 “谁?”黄岩沉声问道。 “猛龙帮近来做了何事,黄爷莫非不清楚?”祁绍海反问。 电话那头陷入更深的沉寂。 祁绍海停顿片刻,给对方留出充足的思考时间,才又道:“好,既然黄爷不知,那么……那捆炸药,总该能说明问题了吧?” “你想怎样?” “我要钱。” “一万大洋,你现在就能拿走。” “呵!”祁绍海又是一声轻笑,“黄爷说笑了。猛龙帮两位当家人的性命,再加上这星辉大舞厅,就值一万大洋?” “自然不止。但钱多了,也得有命花。一万大洋于猛龙帮不过九牛一毛,你拿了它,不必担心我们事后追究,离开上海,足够你下半生逍遥。若你要得太多……”黄岩的声音陡然转冷,“我说不会追究,这话……你自己信吗?” 祁绍海沉默下来。 半晌,他再次开口:“五万。我要先见到钱,才会说出剩下的炸药位置。” “三万……” “成交!”不等黄岩继续讨价还价,祁绍海立马答应下来,“你们去筹钱,我只要现钞。半小时后,我会再打过来。” 他再次挂断电话,切断了电话线。 沈望舒虽看不见舞厅内的情形,却能想象对方此刻的震怒,此计确实无需大动干戈,便将猛龙帮牢牢牵制住了。 猛龙帮能走到现在,得罪了太多人,尤其是为了夺取那批西药,几乎将码头帮派清洗殆尽。 这还只是沈望舒知道的部分,沈望舒不知道的地方,还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仇家。 祁绍海看向沈望舒:“你是不是觉得,没有我,你也能做到?是不是后悔找我帮忙了?” “没有。”沈望舒答,“首先,我弄不到炸药。其二,即便弄到,我也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它安放于星辉大舞厅内。” 她不知自己何处露了破绽,引得祁绍海一再试探。 但正是这反复试探,反而令她安心——如果她的身份真被识破,对方没必要反复试探。 “行吧,就当你在夸我了。” “我确实是在夸你。” 祁绍海忽而将话锋转向猛龙帮:“这黄岩确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角色。若我真想借此发笔横财,说不定还真会被他说动。三万大洋啊,说给就给了。啧啧!” “所以我才请你帮忙。” “如果我不答应,你准备如何拖住他们?” “你也说是如果,现在你答应了,还问那些做什么?” “你说,我让他们把钱送到什么地方比较合适?” 沈望舒:“……” 祁绍海的话总给她一种对方对她这边的情况了如指掌的错觉,但她很清楚,这就是对方故意营造出来的假象。 但她还是给出了一个位置,一个绝不可能是那批药藏匿点的位置。 半小时后,祁绍海准时拨通电话,那头接得依旧很快:“钱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你人呢?” “黄爷,说笑了。”祁绍海语气从容,“我既然选择电话联络,自然是不愿露面。烦请你派人将钱送至我指定的地点,待我的人确认钱款到手,自然会告知你炸药的位置。” “若你们拿了钱,却不告知炸药位置呢?” “您会让这种事发生吗?整个上海滩的那些帮派都可以是猛龙帮的眼线,如果我不把位置告诉你们,恐怕插翅也难逃出此地。我还是很珍惜我的小命的。” “哈哈哈哈!”那头许彪爽朗地笑了起来,道,“好了,小黄,对方既然主动将这件事告诉我们,说明他早就将这些事想清楚了。我相信他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叫上几个人,把钱送过去就回吧!” “是,黄爷。” 等祁绍海挂断电话,沈望舒看向他:“你说他们会把钱送到指定地点吗?” “送肯定是会送的,但如果你想拿的话,我劝你不要。” 沈望舒撇了撇嘴,道:“我没想要那钱。” “最好是那样。” 第58章 你还记得刘生吗? 祁绍海切断电话线,将其重新塞回建筑内部,复原了墙上被撬下的木板,对沈望舒道:“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再待下去,他们该找过来了。” 见沈望舒面露疑惑,祁绍海解释道:“你真以为猛龙帮在上海滩是白混的?虽然他们未必手眼通天,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们通过关系排查出打电话的线路位置了。到时候他们把这边一围,你还想脱身?” “他们能做到?”沈望舒问。 “不好说。他们能不能办到不清楚,但日本人肯定行。比起日本人来说,区区一个猛龙帮根本算不了什么。”祁绍海一边说,一边处理两人在灰尘上留下的痕迹,“他们赶到你说的地点,至少需要半小时。等发现无人取钱、电话又打不通,就会反应过来我们的目的不是拿钱。要么过来这边抓人,要么为防万一把星辉大舞厅翻个底朝天。无论如何,你的目的达到了,你的朋友能安心运走东西了。” 沈望舒沉默片刻,道:“多谢。以后你那边若有需要……” “得了吧,你这样没受过训练的,只会影响我发挥。顶多我受伤回来,你照顾一下。不过下次我有没有这样的好运就难说了,说不定就交代在那儿了呢?”祁绍海轻松道,“别想太多,是你帮我在前,现在我帮你在后。那批货,我就当不知道,怎么处置随你。” “嗯。” 这话又是一次试探,祁绍海的态度仿佛已经认定了沈望舒跟延安有联系一般,但沈望舒依旧不动声色,应了一声。 两人离开这片居民楼时,街上已经遍布猛龙帮成员,一个个凶神恶煞,吓得原本要走这条路的居民纷纷绕行。 祁绍海一身西装,沈望舒穿着也还算体面,走在街上被猛龙帮的人直接忽略,但这一带进出的其他人,都免不了被盘查一番。 还真被祁绍海给说中了。 无论如何,只要能牵制住他们就好。 今晚的猛龙帮,注定无眠。 等他们反应过来那批货出事时,东西早就被汪家豪弄走了。 回到丹桂大舞台,祁绍海让沈望舒先回,自己在外多逗留了一会儿才返回。 沈望舒洗漱完径直回屋,不多时,房门被敲响。 她以为是祁绍海,正想着他今天这么光明正大过来,一会儿被人看见要怎么圆场,开门一看,却是徐娇。 “徐姐,有事吗?”沈望舒问。 徐娇闪身进屋,神神秘秘地朝楼上指了指,沈望舒知道她说的是祁绍海。 她也压低了声音:“怎么了?” “这两天那小子老穿得人模狗样地往外跑,每次都是深更半夜才回。好巧不巧,我听老王说,林老板那边这两天都有事。你说,他穿成这样,是干啥去了?” 听她说这话,沈望舒就知道徐娇从来没有放弃过帮助陈默的念头。 之前徐娇提起自己儿子的时候曾说过,她看陈默像看儿子,现在看来,徐娇是真把陈默当成自己儿子操心的。加上周大强,三人间竟有种诡异的、近似一家三口的氛围感。 她轻叹一声:“徐姐,你知道陈大哥的心思没可能的。就算林老板不跟她这朋友在一起,这些年正眼瞧过陈大哥吗?若真为他好,趁早断了他这念想,省得越陷越深。” 徐娇表情一僵,讪讪道:“我不是那意思……我就觉得……哎!你说哑巴哪儿不好了?前阵子我们说他不识字,他立马捧着书啃,现在已经认了不少字了!你说林老板怎么就不多看他一眼呢?只要她喜欢,哑巴什么都可以做的。” “不是说陈大哥不好。只是喜欢这两个字是没有来由的,可能是因为一句话,可能是因为一个动作,也可能是因为一个眼神……陈大哥是个好人,只要他愿意,定能找个好姑娘,何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 “哎哟!瞧你!”徐娇佯怒,“我就跟你唠两句,你就把话题扯到哪里去了!哑巴的事大家心里有数,不用你反复说。” 沈望舒笑了,知道点中了徐娇心思,便顺着说:“好好好,是我想岔了。不过,林老板的朋友在外头做什么,咱们何必管?他横竖在这儿待不久,当个陌生人得了。那么多阔老板想娶林老板她都不点头,哪能看上这个?真看上了,她自个儿屋子那么大,用得着塞到咱们这儿来吗?” “也是!”徐娇释然了些,“算了,管他呢!明儿有戏,我先回去歇了。” “行,您好好休息。” 云霓社只有徐娇一个铙钹手,什么戏都得上。 沈望舒则不同,在王瑞林有意提携下,已经不用演小侍女了,准备让她唱二路旦角,等熟悉了,让林清柔再带一带,借其名望,看看能不能独挑大梁。 次日是武戏,没沈望舒的份,她留意到后巷墙根新放了块砖,便掐着点出了门。 汪家豪仍扮作黄包车夫,比之前更警觉,但脸上掩不住喜色。 巷口就他一辆车,见沈望舒来,他忍不住低声道:“沈小姐!昨天多亏你拖住猛龙帮那么多人,事成了!货全弄到手了,已经藏在了稳妥的地方!咱接下来咋办?联系……延安那边吗?” 沈望舒坐上车:“你有那边的联系方式?” 汪家豪动作一顿:“您……您那边没有?”他始终不信沈望舒与那边无关。 “早说了没有。若非你找来,我也不会给你出这主意。” “那……那接下来怎么办啊!”汪家豪的心凉了半截。 “别急,”沈望舒声音平稳,“你其实有机会联系上的,好好想想看。” “我?能联系上?” 汪家豪皱着眉头,思考着那批货的每一个细节,可他完全找不到头绪。 “沈……沈小姐!都到这关头了,您就别卖关子了!现在猛龙帮跟疯了一样,到处拿人,我那些兄弟都险些被捉走,我们得赶紧离开上海才行。” 见他这副样子,沈望舒终于开口道:“你还记得刘生吗?” 第59章 痕迹 “刘生?哦对,他是地下党!”汪家豪眼中刚燃起一丝兴奋的火苗,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可他不是被日本人抓住了吗?难不成又放出来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沈望舒压低了声音,“昨天之后,猛龙帮已是杯弓蛇影,到处抓人,我们得换个安全的地方。” “哦对对对!”汪家豪如梦初醒,连连点头,他迟疑了片刻,道,“安全的地方是有,就是环境……怕委屈了沈小姐您。” “无妨,只要躲开猛龙帮的耳目就好。” “行!”汪家豪不再说话,拉着车小跑前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家简陋的早餐店前,“您先从前门进去,直接穿过店面到后厨,我从后门进。店主是我过命的兄弟,信得过。” “嗯。” 沈望舒依言踏入店内,此时已是晚饭之后,店里没有一个客人。店主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早就瞧见了带沈望舒过来的汪家豪,直接上前来给她打掩护,示意她往后走。 早餐店的后厨很是逼仄,光线昏暗,墙壁和地面覆盖着一层粘腻发亮的黑油垢。几个巨大的木桶胡乱堆在角落,敞开的麻袋边上还散落着没有清理过的面粉,混杂着不知名的污渍,虽然没有特别的味道,但沈望舒还是下意识地停住了呼吸。 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杂物和水渍往里走,最深处是一扇小木门,应该就是汪家豪口中的后门了。 她刚站定,门上便传来两下急促的敲击。 “是我!”汪家豪先是报了信,这才推门进来。 进到后厨,他熟练地将熟练地把碗柜拖中间,把两人挡住,接着又不知道从哪摸了两根已经包浆了的矮木凳出来。 他刚想递给沈望舒,动作却顿住了,将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随后,他脱下身上的灰扑扑的外衫,在凳子上用力地擦了擦,这才冲沈望舒露出几分讨好笑来:“沈小姐,这地方条件就这样,您别嫌弃。” “不会。”沈望舒坦然坐下 就算那凳子一开始很脏,在汪家豪擦过之后也就变干净了。 见沈望舒落座,汪家豪才松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 “那咱们现在……”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显然对离开上海这件事已经迫不及待了。 “那批货你藏好了吧?” “您放心吧,东西的位置只有我和几个兄弟知道,猛龙帮绝对想不着!” 沈望舒没有追问那批货的下落,汪家豪为求活路,比她更想把这批货送到组织手里,她没必要因此而破坏双方的信任。 “你心里有数就行。现在,说回那个刘生。” “好好好!您说!”汪家豪连忙应道。 “那个刘生,最早是作为我们云霓社严老板的朋友进入我的视线的。当时他因不明原因被巡捕房拘押,严老板走投无路,求到班主头上,东拼西凑借了林老板七百法币的巨款才将他保释出来。谁曾想,人刚出来没几天,竟又被抓了回去,还直接被日本人直接从巡捕房提走了。严老板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当作同党抓了进去。” “嘶——七百法币!那刘生是被日本人放出来钓鱼的吧?” “是的,日本人原本想钓他的同伙,结果只抓到了严老板。”沈望舒点头,“你也知道,那个时候,整个班子都指着严老板和林老板过活,严老板被抓,等于断了班子的半条命。班主无奈,只能再去求林老板。林老板手段了得,托了总捕头的关系,才把严老板捞了出来。” 沈望舒瞥了一眼汪家豪的表情,继续道:“严老板说,刘生战前是做粮食生意的,战火一起,生意便黄了。后来你想听戏,可我们正在准备日本人的堂会,于是班主被你们派来的人打了一顿……” “不不不,打王老板真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个金常在自作主张!”汪家豪急忙替自己辩解。 沈望舒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深入,收住了这个口子:“行,反正就是那天晚上,你为求活命把这批药献给猛龙帮,我这才知道,那个刘生多半是因为这件事被抓进去的。” “您的意思是,你们云霓社那个严老板很有可能是潜伏在上海的地下党?” 沈望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因为这个猜测,我曾暗中观察过他一段时间,可严老板每日的活动轨迹都非常规律,平日外出也是为了找快活。他之所以要救那个刘生,是因为他欠了赌场一大笔钱,刘生说有来钱的路子,他才找上我们班主的。” “那应该不是了,哪有欠赌债的地下党?可如果不是严老板,那还能是谁?”王嘉豪皱起了眉头。 “这就要涉及到另一件事了。”沈望舒神色悠悠,“把严老板从巡捕房赎出来不是件容易事,而严老板能出来的条件之一,便是把他知道的关于刘生的一切全部都吐出来。其中比较重要的一点,便是他曾经的住所。” “这……那个时候,那个刘生应该早就从那里搬走了吧?知道他曾经的住所又有什么用?还能从那找到地下党的联系方式不成?” “虽然找不到地下党的联系方式,但这确实是一条继续查下去的思路。你一直在上海,年前发生的一件事,你兴许听说过,福林街有一户姓沈的商人夫妇被日本人抓起来,被日本人吊在宪兵队的门口整整折磨了一周。” 可能是沈望舒的语气太过平淡,哪怕双方同样姓沈,汪家豪也没有想到这户人家与沈望舒有什么联系,只是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 “这件事我确实有所耳闻,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难道……这个刘生与他们有关系?” “没错。”沈望舒直接给出了答案,“刘生租住的小院,就在沈家老宅的后面。日本人抓刘生的理由是因为他是地下党,而沈家夫妇的罪名,则是给抗日军队秘密运送物资。日本人想找的,是那个在背后串联物资运输的地下网络。刘生和沈家夫妇,很可能都是这网络中的一环!” “可……可……”汪家豪张了张嘴,半天才组织好语言,“可他们都已经死了啊!就算刘生没死,他落在日本人手里,多半也是活不成了。我们上哪找线索去?” “人死了,但痕迹还在!”沈望舒道,“你是在码头发迹的,对那里想必非常熟悉。刘生做粮食生意,离不了粮行、仓库还有运输的脚夫。沈家更是曾经的大户,他们生意上的往来、雇佣过的伙计、常走的路线,只要用心去挖,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你把双方有交集的部分圈出来,那很可能就是你要找的希望。” 听完沈望舒的分析,汪家豪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被重新点燃,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行!” 见汪家豪明白,沈望舒又道:“你之前对那批货下手的时候,不是查过那个刘生的底细吗?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看看能不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第60章 猛龙帮邀见 “那个刘生……”汪家豪回忆道,“当时查得不深,只知道他是做粮食买卖的,给上海好几家粮店供货。那会儿他不是跑了吗?我就随便找了两个店打听,都没打听到他的消息,我就没继续查了,专门让人在那仓库守了几天,确定没人来看,这才让人动手的……” “具体是哪几家店?位置还记得吗?” “租界丹霞路和永丰路各有一家,其他的都在租界外,记不太清了。我那里应该有记录的,就是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应该还能找得着。不过现在好多粮店都关了,这么查,不一定能查到什么东西。” “不着急,安全第一。现在猛龙帮应该已经发现那批药不见了,昨天发生的事,多半也会被扣到你头上。”沈望舒提醒道。 汪家豪不以为然:“他们本来就到处在找我,多一事不多,少一事不少。” “不过他们现在应该不敢大张旗鼓找你了,因为他们怕把你逼得太紧,把事情捅到日本人那里去。毕竟他们拿到这批药,也知道了这批药的来历,却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日本人,在日本人眼里,他们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批药,不见了。所以从现在开始,他们虽然还是会继续找你,但绝对不会像过去那么大动静。” “嗯嗯。”汪家豪连连点头。 沈望舒又道:“沈家那边……你可以多查查,从日本人对待沈家夫妇和刘生的态度来看,沈家夫妇的地位显然比刘生要高许多。他们生意上的伙伴,来往的客户,甚至以前的伙计,都是值得你留心的对象。” “好。”汪家豪继续点头。 该交代的都已交代,沈望舒不再停留,离开了这家早餐店。 她没有立刻回戏班,而是绕道去了汪家豪提到的丹霞路和永丰路。 两条街下来,果然如汪家豪所说,原先的粮店早已不见踪影,铺面或空置,或改换了招牌经营着别的营生,时光和战乱早已抹去了刘生可能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沈望舒心中清楚,凭借她自己一人,想在这茫茫人海中挖出与沈家与刘生相关的线索是不可能的。 汪家豪这个在底层摸爬滚打,消息灵通的混混,此刻成了她唯一能够借助的耳目。 回到云霓社,日子在紧张的排练中看似平静地滑过。几天时间,沈望舒没有等来汪家豪的消息,却先等来了猛龙帮的召唤。 “小沈,你抽空到猛龙帮那边去一趟。”王瑞林找来了沈望舒。 “我?” 沈望舒心中一凛,猛龙帮那边显然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这段时间发生的,就只剩下那批药的事了。 难不成汪家豪被抓了? 以汪家豪的性子,一旦他被猛龙帮抓到,一定会把她供出来。 “黄爷点名让我去?” “哦,那倒没有。”王瑞林摇头,“说的是叫我,如果我忙的话,让你去也行。反正你也不是头一回跟他们打交道了,熟门熟路的,办事又稳妥。你也知道,咱们班子如今正处在风口上,应酬实在是有点多。我这边脱不开身,就只能你多辛苦了。” 听王瑞林这么说,沈望舒松了一口气:“好,我吃完饭就过去。” 如果猛龙帮是因为汪家豪把她供出来才来找她,绝对不可能是这么客气的传唤。哪怕他们对王瑞林有几分顾忌,但对她一个孤女可不会管那么多。只要他们随便查一查,就会发现她饭后出门消食的习惯,再顺势把她掳走,她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而现在,他们是光明正大派人过来的,那危险性就没那么高了,就算心中有怀疑,那也多半是试探。 毕竟那天出面打电话的是祁绍海,放炸药的也是祁绍海,她虽然参与其中,但行动是没有半点参与的。 下午,沈望舒来到了星辉大舞厅。 “沈小姐,您来了。”守在楼梯口的黑衣壮汉显然得了吩咐,态度十分客气,“黄爷在楼上老地方等您,请。” “有劳。”沈望舒点了下头,随着对方进了门。 进门时,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向右边,那里原本是一整排靠墙的大花瓶,如今已经全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尊实心的青铜雕塑,可见那捆炸药给猛龙帮带来的压力有多大。 不过黄岩此时还在这边住着,是沈望舒想不到的,可能也是考虑到他的态度对手下人的影响吧! 沈望舒的视线只是一掠而过,脚步未停,没有让任何人捕捉到她这细微的观察。 来到三楼那扇熟悉的大门前,沈望舒抬手轻叩,里面传来黄岩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沈望舒发现屋里坐着的不仅仅是黄岩,他旁边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赫然坐着猛龙帮真正的一把手——许彪。 许彪身材魁梧,不怒自威,在沈望舒进门的瞬间,那双锐利的眼睛就牢牢锁定了她。 “黄爷,许爷!”沈望舒脸上露出几分惶恐,“我来得不是时候?要不……我晚些再过来?” 她作势欲退。 “不必。”许彪开口道,“沈小姐是吧?小岩跟我提过你几次,说你是个难得明白的伶俐人。坐吧。”他抬手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沈望舒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坐下,半个屁股挨着边,态度十分恭敬。 她没有主动开口,只是等着对方发话。 “不必拘谨。”黄岩温和道,“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问问上次你传的话。你说近期或许能有机会……不知这机会,具体是指什么?” 沈望舒迅速组织语言:“回许爷、黄爷,事情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堀川中佐那边给班主送了一份邀请函,邀请班主去参加一个宴会。据说除了我们云霓社,梨园行其他几个班子也在受邀之列。班主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能近距离向堀川中佐表达敬意的机会。想着若能借此良机将样品的事透过去,或许就能为猛龙帮搭上这条线铺平道路。” “哦?堀川中佐的宴会……”许彪摸了摸下巴,“这事我倒是也听到点风声。除了梨园行,日本人还在邀请对戏曲感兴趣的朋友,只不过都是优先在那些已经与他们有往来的人里选,我倒是想凑这个热闹,可惜还不够格。” “许爷消息灵通。”沈望舒点头道,“班主也是这个意思,觉得这次宴会确实是次良机。若能把握住,或许就能帮许爷、黄爷达成所愿。” “不。”黄岩突然开口。 沈望舒抬头,眼中全是疑惑。 黄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稍显生硬,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次……先不着急献药。日本人办这场宴会,笼络梨园行的意图再明显不过。眼下那边正是要施恩于你们的时候,若你们在这当口,急吼吼地把药当作敲门砖塞过去,反而有种争宠的意思。”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我们猛龙帮想要的是雪中送炭,而非锦上添花。你们云霓社现在要做的,是借着这次宴会,和堀川中佐,和那些日本人,把关系扎扎实实地搞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把药的消息递过去才好。” 第61章 宴会开始 如果不是沈望舒知道那批药已经被汪家豪转移走了,说不定还真能相信黄岩的鬼话。毕竟,这正是她当初为拖延时间而向黄岩编织的谎言,而他也确实信了。 不过黄岩既然这么说,显然是还没放弃借这批药攀附日本人的念头,得尽快提醒汪家豪,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才对。 回到云霓社,沈望舒将猛龙帮的态度转告王瑞林,王瑞林对此没有半点意见。 那批货是猛龙帮的,云霓社不过是中间的传话人而已,猛龙帮什么时候想让日本人知晓,他们就什么时候递话。王瑞林清楚得很,没有猛龙帮,他屁都不是,汪家豪也不可能把这批货的存在说出来。更何况,开锣时猛龙帮送了个丰厚红包,这份人情债早清了。 翌日,沈望舒“散步”至汪家豪兄弟经营的早餐铺子,将猛龙帮的反应悉数告知,叮嘱他们近期务必谨慎行事。 时间流转,很快便到了日本人举办宴会的日子。 下午两点左右,一辆贴着膏药旗的小汽车便来到了丹桂大舞台门口,闻讯赶出的王瑞林忙不迭地跑出来迎接,谁想车里下来的仅是一名普通的日本士兵,对方奉命来接他们赴宴。 他不敢怠慢,连忙叫上沈望舒,两人各自回屋匆匆换了衣服,便上了车。 车内空间逼仄,上边已经先坐了另一家小戏班的班主和一位角儿。 这班子规模远逊于鹤鸣堂,名头更是不响,但鹤鸣堂铁了心拒绝日本人的邀请,这才让他们得了这个替补上位的机会。 同样的场景正在法租界各处上演,但凡叫得上名号的京戏班子、绍兴戏班子……皆在受邀之列。 宴会的地点还是在日占区堀川一郎的那间大宅子里,他对这间被贴上日式风格的宅子似乎情有独钟,尽管当初在这里差点遭遇不测,如今依旧没有搬离。 沈望舒他们到得还算早,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多少人。 然而刚一进门,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这次的搜查比上次唱堂会时严格许多,无论男女宾客,皆有专人寸寸搜身,严防夹带任何危险物品。 沈望舒携带的手提包被粗暴地打开,里边所有的东西都被倒了出来,检查之人摸索着包内每一寸衬布,挤压着每一处缝合线,生怕里边藏有夹层。 就这样的搜查,除非武器早就埋伏在宅内,否则连根针都别想带进来。 王瑞林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事,沈望舒与他重新会合时,他的额角已经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他拉着沈望舒避到角落,心有余悸道:“他娘的,真倒了大霉!排我前头那个不晓得被搜出了什么玩意,当场就给按倒了!轮到我的时候,那几个丘八跟疯了似的,连老子嘴巴都不放过,手指头直往里抠,差点没把我假牙给生生撬下来!你那边怎么样?” “也查得很细,包被翻了个底朝天,好在没您这边这么可怕。” “人没事就好!他娘的,这才刚进来就差点被扒层皮,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王瑞林长舒一口气,抬手抹了把汗,往里面看,“走吧,咱们往里瞧瞧去。看看堀川中佐这回请了哪些神仙,说不定还能攀上点新交情。” “您之前不是托人打听过宾客名单了?”沈望舒问。 “打听到的只是明面上的,日本人哪能所有消息都放出来啊?眼下正是拓展人脉的的好机会,跟我来,我带你去见见世面。”王瑞林整了整衣襟,带头往里走去。 “好,听您安排。”沈望舒顺从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举行宴会的庭院比他们上次唱戏和歇息的偏院要气派宽敞得多,庭院深处搭起一座临时戏台,四周则散落布置着铺有雪白桌布的长桌,上面琳琅满目地摆放着精致的果盘、西式点心和各色酒水饮料。 沈望舒刚踏入庭院,目光便与一人撞了个正着——林清柔。 她正陪侍在堀川一郎身侧,如一朵绽放在权势之畔的冷艳之花。 沈望舒心虚地垂下了眼帘,上次林清柔才告诫她,让她不要趟这浑水,可她还是来了。 好在林清柔的目光只是在她和王瑞林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淡漠地移开,并没有过来跟他们打招呼的意思。可沈望舒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王瑞林的脸上却已堆起笑容,主动拉着她朝那个显眼的中心圈走去。 “瞧见没,正跟堀川中佐说话那个,是市政府的李秘书,旁边矮胖些的是伶界联合会的张会长。一会儿过去你甭吭声,看我眼色行事。”王瑞林边走边低声叮嘱。 “明白。”沈望舒低声应道。 当初丹桂大舞台开锣的时候,堀川一郎来了多久,王瑞林就在旁边招待了多久,这张脸对方还有些印象。 见他上前问安,堀川一郎倒也维持着场面上的礼节,起码该有的客套话一点都没有省略。 不过也只是说了三两句,便有新的宾客被引荐过来,堀川一郎便携着林清柔迎了过去,将王瑞林晾在了原地。 林清柔自始至终,未曾再看沈望舒一眼。 在这样的场合,林清柔能站在堀川一郎身侧,与他一同迎来送往,足见其受重视的程度。 但沈望舒看在眼里,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她所在的位置有些过于引人注意了。 堀川一郎绝非色令智昏之辈,林清柔能获得这份信任,其中艰辛与代价,外人难以想象。而她所承受的盘查,想必只会比其他人更加严苛,否则刺杀堀川一郎的重任不可能交到祁绍海手上。 摆脱了堀川一郎,王瑞林迅速调整状态,正式开启了他在名利场中的周旋。 云霓社借日本人重振东风早已成为圈内热议的话题,此刻,他仿佛成了某种成功的象征,吸引了形形色色的人。 “王老板!久仰久仰!云霓社近来可是风头无两啊,有机会可得提携提携小弟!” 一个满脸堆笑的陌生人端着酒杯凑上来,王瑞林还没回答,另一家戏班的班主也热情过来搭话。 “王班主,贵社林老板那出新编的《贵妃醉酒》,真是令人耳目一新!改日咱们两家可得好好交流交流,琢磨些上海本地人爱看的新戏码出来!” “王老板……” 各种或真或假的恭维与攀谈纷至沓来,沈望舒默默跟在王瑞林身后,在他酒杯见底时,适时为他斟满;在他目光扫向点心时,将碟子递到他手边。 她一边搞着服务,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庭院中每一位宾客的面孔,接收着大家聊天的信息。 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与日本人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这份名单若能交到组织手里,绝对能起到巨大的用处。 第62章 打样 几番客套下来,庭院里的宾客已悄然分成了几拨。即便同是堀川中佐请来的客人,各自的心思却也隔了座山。 王瑞林身边聚拢的多是梨园旧识,他们聊着聊着,难免提到了云霓社的老对头——鹤鸣堂。 “王老板,您那师兄……真不来呀?”一位班主试探着问,声音压得低低的。 王瑞林脸上带着笑:“他爱来不来,管他呢!不管外边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不是么?” 说是这么说,可他的心里难免多出了几分担忧。 国难当头,胡宝华表现出如此强硬的态度,是个中国人都会高看一眼。哪怕他们斗了半辈子,这份骨气也叫他王瑞林暗自叹服。 可他王瑞林只是一个戏班子的班主,不是领兵的将军,面对日本人,他只能作为砧板上的鱼肉,令对方宰割。 “王老板说的是!”旁边有人立刻接话,像是找到了共鸣,“如果只有我们自己就算了,可在场的诸位谁不是拖家带口的?大家伙死心塌地跟着咱们混,咱们总得给他们挣口饭吃不是?” “正是这个理儿!”另一人附和,“老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有一句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些都是戏文里常见的戏码,胡老板他演不来这折戏,咱们可不能也跟着犯糊涂!” “对对对!王老板,往后大伙儿同坐一条船,可得互相多照应着点!”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一时热络起来。 “那必须的!”王瑞林笑道。 “咱们以后可就跟着王老板混了!瞧瞧林老板,如今可是站在堀川中佐身边的人物了!”一位班主目光转向沈望舒,上下打量着,“还有这位姑娘……看着也是个好苗子,云霓社的新角儿?我怎么记得您还收着位关门弟子?” “嗨!快别提那孽障了!”王瑞林摆摆手,“只能共苦,同不了甘!这日子才好了几天啊,尾巴就翘上天了!功也不好好练,我提他都嫌糟心!”他顺势把沈望舒往前让了让,“倒是望舒,为人伶俐,还肯下苦功夫。各位老板多担待,再过些时日,准保在台上见着她的真章!望舒,还不快跟几位老板问好?” “老板们好。”沈望舒顺从地跟着打招呼。 喧闹的交际持续到下午四点左右,院门外整齐的皮靴踏地声瞬间压过了所有谈话。两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鱼贯而入,迅速分立通道两侧,院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宾客们噤若寒蝉,伸长了脖子往门口望去,只见堀川一郎和林清柔正面朝大门,脸上笑容正盛。 很快,一位穿着笔挺西装的官员在堀川的引领下步入庭院。 “嘶!”近旁有人倒抽一口冷气,“连这位财神爷都惊动了……” “你以为呢?这堀川中佐的面子……啧啧!”另一人低声回应。 后排有人不明所以,扯着人袖子追问:“大哥,那位是……?小弟眼拙,求您指点指点。” 被问者斜睨他一眼,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声音压得更低:“这位啊,虽然官职不是很高,但咱上海滩大大小小的财政,都得过他的手。若不是这场合,你八辈子也见不着一面!待会儿机灵点,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哎!哎!谢大哥提点!”问话者忙不迭点头。 议论声在堀川一郎抬手示意下彻底沉寂。 他引着贵客在主位落座,随即携林清柔走到庭院中央,目光扫视全场:“诸君光临,堀川不胜荣幸!我深知,诸君对我们来到贵国,看法各异。”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悲悯的神情,“但请大家相信,我们大日本帝国跨海而来,是为帮助大家的!诸位可知?在国际上,中国是一个非常落后的国家。我们作为近邻,有责任引领诸位走向更美好的未来!只是你们中有一些坏人,他们舍不得手中的权力,为了一己私利,负隅顽抗,将贵国拖入战火!我向诸君保证,待帝国重整贵国秩序,所有民众,必能共享繁荣!” “好——!”有人立刻带头叫好鼓起掌来。 短暂的冷场后,稀稀拉拉的掌声终于汇聚成一片热烈的回应。 堀川满意地微笑着,待掌声渐歇,他话锋一转,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的王瑞林:“中国有句古话叫: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今日邀请诸君到来,就是想跟大家探讨,有什么办法才能让更多的中国百姓明白我们大日本帝国的良苦用心!”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林清柔:“林桑!” “先生。”林清柔立即应声行礼。 “京戏,乃贵国之国粹。云霓社,”堀川的目光重新回到王瑞林身上,“如今是上海最好的戏班子……王桑?” 王瑞林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强撑着挤出笑容,慌忙应道:“哎!堀川先生您太抬举了!这京戏行当里,除了我们云霓社,鹤鸣堂那也是顶顶好的……” 他本能地想拉一个垫背的出来。 “鹤鸣堂?”堀川一郎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那都是过去式了。我说云霓社是最好的,”他语速放缓,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踩在王瑞林心坎上,“它,就是最好的。” 说完,堀川一郎不等王瑞林回复,又道:“听闻贵社尤擅编演新戏?不如……就由你们做个表率,先排一出展现中日亲和的新戏如何?给在座诸位,打个样,探探路?” 王瑞林感觉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喉头发紧,只能干涩地应承:“没问题!当然没问题!不过,堀川先生,这新戏的编排……它急不得。既然要顶着京戏的名头,总得往里头揉些老祖宗的典故,这时间上可能就……” “无妨。”堀川一郎大手一挥,显得格外宽宏大量,“你们只管放手去做。至于难处……”他瞥了一眼身旁静立的林清柔,“自有林桑,替你们周全。” 第63章 反响 堀川一郎的话都说到这里了,王瑞林哪敢不照做? 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呢,只要他敢露出一丝迟疑,立刻就会有无数双手争抢着将他推开,踩着他的肩膀去够那份无上荣耀。 云霓社好不容易借着日本人的东风,才从那破败小院挣扎着爬回这丹桂大舞台,若此刻被打回原形,等待他们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回去的路上,车内一片死寂。 王瑞林瘫坐在后排座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飞逝的光影,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沈望舒在旁边坐着,也没有吭声。 目送插着膏药旗的小汽车离开,王瑞林没有带沈望舒回院子,而是看向她道:“小沈,你陪我在外面走走?” “行。”沈望舒轻声应道。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沿着街巷缓步前行。 “小沈啊……”走了一会儿,王瑞林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说清柔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日本人打的是这个主意?这才一直费尽心机地把咱们往堀川身边推?” 沈望舒沉默了,这个话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但大抵应该是的。 林清柔的目标一直是堀川中佐,对方的目的,她和祁绍海应该早就是知道的,否则不会想方设法地给云霓社和日本人牵线。 只是她没想到那次堂会没能刺杀成功,所以只能重新寻找机会。 “班主,”沈望舒斟酌道,“不管林老板她事先知不知道,若是没有她从中周旋,云霓社想要东山再起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她的思绪在快速运转,回想着今日宴会上的点点滴滴,她总觉得堀川一郎挑选云霓社来当这个出头鸟,没那么简单。 仅仅是因为林清柔的关系,图个省心? 可当时在场的那么多戏班子,都是为了日本人而来,只要他稍微透露一点意思,多的是愿意为他们打响这亲善第一炮的人,为何非要云霓社不可? 成本吗? 排个新戏而已,日本人那边可没什么成本。 沈望舒忽然想起那场发生在堂会结束后的刺杀。 云霓社前脚刚走,堀川一郎后脚就与死神擦肩而过。如此巧合,堀川事后竟未对云霓社进行任何盘查,甚至连象征性的询问都没有。 就因为林清柔与他相熟吗? 不可能! 这反常的平静,此刻在沈望舒脑中化作了一个巨大的警铃——这更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 一个可怕的联想在她脑海中成形: 新戏排演完毕,首场观众必然只有堀川及其亲信。 一个封闭的、可控的环境,一场专门为日本人准备的演出……这不正是暗杀者行动的最佳舞台吗? 堀川若是真怀疑刺客与云霓社有牵连,那这便是请君入瓮的绝佳机会! 想到这里,沈望舒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她的猜测属实,祁绍海、林清柔……乃至整个云霓社,都将成为这张大网中的鱼! 不行! 她得想办法提醒祁绍海和林老板他们。 可这一切全是她的凭空猜测,或许在他们看来,因为这事一直是林清柔在牵头,所以堀川一郎才把这个好事交给他们呢? 空口无凭,必须得找到更多的证据才行。 一旁的王瑞林看着沈望舒忧心忡忡的样子,原本还想求对方开解的想法,一下子就颠倒了过来:“小沈啊,你说的对,不过你也别想太多了。咱们当初既然接了给日本人唱戏这活儿,就该想到迟早有这么一天。不管清柔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就当他是好意了,可这事儿,绝对不能由我们云霓社牵头。咱们往后拖一拖,说不定一年半载的,小鬼子就被赶走了呢?” “您说的是。”沈望舒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将话题巧妙地引开,“我只是觉得有些心寒。今晚在场那么多人,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可面对堀川的要求,竟无一人敢说半个不字!若咱中国人大多都如此……往后还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堂堂正正地做主人吗?” 王瑞林重重叹了口气:“唉!还是那句老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小沈,今晚坐在那儿的,有一个算一个,表面上看着风光,日本人也对大家客客气气的,可实际上呢?”他抬手,在自己脖颈处比划了一下,“刀,早就架在脖子上了!身不由己,都是身不由己啊!”他朝着丹桂大舞台的对面远远地望了一眼,“你等着瞧吧,胡宝华今天打了日本人的脸,他的安生日子,怕是到头了。只盼着他平日行事干净些,别还没等日本人动手,就被自己人给先撕碎了!” 正如王瑞林所料,这场戏界联谊的新闻连同堀川的新戏宏图,迅速被报纸传播出去,在上海滩的梨园行乃至更广的层面激起轩然大波。 鹤鸣堂。 管事捏着最新的报纸,脚步匆匆地闯进班主胡宝华的休息室:“班主,咱们真的要跟日本人对着干吗?您瞧瞧!那么多家班子都去了,就咱们鹤鸣堂没给堀川面子!这……这日本人要是记恨上了,咱们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啊?” 胡宝华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懒得抬,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我胡宝华行得正坐得端,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不过拒了他一顿饭,日本人还能吃了我不成?他们要是真想在上海滩坐稳了,就不敢学南京那套!想动我鹤鸣堂,也得抓到咱们的把柄才行!” “可是……”管事的愁容满面,欲言又止。 他是愿意相信班主的,可他禁不了班里流言的传播啊! 本来被他们一直压着的云霓社突然爬得比他们高一头去了,早已让不少人心里不是滋味,如今班主又公然拂了堀川的面子,大家伙几乎感觉天都要塌了。 “可是什么?!”胡宝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难道你想让我学王瑞林那软骨头,对着日本人摇尾乞怜?你想让咱们鹤鸣堂百年之后,被写在戏文里,让子孙后代戳着脊梁骨骂是千古罪人?你知道他们要排的那是什么戏吗?那是要抽咱们中国人的脊梁骨,往咱们祖宗的脸上抹黑!”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都说戏子无情,就是让王瑞林这等没骨头的,把咱们整个行当的名声都败尽了!” 管事被胡宝华骂成了鹌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胡宝华犹不解气,继续道:“再说了,拒了他的又不止我鹤鸣堂一家!他们不也去请杨先生了吗?他去了吗?没有!杨先生何等人物?他的态度就是标杆!这说明拒绝日本人,天塌不下来!你且看着,杨先生先前是看在往日情分上,替王瑞林撑了回场面。如今看清了那小子的嘴脸,往后……哼,绝不可能再管他们云霓社的破事了!” 第64章 粮铺 鹤鸣堂门前愁云惨淡,云霓社的院落里,气氛同样沉甸甸地压着人心。 “老王,咱们真要编那新戏啊?” 王瑞林的房间里,周大强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绕着众人转了好几圈,这才停下脚步看向王瑞林,语气里透着不情愿。 “那我能怎么办?!”王瑞林猛地抬头,“你当我想?当时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能不答应吗?你瞧瞧今天鹤鸣堂,几个瘪三上门闹事,巡捕房的人是怎么打发老胡的?‘哎呀,我们来晚一步,人跑啦!等抓到人一定通知你!’糊弄鬼呢!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拂了日本人的面子,现在连巡捕房都要踩上一脚!我当时要是不答应,现在被这么作践的就是咱们!” “不就是几个混混闹事吗?多大点事儿!”周大强梗着脖子不服气,“咱们去猛龙帮请俩兄弟来坐镇不就结了?他们还能翻天?” “猛龙帮?”王瑞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以为猛龙帮为什么肯给咱们脸面?图咱们那点戏票钱?他们图的,是咱们能搭上日本人这条线!是咱们这块被皇军赏识的牌子!要是让他们知道咱们得罪了日本人,别说护着了,没踩我们一脚去找日本人邀功就不错了!” 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严文生靠在椅子上,神情淡漠,没有开口的意思;徐娇和沈望舒都沉默着;唯一开口的周大强,做事又向来欠考虑。 王瑞林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戏,编是肯定要编的,但也不能编得那么快。你们回去都动动脑子,先琢磨个故事架子、弄个开头出来,等日本人来问时好歹能糊弄过去。其他的……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那有什么好琢磨的?”周大强接口道,“想要中日亲和,那就演鉴真渡海呗!这故事够有名了吧?讲咱们大唐高僧东渡传法的,正合适!反正那帮小鬼子也听不懂戏文里的门道,糊弄过去就得了!” 王瑞林沉吟片刻:“……嗯,也不是不行。但具体要怎么改,我还得仔细想想。现在还有时间,你们也多琢磨琢磨。”他挥挥手,“行了,都散了吧,该练功练功去。” 众人随即离开。 院子里,日头正好,却驱不散那份阴霾。 沈望舒拿着道具剑,一边练着动作,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不远处的严文生,他正慢悠悠地指点着朱安一个亮相的角度,神情平静得过分。 “严老板,”沈望舒找准一个练习的间隙,状似闲聊问道,“这事……您觉得真就只能这样了吗?一点转圜余地都没了?” 严文生停下动作,视线朝她扫来,反问道:“不然呢?老王不都答应了吗?你当时也在场,堀川那架势,是能商量、能讨价还价的样子吗?”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沈望舒略一思索,轻轻摇头:“确实不能。那天在场的宾客,基本上都是倾向日本的。堀川甚至没问大家的意思,直接就点名要我们打样。那样的情况下,班主确实没办法拒绝。硬顶,恐怕当场就要难堪,甚至更糟。班主他……终究是以云霓社的存续为重。” 她始终无法打消对严文生身份的怀疑,就像祁绍海反复试探她一样,她也在寻找着机会。 严文生沉默了片刻,手指摩挲着戒指,忽然抛出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事……跟清柔有关系吗?” 沈望舒心头微微一凛,谨慎地观察着他的神情,揣测着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 林清柔的目标是刺杀堀川而非依附,如果严文生真是同志,她必须避免双方的冲突。 她斟酌着回答道:“若说一点关系没有,那不可能。毕竟她是咱们社的台柱子,又常在堀川身边走动。但若说林老板能左右堀川的决定,那也是痴人说梦。我想着,”她顿了顿,“多半还是跟上次那场刺杀有关。” “刺杀?”严文生的目光瞬间锐利了几分,“你是说……日本人怀疑是我们干的?所以这事才落到了我们头上,用来试探我们?” “我个人是这么推测的。”沈望舒点头,“您想想,咱们前脚刚离开那宅子,后脚堀川就遇刺,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而且事后,竟没有一个日本人来找我们问过话,您不觉得这太反常了吗?还有咱们丹桂开锣那次,堀川来是来了,可身边带了那么多兵,戒备森严,明显是提防着在我们这儿再出事。” “你说的有道理。”严文生若有所思,“这事你跟老王提过吗?” “没有。”沈望舒果断摇头,“这些都只是我私下里的猜测,没有真凭实据,说出来只会让班主更惶恐,于事无补。” “嗯……”严文生目光飘向远处,语气听不出波澜,“行吧。事已至此,咱们也只能按着日本人的吩咐走了。好歹堀川还说了句,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清柔,也算不是全无所得吧?”他扯了扯嘴角,“人嘛,总得……往前看不是?” “您说的对。”沈望舒应道,心中那份对严文生反应平淡的疑虑却更深了。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诡异。 他当初知道要给日本人唱堂会时,反应那么激烈,如今得知戏班子要彻底沦为日本人宣传的喉舌,却如此顺从? 这根本说不通。 接下来的几天,严文生并没有像过去那样频繁出去潇洒,反而异常安分地待在小院里,每日喝点小酒,偶尔指点指点沈望舒和朱安这两个后辈练功。 而祁绍海那边,更是不见踪影。这个口口声声要刺杀堀川的男人,自那日宴会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极少在众人面前出现。沈望舒已经好几天没见过他了。 如果不是晚上那间屋子偶尔会传来动静,沈望舒几乎都要以为他死在外头了。 又是一天清晨,沈望舒习惯性出门检查墙角时,在那里看见了一块新的砖头——汪家豪那边联系她了。 沈望舒抽了个空便溜了出去,来到了那家早餐铺。 进到后厨,汪家豪正坐在矮板凳上,毫无形象地吃着面条。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见是沈望舒,急忙把嘴里塞着的面条囫囵咽下,手忙脚乱地起身相迎:“沈小姐,您来了!快,快坐!” “别急,你慢慢吃,我们还有时间。” “嗯嗯!” 汪家豪应着,喝了一大口浑浊的面汤,这才用袖子抹了把嘴,开口道:“那个刘生供货的粮铺名单我找着了,拢共三十七家。十三家在日占区,啥情况根本打听不到。剩下的二十四家散在租界里,我一家家跑遍了,好多店都黄了。眼下还开着门做生意的,就剩下六家,都在公共租界那边。原先在法租界的那两家也没了。想查他们跟沈家的关系,难!” “这……” 沈望舒没想到事情这么棘手,三十七家铺子,短短时间竟只剩下六家。她心中泛起无力感,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多了解些家里的生意,不然也不用让汪家豪这么大海捞针地查。 “这样吧,后天我休息,你带我去看看那六家铺子。” “行!” 第65章 众弟子归沪 “卖报卖报!杨昆仑杨大师的徒弟们都回沪上了,接下来要有许多新戏能瞧咯!” 清晨,卖报的小孩走街串巷的叫喊着,将新一天的消息带给大家。 沈望舒出门叫住报童,买了一份报纸,拿回院子里看。 今日头版头条上的照片是一个斯文秀气的男人从小轿车上下来的画面。 她没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似乎是她出国留学这段时间才声名鹊起的新角儿,估计是这两年才出师的。 “哟,小沈看报纸呢?”徐娇凑了过来,好奇地伸着脖子,“今儿有些什么新鲜事啊?给姐念念呗!”她看见头条上的照片,忽然“嘶”了一声,手指点着那人像,“这人我看着好像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这位是杨先生的二弟子。”沈望舒看着照片旁的介绍文字,回答道。 徐娇恍然大悟:“哦,对对对!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之前咱们走背字的时候,鹤鸣堂不就是请了这位过去撑场子的吗?借着杨先生的名号,把咱们云霓社压了一头!说起来,他不是去北平闯荡了?这是回来了?” “对。”沈望舒应道。 “呵!”徐娇冷笑一声,“这是在北平混不下去,被赶回来了吧?我当时就说这人本事不行,半桶水响叮咚。当初要不是顶着杨先生高徒的名头,又得了杨先生亲自点拨排戏的光,哪能混出这名堂?论真功夫,给咱们严老板提鞋都不配!” “谁不如我?你们在聊什么呢?”严文生从屋里推门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徐娇立即转向他,对他笑了笑:“严老板早!正说那位小杨先生呢!报纸上登了,他从北平回来了。本事不怎么样,架子倒端得足,当年仗着师门可没少给咱们添堵,现在灰头土脸回来,指定是在北边混不下去了!” 杨昆仑的二弟子也姓杨,学了师父几分像,被大家称作小杨先生。 “哦?”严文生来了兴趣,“他回来了?鹤鸣堂又把他请回去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识字啊!”徐娇说着,眼巴巴地看向沈望舒。 沈望舒扶额:“陈大哥这段时间天天在认字,徐姐你怎么也不跟着学几个?日后多方便?” “嗨!哑巴才多大点?年轻人就该多学点东西,认字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坏事。至于我,我都多少岁了,有什么好学的?有人能给我念念就行。再说了,那字歪七扭八的,我看着就头疼,更别说学了。快快快,快给我说说这报纸上还写了啥?” 严文生那边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周大强和陈默他们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大早上的,在这聊什么呢?” 沈望舒无奈,大致瞥了一眼,给大家转述道:“上面说,杨先生的几个徒弟正在回上海的路上,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会一直在上海演出。” “嗨!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呢!”徐娇听后大失所望。 “未必能有什么事。”周大强难得地接上了话茬,“如今上海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伙躲出去还来不及呢,脑子瓦特了还往这火坑里跳?除非……” “哟呵?”徐娇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上下打量着周大强,“瘸子,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榆木疙瘩脑袋,居然也能琢磨出点道道了?” 周大强立即反击:“什么意思啊你?什么叫榆木疙瘩?我周大强脑子一直好使着呢!” “你脑子好使?想阴招的时候最好使,别的时候还不如隔壁大傻呢!” 两人立刻陷入了日常的拌嘴模式,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沈望舒没理会他们的吵闹,把整张报纸都看了一遍,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市井新闻或日本人的宣传。 不过周大强说的有理,如今上海是个什么局面大家都清楚,这里的人卯足了劲儿想要往外跑,哪还有这种有钱有地位的人往这来的道理? 除非是别人要求,亦或者是有利可图。 沈望舒想到了杨昆仑杨先生,也想到了日本人。 上次拜访杨昆仑时,对方就说过,如果日本人非要请他去,他就把他几个徒弟们的名帖交给对方。 而日本人如今又想要借助梨园行传播中日亲善的信息,借杨昆仑的名义把这几位请回来也是有可能的,就是不知道他这几个弟子对待日本人的态度是怎么样的了。 如果跟杨昆仑一样,保持不站队,不出面的中立态度都还好。 可他们要是愿意帮助日本人,以他们杨昆仑先生弟子的身份,一定会让日本人在这方面的战略如鱼得水,迅速达到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 不过,不管哪一种,杨昆仑的态度都是关键。 沈望舒想了想,觉得不能放任这件事自由发生下去。 她得尽快弄清楚,杨昆仑对弟子们返沪是否知情?他本人对此事又持何立场? “眼神不对。这动作也不到位,再往下蹲一点!小沈,你今天是有心事?”严文生严厉的声音打断了沈望舒的沉思。 她正在练功,却明显心不在焉,几个简单的动作都接连出错,这在过往向来专注的她身上极为罕见。 沈望舒停下动作,退了一步,没有找借口掩饰:“抱歉,严老板,可能是我今天状态不太好。” 严文生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道:“罢了,状态不好就先别练了,省得把错处练成了习惯,日后更难掰过来。我记得你明儿休息吧?干脆今天也放你一天假,连着歇两天。抽空到外面去走走,学着那些摩登小姐的样子,喝喝茶,吃吃点心,透透气,放松一下。” “多谢严老板。”沈望舒立即道谢。 “嗯。”严文生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正偷瞄这边的朱安走去。 沈望舒走了,朱安那边就没办法休息了,反正在严文生这台柱子的眼皮子底下他是不敢休息的。 沈望舒每月好歹有几天休息的时间,他却是一天都没有。 王瑞林虽不再教他,但他却每天都会来过问,如果他没有好好练功,就会被劈头盖脸一顿骂。 有时他甚至会想,要是沈望舒没来过云霓社就好了,到时班里就他一个嫡传,怎么也不能混成这个样子。 虽然沈望舒并不是嫡传,但王瑞林看重她的态度大家清清楚楚。 沈望舒快步回屋,换了套衣服便出了门。 她当然不是去喝茶吃点心放松的,她的目的地很明确——杨昆仑的府邸。 第66章 杨先生的客人 沈望舒以为自己来得已经够早了,谁想她到杨昆仑所住的院子时,外边已经停满了小汽车。 要知道,这个年代不是谁都能坐得起小汽车的,能够拥有小汽车的人,非富即贵,沈望舒立刻联想到报纸上杨昆仑弟子们陆续归沪的消息。 看来新闻的时效性终究滞后,那些如今已经地位显赫的徒弟们,已然齐聚师父门前。 她目光扫过略显拥挤的前院,意外地发现杨昆仑那个小徒弟居然没在屋子里与师门之人一起,而是独自一人坐在花园角落的石凳上,双手托腮,小脸绷得紧紧的,望着地面出神。 沈望舒缓步走近,在小孩身边站定,对方察觉有人,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认出是她,又迅速垂下头去,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怎么不在里面?不是说你那些师兄都回来了吗?”沈望舒轻声问道,打破了沉默。 小孩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开口道:“你来找师父?省省吧,他现在可没空理你,忙着呢!” 沈望舒并未因他的态度而恼怒,反而在他身旁坐下,侧头看他:“我记得上次我来时,你就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怎么,这次还是?有什么事让你这么心烦?” 小孩抬头,不耐烦地看着她:“怎么?真要有事,你能解决吗?” “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呢?”沈望舒语气平和,“再说了,就算我帮不上,你把烦心事说出来,两个人一起琢磨,总比你一个人在这儿生闷气强吧?憋久了,对身体可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解决不了?”小孩不服气地顶了一句,但气势已不如刚才强硬。 沈望舒微微一笑:“真能解决的话,你就不会坐在这里,更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了。” 小孩被戳中心事,嘴角不高兴地撇了撇。 沈望舒毫不在意,继续道:“让我猜猜看,让你这么苦恼的事,是跟日本人有关?还是跟你那群刚刚回来的师兄们有关?” 小孩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沈望舒的笑容加深了些:“上次我来,见你在生闷气,还以为是挨了师父的训斥。可这次过来,你师兄们都在屋里热络着,你却还是这副样子,就不可能是师徒间的小别扭了。而最近发生在杨先生身上的大事,我所知道的,不外乎两件:一件是日本人的邀请,另一件就是你这些师兄们回上海。可你的心情在你师兄们回来之前就已经不好了,所以……根源还是在日本人那边,对吗?”她的语气笃定道。 小孩愣愣地看了她几秒,肩膀垮了下来,带着几分沮丧:“行吧,算你聪明。” “既然你也觉得我聪明,不如就把你心里那点事说出来听听?说出来,或许我们一起,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呢?”沈望舒趁热打铁道。 小孩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觉得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这才放松了一点警惕。但他想着想着又生起气来,甚至还瞪了沈望舒一眼:“还不都是因为你们!” “因为……我们?”沈望舒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怔,有些莫名,“云霓社?” “不然呢?”小孩没好气地反问,“你们云霓社不是巴巴地去给那些小鬼子唱堂会了吗?现在可好,小鬼子尝到了甜头,主意就打到我师父头上来了!非要他亲自出面搞什么中日亲善!”他越说越气,小拳头都攥紧了。 “杨先生不是已经明确回绝了日本人的邀请吗?”沈望舒追问。 先前那些都只是她的猜测,可具体内情,恐怕只有杨昆仑本人、眼前这小孩,以及那些日本人才知道了。 “回绝?回什么绝?那些小鬼子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师父回绝的话都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可他们呢?天天派人不请自来,大包小裹地往这儿送!那架势,像是接受师父拒绝的样子吗?还有我那好师兄!一个个的,都只想着自己的前程,别的什么都不管不顾!” “你想让他们顾及什么?” “国仇家恨啊什么的。那些小鬼子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占了我们的地方!现在还要我们帮他们粉饰太平?那不是助纣为虐吗?” 沈望舒看他激动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她理解这份赤诚,更明白现实的残酷。 她放柔了声音,试图安抚:“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师父虽然名震大江南北,受人敬仰,但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面对手握枪炮、掌控生杀大权的日本人,他能做的反抗其实非常有限。婉言拒绝,不合作,就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大抗争了。你看看我们云霓社的遭遇,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当初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日本人根本不给我们真正拒绝的机会。如果你师父强硬到底,以日本人的行事作风……” “才不是这样!”小孩立刻反驳,“师父同我说过,小鬼子想在中国当家作主,就不会轻易对他这样有声望的名家下手!除非他们疯了,想把中国人都杀光,那么大的地方,他们喝西北风去吧!” “哦?你师父连这个都跟你说?”沈望舒有些意外。 “那当然!”小孩挺了挺胸脯,“可就算这样,我还是生气!” “为什么呢?杨先生有他的判断,你也信任他,还有什么好气的?” 小孩的嘴巴又扁了下来:“还不是因为我那个二师兄?他不晓得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天天打电话来,一个劲儿地劝师父答应!说什么识时务啦,要顾全大局啦,还要为其他师兄弟的前途着想啦……师父不松口,他就借师父的名儿,把其他师兄都叫回来了!我看他们就是被小鬼子收买了!小鬼子真坏!要不是我还小,我肯定……我肯定……”他激动地挥舞着拳头,但话到嘴边又猛地刹住。 “肯定怎样?” 小孩捂住了嘴,警惕地看着她:“你是坏人!师父千叮万嘱,这话绝不能在外面说的!你想套我话,就是想害我!” 沈望舒忍不住莞尔,心中那点因时局而生的阴霾也稍稍散去一丝。 “我哪里想要害你?我只是想跟你师父一样提醒你,让你保护好自己。” 小孩狐疑地打量着沈望舒,但还是十分戒备,他转移了话题:“那你今天到底来干嘛?师父之前就说过,他帮不了你什么忙的。” “你师父还跟你说过我的事?”这次沈望舒是真惊讶了。 “一点点。”小孩用手比划一个小小的缝隙。 “行吧,我今天并不是来找杨先生帮忙的,我也是因为这件事过来找他的。” “你也想劝师父给日本人唱戏?” “当然不是。”沈望舒否定道,“我是代表云霓社,过来了解杨先生态度的罢了。你也知道,现在我们云霓社被日本人推到了台前,成了所谓的‘梨园风向标’,其他戏班都在看着我们怎么走。但提到梨园行,谁又能绕过杨先生这座泰山北斗?所以班主让我来问问杨先生的意思,这样我们心里也能有个谱。” 小孩没听懂,但他装作一副老成的样子:“行吧,不过你估计得等上一会儿了。里面那些人……” 他话都还没说完,外边又响起小汽车的声音。 小孩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脸上随即露出憎恶的神色:“那些日本兵又来了!天天都是这个点,跟催命鬼一样准时!师父他老人家烦都烦死了,撵都撵不走!” 日本兵? 沈望舒的心猛地一沉,她在日本人面前露过脸,是云霓社的代表之一,若此刻被他们撞见自己出现在杨昆仑家中,事情只怕会更加麻烦。 她迅速环顾四周,低声音问道:“这附近……有没有能让我暂时躲一下的地方?带我去,快!” 第67章 无功而返 小孩不知道沈望舒为何突然如此紧张,但还是下意识地按对方的话去做:“这边。” 两人疾步绕过园中错落的盆栽,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柔软的草坪。空间不大,却足够容纳他们藏匿,甚至还能平躺在地面上。 看见沈望舒眼中的诧异,小孩耳朵都红了,他十分不自在地道:“这才不是我的秘密基地!是师父!师父以前想在这里种棵大树,供夏天乘凉,结果后来忘记了,才一直空在这里。” “嗯,我知道的。”她随口应道,声音很低,目光未曾离开院中,“你基本功那么扎实,一看就不是贪玩躲懒的孩子。” 透过盆景枝叶交错的缝隙,沈望舒能够清楚地看见四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正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进来的画面。 “你们云霓社不是在给日本人做事吗?”小孩十分疑惑,“干嘛还要躲着他们?” 沈望舒随口糊弄道:“你也知道我们云霓社现在在帮日本人做事,但杨先生却是不想与日本人沾边的。要是让日本人知道我和杨先生有旧,他们逼我来劝他出山怎么办?到时候杨先生为难,我也下不了台。两边都难做,不如不见。” “哦——” 小脸上的疑虑消散了大半,似乎被说服了。他看沈望舒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也跟着爬到盆栽前偷看。 不过那些日本人抬着东西就进屋了,并没有在院子里驻足。 屋内内毫无动静,那几位日本兵进去后便如同石沉大海。沈望舒在外边等了一会儿,还不见那几个日本兵出来,想着多半是被杨先生的那位二徒弟留住了。对方依附日本人的心思明显,她今日只怕是见不到人了。 “罢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无奈道,“看来杨先生今日是真不得闲了。我改天再来。”她撑起身子,拍了拍沾在裙子下摆的草屑。 “你不见师父了?”小孩抬起头。 “就像你说的,杨先生今日分身乏术。只怕是没工夫招待我,只能改日再登门了。” “行吧!”小孩有些失落。 沈望舒对他笑了笑:“说起来,我见过你几次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能告诉我吗?” “殷杰。” “英雄豪杰那个英杰?” “是家道殷实的殷。” “哦——”沈望舒拖长了调子,故意逗他,“原来是个小财迷啊。” “你才是财迷呢!”殷杰气鼓鼓地反驳,随即又泄了气,小声嘀咕,“……是别人老弄错,这么说他们才晓得是哪个字。” “好好好,是我不对。”沈望舒见好就收,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枚银元,递到他面前,“殷杰小兄弟,帮姐姐一个忙可好?等你师父哪天得空了,能烦劳你跑一趟,到霞飞路丹桂大舞台后边的院子给我捎个信吗?这给你的跑腿费。” 银元在清晨的微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殷杰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小手几乎要伸出去,却又猛地缩回,像是被烫到一样。 “不行不行!”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师父说了,无功不受禄!这钱我不能要!” “怎么叫‘无功’呢?我托你办事,你来通知我,这就是你的功劳。这钱是预付的酬劳。难不成要等你大老远跑一趟,我再给你?万一我赖账怎么办?你岂不是白跑一趟?”沈望舒循循善诱。 殷杰显然被说得心动了,但他还是有几分犹豫:“不行,我这不就相当于出卖师父了?” “怎么会是出卖呢?”沈望舒的语气像是童话里拐人的老巫婆,“你想想,我每次来,杨先生不都见了我吗?这证明他愿意见我。你提前告诉我他什么时候得空,我选那个时间再来,岂不是省了先生的时间,也省得我白跑?这是两相便利的好事啊。” 殷杰的小脑袋瓜仔细琢磨着这番话,终于,那点对银元的渴望和对“帮忙”的认同感占了上风。 “行……行吧!不过……这钱……” “放心,”沈望舒会意,压低声音,“这是我们的小秘密,不告诉先生,你自己留着想干什么干什么。” “嗯!” 这一次,殷杰答应得爽快,飞快地将银元藏进了贴身的口袋。 糊弄完小孩,沈望舒又观察了片刻,确认正厅里的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这才悄悄起身,离开了小院。 走出小巷,汇入外面喧闹的人流,沈望舒这才吐出一口浊气。 日本人如此频繁地登门,背后潜藏的是何等的势在必得? 一次两次的拒绝或许容易,但在这日复一日的盛情与诚意下,杨昆仑又能坚持多久? 一旦他点头,以他在梨园行泰山北斗的地位,亲自登台唱一出中日亲善的新戏,再制成唱片广为流传……其影响力,是他们云霓社在丹桂大舞台唱上一百出戏都比不了的。 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杨先生与父母间的情谊上,他能与父母成为至交好友,应该不会像那些软骨虫一样轻易屈服。 只希望他那些心思各异的徒弟们能早些离开,让她尽快与对方见上一面。 心事重重地回到丹桂大舞台的后院,严文生见她脸色比出门时更加阴郁,只当她碰了壁,安慰了几句。沈望舒含糊应下,心思早已飞到了昨天与汪家豪的约定上。 次日,在约定时间,沈望舒踏上了前往公共租界的电车。 公共租界这边虽然也乱,但比起日占区,总归多了几分表面的秩序。 在约定地点,她看到了依旧是一身破旧黄包车夫打扮的汪家豪。沈望舒自己也做了简单易容,若非极为熟悉之人,很难一眼认出。 “小姐,我……”汪家豪习惯性地想要找理由拒绝,可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是我。”沈望舒低声道。 汪家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叹服:“您这……真是好手艺!差点没认出来。上车吧,这就带您过去。” 沈望舒坐上车,汪家豪随即稳稳地跑了起来。 约莫一刻钟后,他在一家位于十字路口、人来人往的粮铺前停下。 “这第一家,我打听过了,老板一直没换。您看是直接进去瞧瞧,还是都看完了再说?”他低声询问。 沈望舒透过攒动的人头观察着铺面,生意兴隆,顾客络绎不绝,看不出丝毫异常。 “下一家。”她果断道。 “好嘞!”汪家豪应声,拉起车小跑起来,“下一家不远,下个路口拐角就是。” …… 一连跑了四家,皆是如此。 粮铺里的东西无外乎粮米油盐,沈望舒并未捕捉到任何她所寻找的蛛丝马迹。 就在汪家豪拉着她跑向第五家,距离铺子还有十来步远时,沈望舒的目光锁定在店门口一名客人背影,那身形轮廓,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停!”她急忙把汪家豪叫住。 黄包车应声而止。 第68章 推心置腹 那个男人约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已花白,身上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却洗得还算干净的粗布衣衫,脚上的旧布鞋沾着泥点。 沈望舒紧紧地盯着对方的背影,脑海中飞速翻找着记忆的碎片,但直到那男人付完钱,转过身来,让沈望舒看到他的正脸,她依旧无法将这张脸与记忆库中的任何一张面孔对应起来。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必然是她回国之后才接触过的人。出国之前,她作为沈家千金,出行几乎都有人陪伴,鲜少会接触到这样不起眼的人物。 店员从后边搬出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麻利地打开袋口让对方验看。男人凑近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店员便和另一个伙计合力,将麻袋搬上了门口停着的一辆破旧三轮车,三轮车很快便驶离了这条街巷。 “沈小姐,那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汪嘉豪注意到了沈望舒的异常,紧张兮兮地问道。 “不一定,我只是觉得他看起来有些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到过。”沈望舒摇摇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进去看看。”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从粮食铺入手。 沈望舒走进店里,立刻有店员热情地迎了上来:“哟,欢迎光临!姑娘要买点什么啊?粮米油盐样样都有,都是新到的,包您满意!” 沈望舒一边装作仔细查看店里陈列的各种粮食样品,一边用随意的口吻搭话:“你们这儿生意还不错啊?这米看着成色还行,是新米吧?”她捻起一小撮米粒,放在指尖搓了搓。 “姑娘好眼力!刚到的上等粳米,熬粥蒸饭都香着呢!”店员笑容满面地回应。 “老顾客也不少吧?我看刚才那位一买就是几百斤,多来几个这样的主顾,那可比我们这些散客强多了。”沈望舒状似闲聊,目光却留意着店员的反应。 店员似乎毫无所察,回答道:“嗨!那样的顾客也就几个,而且也不是月月都要的。店子想长久,还得靠您这样的街坊邻居常来光顾呢!您看这米……” 沈望舒假装没听出对方的意思,继续道:“不会吧?做餐饮生意的,不应该月月都有固定的需要吗?像饭馆、点心铺子之类的。” “那位客人可不是做餐饮生意的,若是能跟做餐饮生意的签订长期合同就好咯!”店员感叹着,又把话题引了回来,“您看您想要点啥?这白面也是顶好的,要不给您称几斤?”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很想谈成这单生意了。 沈望舒知道,她没办法再从对方口中打探到什么了,只能顺着对方的话道:“给我称两斤杂粮吧,回去煮粥喝。” “好嘞!您稍等!” 店员手脚麻利地称重、包装,沈望舒付了钱,拎着那包杂粮走出粮铺。 一出来,汪家豪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问:“沈小姐,怎么样?有收获吗?” “没有。”沈望舒摇了摇头,“店员嘴很严,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套出来。”她顿了顿,补充道,“也不是完全没收获,起码知道刚才那位不是开饭馆的,而且也不是每月固定来采买。可惜,刚才要是跟上去就好了。” 现在,在这人潮涌动的街头,想要再追踪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家也是老店,老板没换过的。” “嗯,去最后一家看看吧。”沈望舒坐回车上,语气平静,但内心对最后一家粮铺已不抱太大期望。 “好的。”汪家豪拉起车,再次小跑起来。 不出所料,最后一家粮铺同样毫无所获。铺面老旧,生意冷清,粮食看着也像陈粮。老板是个一脸愁苦的老头,见沈望舒只看不买,就径直开口赶人,难怪生意不怎么样。 “沈小姐,刘生给供货的铺子就这些了。”汪家豪道。 “嗯。”沈望舒点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你知道他们现在的供货商是谁吗?或者说,有没有办法查到?” “这……”汪家豪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一时半会儿恐怕不行。这些铺子都有自己的进货渠道,轻易不会对外说。想要知道,得花些功夫打听。” “没关系,这事急不得,你慢慢查。还是那句话,以自身安全为重,务必小心谨慎。宁可查不到,也不要暴露自己。” “好,我记下了。”汪家豪点头。 回去的路上,汪家豪沉默地跑了一段,试探着开口问道:“沈小姐,我……听说你们云霓社现在……正给日本人排新戏?” “是这样没错。日本人的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我们就算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应承下来。”她大概知道汪家豪接下来想说什么了。 汪家豪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语速加快了些:“既是如此,沈小姐,您何必还要让我费那么大周折,冒险把那批西药交给延安那边的人?”他回头飞快地瞥了沈望舒一眼,“日本人如今不清楚这批货与猛龙帮之间的联系。您若是直接把这货交给他们,不就能直接卖日本人一个人情吗?这样一来,我和我手下的弟兄们,也能趁机从上海这滩浑水里脱身了……” 沈望舒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你是离开了,我们呢?” “啊?”汪家豪一愣,没明白,“你们现在,不是在为日本人做事吗?猛龙帮那边胆子再大,还敢对你们云霓社下手不成?日本人能答应?”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猛龙帮要对付我们,何须光明正大地动手?他们只需在暗地里使点绊子,让我们无法按时完成日本人的差事,让日本人觉得我们不堪大用,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等日本人厌弃了我们,你觉得云霓社在猛龙帮眼里,还算什么?” “这……” 汪家豪知道,这件事沈望舒是不可能答应了,换成他,他也是不会答应的。 他的头一下子就低了下去。 沈望舒顿了顿,又继续道:“再者,这么做,我也是有私心的。” “什么私心?”汪家豪下意识地问出口,随即又觉得自己唐突了。 沈望舒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神色寂寥:“小鬼子打进中国来,好多地方遭了难,多少人家破人亡。这其中,就包括我的家乡。这批药,在日本人手里,可能就是锦上添花,用来收买人心或者是救治他们的伤兵。可若在我们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手里,说不定就是救命的稻草。如果可以,我绝不会做任何助力敌人实力增长的事。我甚至会用自己的方式,给日本人拖拖后腿,添点麻烦!” 黄包车在石板路上颠簸了一下,汪家豪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带着羞愧语气开口:“抱歉,沈小姐!是我目光短浅,只想着自己赶紧脱身,把这烂摊子甩掉,没考虑到这么多!我汪家豪虽是个不入流的市井混混,大字不识几个,但在这大是大非面前,还分得清轻重!我爹娘死得早,可也教过我做人要讲良心!今后我再不提这混账主意了!我就听您的吩咐,想法子跟延安那边联系上。您放心,我汪家豪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到做到!”他用力拍了拍胸脯,发出沉闷的响声,“您那边还有什么用得上我这把贱骨头的,尽管吩咐就是!水里火里,绝不皱一下眉头!” “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汪家豪斩钉截铁。 “拿好,眼下我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还是关于日本人这次搞中日亲善的。你也知道,他们现在逼着我们云霓社排新戏,但这只是他们计划里的一小部分。他们不止请了我们,还请了很多人。其中有一位,他们尤其看重,想极力拉拢。” “谁啊?我看看能不能找机会把他做掉,一了百了!”汪家豪露出凶煞目光。 “咳咳咳咳咳咳!”沈望舒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急忙解释,“别!别老想着打打杀杀!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们要做的是不费一兵一卒,想办法从根子上瓦解日本人的这个阴谋,让他们这个亲善的戏唱不下去!”她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名字,“那个人是杨昆仑,杨先生。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号。” “杨昆仑?”汪家豪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知道知道!我也是爱听戏的,那可是梨园行的泰山北斗,怎么可能没听过?你们重新开锣那天,杨先生亲自来给你们捧场了是不?” “对,就是他。”沈望舒点头,语气凝重,“日本人看上了杨先生在梨园行和整个社会上的巨大声望和影响力,一心想要拉他出山,为他们唱戏、站台。你想,以杨先生在国人心目中的地位,如果他真的……哪怕只是迫于压力,在公开场合为日本人说了话,会在整个中国社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那对咱们中国人的民心士气,会是多大的打击?” 汪家豪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完全能想象到那可怕的后果,不由得骂了一句:“这帮狗日的小鬼子,真他娘的歹毒!” “好在杨先生深明大义,拒绝了日本人的要求。但是,日本人贼心不死,他们知道杨先生爱惜羽毛,看重传承,竟然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弟子们身上!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说动了杨先生散落在各地的弟子们陆续返回上海。目的很明确,就是想通过这些弟子去当说客,向杨先生施压,甚至可能想绕过杨先生,直接利用他的那些弟子达成目的。” “真他娘的下作!”汪家豪啐了一口。 “所以,”沈望舒看着汪家豪,“我想请你帮我盯着杨先生的弟子们。不需要你靠近,更不要惊动他们,只要弄清楚他们每个人的落脚点,日常活动的大致范围,最重要的是,看看其中是哪个,或者哪几个,已经私下里和日本人搭上了线,成了日本人手里的棋子。这事很重要,汪大哥,我需要确切的消息!” 汪家豪挺直了背脊,保证道:“沈小姐,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手下那些兄弟,三教九流都有,打听消息、盯个梢最在行。我亲自安排,保证给您查个明明白白!” 第69章 准备 在公共租界转了一天,沈望舒回到云霓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丹桂大舞台的日场戏正唱得如火如荼,而对面的鹤鸣堂也不遑多让,门口黑压压地围了一大圈人。 沈望舒本以为鹤鸣堂又弄了什么揽客的花招,可仔细看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她穿过人流,回到云霓社的后院,徐娇正埋头整理晚上唱戏时需要用到的道具。 “徐姐,”沈望舒走近问道,“对面鹤鸣堂是怎么了?门口围着那么多人?” 徐娇抬起头,看见是沈望舒,先是对她笑了笑,随后叹了口气:“唉,你说对面啊?找他们麻烦的又来了呗!” 若是从前,云霓社的众人见鹤鸣堂吃瘪,少不得要幸灾乐祸一番。可如今,对方是因执意不肯向日本人低头才招惹来的祸端,而云霓社这边,也在日本人的逼迫下,不得不听他们的排一出中日亲善的新戏。让人难免生出一种狡兔死,走狗烹的感觉。 “这几天很多人来找鹤鸣堂的麻烦吗?”沈望舒平日里不怎么在意这些,这几天心里装着事,便没怎么跟徐娇聊天,于是对对面的情况不甚了解。 “那可多了去了!早先那种往咱们院门口丢癞蛤蟆、死老鼠的,都算小打小闹了!你瞧今天这阵仗,两个不知哪来的老家伙,直接往他们大门口一躺,哭天抢地的,硬生生把他们下午的戏都给搅黄了!”徐娇再次长叹了一口气,“你说……要是当初班主没应下日本人的差事,咱们是不是……也得落得这般田地?” 沈望舒想了想道:“这些事恐怕并非日本人直接授意,多半是那些急于献媚表忠心的狗腿子们,揣摩上意,自发来咬人的。” “这种人比小鬼子可恨多了!鬼子是外来的豺狼,凶恶是本分。可这些,跟咱们淌着一样血的自己人,却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同胞!他们简直不配为人!我呸!”徐娇重重地啐了一声。 沈望舒点头,附和了几声,便出门去了。 她绕过热闹的街面,来到了鹤鸣堂的后巷,隔着不甚高的院墙,里面激烈的争论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不管你们心里头怎么想的,有我胡宝华在一天,我鹤鸣堂的脊梁骨就绝不会向日本人弯下去!你们当中,有一个算一个!若是怕了,怂了,现在就给老子卷铺盖滚蛋!我鹤鸣堂的戏台子上,容不下这等没骨头的孬种!”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 沈望舒脚步一顿。 胡宝华,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们班主的师兄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现在才只是一个开始,鹤鸣堂内部就已经乱成了这个样子,还需要胡宝华放狠话才能维系,只怕要不了多久鹤鸣堂就要分崩离析了。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听下去,此情此景,已无需再刻意打听什么。 沈望舒转身,悄然折返云霓社。 她刚走进小巷,便与从外边回来的祁绍海打了个照面。对方风尘仆仆的,不知道到哪去来。 “祁先生,”沈望舒拦在了他面前,低声道,“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祁绍海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哟?沈小姐有事相商?稀罕。” “确实有事。”沈望舒认真回答道。 “行啊,”祁绍海倒也干脆,抬手指了指戏院侧门外不远处一个简陋的茶水摊,“你先去那边等我。我放点东西,马上就来。” “好。” 沈望舒依言走到茶水摊,拣了张靠边的空桌坐下,向摊主要了壶大家平日里最常喝的清茶。 不多时,祁绍海的身影便出现在摊前,他毫不客气地在沈望舒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一碗茶,仰头灌了一大口,才看向她,调侃道:“别这么看我,真渴了。这壶茶,算我的。” “祁先生误会了,我并无此意。”沈望舒摇摇头,“我找你,是因为那边最近对杨先生出山一事,似乎志在必得,动作频频。这段时间,杨先生的弟子们陆续从外边赶回来,恐怕就是为了此事。你……对此有所耳闻吗?” 祁绍海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 虽然沈望舒没有点明“那边”指的是谁,但以两人的默契,此时已经无需多说。 半晌,他缓缓放下碗,平静地问道:“我确实听到了一些风声。不过,沈小姐因为这件事而找我,是想说什么呢?” 沈望舒压低了声音,“杨先生在全国的影响力想必不用我说祁先生也清楚,如今他们铁了心要促成此事,留给大家的时间恐怕不多了。一旦他们成功,后果如何,你比我更清楚。所以,”她紧盯着祁绍海的眼睛,“我想问,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第70章 大厦将倾 随着沈望舒话音落下,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祁绍海盯着沈望舒的眼睛,想要看出她问这个问题背后是否带着其他的目的。 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相识,最开始的救助,到后来他的回报,两人之间已经积累起了一定的信任,不过这并不代表祁绍海会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沈小姐对这件事的关心,似乎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 沈望舒迎着他的审视:“祁先生非要这么说的话,当初我对你的援手,岂非更是多此一举?我不过是想做一点,一个中国人想做且应该做的事罢了。” “那日沈小姐说过一句话,位卑未敢忘忧国,对此我深以为然。”祁绍海喝了口茶,“但今日我有句话想要送你:爱国不等于要将自己置于险境。磐石崩裂,非一锤之力;巨厦倾颓,非一蚁之功。我们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各尽其责,这架庞大而的机器,才能一寸寸地向前挪动。” 沈望舒看着祁绍海,缓缓开口:“祁先生的话确实有道理。但我亦有句话回赠:众人拾柴火焰高,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您之前说,若我需要帮助,尽管开口。现在,我将这句话同样送给你。虽然在某些方面我确实不如你,但我的身份,在有些事上,或许会更加便利。” 沈望舒说完,两人又是一阵沉默。茶摊老板在不远处打着盹,对这场无声的交锋浑然不觉。 许久,祁绍海笑了笑,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行,既然沈小姐都这么说了,我祁某人还能说什么?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老板,结账!” 他掏出几个铜子放在桌上,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沈望舒还坐在桌前。 乱了,一切都乱了。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最近发生的一件件事,心中无比疲惫。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这个不起眼的戏班子潜伏下来,再去想办法寻找组织和兄长的下落,若是能顺便给枉死的父母报仇,那便最好。 可命运从不按剧本上演,云霓社被日本人选中,从破败小院搬回光鲜的丹桂大舞台,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哪怕她在其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也感受到了别人的巴结。 除此之外,她还卷入了日本人想要借助戏文更好接管上海的阴谋之中。 各方势力在这方寸之地明争暗斗,暗流汹涌。 有人觉得如今日本人势大,想要巴结他们,就像猛龙帮,还有那些打压对面鹤鸣堂的人。有的人想要结束这个阴谋,比如她,比如祁绍海和林清柔。还有的想要浑水摸鱼,在这片乱世中,开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立身之地…… 幸而,她并非孤军奋战,她的身边还有其他人在一起战斗。 沈望舒静静地坐着喝了一会儿茶,待心情完全平复后,正准备起身离开,两个年轻人就走过来,坐到了她旁边的那张桌前,两人的话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你说……咱们现在转头去对面,王老板能收留咱们吗?”背对着沈望舒的那个人道。 “难说。”另一个回答,“我打听过,王瑞林那人,记仇。当初那些被咱们挖走的角儿想回去,他愣是一个都没点头。咱们现在去,未必讨得了好。” “咱们和他们能一样吗?咱们又不是主动跳槽的叛徒,是被逼得没活路了才跑的。再说了,咱们都是熟手,云霓社正是用人之际,招新人哪有咱们顶用?” “唉!再看看,再看看!咱们鹤鸣堂眼下戏是黄了好几场,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班主还在撑着,总能再熬一阵子,多攒点钱。哪怕云霓社不要我们,上海滩这么大,总还有别的班子缺人。” “熬?我是一天都不想熬了。我就怕到时候班主愿意放咱们走,有人却不愿意了。” “你别自己吓自己,日本人恨的是胡宝华碍了他们的事,咱们这些小虾米,他们哪顾得上?清算也算不到咱们头上。” 沈望舒不动声色地听着,余光已将两人扫了个大概——正是鹤鸣堂的伙计。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马褂,眉宇间笼罩着驱不散的愁云和焦虑。 看来,胡宝华那边的情形,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这场内部训话结束得很快,结果也令人心寒。 鹤鸣堂的人心,已经散了。 沈望舒想起徐娇闲聊时提过云霓社落魄时的景象,何其相似。区别在于,胡宝华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主动遣散大家以避锋芒;而王瑞林当初,是无力挽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树倒猢狲散。 曾几何时,鹤鸣堂为了与重振旗鼓的云霓社打对台,揽客手段层出不穷:票价打折、赠送签名、免费小食……锣鼓喧天,好不热闹,硬生生分走了小半客流。 这才过去多久? 竟已沦落到门庭冷落、人心惶惶的地步。 就在她暗自唏嘘时,一个脚步在沈望舒跟前停下,是王瑞林。 “你在这儿呢?正好,走,陪我出去吃个饭!” 沈望舒有些奇怪,毕竟之前王瑞林外出应酬从来不叫她一起。 谈生意,吃饭、喝酒、找女人这三样是绕不开的,所以对方从不带她这个看重的女学徒。 “班主,我们这是要去见谁?” 沈望舒心中警铃微作,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猛龙帮,随后又想到了日本人那边,毕竟除了这俩,她不觉得还有什么饭是需要叫上她一块儿去的。 王瑞林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低声嘱咐道:“到地方你自然知道。记着,一会儿看我眼色行事,机灵点,配合我多要点好处就行。” 怀揣着满腹疑虑,沈望舒跟着王瑞林来到了一家颇上档次的沪式餐厅。 推开雅间门,里面灯光柔和,早已有一人背对着门口,安静地坐在桌旁。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看清对方脸的瞬间,沈望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竟然是鹤鸣堂班主,胡宝华! 第71章 安排 班主跟他这位师兄一直以来势同水火,如今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沈望舒见到对方后第一时间的想法。 但她很快又想到来之前王瑞林的交代,让她配合他多要些好处,想必是对方有求于他。 可对日本人态度那么强硬的胡宝华,会向一直不对付的王瑞林低头吗? 沈望舒心中疑虑,但面上不显。 班主是信任她,才带她一起过来,一会儿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再见机行事便是。 不过王瑞林也不是傻的,只是可能与她考虑事情的角度不太一样,这点反常他不可能看不出来,既然选择过来吃饭,他应该提前了解过一些事。 进入雅间后,王瑞林没有跟胡宝华打招呼,而是径直走向主座,不客气地坐下,顺便招呼沈望舒坐在他身旁的位置:“小沈,坐这儿。” 沈望舒向胡宝华点了下头,以示友好,随后听从王瑞林的安排坐下。 雅间陷入诡异的沉寂,空气仿佛凝固。王瑞林与胡宝华隔桌对视,目光交锋,谁也不肯先开口。 最终还是胡宝华先绷不住了,嗓子有些发紧:“没想到你居然还有翻身的一天。” “是啊,”王瑞林笑了笑,“我也没想到云霓社还有翻身的一天,或许这就是命吧!”他话锋一转,“师兄今日特意相邀,总不会只是叙旧吧?所为何事?” 胡宝华脸色一沉,没好气道:“我为何事,你难道不知?” “师兄你未曾明言,我岂能妄加揣测?”王瑞林装糊涂。 “你!” 胡宝华被噎得脸色发青,眼睛一瞪,下意识就想要骂人,但他想到自己今日请王瑞林来吃饭的目的,最终还是把话咽下。 毕竟求人得拿出求人的态度,哪怕他并不觉得自己在求对方。 他梗着脖子道:“虽然我对你的做法有不齿,但不可否认,现在云霓社在上海滩已经是独一家了。我自认为我做的没错,但班里的弟兄们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我断了活路。如今上海滩,能称得上好去处的,也就你这云霓社……” 说到这里他仿佛觉得自己的姿态有些太低了,又习惯性地想往回找补,语气硬了几分:“不过你也莫得意太早!我手下这些人,个个都是好手,你云霓社不要,自有旁人抢着要!不过是念在同门情分,肥水不流外人田罢了!” 他满以为这番软硬兼施能换来王瑞林的台阶,谁知王瑞林根本不吃这套,冷笑道:“哦?既然师兄你都这么说了,若是有别的好去处,那便让他们去好了。我云霓社庙小,恐怕容不下这些大佛。再说了,往日云霓社与鹤鸣堂针尖对麦芒,底下伙计之间也没少起冲突。如今把他们一股脑儿收进来,你让那些跟着我苦熬到现在的兄弟们怎么想?人心不平,班子还怎么带?” 胡宝华听完王瑞林的话,脸色瞬间变得不好看起来,猛地就要拍案而起。 就在这火药桶即将爆开的瞬间,沈望舒感觉桌下自己的小腿被王瑞林不着痕迹地轻轻碰了一下,她立刻心领神会。 原来王瑞林早就知道胡宝华这次来找他是为了什么,所以他这才找了沈望舒陪同,并且提前交代了这些事宜,就是打算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从胡宝华那里多敲来一些好处。 “班主,您这话未免有些偏激了,鹤鸣堂的根基底蕴,谁人不知?胡班主调教出来的人手,定然是拔尖的,来之能战,省去了咱们多少重新栽培的工夫和银钱。至于过去的摩擦……不过是立场不同,各为其主罢了,并非什么深仇大恨。只要咱们居中调和,妥善安置,化干戈为玉帛,岂非两全其美?一下子充实了人手,又省了开销,何乐而不为呢?” 沈望舒适时开口,留住了差点想要摔门就走的胡宝华。 胡宝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斜睨着王瑞林,语带讥诮:“听听!还是这小丫头明白事理。有些人啊,活了大半辈子,眼珠子就只钉在脚面子上,分不清大是大非,也看不见长远的好处,只晓得盯着眼前那点芝麻绿豆大的得失算计!” 王瑞林作势欲怒,沈望舒再次抢白,这次话锋直指胡宝华:“胡班主此言差矣。班主的选择只是形势所逼,我们小小一个戏班子又怎能左右大局?想要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只能随波逐流罢了。您的风骨气节,晚辈打心眼里钦佩,只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这样做带来的后果的。如果您当真如您表现的那般洒脱,今日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不等胡宝华反驳,沈望舒接着道:“两位班主师出同门,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情分,有什么话不能敞开了好好商量?各退一步,海阔天空,何必把一件本可成就佳话的好事变成难以收拾的局面呢?您二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哼!”王瑞林冷哼一声,斜眼看胡宝华,“我当然想好好谈!可有些人呐,求人办事却还端着祖师爷的架子,倒像是我上赶着讨饭似的。怎么,我王瑞林天生就长了张受气的脸?” “你!”胡宝华被戳中痛处,霍然起身,气得浑身发抖。 “胡班主!”沈望舒连忙起身,虚扶着胡宝华的胳膊请他坐下,看向王瑞林,“班主,胡班主毕竟是您的师兄,年岁又长,是长辈,您给个面子,让胡班主先把话说完,成不成?” “……行!”王瑞林极不情愿地吐出这个字,身体往椅背一靠,双手抱胸道,“看在小沈的面子上。但我话先撂这儿,没点实实在在的好处,想让我王瑞林白白担风险,当冤大头?门儿都没有!你鹤鸣堂现在可是在日本人那里挂了号的,我若是收了你们的人,谁知道会不会引火烧身?” 胡宝华怒极反笑,指着王瑞林:“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是吧?得了便宜还卖乖,贪得无厌!” “那咋了?你有本事别找我啊。” 胡宝华嘴角抽了抽,他忍下心中的愤怒,道:“好!你要好处是吧?我可以给你!但我的人,你必须给我安置妥当,一个都不能亏待! 王瑞林神色悠悠:“你先说说有什么好处,我再考虑考虑。” “我胡宝华半生闯荡,攒下的人脉关系网,鹤鸣堂现成的地盘,还有班子里所有值钱的家当、行头……”胡宝华掰着手指,每说一样,脸上的不舍就多一分,最终化为一种豁出去的狠劲,“都给你!连同我的人,只要他们还愿意吃这碗饭的,你都得收下,要像待你自己的人一样!不愿意干的,你也得给足盘缠路费,想办法把他们安安稳稳送出上海!” 王瑞林沉默半晌,问道:“你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那你呢?” “我?”胡宝华笑了,“老子都把日本人的脸摁在地上踩了,他们能放过我?哼!我胡宝华今儿就把话撂这儿,跟这帮东洋鬼子,老子杠到底了!” 第72章 鹤鸣堂落幕 沈望舒一直以为胡宝华所谓的“跟日本人杠到底”的意思是坚持不向日本人低头,直到鹤鸣堂彻底撑不住的那一天。 然而,仅仅几天后,胡宝华便与王瑞林签订了一份特殊的买卖合同:他将鹤鸣堂的一切都打包卖给了云霓社,合同上空着日期,只等王瑞林自行填写。 这份合同沉重得像块墓碑,宣告着鹤鸣堂的终结。 交易完成的当天晚上,胡宝华派了个伶俐的小学徒,特地跑到丹桂大舞台给王瑞林递话:“师父说了,请王老板明日务必来看他准备的好戏。” 王瑞林捏着那张字条,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心里隐隐不安,却又按捺不住好奇,鹤鸣堂如今都已经打包卖给他了,还能唱什么好戏? 带着复杂的心情,王瑞林招呼上了沈望舒、徐娇、周大强、陈默等一干老班底,决定去看看这位老对头的最后一舞。 次日,他们按着地址寻去,只见胡宝华在那个人来人往的十字街口,用简陋的木板搭了个临时戏台。 台上空空荡荡,他穿着一套无比华美的行头,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台下倒是挤了不少被义演名头吸引来的看客,人头攒动。 巡捕房的人起初也来了,但他们扫了一眼戏单后,便没再多管,叼着烟卷,懒洋洋地靠在墙根。 胡宝华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视线最后落在王瑞林一行人身上,神情复杂,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朝着四方作了个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各位乡亲父老,各位看官!我胡某人今日,对不住大家了!”他挥了挥手上的戏单,“这单子上写的那些热闹戏,唱不了了!鹤鸣堂就剩我一个糟老头子啦!” 人群安静下来,诧异地看着台上已经年过半百的伶人,巡捕们的眼神中也多少带着点看笑话的神情。 但胡宝华并不在意,而是提高了音量:“都说我胡宝华不如我师弟王瑞林有灵气!说我死守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戏本子,不懂得与时俱进!好!今儿,我就让大家伙儿瞧瞧,我胡宝华改的戏!” 他将戏单揉成一团重重地往地上一摔,不等大家反应过来,直接入了正题:“金——兵——入——寇——!” 没有文武场,没有布景,台上就胡宝华一人。 这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十字街口,人群“嗡”地一下骚动起来,所有人脸上都变了颜色。 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左右张望;有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 巡捕们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冻结,连烟头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他们猛地站直了身体,惊怒交加地看向台上,胡宝华唱的,正是那出早已被日本人明令禁止的禁戏——《抗金兵》! 鹤鸣堂如今的情况,不少人都听说了内情。 而今这胡宝华哪里是在唱戏? 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指着日本人的鼻子骂他们是入侵的金兵,是在找死! “快!拿下他!”小队长气急败坏地吼道。 然而,胡宝华对此置若罔闻,他早已预见了这一刻,也根本不在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燃烧着生命最后的火焰,在简陋的台子上大开大合地舞动起来。 他将一出原本需要多人配合、时长不短的精悍武戏《抗金兵》,生生压缩、改编成了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一人分饰多角,时而是一夫当关的忠臣良将,时而是满腔悲愤的义士,诉说国仇家恨,时而又是冲锋陷阵的士卒…… 唱腔时而高亢裂帛,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不公的世道捅个窟窿;时而低沉呜咽,如泣如诉,道尽山河破碎的悲凉。 台下的百姓起初是惊愕和恐惧,但渐渐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情绪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有人低下头悄悄抹泪,有人紧咬着嘴唇,双手紧握成拳,身体微微颤抖。 胡宝华唱的虽是“金兵”,可在这满城悬挂着“膏药旗”的上海滩,谁都能听得懂他字字句句在唱什么。 那是对入侵者最赤裸、最悲壮的控诉! 台上人的那份孤勇与决绝像是重锤一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们看向胡宝华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悲伤——他们都知道,胡宝华完了。 巡捕们终于冲破了那些若有若无挡住他们的身影,三两步跨上台去,动作粗暴地扭住了胡宝华。 饶是他已经拼命压缩戏份,依旧无法比过巡捕们的动作。 当巡捕的手抓住他瘦削的胳膊时,他只能忍痛切掉剩下的部分,用尽浑身最后的力气,唱出那最后一句高亢入云的台词,狠狠砸进现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此身——誓与——河山——共——存——亡——!” 即使人已被死死按住,但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 王瑞林脸色煞白,手心全是冷汗。 “疯了!他是真疯了!”他喃喃着,声音带着颤抖,一把抓住身旁还在发愣的沈望舒和徐娇的胳膊,“走走走!快走!赶紧走!这疯子自己不要命了,别把咱们也搭进去!” 他几乎是推搡着众人,在大家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仓皇地挤出人堆。 云霓社一行人低着头,脚步匆匆,谁也不敢回头去看台上被拖拽下去的那个身影。 兔死狐悲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大家心头,胡宝华的今天,会不会就是他们云霓社的明天? 刚才有那么一瞬,他们甚至对胡宝华那飞蛾扑火般的举动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向往,但也仅是一瞬而已,因为他们谁都不想死。 所以当王瑞林催促时,他们毫不犹豫便跟着逃离了现场,只留下一群激愤又无助的百姓,和台上被粗暴带走的胡宝华。 回到丹桂大舞台,众人脸上都没了血色,气氛压抑得像凝实的铅块。 徐娇第一个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老王,你说胡班主他……这是图什么啊?明明可以不死的啊!哪怕不低头,躲着点日本人,未必就……” 王瑞林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你不懂,那是他的命根子!当年我们俩赤手空拳到上海滩,拼了命才挣下这点基业。鹤鸣堂就是他胡宝华的命!现在他的命根子没了,他的心……也跟着死了。一个人连心都没了,留着这条命还有什么用?” “他娘的!”周大强猛地一拳砸在墙上,“这群东洋畜生!不,畜生都比他们强!占了咱们地儿,杀了咱们的人,现在连我们唱戏的都要往死里逼!老天爷开开眼吧,让他们全部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其他人也被周大强的情绪感染,跟着狠狠骂了几句,但很快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停了下来。 许久,徐娇又问:“那……咱们现在咋办?” “能怎么办?等着吧!等这事儿闹腾得差不多了,我们直接到对面过去收尾。”他指的是接收鹤鸣堂一行人一事,“眼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把日本人要排的那个新戏搞一搞。本来这事儿还能拖拖,可胡宝华这么一闹……日本人恐怕很快就要来催了。咱们绝对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让他们抓到半点错处!” “是……”众人有气无力地应道。 王瑞林离开后,几人又习惯性地聚在了一起。 他们原本就是从云霓社落魄之后一起走过来的,跟那些后来加入的人聊不到一块去,也就是朱安跟他们亲近一些,平日里除了排戏的时候需要交流沟通,大家几乎没有别的交集。 还是徐娇率先开口:“你们发现没有,最近小朱那孩子老是往外跑,神神秘秘的。” 周大强闻言茫然地挠挠头:“啊?有吗?我倒是没怎么注意。” “你眼睛里除了吃还剩下啥?”徐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哦,还晓得占人家姑娘的便宜!” “天地良心!娇娇,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那样的人吗?小沈,你快给我评评理!” 他说着就来到沈望舒身旁,抬手就想要拍她的肩,但想到徐娇的话又顿住了,这一拍不就把徐娇的话落实了吗? 他讪讪地把手收了回来。 “反正我不是那种人!你别冤枉我,败坏我的名声!” 徐娇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又看向陈默和沈望舒,陈默摇摇头,沈望舒的心思并不在戏班,也不是很清楚。 见大家都不知道,她只能无奈解释:“反正最近我看他老出去下馆子,他现在正是叛逆心重的时候,我担心他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你们说,我要不要跟老王提一嘴?” 周大强撇撇嘴:“你这都瞎猜!万一你猜错了呢?朱安小子这段时间跟老王的关系本来就紧张,你再跟老王一讲,老王那暴脾气,肯定又是一顿好训。得,没事也变有事了!” 沈望舒也觉得徐娇的担忧虽在理,但方法欠妥。 她劝道:“徐姐,周叔说得对。要不……你先找小朱聊聊?找个机会,旁敲侧击问问也好。或者暗暗打听一下他最近究竟在干啥。确定真有问题了,再跟班主说也不迟。” “行吧,也只能先这样了。” 就在这时,一个前台的伙计来到后院,看到沈望舒,连忙喊道:“沈姑娘!沈姑娘!外面有人找!” 沈望舒一怔,问道:“是谁找我?说名字了吗?” 伙计摇摇头:“是个半大小子,没报名号,只说是您让他来的。” 沈望舒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是谁。 “好,多谢你了。” 她应了一声,快步朝着大舞台那边走去。 第73章 我可以帮你 殷杰的身影出现在沈望舒的视线里,脸上不是往日的机灵,而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殷杰?”沈望舒快步走过去,有种不祥的预感,“杨先生今日得空了?” 殷杰用力吸了吸鼻子,眼圈红得更厉害了,他一把抓住沈望舒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沈姐姐,师父他……师父他被日本人关起来了!”不等沈望舒反应,他拽着她就往后院僻静处走,“我们进去讲,这里人多。” 沈望舒的心猛地一沉,任由殷杰拉着她穿过喧闹的后台,来到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 “好了,”沈望舒站定,压低声音,“这里说话方便。到底怎么回事?杨先生向来处事圆滑,怎会惹怒日本人遭此横祸?你慢慢说,说清楚。” 殷杰抹了一把眼泪,努力平复哽咽:“就……就前几天的事。我那二师兄,铁了心要攀附日本人,想借着师父的名头出头。这些日子,他早晚都来缠着师父,软磨硬泡非要师父答应给日本人登台唱戏。” “你其他的那些师兄呢?”沈望舒问道。 “其他师兄也被他找了,可他们都说了,师父不点头,他们绝不敢擅自答应。二师兄见说不动他们,就只死盯着师父不放,天天在师父跟前念叨那些荣华富贵……烦都烦死了!” “后来呢?杨先生如何应对的?”沈望舒知道杨昆仑绝非轻易屈服之人。 “师父一直不松口,二师兄劝了几天见没戏,前天就没再来了。我还想着这下清净了,正准备出门给你报信,谁知道……谁知道我还没出院门,就被端着枪的东洋兵堵住了!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说是奉了上司命令,请师父他老人家安心在宅子里休养。没得到允许,谁也不准进出!” “三天前……” 沈望舒倒吸一口凉气,这正是胡宝华将鹤鸣堂卖给王瑞林那天。 当时她的注意力全在鹤鸣堂上,还想着跟云霓社打了那么久对台戏的云霓社就此落幕有些可惜,没想到杨先生那边竟然也出事了。 “那你如今是怎么出来的?”沈望舒又问。 “日本人软禁师父,说到底还是为了逼他出山唱戏,暂时倒也不敢把师父怎么样。”殷杰解释道,“今早我说要出来采买日用吃食,师父就顺势让我出来了。他让我一定要找到你……”他压低了声音,“师父说,如果你能想办法让日本人的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他有办法……找到你哥哥沈骄阳的下落。” “沈骄阳……” 这个名字像根针,狠狠扎在沈望舒心头。 过去十分疼爱她,那么优秀,那么令父母骄傲的哥哥,如今却成为父母的惨死的缘由,沈望舒怎么可能相信? 杨昆仑的条件精准地抓住了她的命脉,这个筹码,她无法拒绝。 沈望舒脸色凝重,久久不语,看在殷杰的眼中,便是拒绝的意思。 他心中焦急,语气中忍不住带上了埋怨:“我就知道!我就跟师父说你不靠谱!你一个……你一个女流之辈,能帮上师父什么忙?不过师父的话我带到了,你……” 他说着,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沈望舒对他的眼泪视若无睹,语气也没有先前那么温和,打断了他的话:“收起你这套小孩子把戏,你这种拙劣的激将法对我是没用的。殷杰,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心里该明白,杨先生牵涉的是日本人志在必得的大事,岂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你回去告诉杨先生,我这边会替他想办法,但还烦请他稍安勿躁,再与日本人拖一段时间。” 殷杰被沈望舒陡然转变的态度镇住,就连哭都险些忘记了。 但他记住了最关键的信息:沈望舒愿意帮忙想办法,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行……行!我这就回去告诉师父!” “等等!”沈望舒叫住转身欲走的他,“我去给你拿点东西。别想着你年龄小日本人不会注意你,他们未必不会派人盯梢。回去后就说你怕师父闷在院里心烦,特意来云霓社讨点演猴戏的小玩意儿回去逗他开心。记住,出来前你师父让你买的东西一样不少,必须买齐!明白吗?” “明白!”殷杰用力点头。 沈望舒立刻转身去找管事。凭借如今在王瑞林跟前的几分脸面,她顺利支取了一套半旧的行头。 管事也只当是顺水人情,并未多问。 殷杰抱着这套行头,如同捧着护身符,匆匆消失在戏园后门。 送走殷杰,沈望舒片刻未停,径直去找王瑞林。 杨昆仑与王瑞林之间有交情,虽然他们都没刻意提起,但也从未有过隐瞒。 如今殷杰到云霓社来一趟,取走行头的事根本瞒不过去,必须知会一声。 听完杨昆仑被日本人软禁的消息后,王瑞林沉默了许久,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小沈啊,这事儿……唉!杨先生年轻时便已名满天下,这名声便是他的护身符。可咱们云霓社算什么?不过是刚搭上日本人船的戏班子,经不起半点风浪!听我一句劝,这事儿……千万别沾手!沾上了,就是泼天的祸事!” “班主说的是,望舒晓得的。只是那小孩都找上来了,我想着还是要给杨先生一个面子。”沈望舒顺势应道。 “嗯,你这做法也不能说是有错。一套猴戏的行头而已,给了也就给了,旁的别再多管就行。” “好!” 离开王瑞林的房间,沈望舒扭头便朝着祁绍海暂住的那间休息室走去。 今日她没见对方出门,想来人应该会在。推开门,那人果然端着一本书坐端在窗前。 沈望舒关上门,看向还在装模作样的祁绍海道:“祁先生,别装了,我并未压低脚步,你应该早知道我来才对。” 祁绍海一点也不尴尬,合上书,扭头冲她笑了笑:“不知沈姑娘主动来寻,有何指教?” 沈望舒不打算与他虚与委蛇,直入正题道:“你们是不是谋划在新戏排出来后,在试演的堂会上刺杀堀川一郎?我可以帮你们你们把这等待的时间……缩短一些。” 第74章 坦白 沈望舒很快便从祁绍海的房间里出来了。 不出她的意料,祁绍海对这个提议没有丝毫异议。对他而言,云霓社的处境无关紧要,他唯一的目标就是寻找或制造刺杀堀川一郎的机会。既然沈望舒显得胸有成竹,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看似绝佳的切入点。 但沈望舒并未直接去找王瑞林,而是稍作乔装后便离开了丹桂大舞台,目的地是福林街——林清柔的住所。 推动刺杀堀川一郎的计划,关键在于执行者。 祁绍海不用多说,刚见面的第一天她就确认了对方军统特工的身份。 但林清柔呢? 她如同一团迷雾。 军统行事,有独狼,也有搭档,祁绍海的身份在她这里已经暴露,如果林清柔与他是搭档,他大可不必耍这样的花枪。 可事实上,林清柔的立场始终暧昧不清。 她在日本人堂会上不动声色的帮衬、关键时刻隐晦的提醒,这些行为让沈望舒无法将其简单归类。 林清柔身上,必定有她尚未掌握的关键信息。 这件事,沈望舒早就想做,无奈之前风波不断,一桩接一桩,将她的计划一再耽搁。 如今,堀川一郎的威胁迫在眉睫,她不能再等。 虽然林清柔偶尔会回到丹桂大舞台演出,但沈望舒要的是一个能与林清柔单独深谈的机会,而非在后台或排练场上的匆匆一面,所以她选择直接来到对方的住处等待。 林清柔的洋房大门紧闭,沈望舒并不着急,她在街角寻了一家视野良好的咖啡馆,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喝起来。 暮色渲染,沈望舒不紧不慢地用完一份新点的甜品,刚好看见林清柔乘坐一辆黄包车从咖啡馆门口晃过。 待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洋房里,她才不疾不徐地去前台把账结了,穿过街道,按响了门铃。 “谁啊?”门内传来林清柔透着不耐的声音。 对方刚回家,连衣服都未来得及换就被打扰,心情自然不会太好。 “林老板,可否借一步说话?”沈望舒口中说着客套话,但人在林清柔拉开门的瞬间,已一步跨了进去。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林清柔蹙着眉,语气冷淡,却没有赶人的意思,而是顺手将因沈望舒挤入而敞开的门重新关上。 她径直走向客厅的沙发,将自己的身体陷了进去,习惯性地掏出了香烟盒,但又迟疑地看了沈望舒一眼。 “林老板你想点就点,我不在意这些的。”沈望舒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动作,主动说道。 林清柔的手指在烟盒上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支已抽出一半的香烟推了回去,随手将烟盒抛回桌面。 “无所谓。我也不是想抽烟,只是习惯了这个味道而已。干我们这一行的,无论是这玩意,还是烟土,都是碰不得的。碰了,嗓子就坏了,这一行也就到头了。”她懒懒地往后躺了下去,“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没有事我就不能来找您吗?毕竟您先前还指点了我一段时间。”沈望舒试图缓和气氛。 林清柔嘴角牵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哦?我以为我天天骂你,你都要恨死我了。” “怎么会?我知道您都是为我好。”沈望舒语气诚恳。 “别给我戴高帽,”林清柔打断她,“这我可担待不起。我什么时候为你好了?” “虽然您不承认,但当初在日本人堂会上的帮忙,还有后边的几次提醒,都帮了我不少忙。” “那确实是你误会了。当初在日本人的堂会上,我只是想借此机会跟堀川中佐打好关系罢了。你姿色不错,又比我年轻,我自然不能让你留下来分了那份关注。”她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好!既然您这么说,”沈望舒步步紧逼,“那上一次宴会前的提醒呢?” 林清柔想也不想就开口道:“我只是觉得来参加那个宴会的人都是大人物,你这样的小角色过去只会坏了老王的事,让你不要想着出风头罢了。”她似乎觉得这个解释已足够,再次伸手去拿烟盒。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烟盒的刹那,沈望舒直视着她的眼睛,抛出了关键一击:“那为何祁先生说,你让他不要把我牵扯进来呢?”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清柔的手悬在半空,身上的那一丝慵懒和不耐瞬间消失得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死水一般的沉寂。 她静静地看着沈望舒,看了她许久,终于再次开口道:“既然你都知道,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踏入?好好过你的日子不行吗?” 沈望舒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提问,而是问出了一个她心中出现了许久的疑问:“林老板,你之前……是不是认识我?” 这个疑问,就连她自己也有些不确定,可她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理由,让林清柔这么护着她了。 “不认识。”林清柔的回答斩钉截铁。 “啪嗒”一声轻响,打火机点燃了香烟,淡淡的烟草味让林清柔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袅袅升起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看向沈望舒,在沈望舒再次开口前抢先截断:“不是借口,只是你的心思太好懂了。这梨园,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我已经来了。” 林清柔将香烟举至眼前,仿佛欣赏般看着袅袅升起的轻烟。 她忽然不想再绕圈子了,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说吧,你到底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沈望舒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问道:“林老板,你能告诉我你和祁绍海是什么关系吗?” 林清柔挑了挑眉,语带玩味:“怎么?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对你很重要?有影响?”她将问题抛了回来。 “没有直接影响,”沈望舒坦然道,“但这会决定我接下来对他该持何种态度。” “既然你与他有联系,为何不直接去问他?反倒要来问一直对你没什么好态度的我?” “多少有一些猜测,但不能完全肯定。”沈望舒坦言,“祁先生这个人,城府深沉,言语虚实难辨。我信不过他嘴里的话。”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真诚地看向林清柔,“比起他,我更愿意相信你告诉我的事实。” “呵!”林清柔轻笑了一声,“我林清柔混迹江湖直到今天,还从未听过谁说我可信的话,你是第一个。旁人恨不得离我远点,生怕离得近了招惹麻烦。” “了解一个人不能光听他说了什么,得看他做了什么。”沈望舒道,“起码在我经历的每一件事里,无论您嘴上如何刻薄,您的行动都是为我好的。” 林清柔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烟灰簌簌落下:“祁绍海听到你这话,怕是要伤心了。听说不久前,他才帮了你一个大忙。” “那不过是一笔交易罢了。”沈望舒语气平淡,“祁先生那个人,我看不懂。而且他的身份,也太特殊,我不敢信。” “他身份特殊,你不敢信……难道我的身份,在你眼中就不特殊?你就敢信了?”林清柔直勾勾地看着沈望舒的眼睛。 沈望舒毫不胆怯地对视过去:“只要您说,我就信。” 第75章 尘封的真相 两人对视了许久,林清柔突然起身,沈望舒本以为对方是想要赶她离开,却不料林清柔竟然去给她倒了一杯茶。 沈望舒受宠若惊地站起,下意识伸手去接:“多谢林老板,我自己来就行。” 林清柔动作很慢,手腕轻巧一转,避开了她的手:“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做得来给人端茶倒水的事?还是我来吧。” 沈望舒心中一沉,对方果然知道了什么。 林清柔仿佛能洞穿她的心思,将茶杯轻轻推到茶几另一边,抬眸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在想我为什么知道你的身份?” 她并不期待回答,靠在沙发上,交叠起双腿,姿态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望舒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徐娇那张嘴,大概跟你说过不少。”林清柔点燃一支烟,“说我为了往上爬,费尽心机讨好那些权贵太太先生们,包括日本人。这话倒也没错。在那些人堆里浸淫久了,眼睛也就毒了。”她扫视沈望舒,像是在打量一件精美的瓷器,“这些长时间养尊处优的人身上总有一股气质,是我们这些出身底层,曾经在温饱中挣扎过的人身上没有的。而我在你的身上,看见了那种东西。” “我不觉得我身上有您说的那种气质。”沈望舒试图辩解,“我在云霓社从不……” “不,你有。”林清柔打断她,“那不是指你吃不得苦或者偷懒耍滑,那是一种……骨子里的东西。像是天生就知道如何被伺候,如何与他人保持距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落魄到云霓社这泥潭里来,兴许是有什么苦衷,但这些都与我无关。” 沈望舒垂下眼帘,指尖微缩,林清柔的洞悉让她感到无所遁形。 “最初,不过是闲来无事,看你像只误入狼群的羊羔,想着提点你两句。”林清柔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体验人间疾苦?你选错了地方。三教九流,哪儿不能去?偏偏选了这下九流中的下九流!”她语气陡然转冷,“戏行女子的地位,也就比那勾栏里的娼妓略高点罢了。这里头的水,浑得很,不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能出的。一脚踏进来,沾了满身泥泞污秽,再想干干净净地抽身?难如登天。这地方就是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陷进来,兴许就再也出不去了。” “多谢林老板提醒,我晓得的。” 沈望舒明白这份善意的分量,如果不是她,当初给日本人唱堂会时,她根本无法脱身。 林清柔厌倦了这种推拉,弹了下烟灰,重新望向沈望舒:“行了,铺垫够多了。说吧——”她下巴微抬,“你对我,都知道些什么?” 沈望舒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坦诚托出。 “我听说……您从前被一位富家少爷抛弃过,那人名叫祁邵川。”她观察着林清柔的神色,对方脸上波澜不惊,“后来,我无意中救下祁先生,得知他的名字。加上堀川一郎遇刺的时机……我很难不将您、祁先生与那次刺杀联系起来。这其中,想必藏着什么内情吧?” “然后呢?”林清柔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示意她继续。 沈望舒鼓起勇气往下说:“所以,我推测,那次刺杀堀川一郎,绝非祁先生一人之力。他不可能独闯戒备森严的中佐府邸,这背后,一定有您的手笔在内。”她顿了顿,留意着林清柔的表情变化,“但据我观察,您与他不像情人。那么,最大的可能——他与您爱过的那个人,有着血缘关系。” 林清柔微微颔首,依旧不语,等待她说出最后的结论。 沈望舒继续道:“而我与祁先生有限的接触中,他对您的态度……很微妙,既不像对待亲密搭档,更不像对待爱人。所以,我斗胆猜测,您二位虽有共同的目标,但恐怕……并非同路人?” 林清柔笑了:“所以呢?你想知道什么?我与祁绍海之间如何,与你有什么相干?” 沈望舒迎上她的目光:“您应该知道,我是杨先生介绍到云霓社来的。杨先生于我家有恩,如今堀川一郎想要靠咱们梨园行来推进日本人思想腐化国人的目的,逼迫杨先生出山替他们站台,已经将他软禁起来。我想帮他脱困,所以,我们如今有着共同的敌人。” “你?”林清柔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蔑,上下打量了沈望舒一番,“就凭你?又能帮到什么忙?” 沈望舒不受影响,继续说出心中的想法:“您当初是如何制造机会,让祁先生得以刺杀堀川一郎的,如今的我,同样能办到。我能说服班主,让他配合,加速这个进程,避开更多变数,让堀川再度暴露在可乘之机下。” 林清柔嗤笑道:“王瑞林?他或许有一些傲气,但那并非骨气,在身家性命和饭碗面前,他迟早会做出聪明的选择。我们只需耐心等待,何须你画蛇添足?时间越长,我们的准备只会越充分。” “您知道的,真实情况并非如此简单。”沈望舒寸步不让,“拖延只会增加杨先生的风险和我们暴露的可能。” “即便如你所言——还是那句话,我与祁绍海的关系,与你何干?” “我与祁先生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沈望舒坦然道,“但对于您,我不希望您出事。您的回答,会影响我在这次行动中做出的选择。我曾对祁先生说过,您两位的本事比我大,但在某些方面,我的身份会比两位更加方便。” 林清柔沉默半晌,重新点燃一支烟,任其在指尖燃着,眼神飘向远方。 许久,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尘封已久的疲惫与释然:“其实……你听说的那些事,倒也不算全错。起码最初,我也曾那样以为——以为他薄情寡义,弃我而去。”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直到……我遇见了祁绍海。” 原来,林清柔深爱的那个人——祁邵川,并非如外界传闻那般举家逃离战乱。 真相要残酷得多:祁家一门忠烈,皆为热血爱国之士。 当山河破碎,强敌入侵,祁邵川毅然投身于看不见硝烟的地下战场。 为了保护心爱的女人不被卷入这危险的漩涡,他忍痛编织了一个绝情的谎言,留下了那封冰冷的分手信,断绝她的念想。 他太了解林清柔了,了解她的骄傲与倔强。 他赌她看到信后,即使心碎欲绝,也会咬紧牙关,绝不会纠缠,只会憋着一口气,要让自己活得更好、更耀眼,以此证明他的错误选择。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一个纸醉金迷的宴会上,林清柔竟意外遇见了祁邵川的兄长——祁绍海。 电光火石间,过往的疑点、信中的矛盾……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堵在心口的巨石骤然碎裂,林清柔瞬间明白了那封绝情信,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为了保护她而精心设计的谎言! 很快,残酷的真相从祁绍海口中得到了证实:她的爱人祁邵川,早已在执行任务时壮烈牺牲。 锥心刺骨的悲痛之后,是焚尽一切的复仇之火。 于是林清柔主动找到祁绍海,要求加入他的行动,要为邵川报仇雪恨,于是两人开始了合作。 他们共同目标,便是堀川一郎。 第76章 釜底抽薪 离开林清柔的住所,沈望舒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她的父母被日本人虐杀,严文生的两个儿子都因日本人而死,就连林清柔的爱人也是惨遭日本人的毒手。 这群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如今竟妄想借梨园行的锦绣霓裳,粉饰他们的滔天罪恶,上演一场虚伪的亲善大戏,简直令人发指! 可她个人力量低微,能做的事太少太少。 林清柔对于她的加入不置可否,或者说,她对她能够带来的帮助并不看好。 对方愿意告诉她事情的真相,与其说是接纳的信号,不如说更像一种积郁已久、终于寻得宣泄口的愤懑。 毕竟,有些话,对着祁绍海,那个她爱人的亲哥哥,确实难以出口。 走出福林街,沈望舒抬手招来一辆黄包车,报出了汪家豪暂住的那家早餐店的地址。 可能时间就是这么凑巧,沈望舒这一次过来,汪家豪依旧在吃东西,不过上次他吃的是面条,这次他吃的是包子。 看见她进后厨,汪家豪急急忙忙把剩下的包子全部塞进嘴里,招呼沈望舒:沈小姐!您来得正好!我正琢磨着让人去墙角放砖头给您递信儿呢!”他抹了把嘴,“您之前吩咐盯着杨先生那几个徒弟的事,有眉目了!” 沈望舒的心绪还缠绕在林清柔的往事和眼前的困局里,对杨昆仑徒弟的探查结果已不那么急迫——毕竟杨先生已被软禁,问题的核心早已转移。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说说看。” 汪家豪把小凳子搬到沈望舒身旁,竹筒倒豆子般讲起来:“杨先生那几个徒弟,老大、老三那几个还算规矩,在酒店猫着,除了偶尔被人请去唱堂会撑场面,基本不出门。就那个老二,叫什么杨谦,人称‘小杨先生’的,最不是东西!要不是我道上还有几个过命的兄弟,门路够硬,这王八羔子的事儿,一般人还真扒拉不出来!” 他啐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鄙夷:“这姓杨的,仗着是杨先生的嫡传弟子,初出茅庐时,跑到南京去唱戏,本事没学全乎,花花肠子倒不少,仗着皮相好,把那边的戏迷小姑娘唬得五迷三道。本来玩玩也就罢了,可他偏生招惹了不该惹的人——南京青帮龙头老大朱九爷的千金! 他把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哄上手,玩够了就想撒手不管,谁想朱小姐是个烈性子,想不开,竟割了腕子!虽然救回一条命,可这事是彻底捅了马蜂窝。朱九爷暴怒,把他名字上了生死簿,差点没把他活活打死在秦淮河边上!要不是杨先生念着师徒情分,豁出去老脸,动用了不知道多少关系去南京周旋求情,这孙子早就喂了王八!就这,听说也被收拾得够呛,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才缓过劲。 而今朱九爷成了日本人在南京的狗,我琢磨着他撺掇杨先生给日本人唱戏,应该是怕朱九爷再来找他报复,想让杨先生也到日本人的阵营去,继续压他们一头……” 沈望舒静静地听着,眉头紧锁。 她本以为是一场为攀附权贵、卖国求荣的丑剧,却未料到起因竟是如此不堪的始乱终弃与懦弱自私。 这种人,为一己私怨与安危,竟要将恩重如山的师父、乃至整个梨园行置于火炉上炙烤,妄图助推日本人的“亲善”阴谋,其行径,比纯粹的利欲熏心更加可鄙可恨,哪怕是死一万次都不为过! “沈小姐,你说现在怎么办?那小子这几天不是腆着脸去巴结日本人,就是在窑子里鬼混!要不……”汪家豪摩拳擦掌,眼中凶光一闪,“我找个机会,把他做掉算了?省得他再撺掇杨先生!” 沈望舒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暂时不要动他。” 汪家豪一愣:“啊?为啥?留着这祸害过年啊?” 沈望舒说出自己的顾虑:“杨先生当年能为他豁出脸面去求情,说明对这个弟子,终究是存了深厚情分的。如今他为一己之私,陷恩师于险境,是恩将仇报,杨先生终有一日能够自己看清。此等忘恩负义之徒,自有其应得的下场,但不该由我们动手,在杨先生心上再添一道伤疤。” 她话锋一转,继续道:“何况,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日本人显然看穿了杨先生徒弟的分量不够,终究还是要逼杨先生本人就范。他们如今已经将杨先生软禁起来……” “啥?软禁?”汪家豪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语气都变了调“那……那杨先生他答应了吗?” 先前沈望舒就已经跟他分析过这件事的利害,一旦杨昆仑答应,就可能会对当下的局势造成极大的动摇。 “若他松了口,便不会被软禁起来了。此刻他身陷囹圄,主要还是在想办法推脱周旋,但时间久了,谁都不知道事情会出现怎样的变化。” 汪家豪急得抓耳挠腮:“那……那咱们得想办法救人啊!先想法子把杨先生弄出来!” “然后呢?”沈望舒打断他,“把他救出来,送去哪里?现在的上海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是日本人的眼线。” “想办法送离上海呗!我听说西边和南边还是比较安全的。” “如果把人送出上海那么容易,你和你那些兄弟此刻也不必窝在这逼仄的后厨里窝着了。” 汪家豪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唉……对,对哦!那可咋办啊?” 沈望舒并未受到他情绪的影响,她的视线越过汪家豪,越过沾满了油渍的墙壁,投向远处的日占区。 “我们现在,只能釜底抽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她一字一句道,“日本派来执行‘中日亲善’计划的操盘手,是陆军特务部文化统治课课长,堀川一郎,中佐军衔。此人对我们中华文化十分了解……” “这……这不就是你们当初……”汪家豪瞪大了眼。 “没错,就是那个邀请云霓社唱堂会,随后便遇刺受伤的那位。那次刺杀失败,让他警惕大增,很难再次得手。如今,我已经联系上了那位刺杀对方义士。这一次……我想要帮他,彻底解决掉这个祸患。一个如此了解我们,又深得日本人信任,能主导如此文化侵略计划的课长,轻易无法找到替代的对象。只要堀川一郎消失,这出‘亲善’大戏就唱不下去,至少也会拖延一段时间。杨先生眼前的危局,自然也就解了。” 第77章 此一时彼一时 沈望舒来找汪家豪,并非指望他能参与行动本身,而是为得手后的撤退做准备。 祁绍海那边都还好,林清柔上次虽看似撇清了自己,但沈望舒总感觉没那么简单,那位堀川中佐,绝非会被美色轻易迷惑的庸碌之辈。 至于她自己,这是她第一次策划并参与如此重大的行动,容不得半点闪失。她必须为自己预留后路,毕竟,她身上还肩负着组织交付的的重任。 提起组织的任务,沈望舒心底便涌起一阵沮丧。 自“刘生”被宪兵队提走后,她便再没与对方接触的机会。严文生这条线更是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可循。而那个在粮铺惊鸿一瞥,让她感到莫名熟悉的身影,汪家豪那边也迟迟未能追查到新的线索。她只能叮嘱汪家豪继续暗中盯梢,等待那人下一次出现。 日本人搞“中日亲善”搞得沸沸扬扬,沈望舒相信,如果这件事传到组织耳中,他们必定不会放任日本人如此粉饰太平、收买人心。只要她紧盯着这件事,迟早能和组织的人联络上。 “对了,沈小姐,”汪家豪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语气小心翼翼,“猛龙帮那边最近也有点动静,我觉得还是得跟您通个气。” “什么动静?”沈望舒扭头看他。 汪家豪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您也知道,我弄走那批药,猛龙帮绝不可能放过我,所以我就安排了几个信得过的兄弟,一直盯着他们的动向,就怕他们找到我的藏身处。前阵子他们丢了药,一直不敢往日本人跟前凑,但这几天,他们好像又抖擞起来了,像是找到了什么筹码。我琢磨着,可能跟那位‘小杨先生’脱不了干系。” “详细说说。”沈望舒神情凝重。 “猛龙帮”这个名字,若非汪家豪此刻提起,沈望舒几乎要将他们抛诸脑后了。 主要是因为那批西药早已不在猛龙帮掌控之中,她的注意力自然也转移到了别处。 可这个猛龙帮,怎么会突然跟杨谦搅和到一起去? “我之前不是按您的吩咐,派人跟着那个小杨先生吗?”汪家豪解释道,“他玩乐的地方,就在猛龙帮的地盘上。起先是他自己花钱点姑娘,后来就变成猛龙帮主动给他送姑娘了。我在想,这是不是因为杨先生始终不松口,所以他想借猛龙帮的势力,学南京的朱九爷那样攀附日本人。上海可不是南京那小地方,朱九爷就算家大业大也比不上猛龙帮的根深蒂固。要是猛龙帮真被他拉拢成了日本人的爪牙,他可是立了大功,说不定还能压过朱九爷一头呢!” 剩下的话汪家豪没说,沈望舒也明白。 猛龙帮本就处心积虑想搭上日本人的线,这与杨谦急于证明自己价值的心思简直一拍即合,若真由杨谦牵线搭桥,猛龙帮直接与日本人挂上了钩,哪里还需要再经过她和王瑞林这条路?到时候,对他们构成致命威胁的就不再是丢失的药品,而是她和王瑞林这两个可能知晓内情的隐患了 药品是汪家豪弄走的,他为了活命,绝不会主动吐露半个字。那么,可能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就只剩下她和王瑞林…… 这个猛龙帮,若任由其继续存在并壮大,绝对是一个巨大而致命的隐患! 看着沈望舒紧锁的眉头,汪家豪心下忐忑。 他虽然信誓旦旦要为国出力,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万一他真被猛龙帮逮回去,以他的骨头,怕是熬不过那些酷刑,肯定会第一时间把沈小姐供出来保命。 他觉得自己未雨绸缪盯着猛龙帮,不仅是为了自保,也算间接帮了沈小姐。 如果沈小姐觉得他这做法不妥…… 汪家豪正想着要如何说服对方,却听沈望舒道:“要不……还是把他处理掉吧!” “啊?”汪家豪惊得瞪大了眼睛,“可您之前不是说……不是说我们不适合动手吗?” 沈望舒眼神冰冷:“此一时彼一时。他的存在,已经直接威胁到你我的性命,威胁到云霓社!猛龙帮攀附上日本人,无论对我们个人的安危,还是对大家抗日的局面,都百害而无一利。我们必须先确保自身无虞,才能顾及其他。” “那杨先生那边……”汪家豪仍有些顾虑杨昆仑的反应。 “能做得让他毫不知情吗?”沈望舒问。 “没问题!绝对做得干净利索!”汪家豪连连点头,“我这次能打听到这些内幕,多亏手下一个兄弟。他先前在南京混过一段时间。据他说,朱九爷投靠日本人后,就开始暗中派人打听小杨先生的下落,想给女儿报仇,只是一直没逮着机会。如今小杨先生大摇大摆回了上海,我只需把他的行踪透露给朱九爷在沪的眼线……无需我们亲自动手,自然会有人替我们拔掉这颗钉子!” “你觉得他们得到消息,大概多久才会动手?”沈望舒在评估做法的可行性。 “估摸着……得准备个几天吧?毕竟他们的人手主要还在南京那边,在沪的力量有限。”汪家豪盘算着。 “那杨谦呢?你觉得他为了向日本人表功,会多快促成猛龙帮的投效?他会不会急着证明自己的价值,极力向日本人推荐猛龙帮?” 汪家豪仔细回想杨谦近期的表现,分析道:“如果是他刚被杨先生从朱九爷手里救出来那时候,他肯定火烧火燎地想立功。但这段时间,他在上海滩过得挺滋润,日本人护着他,猛龙帮又上赶着巴结,我看他那架势,倒像是端起了架子,想待价而沽,吊着猛龙帮的胃口呢。” “那行,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记住,一旦猛龙帮通过杨谦这条线直接搭上了日本人,无论你、我,还是我们班主王瑞林,都不可能再置身事外。” 汪家豪深知其中利害,郑重地点头应下。 临走前,沈望舒再次叮嘱:“粮铺那条线不能断,我上次觉得眼熟的那个人,务必继续追查!只要他再次出现,无论如何都得跟住,把他的底细摸清楚,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第78章 两头 从早餐店出来,沈望舒仿佛一个普通的客人,自然而然地融入人群之中,回到了云霓社。 相较于昔日沈家大小姐的瞩目,如今云霓社小角色的身份成了她最好的掩护,无人会刻意留意她的行踪,除了那几个朝夕相处的人。 刚踏进小院的门槛,徐娇那双带着探寻的小眼睛就贴了上来,在她的手和手里的包上巡视了一圈,确定她没买什么东西后,这才开始进行日常寒暄。 “小沈又出门了?这段时日见天儿的往外跑,也不怕撞上晦气?” 沈望舒笑了笑:“徐姐,咱们是在法租界,能撞上什么晦气?我小心些就是了。真等到哪天连这里都不能随意走动了,那才真是到头了。” “你这话说的也没错,咱们毕竟明面上还是有日本人给站台的,背后还有猛龙帮护着,哪个不开眼的敢来触霉头?想当初鹤鸣堂也这么风光,只可惜……哎!”提到鹤鸣堂,徐娇忍不住叹了口气。 “徐姐何必叹气?”沈望舒道,“对手没了,咱们本该高兴才是。那胡班主从前的手段,咱们虽不敢学,却该牢牢记在心里。都说他是只看重利益的精明人,专会压榨咱们这些卖力气的,可这次,他这一巴掌,结结实实甩在了日本人脸上!”她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好些人听了他的事,受了鼓舞,也让日本人吃了不小的亏呢。” 徐娇点了点头,神情复杂:“谁说不是呢?以前瞧他跟老王斗得你死我活,云霓社落难那会儿,他这个当师兄的下手比外人还狠。谁能想到……到头来竟落得这样个结局……” 沈望舒观徐娇神色,就知道王瑞林还没有把胡宝华提前将鹤鸣堂卖给云霓社的消息公布出来。 当时他们师兄弟两个人见面也是偷偷摸摸的,如今鹤鸣堂倒了,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都想上去撕咬一口,向主子邀功,谁能想到胡宝华在赴死之前,竟会把他大半辈子的心血托付到死对头的手中? 夜色渐浓,沈望舒并未急于去找王瑞林,而是先回屋休息。次日清晨,照惯例练完早功,她才寻了个送早饭的由头,走进了王瑞林的屋子。 “班主,鹤鸣堂那边……您打算何时去接手?”沈望舒放下碗筷,状似随口问道,“听说那边如今乱得很,日本人查抄过后,又有一帮泼皮无赖趁火打劫,日日上门滋扰生事。若再耽搁下去,只怕人真要彻底散了。” 王瑞林却显得气定神闲,慢条斯理地搅着碗里的粥:“不急。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好?胡宝华既然把鹤鸣堂托付于我,那便是我的囊中之物了。那些人,我虽答应照看,但也得让他们熬到山穷水尽、心甘情愿投靠过来才好。你且看着,不出两天,等他们真正尝够了苦头,自会有人求上门来。” “您就不怕他们另投别家?”沈望舒问道。 “另投别家?”王瑞林嗤笑一声,“眼下他们就是一堆烫手的山芋,沾着这一身骚,哪家戏班子敢接这个盘?也就咱们云霓社,谁不知道咱们两家是多年的死对头?如今我把他们收拢过来,在外人看来,不过是痛打落水狗,出口当年的恶气罢了。这事传到日本人那里,我也是有底气的。” “班主深谋远虑。”沈望舒附和道。 王瑞林脸上显出几分受用,教育道:“小沈啊,你人是机灵,脑筋转得快,但到底年轻,这江湖上行事的火候和拿捏的分寸,还差些历练。不像我那个不肖的徒弟……哎!” 王瑞林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提到了朱安,他似乎并不是对朱安的现状一无所知。 沈望舒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有些话旁人能说,但她不适合。 只能说一些缓和师徒二人关系的话:“班主别这么说,小朱年纪还小,男孩子心性未定,难免浮躁些。等他再大些,经历些事,自然会明白您的苦心。” “懂事?哼!他不给我惹是生非、捅出大篓子来,我就烧高香了!”王瑞林没好气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您之前说排的那出中日亲善的新戏……”兜了一个大圈子,沈望舒终于把话题引到了自己想说的方向。 听到这件事,王瑞林脸上的表情又沉了下来,沉声道:“小沈,我知道,班子里不少人,背地里都瞧不上我对着日本人点头哈腰的模样……” “班主您误会了!”沈望舒立刻接口,“大家心里都明白,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云霓社这一大家子人能活下去。若是都像胡班主那样豁出去,固然痛快解气,可之后呢?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落得个如浮萍般飘零四散,朝不保夕的下场罢了!若不是您在前头周旋应付,替咱们挡风遮雨,咱们哪能有眼下这份安稳?” 这番话显然说到了王瑞林心坎里,他看向沈望舒的眼神多了几分知己般的暖意,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小沈,还是你懂我啊!你是不知道,自从搭上日本人这条船,外面那些人,面上对我笑嘻嘻,背地里戳我脊梁骨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我难道真想给他日本人唱戏吗?可这世道……大家都要活命啊!我不点头,能行吗?那出新戏,我一直想拖着,我比谁都清楚,真把这戏排出来唱了,咱们云霓社的名声,就算彻底完了!谁想到他胡宝华,临了临了,还给老子来这么一出!这戏啊,是真拖不下去了!” “班主,我不是来劝您继续拖的。”沈望舒顺势道,“既然眼下这关避无可避,咱们不妨换个思路,干脆利落地把这事做完,把日本人交代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把戏排出来,再原封不动地把麻烦还回去。到时候他们安排谁唱就让谁去唱,咱们好歹能在日本人面前讨个好,清算的时候好歹放咱们一码。总不能丢了一边,另一边也一起丢掉吧?” 沈望舒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王瑞林的心锁,他脸上的颓然之气一扫而空:“对啊!你说得对!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反倒两头不落好!干!这事儿拖不得!其实那出戏,我心里头早就有想法了,晚些时候我就召集大家伙儿开个会,尽快把这新戏的骨架搭起来!” 第79章 《鉴真渡海》 次日,王瑞林将云霓社的老班底们都召集了到了一起,连平日只能在练功房打转、鲜少参与决策的朱安也被特意叫来,足见事态之重。 哪怕他还没有开口,众人其实也都已经提前知道他想要说的是什么了,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压抑。 往前一步,是做那被人戳脊梁骨的汉奸戏子;退后一步,对面鹤鸣堂血淋淋的教训就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冰冷的现实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们不愿给日本人排戏,但他们更不想死。 许久,还是王瑞林率先开口:“胡宝华来这么一出,这出新戏,是再也拖不下去了!这两天我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思来想去,与其缩着脖子等日本人上门抽鞭子,不如咱们主动一些,把这戏弄出来,兴许还能在日本人那儿讨个好。咱不能丢了这头,连那头也丢掉。” 他说的是沈望舒先前对他说的话,但他却没有把这话其实是沈望舒提出来的事告诉大家,沈望舒对此也很是感激。 如果对方把这件事说出来,她哪怕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云霓社其他人的心里难免还是会出现一些疙瘩,到时她在云霓社中的日子只怕也不会太好过。 王瑞林见众人不说话,将一个本子甩在桌上,继续道:“这是我赶出来的草稿,想看的,自己翻翻,不认字的,等会儿一起说。” 本子离严文生最近,他没有立刻去拿,目光落在粗糙的封皮上片刻,才缓缓伸手拿起。 他随意翻了翻,看到里面分场细致,内容不少,便又翻回第一页,凝神细读起来。 沈望舒原本坐在桌子的最那头,心头好奇与忧虑交织,便轻轻走到严文生身后,同他一起看起来。 王瑞林采纳了当初周大强随口一提的点子,改的正是《鉴真渡海》。 他将这个讲述大唐高僧东渡日本弘法的故事拆成了七场:第一场是鉴真力排众议,发下宏愿,众人送行;后面六场,则对应着史书上记载的那六次惊心动魄的东渡,直至最后一次成功抵达,鉴真圆寂扶桑。 这戏码在日本人眼中,无疑是为“大东亚共荣”披上了一层历史外衣的绝佳工具。 他们大可宣扬:昔日中国高僧如何帮助日本,今日大日本帝国便如何回馈中国。 王瑞林如此编排,日本人想必是会满意的。 但沈望舒却在故事中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东西:一个中国人,秉持信念,十二年间六次启航,五次折戟沉沙,双目失明,数十名同行者死在途中,却百折不挠,始终不愿放弃。 支撑鉴真的,绝非对东瀛的向往,而是那句掷地有声的“为法事也,何惜身命”。 那是他为了信仰,可以不惜性命的信念。 这不正是千千万万为了家国存续,甘愿牺牲、隐姓埋名的同志们的真实写照吗? 若让她来执笔,她定要浓墨重彩地渲染那六次失败的惨烈与悲壮,她要让每个听戏的国人明白:只有这种九死未悔、死不旋踵的精神,才能将这帮豺狼虎豹彻底赶出华夏大地! 可这些话,沈望舒不能说。 班子里的人,表面上看似乎都抵触给日本人唱戏。徐娇骂得最凶,周大强抱怨不停,就连陈默都时常流露出对日本人憎恶的神情。 可当刀真架在脖子上,当赖以生存的戏台子面临被砸碎的绝境时,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像其他汉奸那样屈服? 不说他们,光是王瑞林就未必能够答应。 他向来是个求稳妥的人,如果这出戏按照沈望舒这样改,一旦让日本人发现其中的弦外之音,整个班子都会万劫不复,他定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出现。 这时,严文生看完大致的草稿,从衣兜里翻出一支钢笔,在草稿本上快速勾画起来。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清晰的“嚓嚓”声。 他圈掉了好几处王瑞林直白颂扬中日亲善的句子,又在几处段落旁边批注了几个简单的词语。 沈望舒的心跳骤然加快,严文生寥寥数笔的改动,其意图竟与她不谋而合! 直白变留白,颂扬转悲愤,整出戏的调子,瞬间就变了味道。 严文生搁下笔,将本子推回给王瑞林,语气平淡:“这出戏,我可以唱。”他顿了顿,“但你得把我勾画出来的地方,按我的意思改。” 王瑞林接过本子的手有些抖,他飞快地扫了几眼严文生改动的地方,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太明白了! 严文生这是要在悬崖边上跳舞! “这……老严……”王瑞林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笑容,“这……这事关乎大家伙儿的性命。堀川中佐那人,你也知道,对我国文化门儿清,咱们这么唱,万一让他听出点别的味儿来……再说,就算日本人听不懂,底下听戏的中国人,能都一条心吗?这上海滩,最不缺的就是想要往上爬的人!” 沈望舒看着王瑞林这副模样,心中竟然生不起半点厌恶,反而掠过一丝苦涩的释然。 事情果然如此发展。 若刚才提出这想法的是她沈望舒而非台柱子严文生,恐怕王瑞林连这点犹豫都不会有,只会断然拒绝,根本不会顾及她之前的建言献策。 “王瑞林!在你帮我赎人之后,我是答应过听你安排,但你也别忘了!”他的语调忍不住地抬高了几分,“我严文生两个儿子,都死在日本人手里!!先前给日本人唱堂会,那是不得已,那是为了活下去!现在,你让我给他们唱这种东西,我那两个儿子在九泉之下,还能瞑目吗?” 王瑞林被对方质问钉在原地,嘴唇嗫嚅着:“老严……话不能这么说……就算咱把戏排出来了……日本人也不一定让咱们唱……” “不让咱们唱让谁唱?”严文生打断他,“如今整个上海滩,谁不知道云霓社是日本人捧起来的?除了我们,他们还能找谁?”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林清柔她唱旦角,能反串演老僧鉴真吗?还是指望外面那些二流的班子、三流的角儿,能扛得起这出新戏的大梁?” 王瑞林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青。 严文生的话,句句戳在要害上,揭开了他过去极力想要忽视的真相。 就在两人激烈交锋时,徐娇、周大强等人早已按捺不住。 徐娇捅了捅身旁的沈望舒,低声道:“小沈,快,给咱们说说,严老板到底要改啥?班主那本子上写的又是啥?” 沈望舒看了一眼在无声对峙的严文生和王瑞林,低声向他们解释起来。 王瑞林苦着脸,看着那本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草稿,又看看眼前寸步不让的严文生,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那个“好”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严文生是对的,这出戏非云霓社莫属,非他和严文生来唱不可。 可他也看得清清楚楚,严文生改动过的本子,就像在刀尖上抹了蜜。 蜜固然诱人,可那刀尖,却随时能要了大家的命! 第80章 抉择 搞清楚两人争执的原因后,周大强清了清嗓子:“咳咳!我觉得吧,严老板的想法情有可原……” 他话刚出口,徐娇便一个眼刀斜了过来,他立马改变了口风:“不过嘛,老王担心的也确实在理!鹤鸣堂那胡班主不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吗?就算东洋鬼子听不懂戏文里的弦外之音,可架不住上海滩遍地都是舔日本人脚后跟的汉奸走狗啊!随便哪个去告一状,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严老板,您想给两位公子报仇雪恨,这份心咱们都懂,可路子千万条,何必非在这刀尖上找死,惹一身骚呢?” 严文生抿着唇不说话,周大强见他不应声,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劝:“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咱们先把眼前这道坎迈过去,往后日子还长,再从长计议也不迟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听周大强说完,王瑞林看向其他人:“你们觉得呢?” 他心中盘算着,在场七个人,严文生是唯一坚定的反对者,周大强和徐娇显然是站在他这边,这提议本就是沈望舒先提出的,她想必也不会站到对面去,至于他的关门弟子朱安,更是从未忤逆过他。 五比一,他完胜。 只要能压下严文生这股犟劲儿就好。 确实,以他和对方的水平,在这出戏中搞点什么小动作很难让人抓到把柄,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日本人行事何曾讲过证据? 只要有人告密,只需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云霓社顷刻间就能灰飞烟灭。 毕竟在日本人眼中,云霓社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今日能捧你,明日就能扶起千百个比你更听话、更愿意唱中日亲善的戏的班子。 如今拨开乌云可未必能见到月明,日本人的军队早就入了东北,现在又占了上海,还在往别的地方进军。 国家的军队没办法把他们打出去,他们一个小小的戏班子,又能撼动什么? 徐娇紧跟着周大强的话头,附和道:“严老板的想法固然是好,可那帮东洋鬼子啥时候讲过理?他们要是讲理,南京城里几十万冤魂找谁说去?天大地大,保住咱吃饭的家伙什儿最大,命都没了,还谈啥以后?哑巴,你说是不是?” 她说着看向旁边的陈默,习惯性地想寻求支持,然而当她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时,心头却是一沉。 平日里性情平和,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陈默,此刻的表情却异常严肃,他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正燃烧着无声的火焰。 “哑巴,你……” 哑巴平静地做了几个手势,相处这么长时间,沈望舒已经能大致读懂他的意思了。 他是在问:若人人都如班主所想,只知弯腰屈膝,苟且偷生,那么这个国家,岂非早已亡了?那千千万万未曾弯腰者的努力与牺牲,又有何意义? 气氛一下子陷入了冰点。 沈望舒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可不敢这个时候跳出来找没趣。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率先爆发的竟是那个一直被大家近乎忽略的少年——朱安。 他稚气未脱的脸庞憋得通红,望向王瑞林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愤怒。 “师父!”朱安极力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却依旧带着几分颤抖,“从小您就教我,咱们唱戏的虽是下九流,但咱们学的东西放在古时候,那都是君子六艺!您一遍遍告诉我,唱戏最重要的,是演出戏中人的风骨!演关公,就要有忠义的肝胆;演岳飞,就要有报国的赤诚!您说这些品质,我也该一并学进骨子里!可您现在……”他哽咽了一下,眼中泪水差点没掉下来,“您常说师伯本事再大又如何?没有风骨,就不是个角儿!可现在呢?没有风骨的师伯,他宁死也不肯给日本人唱一句!有风骨的您却在给鬼子伏低做小!这不对!这全错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胡宝华被巡捕捉走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在这紧张的节骨眼上,大家几乎已经默认他不会生还了。 朱安这石破天惊的控诉,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王瑞林万万没想到,在这件事上,给予他最沉重一击的不是脾气倔强的严文生,也不是无声抗议的哑巴,竟是自己平日里向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关门弟子!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像是恼羞成怒,骂道:“你懂个屁!命都没了,你的风骨有个卵用!要是老子这条贱命能换日本人从上海滩滚蛋,老子现在就把脖子伸过去让他们砍!问题是……有用吗?”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没有!你师父我,咱们整个云霓社上下,在日本人眼里算个什么东西?蝼蚁!屁都不是!咱们就算全都死绝了,日本人的枪炮一颗子弹都不会少打!他们的军队一米都不会后退!你告诉我,除了先保住脖子上的脑袋,还能怎么办?!” “所以我们就该直接跪下吗?”朱安毫不退缩地顶了回去,少年眼中的火焰灼灼逼人。 “你!混账东西!”王瑞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安的手指都在哆嗦,“今天叫你来,是让你听着学着!不是让你这毛都没长齐的东西来教训你师父的!滚!给我滚一边站着去!” 他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气血,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的沈望舒,想要让她开口来劝说众人:“小沈,你呢?你怎么看?” 可惜沈望舒却也是站在严文生这边的。 按照她和祁绍海的计划,堀川一郎会死在新戏排出来的堂会上,到时谁还会管这出新戏是否在隐喻什么? 云霓社或许会被连累,但应当无太多性命之忧,毕竟这件事与云霓社的其他人并无干系,而且日本只要还想用这个方法同化中国人的精神,他们就不会对云霓社乱来。 否则其他的戏班兔死狐悲,谁还敢为他们做事? 她开口道:“班主的担忧不是杞人忧天,日本人行事暴虐,汉奸更是无孔不入,但严老板的想法,我认为并非不可行。咱们在梨园行里讨生活,若只顾迎合日本人,彻底坏了行里的口碑,即便有日本人撑腰,又能风光几时?” 她看到王瑞林眼中的动摇,继续道:“严老板的法子虽然冒险,却并非绝路。只要我们做得足够巧妙,让行外人挑不出错便足矣。找出真正的错误难,但指鹿为马还不容易吗?那些行内人若想当这出头鸟,除非他们不唱戏了,否则就算是鸡蛋,咱们也能挑出些骨头来。如此一来,梨园行内,大家即便不认同我们给日本人改戏,也能明白我们是身不由己,是被迫的,好歹能收回几分口碑。” 王瑞林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沈望舒会提供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全新的角度。 是啊,云霓社的根基终究在梨园行,他可以不在乎外界的骂名,却不能不在意行内人的唾弃和彻底孤立。 口碑彻底烂了,就算有日本人罩着,戏班子也成了无本之木。 “……哎!”王瑞林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这件事……容我再想想吧!你们先按着这个框架,着手动起来。” 第81章 陌路人 “严老板!”离开王瑞林的房间,沈望舒快步追上率先出门的严文生,低声道:“您节哀。” 严文生头也不回:“没什么好节哀的,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眼泪早就流干了,心里也没什么感觉了,无需做这儿女姿态。” 沈望舒知道对方说的是气话。 过去她总以为悲伤就像是沼泽,一旦陷入就很难脱身,直到她得知父母牺牲这件事,她竟然发现自己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痛彻心扉。 一开始确实是难过得无法呼吸,但没过多久,那种难受的感觉就消失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再后来,接触父母信息的次数少了,她的生活中每天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经常会将父母死亡的仇恨抛之脑后,这股情绪也随之被冰封。 然而每一次触及与小鬼子相关的字眼,那冰层下的毒蛇便开始噬咬她的心脏,骤然抽痛。 “严老板,我以前读过一本书,书上说,仇恨有时就像老酒,时日愈久,滋味愈烈。我尚未成家,没有儿女,或许无法全然体会您心中的那份重量……但我的父母,同样丧命于日本人之手,您今日说的,其实也是我想做的,只是我人微言轻,又没什么本事,没办法做到像您这样轻描淡写。我会尽力说服班主,争取让他同意您的想法。” 过去沈望舒一直在尝试与严文生拉近关系,确实也取得了不小的成效,让这位老前辈经常给她开小灶,但沈望舒总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是差了点。 而现在,直觉告诉她,真正的机会到了。 沈望舒的话成功让严文生的脚步慢了下来,阳光从身后斜射而来,将他的面孔笼罩在一片阴影中,晦暗不明,难以窥探其下的波澜,沈望舒只能捕捉到他用力收紧的下颌线。 身后隐约传来徐娇絮叨,混杂着周大强唯唯诺诺的应和,目标显然是陈默,今日陈默的表现似乎触碰到了徐娇的红线,非要说服他不可。 一种没来由的烦躁感涌上沈望舒心头。 她猛地甩开这些杂念,几步追上严文生,将那嗡嗡的噪音隔绝在身后。 严文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仿佛在咀嚼她的话语,又似在权衡深不见底的深渊。 最终,他没有再看沈望舒一眼,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望舒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深深叹了口气。 如今云霓社的老班底中,大家的态度都已经非常明朗了,严文生是坚定的反日人士,符合沈望舒对他身份的猜测。 徐娇和周大强,平日里骂日本人骂得最狠,骨子里却仍是乱世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保全自身是本能。 朱安今日的反抗犹如黑暗中迸发的火星,令人惊喜又忧心。 这个荒唐的世界就像王瑞林所说的那样,骨气根本没有用,但让她像对方一样去规劝朱安,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窗,恰好看到徐娇和周大强一左一右夹着垂头丧气的陈默走进院子。 陈默的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显然受不了那两人连珠炮似的开导。 他那副窝囊又无奈的样子,竟莫名冲淡了沈望舒心头的阴霾,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谁想这点笑意竟刚好然被陈默捕捉到了。 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向沈望舒投来无声的求救信号。 沈望舒心下一软,旋即又硬起心肠,故作不见地扭开头去。 周大强顶多是个应声虫,但徐娇那张利嘴和那股较真的劲儿,她是真不想招惹。 她不仅偏开了头,还顺手将旁边的绿植挪到窗边,繁茂的枝叶顿时将她的身影和视线都巧妙地遮挡了大半。 透过叶片的缝隙,她看着陈默被徐娇揪着耳朵,半拖半拽地拉进了他和周大强合住的屋子。 徐娇的声音隐隐传来,显然是觉得路上那几句教诲不太够,想要到屋里好好掰正他这不上道的思想。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回屋后,沈望舒并未休息,而是一直在关注严文生那边的动静。 如果严文生真是她苦苦寻觅的组织中人,在这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他不可能毫无动作。 可是,直到暮色四合,沈望舒都没有再见到对方的身影,仿佛严文生一回到房中,便连同他的愤怒一起凭空消失了。 等等,消失? 沈望舒心头猛然一跳,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如果严文生真肩负着秘密使命,他的行动又怎么可能在光天化日下进行? 这里曾是云霓社的老住处,严文生的房间位置她记得很清楚,屋后就是小巷。 想到这里,沈望舒就坐不住了。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出藏在枕下的手电筒,蹑手蹑脚地向门口走去。 好巧不巧,沈望舒这边刚把门推开,便听见楼上清晰的传来“吱呀”一声门轴转动,沈望舒的动作顿住。 是祁绍海? 他这个时候出去?要去哪里? 作为军统特工,祁绍海的任务绝不止刺杀堀川一件,他深夜外出执行其他任务再正常不过,本不值得深究。 然而,骤然听到他的动静,沈望舒却忍不住想起了关于林清柔的那个令人扼腕的故事。 如果不是祁绍海,兴许林清柔现在已经过上祁绍江期待的更好的生活了吧? 沈望舒犹豫了一下,收回了已经伸出一半的脚,决定跟祁绍海岔开。 虽然双方都有着相同的目的,但总归不是同路人。 第82章 抓捕同伙 沈望舒刚掩上门,屋外楼梯便传来祁绍海轻微的脚步声,很快消失于寂静中。她屏息等待片刻,确认无虞,才悄然溜出屋子。 丹桂大舞台的后巷是居民区,此时夜色已深,四处静悄悄的,唯有不知疲倦的夏虫在角落低鸣。 沈望舒蹑手蹑脚地潜行至严文生屋后的院墙下,目光扫过附近的地面与墙面,环境干净异常。 她心中警铃微作,手脚并用,借助墙砖的凸起,利落地攀上院墙。墙头瓦砾同样不见积尘,连苔藓的痕迹都极少。 谁家没事会去清理院墙上的瓦砾呢? 云霓社可没那么多闲钱和闲人。 严文生滑得跟条泥鳅似的,让沈望舒抓不着踪迹,可这过分的洁净本身就是证据,这里很可能有人频繁出入。 严文生绝对有问题! 沈望舒几乎能断定对方身份,但无凭无据,贸然接头风险太大。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她只得悄无声息地滑下墙,原路返回。 次日清晨,沈望舒被外边的一阵吵闹惊醒,匆匆披衣出门,只见楼下院里已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王瑞林被围在中央,眉头紧锁,面露无奈。 沈望舒的视线快速扫过人群,几个鹤鸣堂的熟面孔赫然在目。 再细看王瑞林,那无奈下分明压着几分志得意满,鹤鸣堂的成员在他的诱导下,正一步步踏进他精心设计的局里。 胡宝华被巡捕抓走后,鹤鸣堂乱成一片,但那些人对鹤鸣堂的打压并没有因此而结束,反而愈演愈烈,鹤鸣堂众人早已苦不堪言,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求到昔日对头云霓社门下。 “王老板,您和胡老板师出同门,这么多年的师兄弟情分摆着!鹤鸣堂是胡老板的心血,您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块牌子倒下啊!”有人哀求道。 “是啊,王老板!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这些人都是熟手,比您新招的那些生瓜蛋子强,只要您肯收留,我们肯定尽心尽力,让云霓社做大做强!”另一人补充道。 “现在班里天天有人过来找事,戏也没得唱了,大家伙快熬不下去了!” 王瑞林始终皱着眉头,仿佛这些人的请求让他极其为难:“唉!大家冷静一点,你们这样让我很难办啊!胡宝华他明着跟日本人对着干,哪怕当时唱戏的就他一个人,但他打着的也是你们鹤鸣堂的招牌,我若收留你们,日本人那边,我怎么交代?这可是掉脑袋的干系!” “王老板!眼下上海滩,除了您这棵背靠太君的大树,谁还敢收留我们鹤鸣堂的人啊?求求您,赏我们碗饭吃,给条活路吧!”众人七嘴八舌,苦苦哀求,姿态放得极低。 王瑞林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又期盼的脸,仿佛内心经历了剧烈的挣扎,最终才“勉为其难”地重重一点头:“罢了!既然诸位把话说到这份上……我王瑞林也不是铁石心肠!但丑话说在前头,我收留你们,与胡宝华无关!纯粹是云霓社眼下扩张正缺人手!你们是来给我王瑞林、给云霓社做事的,明白吧?” “明白!明白!谢谢王老板!谢谢王老板再造之恩!” 众人如蒙大赦,感激涕零,连连作揖。 “回去等着吧,”王瑞林挥挥手,“最迟三天,我会把鹤鸣堂这块牌子,收到云霓社麾下!” 鹤鸣堂众人千恩万谢地散去,后院顿时空了一大半,只剩下云霓社原有的成员。 他们立刻围拢上来,满脸堆笑地恭维王瑞林: “恭喜班主!这下咱们云霓社可是兵强马壮了!” “是啊是啊!鹤鸣堂那帮人手上功夫确实不赖,听说胡宝华管得严,天天盯着练功呢!” 更有心思活络的,迫不及待地给王瑞林献计: “班主,到时候您可得把他们的身价压低了谈!反正他们在鹤鸣堂也拿不到几个钱,过来了稍微提个一成半成的,保管他们感恩戴德!” “对对对!老话说得好,升米恩,斗米仇!对他们太好,反倒容易养出白眼狼,不知足!就得这么办!” 这些急于表现的,多是云霓社翻身后才加入的新人。 眼见鹤鸣堂成员即将涌入,危机感让他们极力献策,试图巩固自身地位。 王瑞林红光满面,享受着众人的簇拥和奉承,随意应了几声,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喧嚣的后院。 接手鹤鸣堂的手续远比想象中简单,凭着当初提前与胡宝华签下的那份合同,只需填上日期,到政府去登记备案,鹤鸣堂便能轻轻松松改姓王。 但王瑞林知道,此事绝不能办得太快、太顺,他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办成的,日后驾驭这群新人,才能更有底气。 时间一晃就过了三天,第三天早上,王瑞林早早去办了工商程序,带着云霓社的一班得力干将,浩浩荡荡开赴对面的鹤鸣堂进行验收。 鹤鸣堂全员早已得到消息,规规矩矩地在大厅里列队等候,大气不敢出,静候新班主的发落。 王瑞林背着手,踱步走入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正欲开口训话,谁想“哐当”一声,大门被粗暴地撞开,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瞬间控制了整个前厅。 王瑞林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他强装镇定,挤出平生最谄媚的笑容,小跑着迎向为首的士官:“太、太君!您这是……有何贵干?误会!一定是误会!鄙人王瑞林,云霓社班主,给堀川中佐大人唱过堂会的!这是鄙人刚盘下的铺子……”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身份想要把自己摘出去,一边飞快地把身上所有的钞票塞进对方手里。 那士官低头瞥了一眼手中的钱,把它捏在手里,用生硬的中文道:“鹤鸣堂班主,抗日分子!他的,供出同伙名字!”他说到这里,扫了一眼众人,冷声道,“等我们,抓走乱党,你,再继续!” “嗨!嗨!明白!太君您只管办差!您请!您请!”王瑞林如蒙大赦,点头哈腰不停,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士官似乎很满意他的识时务,干活前又抛下一句:“过两天,宪兵队门口,当众处置乱党!欢迎,观礼!” 日本兵的话如同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楔入在场每一个中国人的心脏。 王瑞林僵在原地,脸上谄媚的笑容尚未褪尽,眼底便忍不住浮起一片深不见底的寒霜。 第83章 一而再 大家伙儿原本想着胡宝华被抓就被抓了,顶多是一个秘密处死,毕竟这还是在法租界,没想到,他们抓了一个胡宝华还不够,竟然还明目张胆地到鹤鸣堂来抓人。 日本兵恶狠狠地盯着鹤鸣堂一众,对照着名单和画像一个个拿人。 “王老板!王老板救命啊!求求您跟太君求求情!我们真不是抗日分子啊!”鹤鸣堂管事被日本兵揪住衣领后涕泪横流,哭喊着,朝着王瑞林所在的方向挣扎。 “王老板,我们冤枉啊!《抗金兵》全是他胡宝华一个人的主意!词是他改的,戏是他唱的,我们就是混口饭吃跟着搭班子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另一个被反剪双手的年轻人也满脸惊恐,反复辩解着。 他们被日本兵粗暴地拖拽着,用枪托狠狠砸向反抗者,直至对方老实下来,院内充斥着绝望的哭嚎、惊恐的喘息和冷酷的呵斥。 被抓的人瘫软在地,被拖过满是灰尘的地面,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们刚刚触摸到希望的边缘,转瞬就被推入深渊。 王瑞林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喉咙发干。 他眼睁睁地看着日本兵把要找的人全部找出,强迫自己的脸上出现笑容,向为首的士官躬身问好:“太君,人都找齐了吧?我对鹤鸣堂虽不算顶熟,但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您尽管吩咐!” 他模样谦卑谄媚,已然与那些被中国人唾骂的汉奸重合为一体。 众人心有不齿,可面对这些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知道,若是不想死,王瑞林这种做法才是对的。 待日本士兵把人带走,云霓社和鹤鸣堂剩下的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这一关,暂时算是过了。 但此时,王瑞林已经没有了接收鹤鸣堂的兴致,他拿了把椅子,整个人软软的耷拉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安排管事去处理剩下的事。 众人心有戚戚,只是默默的配合着管事的要求,除了必要的交谈,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门外又传来响动,大家心头一跳,还想着是不是那对日本兵去而复返,没想到来的是一群穿着黑马褂的打手。 他们进来就想要对鹤鸣堂里的东西进行打砸,但被云霓社一行人拦下。 “你们干什么的?知道这是谁的地方吗?还敢乱来?” 面对日本人,他们可不敢这样,可面对这些混帮派的,他们云霓社背后站着的可是猛龙帮,还害怕这些二流帮派成员不成? 原本凶神恶煞的打手们看见云霓社的人,都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把气势顶了上来:“你们什么人?镰刀帮做事,闲人勿扰,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周大强刚才被日本人吓得够呛,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此刻见是帮派混混,顿时像找到了出气筒。 他猛地跳出来,嗓门拔得老高:“镰刀帮?没听说过。哪条阴沟里爬出来的泥鳅,敢来太岁头上动土?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知道这是谁罩着这儿吗?云霓社!听过没?我们开锣那天,猛龙帮的许爷、黄爷,那可是亲自到场的!想动我们盘子里的肉,先掂量掂量你们那破镰刀,砍不砍得动猛龙帮的招牌!” 光头打手被周大强这一通连唬带骂震住了,嚣张气焰为之一滞。 猛龙帮的名头在上海滩黑道上确实够分量。 他身后的小弟们面面相觑,握着棍棒的手不由得松了些力道。 光头强装镇定:“哼,少拿猛龙帮吓唬人!胡宝华欠我们镰刀帮的印子钱白纸黑字,他人都进去了,不找他这戏院找谁?我们跟云霓社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让开!” 周大强嗤笑一声,叉着腰:“胡宝华欠的钱?你找他要去啊!找阎王爷要去!谁借的钱你找谁!现在这鹤鸣堂姓王了!是我们云霓社的地盘!敢动这里的一砖一瓦,那就是跟我们云霓社过不去,跟猛龙帮过不去!哦对了,”他补充道,“忘了告诉你们这帮不开眼的,以后再想找茬,先打听清楚,这鹤鸣堂的招牌,从今儿起,摘了!挂上我们云霓社的牌子了!再来闹,就别怪猛龙帮的兄弟找你们讲道理去了!” 光头打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云霓社背后有日本人已是人尽皆知,如今又加上猛龙帮,这浑水绝不是他们镰刀帮能趟的。 他憋了口气,狠狠瞪了周大强一眼,不甘心地一挥手:“我们走!妈的,晦气!” 一群打手来得快,溜得更快,灰溜溜地消失在门外。 角落里,王瑞林一直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也遮不住他铁青的脸色。 镰刀帮一走,他掐灭烟头,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鹤鸣堂剩下的成员面前,指着门外厉声质问:“刚才那帮杂碎说的怎么回事?胡宝华找他们借钱了?” 被质问的几人眼神躲闪,互相推搡着。 终于,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琴师被推了出来,他搓着手,声音发颤:“王……王老板,这事儿……我们真不敢瞒您。就前些日子,胡班主他突然……特别大方,给班子里每个人,上至角儿下至龙套杂役,都发了一笔钱,说是……说是这些年大家伙儿跟着他没少吃苦,这点钱是给大家贴补家用的心意……我们当时……当时只觉得是班主发了善心,谁……谁也没想到钱的来路啊……哪晓得没过两天,他就……他就干出在大街上唱抗金兵那不要命的事儿来了……这钱烫手,我们也是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啊!” 旁边一个年轻武生连忙帮腔:“是啊是啊王老板!胡班主借钱是他自个儿的事,跟鹤鸣堂可没关系!您接手时,不都交割清楚了吗?这债主找上门,您占着理呢!” “交割清楚?!哈哈哈哈……”王瑞林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怒极反笑,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猛地一脚将地上半截烟头狠狠碾碎,仿佛那烟头就是胡宝华本人,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好你个胡宝华!他娘的死到临头还要摆老子一道!我说他怎么那么痛快就把……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瞬间明白了胡宝华的目的,对方觉得他接收鹤鸣堂后不会善待旧人,所以提前给鹤鸣堂的这些成员留了一条后路。 该死的胡宝华,自己慷慨赴死,却把麻烦和潜在的危险,全甩给了他! 这根本不是什么辛苦费,这是胡宝华用自己的命给班底成员换的买命钱,顺便再恶心一下他王瑞林! 王瑞林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惶惶不安的鹤鸣堂众人和沉默压抑的自家班底,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众人看他这恶狠狠的样子,也都不敢说话了,一个个低着头,像只鹌鹑似的,等待发落。 第84章 细节 鹤鸣堂的残局终于清算完毕,王瑞林心中虽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勉强兑现了对胡宝华的承诺。 愿意留下的鹤鸣堂成员,并入云霓社讨生活;执意离开的,他也硬着头皮从吞并的资产里挤出些遣散费,算是全了最后一点江湖道义和表面情分。 选择离开的人寥寥无几,离开上海这地界,外面未必有活路。 云霓社背靠日本人这棵大树,至少能混口安稳饭吃。 沈望舒回到丹桂大舞台,总觉得遗忘了什么要紧事。 直到她无意间看到墙角的砖,才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联系汪家豪了。 上次找他,原是想为祁绍海和林清柔刺杀堀川一郎的行动谋划一条后路,却意外挖出了猛龙帮与杨昆仑二弟子杨谦勾搭在一起的消息。 临走时,汪家豪拍着胸脯保证会处理掉杨谦这个隐患,掐断猛龙帮攀附日本人的捷径。 几天过去,杳无音信,汪家豪此刻递来暗号,多半与此事有关。 她在院子里随意转了一圈,找了个买东西的由头,便匆匆出了门。 那间作为联络点的早餐铺已过了早高峰,临近午时,店里空荡荡的,桌椅散乱。 “客人您这儿坐!” 伪装成伙计的汪家豪早已翘首以盼,一见沈望舒进门,眼神顿时亮起,殷勤地将她引到角落的桌子旁,装作招呼熟客的模样。 “沈小姐,您可算来了!”汪家豪如释重负,“砖头昨晚就放过去了,结果您一直不过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沈望舒略带歉意地低声道:“抱歉,这几日班社合并,事务繁杂,一时抽不开身。可是有结果了?” 汪家豪表情讪讪,搓了搓手:“这个……算是有眉目,但也……也算没成吧!我按您的吩咐,把杨谦私下接触日本人,想给猛龙帮当引路人的消息透给了朱九爷,朱九爷果然第一时间派人动手……”他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只是动手那人太沉不住气了,竟在猛龙帮的地盘上就动了刀。杨谦刚被捅了一下,还没等补第二刀,就被猛龙帮的人当场按住了!” “杨谦现在如何?”沈望舒问。 “送进租界最好的洋人医院了。我找人打探过,没死,还在昏迷。猛龙帮下了血本,托关系请了顶尖的外科大夫给他做手术,据说有很大机会救回来。我想着,要不要趁他还没睁眼……”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这次他能捡回这条小命,全靠猛龙帮,等他醒来之后,说不定就会极力促成此事了。” 沈望舒立刻摇头,断然否决:“不行!现在绝对不能动手!如今杨谦是猛龙帮翻身的唯一指望,他们现在必然是严防死守,苍蝇都难飞进去。你这会儿派人去,等于自投罗网,白白送死。况且,朱九爷那边没得手,目的没达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静观其变,等他们再出招。再者,就算杨谦侥幸被救活,挨这一刀,怎么也得躺上十天半月,哪还有精力立刻去攀扯日本人?说不定他伤还没好,那边……就已经出结果了。” 汪家豪用力点头:“行!都听您的!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按兵不动。”沈望舒道,“你这边主要还是收集上海滩各方面的信息,尤其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一旦有线索,立刻按老办法通知我。至于杨谦和猛龙帮那边,盯着就行,有大的异动再报。其他的……时候到了,我自然会来找你。” “明白了,您放心!” 离开早餐店,沈望舒松了口气。 猛龙帮这个最直接的威胁,因杨谦的重伤和朱九爷的介入,暂时被拖住了脚步。现在,她只需将全部的精力,投向另一个计划即可。 丹桂大舞台后院。 在王瑞林的拍板下,大家都抓紧时间干活,全力投入到新戏《鉴真渡海》的打磨中。 严文生抱着胳膊坐在角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直勾勾地紧盯着王瑞林手中的戏本。 王瑞林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心里更是叫苦不迭,但面对严文生在原则问题上的寸步不让,他不得不妥协,同时也强压着对方在细节上做出了些许让步。 “这出戏,日本人只想看鉴真漂洋过海传法成功的结局,这结局咱们照唱不误。”王瑞林翻动着戏本,“按照严老板的想法,咱们的功夫要下在过程上,要唱出鉴真大师六次东渡,历经风涛、双目失明却百折不挠的精气神!当然,光这点还不够,得在细处下功夫。鉴真晚年,身在扶桑,心系故土,临终西望……这西望,国人看了,第一反应就是思乡之情!悲壮!日本人若问起来,咱就解释成大师想得到更多大唐高僧的认可,他们保准挑不出毛病!” 随后他往后翻了几页,眉头拧紧:“这句不行,‘故国山河远,明月照归心’,这谁写的?这太直白了!有心人一听就能品出味儿来,这不是明摆着递刀子给日本人吗?这得改!” “还有这些配角儿的念白,得强化咱们大唐是正统,是老子,他们是学语者,是儿子的感觉。日本人听了,说不定还觉得咱们在告诉大家中日文化的渊源,只会高兴呢!” “总而言之,咱们要唱的是一种隐忍的感觉,是骨子里的那股劲儿!有些话点到即止,让台下的看官们自个儿琢磨去!” 修改的讨论异常激烈,王瑞林拿着笔,几乎要将那本子戳穿,一样样揪着细节反复推敲。 而一街之隔,鹤鸣堂已经被收拾了出来。 那块承载过无数辉煌与挣扎的牌匾被摘下,换上了崭新的云霓社丹桂分园的招牌。 鹤鸣堂的时代,彻底落幕了。 云霓社再开锣鼓。 这一次王瑞林不敢再去请堀川一郎,只吩咐沈望舒去请猛龙帮的两位当家黄岩和洪爷来撑场面。 沈望舒依言前往,也顺利见到了黄岩。 可惜因为那批药被劫走的事,猛龙帮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杨谦身上,而杨谦被刺杀一事让他们早已焦头烂额,以至于对沈望舒的态度也显得格外敷衍。 “沈姑娘代我向王老板道声贺!”黄岩的语气听不出多少真心,“分园开张是好事!不过我帮里近来出了点棘手的事儿,那天恐怕抽不开身,还望王老板海涵!”他三言两语就将沈望舒打发了回来。 黄岩的缺席在意料之中,王瑞林索性将分园的开锣办成了云霓社的狂欢庆典。 一连三日,霞飞路上人潮汹涌,如过节般热闹。 丹桂主园与分园两处戏台轮番唱响,严文生与林清柔各站一方,引得戏迷们如痴如狂,恨不得在戏园子里打地铺。 整个上海滩都在议论云霓社的如日中天,羡慕王瑞林吞下鹤鸣堂这块肥肉的好运气,先前那些也曾觊觎鹤鸣堂产业却未能得手的势力,此刻也只能暗暗扼腕叹息。 就在这烈火烹油般的喧腾达到顶点,王瑞林志得意满地感受园中戏迷们汹涌的热情时,一个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一瓢水,猛地炸了开来。 “号外!号外!宪兵队放出风声,两日后公开处决鹤鸣堂一众乱党,邀请大家观看行刑!” 第85章 再相遇 虽说鹤鸣堂是云霓社的老对头,可当大家听到胡宝华和鹤鸣堂那日被抓的一干人等即将被公开处刑时,难免生出一丝兔死狐悲的感觉来。 尤其是严文生坚持搞隐喻,不愿彻底向日本人屈服的前提下。 徐娇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沉默:“你们说……胡宝华他们,真是抗日分子吗?” “是个屁!”周大强狠狠啐了一口,“老王他师兄胡宝华是什么人,咱们梨园行谁不清楚?那就是个钻钱眼里的主儿!班子里的人怕他、恨他,可卖身契捏在他手里,想走都走不了!要不是那老货临死前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硬气了一回,这些人能落到咱们云霓社手里?” “那日本人手里的名单是打哪儿来的?”徐娇又问。 “还能从哪儿来?胡宝华被抓进宪兵队那鬼地方,怎么着也得脱层皮。他要想少遭点活罪,可不就得把知道的人名儿,一个接一个往外吐呗!”周大强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王瑞林,继续道,“别看他那天在台上骂得痛快,好像个英雄。骨子里压根就不是那号人!要真有那份血性,早干嘛去了?用得着等到山穷水尽才来个鱼死网破?” 徐娇眉头紧锁,虽觉周大强的话难听,却也难以反驳,只是闷声道:“瞎说什么呢?不管他肚子里藏的是啥心思,眼下他这么做了,命也搭上了,在世人眼里,他就是条汉子!就是个英雄!” 王瑞林一直冷眼旁观着众人的议论,脸上看不出悲喜,直到议论声渐歇,他才幽幽开口:“他是英雄也好,是狗熊也罢,如今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日本人既然开了这个口,请咱们去观礼,咱们几个一个都不能少,必须到场!” 去观礼? 去看日本人如何砍下自己同行的头颅? 可他们能说不吗? 不能。 云霓社吞并了鹤鸣堂,收留了可能残余的乱党,本身就带着洗不清的嫌疑。若是再不去观礼,岂不是把“心虚”二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等着日本人来清算? 众人心里只感觉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行了,”王瑞林道,“等胡宝华死了,这阵风头……总能过去的。咱们手上这出新戏打磨得也差不多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在日本人跟前再露露脸,省得日子久了,让他们把咱们给忘了。” 说忘了,那是夸张话,中日亲善那是日本人接管华夏大陆的重要一步,怎么也不可能会忘记,王瑞林只是想表现的好一点,从日本人那里争取到更多的好处罢了。 “晓得了。” 云霓社众人也是认可,王瑞林那一套不能两头都丢掉的理论的。反正他们现在已经贴上了这个标签,已经撕不下来了,此时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了,就像胡宝华心里是怎么想的,对他们来说也不重要了,他们能做的就是保全自己。 众人加班加点,终于是讨论完了最后一句唱词,整本《鉴真渡海》,乍一看,看不出什么问题,戏文中的隐喻埋藏得恰到好处,叫人抓不住把柄,却又能在懂戏的人心底留下一点模糊的、难以言说的刺痛。 严文生看着最终的本子,脸上没有任何满意之色,但这已是王瑞林所能容忍的极限,再争下去,连这出戏都可能胎死腹中,只能就此作罢。 胡宝华行刑的头天晚上,戒酒多日的严文生,破天荒地拎着个空酒壶出了门。 夜色中,他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沈望舒远远地跟着,看着他走进那家熟悉的小酒铺,打了半壶上好的烧酒,又看着他晃晃悠悠地往回走,没有半点异常。 次日天未亮透,王瑞林便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带上最终定稿的戏本,招呼众人出发。 宪兵队远在日占区深处,与租界隔着漫长的、充满疮痍的街道。 当云霓社一行人抵达时,宪兵队那森严的大门前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夏日闷雷,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滚动。 “咋还不开始?磨蹭啥呢?” “急啥?等人凑多点呗!看砍头嘛,人少了多没劲!” “啧,鹤鸣堂啊……以前多风光的大班子!听说日本新来的那个什么文化课课长,叫堀川一郎的,就好咱京戏这口。他能扶起云霓社,指不定哪天也能扶鹤鸣堂起来呢!胡班主这又是何苦来哉?” “谁知道他脑子里装的啥浆糊?心里有坎儿?啥坎儿能比命还金贵?” “就是!这下好了,自己脖子送上去不够,还拉着一帮人垫背!糊涂透顶!” “诶,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好歹是为了咱中国……” “为了中国?呵!如今这天下,明眼人都看得清!日本人那是大势所趋!真要为国家好,就该认清现实,安安分分唱戏!非要当那出头椽子,搅得人心惶惶……” 沈望舒在一旁听着大家的讨论,盯着宪兵队那高大的门愣愣出神。 恍惚间,那大门上方似乎幻化出两根粗粝的麻绳,绳子下吊着两个血肉模糊的身影——那是她的父母。 当初房宇的话穿越时空再次出现在她耳边:“……那对夫妻,被吊在宪兵队门口,什么刑都尝遍了,几天几夜愣是咬死一个字没吐,还顺便把日本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他们追寻的信仰,在他们守卫的土地上,竟成了旁观者口中惹人发笑的“糊涂”和“愚蠢”? 一股混合着悲愤、荒谬与深入骨髓的孤寒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小沈?小沈!”徐娇的声音带着焦急,用力推了推她的胳膊。 沈望舒猛地回神,眼神还有些涣散:“……徐姐?” “别发呆了!”徐娇扯着她往前挤,壮实的身躯硬是在人堆里开出一条路,“老王都挤到最前头去了!快跟上!他说了,态度要端正,就得杵在最显眼的地方!” “啊……哦。”沈望舒如同木偶般被她拉扯着,来到了最前排的位置。 冰冷的铁丝网就在眼前,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站得像一排毫无生气的木桩。 一个佩戴军衔的日本军官站了出来,用生硬的中文开始宣读胡宝华等人的“累累罪行”,又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直到“嘭”的一生炸响,受尽折磨的胡宝华终于得到了解放。 人群爆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骚动,夹杂着惊呼、叹息和某种病态的满足。 很快,这骚动便如潮水般退去,看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仿佛刚刚结束的不过是一场乏善可陈的街头杂耍。 沈望舒呆呆地望着那片迅速变得暗红的血泊一动不动,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硝烟味直冲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父母被折磨至死的画面与眼前胡宝华倒下的身影重叠、交织,巨大的悲恸和虚无感几乎将她吞噬。 “小沈!吓傻啦?”徐娇重重拍了她后背一下,“你这实心眼儿的丫头!老王只说让你上前来,没让你真瞪着眼看啊!偷偷看脚趾头,谁还能掰着你脑袋看不成?行了行了,赶紧回魂!老王刚进去了,咱们到那边去等吧!” “……嗯。” 沈望舒木木地跟着徐娇走,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与当初她在公共租界粮铺门口看见的那个背影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 “走啊,发什么愣!”徐娇催促了一声,加大了拉扯的力道。 沈望舒踉跄了一步,再抬眼望去,那个背影已如一滴水融入了退潮的人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86章 变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行踪 沈望舒本想着日本人要动杨昆仑还要一段时间,没想到他们竟然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直接就把杨昆仑的家人给控制起来了,也不知道对方晓不晓得这回事。 汪嘉豪的人在外面,是知道杨昆仑家人的情况的,可日本人那边,若是模糊了一些信息,只怕能直接拿捏住杨昆仑的命脉。 现在距离殷杰找上门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对方,多半是没再找到出来的机会。 如此一来,她就算想要把信息送到杨先生那里,也几乎不可能。 好在王瑞林那边的戏本已经得到了堀川一郎的同意,只要他们尽快把戏排出来,便能等来行动契机。 就算堀川一郎有所准备,她这边同样察觉到了问题不是吗? 既然知道有问题,就有办法采取一些反制手段。 无论日方安排多少人手,只要堀川毙命,剩下的一切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没办法,沈望舒只能让汪嘉豪继续派人看着,看看能不能找到日军换岗的空挡,尝试接触杨昆仑的家人。 回到丹桂大舞台,沈望舒抬头看了看祁绍海所在的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不晓得人在不在里面。 不过现在天还亮,并不是去寻找对方的时机,她一直等到了半夜才动身。 听着隔壁徐娇的房间中传来的隐隐鼾声,沈望舒蹑手蹑脚地出门上了楼。 “砰砰砰。” 叩门声刚落,房内便传来低应:“进。” 沈望舒闻言推门进去,原来祁绍海在里间是开了灯的,只是那灯泡昏暗,门上的纸又糊得厚实,这才看不见。 “你怎么还没休息?”沈望舒问道。 祁绍海放下手中的书,笑着看向她:“我若是休息了,你还怎么来找我?” “我又不是天天来找你。” “但你肯定要来的。”祁绍海勾了勾唇,“云霓社这么大的动静,又是收购鹤鸣堂,又是排练新戏的,说明你承诺的机会将至。既然如此,那你找我的时间也不远了。” 沈望舒翻了个白眼,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聪明还喜欢显摆的人。 当然,对方可能也就只能跟她一个人显摆了。 在外面,祁绍海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而在林清柔面前,那是他弟弟的爱人,还被他拉进如此危险的行动中来,他哪会呈现像现在这么一个放松的状态? “不多说,等班里的新戏排出来,便是你要等的机会。但是我必须得提醒你,这次行动不简单,堀川一郎那么轻易就把这出戏拍板下来,绝对另有所图。” “我知道,上次刺杀失败之后我就已经想到了。” “你知道就好,我的朋友会帮我盯着租界里的日本人的动向,你不要乱来。起码在得到我这边的消息之后不要乱来。”沈望舒说完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 “我还是那句话,这件事,你最好是不要参与进来。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 “停不了了。”沈望舒自嘲地笑了笑,“杨先生于我家有恩,他如今身陷囹圄,我不能坐视不管。何况我的人已然行动,不管这件事事成与否,都没有退路。” “只要你不参与……” “如果我不参与,若你再度失手,让日本文化侵蚀的计划得逞,到时我们这些丧权辱国的人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祁绍海沉默不语。 沈望舒继续道:“你与其劝我,不如想办法让林老板抽身。她毕竟是你弟弟的爱人,若是折在其中,你又如何交代?” 祁绍海的眼神斜了过来:“你不是说你和她没关系?” “那你不也没信吗?”沈望舒丝毫不退让。 祁绍海噎住,只是甩了一句话出来:“那是我们的事,与你无关。”他看沈望舒还想说什么,即刻又补充道,“你若有能耐,你便劝她去,反正我是没有那个本事。” “林老板那边我自然会劝,但你这边我还是那句话,此次行动,堀川或许已经察觉,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你不要乱来。” 沈望舒说完便离开了祁绍海的房间。 次日,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找林清柔。 虽然相处得不多,但林清柔的脾气她多少也摸清了几分,就这么去劝对方,对方肯定是不会听的。 不如等她有了确实的证据之后,再找出另外一个可替换的方法,兴许才能行得通。 沈望舒所料不错,汪家豪那边派人留意着,没多久就发现了租界中日本人活动的踪迹。 倒也不是那些日本人不愿掩人耳目,实在是在他们眼里,中国人就是砧板上的任人宰割的肉,哪怕已经努力去掩盖,也无法掩去他们身上那股高高在上的气息。 而且那批人哪儿也不去,进入租界后就来到了霞飞路,找个地方一坐就是大半天,一直在盯着每一个进出丹桂大舞台及其后院的人。 “我看他们那样子像是在找什么人,有个记性不太好的,老是掏画像做对比,但弟兄们不敢近看,也不知道画上画的是谁。” 汪家豪不知道,沈望舒倒是知道。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要找的正是祁绍海。 她心中一紧,这段日子,祁绍海频繁进出云霓社,如果是被这些日本人发现…… 不,汪家豪查到这些人进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昨日祁绍海还那般气定神闲的模样,这些日本人只怕是还没发现他。 沈望舒再次让汪家豪小心观察后便离开了早餐铺。 还好她是个女子,没有引起日本人的注意力,若是她是名男子,这早餐铺只怕是也不安全了。 离开早餐铺,她没直接回丹桂大舞台,而是在这附近转了一圈,随便买了点东西,假装出来采买,这才回去。 在后巷口,她远远看见严文生晃头晃脑地提着一壶酒回来。 “严老板?”沈望舒第一时间向对方打招呼,随后又看向对方手里的酒壶,有些犹豫:“你……” 她想问对方怎么又喝上酒了,但又感觉不太合适。 严文生冲她笑了笑:“别担心,就小半壶。喝了这么久了,一时间想戒也戒不掉,就尝尝味道。怎么,出去买东西来?” 严文生也看见了沈望舒手里的东西。 “是啊,本来也没想买的,结果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买这么多了。”沈望舒回答。 “嗯……”严文生应了一声,又轻声道,“近来外边日子不太平,你还是少出去走动吧!” 沈望舒呼吸出现了片刻停顿,她觉得严文生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可又担心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最终还是没有将话题延续下去,只“嗯”了一声便与对方分开。 第88章 清场准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行动之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少年郎 试演当天上午,宪兵队志村少佐带人前来沟通下午事宜,沈望舒随王瑞林接待。 “太君,”王瑞林陪着小心问道,“您这边方便告知下午有哪些贵人莅临,随行的大概人数吗?我们好安排茶水招待。”他顿了顿,急忙补充,“当然,只需知晓需坐包厢的人数即可,其余您尽管安排。” 原本沈望舒不提醒,他还想不到这茬,但沈望舒提醒之后,他就有些杯弓蛇影了,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做错了,触怒日本人。 志村少佐态度出乎意料地温和,中文虽生硬却无厉色:“中佐阁下指示,此次轻车简从,不必费心准备。” 王瑞林认得这位少佐,正是当初堂会后派车送他们回租界的人。若不是对方给他们派了辆车,他们一行人就得硬生生从宪兵队走回法租界了。 他堆起更殷勤的笑:“要的,要的!中佐大人大驾光临,我等岂能怠慢?若非当初中佐大人提携,我云霓社也没有今天。今日必定要让大人宾至如归!” 志村颔首:“很好,大日本帝国需要你这样识时务的子民。只有在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带领下,中国才能变得富强。但是,”他话锋一转,又道,“帝国官员清廉爱民,不似贵国贪吏。铺张浪费,大可不必。就按中佐阁下的意思办。” 王瑞林得了“识时务”的褒奖,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路热情给对方介绍舞台的情况,而跟在身后的沈望舒,心却如沉海底。 向来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日本人何时在意过中国人的铺张浪费? 放着安全的包厢不坐,执意轻车简从坐大厅,还反复强调,这分明是故意在为祁绍海的刺杀创造机会! 日本人也是人,是人就不可能不惜命。 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样万全的准备,当真不怕自己玩脱了吗?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沈望舒不动声色地扫视丹桂大舞台内部,祁绍海是如何布置的她不清楚,但在很多条件无法确认的前提下,肯定是不会有太多安排,靠机关成功刺杀的几率渺茫。 “班主,我先到后头瞧瞧准备情况。”沈望舒亟需找祁绍海确认。 王瑞林正沉浸在飞黄腾达的遐想中,浑不在意地挥挥手。 沈望舒忧心忡忡折返后台,碰巧与一名低头疾行的少年擦肩而过。 等等,这不是朱安吗? 沈望舒停住脚步。 “小朱?”她试探着喊道。 “沈……沈姐姐?”朱安抬头,眼中的警惕瞬间收敛,还带着些不安。 自从跟朱安疏远后,沈望舒已经许久没有听见对方这么喊她了,看他这幅样子,沈望舒心中一紧。 “急匆匆的,干什么去?” 朱安笑容勉强:“没……没干什么,就是随便转转。” 见他这样子,沈望舒就更加怀疑了,追问道:“前边舞台已经清空了,只有班主和日本人在,你现在过去做什么?” “就……好奇,想……想去看看。”朱安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沈望舒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警告道:“你可别乱来。” 之前她大多是从王瑞林和徐娇那里听说朱安来到这边后的改变,后来讨论改戏时,她才察觉这个小少年心中对日本人的恨。 少年郎心中的想法往往是藏不住的,而且更容易冲动行事,这让她不得不出声提醒。 而且,以朱安那天展露出来的想法,沈望舒已经把他列为了接替她任务的首位备选人。只是在没走到绝境之前,她不想把这天真烂漫的少年郎拖下水。 “沈姐姐,我……”朱安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捂向怀中。 沈望舒眼疾手快探入,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是柄巴掌长的短刀! “我……我……”朱安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嘘!”沈望舒以身形遮挡,迅速抽出凶器,“就凭这个,你想杀日本人?” 松开朱安,沈望舒继续道:“你知道一名日本中佐意味着什么吗?总华捕在他面前也得点头哈腰!这样的人去到哪里身边都有人保护着,别说是这么一把小刀了,就是枪子儿,也有人替他挡!你这小身板,不等近身就会被按住,除了白白送命,根本没有其他可能!” 沈望舒的话说得严重,朱安的信心被击碎了一地。 一时间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睛红红的,仿佛沈望舒只要多说一句,眼泪就会掉下来一般。 “好了,这东西我先帮你收着,你状态不好,今天就不要到前面去帮忙了,晚点我跟你师父说。”沈望舒将刀藏入袖中,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你还小,能做的事不多,所以得学会韬光养晦。等老一辈的不行了,干不动了,才是你上的时候。知道吗?回去吧!” “嗯……”朱安用鼻子哼出了一声,垂头丧气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回到房中,沈望舒盯着桌上用布缠裹的凶器,眉头紧锁。 这也是个烫手玩意。 现在或许不会有人来这边,可一旦出事了,日本人定然要大肆搜查云霓社的一干人等及其住处,那时这把刀若还留在这里,定然会给她惹来麻烦。 沈望舒想了想,干脆把这把刀带上上,直接送到祁绍海那里去。 反正他都已经准备动手了,再多背个锅也不算什么。 第91章 劝阻 沈望舒趁人不注意,闪身进了祁邵海的房间。 里边的祁邵海此时已经没有丝毫顾忌,正光明正大地保养他的武器。 听见门口传来动静,他斜眼一看,见是沈望舒,这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枪上,随口问道:“临近动手了,你倒不怕被我牵连?” 沈望舒没理会他话语中的夹枪带棒,快速把门合上,神色凝重:“你听我说,今天日本人不对劲,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话你前两天就已经讲过了,外面全是布控的日本人,但那又如何?他既然敢把自己的破绽露出来,就应该承受这么做可能会带来的后果。他们早有准备,难道我就没有吗?”祁邵海语气平淡却十分坚决,他的计划不容动摇,也不想再同沈望舒讨论这件事。 “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沈望舒再次试图劝解,“堀川一郎此人我见过,绝非鲁莽之辈!那个能想出文化入侵计划的头脑,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漏洞给你钻吗?所以他一定有后手!” “若是没有他这次的自大,我以后想要靠近他难如登天,这或许就是我唯一的机会了。你不用多说,我意已决,你回去吧!”祁邵海直接下了逐客令。 “你!”祁邵海油盐不进,沈望舒气极却又无可奈何,她没有强行让对方终止计划的立场,只能以劝说为主。她将那柄用布裹着的小刀拍在桌上:“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就欲转身离去。 “东西忘了。”祁邵海的声音从沈望舒身后飘来。 沈望舒头也不回:“反正你都要死了,就顺便帮我把这东西处理一下吧!省得日本人查到我身上来。”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虽然此行危险,但我也不想英年早逝。”祁邵海将布条解开,看见里面的东西问:“这东西你是从哪来的?” “你别管。” “呵,不说拉倒。”祁邵海嘴角撇了撇,随手把东西往自己床脚一丢完事:“行了,你走吧!” “嗯。” 祁邵海不听劝,沈望舒没有就此放弃,下午林清柔也要出席,她想来想去,丹桂大舞台能够布置的内容屈指可数,对方如果想要成功刺杀堀川一郎,很大可能需要林清柔来打配合。 不管事情成功与否,林清柔都是逃不掉的,所以她决定去劝劝林清柔。没了林清柔的配合,这个计划便只能胎死腹中了。 依照惯例,作为云霓社台柱子,林清柔本该早早到场准备。但《鉴真渡海》并无她的戏份,她只需作陪,故而迟迟未至。眼看距开演仅剩两小时,不安如藤蔓般在沈望舒心中疯长。 终于,她按捺不住,到前边大舞台找到了王瑞林:“班主,距离开演只剩一个小时了,林老板她还不来吗?” 王瑞林此时在根据本子上的记录一项项比对着检查,听见沈望舒的话,抬起头,对她笑了笑:“你看,我还是觉得你来当管事比较合适。你看我找来的那个,林老板到现在没来,也不晓得过来问一句。不过你放心吧,清柔那边来过电话,她到时跟堀川中佐一起过来。” “随堀川中佐一同过来?” 沈望舒心中警铃大盛。 林清柔就算再怎么极力融入上流社会中,也不可能被他们真正接纳,她对此也有清楚的认知,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绝不可能主动邀约堀川一郎。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堀川一郎早就对她心生怀疑,只是按下不发。 如今他故意在这种关键时期将她带在身边,说不定就是在等她主动露出马脚来,对方甚至可能做好了同时抓捕两人的准备。 沈望舒眉头紧皱,堀川一郎敢这么做,究竟有什么倚仗? 与此同时,宪兵队内。 堀川一郎对自己忠心的下属笑了笑:“中国兵法有云,虚而实之,实而虚之。真真假假,虚实变幻,方能令对手无所适从,方寸大乱。” “可是中佐大人,万一您出了什么事……” “那便是我的命中注定。”堀川一郎利落地拉开车门,率先坐了上去,“好了,时间差不多到了,开车,去接我们的‘林小姐’吧!” “嗨!”士官立正行礼,随即上车。 车门关闭,堀川一郎继续吩咐:“抵达丹桂大舞台后,一切按预定计划。非云霓社人员,凡试图靠近舞台者,一律抓捕;若有反抗,格杀勿论。舞台范围内,但凡举止异常者,无论身份,立即拿下!我们行事,无需确凿证据,只要把嫌疑人抓住,审讯那边自然会找到正确答案。” “嗨!”士官应声,随即迟疑道,“可是中佐大人,如果我们拿下的有云霓社的人,会不会影响我们的后续计划?那个杨昆仑跟粪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想要让他松口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堀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王桑是个识时务的人,若是他没问题,他一定感谢我只抓了几个可疑分子。若他要是有问题……这云霓社,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开车,别耽误了我的好戏。” “嗨!” 下午三点,两辆插着膏药旗的车低调地停在了霞飞路,丹桂大舞台的门口,仿佛真的就像志村秀明说的那样,一切轻车简从,没有多少客人。 王瑞林已在门口恭候多时,几乎望眼欲穿。 终于见到车来,他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正欲快步迎向刚下车的堀川一郎。不料,堀川却径直绕到轿车另一侧,极为绅士地拉开了车门。 在云霓社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身着素雅旗袍的林清柔,被堀川一郎请了下来。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我勒个乖乖,林老板这是真的抱着金大腿了啊!” “连日本中佐都亲自给她开车门,这是要一飞冲天的节奏!” “不然呢?要不是林老板,咱们云霓社也回不到这丹桂大舞台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班主看过来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第92章 无力 王瑞林一个眼神屏退众人,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中佐大人大驾光临,王某恭候多时了!里边请,里边请!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他快速瞥了一眼随着堀川一郎下车的人数,连同林清柔在内,也才十个人。纵然不清楚背后的暗流涌动,心中依旧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他娘的就带了这么点人过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平日里常来的戏迷早被他清场了,现在整个丹桂大舞台空空荡荡,只剩云霓社一行人,万一有哪个想不开的抗日分子直接往他这来个炸弹…… 王瑞林不敢继续想下去。 罢了,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强行把脑海里纷乱的想法全部甩出,引着堀川一郎等人进入了大舞台。 他还记得志村少佐说的吩咐,不去包厢,就在大厅看,所以不敢多此一举,只按指令行事。 “中佐大人,您别看这池座不如楼上包厢清静,却是看戏最好的位置。之前杨先生来我们这儿,就没要包厢,选的就是您这个位置。”王瑞林话一出口,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杨昆仑如今的处境,懊悔不迭。但他说都已经说了,只能硬着头皮当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给堀川一郎介绍,“您在这儿,角儿们几乎就是冲着您唱,台上那些细微精妙处,您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嗯,很好,”堀川一郎微微颔首,“王桑的安排,我很满意。就是这里了。” “那我……” 王瑞林正要请示是否开演,却见林清柔俯身凑近堀川一郎,低语几句。堀川一郎面色不变,微微点头。林清柔这才转向王瑞林:“抱歉,失陪片刻,我去去就回。” 在王瑞林困惑的目光中,林清柔步履匆匆,径直走向后台。 沈望舒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她赌的就是行动前,林清柔与祁邵海必会碰头接头。若他们不碰头,她便无法靠近,更无从阻止计划。此刻守在此处,不过是一场赌博。 所幸,她赌赢了。 “林老板。”沈望舒轻声唤道。 林清柔冷冷瞥她一眼,脚步未停,沈望舒却一步上前,挡在了她的去路上。 “给我一分钟的时间。” “我现在很忙,没空搭理你,有事晚些再说。” “林老板,我怕等不到‘晚些’了。”沈望舒压低声音,语气急切,“你素来不是冲动行事的人,不该被眼前的仇恨蒙蔽双眼。都忍了这么久,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林清柔见沈望舒铁了心地不让她过去,只能停下脚步。 她皱着眉,语气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望舒一把将她拉至墙角,凑近她耳边,语速极快:“计划有变,今日绝非动手良机!日本人故意唱空城计,实则早已在外边布下了天罗地网,就是为了引蛇出洞。《鉴真渡海》改得很是不错,若能借此机会入了日本人的眼,日后接近堀川的机会多的是!” “但到那时,靠近他身边的机会就不可能再出现了。”林清柔猛地挣脱沈望舒的钳制,冷声道,“不管他在外面布下什么天罗地网,但他此刻身边无人是事实。你若不想被连累,最好是离我远点。” 林清柔说罢,将沈望舒搡向墙壁,自己则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赶去。 “林老板!” 沈望舒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多半擦破了皮。她扶墙站稳,刚想追上去再争取一番时,林清柔的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通道的尽头,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身影——陈默。 “陈大哥……”沈望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刚才……我和林老板……发生了一点误会。” 她表面强作镇定,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陈默什么时候来的?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听到了多少? 她暗中观察着陈默的神情,与往常无异,但他本就是一个内敛的人,即便看到了什么,也绝不会显露分毫。 陈默抬手比划了几下,大意是说林清柔平日并非如此,今日或许是心情不佳才推搡了她。 见他这般比划,沈望舒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弛。看样子,陈默并未看到她先将林清柔堵在墙角的那一幕。 “嗯,没事的,”沈望舒顺势道,“倒是陈大哥你,马上就要开锣了,怎么还在这儿?” 陈默是鼓师,在一场戏中是除主角外的绝对核心人物,也是一场戏想要唱得出彩的灵魂所在,掌控着整场演出的节奏。 这个时候,马上就要开唱了,他不该在这里才对。 陈默又比划了两下,示意开场还有些时间,他是出来方便的。 “行,那陈大哥你快去吧!你放心,林老板那里我不会介怀的,先前她还帮过我呢!”沈望舒再次保证道。 陈默见沈望舒神色诚恳,不似作假,这才点头快步离开。主要是他也没时间耽搁了,前边等着他过去呢! 待陈默身影消失,沈望舒整张脸都沉了下来。此刻后院已是空无一人,基本上都去了前边的大舞台,她毫不犹豫,转身冲向祁邵海的房间。 可当她将门推开,里边却空无一人,不仅是祁绍海不知所踪,就连刚刚才过来的林清柔也不知道到哪去了。唯有梳妆镜前,还敞开的没来得及收拾的油彩。 沈望舒瞬间明白了两人的计划:为了不让今天下午的戏过于单调,王瑞林安排了几出小折子戏备着,所以后台扮装的人有不少。戏服一穿,脸谱一画,到时谁还能分得清谁是谁? 林清柔多半是帮祁邵海混入了伶人之中,然后想办法制造出让祁邵海靠近堀川一郎的机会。 祁邵海的配枪是一把美制的柯尔特m1911,虽说理论射程为50米,但在实战中,距离超过十五米就很难给目标造成有效杀伤了。 只有扮作伶人,他才有机会靠近堀川一郎,从而完成那致命一击。 沈望舒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就差团团转了,可她却对即将可能发生的悲剧无可奈何。 第93章 动手 《鉴真渡海》第一场在扬州大明寺拉开帷幕,日本僧人荣睿、普照恳请鉴真东渡传法。 鉴真的弟子们忧心忡忡,极力劝阻这凶险的行程,但鉴真却眼中带光地眺望远方,说出了那句饱含深意的话:“是为法(国)事也,何惜身命!” 台下的王瑞林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这句台词在剧本上看不出大问题,但被严文生唱出来,那份悲壮感仿佛有了灵魂,字字砸在他心头。 他强挤笑容,试图转移堀川一郎的注意力:“中佐大人,您看这戏在台上唱出来,可比本子上干巴巴的字有味道多了,您说是吧?” 话音未落,一旁的志村秀明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中佐大人看戏,你的,不要打扰。” “嗨!嗨!小的失礼!” 凶神恶煞的日本士官吓得王瑞林立即将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志村少佐变脸比翻书还快!早上还客客气气,这会儿就跟要吃人似的。 就在他腹诽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林清柔返回的身影,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忙冲对方招手:“清柔!你可算回来了!快,快陪中佐大人看戏!你不在,中佐大人兴致都没了!” 他本能地将志村秀明对他态度的改变归结于林清柔不在这里,她若是在,肯定会站出来打圆场。 林清柔斜了王瑞林一眼,没有理他,径直朝着堀川一郎走去。待她越过王瑞林所在,脸上已然换上了娇媚的笑容:“抱歉,中佐大人,刚才失陪了。” 她像是一只翩跹的花蝴蝶,正想落向堀川一郎身旁的空座,却被志村秀明抬手拦住:“林小姐,请留步。出于安全考虑,您离开我们的视线那么久,必须重新接受检查。请配合。” 林清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愠怒和难以置信。 随即,她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眸转向堀川一郎,眼波流转,充满了无声的哀怨和质问。 然而,堀川一郎的目光依旧稳稳落在戏台上,仿佛没听到身边的动静一般。但仔细观察,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林清柔抿紧了唇瓣,确认堀川真的无意为她解围后,推开上前执行搜身任务的士兵的手,用日语抗议道:“志村,就算要检查,也该派个女子来!” “抱歉,林小姐,我们现在这里没有女人,以防万一,你还是先委屈一下吧!”他说着挥了挥手示意那两个人继续。 “你们把我当什么了?”林清柔不满道。 她看似在后退躲避侮辱,实则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堀川一郎的身边。 就在两名日本士兵再次伸手想要抓她时,林清柔眼中寒光一闪,撩开旗袍的侧边,瞬间拔出一把小手枪,对准堀川一郎便准备抠下扳机。 然而早有准备的志村秀明的动作比她更快,在林清柔抬手的瞬间,一记凌厉的侧踢便精准地踹在她手腕上,手枪脱手飞出,人也被当场按下。 鼓点、锣钹、琴声戛然而止,戏台上的伶人们的动作也随即停下,一个个仿佛断了线的木偶,不知所措。 一片死寂中,堀川一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缓步走到林清柔面前。 他的脸上仍旧带着笑容,眼神却无比的冰冷。 他俯下身,捏住林清柔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声音低沉:“林桑,虽然我对你怀疑的种子早已种下,但我多么希望,它永远不会发芽。毕竟我是那么地欣赏你……” “我呸!”林清柔被人扭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再也维持不住过去的清冷,重重地朝他啐了一口,“谁稀罕你的欣赏?你们日本人丧尽天良,惨绝人寰,若不是……” “嘘!”堀川一郎从荷包中掏出一张手帕,动作看起来轻柔实则无比粗暴地塞进林清柔的嘴里,“这么美丽的唇,怎么能说出这样难听的话?留着力气吧,稍后,有的是时间让你倾诉。” 做完这一切,堀川一郎重新直起身,扫视着噤若寒蝉的众人,脸上带着的笑容无比刺眼,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厅堂里:“精彩的开场结束了,林小姐一个人可演不完这场大戏……上次的那个男人呢?那位身手不凡的朋友,把他请出来吧!” 堀川一郎的视线在众人身上缓缓移动,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夸张地拍了拍额头:“哦,抱歉,你现在说不了话。不过没关系……”他转向手下,声音陡然转厉:“搜!给我把那个男人揪出来!今天在场的,一个也别想……” “嘭——!!!” 堀川一郎的话音被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无情打断! 台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画着红色脸谱的戏子,他手上拿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硝烟。 只可惜堀川一郎动了一下,原本瞄准他的头的子弹险险从他的耳旁飞过,留下一道血槽。 舞台中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枪响吓到了,纷纷哭喊着往通往后台的那两扇小门挤去,但戏子手上的枪却并未停歇,而是继续速射着。 “嘭!嘭!嘭!嘭!嘭!” 枪声如同狂暴的鼓点,密集地砸向堀川一郎所在的区域,但堀川一郎身边的士兵更快,第一时间将堀川一郎围起来,而堀川一郎也丝毫不注意形象地藏在了椅子后面。 沈望舒听见枪声就知道前边出事了,她逆着人流,好不容易挤到小门门口,刚探出头,就听又是一声枪响。 成功了吗? 这是她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 然而下一秒,她看向堀川一行人所在的方向,一个柳绿色的身影正缓缓倒地。 沈望舒瞳孔猛缩——中枪的人竟然是林清柔! 祁绍海这最后的一枪没有打向日本人,而是瞄准了落入日本人手中的林清柔。 理智上,沈望舒能够理解祁绍海的做法,但情感上,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七抢未顺利击毙目标,祁绍海手中的枪垂了下来,那边的堀川一郎也被人搀扶着起身:“这位先生,中国有句老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外边全部是我的人,你跑不出去的。让我放掉你,你也知道不可能,但兴许……你能少遭点罪。” “那你也得先抓到我才行。”祁邵海撂下一句话,扭头就借着掩体往后边跑去。 这里的地形他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闭着眼睛都能逃跑。 “给我追!”志村秀明下完命令,又扭头看堀川一郎,“中佐大人,他的枪是美制的柯尔特1911,弹匣虽然只能装七发子弹,但如果膛里还压了一发的话,很可能是故意引您过去!您还是在这里等着我们吧!所有的出口都被封锁,他逃不掉的。” 堀川点了下头:“去吧,要活的。” 第94章 事发后 王瑞林早就被这一变故给吓傻了,站在原地双腿发颤。 他万万没想到,先前堀川一郎被刺杀一事不仅真与云霓社有关,主导的人还是林清柔这个被他一开始视为攀附日本人的“桥梁”。 他想随着班子里其他人一起跑,但他又怕这么一跑,把自己最后活命的机会给搞丢了。 恍惚间,他看见沈望舒的身影,他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小……小沈,这……这到底……你说她……这是图什么啊?” 沈望舒心里也很不好受,她已经提前给林清柔准备好了退路,也告诉过对方堀川一郎这次提前有所准备,但她却依旧选择冒险,甚至想要亲自动手,结果被祁邵海当场灭口。 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被日本人抓住,绝对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可是……可是…… “是啊,谁知道她图什么呢?”沈望舒也跟着叹道。 观众席上,堀川一郎正由一名匆忙赶来的军医处理耳朵上的擦伤,他脸色铁青,眼里满是戾气。尽管大部分士兵已追捕祁绍海而去,但他身边仍有两名士兵贴身保护。 “班主,您赶紧去给中佐大人解释,我去后面看看,可不能让他们乱起来,到处去说。” 王瑞林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你想得周全!后面就交给你了,千万要稳住!” 沈望舒并不是真的想到后台去帮忙,她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她给林清柔准备的后手交给祁绍海。 堀川一郎没死,那么他的计划就不会停止,总得有人去杀他。 然而就在沈望舒踏出后台小门的瞬间,“轰”的一声巨响让整个丹桂大舞台都震动起来,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门窗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沈望舒只觉得双耳瞬间被尖锐的蜂鸣完全占据,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混沌,半天回不过神来。 “八嘎!怎么回事?” 一大群日本兵冲了进来,第一时间朝着声音传出的地方赶去,沈望舒险险地把路让了出来,跟在他们身后往里走,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狼藉。 烤肉香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味不受控制地涌入鼻腔,院墙靠近巷子的一角彻底崩塌,砖石、泥土被炸得四散飞溅,形成一个狰狞的缺口。爆炸中心的白烟尚未散尽,地面一片焦黑,隐约躺着几具焦黑的尸体。 而云霓社刚才逃跑的一行人,已经被日本兵控制了起来,一个个抱头蹲在墙角,老实得跟鹌鹑一样,志村秀明如一尊煞神般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疯了! 真是疯了! 祁绍海竟然在云霓社的后院埋藏了炸药! 万幸他炸的这片墙外面并非居民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显然是他为堀川一郎准备的,他知道舞台内会被日本人里里外外反复检查,所以根本就没想过在那边布置,只可惜堀川一郎根本没追过来。 “怎么回事?” 堀川一郎在一行人的拥护下来到后院,王瑞林跟在他身后,脸上表情讪讪,但应该是没有了生命危险。 “报告中佐阁下,贼人逃至后院,利用事先架设在墙根的扶梯企图翻墙逃走。山本他们紧随其后,但是就在他们翻越的时候……墙根就……就炸了。”一名脸被熏得漆黑的日本兵紧张地回答,差一点,他也跟自己的同僚们一起被炸了。 “该死的支那人!又是这种下作的伎俩!” 堀川一郎用力地将他脚边的砖块踹开,又想起了当初他在府邸里被突然袭来的手榴弹炸伤的遭遇。 一行人交流用的都是日语,但是沈望舒还是大致听明白了他们的沟通内容。 堀川一郎儒雅的外表下,藏着的满是对中国人的轻蔑。 别看他们宣传的时候有多么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志村秀明待硝烟散尽,捂着口鼻走近那片焦土仔细翻查,片刻后,带了一把沾满了灰的手枪回来:“中佐大人,现场发现六具……焦尸。初步判断,五具属于帝国士兵。如果敌人没有提前在此处预伏一具尸体作为伪装……”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么,引爆者极大概率已经与我们的勇士同归于尽了。” 堀川一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大步走到坍塌的院墙豁口处,探头向外望去,狭窄的巷子空无一人。他回头对志村秀明道:“出去问问,看有没有人从这边跑出去。另外,这附近,给我挨家挨户彻查!” 巨大的爆炸声早已惊动了租界的巡捕们,他们此刻才姗姗来迟,但看到这里已经被荷枪实弹的日本人封锁,便识趣地停在了封锁线外,交头接耳,远远观望,没人敢上前干涉日本人的“公务”。 此时,云霓社众人已经被堀川一郎命人赶在了一起,让他们一个个指认没有在现场的人。 祁绍海行动时脸上画着脸谱,行刺后又瞬间消失,后台混乱中谁会特意留意一个陌生人?且他平日里神出鬼没,班中多数人对他印象本就模糊,新来的甚至根本不知他的存在。 就在这时,沈望舒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中佐大人。” 堀川一郎看向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你是?”他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中佐大人!”王瑞林急忙解释,“上次堂会她也在的,演侍女的那个。” “哦?是你。”堀川一郎想起来了,“富永少佐当时看上的女人,林桑还替你说过话。怎么,此刻站出来,是为了证实自己的清白?” 沈望舒垂下眸子,继续道:“不敢瞒中佐大人,林老板于我有过恩,但那个开枪的男人……他连林老板都杀,显然不是一条心的。林老板多半是被迫,亦或是一时糊涂,才做出这样的事来。” 堀川一郎眯起眼睛:“说下去。” “我不确定是不是他,但我觉得他的嫌疑很大……”沈望舒组织着语言,“我们搬回丹桂大舞台后没几天,林老板突然带了一个陌生男人回来,说是暂时借住在她的专属休息间。我听班里的几位老人说,那个男人和当初辜负她的那个男人长得很像,所以林老板才对他格外照顾,安排他住下。只是这人来到这里后,极少在班中出现,若不是他每次回屋都会路过我的房间,我差点都要忘记还有这么个人了。如今云霓社所有人等都集中在此,若说有谁不在……恐怕就只有他了。”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当初林老板没提,或许班里有人同他搭过话?” 在沈望舒的引导下,众人纷纷摇头,脸上是真实的茫然和后怕。 “搜!重点搜查林清柔的休息室!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堀川一郎见问不出什么信息,直接下令搜查。 很快,士兵们就在林清柔的休息室里发现了没收拾的油彩、床下的小刀、还有一些别的能够证明祁绍海曾在这里住过的痕迹。 第95章 决不投降 看见自己的小刀被日本人从祁邵海的房间里搜出来,朱安忍不住瞪大了眼,不受控制地朝沈望舒瞥去,但对方的表情却十分淡然,而她刚刚甚至检举了自己的同伙! 这个发现给朱安幼小的心灵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理智上,他知道沈望舒跟那个刺杀堀川一郎的人是一伙的,否则他的刀不可能被沈望舒拿走后出现在刺客的屋里。但此时的情形,对方看起来像是在帮助日本人。 事情……还可以这样做吗? 他再扭头看自己的师父王瑞林,见到刺客房间里搜出来的那一大堆凶器,此时额头已经全是冷汗。但那并不是心虚,而是害怕导致的。 他害怕自己被连累。 朱安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原本觉得沈望舒的说法有那么一点道理,但他看见自己师父这副样子,又觉得没那么有道理了。 他知道他师父的,或许掌管着一个有名气的戏班子,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的饭碗,但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趋吉避害的人,如果遇到危险的事,他甚至会违背自己的良心。 但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师父不应该是那样的,就像过去他教导自己时一样。 还有严老板的那些要求,他师父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非常不情愿,但他知道,如果他师父真的不愿意,这件事绝对不会成。 之所以《鉴真渡海》中能出现那么多隐喻,是因为他师父心里对这件事也没有那么抗拒,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相信师父绝非一个全然无耻的卖国贼,他只是一个被夹在风骨与生存之间,被恐惧缠绕得喘不过气来的可怜人。 就像鉴真大师渡海时面对的那些滔天风浪,那是他师父同样在面对的东西。 可是鉴真坚持下去了,最终去到了日本,而他的师父从看见那些风浪开始,便选择了掉头。 此刻,王瑞林眼里的恐惧让朱安感到无比刺眼。 “中佐大人,”志村秀明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向堀川一郎汇报,“各处都仔细搜查过了,没有发现刺客逃脱的新痕迹。多出来的那具尸体,经查特征与其相符,应该就是他了。”他刚刚奉令去详细查验了那具被炸死的尸体。 堀川一郎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云霓社众人,冷声道:“这个刺客,在你们戏班藏匿了这么久,无声无息,我不相信你们之中没有他的同伙。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直接让你们去死。一个一个来,把你们知道的所有的线索,都说出来。只要你们能提供有用的线索,我就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他的言外之意便是,如果没有人能够提供有用的线索,大家都得死。 所有人心里都颤了一下,拼命思考自己都知道些什么。 其中个头最高的陈默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立刻被一名日本兵指了出来:“你!出来!第一个说!” 哑巴“啊”了两下,刚想用手比划,一旁怕得要死的徐娇咬牙站出来,挡在了他的前面。 “太……太君!”徐娇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了调,结结巴巴地解释,“他……他是个哑巴,天生的!不会说话也不认识字!他……他就是个老实人,平日里除了干活打鼓,跟谁都不多来往的,我……我们全戏班都可以给他作证!他不可能跟他们勾结!”她的腿几乎都成了筛子,但还是坚持说完了这句话,完事还剜了周大强一眼。 周大强被这眼神一激,一个激灵,也顾不上许多了,连忙磕磕巴巴地帮腔:“对对对!太君明鉴!这哑巴……他……他就是因为说不了话,自卑得很!平日里就晓得待在房间。我跟他住一个屋,吃饭睡觉拉屎都在一起,他要真有问题,我第一个就发现了!” 两名日本兵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向志村秀明,志村秀明审视着瑟瑟发抖的徐娇和脸色煞白的周大强,又瞥了一眼一声不吭的陈默,最终点了下头。士兵会意,目光移向下一个人。 审问就像是用钝刀子割肉,缓慢而痛苦地进行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众人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 起初大家伙还能维持表面的镇定,但随着日本兵迟迟得不到满意答案,他们的耐心迅速耗尽。粗暴的推搡、厉声的呵斥甚至带着侮辱性的拍打,开始落在被问到的人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越发浓重的恐惧和绝望。终于,那令人窒息的目光落在了朱安身上。 作为王瑞林的小徒弟,年龄又小,他一直被众人有意无意地护在后面,此刻再无遮挡,整个人暴露了出来。 “你!”一名日本兵指着朱安,“过来!” 王瑞林见到这一幕,心脏猛地一揪,小跑着上前,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两个日本兵连连作揖:“太君!太君!这个是我的徒弟,我从小带大的,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啥也不懂,不可能跟他们有关系的!” 他试图伸手去拉朱安,想把他护在身后,却被朱安躲过。 “王桑,幼鸟总是要长大的。”堀川一郎见到这一幕觉得有趣,走过来,笑道,“让他自己说。” “可是……中佐大人,这孩子……这孩子唱戏还行,但脾气倔,不大会说话,”王瑞林急得第二轮汗水都要出来了,“我是怕他说错了话,惹得大家都不高兴了!” “无妨。小孩子,我可以给他犯错的机会。”堀川一郎来到朱安面前,笑容和蔼,“小朋友,来告诉我,关于那两个人,你都知道些什么?” 朱安的目光飞快地在王瑞林的脸上掠过,他的年龄其实已经不算小了,起码在戏班子长大的他,比那些同龄人要懂事得多。 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会带来的后果。 但是…… 他怯怯地看着堀川一郎:“我……我好像……知道一点……点……”他害怕极了,声音也很小,“但……但是……能不能……让他们……离……离远一点?”他颤抖的手指,指向了那两个用枪指着他的日本兵。 堀川一郎笑容更盛,挥退了手下:“听见没有?这孩子怕你们!离远点,别吓着我们的小朋友!一个小孩子,连枪都拿不稳,能做出什么事?放松点,志村君。” “中佐大人!切忌不可大意。”志村秀明按照吩咐收起枪,却依旧不忘提醒道。 “没关系……” 堀川一郎的话说到一半,笑容僵在了脸上。 “噗嗤”一声利器刺入皮肉的闷响,让在场的所有人头皮发麻。 他缓缓摸向自己的侧腹,抬手一看,上面沾染了嫣红的血液。 “哈哈……哈哈哈哈!!!”朱安一击得手,迅速松开刀柄,向后踉跄了一步,看着堀川一郎痛苦扭曲的脸,爆发出痛快的大笑。他猛地转头,看向如触电一般呆傻在原地的王瑞林,模样疯狂:“王瑞林!你这个卖国求荣的废物!你这个虚伪的小人!你看见了吗?你不敢做的事,我做了!我干了!!!老子姓朱!是朱元璋的后人!学不了你苟且偷生的那一套!明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我朱安虽不是什么天子君王,但也知道什么叫羞耻,什么叫气节!我绝不……” “砰!砰!砰!” 朱安决绝的呐喊被志村秀明惊怒交加的枪声打断,第一颗子弹就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胸口,但志村秀明生怕这个疯狂的少年还有余力,对着倒下的身影又补了几枪。 朱安重重地摔倒在地,鲜血迅速蔓延开来。他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却还在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对着王瑞林说出了那最后几个字:“绝……绝不投降!” 第96章 提审 王瑞林的天塌了。 林清柔的行为对他来说如同晴天霹雳,但朱安的决绝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年轻时,他醉心梨园,无妻无儿,就这么一个关门弟子。虽然平时他对朱安从来没个好脸色,但他确实是把对方当成继承人来培养的,只有面对继承人,他才会有这么严格的要求。 而现在,他的继承人没了,他把这云霓社经营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白白给人家做嫁衣……白白给人家做嫁衣啊!” 王瑞林彻底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绝望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 世界仿佛灰暗了。 一个小小的云霓社,竟接连出了好几个“抗日英雄”,这哪里是荣耀?分明是催命符! 在场的人完全看不到生的希望,包括沈望舒。 原本只有祁邵海和林清柔两个人还好,前者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只跟林清柔有关;后者则是跟云霓社里大多数人都并不亲近,很容易就可以撇脱关系。 可朱安不一样,他是王瑞林公开的、唯一的徒弟,是云霓社未来的小老板。 他这一跳,等于将整个云霓社都拖下了水,把沈望舒所有的盘算都打乱了。 没过多久,刺耳的刹车声在门外响起,一辆插着膏药旗的军卡堵住了丹桂大舞台的大门。 无论是场面、后勤,还是还没来得及卸妆的伶人,全部都被粗暴地驱赶着上了车。众人面如死灰,他们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宪兵队阴森的地牢和无休止的刑讯。 附近的居民早已被丹桂大舞台的爆炸和枪声惊动,此刻更是躲在门窗后窥视,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蔓延: “云霓社这是怎么了?刚攀上高枝儿就摔下来了?” “嘿,伴君如伴虎!离东洋人越近,好处是多,可这掉脑袋的风险也大啊!瞧见没?这就遭了殃了!” “这一卡车拉走,还能有命回来么?” “管他们呢!可千万别牵连到咱们头上就好!” 一时间所有人都走了,只留下巡捕们配合日本人把丹桂大舞台和对面的鹤鸣堂封锁起来,准备仔细检查,看还能不能找到其他的线索。 沈望舒在宪兵队阴冷潮湿的拘押室里待了整整一天,直到深夜,她才被带到一间审讯室,见到了堀川一郎。 兴许是她之前提供了一些关于祁绍海的线索,所以堀川一郎回来后第一个提审的竟然是她。 “中佐大人,您的伤势……无碍吧?” 这话若是放在几个月前,她是断然说不出口的。 但经历了父母的惨死、组织的失联、在戏班底层挣扎求生、目睹日本人的暴行,以及在王瑞林身边的耳濡目染,沈望舒早已明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硬碰硬只是愚蠢。 为了活下去,为了那未完成的任务,有些话,再恶心也得说。 这或许就是王瑞林口中那趋利避害的本事吧! 堀川一郎扯了扯嘴角:“小孩子手里的玩具,能对我造成多大伤害?”他盯着沈望舒,缓缓道,“沈小姐,我调查过你,你是个聪明人,加入云霓社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便得到了王瑞林的倚重。我希望你的聪明,现在也能用在对的地方。别让我失望。” 沈望舒垂下眼帘,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片刻后才谨慎开口:“中佐大人,我知道的事都比较琐碎,您心中必有轻重缓急。不如……您来问,我据实以答?凡我所知,必不敢隐瞒。” “行。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个漂亮的女人,我愿意给你一些优待。那就从林清柔,还有那个住你楼上的男人说起吧!” “关于林老板和那个男人……我这边能补充的细节不多,班里的老人曾私下议论,说林老板早年曾与一位富家少爷有婚约,情投意合。但……帝国军队进入上海后,那位少爷举家逃往海外,将她一个人留了下来。而她带回来的那个男人,据说样貌与她那未婚夫有几分神似。这或许是林老板收留他的原因之一。” 沈望舒巧妙地借用了班社里的流言,将祁绍海的出现与林清柔的旧情联系起来,半真半假,就算去问其他人,得到的也不过是这个结果。 堀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哒哒”声,看不出情绪:“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其他的想要说的了吗?比如……你们之间的关系?” 沈望舒装作很紧张的样子,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您是说林老板当初在堂会上帮我一事?” “嗯哼。”堀川一郎鼻腔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音。 她垂下眸子:“那次堂会上林老板帮我解围……实话说,我一直想不通。排练时她对我的挑剔在班里有目共睹,从未给过我好脸色看。但如果这一切都是她的计划的话,她那次帮我其实是为了她自己。兴许……上一次的刺杀,也是他们策划的。” “既然你都知道,白天还要帮她说话?” “中佐大人有所不知,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死者为大,不管林老板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她帮了我这件事是事实,我就不能说太多她的不好。” 堀川一郎不说他对这个回答满意还是不满意,继续问道:“那个小孩,王瑞林的关门弟子,你对他了解多少?” 提到朱安,沈望舒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小朱……朱安他……我刚进班子时,就我和他两个需要学艺的人,那时关系还算亲近,他常跟我抱怨班主对他太严苛。后来我们搬回了丹桂大舞台,班社蒸蒸日上,他是班主唯一的弟子,围着他的人多了,我们也就渐渐疏远了。中佐大人要查的话,兴许可以从他前段时间经常去的地方查起。但我个人觉得,他更像是热血上头的一时激愤。他背后若真有人指使,手段也不至于如此……粗糙直接。” “哼!那拙劣的刺杀,确实像是毛头小子一时脑热干出来的蠢事。”堀川冷哼一声,算是认可了沈望舒对朱安“无人指使”的判断。 沈望舒不等他再问,便主动道:“云霓社这边我当真没什么头绪,不过关于其他抗日分子的线索……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或许值得您留意。” “哦?说来听听。”堀川一郎来了兴趣。 沈望舒红唇轻启,缓缓吐出三个字:“猛龙帮。” 第97章 祸水东引 云霓社众人被带到宪兵队后,并没有被立刻隔离开来,而是如同待宰的羔羊,挤在两个狭小的关押室里,外面就是审讯的刑具,上边似乎还残留着血肉,看得人一阵心惊肉跳。 按照正常的发展,云霓社覆灭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沈望舒不能让云霓社就这么消失,因为她需要这层保护伞,让她就未完成的事业继续下去。 在来宪兵队的路上,沈望舒就想到了脱身的方法:既然云霓社内部有“坏人”这件事已经无法洗白,那么唯一的生路,就是将水搅得更浑,拉更多有分量的人下水,分摊来自日本人的压力。 而被沈望舒盯上的倒霉蛋就是猛龙帮。 猛龙帮虽曾为王瑞林找回过场子,但他们对那批西药表现出的贪婪与狠辣的手段,都让沈望舒感受到了威胁。 在来的路上,沈望舒就悄悄在王瑞林的手心写下了“猛龙帮”和“药”这四个字。她相信以王瑞林在名利场中练就的本事,必然知道该如何攀咬才能为云霓社搏得一线生机。 沈望舒没有卖关子,在堀川一郎表现出对这个消息的兴趣后,先给自己打了个补丁:“中佐大人,这件事其实我和班主早就想要向您汇报的,只是苦于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而且当时这件事对您,对我们来说,其实也是一件好事。但不知为何,猛龙帮那边突然就改变了主意,事情就拖了下来,我们也不敢贸然上报……” 她看了一眼堀川一郎的表情,见没有变化,便继续往下说:“这事,还得从几个月前说起……猛龙帮的黄岩当家,曾意外截获了一批疑似与延安有关的西药……” 讲到这里,沈望舒又照着之前那套理由给堀川一郎解释了一遍她的猜测。 “我当时就向他建议,将这批药献给帝国,以表忠心。起初,猛龙帮表现得非常积极,黄岩还特意将一部分药品样品交给了我,说是作为凭证。被我藏在床底下的隔层里,只是一直没机会向您汇报。为了安全,我把样品藏在了我房间床底下一个隐秘的隔层里,本想等时机成熟就献给您,只是一直没找到稳妥的机会……直到后来,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去催问猛龙帮何时正式献药,他们却开始推三阻四,一拖再拖。那时我就感觉……猛龙帮那边,恐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听到这里,堀川一郎的表情终于沉了下来,但他依旧没说话,沈望舒见状,自觉说下去。 “我听说猛龙帮当初为了将这批药全部搞到手,灭掉了码头好几个帮派,他们不可能放弃这个抱上皇军大腿的好机会,除非……” “除非他们有了更好的选择?”一旁的志村秀明忍不住插嘴道。 “是的。”沈望舒点头,“可在这上海滩,帝国就是最强大的势力,猛龙帮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无外乎……总之,中佐大人,您只需派人查查猛龙帮那两位当家最近频繁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如果是最近出现在上海的,以前从未有过交集的生面孔,多半就是问题的关键了。” 是的,沈望舒想了个一石二鸟的计策。 猛龙帮和那位小杨先生都想要搭上日本人的船,他们不仅是蛀国的害虫,还是悬在汪家豪头上的一把刀,不如这一次直接将这俩除了,一次性解决个干净。 根据她获得的消息,杨先生那边还没松口。 在日本人的视角里,小杨先生劝了他这么久都没松口,是不是有什么歪心思呢? 至于他是因为受伤的事才耽搁了将猛龙帮引荐给日本人这种话,也要日本人相信才行。 沈望舒说完,志村秀明附在堀川一郎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堀川一郎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他看向沈望舒,问道:“沈小姐,你可知道……杨谦?” “杨谦?”沈望舒脸上先是一片茫然,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中佐大人说的可是那位被称作‘小杨先生’的杨谦?” “哦?看来他在你们这里,倒也有些名气?” “倒也算不上特别大的名气,起码在我加入云霓社之前,从未听说过此人。只是……您也知道,我们云霓社和对面的鹤鸣堂过去是老对头了。当初他们为了打压我们,特意请了这位‘小杨先生’来站台造势。毕竟他是杨先生的弟子,而杨先生又退隐多年,‘小杨先生’这名头多少还是能吸引些眼球的……后来杨先生破例来看了我们云霓社的开锣戏,班子里大家都很吃惊,我也是那时才第一次听说这位‘小杨先生’的,但也仅限于知道个名字和身份,其他就一概不知了。中佐大人突然问起他……是有什么事吗? “嗯,你不知道就算了。你可以回去了。记住,刚才的内容,我不希望其他人知道。” “明白!” 看着沈望舒被人带走,志村秀明开口问道:“中佐阁下,您相信她说的话吗?” “目前听来,逻辑上并无明显破绽。” “可是您之前就说过,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秀明,这句话不是用在这个时候的,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你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 “阁下之前不是说过中国人不足为虑吗?为何还要学习他们的文化?” 堀川一郎用指节叩了叩桌案:“这是属于东洋文明共同的文化遗产。自唐代遣唐使以来,我们的祖先就不断吸收中原文化精髓,正如同一株古树的不同分支。如今我们不过是延续先祖的智慧,将更丰沃的土壤纳入根系,才能让大和文明真正枝繁叶茂。“ “明白!那那个杨谦……” “确实很可疑。你立刻办两件事:第一,派人去问问在云霓社搜查线索的人,有没有在沈望舒的房间里找到她说的西药。第二,严密监视猛龙帮黄岩、洪爷,以及那个杨谦的一举一动,随时向我汇报。” “嗨!” 沈望舒回到关押室,大家看她身上没有出现严刑拷打的痕迹,大多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别一来就上刑,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第二个被带去问话的是王瑞林,大约一个小时后,他也被放了回来,回了沈望舒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很快是第三个、第四个…… 次日清晨,沈望舒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哗啦”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睁眼一看,发现关押室的门被打开了。 锁门的链条被日本兵随意丢在一旁的桌上,他踢了踢被关在最外面的人,操着生硬的中文喊道:“行了,都起来,你们自由了!” 第98章 碰头 这一次离开,日本人没有再派车送云霓社一行人回去,他们说硬生生走回去的。 众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但步履却一步比一步轻盈。 不管怎么样,他们活下来了! 回到丹桂大舞台,日本人和巡捕们早已不在,只余一地狼藉:舞台内,后院,大家的住处被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柜子都被弄倒劈成了碎片,东西洒落一地,但没有一个人埋怨。 “都杵着作甚?“徐娇她一脚踢开挡路的铜锣,喊道:“收拾!“ 众人脸上露出笑意,欢天喜地收拾去了。 “小沈,你来一下。” 王瑞林把沈望舒叫到了他的房间,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也不顾桌上放着的是隔夜的陈茶,提起茶壶就喝了一大口。 缓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这次多亏了你,不然咱们云霓社还不知道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呢!” “班主您别这么说,我也是为了我自己。”沈望舒道,“除了审讯的部分,日本人还说其他的什么了吗?” “那倒没有,只是猛龙帮那边,我还不知要如何交待。” “这就不是我们这边要考虑的事情了,那批药本该早就到日本人手里,猛龙帮迟迟不动,想必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们本就不是什么善茬,若是那批药真出了什么事,您难道觉得他们还会放过我们不成?” “这……”王瑞林沉默了片刻,认清了现实,“你说的是。” 他与猛龙帮当家是旧识,但他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那点情谊,也就是让手底下的喽啰跑跑腿的程度。 若是有什么事情,对方说不定第一个处理的就是他。 他继续道:“关于新戏的事,堀川中佐没有多说什么,也没说没让我们继续演,我琢磨着,目前好像也没有能顶替咱们的人,这个活儿到时候估摸着还得落在我们头上。你那边,他们有问你些什么吗?” “他们问了我一个人。” “谁?” “杨谦。” “杨谦?那个小杨先生?”王瑞林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 “对,就是他。” “问他干嘛?”王瑞林奇怪。 “多半是跟猛龙帮有关。因为他们就是在我说完猛龙帮和那批药之后,堀川中佐突然问的我。”沈望舒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日本人想必是一直盯着杨昆仑和他身边的人的,而杨谦又是劝说杨昆仑的主力军,他的动向一定会被日本人盯着。 现在出了个猛龙帮,还把杨谦给牵扯了进去,他们不怀疑就见鬼了。 只是沈望舒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这么快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就怀疑到了杨谦。 好在她十分警惕,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关于杨谦的半个字,一直说的都只是猛龙帮,否则以堀川一郎的聪明,一定能察觉到其中的问题。 “他与猛龙帮有关系吗?”王瑞林并不清楚这其中的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里面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现在我们这样的情况,最好是不要横生枝节,老老实实待着比较好。” “是。不过我们还是得通个气……”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把说辞统一后,沈望舒这才离开。 此次谈话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到林清柔,也没有提到朱安,他们的尸体早在云霓社一行人回来之前就被处理掉了,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来,这两具尸体摆在这里毕竟不妥。 大家都等着看云霓社的笑话,没想到他们竟然挺过来了。 “这云霓社是真有两把刷子啊!班里有人刺杀日本人,竟然还能被放回来!” 短短一天时间,足够让大家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正因如此,大家看云霓社众人的眼神才这样惊奇。 沈望舒很想赶紧把消息告诉汪家豪,但她忍住了。 汪家豪应该一直有让人留意云霓社,所以他们被抓进去,被放出来的消息,应该早就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就算一开始着急,但知道她被放出来后,也会忍下来,等她主动联系对方。 从宪兵队出来后,沈望舒假装无事人般,按照往常活动的轨迹走了几天,确定日本人没有盯梢,这才去了早餐店。 她刚一进去,汪家豪便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沈小姐,您终于来了!这几天我可担心死了!” 这段时间要不是他的人每天都有看见沈望舒出门,他都要担心这次刺杀堀川一郎一事是不是把沈望舒给牵连进去了。 沈望舒活着还好,要是沈望舒死了……他可怎么办啊! “里面说。” “好嘞!” 汪家豪把人引到最里边的那张桌子,随后把搭在肩上的毛巾取下来往桌子上擦,一边观察店外边的情况,一边小声询问道:“沈小姐,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人一个都没接着。” “事情说来话长,总之刺杀堀川一郎的事失败了,但日本人也没抓到我们的错漏,目前云霓社还算安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日后应该不用继续躲躲藏藏了。” “什么?”汪家豪还在想这次刺杀的事,对沈望舒后边话语的意思没反应过来。 “日本人想要找抗日人士的线索,我把猛龙帮那批药的事告诉他们了。” “什么!”汪家豪大惊。 “别担心,猛龙帮把那批药搞丢了,害怕的应该是他们才对。我告诉日本人,猛龙帮本来想借助这批药搭上他们的关系的,但是不知怎么就反悔了,引着他们往下查下去。杨谦先前多半是向日本人保证能够劝说杨先生为日本人办事,但后来和猛龙帮勾搭上后,对杨先生也不上心了。若是不出意外,这次一下就能把这两个问题解决掉。” “要是猛龙帮把我供出去可怎么办?” “证据呢?” “证据?证据不就是那批药是从我手上搞到的吗?” “错了,第一批药确实是你从你手上搞到的,后面那几批可不是。” “您的意思是……” “猛龙帮为了这批药杀的人可不止一批,谁能保证其他帮派没那么几个活下来的幸运儿呢?” 第99章 跟丢 “严老板,出去啊?” 沈望舒回到丹桂大舞台的后院,就见严文生急匆匆地出来,差点没与他撞个满怀。 “嗯。”严文生脚步一顿,扬起了手中的酒壶,有些不自然地道,“我去打壶酒。” 出了前几天袭击日本人那么一茬后,丹桂大舞台的演出暂停了。就算没暂停,客人们大多也会选择观望一段时间,看看日本人是真放过他们还是假放过他们,不如不费那劲儿。 “严老板,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看您这两天精神不大好。”沈望舒迟疑道,她感觉严文生的状态有点不太对。 “没有的事,你想哪去了?”严文生摆摆手。 “您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沈望舒语气诚恳道,“林老板现在不在了,班里能压得住场面的角儿可就剩您了,您可不能出什么事!有什么难处,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解决的。” “现在班子大了,王瑞林接收了鹤鸣堂那几个台柱子,也不差我这个老东西了,哪怕我没了,也碍不着什么。” 严文生不知为何,这几日的精神状态一下子萎靡了下来,没了往日的风采。 沈望舒还记得初次见对方唱霸王时那风光的模样。 难道跟朱安有关? 不,她感觉严文生只是好为人师而已,对朱安就是对普通后辈的感觉,后来对她的态度都比对朱安要好。 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沈望舒盯着严文生手里摇晃的酒壶,总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 “那哪能一样?”沈望舒虽然心里想了许多,但嘴上还是反驳道,“咱们新排的这出《鉴真渡海》,还得靠您才能把鉴真演得出彩。您若是没了,其中的‘魂’怕是没旁人能唱得出来!” 沈望舒试图用严文生当初的坚持说服他,这招似乎有效,严文生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但嘴角刚勾起没多少弧度,很快又掉了下去。 “行了,你回吧!我先出去了。”严文生说完不再看沈望舒,转身离开了弄堂。 沈望舒迟疑片刻,很快便悄悄跟了上去。 过去,她跟踪严文生基本没什么难度,严文生走路很慢,又不爱坐电梯或者黄包车,沈望舒远远地缀着,轻轻松松就能知道对方的动向。 可是这次她却失手了。 在大街上,沈望舒才跟了严文生一段,便失去了对方的行踪。 人呢? 沈望舒心中一惊,连忙往前追了几步。 但这是一个路口,往来车马人流络绎不绝,就算她追过来,也找不到对方了。 沈望舒想到严文生说他要去打酒,于是朝着他经常打酒的小铺子赶去,却不想明明还是大白天,那酒铺却一反常态地关了门。 往日那个喜欢用草帽盖着脸,躺在店门口躺椅上晒太阳的老板也不知所踪。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沈望舒心头油然而生。 她又不死心地在外头到处找了一圈,严文生过去常去的地方也去了,都没见到对方的人影。 傍晚,沈望舒疲倦地踏入云霓社所在的小院,已经到了饭点,大家默默地吃着饭,没一个闲聊的。 “徐姐,见到严老板了吗?”沈望舒问徐娇。 “他好像早就出去了,一直没见到人。”徐娇低声道,“你找他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些事想要请教请教他。” “那你等会儿吧,晚点他估计就回来了。”徐娇说完又埋头吃饭去了。 往常这个时候,饭桌上基本上都是他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此时她一下子安静下来,让沈望舒有些不习惯。 快吃完饭的时候,王瑞林从外面回来,看见沈望舒,把提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便坐在了她身边,小声说了一句话:“星辉大舞厅被日本人围了。” 这件事沈望舒早有预料,日本人今天才动手,必然是经过了周密的调查。 就算猛龙帮把药被劫走的消息告诉日本人,日本人也不会相信的,他们看中的根本就不是这批西药,而是这批药后边牵着的东西。 猛龙帮的两位当家一旦被日本人抓走,只怕不会是脱层皮这么简单。 至于那位被称作是“小杨先生”的杨谦,他现在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还不晓得日本人会怎么对付他。 不过日本人怎么对付他都没关系,没了猛龙帮,他根本逃不脱朱九爷的报复,自然也就无法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了。 坐在沈望舒对面的陈默听见王瑞林的话,眼皮子抬了一下,下意识朝沈望舒看去,但很快就将视线收了回来,继续埋头吃饭。 王瑞林没有注意到陈默的反应,接着道:“猛龙帮还想搭上日本人的船,现在看来只怕是没那个机会了。”他有些后怕,“日本人就跟火一样,看着暖,谁挨得近了都会被燎几下。” 沈望舒也开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现在对咱们客气,是因为咱们还有用,还要咱们干活。一旦他们不需要我们了,就算我们真是无辜的,也会被他们找理由处理掉。” 这时,陈默放下碗,向大家比了个“我吃好了,你们慢吃”的手势,转身回了屋。 沈望舒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眼,没察觉到什么异常,这才继续吃饭。 晚上,沈望舒听见外面“吱呀”一声,出门来看,果然是严文生回来了。 “严老板。”沈望舒在楼上轻轻唤了一声。 严文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没睡?”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严文生脚步没停,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你睡不着,我可困了,累了一天……” “严老板!”沈望舒几步追上,在他面前站定,挡住了他的去路,“我还是那句话,有什么事,您一定要跟我说。” 院里静悄悄的,大家伙儿早就睡了,但沈望舒也不晓得有没有睡不着的人还醒着,她不敢大声说话,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峙着。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许久,久到沈望舒几乎要以为严文生会再次拒绝时,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声道:“晚点……你到我房间来。” 第100章 坦诚 两小时后,沈望舒来到严文生门前,门被留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屋内泻出,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沈望舒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着,这一刻,她等了太久太久。 从线索断在严文生身上到现在,沈望舒一直没有打消对他的怀疑,因为巧合实在是太多了,这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排除在组织之外。 她本以为需要漫长的试探和等待,却没想到,竟是对方主动推开了这扇门。 虚掩着的门,明显是留给她的,所以沈望舒直接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严文生的房间,比起林清柔那间豪华的休息室,这里显得有些简朴,但毕竟是台柱子,还是比普通班众的住处要好上许多。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整齐地挂在角落的衣架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严老板……”沈望舒轻唤。 “坐。” 严文生手一抬,示意沈望舒坐他的对面的凳子。 沈望舒闻言坐下,两人四目相对。 无数疑问在她喉头翻滚,却不敢轻易打破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氛围。 片刻后,严文生终于开口:“重新认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是‘布谷鸟’,党组织在上海的地下联络员。我的上峰,‘鹞子’,也就是刘生,已经被日本人抓了。” “我是……” 沈望舒刚想介绍自己,却被严文生打断,“我知道你,代号鸽子,刚加入组织的新成员。” “您既然知道我,为何还……”一瞬间,沈望舒心头涌现了那么一丝委屈。 “你想问我为什么明明知道你的身份,却一直不与你接头?”严文生替她说出了后半句,直接了当道,“因为我不信任你。” 沈望舒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想说自己如何小心谨慎,如何历经艰险才找到这里。但“信任”二字重若千钧,尤其是在这血雨腥风的上海滩,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严文生的目光越过沈望舒投向远处:“在你回到上海之前,我的任务只是收集各方信息,汇总给鹞子,由他统筹分配。那时我还不是正式成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线人。”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要从何说起,“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日本人手里,但是我害怕,我不敢替他们报仇,又无法忘记仇恨,所以我只能整天用酒精麻痹自己。是鹞子,是刘生给了我一个不需要冒险也能报仇的机会。他信任我,让我帮他传递消息,却从不强迫我加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但鹞子……被他的另一个下线出卖了。那也曾是个好同志,可……他没撑住宪兵队的酷刑。鹞子在他失踪前就有了预感,但他还没来得及将所有的信息和关系网都交代清楚,就被宪兵队抓了进去。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兜了个大圈子,把他赎出来。 索性日本人只是对我稍有怀疑,没有切实的证据,让我拥有了与他最后一次接头的机会。就在那几天,他把关于你的资料,还有……组织残存的部分联络点的信息,交给了我。也是在那时,他正式吸收了我,把最后的担子,压在了我这个怕死的人肩上。” 他重新看向沈望舒,眼神复杂:“组织的情报中,你,沈望舒,代号‘鸽子’,接受过国外先进的教育,带着重要的任务从海外归来。但是,你太年轻了!你聪明,有胆识,能从蛛丝马迹里怀疑到我……但我早就想说了,你跟踪人的技术……太差了!上海滩的水太深,你没经过严格的专业训练,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我担心,一旦让你知晓我的身份,知晓组织在上海仅存的这点血脉,会引来灭顶之灾。鹞子用命换来的这点火种,不能在我手里断送。” 沈望舒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试探和行动,在严文生眼中竟是如此稚嫩和危险。 她想起自己一次次试图接近他,套取信息,甚至在他被巡捕房抓走时还捏着氰化钾……原来他早已洞悉一切,只是冷眼旁观,评估着她是否值得托付。 “那您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呢?”沈望舒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严文生笑了,笑容苦涩,却又带着几分释然,“因为我要死了。” “怎么会?!”沈望舒惊得几乎要站起来。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让我说完。”严文生抬手示意她坐下,“加入组织后,我才知道我一直打酒的酒铺并非我猜测的联络点,真正的联络点在公租界那家的粮铺,双方通过购买或者赠送的额外的物品来进行情报的传递。” 沈望舒终于知道那个在粮铺让她觉得眼熟的人是谁了,就是那个酒铺老板。 只是她见到对方时,大多时候都盖着帽子晒太阳,所以她才会觉得对方的身形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严文生接下来的话仿佛一根针,直直地刺入了沈望舒的心脏:“现在,那个酒铺老板,已经被日本人抓走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查到他身上来的,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有人告密。但既然他被抓住,粮食铺的老梁……怕是也保不住了。老梁那人,我了解,跟我差不多,若是没被抓,那是绝对忠心的。可一旦进了宪兵队……他撑不了多久的。一旦他开口,下一个就是我。所以,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不,严老板!”沈望舒站了起来,“你还有时间!现在走还来得及!离开上海,去苏区,去延安!只要在日本人反应过来之前……” “我走了,你们呢?”严文生打断她,“云霓社出了一个林清柔,出了一个军统,还出了个小抗日英雄,现在再出一个我。如果我跑了,你猜日本人会怎么对待云霓社?如何对待你?” 沈望舒沉默了。 “只有我死了,死得明明白白,死在他们面前,才能把所有的线索都掐断在我这里。用我这条命,换你们的安全,换组织这点火种能继续在上海滩潜伏下去。”严文生再次笑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的。哪怕是死,我也要在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第101章 黄浦江边 严文生告诉沈望舒,让她不要想着联系其他人了,在酒铺老板被抓走的时候,他就切断了所以与组织其他人的联系,用来保护上海余下的的有生力量,她的任务暂时休眠,直至上面派人来重启。 沈望舒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与严文生的对话。 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着将严文生保下的可能。 然而,命运并未给她留下时间。 次日清晨。 巨大的推门声打破了云霓社小院的宁静,沈望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到窗边,看见一队日本士兵从院外进来,直奔严文生的房间而去。 沈望舒快速下楼,混入人群之中。 房间里空空如也,只有桌上摆着一封孤零零的信。 志村秀明抓起信封,粗暴地撕开,抽出信纸,飞快地扫过纸面,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八格牙路!” 信纸上不知写着什么,但志村秀明显然是被刺激到了。他将信纸狠狠地摔回桌上,又用力地踢了一脚桌子腿,巨大的声响让门外云霓社众人心头忍不住一颤。 他们才从日本宪兵队里出来几天啊! 这日本人怎么又来了? 而且直奔严老板的房间。 到底是怎么回事?! 志村秀明离开严文生的屋子,抓住离他最近的一名云霓社成员的衣领,厉声问道:“严文生呢?他在哪儿?” “不……不知道啊!太君!我刚起,什么都不知道啊!”那人吓得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志村秀明嫌恶地将他甩开,又抓住下一个:“说!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我也不知道啊……昨天……昨天还在的……”被问的人抖如筛糠。 “我……我昨晚起夜,好像……好像听见严老板房间有动静……”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大……大概是后半夜……那会儿天还没亮……” 志村秀明的手松开,那人瞬间软倒在地,他冷漠的目光刺向面无人色的王瑞林:“王瑞林!你的云霓社,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军统特工、地下党、抗日分子……全都齐了!你回头好好想想,到时要怎么向堀川中佐阁下交代!” 说罢,志村秀明拂袖离去。 “地……地下党?!”王瑞林如遭雷击,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坐在地,眼神涣散。 他想到那出戏,想到严文生的坚持,一切的一切终于有了源头。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彻底被绝望淹没。 周围一些胆小的成员已经悄悄后退,眼神闪烁地瞥向自己的房间,跑路的念头在恐惧中疯长。 沈望舒快步上前扶住王瑞林,安慰道:“班主,振作点!志村少佐没有立刻逮捕我们所有人,说明他暂时没把严老板的事扣在云霓社头上!只要稳住人心,云霓社还是能继续办下去的。” 沈望舒不知道严文生是怎么做的,但他显然成功了。 日本人没有把云霓社和严文生联系在一起,不出意外的话,大家都能活下来。 除了他自己。 她不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让他不要冲动。 潜伏了这么久,考察她考察了这么久,从昨夜才刚接上头,怎么能这么快就死去呢? 然而,沈望舒的祈祷落空了。 爆炸一声接着一声在租界内出现,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 福源粮行,大通杂货铺……一个个沈望舒刚得知不久的接头地点接连发生剧烈爆炸,精准带走了多名日本士兵的生命,其中还包括了一名尉官。 严文生似乎捏住了日本人的某种把柄,像是遛狗一样,把他们从一个地方溜到另一个地方,疯狂地报复着,发泄着。 沈望舒的心在滴血。 她迅速在脑海中勾勒出爆炸点的位置,在地图上连成一条线,箭头清晰地指向了最终的目的地——黄浦江畔的那片开阔小广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知道,严文生选择了那里作为他的落幕之地。 她不能去现场,云霓社成员的身份此刻无比敏感,出现在那里无异于自投罗网。 沈望舒咬紧牙关,转身奔向附近一栋视野开阔的高楼。 对此,她已无力回天,她能做的,便是为她的同志送行。 登上顶楼,江风猎猎,沈望舒极目远眺,广场的景象尽收眼底。 她不是唯一的聪明人,日本人的车队几乎是与她同时抵达,士兵们迅速散开,形成严密的包围圈,将广场上的人都围了起来。 志村秀明从其中一辆车上,一把夺过士兵手中的铁皮喇叭,声音响彻整个广场:“严文生,我知道你在这里!像个男人一样自己滚出来!否则,这里的每一个支那人,都会为你陪葬!” 广场上的人瑟瑟发抖,眼里满是恐惧。 片刻后,广场边,距离日本人不远的长椅上,一个戴着旧毡帽、穿着普通长衫的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他取下帽子,露出了那张沈望舒无比熟悉的脸——正是严文生。 他一直就坐在那里,在敌人的身边,冷眼旁观着他们到来后的一举一动。 “你们日本人,翻来覆去,就只会用这一套下作的威胁吗?” “那又如何?这还是你们中国人告诉我的,招式不在新,只要好用就行。” 严文生不在意地笑了笑:“这几趟,你们应该损失了不少人手吧?现在还敢追到这里来,你就不怕你跟之前那些人一起,去见你们的天照大神吗?” “废话少说,你已经逃不掉了,老实配合跟我们一起回去,能让这里少死几个人。” “回去?”严文生目光扫过周围黑洞洞的枪口,“我既然敢站在你们面前,就没想过被你们活着带回去!” 话音未落,他突然猛地掀开自己的长衫,这一动作瞬间引发了巨大的骚动,前排的日本士兵条件反射般惊恐地向后扑倒,甚至有人失声尖叫:“炸弹!小心炸弹!” 志村秀明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做出随时要跑的姿态。 然而,严文生抛出的,只是一个包裹着石头的破布包。 它“噗”地一声落在志村面前几米远的地上,滚了几圈便停下,显得刚才那些日本士兵的反应是如此地好笑。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被假炸弹吸引的瞬间,严文生已退至广场围栏边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剑。 沈望舒认得它,那是霸王的佩剑。 “拦住他!不能让他死!”反应过来的志村秀明惊怒交加,但已经晚了。 严文生眼中含笑:“你们,又被我耍了一次!” 说罢,他闭上眼,手中猛地用力,那个他在台上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再次浮现,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道具剑。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洗得发白的长衫,染红了身下冰冷的青石板。 他的身体晃了晃,随即面向着滚滚东流的黄浦江,缓缓地跪坐下去。 他憋屈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当了一回真霸王。 高楼上,沈望舒死死捂住嘴,泪水模糊了视线。 第102章 树倒猢狲散 沈望舒事后复盘,严文生交给她的临时联络点十不存一。 她猜测,应当是严文生确定自己暴露后,以下一个联络点为饵,诱导日本人一路追过去。 但这种方法可一可二不可三,日本人能这么乖乖听话跟着他走,他在其中一定做了些什么,这一点沈望舒就不得而知了。 早些日子,严文生给她的感觉像是古代那种恨世嫉俗,怀才不遇的书生,喜欢说教,提起当年总会讲他在北平时演霸王时那风光的日子。 后来,给她的感觉又变成了那种敢恨却又怕死的人,因为两个儿子都死于日本人之手,对日本人恨之入骨,却又不敢向日本人复仇,只能暗戳戳地搞一些小动作。 而现在,严文生的选择,让她重新认识了这个人。 怕死是有的,老鹰死了之后,他便是掌握上海滩地下党情报最多的人,他若是带着这些资料转投日本人,肯定能活下来,但站在生死面前,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家国。 接下来的日子,日本人仿佛忘记了云霓社的存在,他们从严文生暴露出来的几个据点继续往下查,抓了很多人,那些人被带走之后,大家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猛龙帮那边,日本人宁可抓错也不愿放过,青帮的势力哪能抵得上一个国家的军队? 猛龙帮的小弟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两位当家被日本人抓走,不知是哪个先开的头,拿钱的拿钱,搬东西的搬东西,帮里有点能卖钱的都被弄走了,偌大个帮会,说散就散了,令人唏嘘。 至于那位“小杨先生”,沈望舒只知道日本人去找过他一次,但汪家豪的人不敢靠得太近,所以具体谈成什么样子她也不清楚。 云霓社一而再,再而三出了这些事故,那些消息灵通的客人早跑了,剩下的就算是留下来观望的人,现在这事儿一出,也跟着跑得差不多了,哪怕是云霓社内部,也有不少人提出要离开的。 丹桂大舞台后院,王瑞林搬了张桌子摆在中间,他抽着烟,旁边是大摞大摞的钱,云霓社的成员们在桌前排着队,一个个低着头,生怕惹怒了王瑞林。 王瑞林抬头看向排在第一位的人,开口问道:“确定要走?” 这个人他有印象,当初给日本人唱堂戏时,云霓社人手不够,他是第一批被找回来的,但现在也是第一个要走的。 那人的头埋得更低了:“班主,不是我想走,只是我上有老下有小,经不起这么折腾……” “行了!”王瑞林皱着眉头打断了他的解释,数了几张钞票出来递给他,“这是你的。” 那人看着手里薄薄的几张纸,愣住:“可是……” “什么可是不可是的?你们之前签订的合同,可是要在云霓社唱一年,现在才几个月的时间,我没让你们赔钱就算对得起你们了,还想要多少?” 王瑞林说完,又在桌上找了找,找到了他们签订的合同,往他怀里一送,那人立即收下,连感谢的话也没说,扭头便走了。 有了这个人的打样,其他人也是有样学样,尽管拿不到多少工钱,但好歹合同回来了,他们以后还能去别的戏班子混口饭吃,总比在云霓社耗死强。 忙了大半天,桌上的钱已经见底,院里的人也一点点少去,转眼间,就只剩下王瑞林、徐娇、周大强、陈默和沈望舒五人,不算林清柔,比起沈望舒刚来时还少了两个。 沈望舒看见这场景,不禁一阵恍惚。 “你们怎么说?也走吗?”王瑞林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问道,“钱还剩不少,你们要是想走,我可以多……” “老王,瞧你这话说的,我们离了这儿还能去哪?”周大强道。 “就是,当初落魄的时候多艰难,我们都熬过来了,现在不过是从头再来嘛!”徐娇也跟着道,“再说了,日本人都没把我们抓走,说明我们没有问题,大不了重新招收人马呗!” 哑巴跟在一旁点了点头。 王瑞林张口就想叫自己的徒弟,然而嘴唇微启,才想起自己的徒弟已经死了,就死在他跟前,被日本人打死的,转而又看向沈望舒。 他原本想问问沈望舒有何打算,结果又想到杨昆仑如今已经被日本人控制了起来,如果沈望舒有别的去处,当初也不会来他这云霓社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罢了,不就是东山再起吗?我王瑞林也不是没经历过。” 可能是他脸上的表情过于难看,以至于大家的态度都变得有几分小心翼翼。 “老王,你……没事吧?”徐娇小声问道。 “我?我能有什么事?”王瑞林故作洒脱道,“我王瑞林这些年来,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再说了,这次只是人走了,我云霓社的产业不还在吗?我这丹桂大舞台,还多了对面鹤鸣堂的舞台,场子都撑起来了,还怕找不到唱戏的人?” “说得对,你有这想法就好。”徐娇连连点头,“我和瘸子人老了,挪不动窝了,还得靠着你吃饭呢!还有哑巴和小沈,你得撑起来才行。” “行了,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放心吧,我不会被这点事压垮的。都散了吧!” 第103章 登门拜访 世人皆以为云霓社将就此沉寂下去,谁想班里人散去没多久,志村秀明就再度登门了。 “中佐阁下认为你们排演的《鉴真渡海》颇有可取之处,”他语气如常,仿佛前些日子的风波从未发生,“命你们提前筹备,届时各界人士将到场观看。” 王瑞林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砸得晕头转向,半晌才讷讷道:“可……可是严老板他……不在了,班里能担纲鉴真的老生……” 志村秀明抬手打断:“这你无须担心,这出戏事关重大,到时上海其他戏班自然会配合你们。至于鉴真,中佐阁下早有人选。” “敢问太君,不知中佐大人看好的鉴真人选是……”王瑞林小心翼翼地问道,“鉴真这个角儿,可不是普通的老生能唱得好的……” “杨昆仑。你们应该对他很熟悉才是,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你们云霓社。” 王瑞林瞳孔猛缩,一旁的沈望舒也吃了一惊。 “杨先生……应允了?”王瑞林脱口问道。 “不劳你费心,”志村秀明神色倨傲,“我们自有法子让他点头。” 沈望舒知道,他有这样的自信是因为他们控制住了杨昆仑的家人,并打算用这一点来逼迫他妥协。只要他们的手段强硬一点,杨昆仑不答应也得答应。 沉吟片刻,沈望舒上前一步,道:“太君,杨先生是一个惜才的人,您可以试试将戏本递给他看看。这出戏是我们精心编排出来的,比起那些名戏也不遑多让。等杨先生看了戏本,兴许就会同意了。”沈望舒开口道。 “哦?”志村秀明来了兴趣,这是一个从未设想过的方向,“你确定?” “不敢断言,但像杨先生如今这样的地位,已经很少有能打动他的事物了。像要让他点头,我觉得除了让他从内心认可,很难靠其他办法。” 王瑞林听沈望舒开口,就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一边在心里暗骂沈望舒初生牛犊不怕虎,才从狼窝里跳出来,现在又要去虎口,一边开口替她说话:“这样吧,小沈,排这出戏的时候你是从头跟到尾的,具体的细节你也清楚,你干脆带着戏本亲自到杨先生家里去劝劝他。” 他装作不清楚杨昆仑已经被日本人控制起来的样子,沈望舒亦是如此。 “行,左右我也没什么其他的事,晚点我就过去,看看能不能说服杨先生。”沈望舒顺势应下。 看沈望舒点头,王瑞林这才重新看向志村秀明:“志村少佐,您看我这样安排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志村秀明自然不会不答应,在沈望舒过去之前,他会安排好一切,不该他们知道的,他们不会知道半点。“那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自然!自然!”王瑞林连连点头。 等日本人一走,王瑞林的脸立马垮了下来:“沈望舒啊沈望舒,你这到底是想做什么啊!你能活到现在靠的是运气,不是你的本事,你知道吗?” 沈望舒的表情也十分严肃:“班主,到现在你还看不清吗?日本人要的是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你有用了,他们就会给你丢跟肉骨头,等你没用了,他们会直接敲了狗吃肉!” “这道理我何尝不知?可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拿什么跟日本人斗?好不容易活下来,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行吗?” “我们之前难道没有踏踏实实过日子吗?” “那还不是因为班里……” “就算没有那些人,等咱们名气大了,这些事迟早会落到咱们头上。总会有人眼红班里挣的钱,往咱们头上泼脏水。就像您说的,这种事躲得过一次两次,能躲得过几次?只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才能永绝后患。” “你……你……你难道……”王瑞林瞪大了眼。 “没有,班主你别多想,我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帮杨先生一把。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就算想,又能做些什么呢?只能顺势而为罢了。” “行,你能这么想也不错了。”王瑞林松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反正都这样了,随你吧!” 沈望舒对着王瑞林鞠了一躬,回头拿上了戏本,朝着杨昆仑的住处走去。 距离殷杰向她求助已过去一月有余,她一直找不到与杨昆仑联系的机会,不想她不去想这件事的时候,机会却主动送到她面前来了。 或许是志村秀明专门打过招呼,沈望舒来到杨昆仑住处的时候,外边并没有见到伪装成平民的日本人。 她按下门铃,一个警惕的小脑袋很快从屋内探了出来。 看清来人是沈望舒时,殷杰差点喜形于色,但见到沈望舒微不可查的摇头后急忙收敛起来。 “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兄弟,我是替我们班主来拜访杨先生的,可否通报一下?” …… 双方装模作样走了一遍流程,沈望舒终于进到了杨昆仑家中的客厅。 许久未见,杨昆仑模样憔悴了不少,头上多出了不少白发,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杨先生,您怎么……”沈望舒刚想关心他的情况,却见杨昆仑对她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桌子下方。 沈望舒放轻脚步,蹲下身子,往桌下一看,那里赫然贴着一个小巧的窃听器。 日本人果然做了其他的准备。 如果杨昆仑没有提醒她,她又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沈望舒在心里暗道一声好险。 “请喝茶。”此时,殷杰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放在沈望舒和杨昆仑的身前。 杨昆仑用手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道:“窗外有人,小心。” 沈望舒看见那几个字,下意识用余光看了一眼客厅那两扇视野极佳的窗子,外边是院内错落有致的植物,根本看不见人的存在,谁想这里竟还有人盯着。 她自问没有在日本人面前露出什么破绽,所以这些应当是日本人担心杨昆仑向外传递什么信息而准备的。 第104章 不好搞也要搞 “杨先生,”沈望舒将《鉴真渡海》的戏本递过去,“班主遣我送来新改的戏本,请您过目。” 因为不能引起日本人的注意,所以沈望舒只能一边假意邀请杨昆仑看她带来的戏本,一边用手沾着茶水在桌上写出自己真正的意图。 杨昆仑此前只是对自己的家人被日本人控制起来有一个隐隐的猜测,日本人那边似乎是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脚,所以一直没有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而现在,沈望舒的到来直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两人用简单的词语快速在桌面上交流着,也就是现在天气炎热,茶水干得快才能这么搞。 要是换成冬天,只怕等茶水干都要很长时间。 杨昆仑对云霓社和鹤鸣堂最近发生的事也十分唏嘘,事情没想到竟然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 他深深的明白,日本人想让他唱鉴真,并不是多么认可他在行业中的地位,只是想借助他的身份来达成他们的目的。 沈望舒本想让杨昆仑再坚持一段时间,不要松口答应日本人的要求,但态度也不能继续这么强硬下去,她会想办法把对方的家人救出去。 但杨昆仑却始终觉得日本人哪怕是迫于他的名望也不敢对他和他的家人动手,所以不仅拒绝了她的提议,还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沈望舒明白,杨昆仑这是没有见到日本人的真面目,这才对对方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日本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现在之所以还对他客客气气,只是暂时不想跟他撕破脸罢了。 若是迟迟无法达成目的,那日本人就会换上另一幅面孔了。 见劝不动杨昆仑,沈望舒只能无奈带着戏本离开。 好在无论是杨昆仑还是殷杰,两人除了精神状态不太好,别的看起来都还不错,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沈望舒便准备回去再做打算。 刚回到云霓社,王瑞林便迎了上来:“杨先生那边怎么说?” 沈望舒摇头:“他不愿与日本人虚与委蛇。” “哎!”王瑞林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老人家脾气还是那么倔!小沈,你要是有办法,一定要想办法帮帮他!” “班主放心,若有机会,我自然会尽力。” 问题是杨昆仑那边油盐不进,他哪怕是假意应承下来也好,她这边都能想办法。 可现在…… 沈望舒把戏本交还给王瑞林,出门找汪家豪去了。 时近晌午,早餐铺里空荡荡的,桌椅散乱,汪家豪一见她进门,赶紧将她引到角落的老位置。 “沈姑娘,您可算来了!猛龙帮倒了……”哪怕隔了这么久再提起,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颤抖,“我知道,肯定是您……” “汪大哥言重了,那不过是顺势而为。”沈望舒摆摆手,“猛龙帮的威胁已除,知道那批药与你有关的人也基本没了,只要你足够谨慎,如今的上海滩,对你而言已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无需再像之前那样东躲西藏了。” 汪家豪脸上喜色更浓,连连点头:“是是是!都是托沈姑娘您的福!这份恩情,我汪家豪记一辈子!” 沈望舒没有再客套,等他说完感谢地话,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汪大哥,现在的你,已经没有了束缚,我手中也没有能够打动你的筹码了。但若你还念着过去并肩的情分,念着咱们都是在这日本人的刺刀下讨生活的中国人……我想请你最后帮我一个忙。” 汪家豪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同样认真地看着沈望舒:“沈姑娘,您千万别这么说!没有您,我汪家豪这条命早就交代了,哪还有今天?就算如今悬在我脖子上的刀没了,我汪家豪还是那句话:您指哪儿,我打哪儿!我早就想明白了,小鬼子在上海一天,咱们的脑袋就只是暂时寄存在脖子上一天,指不定哪天惹他们不高兴了,咔嚓一下就没了!与其整天提心吊胆,看鬼子脸色苟活,不如豁出去,想办法把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赶走!” “好,那还麻烦你继续让人盯着杨先生的家人,我想找机会把他们救出来。” “嘶!”汪家豪倒吸一口凉气,“那可不好搞。” 之前沈望舒就让他派人盯着杨昆仑的家人了,所以现在他不用问也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 “就是不好搞,才要想办法。如今义士死了,林老板死了,严老板也死了,能够拦住日本人的人已经没有了,我只能从这方面想办法。若是让小鬼子继续抓着杨先生的家人,他点头不过是迟早的事。” “行!为了不让小鬼子如意,不好搞的事我也搞!” “先观察,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消息。” “您放心,我晓得分寸的!” 第105章 旁观者 日本宪兵队。 志村秀明步入堀川一郎的办公室,沉声汇报:“中佐阁下,沈望舒……失败了。” 堀川一郎并未抬头,笔尖在文件上划过,声音平静无波:“意料之中。若我们费尽心机都无法说服他,沈望舒几句话便能让他点头饰演鉴真和尚,那才值得警惕。” “可上头给我们的时限……”志村秀明有些焦虑。 “急什么?”堀川放下笔,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戏本已成,排练在即。越是此刻,越要沉住气。”他抬眼看向志村,“况且,除了杨昆仑,他的几个弟子都是用得的。” “可他却是最合适的那个。” “所以就更不能着急了。”堀川一郎指尖轻敲桌面,“我记得他有一个七岁的儿子?” “是的,是他的一位姨太太生的。” “听说杨桑爱戏如命,可惜他那儿子在戏曲上……似乎并无甚天分,故而他一身绝学只传天资卓绝的弟子,连亲子都未能得授。秀明君,依你之见,在他心中,是那些精心挑选的弟子分量更重,还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儿子更重?” 志村秀明心领神会,微微躬身:“属下愚见,外人终归是外人。若让属下选择,血脉至亲,终究是割舍不断的。” “所见略同。”堀川一郎笑了笑,“既然明白了,就去办吧!希望你能够从他这个儿子身上打开缺口。” “嗨依!” 志村秀明肃然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云霓社。 沈望舒独坐院中,面前摊开的是今日的报纸,头版头条,赫然报道着严文生效仿楚霸王,自刎于黄浦江畔的消息。 报纸上对前因后果描述得十分清楚,就连现场的情景也写得惟妙惟肖,仿佛记者当时就在场一般。 但沈望舒知道,这并非新闻工作者的消息有多灵通,而是严文生提前准备的后手。 上海的地下情报网络在日寇的反复清洗下早已支离破碎,租界内残存的力量近乎断绝。严文生已是上海地下党最后的“独苗”,且早已暴露在堀川一郎的视线之下。 他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借报社之口,将这消息传播出去。也只有这样的故事,才会比比寻常八卦传得更快、更远。 延安方面,终会收到他用生命传递出去的警报。 报纸上的照片里,日军的膏药旗是无比的醒目,严文生静静地坐在黄浦江的围栏边,像是睡着了一般。 沈望舒的脑海中,那日发生的情景反反复复播放着,她始终不相信,事情一下子便发展到了如此的地步。 忽然,一片阴影落在了报纸上。 沈望舒心中一惊,猛地抬头,发现陈默不知何时已站在石桌旁,正无声地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几分复杂。 她定了定神,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故作镇定地将报纸合拢:“陈大哥?” 陈默没有回应她的招呼,只是快速比划了几个手势。 沈望舒迟疑地问道:“你……想跟我聊聊?” 陈默点了下头,指了指王瑞林用来待客的那间屋子。 王瑞林今天一大早便出门去了,徐娇和周大强也不知去向,如今偌大一个云霓社,就只剩下沈望舒和他两人。 沈望舒心中疑惑更甚。 陈默与徐娇、周大强相识更久,关系也更亲近,若真有事相商或求助,为何偏偏找上她这个后来者?但联想到之前与猛龙帮打交道时,王瑞林常让陈默陪同自己前往,两人也算建立了些许信任。她压下疑虑,起身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子,陈默在背对门口的位置站定,确保即使有人突然闯入,也无法看清他手语的具体内容。 沈望舒看着他这番郑重其事的举动,直觉告诉她,陈默要说的绝非小事,兴许是一个深藏已久的秘密。 “好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陈大哥,你想跟我聊些什么?” 陈默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手,动作因紧张而略显滞涩,但手上的力道却半点不减,每一个动作都十分到位。 他是在用行动告诉沈望舒,这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而非头脑一热的想法。 他对沈望舒道:“我……知道……你和他们的事……我想请你……帮我……给林老板……报仇。” 曾有几次,沈望舒都对陈默产生过怀疑,但对方那张老实的脸与那憨厚的性子都让沈望舒打消了对他的怀疑,没想到那些时候,竟不是她的多想。 但现在…… “陈大哥,你这是何必呢?” 她一直觉得陈默对林清柔的感觉,不过是年轻人的一时艾慕,总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失殆尽。 可她错了。 第106章 告白 沈望舒不知道林清柔对陈默是个什么想法,但可以确定的是,林清柔对他绝无男女之情。 自始至终,林清柔接近堀川一郎并策划行动,其核心目的只是为了替惨死的爱人祁绍川复仇。 她未曾料到的是,作为祁绍川兄弟的祁绍海,在她落入日本人手中后会如此决绝地对她痛下杀手。 “陈大哥,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先不说林老板那么好的机会都没办法杀死堀川一郎,如今对方经历过两次刺杀,面上虽然不显,但心里对我们肯定是有了防范,再想找到那样的机会,很难。” 陈默沉默着,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沈望舒。 沈望舒无奈摇头:“陈大哥,你说你这是何必呢?为了林老板,你犯不着把自己也搭进去。日子总得向前看,不可能说林老板不在了,你这日子也不过了,你说是吧?” “这是……她的遗愿。”陈默费力地用手语表达着自己的意思,“我想……替她……完成……最后的心愿……哪怕……她心里……从未……有过我。”他眼中是化不开的哀伤。 “陈大哥,你这又是何苦……” 沈望舒话未说完,便见陈默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手帕包裹的物件。他一层层掀开手帕,露出里面一条保存得极好的精致女子手链来。 他将手链轻轻放在桌上,用手语继续讲述:“你们……总说我只敢在心里想,不敢告诉她……其实我说过的……很早……很早以前……大家都以为她被那个男人抛弃的时候……那时的我不知哪来的勇气……觉得那个男人走了……我就有了机会……所以我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了这条手链……希望她能接受我……” “后来……她……?”沈望舒轻声问。 “她拒绝了。”陈默的手势慢了下来,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她没有嘲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没觉得……我的喜欢是侮辱……只是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她和那个男人相识的故事……” 想要用手语完整地讲出一个故事太难了,沈望舒也是半蒙半猜地,才了解完了全部。 那是一个俗套的,英雄救美的故事。 故事里的富家公子并没有嫌弃林清柔戏子的身份,很快便与她一同坠入了爱河。 他会约她出去散步,他会教她读书,还会跟她讲一些过去从来没有人给她讲过的道理。 直到……日本人的到来。 “林老板跟我说……我对她不是真正的喜欢……她只是碰巧在那个时间碰巧帮助了我……她说无论是谁在那个时候出现……我都会喜欢上那个人……”陈默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但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帮助过我的人有很多,但我真正想要一辈子想要在一起的,只有她一个……我看着她和那个男人接触,我看着她一点点变成后来大家都不喜欢的样子……我其实……什么都知道……但是我不敢……我不知道被拒绝之后,应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再去靠近她……直到她死去,她也没告诉其他人,我曾对她表达过喜欢…… 徐婶说得对……我与林老板之间的距离并不只是鱼和飞鸟……尤其是在我开始识字,开始读书之后……我才明白我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我知道,就算没有后来的事,我们之间也不可能……但这些日子里,每当夜晚降临,每当我闭上眼睛,她临死前的模样都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会想,如果日本人没有打进来该有多好?我便不会生出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不会听她说那个故事,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沈小姐,我知道你和他们有着同样的目的,你不愿日本人入主我们的国家。 眼前,我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无论是不是杨先生,日本人都会让这出《鉴真渡海》唱下去,那时,便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不需要你亲自动手,到时我来,我只希望我动手之后,不会把班子牵连进去。你有过这样的经验,我相信你能够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 沈望舒看完陈默这漫长而沉重的手语表达,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原来陈默来找她,并非真的需要她帮忙策划或动手,而是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清楚自己成功的渺茫,唯一所求,便是在他行动之后,她能运用之前的经验,尽力保全云霓社不被牵连。 问题是这个请求她还没办法不答应。 “这件事,你先不要着急,我们必须从长计议。” 从陈默的叙述来看,他显然早已洞悉林清柔的秘密行动,只是选择了沉默守望。 如今林清柔的死彻底点燃了他,与其让他独自蛮干,徒然牺牲,不如……将他纳入自己的考量。 至少,这样或许能避免无谓的伤亡,并为那渺茫的“最后机会”增添一丝可控性。 沈望舒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各种可能。 第107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陈默这边的提议沈望舒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回复,让她用拖字诀暂时给忽悠住了,但次日,她便在门口看见了一块新砖。 这段时间以来,她进出云霓社都比较自由,也没有人盯着她,所以她去见汪家豪的频率还算高,如果不是有什么非常要紧的事,汪家豪不会特意跑一趟在他这门口放砖的,只要等着她隔段时间过去一趟就行了。 而现在,他特意跑一趟在门口放了一块砖,只能说明有什么重要且紧急的事情发生了。 想到这里,沈望舒匆匆去了早餐店。 今日时间还早,早餐铺里还有两三桌客人,汪家豪正在帮老板招呼着,看见沈望舒到来,眉间虽然带着几分急迫,但碍于有客人在,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小姐还是老样子?”他先把沈望舒引到了最里边的桌子。 “嗯。”沈望舒点头。 其他客人听见这边的动静,见沈望舒是熟客,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吃自己的了。 这年头大家都不得闲,真正有时间慢慢吃早餐的那都是少数,等他们吃完,还得去忙自己的事。 没多久早餐铺就空了下来,只剩下还在慢条斯理吃油条的沈望舒。 汪家豪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径直坐在了沈望舒对面,声音压得极低:“沈小姐,出事了!大事!” “出什么事了?”沈望舒咽下口中的油条,也低声询问道。 “您不是一直让我盯着杨先生的家人吗?就在昨晚上,日本人把他的小儿子带走了。” “小儿子?”沈望舒皱眉。 她对杨昆仑的家人其实并不怎么了解,杨昆仑过去并未和他的家人住在一起,兴许是出于保护,也可能是为了方便教导徒弟,总之沈望舒到现在也没见过对方的家人,只是从汪家豪的口中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是的,就是那个七八岁的男孩,是他府里一个姨娘生的,也是杨先生膝下唯一的一个儿子。” “唯一一个儿子?” 沈望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日本人控制杨家人这么长时间,一直按兵不动,如今突然带走他唯一的儿子,这是终于忍不住要对杨先生的家人动手了吗? 若是杨先生的子嗣多些,一个儿子未必会对他的决定造成什么影响,可他若是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哎!”汪家豪也叹了口气,“之前您就提过想办法救人的事,我就一直让人盯着这边,但日本人看得实在是太严实了,简直像铁桶一样!送饭的是他们自己人,换岗也是无缝衔接,上一拨人没走,下一拨人就来了,就杵在门口。我们的人别说是靠近,哪怕只是多瞄几眼,都差点被他们揪出来盘问。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日本人越是把人盯得严实,越是说明他们看中杨昆仑的身份,对让杨昆仑饰演鉴真便是势在必得。 “不行,一定不能让日本人的计划得逞!” 此时沈望舒的脑海中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可念头是这样想,日本人把杨昆仑和他的家人看得这么严实,要如何才能阻止他们的计划呢? 难道……真的要像陈默所说的那样,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堀川一郎?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如果当初祁绍海和林清柔他们成功,他们现在也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了。 可正是因为他们做了那么多准备都没能成功,以至于沈望舒心中对此并不抱太大的期望。 “沈小姐……不然……咱们想办法把这几个守门的日本人弄了,把杨先生的家人偷渡走吧?”汪家豪突然开口道,“虽然日本人守得严实,但这毕竟是在租界,他们也不敢做得太过火,看着杨先生家人的人就那几个,咱们偷偷的……也不是没办法。” “偷渡?不……”沈望舒下意识就想要否定,她想说风险太大了,但话到嘴边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汪家豪之前之所以没办法依靠偷渡离开上海,是因为猛龙帮一直盯着他的消息,猛龙帮的眼线遍布上海滩的地下势力,他想跑都跑不了。可现在猛龙帮散了,上海滩的各个青帮现在正忙着抢地盘,根本没精力顾忌这方面。 而汪家豪本就是码头起家,不说别的,光是船他手底下肯定有不止一两条,只要想办法把杨昆仑的家人从日本人手中救出来,说不定就能直接把人送出去。 不,不只是杨昆仑的家人,如果操作得当,哪怕是杨昆仑本人,也能想办法将他一同送走。 只要他离开上海,消失在日占区之外,日本人的“亲善”大戏就彻底失去了主角! “这件事……”沈望舒深吸一口气,改口道,“不是不可行,但我们必须从长计议,确保万无一失!” 第108章 低头 自早餐铺离开之后,沈望舒一直在思考解救杨昆仑家人的办法。 她反复审视着汪家豪绘制的地图,那几条标注着日本人监视点的街道,在闹市区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无论如何也找不着合适的逃跑路线。 杨昆仑自己住得偏,他的家人却住在闹市区,就算汪家豪的人能第一时间将那几个日本人解决掉,他们也很难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那些妇孺悄无声息地撤离。除非……他们能像祁绍海当初在猛龙帮那边制造出一场巨大的混乱一样,将日本人的视线和兵力牵制在别处,双管齐下,才有机会将人救走。 时间过得飞快,两天过去,一个让大家意想不到的人登了云霓社的门。 “杨先生?” 众人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杨昆仑是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小轿车上下来的,这一次日本人非常低调,小轿车上并没有插上什么代表着日本人的旗帜,若非开车的人说着东洋话,大家也很难认出来。 “严文生没了,我是来唱鉴真的。”杨昆仑言简意赅的话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欢迎欢迎,如果说谁能比老严演鉴真这个角色更好,除了先生您之外,整个上海只怕也没法找出第二位了!”王瑞林笑着恭维道。 杨昆仑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进去吧,都别杵在门口了。” 他率先迈步,走进院中,隔绝了门外旁人好奇窥探的视线。 “先生请喝茶。” 沈望舒默默奉上热茶,云霓社众人围坐,心思各异,目光都聚焦在杨昆仑身上。 王瑞林恭恭敬敬地把《鉴真渡海》的戏本递到杨昆仑面前,杨昆仑并未立刻接过,他的目光落在粗糙的封皮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伸手拿起。 他早已听说过这出戏的大致内容,但此刻,他才真正阅读里边的内容。 身为梨园行当的泰山北斗,他的造诣何等精深? 杨昆仑只看了开篇几段唱词,便看出了戏本背后潜藏的含义。 “这本子,你写的?”他问王瑞林。 王瑞林拿不准杨昆仑的想法,开口便推脱道:“当初严老板还在的时候,我们一同完成的,里边许多唱词都是严老板的手笔。” 杨昆仑听懂了王瑞林的潜台词,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继续看下去。 整个上午,他都在与王瑞林探讨戏本里的内容,问得极其细致,仿佛真的只是想要将这个角色演好。 王瑞林被这高强度的探讨折磨得头昏脑涨,好不容易捱到中午,找了个借口便溜了出去透气。 午间,云霓社自己开火,徐娇掌勺,周大强帮打着下手,沈望舒终于寻到一个杨昆仑讲话的机会。 “杨先生,您……没事吧?”她压低声音问道。 “我?没什么事。日本人给我饭吃,给我车坐,请我来唱戏,我能有什么事?”杨昆仑反问道。 “我听说日本人把您的孩子带走了……” 杨昆仑露出苦笑:“是啊,他们把我儿子带走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才七岁,我就算再清高,骨头再硬,我能让他陪着我这老骨头去死吗?”他叹了口气,“算了吧,你也别想太多了。看看云霓社,看看严文生……你们想做的事,若那么容易,何至于此?这本子……既然日本人没看出来,我们就按这个唱。反正是他们逼我唱的,唱出什么味道,那就由不得他们了。” 沈望舒沉默片刻,道:“先生,戏词背后的含义再隐晦,也会被刻意曲解的人利用。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去唱。” “不唱?我何尝不想?可日本人不敢动我,却有的是法子让我生不如死!我能怎么办?” “如果我能想办法将您的家人送出去呢?” “你若真能把他们送出去,我这条老命,豁出去跟日本人硬碰到底,又有何妨?” 杨昆仑说是这么说,但沈望舒听他的语气,显然并不相信她所说的话。 他会那么想也很正常,若沈望舒真有那将他的家人送离上海的本事,早在杨昆仑被软禁的这段时间就做了,何必等到现在? 但…… “吃饭了!” 徐娇招呼着大家,把炒好的菜端了上来,一盘腊肉,一盘青菜,还有一个汤,这就是大家的午饭。 这菜与沈望舒刚来云霓社那会儿比起来已经好了不少,但比起前段时间风光的云霓社,却是天差地别,加上大家都各有心事,吃得也不是很香,很快大家就应付了事,各自休息去了。 沈望舒想了许久,终于还是找上了陈默。 “陈大哥,你之前说的事……我想好了,可以做。” 陈默手头的动作骤然停住,抬起头,看向沈望舒。 “但我也需要你的帮忙,真正的、豁出性命的帮忙。” “什么忙?”陈默比划问。 “你的目的是为林老板报仇,但我相信对于堀川一郎来说,他的命绝对不如这场中日亲善的大戏重要。所以,无论如何,这场戏,都必须唱不成。” 陈默默默等着沈望舒接下来的话。 她继续道:“就在《鉴真渡海》演出那天,我们得想办法制造一场大混乱。那时,我的朋友会趁乱动手,把杨先生的家人从日本人手里救出来,送出上海。我们的任务,就是在混乱中拖住堀川一郎,想办法将杨先生也救出来,一旦出了意外,我们可能都会死。哪怕是这样,你也愿意吗?” “我……愿意!” 第109章 谋划 云霓社的后院,沈望舒与陈默状似随意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休息。 即便他们已经决定了要行动,但策划却并不简单。 “上次堀川一郎之所以让我们在这里唱,专他为祁绍海设下的陷阱。”沈望舒道,“现在,堀川忌惮的刺客已经死了,他们没了目标,下一次《鉴真渡海》的首唱地点未必还在这里,这种事很难预判。就算我们提前知晓了地点,这次前来观看这出中日亲善的大戏首唱的,多半都是身份显赫的日伪要员,日本人的巡查只会比上次严格数倍,我们俩谁都没有祁绍海那样的本事,只能从别处着手。” “我们需要武器,只有枪和炸药,才能对付他们。”陈默比划道。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只是可能会很难。” “或者,能不能想办法把堀川一郎单独引到某个地方?这样一来,哪怕没有武器,我们也有胜算。” “这件事就不要考虑了,先不说现在盯着这件事的是志村秀明,如果有事,基本上都是他来处理,就算我们想到了他没办法处理的情况,堀川一郎也未必会亲自过来,他只会去寻其他的专业人士。” 陈默沉默,他知道沈望舒说的是对的。 沈望舒见他没有继续比划,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她想的是,既然选择动手,既然生还的几率渺茫,不如就干场大的,借着这次首演的机会,把那些日伪高官和堀川一郎一锅端了。 如此一来,即便自己无法完成组织交付的秘钥传递任务,也算是对父母的血仇、对牺牲的同志们、对组织有了一个交代。 “罢了,容我再仔细想想。你这边暂时按兵不动,千万别做任何多余的事,以免打草惊蛇。需要行动时,我会提前告知你。” “你一定要记得通知我。”陈默强调道。 “放心,既然我答应了这件事,就一定会做到。” 志村秀明今日似乎格外清闲,竟然在云霓社耗了一整天,直到排练彻底结束才离去。 原本以为云霓社此次必倒大霉,想要趁机上位的其他戏班见状,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甘与嫉妒,捏着鼻子配合王瑞林,任由他挑挑拣拣,最终勉强凑齐了一个临时搭伙的新班子。 志村秀明前脚刚走,其他戏班的人后脚便匆匆散去,一点也不愿在云霓社多待,偌大个戏院瞬间就冷清下来。 沈望舒待他们离开一会儿后,也出了门,目标是街角一家新开的杂货铺——那是汪家豪新设的联络点。 没有了猛龙帮的疯狂追捕,汪家豪无需再像过去那样东躲西藏,盘下这家铺子,既是为了掩护身份,也是为了更方便地与沈望舒接头。 杂货铺门面不大,汪家豪此刻正像所有寻常小店的老板一样,懒洋洋地歪在躺椅上假寐,听见脚步走进店内才掀起眼皮。 看见是沈望舒,他的瞌睡立即被抛到了脑后,急忙起身相迎:“这位小姐,买点什么?” 沈望舒佯装挑选针线,低声问道:“最近风声如何?可有新的动静?” “暂时没什么事。杨先生那边虽然对日本人低了头,但日本人对他家人的看管半点没有放松,明哨暗哨,里三层外三层。亏得我手下机灵,偶然发现自己被人尾随了一段,这才顺藤摸瓜揪出了藏在暗处的钉子。不然,我们的人贸然靠近,铁定暴露。” “好,既然你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那么敌在明我们在暗,动手时成功的机会就要大很多了。另外,你这里能想办法搞到枪支弹药吗?我们若是想要行动,手头没点防身的东西可不行。” “换作别人可能比较困难,但我还真晓得有那么一条路子,只是……”汪家豪面露为难,抬起手,大拇指在中指和食指上磨蹭了几下,“那位爷是个眼睛掉钱眼里的主,我之前确实是存了一点钱,但想要买到趁手的家伙什,怕是不太够。实在不行的话,那批药……” “不行!”沈望舒立即掐灭他的想法,“那批药绝不能动!那些东西对日本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于我们,那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存在!现在出手容易,但以后想要再搞回来,根本不可能!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那批药,必须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明白!”汪家豪见沈望舒态度坚决,立刻点头,“您能搞到钱,那自然是最好,那批药我能不动肯定不会动的。说实话,这玩意儿虽金贵,也确实烫手,要不然当初我也不会藏得那么深。要是引来第二个猛龙帮,那才是真的麻烦。” “你明白就好。” 第110章 旧友 沈望舒想了许久,终于来到电话亭,打出了那个被她埋藏在心中许久的号码。 这是她回国前,她的导师坚持让她记下的。 只是那个人……回忆起留学时两人之间的交集,若非她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她是真的不想与对方再联系。 电话没多久便被接通,那头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你好,这里是汇丰银行,请问有什么事吗?” 沈望舒沉默片刻,开口道:“你好,请问迈克尔先生在吗?我想跟他通话。” “请问您有预约吗?” “你告诉他,他的老朋友西娅找他,他会同意的。” 电话那头明显有几分犹豫,但最终还是同意:“好的,您在那头稍等一会儿,我去帮您问问。若是迈克尔先生同意通话,他会打回来的。” “好的,麻烦你了。” 电话挂断,沈望舒等在了电话亭边上,没到五分钟,电话便“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喂?”她迅速接起。 这次,电话那头响起的是一个男声,他操着一口标准的英式英语,语气急切:“西娅,是你吗?” “是我。”沈望舒同样用英语回答。 “哦,上帝,我以为你不会联系我了。老师告诉我,你选择回国之后,我就一直在等你的电话,没想到你一直到现在才联系我,果然还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题吗?你放心,有我在,什么事都会为你解决好……抱歉,电话里联系并不方便,可以出来喝杯咖啡吗?” “好。”沈望舒强忍着心中的反感,没有多言。 “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不用麻烦,我就在电车附近,我去找你就行。”沈望舒立刻拒绝,她不愿让迈克尔了解关于她更多的信息。 “你还是这么善解人意!”迈克尔的赞美在沈望舒听来格外刺耳,她早知道这只是对方客气的话,不等她开口,对方自顾自地道,“外滩2号,我在礼查饭店咖啡室等你,期待我们的重逢!” 挂掉电话,沈望舒扭头坐上了去公租界的电车。 自以为是只是沈望舒不喜欢的迈克尔的微不足道的缺点,要说对方身上最让她反感的,是那股永远高高在上的态度。 但这次联系,是她主动的,她必须忍受。 礼查饭店的咖啡室奢华依旧,弥漫着与外面战火纷飞的上海格格不入的气息。 沈望舒刚踏入大门,一名金发蓝眼,身材高挑的西方男人就热切迎了上来。 “噢,西娅,好久不见!” 他张开双手,想要给沈望舒一个拥抱,顺便再来一个贴面礼,但被沈望舒退一步躲过。 迈克尔并不尴尬,他笑得灿烂:“抱歉,我忘了你不喜欢这样了。来,这边请。”他带着沈望舒来到了一个清净的卡座,打了个响指,对侍者道:“服务员,请把我刚才点的咖啡送过来。” “好的先生。”服务员应道。 他没有问沈望舒想喝什么,而是早就替她做了决定。 看着服务员端过来的黑咖啡,沈望舒没有说话,倒是迈克尔十分热情地把咖啡往沈望舒这边挪了挪:“试试,这家咖啡的味道跟我们学校附近的那家味道很像。每当我回想起过去的校园生活,总会来这里点杯咖啡。” 沈望舒其实并不喜欢喝黑咖啡,但这是最提神的一种,她想要尽快完成她的学业,只能用黑咖啡来提神。 被迈克尔误会后,她也从未解释,也懒得解释,因为她知道,就算她解释了,对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只会相信自己的观察。 沈望舒端起咖啡,轻抿了一口便放下,直入主题道:“迈克尔,我今天联系你,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的。” “我知道。”迈克尔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无事不登三宝殿,那么骄傲的你,如今主动联系我,除了找我帮忙还有什么事呢?你放心,在这上海,几乎没有我办不到的事,只要你愿意偶尔出来跟我喝一次咖啡,我帮你搞定。” 沈望舒忽视了他后面的话,道:“我的父母在上海银行中给我留了一笔钱,但你也知道,他们是从商的,有许多竞争对手,如今他们被竞争对手陷害而死,我不敢直接去取这笔钱。我知道你在汇丰银行里的地位很高,我想请你帮忙,在不惊动我父母的仇人的前提下,帮我把这笔钱取出来。可以吗?” “就这?”迈克尔挑了挑眉毛,眼里露出失望,似乎觉得这个请求配不上他期待中的大麻烦,“这件事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西娅,你如果只是因为这种事来找我,那可真是大材小用了。我可以再给你一次请求的机会,哪怕你让我帮你给你的父母报仇都可以。如今的华国确实是一块肥肉,吸引了世界各国的视线,等我向家族证明自己后,我将会获得前所未有的权利,到那时,你可以跟我一起……” “不用了,谢谢。”沈望舒打断他,“给父母报仇,我希望是我自己亲手完成。但前提是,我能拿到我的第一桶金。如果你能帮我隐秘地取出这笔钱,我将你的恩情牢记于心。” 第111章 烛光晚餐 虽然迈克尔声称从上海银行取钱易如反掌,但沈望舒依旧将与他再见面的时间定在了三天之后。 一方面,她实在不愿与这个傲慢的男人频繁接触;另一方面,她始终对迈克尔保持着警惕,对方总能用他的自以为是的惊喜让她措手不及,她不想再经历一次过去那糟糕的体验。 “有进展了?” 再一次外出时,陈默在门口等着沈望舒,冲她打手势。 沈望舒如此频繁地外出,知道内情的陈默自然知道她那边应该有了动静。 “算是吧,但不一定能成。”沈望舒道,“如果有人注意到我不在,你想办法帮我打掩护。我经常出入的事,不能让太多人知晓。” 哑巴点头。 晚六点,还是那家西餐厅,这一次因为提前有约,迈克尔订了一个包房。 沈望舒被侍者引入包房,窗帘被拉得很紧实,屋内被人为地营造出一个昏暗的环境,烛光因着从门外溜进来的风不断摇曳着。 餐桌上已布置妥当,两份煎得焦香的牛排、一份沙拉、一份不知道什么派、甜点,还有一瓶红酒。 “亲爱的西娅,晚上好。”迈克尔不知何时已来到她面前,姿态优雅,手中拿着一支玫瑰……不,确切地说,是一朵月季,“上次见面实在太过匆忙,我这边没能好好准备。今天,定给你带来一次完美的体验。” “那可真是麻烦你了。” 沈望舒的语气毫无波澜,全是应付,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只是迈克尔完全感受不到她敷衍的情绪。 “不麻烦,这是美丽的小姐应得的待遇。”迈克尔强势地将月季塞进沈望舒手中,随后帮她将椅子拉出后,这才到对面的椅子前坐下,一边熟练地摆弄醒酒器,一边介绍,“这是我从父亲那里好不容易弄来的酒,来自于我祖父的珍藏,带到中国后一直舍不得喝,如今你来了,它总算有了开启的理由,你一定要试试。” 沈望舒眉头微蹙,提醒道:“迈克尔,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喝酒。” “我当然知道。”迈克尔温柔地笑着,“但我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你不应该为我破个例吗?若非我去取钱之前稍微查了一下,我还不知道你父母留给你的那一笔钱竟然被这么多人盯着。有商人,有政客,甚至还有日本人……” 沈望舒听到这里,浑身都紧绷起来。 以她对迈克尔的了解,她以为对对方来说这么简单的事,对方不会费工夫去探查,谁想许久未见,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她当初认识的那个高高在上的贵族了。 对方来到中国的这段时间学到了不少东西,虽然那股子傲气还在,但已经不再像过去那般自负。 迈克尔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紧张,立即停下,转而道:“别紧张,亲爱的。我并不是对你的身份有什么意见,不管你的父母是替重庆还是延安做事,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日本那边的追查你更不用在意,他们不过是更文明一点的亚洲猴子……哦,抱歉,我忘了你不喜欢听这个……不过没关系,你迟早会认清现实的。跟我回英国,才是你最好的选择。你要知道,并非所有英国贵族都愿意接纳一位东方女性作为妻子。” “你居然觉得我们是亚洲猴子,为什么还想要娶一只猴子?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前后矛盾吗?” “不,你是不一样的。她们愚蠢、功利,像是闻到蜜的苍蝇!只有你……” “够了,迈克尔,你知道的,继续这个话题只会让我们都不愉快。回到正题,钱,拿到了吗?” “我说过,这对我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先不提它。此刻,让我们专心享受这顿精心准备的晚餐。” 沈望舒知道,迈克尔决定的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改变,只能耐下性子按照他说的做。 在她出国留学之前,其实还挺喜欢西餐的,但出国之后,她就不喜欢了。 上海的西餐都是根据国人的口味改良过的,有些重口的东西也都被调味料遮掩了,去到美国之后,沈望舒才知道真正的西餐到底有多难吃。 迈克尔一提到亚洲国家,一提到亚洲人,总会用上“亚洲猴子”这个词,但他们吃的那些东西在沈望舒眼里看来,和茹毛饮血的原始人没有什么区别。 好在现在这一顿吃的是国内改良版的西餐,而迈克尔对此似乎也接受良好,只是他口头总会带着些贬低中国的词,沈望舒却不得不为了那笔钱忍下反驳他的欲望。 终于,一顿令人煎熬的晚饭结束了,沈望舒捏着鼻子陪迈克尔喝了一杯酒,迈克尔似乎终于满意,从脚边提起一个沉甸甸的皮箱,摆在了桌子上。 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一叠叠墨绿色的英镑。 “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我帮你把那些法币和银元,都换成了更硬的英镑。你选修过金融学,应该明白,在当下的上海滩,黄金之后,便是英镑和美元最值钱。” 沈望舒粗略估计了一下箱子里的钱,按照汇率来计算,箱子里的钞票比起她父母留给她的那笔钱只多不少,只是迈克尔的语气,却让她十分不适。 她不愿跟对方再纠缠,只道了一声“多谢”,便提上箱子离开。 第112章 东和馆 虽然有点像过河拆桥,但沈望舒真的很难跟这个一口一个“亚洲猴子”的男人长时间待在一起。 他虽然看起来很尊重她,会顾及她的想法,实际上都是假象,迈克尔从未平等地看待过她。 人和猴子,听起来好像也就差了个进化的关系,但若将“猴子”替换成“狗”,那就是天差地别。 而猴子和狗这两种动物,在大家心中的地位区别不大;同理,亚洲人,尤其是中国人,和猴子在迈克尔的心里区别也不大。 沈望舒心里清楚,迈克尔对她执着不过是得不到的不甘心一次又一次地累积起来,最后演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旦让他得逞,他必定会撕下如今的面具,展现出他在别的亚洲人面前的另一幅面孔。 沈望舒提着皮箱在街上绕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她后,这才往法租界去。 她没有直接回云霓社,而是先去了汪家豪的店。 此时天色已晚,汪家豪已经把店门关了大半,只剩下仅供一人进入的两块木板的通道。沈望舒侧身进入,后院传来打水的声音,汪家豪大概是在准备洗漱。 “汪大哥。” “来了,来了!”汪家豪连忙跑出来,他的脖子上还搭着一条半湿的毛巾,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都没来得及擦干,“今天怎么这么晚过来?”他说完就看见了沈望舒手里的皮包:“这是……” 沈望舒往里走,越过他,将皮箱放在柜台上展开,露出里边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这些,够吗?” 汪家豪看见皮箱里的英镑眼睛都直了,连连点头:“够,铁定够!这些够咱整上好些家伙了!” “嗯。”沈望舒点头,“你那边的动作得快点了,距离演出的时间估计不会太久。东西往好的买,炸药什么的多准备一点,能够制造大动静,方便声东击西。” “好,这件事包在我身上!若是出什么意外,我汪家豪提头来见!”汪家豪打包票道。 沈望舒跟汪家豪这边确认好便回了云霓社,具体的行动还得看他能搞回什么东西才能决定。 这段时间,云霓社的排练虽然热火朝天,但氛围却极其诡异。 杨昆仑每天被日本人的小轿车接来送去,哪怕他的家人都被日本人掌握在手里,他们也不敢放杨昆仑自己走,而云霓社的其他人只能借着排练和吃饭的机会才能跟他说上几句话,但大多也跟戏曲有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演出的时间很快就随着排练的进度被日本人定了下来,地点定在虹口的东和馆。 东和馆是日本人斥资修建的剧场,素来只上演日本戏剧或宣扬“中日亲善”的话剧和电影。此番要宴请日伪政权的高官显贵,自然将这里作为首选场地。 场馆本身就有现成的舞台,只需稍加改造,便能用于京剧演出。 借着改造舞台的机会,沈望舒得以进入东和馆内部探查。但这东和馆不仅处于日控的核心地带,日本人为了保护这些要员的安全,派了不少日本兵驻守在馆内,戏班的人走过之处,都有日本士兵的身影,以至于她想要找借口在里面逛逛、探查地形都无法完成。 不仅如此,来虹口这边都会被进行严格的搜查,武器根本不可能在来虹口的途中带过来,除非是提前准备。 沈望舒带着重重忧虑,跟着大家伙一起坐上了回去的车。 想了许久,回到租界,沈望舒决定带陈默跟汪家豪见上一面。 这件事不是她一人之力就能完成的,而且接下来的行动,只有大家相互信任,存活下来的几率才会最大。 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现在他们也是三个人,说不定就会有什么好办法。 杂货铺里,沈望舒简单给两人做了个介绍。 “这位是汪家豪,一位愿意帮助我们的义士。”沈望舒对陈默道,说着她又转向汪家豪,“陈默,我们班里的鼓师,他想为林老板报仇。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你好。”汪家豪朝陈默伸出了手。 陈默犹豫着也把手伸过去,向他点头示意,汪家豪这时才知道陈默是个哑巴。 经过沈望舒在一旁翻译,三人讨论了许久,最终决定由汪家豪想办法提前将武器运至hK区,找个地方藏匿,待他们通过搜查进去后,再取出来,想办法带入会场。 不仅是hK区那边,汪家豪还得兼顾杨昆仑家人的营救,所以沈望舒他们必须在hK区那边闹出大动静,而且动静越大越好,这样一来,将杨昆仑家人救出的几率会大得多。 杨昆仑松口后,日本人第一时间为这出中日亲善的戏进行了宣传,所有日系及亲日的报纸都将此事刊登在了头版头条上,成了大家近段时间的谈资。 首唱一过,《鉴真渡海》这出戏将会在戏院中成为常驻剧目,隔一段时间就会演出一次,加深大家对此的印象。 有人夸云霓社,说王瑞林有本事,连遇到了这种事,还能获得日本人的信任。 也有人骂云霓社是软骨头,竟然向日本人屈服,准备干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但不管他们怎么说,都影响不到事情的发生。 时间一晃,就来到了《鉴真渡海》首次演出这日。 第113章 出发 今日有两场行动,一场是解救杨昆仑的家人,一场是在东和馆闹出动静,牵制日本人的注意。若能趁机杀死堀川一郎是最好,若是杀不死,则全力带杨昆仑脱身,务必搞黄这次演出。 沈望舒与汪家豪约好了两队人汇合的地点,就在当初汪家豪跳水逃出生天的码头。 那个位置虽然在码头内,但鲜少有人过去,汪家豪提前在那里藏了几条小船,届时众人将分成几批,坐船逃离上海。 令沈望舒惊喜的是,汪家豪在通过野道将武器和炸药带进hK区后,竟将它们藏在了东和馆旁一家日式料理店的仓库里。 他并非替换了仓库货物,而是巧妙地拆开仓库后墙的几块砖,将东西塞进里边后再复原,外面有墙挡着,里面有货物挡着,短时间内绝对不可能被发现。 这里距离东和馆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已经是汪家豪能够做到的极限。 而陈默这边,也将两把手枪和几包炸药藏在了备用鼓中。 为了不让东西被日军发现,他将备用鼓的鼓皮拆了下来,用强力胶水将武器和炸药牢牢粘在鼓身内侧,再将鼓皮仔细蒙回,如此一来,哪怕搬动这鼓,也不会发出异响引人怀疑。 临近出发,沈望舒和陈默忽然被徐娇叫住,拉进了厨房。 “你俩今天是不是准备干什么大事?”徐娇表情严肃。 沈望舒一副茫然的样子:“徐姐,你在说什么呢?” 陈默不怎么会撒谎,他本来想打手势说没有,但听沈望舒这么一讲,也变成了疑惑的表情。 徐娇见两人装傻,直接道:“别蒙我!这段时间你俩经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还一起捣鼓东西,又不是在处对象,除了有什么谋划之外,还能干什么?” “真没有,徐姐你真误会了。”沈望舒语气诚恳地辩解,“陈大哥之前不是一直在学认字吗?现在他学得差不多了,开始看书了,就跟我请教书里的内容。” 陈默在一旁连连点头。 徐娇看他们一起打配合糊弄她,又气又无奈,但又不知如何处理,只能拂袖离去。 “算了,你们不说,我也有法子知道!” 离开沈望舒和陈默这里,徐娇找到了周大强。 “那俩人不肯说吧?”周大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我早说别去问,别去问,省得打草惊蛇,你就是不信。” “不问能行吗?你瞧瞧,林清柔那祸害被她那小情人打死那几天,哑巴啥样子?魂都丢了!这才多久,就没事人一样了?咱俩看着他长大,你觉得这正常?” “是不太对劲,可他一个哑巴,能干啥?”周大强摸着下巴。 “他是不能干啥,但加上小沈就不一定了!我跟你讲,小沈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那绝对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咱们想不到的办法,人家未必想不到。” “但她没道理帮哑巴啊!而且……”周大强还是觉得哑巴干不了什么事,但他脑海里依旧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可能,“你说……他们不会想不开吧?可不对啊!林老板是她那个小情人打死的,跟日本人可没关系,而且那倒霉催的也已经被自己炸死了,哑巴就算想给她报仇,也找不着仇家了。” “那万一他就是想不开呢?林清柔明摆着对日本人有恨,现在她死了,哑巴那一根筋,说不定脑子一热就去帮人家报仇了!”徐娇虽然着急,但还是将声音压了下来。 “不行,一会儿去到日本人的地盘,咱们俩一人盯一个,可不能让他们乱来!” “要是盯不住呢?” “要是盯不住……怎么可能盯不住?咱俩必须得把他们盯住咯!不然大家伙都得玩完!” 来接戏班子的日本车很快就来到了云霓社门口,跟之前唱堂戏时一样,戏班成员需要提前到地方布置场地、化妆。 军卡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hK区,虹口跟租界差别很大,这边街上的招牌写的是日本字,全是为日本人服务的。 沈望舒假装看得入迷:“志村少佐,不知道我们表演结束后,能否在虹口逛一逛,体验一下日本的文化?” “当然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面对没有威胁的美丽女士,志村秀明还算是有绅士风度:“自然可以,前提是你们有足够的日元。” “我想,银行应该会很乐意给我们兑换的。”沈望舒回答。 一路无话,军卡抵达东和馆,以云霓社为首的一行人依次下车。 周围的日本人早就听到了宣传,知道今天有中国的戏班子到这边来唱中日亲善的大戏。 在他们眼里,虽然并不觉得中国的戏剧有什么好看的,但不妨碍他们对上级的服从,哪怕心里不乐意,但也决定之后找时间去看看。 进入东和馆依旧有搜身的步骤,而且搜得极其严格,哪怕是戏班的箱笼都被翻开仔细检查。 搜查由多名日本兵同时进行,效率极高。 当搬到陈默的几个鼓时,日本士兵敏锐地注意到了其中重量的问题。 “这几个鼓,样子一样,重量为什么不同?”他们问陈默。 陈默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悬着的心立刻来到了嗓子眼,他“啊”了两声,用手胡乱比划着。 沈望舒适时开口:“这位太君,这就像音乐的声阶,虽然模样一样,但为了发出不同的音高,所以制作的材料不尽同,重量自然也不一样,您不信可以敲敲看。” 日本士兵半信半疑地试了试,又用力晃了晃,看了半天看不出问题后,这才挥挥手让他们带着鼓进去。 这惊险一幕被不远处的徐娇和周大强看在眼里。 徐娇的手死死攥着周大强的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直到陈默和沈望舒顺利通过,她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与周大强交换了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眼神。 第114章 代替 “我早就晓得他们要搞事情!你看!你看!”徐娇极力压制自己起伏的情绪,喘着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把话说下去。 沈望舒应付日本士兵的说法在梨园行是存在的,不同的曲目确实会用到不同的鼓,但问题是他们都是戏班的老人了,还是看着陈默长大的,那备用鼓是什么情况,瞒得了外人瞒不了他们。 王瑞林在另一头跟日本军官交代表演的需求,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但徐娇和周大强却看了个真切。 “你别急,这不是还没开始吗?咱们一会儿想办法把他们那个鼓藏起来。”周大强安慰道。 “藏?能藏到哪儿去?只要被日本人发现那就是个死!”徐娇反驳。 “那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不管吧?要不然……” “周大强!”周大强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徐娇激动地打断,周围人听见这边的动静,下意识都看过来,徐娇也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假装自己在跟周大强打闹,揪住了他的耳朵,将声音压得更低,“我警告你,这件事你敢说出去半个字,老娘扒了你的皮!让你下半辈子连瘸子都当不成!” “哎哟!疼疼疼!娇娇,轻点!”周大强疼得龇牙咧嘴,“我周大强是那种人吗?我晓得,你一直把哑巴当亲儿子看,我知道你把哑巴当成你儿子,我也一直当他是自家后生照应着,能帮他的时候,哪回含糊过?这你还不放心我!” “你最好是真这么想的!你要是糊弄老娘……”徐娇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袖口一甩,转身就追着刚结束检查的沈望舒和陈默而去。 “娇娇,你等等我!”周大强一边揉着通红的耳朵,一瘸一拐地赶紧跟上,“你这个时候除了信我还能信谁?你还没说咱们到底要怎么办呢!光是知道他们要搞事不行啊,得想法子!” “怎么办?凉拌!” 周大强的行头就是一把琴,徐娇的也就一个锣钹,很快就通过了检查,被放了进去。 进来之后,守卫的看管就松了,跟着前面的人走到准备的地方后,就没人再管他们了。 到地方后,周大强贴近了徐娇:“凉拌也得拌出个味儿来啊!咱们都知道了,总不能放着不管吧?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是有主意了,你就透个底儿给我,让我心里也有个数不是?” “有个数?我跟你说了,你能有数吗?” “我咋不能?只要是你说的,我肯定能有数!” “那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去,肯定去!”周大强脱口而出,然而他看见徐娇的神情后,嘴角抽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你……不会是来真的吧?” 徐娇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将他撞到一旁,走到角落里一张无人的凳子旁坐下,将手里的锣钹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引得附近几个人侧目。但她不管不顾,板着个脸,倒也没人来触这个霉头。 周大强重重地叹了口气,拖着腿挪到她身边,也挨着坐下:“娇娇啊……就算是让我去死,你也得让我当个明白鬼吧?我都活了五十多年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什么死不死的,我早看开了。别的我都不求,就想着有个知根知底的人,一起安安稳稳走完最后这点路……要是咱们今天能走出这个门……你就跟我搭伙过日子,成不?” 徐娇正心烦意乱,被他这不合时宜的表白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想得倒挺美!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还走出这个门?咱今个儿能留个全尸都算你九泉下有祖宗保佑!” “那要是真走出去了,你就同意跟我好?”周大强不死心。 “你先有命走出去再说这些屁话吧!”徐娇没好气道。 “嘿嘿嘿嘿!”徐娇没有直接拒绝,周大强看到了希望,傻笑起来,“行!有你这句话,我周大强今天就是把命豁在这儿也值了!你现在总能告诉我你打算干什么了吧?难不成就让我在旁边干瞪眼?” 徐娇闭上眼:“我还能怎么做?哑巴那小子铁了心想要给林清柔那狐媚子报仇,他还那么年轻,跟柱子一般大,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他去送死?” “那你的意思是……” “我信你周大强这回没糊弄我。”徐娇盯着周大强,“那鼓里,十有八九藏着能弄死那个鬼子中佐的东西!炸弹也好,别的也罢。既然哑巴不死心,那我就替他把他想干的事干了!这样他就算再不死心,也得死心!反正这事一干,我铁定活不成!至于你……我也不指望你干啥,别碍了老娘的事就行。” “不是……你真干啊?” “不然呢?老娘跟你说着玩的?”徐娇横眉立目,“反正我话撂这儿了,你爱干不干,不干就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哎!我也没说不干啊!”周大强急了,一把抓住徐娇的胳膊,“就是……就是……行吧!干就干!不是有句古话叫‘生不同衾,死亦同穴’吗?能跟你一块儿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不孤单!” “放你娘的屁!好好一句话怎么被你说得这么晦气!”徐娇气得又想拧他,“老娘还没活够呢!” “我晦气?你成天跟我这晦气在一块儿,我要晦气你也晦气!”周大强反驳。 “他娘的你少在这里给老娘乌鸦嘴!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 “好赖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啥?”周大强撇嘴。 “少废话,赶紧过来,趁那俩没注意,咱们先把鼓里的东西弄出来,到时候他们找不着东西,自然就干不下去了。” 第115章 沈骄阳 “对对对,不管怎么说,先把这玩意儿弄出来再说。”周大强道。 徐娇翻了个白眼:“你就在这儿弄,刚好这俩箱子能帮你挡着,我去把那俩支开,你动作给老娘放麻利点!” “我做事,你放心!”周大强拍拍胸脯。 徐娇冷哼一声,显然对他这保证没多少信心,但现在除了指望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让周大强去牵制沈望舒和陈默? 她更不放心。 这人本就不靠谱,嘴巴又多又碎,要是说错什么话,指定被沈望舒发现。 想到这里,徐娇快步朝沈望舒和陈默的方向走去,一副假装找人的模样,边走边扯着嗓子喊:“哑巴,哑巴?人呢?快来帮我搬点东西!哟,小沈也在呢?正好,你俩都过来一下,帮我搬点东西,太重了,我一个人弄不动。” 沈望舒和陈默被支走了,周大强左右瞄了一眼,确定没人关注他后,快速把陈默的备用鼓和他的行李搬到了角落,手忙脚乱地解起固定鼓皮的绳索和卡扣来。 当他看见鼓内藏着的手枪和炸药,眼睛都直了,手一抖,差点没把东西给砸在地上。 周大强的心脏狂跳,忍不住再次环顾四周,一次又一次的确认周围人的动作,确认没有人朝他这边看后,这才将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将鼓皮蒙上之前,他想了想,又从箱子里找了两个跟枪支和炸药重量差不多的道具给黏了上去,这才将其封住,把鼓放回原位。 几分钟后,徐娇回来了,她看了看第一时间往备用鼓处检查的沈望舒和陈默两人,又踢了角落里发呆的周大强一脚:“发什么呆?弄完了吗?” “弄完了!弄完了!我你还不放心吗?喏!”周大强说着往徐娇方向靠了靠,作势要拉开自己的衣襟。 “啪!”徐娇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都他奶奶的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种事?活腻歪了是吧?!” 周大强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十分委屈,干脆把衣服里的东西翻出来,露出一个角给徐娇看:“我想哪种事了?在小鬼子的地盘,老子除了带身上,还能放哪?” 徐娇看清他怀里露出的东西,讪讪地收回手:“呃……那是我误会你了!不过还不是怪你?成天的不正经,不然我也不会想到那里去。” 周大强难得见徐娇服软,立即得理不饶人道:“知道误会了?这一巴掌打得我耳朵都嗡嗡响!回去之后你可得好好补偿我!”他说着说着,不知何时又攀上了徐娇的手。 徐娇刚刚还因为误会对方有些心虚,但感受到手上传来粗糙的触感后,眼皮子立即重重地跳了两下,压低嗓子骂道:“给老娘滚!” 闹剧结束,两人找了个角落,周大强把他从陈默鼓里弄出来的东西一一展示给了徐娇,两人你一样,我一样,就把东西给分完了。 他们也没有什么周密的计划,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这炸药……得用火点着吧?”徐娇犯难了,“咱们上哪弄火去?” 周大强眼睛一转:“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地儿没人抽烟,一会儿我去转两圈,看能不能顺个打火机回来。” 徐娇点头,又看向那支枪:“那这俩枪怎么办?我也没用过啊!” 周大强见状,得意地嘿嘿一笑,把枪从她手里拿过来:“嘿嘿!关键时刻还得靠我吧?看见这儿没?这叫保险,开枪之前得把保险抠了,子弹才能打得出去!不然就是块废铁!到时候你就这样,平着拿,手伸直,让枪口跟你手一个方向,扣这里就行,简单得很!” “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以前摸过枪?” “我为啥不知道?你小瞧我啊!” “少废话,快说!”徐娇又踢了他一脚。 周大强爽了,这才大方解释道:“以前咱还在跟鹤鸣堂打对台戏的时候,我认识了几个巡捕房的朋友。有次跟他们出去喝酒,其中一个喝高了,非得显摆他的配枪,还当场教我们几个怎么开保险。我就是那时候学会的。怎么样,厉害吧?” “啧!没想到你这瘸子,除了吹牛拍马,关键时刻还真有点用!” “娇娇,这你就不对了!该夸我的时候你就得夸呀!不然下次谁还帮你干活?” “爱干不干,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瞎说!除了我,除了哑巴,谁还会心甘情愿地帮你干活儿?” “滚!老娘就不信了,除了你俩我还找不着肯帮我干活的人!” 两人在这边斗着嘴,沈望舒已经借着寻找王瑞林的由头离开了戏班准备的地方,去到了外面。 “请问有看见我们班主吗?班子里出了点问题,我得赶紧告诉他。” 沈望舒一边走一边问,得到的都是摇头的回答,但这也不是她主要的目的,她只是想借此机会了解一下东和馆的地形,省得一会儿逃跑的时候走错路。 然而,刚过一个转角,迎面便撞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几个身着西装或长衫的中年男人,正簇拥着一名年轻男子谈笑风生地走来。 这群人身上带着上位者的倨傲,显然是今晚的重要宾客。 沈望舒本能地想低头侧身避让,但目光在掠过那被簇拥的年轻男子脸庞时,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沈骄阳! 绝对是沈骄阳! 那张脸,即使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了几分成熟与世故,但那轮廓和眉眼,沈望舒至死也不会认错,这就是她那个在父母惨死后便杳无音讯的哥哥!那个传闻中出卖了父母,向日本人摇尾乞怜用以换取身份和地位的叛徒! 沈骄阳显然也看到了她,但对方的目光只是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仿佛遇到的只是一个陌生人,继续与身旁的人交谈起来。 他的姿态从容优雅,俨然已是这群人中核心般的存在。 沈望舒很是不愿相信,但她却不得不面对现实。 这不是对峙的好时机,而沈骄阳显然也无意与她叙旧,沈望舒垂下眸子,与这群人擦肩而过。 第116章 告别 原本已经抱着必死决心的沈望舒在见到沈骄阳之后犹豫了。 哪怕她早就从很多人口中听过,心里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直到如今亲眼见到,她也很难相信当初那个被父母整天挂在嘴边夸着的,对她这个妹妹照顾又宠溺的哥哥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 当真要在这里使用那些炸药吗? 带着这些纷杂的想法,沈望舒也没有了仔细观察周围环境的想法,确认好逃跑路线后她便回了班子所在的区域。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王瑞林。 不等王瑞林说话,她率先开口:“班主,您到哪去了?我一直在找你。”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王瑞林本来也在找她,但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细节需要让沈望舒去安排,听沈望舒这么一说,立即变得紧张兮兮起来。 “没什么大事,我只是觉得应该提醒大家注意一点,毕竟这里是日本人的地盘,而且接下来还会来许多高官,若是出什么意外,他们肯定是宁愿杀错也不愿放过的。” “你放心,来之前我已经反反复复交代他们了,没人敢乱来的。”王瑞林听沈望舒只是讲这方面的事,心立即放松下来,又交代了沈望舒几句,让她在他不在的时候看着点便离开了。 沈望舒哪有心情再管这些? 视线一扫,确认陈默所在的方向便朝他走去。 “怎么样?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陈默比划着回复:“没什么事,东西藏得很好,没有人发现。” “那就好。既然没有人关注,就继续让它放在鼓里,反正拿出来也容易被发现,等我们需要的时候再去动它。我去说服杨先生,如果计划失败,逃跑时用鼓里的东西拖延时间,然后把隔壁仓库里藏着的炸药直接引爆,弄出更大的动静,给汪家豪他们争取时间。” 陈默点头。 最终,沈望舒还是决定要动手,哪怕沈骄阳也在这里。 沈骄阳虽然是日伪中的新贵,但未必能够跟堀川一郎坐到一块去,哪怕到时候他们动手,也未必能够波及到对方。 他将鼓搬到了角落无人的区域,没感觉有什么问题。 一旁一直在偷偷观察这边情况的徐娇和周大强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们没发现,但估计等那小鬼子中佐来了就要开始动手了,咱们得抓紧一点,必须得抢在他们前头。”徐娇道。 周大强跟着她,走了几步却停了下来:“咱们就这么走吗?” “怎么的,你还想跟他们打个招呼啊?” “我觉得也不是不行。咱们这么一走……到时候还能不能回来都不一定,怎么的也得交代几句吧?” 徐娇沉默了片刻,道:“也不是不行。” 但他俩想了好一会儿都想不到该说些什么,徐娇干脆不想,找到哑巴就开口道:“哑巴,我告诉你个秘密,周瘸子的私房钱藏在他床下那双一直不愿意洗的破鞋里,哪天你要是缺钱了,就直接上那拿。” 周大强睁大了眼,不敢置信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咋知道的?你那双鞋都破成那样了还舍不得丢,除了藏了什么东西,你还放那干嘛?哑巴,别客气,回去之后你就直接拿。” “不许拿!”周大强道。 “就拿,别管他,姐罩你!”徐娇道。 “娇娇,你再这样……你再这样我可不客气了!” “哟呵?你能怎么个不客气法?” “你的私房钱是没藏在床底下,你夹在桌子下面的夹缝里……唔!”周大强的嘴被捂住了。 “你偷看老娘?” “什么叫偷看?那是你自己不关门,能怪别人看见?” 周大强嚎了一嗓子转身开溜,徐娇立马追上。 “你有本事给老娘站住!” 两人追逐着离开了。 过去,这种情形几乎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次,大家也都习惯了他俩的相处模式,倒也没多想,只是觉得他们在日本人的地盘上还这么放得开,也算是他们的本事。 跑了一会儿,徐娇和周大强看四周没什么人,也没人追过来,这才停了下来。 “要不……就这儿?” “我看行。” 这里是一个楼梯间,至于是什么楼梯,徐娇和周大强也不晓得,两人在这里看了半天,还是周大强出了个主意,把炸药藏在了门上。 这门挺高,正常人都不会往门上看,自然也不会发现门上藏着的东西。 两人藏好东西后便走了回去,中途还上了趟厕所,试图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小鬼子中佐的消息,只是东和馆其他人看见他俩的打扮,都一副遇见什么脏东西的模样,嫌弃着走开了。 第117章 变故 换做以前,徐娇和周大强遇到这种情况高低要抱怨几句,再骂一骂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但现在,他们巴不得这些人离他们越远越好,如此一来,才不会影响到他们的行动。 徐娇倒是那种决定一件事后就不会多想的性子,周大强却始终在打退堂鼓。 徐娇性子果决,一旦打定主意便不再瞻前顾后,周大强却不同,恐惧像藤蔓缠绕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娇娇……我……我们真的要干这种事吗?” “怕了就滚,现在滚还来得及。”徐娇眼皮都没抬。 “哎,你这人!”周大强被噎得一滞,“我这不是怕你后悔吗?” “有什么好后悔的?” “你还这么年轻……” “哑巴比我俩都年轻。” “那万一我们落到日本人手里……” “你手里那家伙是当烧火棍使的?我听人说过,这玩意对着脑袋来一下,人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就没了。” “我不是……哎!算了!我周大强活了大半辈子,就陪你疯这一次!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吧!” 接下来,徐娇去了厕所,周大强找机会混入侍者所在的区域,顺来了一个打火机,如此一来,他们从陈默那里弄来的家伙终于能派上用场。 片刻后,两人若无其事地回到后台,重新融入正在筹备表演的人群中,谁也没发现他们出去转了一圈才回来。 兴许是徐娇和周大强这两人过去一直表现得难堪大用,所以沈望舒根本没有把他们安排在计划之内,按照两人一个不愿惹事,一个胆小怕事的性格,哪怕落入日本人的手里,以他们的表现,日本人多半也不会对他们做什么。 只是她没想到,正是这点疏忽,让老天爷给她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距离表演开始前的两个小时,有日本侍者前来通知,贵宾即将陆续入场,要求后台人员提前就位准备。 此时,沈望舒也已与杨昆仑沟通完毕。 杨昆仑没想到沈望舒沉寂了这么久,竟然将行动安排在了这一天,但当沈望舒向他保证,哪怕这边行动失败,也有人会将他的妻儿送出上海后,他本就不想给日本人唱戏,果断同意随他们离开。 回到后台,沈望舒隔着帷幕看到台前的椅子已经有大半宾客落座,就知道时间差不多了,招呼陈默去取鼓里的武器。 虽然东西拿出来很容易被发现,但这必须得提前准备好,否则一旦机会出现,他们再去鼓里取根本来不及。 “两包炸药一包留在后台引爆,云霓社必须是受害者,他们才能活下来。另一包贴身带着,关键时刻断后。” 陈默点头,手下拆鼓皮的动作飞快。 然而,当他看清鼓内壁粘着的东西时,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怎么了?”沈望舒心头猛地一沉,抢步上前。 当她看清鼓内景象的刹那,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鼓内原本的东西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她曾经在班里见过的道具。 到底是谁? 拿走了手枪和炸药,还细心地用重量相当的道具放回原处,拖延他们发现的时间。 对方似乎并无恶意,只是…… 不等沈望舒多想,“砰!砰!砰!”几道枪声响起,东和馆一下子乱了起来。 “怎么回事?” “哪里打枪?日本人又杀人了?” “都站在这里不许动!”几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小跑过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所有人,云霓社一行人也老老实实在原地站着。 然而紧接着,又是“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感觉整栋楼都震了一下,天花板有灰簌簌往下掉,尖叫声,慌乱声惊起一片,人群朝着楼梯涌动。 “混蛋!哪里爆炸?” 日本士兵惊怒交加,骂骂咧咧地分出人手,朝着发出响动的地方赶去。 “走!” 沈望舒抓着陈默,第一时间往杨昆仑所在的方向跑,当务之急是趁乱将杨昆仑送出去。 武器虽失,但仓库里还有备用,只要出了东和馆,或许还能在混乱中解决掉堀川…… 沈望舒带着杨昆仑混在人群中跑到一楼,忽然听见有人用日语喊道:“军医呢?军医死哪去了?!混蛋!中佐阁下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统统切腹自尽!” “袭击者往那边跑了,一男一女,女人又高又壮,男的是个瘸子,他们跑不远,快追!” 一男一女? 瘸子? 沈望舒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拿走他们武器的人要用班子里的道具替代,还帮他们把鼓皮重新蒙好,原来根本不是外人,是徐娇和周大强!他们拿走了那些东西! 她来不及思考徐娇和周大强为什么要这样做,一旁的陈默忽然跑到前面去,抢过前边一名日本士兵手里的枪,对着角落里的堀川一郎就是“砰砰”几下,原本还有着孱弱呼吸的堀川一郎瞬间没了动静。 在其他人没反应过来之前,陈默立即转身冲进了人群中。 第118章 班主? 堀川一郎死了,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 日本人早就考虑到此次由杨昆仑主演的中日亲善的戏会受到反日分子的袭击,但他们万万没料到,攻击竟如此直接而致命。 就在他们大本营的核心区域,就在众多士兵的眼皮底下。 两个毫无训练痕迹的普通人,加上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疯子,构成了这场突袭的全部力量。 他们选择的时机十分精准,预先布置的炸药阻断了楼上日军快速增援的通道。与此同时,恐慌的人群如潮水般堵住了前方的楼梯,严重拖延了其他楼层士兵到来的时间。 堀川中佐受伤无法移动,被那个疯子找到机会给予了他致命一击。 沈望舒拉着杨昆仑后退一步,趁乱混入了围观的人群中,很快离开了东和馆。 “杨先生,我只能送您到这里了,您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会有人来带您离开日占区。” 所有的火力都被徐娇、周大强以及陈默吸引走,沈望舒和杨昆仑一时间竟然无人看管,让她轻松将杨昆仑带至一个岔路口。 “这里是日本人的地盘,你现在不跟我一起走,会没命的!”杨昆仑的手搭上了沈望舒的肩。 沈望舒缓慢而有力地将他的手推开,眼神决绝:“我得去找我的伙伴,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在杨昆仑不解的视线中,沈望舒扭头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她没有选择去追徐娇、周大强和陈默几人,这些时间他们早已跑得没有影儿,再追也是无用,她径直去了藏匿炸药的地方。 把炸药带进东和馆很难,但如果直接在外面引爆,就很容易了。 沈望舒甚至还有时间在路边小店买了盒火柴,简短的日语根本没让对方听出她是中国人。 她点燃了一块从路边找来的破木头,将被汪家豪提前拆过的砖取出来,把点燃木头往墙洞里一扔,转身就准备离开,谁想一转身,竟遇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跟在她身后。 沈望舒的心几乎骤停,当她看清来人的面孔时,惊愕出声:“班主?” 瞬间的震惊后,沈望舒立刻意识到危险——墙洞里的炸药即将引爆! “快走!” 她一把抓住王瑞林的胳膊,拽着他向巷口狂奔。 两人刚冲出巷子没多远,身后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爆炸的威力远超之前在馆内感受到的震动,地面剧烈摇晃,仿佛地动山摇,街面上顿时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又亡命奔跑了约莫五分钟,两人终于在一处偏僻角落停下,王瑞林双手撑膝,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 他跟他师兄不一样,自打下了戏台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再练过功了,所有的精力都在经营戏班和改戏上,剧烈的奔跑让他感觉肺都要炸开。 “你……你瞒得我好苦!”王瑞林喘息稍定,“今天你来找过我后,我就觉得不对劲!还好我多留了个心眼跟出来……不然留在那鬼地方,等着我的就只有死路一条!班里还有谁是你的人?我一直看着你,你根本没机会单独搞这些!” 沈望舒无奈地叹了口气:“班主,不管你信不信,班里没有谁是我的人。我也真不知道他们今天会做这种事。” “你不知道?”王瑞林的嗓音都高了八度,“你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你别跟我说你是突然算到那里有炸药,然后才去买火柴的。” “好吧,其实是陈大哥告诉我,他想给林老板报仇,所以……” “所以你就给他弄了这些炸药?!你觉得这话我能信吗?!”王瑞林越想越后怕,过往被忽略的细节涌上心头,“沈望舒啊沈望舒!我一直以为云霓社走到今天是我时运不济,我还当你是我最得力的帮手……没想到你……” “班主,事已至此,追究这些稍后再说!”沈望舒打断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和其他人汇合,离开日占区!日本人马上就会全城大搜捕,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你现在知道会死了?!”王瑞林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你做这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万一我没发现,没跟出来,是不是也一起死在里面了?!” “班主!您冷静点!”沈望舒试图安抚,“事情发生在楼下是有目共睹的事,那时我们云霓社的其他人都在后台准备新戏事宜,你们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怎么会被怀疑?日本人可还需要云霓社来唱中日亲善的好戏呢!” 王瑞林死死盯着沈望舒,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问话:“……你说的‘其他人’,都有谁?” 沈望舒沉默片刻,道:“陈大哥,徐姐……还有周叔。” 听见这几个人的名字,王瑞林嘴角抽了抽:“哈!合着整个班子里,就我一个傻子不是你们一伙儿的?我真他娘的被你们害惨了!” 第119章 逃跑 许久,王瑞林才接受这个事实。 他颓然地看向沈望舒:“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沈望舒回答。 “你不知道?”沈望舒一句话让王瑞林气血上涌,刚刚才平复的心情一下子又激荡了起来。“你不知道怎么去跟他们汇合?” “陈大哥知道我们的撤离路线,但徐姐和周叔他们两个……” “别告诉我你只告诉了哑巴,没告诉他们两个。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他们两个本来就没在我们的计划之内。” 沈望舒本来也没想过今天能弄死堀川一郎,她想的是利用那些炸药,尽可能地给日本人带来一些损失。 没想到这意外的小插曲,竟然直接让堀川一郎见了阎王。 “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瑞林皱着眉头。 “实际上我也没想过他们会动手,他们手上的东西其实是我和陈大哥带进来的,只是被他们偷偷拿走了。等我们发现东西不见时已经晚了,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另一边,徐娇和周大强跑得气喘吁吁,身后还远远追着一群日本士兵。 他们之前虽然来宪兵队看过处决胡宝华,但没在这边逛过,并不熟悉周围的环境,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见到人少的地方就到处乱钻,还引起了周边日本人的咒骂。 “我刚才……呼……好像……呼……看见哑巴了……呼……他……他……好像……抢了……一个日本人的枪。”徐娇累得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你看错了吧……呼……那小子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周大强比她好点,但也好不到哪去,“如果……呼……他有这么大的胆子……至于悄悄喜欢林清柔这么久……不敢叫对方知道吗?” “那后面的枪声怎么回事?总不能是日本人走火吧?” “那也不可能是哑巴开的。” 他们的身后不断传来日本士兵的咒骂,但两人根本听不懂,便随他们骂去。 然而,在徐娇再一次查看身后追兵距离他们多远时,忽然愣住:“瘸子,咱们身后的人是不是少了点?” “怎么可能?咱们速度又不快,他们追不丢……”周大强说着也回头看,但话还没说完就停住,“好像是少了。那边,他们分兵了,是不是想绕到咱们前面去堵着?” “怎么可能?那条街跟我们这儿根本就不是一个方向的,咱们往左边一拐,他们上哪追去?” “还说什么了?直接左拐呗!枪里还剩几颗子弹,说不定一会儿还能带走几个鬼子跟我们黄泉路上作伴。” “也行。”徐娇道。 “记得别打完了,留一个子儿给自己,不然被小鬼子抓了,没你好果子吃。”周大强提醒道。 “要你说?”徐娇翻了个白眼。 两人跑着跑着,竟然来到了一个死胡同,两边都是楼房,只有边上两栋楼之间有一堵两米左右的矮墙。 他们停下。 眼看日本追兵即将追上,徐娇咬牙:“你先上。” “这么高,我怎么上去?” “踩我的腿。” “那你呢?” “少他奶奶的啰嗦,老娘再不济,也比你这瘸子强。”徐娇说着往墙角一抵,拉着周大强就往前塞。 周大强被她搡得无法,只得道:“别弄,别弄,我自己来,别一会儿咱俩都死这儿!”他扶着墙,踩着徐娇的腿,努力把半边身子挂到墙上后,伸手朝着徐娇去:“抓我的手!” “你行不行啊?” “男人能说不行?少废话,快点,小鬼子要来了,你难道想被他们打成筛子?”周大强已经听见了巷子外军靴砸在地上的声音。 徐娇也被那脚步声惊得一激灵,跳起来便抓了上去。 那一瞬间,周大强几乎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要断掉了,但他还是咬牙将胳膊抽起,凭借着身体的重量往墙的另一边翻去,终于带着两人一同滚在地上。 两人躺在地上大喘了几口气,但依旧不敢在这里多待,翻起身继续朝巷子另一边跑去。 可他们刚出巷子,就看见一群日本兵从跟前跑过,嘴里还喊着“海尔客”之类的话,但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 两人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朝着日本兵跑的方向看去,却看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背影。 “哑巴?” 第120章 成全 徐娇逃跑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藏在衣服里的枪。 周大强察觉到她的异样,心头一紧,低声急问:“你想干嘛?别冲动!” “来不及了!他们马上就追上了!”徐娇声音嘶哑,话音未落,她已经将枪从衣襟里抽了出来,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显得有些发白。 “哎哟,你……!”周大强的脸瞬间愁成了痛苦面具。 他看着徐娇决然的背影,又望了一眼距离陈默越来越近的追兵,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真他娘是欠你的!” 说完,他毫无征兆地取出枪,冲着跑在最前边的那个日本士兵扣动了扳机。 “嘭!” 一声巨响发出,可这一枪打歪了,歪得离他的目标差了十万八千里,却意外地击中了旁边另一个日本兵的大腿。 血花瞬间迸溅开来,中弹的士兵惨叫一声,巨大的惯性让他向前踉跄扑倒。 “有敌人!有敌袭!”尖利的日语警报声立刻响起。 “子弹是从后边打来的!我们进入埋伏圈了!”混乱中,日本士兵惊恐地大喊,纷纷寻找掩体,枪口慌乱地指向后方,原本整齐的追击队形瞬间瓦解。 跑在前方的陈默被身后的枪声和骚动惊得回头望去。 只见刚才还气势汹汹追捕他的日军已经乱作一团,有人倒地,有人躲闪,追击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看什么看?跑啊!”徐娇发现了陈默的迟疑,大声喊道。 过去,她那大嗓门不是用来阴阳怪气别人就是用来吼周大强,反正就没用在过什么好地方,可这一次陈默听在耳中,却仿佛一剂强心针一般,给予了他巨大的力量。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他们丢失的东西去了哪里,也明白了为什么对方取走东西后还要把鼓恢复原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灼热猛地涌上心头,眼泪险些掉下来。 他看到了徐娇眼中的催促,也看到了周大强开火时那佝偻却拼尽全力的背影。 他知道,这是他们用命为他撕开的一线生机。 但是,他的腿,抬不起来。 “还不跑?!陈默,老娘告诉你,你要是死这儿,老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徐娇一边嘶吼着,一边再次举枪,朝着一个试图调转枪口瞄准陈默的日本兵扣动扳机。子弹呼啸而出,逼得那士兵缩回了头。 “愣着做什么?!跑啊!难道你要让我和你徐阿姨白死吗?!”周大强也嘶声力竭地喊着,同时又胡乱开了一枪,这次竟奇迹般地撂倒了一个试图朝他们射击的士兵。 陈默的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头猛地扭回前方,不再看那惨烈的景象。 本来他下定决心做出这个选择,就没想过能活下来。他抢来的枪早已打空了子弹,若非日本人想活捉他,他根本跑不到这里。 可现在,他不能辜负,也不敢辜负两位长辈的情谊! 他必须走,必须活着离开这里。 他迈开灌了铅般的双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远处亡命狂奔。 “八嘎!不是埋伏!只有两个人!”终于,躲在掩体后的日军小队长看清了袭击者只有徐娇和周大强这两个毫无战术素养的平民,怒火中烧,“射击!给我干掉他们!” 训练有素的日本士兵迅速反应过来,纷纷调转枪口,密集的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暴露在街角、毫无掩体的两人。 徐娇和周大强根本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先前能打中目标,全凭出其不意的偷袭。此刻面对日军凶猛而精准的反击,他们的防线可以说是不堪一击。 靠前的周大强率先中弹,胸口和肩膀瞬间绽放开数朵血花。他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踉跄,但依旧坚持着清空了弹夹,哪怕最后两发子弹已经没有力气去瞄准。 徐娇落后周大强一步,但她根本没有来得及细品心头翻涌出来的情绪,便也被子弹打中。她最后看了远去的陈默一眼,终于无力地松开了手中的枪。 另一边,听着远处不断传来的枪响,沈望舒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很想立刻折返,但理智告诉她,此刻赶过去不仅来不及,更会自投罗网。她只能强压下翻涌的焦灼,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事先约定的撤离汇合点。 看着沈望舒在陌生巷弄中穿梭自如,王瑞林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很熟悉这里的路?” “不熟悉。”沈望舒头也不回。 “那你……”王瑞林更加困惑。 不等他说完,沈望舒继续道:“我只是把撤离的路线背熟了而已,您知道的,我的记性很好。” 王瑞林:…… 他无话可说,跟着沈望舒快速穿行,很快远离了城市中心,来到了一片荒芜的郊野地带。 终于,在走过一片布满残垣断壁的废墟后,沈望舒停下了脚步。她的视线一直在周围地面上扫视,最终落在墙角一块看似随意丢弃的半截断砖上。她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无误:“就这里了。” “就……就这里?”王瑞林左顾右盼,“他们人呢?” 沈望舒心情沉重:“我不知道。” 原本,那些事应该是她和陈默一同完成的,可现在,徐娇和周大强取代了他们的身份,替他们完成了那些最难完成的事,而陈默,予以了堀川一郎致命一击,只有她,什么也没干。 她将断砖一脚踢开,砖块在地上划出一道重重的印子。 这块砖是她和汪家豪约定的特殊印记。 按照约定,最初放置的应是一整块砖,如果有人来过并因故提前离开,便会将砖砸断。 断砖的形态本身就传递着信息:像现在这样是一块较为完整的断砖,而非一堆碎块,说明离开者并非遭遇了被迫的紧急战斗或抓捕,而是相对从容地选择了继续向前探路或转移。 离开东和馆后,沈望舒便与杨昆仑分开,让他先去找接应的人,此刻,对方应该已经离开虹口了。 现在,她准备在这边等等,看看能不能等到陈默,然后再想办法去找不知所踪的徐娇和周大强。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就像是有人过来了。 沈望舒拉着王瑞林找地方躲藏起来,虽然这地方是他们约定的碰头地点,但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谁误入进来。 来人在墙角停下,沈望舒悄悄探出头去,看见来人,松了一口气,是陈默。 陈默的状态极差,他衣衫凌乱,满身尘土,额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想必是好不容易才摆脱追兵到这边来的。 “陈大哥,这里。”沈望舒从藏身处走出,冲他招了招手。 陈默看见她,快步朝她走过来,随后便看见了站在后面的王瑞林。 他身子一顿,沈望舒简单解释了一句:“这事说来话长。总之班主现在跟我们一起行动。”她没时间详细解释王瑞林如何跟踪她并目睹爆炸,以及她不得已带上他的过程。她更关心另外两人的情况,紧接着问道,“你刚才看见徐姐和周叔了吗?现在堀川一郎已死,杨先生应该也安全撤离了,我们的主要目标已经达成。我们不着急立刻走,得想办法先找到徐姐和周叔,再一起离开这里。” 陈默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避开沈望舒的目光,沉默了几秒,缓缓抬起手开始比划:“不用找他们了……我们……直接走……” “直接走?不行。”沈望舒眉头紧锁,“他们俩没经过任何军事训练,对虹口这边的环境也完全不熟悉,接下来日本人肯定会全城搜索,如果我们丢下他们不管,他们肯定会死的!” 陈默的动作停顿了半晌,这才重新开始比划:“我……刚才逃跑时……遇见他们……他们……为了能让我逃掉……帮我吸引了……那些日本追兵的火力……已经……没了……” 陈默最后摆手的动作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整个人都变得颓然。 第121章 组织! 此时的消息让沈望舒的内心变得尤为沉重,她从未想过将徐娇和周大强牵扯进来,她一直觉得以徐娇和周大强的精明市侩,哪怕是身陷囹圄,也能谋得一条生路。 谁曾想,他们竟会为了掩护陈默,选择牺牲自己。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徐娇第一次聊起她儿子的夜晚。 那个时候,沈望舒就知道,她是把陈默当成自己的儿子来看待的。 只是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毕竟有差距,她从来没想过徐娇能为陈默做到这一步。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望舒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道,“东和馆外的爆炸必然惊动了日本人,等他们反应过来,肯定会第一时间封锁日占区,对我们进行地毯式搜捕,到时候我们再想要出去就难了。” 王瑞林和陈默默默点头,如影随形地跟在她的身后。 日占区边界设有森严的铁丝网,每半个小时就会有日军小队对边界进行巡逻,若是运气不好,很容易被他们发现。 汪家豪的人在夜间想办法切断了一处铁丝网,但他十分聪明地没有将其直接拆走,而是巧妙地将断口处重新搭好,若不直接上手拉扯,很难发现这处铁丝网其实已经没有了阻拦外来者的能力。 沈望舒他们只要顺利找到那处铁丝网,再将其拆开,便能离开日占区。 由于中心区域的混乱,大量日本士兵被抽调,一直到沈望舒他们找到铁丝网,从那处出口离开,都没有人发现他们。 向着租界方向疾行约一公里后,沈望舒在路上发现了汪家豪留下的暗号。 她迅速估算了下时间,道:“他们应该还没走远,我们加快脚步,或许还能追上。” 又前行了三公里左右,几人耳边已经逐渐能够听见水声。就在这时,路边的灌木丛中忽地闪出几条人影。 “沈小姐!您总算是出来了!我还以为您出什么意外了呢!” 打头的正是汪家豪,他身后跟着几名衣着普通、样貌毫不起眼的汉子,应该就是他口中那些信得过的兄弟。 沈望舒迅速扫视四周,并未发现杨昆仑的身影,立刻问道:“杨先生呢?” “这片不安全,我让几个兄弟先护着他走了。” “租界那边的行动如何?杨先生的家人都救出来了吗?”沈望舒又问。 “那边还算顺利,就是……”汪家豪说着,视线移到了旁边一位国字脸,气质沉稳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向前一步,向沈望舒伸出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鸽子同志,你好。感谢你为组织所做的一切努力和牺牲。这边的情况我们已基本掌握,接下来的工作,请交给我们吧!” 男人短短几句话,就让沈望舒的内心出现了好几次起伏:“你……你们……” 她不由得又看向汪家豪,在这之前,她可没有对汪家豪说过她的身份。 汪家豪察觉到沈望舒的视线,露出了个淡淡的笑容:“沈小姐,实不相瞒,我心中对您的身份早有猜测,只是您不点破,我也不敢多言。我这人出身微末,在码头和三教九流里摸爬滚打惯了,最是会察言观色。您说的时候可能没感觉,但您的行事作风,实在是有些明显了。” 原来,汪家豪这边在援救杨昆仑家人时,无意中遇见了这支也是来救人的小队,在反复试探中,他看出了对方的来历,终是与他们搭上联系。 汪家豪把那批药的存在告诉了对方,对方也告诉他,他们是组织看到了报纸上的消息后,被派来援救杨先生和杨先生的家人的,只是没想到有人比他们更快一步。 “既然你们是来援救杨先生和杨先生的家人的,那虹口那边……”沈望舒开口问道, 来人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如果早知白鸽同志你有行动,而且能够顺利将杨先生救出来,我们的人也没必要进去冒这个险了。” 沈望舒眉头紧皱:“如今那边乱成一片,日本人肯定会第一时间将其封锁起来,若是没办法第一时间逃离,只怕很难再找到机会出来。” “是的。”国字脸男人点了下头,“没关系,这本该是我们的任务。此次行动之后,你的身份应当是暴露了,上海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此次便同杨先生和他的家人一起离开上海吧!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不行,你们初到上海,对这边的情况什么都不熟悉,贸然行动风险太大。”沈望舒看向汪家豪、陈默和王瑞林几人,道,“你们跟杨先生一起离开吧!我要留下来帮忙。” 现在,她的任务完成了,心中已再无牵挂,离不离开都是一样。 留下来,她才能发挥自己最后的余温。 “不,我不走!”汪家豪挺起了胸膛,“当初我答应过您的,我会以保家卫国为己任。我汪家豪前半辈子就是个码头上的混子,浑浑噩噩地走到现在,现在,我也该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了!” 一旁的陈默同样摇头。 王瑞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是骂道:“他奶奶的,老子真是欠你们的!老子经营了大半辈子的云霓社,就这么被小鬼子毁了,老子他娘不甘心!老子要让他们晓得,我云霓社不是那么容易就任人拿捏的!”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当然,我可不是把命也卖给你们。我只是跟着你们看看有没有报复的机会,如果有什么危险,我肯定会第一时间跑路!” 第122章 天平 国字脸男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奈地开口:“其实你们几位都不用留下来。如今堀川一郎已死,杨先生也被你们转移出来,我们的同志只求自保的话,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将杨先生救出是我应该做的事。若不是有杨先生在日本人面前拖延,日本人早就达成了他们的目的。若是让杨先生因为拒绝为日本人献唱而牺牲,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都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事情出现。”沈望舒语气坚定,“眼下同志正是需要我的时候,我更不能离去。还不知道这位同志怎么称呼?” “我姓李,叫李大虎。年龄比你大上几岁,叫我李哥就行。” “李哥。”沈望舒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我的任务您想必也知道,还请李哥安排一个人来同我交接。” “这个事暂时不着急……”李大虎道,“秘钥并不是只告诉了你,我们这边也是带着信息过来接头的。” “不仅是秘钥的信息,还有上海原本的负责人鹞子,以及鹞子的接班人布谷鸟的信息。他们都牺牲了,但他们不能白白牺牲。还有那些同样坚守在上海的情报人员……”沈望舒补充道。 李大虎沉默片刻,点头道:“好。”他看向身旁的一名年轻人,“小五,你跟鸽子同志进行一个简单的交接。随后你……你去追其他人,在据点等我们。” 名叫小五的年轻人露出了倔强的神情:“不!大虎哥,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接应其他同志!” “听话!”李大虎语气严肃,“你是我们里边最机灵的,那几个护送杨先生的人都是愣头青,让他们几个护送,我不放心,还是你跟着他们才行。再说了,我们是肩负着组织的重任过来的,上海与外界断联太久了,我们必须第一时间恢复与外界的联系。” 小五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许久,他才咬牙答应下来:“行!大虎哥,我听你的。但你们必须都活着回来!” 李大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重重地拍了拍小五的肩:“放心吧,我比你更想要大家都活着回来,我们会小心的。” 那些需要交接的信息早已被沈望舒牢牢刻在脑海中,她快速低语,将关键的人名和地名一一告知小五,确认小五全部记下后,一行人分道扬镳。 走出一段距离,李大虎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沉声道:“我再强调一遍!虽然此次进入虹口不再有其他任务,但沈望舒几位同志在东和馆闹出的动静太大,已然惊动了全部日军。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hK区内想必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此次进入,很可能自投罗网,性命攸关!现在,我再给你们一次反悔的机会,现在离开追上小五还来得及。否则,一旦进入虹口,你们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服从我的安排!” 李大虎的视线在王瑞林和陈默两人身上停留最久,汪家豪或许因为先前有过短暂的合作,被归入了相对可信的范畴。 陈默依旧沉默着,像一尊石像。王瑞林的眼神则掠过一丝动摇,但很快,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覆盖。 他如今当真是一无所有了。 他的人生仿佛海边的浪花,高低起伏,最终都会被拍打在岸上,消失在世间。 苦心经营的云霓社没了,一手带大的徒弟没了,斗了大半辈子的师兄也没了……他不知道自己活着回去还能做什么。 重头再来吗? 他已经失去了重新开始的勇气。 他这辈子就是个失败者,回去的未来一眼就能望到头。与其去过那需要看人眼色的日子,不如最后疯狂一把,像戏台上的主角那样,也不枉来这人世间走一遭。 其实,严文生死后,他悄悄买来了报道此事的报纸,反反复复把那篇文章读了很多遍。 在他眼里,严文生的前半辈子兴许是名优秀的老生,但自从两个儿子死去后,便彻底堕落成了一个只会把过去的辉煌挂在嘴边的酒鬼。他演了半辈子的霸王,却在遇到困难时,没能学到霸王身上一丝的风骨。若不是云霓社需要他撑场子,这样的人早就被撵出去了。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严文生,在死前狠狠将了日本人一军!他就像从戏台上走下来的霸王,真真切切地在黄浦江边,给众人演绎了一场乌江自刎。 王瑞林读着报纸,忍不住去想自己以后的死法。 像严文生一样自杀? 他下不去手。 被别人杀死? 他怕痛。 最好的方式,就是平平淡淡过完一生,最后毫无痛苦地死去——那曾是他最能接受的想法。 但他心底最隐秘的深处,还是羡慕着严文生那决绝的洒脱。还有他那固执的师兄,死前甚至受尽日本人的折磨……他心中敬佩,却知道自己做不到。 现在,同样的抉择再次摆在了他的面前。 而他,在内心的剧烈挣扎中,那天平,终于无可挽回地偏向了与那些人相同的方向。 第123章 小队 hK区,一支六人小队藏在小巷里的杂物后,屏息凝神,看着外面一队巡查的日本士兵从巷口路过。 待脚步声远去,一名穿着灰色麻布衫的少年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道:“兵哥,咱们现在怎么弄?你们说是不是有哪位义士捅了小鬼子的老窝,否则怎么一下子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我觉得有可能!”旁边一个精瘦汉子立即附和,“刚才那动静,我怎么听都像是炸药被引爆的样子。说不定真把鬼子哪个要紧的地方给点了,这会儿正跟疯狗似的满城抓捕嫌疑人呢!” 其中一人脸上露出忧色:“那咱们现在过来不是自投罗网吗?要不咱们先等等,等他们松懈下来再去探探情况?” “不行!”被称作兵哥的为首男子扫了众人一眼,大家立马不做声了,他继续道,“我们此行的任务就是把杨先生接走,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场戏!日本人请了这么多报社、记者,一旦杨先生登台给日本人站台的影像传出去,对我们国家和民族的士气一定会带来巨大的打击。想想那些在前线浴血的弟兄!东和馆离这儿撑死两公里,但考虑到路上有巡逻的日本兵,我们最迟也得在一个小时内赶到目的地。” “行!” “明白了,兵哥!” “听你的!” 众人稀稀拉拉的回答着。 兵哥微微颔首,继续安排:“情况你们都看见了,硬闯东和馆劫人,九死一生。我的意思是,分两路:一队负责制造动静,把附近的鬼子引开;另一队趁乱摸进去,找到杨先生,带他走!” 众人屏息凝神,等着下文。 “引开鬼子用不了太多人,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你们一路过来应该也认识路了,刚才我们怎么过来的,之后你们就怎么回去……” 他话未说完,就被旁边的大高个急切地打断:“这不成!现在满大街都是鬼子,去引开他们不就是送死吗?兵哥,你把我们哥几个当什么了?既然跟你来了上海,就没打算囫囵个回去!要活一起活,要死一块儿死!咱们兄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放你娘的屁!能活着为什么要死?”兵哥骂道,“老子这些年宰的小鬼子,比你们几个毛头小子吃的盐都多!多少回死里求生,阎王爷都带不走我这条命,这次怎么可能会丢在这里?你们这点三脚猫功夫,我去引,还能凭着经验周旋,未必会死,换你们任何一个去,就是白给!懂?再说了,你们以为东和馆是什么好去处?日本人费这么大劲搞这台戏,能没防备?馆子里头,指不定埋伏了多少鬼子兵!就算我能引走一部分,剩下的也够你们喝一壶!到时候谁先见阎王,还他娘说不准呢!” “怕他娘个蛋!”大高个梗着脖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衣服底下鼓鼓囊囊的东西被他拍得啪啪作响,“实在跑不了,我就把这宝贝点了!今儿能进那东和馆的,有几个好鸟?拉几个垫背的,老子这趟就值了!” 其余人纷纷应是。 “就是!兵哥,别小瞧人!”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要我说,也不一定非要在今天把杨先生劫出去吧?只要死几个关键人物,今日这场戏就唱不下去,到时候咱们有的是机会再把人带走。” 兵哥看着一张张年轻却写满无畏的脸,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心中叹息一声,面上却依旧冷硬:“行了!少扯淡!刚才那队鬼子走远了,抓紧时间!”他果断挥手,“按计划,走!” 六条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在阴影中疾行,与巡逻的士兵兜兜转转,终于赶在一个小时内来到了东和馆附近。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众人都惊呆了。 在他们的想象中,这里是日本人娱乐的重要场所,应该和上海滩那些金碧辉煌的夜总会有得一比,说不定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奢靡模样。 然而在众人眼中,那座灰扑扑的目标建筑的附近,没有热闹的街市,有的只是一片充斥着硝烟味的废墟。 第124章 转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血色梨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会面 等沈望舒和李大虎敲定完后续行动路线,王瑞林看向她的目光愈发复杂难言。 “你这东洋话说得真不错,我在旁边愣是都听不出来你也是中国人。”王瑞林幽幽开口。 沈望舒对他笑了笑:“班主,您知道的,我学习东西的速度……一向很快。” 这一点王瑞林确实是深有感受,只是……他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以至于说出来的话都有几分阴阳怪气:“别,您可别叫我班主,我可当不起。” “您别这么说,如果不是有您的帮助,我在班里也过不了这样的好日子。” “所以你就恩……”王瑞林说到这里便闭上了嘴。 沈望舒没有接话,她知道,王瑞林没说完的话后面接的是“恩将仇报”。 只是对方没有说,她也不愿意去提。 她根据记忆中的地图,带着一行人兜兜转转,绕到了虹口的另一片区域。这边与东和馆处于一个相反的方向,从这个方向去东和洋行,不容易吸引日本人的注意力,也能避开日占区核心地带迅速设立起来的关卡和巡逻队。 抵达东和洋行,洋行的门口停着好几辆小轿车,有日本士兵把守,其余的人多半是进入了洋行里边。 有一个穿着燕尾服,身材有几分发福的中年男人从里边走出来,想要离开,却被两名日本士兵拦住。 “对不起,为了确保诸位的安全,诸位暂时不能离开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离开?刚才综合馆的爆炸,你没有看见吗?我还以为你们会把我们送到宪兵队去保护起来,结果就把我们弄到这儿?这里离东和馆只有不到两公里的距离,你能保证刚才制造爆炸的那些人不会再带着炸药跑到这边来吗?就这么一栋楼,如果他们再来,我们连跑都跑不掉!”男人激动地喊道。 “上级有命令,我们会在这里保护你们的安全,不会放嫌疑人进去。” “保护个屁!之前东和馆里里外外都是你们的人,不还是被炸了?” 男人根本不相信他们的话,他推搡着日本士兵想要离开,但日本士兵直接亮出了刺刀,把他给逼了回去。 一名日本官员从东和洋行里出来,开口劝道:“莫桑,先前那是意外,你们国家有人不愿意让戏曲将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善意传递出去。现在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不会再冒着生命危险来袭击我们了。之所以将你们保护起来,是因为我们将进行全城搜捕,避免误伤到诸位。诸位只需安心在这里呆上一天,我们自然会派车将诸位安安全全地送回去。” 沈望舒在角落里完完整整地听完了这段对话,本来就锁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退回阴影之中,没有谁注意到这边偶然走过的路人。 就像她对王瑞林所说的,她学东西很快,当初林清柔对她演技上的指点,如今她还历历在目。 为什么有的人演霸王就像霸王,演虞姬就像虞姬? 就是因为他们抓住了这个角色的精髓。 沈望舒如今只是将路人当做自己扮演的角色,收敛自己浑身的气息,将自己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之中,模仿着一个普通路人的神态和动作,哪怕是对日本士兵的观察,也如普通的日本民众面对日本士兵的态度一样,带着些许敬畏和害怕。 林清柔走了,但她却在沈望舒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影响着她的一生。 “啊啊!”哑巴忽然叫了两下,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发现了远处鬼鬼祟祟的一行人,走在最后面的人似乎是有些紧张,于是露出了行迹,刚好叫哑巴给发现。 那是…… “是阿兵他们!”李大虎面露喜色,“还好!我们赶上了!走,我们赶紧找他们去!” 正当他们准备朝着阿兵一行人所在方向移动时,东和洋行那头传来了动静,一行日本军官从东和洋行中走了出来,朝着门口停着的小汽车走去,而沈望舒他们所在的小巷,刚好就在这几辆汽车的边上,其中一辆小汽车正好挡着这个路口。 第125章 顺利离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血色梨园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章 汇合 为了赶在日本人发现云霓社的异常并下达通缉令之前与其他同志汇合,众人一回到租界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码头。 路上,沈望舒看着王瑞林一路唉声叹气的样子,忍不住开口:“班主,其实您不必跟我们一起走的。” 王瑞林闻言,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不跟你们走?留在班里等着日本人来抓吗?”他越想越气闷,重重地叹了口气,“唉!只可惜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白白便宜了别人!” 他当初收购鹤鸣堂时有多得意,此刻就有多懊悔和心痛。 那会儿他还暗自嘲笑胡宝华为了争一口气,丢了辛苦打拼多年的家业,谁曾想转眼间,他自己竟落得与胡宝华同样的下场,甚至可能更糟。 王瑞林越想越难过,整个人被低气压笼罩着,步伐也沉重了许多。 即将抵达时,陈默突然停下脚步,示意众人立刻停止前进,又将大家赶进路旁茂密的树林中隐蔽起来。 李大虎猫着腰来到树林边缘,借着一棵大树的掩护,朝码头方向看去。只见几辆货车随意地停在路边,几个看似司机和搬运工的人或倚着车门打瞌睡,或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 李大虎的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多年的战斗经验让他一眼就看出了破绽——这些人的姿态不对! 那个假寐的司机,身体肌肉紧绷,保持着随时能弹起的姿势,绝非真正放松的休息状态;而那几个“闲聊”的人,虽然嘴上在动,眼神却时不时扫视周围的环境,状态也十分警惕! “码头入口有人盯梢!”李大虎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不清楚是冲我们来的,还是另有目标。但不管怎样,咱们这么多人,目标太大,想从正门混进去基本不可能了。”他扭头看向汪家豪,“家豪,你是码头的地头蛇,应该知道别的进入码头的路吧?” 汪家豪点头:“有是有,但如果码头被人盯上了,我们的船很难出得去。我了解我那几个兄弟,他们带着杨先生一家,看到这阵仗,应该不会冒险继续走水路了。先前我们就讨论过这种情况,如果水路不通,我们就想办法走陆路出去。虽然鬼子盯得紧,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如果他们选择走陆路,那我应该知道他们在哪里。” “行,那我们跟你走。” 汪家豪不再犹豫,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在附近,一招手,率先钻进了树林深处。 他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果然了如指掌,即便在几乎没有路的密林中也能精准地辨认方向,带领众人避开荆棘和沟壑,快速穿行。 大约半个小时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密林环绕的天然平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里地势隐蔽,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就是这儿了。”汪家豪停下脚步,“当初被码头的帮派追杀,慌不择路逃进林子,意外发现了这块地方。再往前走一点,有个山洞,那批药就被我藏在这里。如果不出意外,我那帮弟兄应该是把杨先生和他的家人带到这边来了。” 走到空地边缘,汪家豪将食指和拇指相扣着,放入口中,吹了一个悠长口哨。 很快,林子里也响起同样的哨声。 汪家豪大喜:“走,他们在里面。” 一行人加快脚步向哨声传来的方向奔去,与此同时,树林深处也闪出几个人影。 其中一个沈望舒觉得眼熟的青年小跑着迎了上来:“老大!你们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杨先生和他的家人呢?都没事吧?” “都在里面山洞里呢!都没事!老大你怎么猜到我们会撤到这儿来的?” 汪家豪露出一口大牙:“废话!码头入口那阵仗,明摆着有埋伏!我汪家豪带出来的兄弟,要是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那还混个屁!水路肯定走不通了,城里更是龙潭虎穴,除了这块地,你们还能往哪儿躲?对了,延安那边来的同志呢?也在这里吧?” “大部分都在里面,不过有两位同志安顿好大家后,就到租界去了。” “没事,他们有他们的任务,把杨先生和他的家人送出上海,我们的任务就结束了。” 青年眼里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最终还是开口道:“老大,咱们想要把人偷摸送到上海,只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第127章 撤离 日本人的反应速度远超预期。就在杨昆仑的家人被成功救出后不久,租界的日本人在没有事先与宪兵队沟通的情况下,迅速采取了行动。他们联合巡捕房,封锁了租界所有主要的交通要道,尤其是像码头这样能够直接离开上海的水陆枢纽,更是被严密布控,盯得死死的。 汪家豪虽然参与了营救行动,但在确认行动成功后,他便立刻带着李大虎赶往hK区外围,准备接应沈望舒等人,因此他并不清楚后续转移的具体情况。 当李大虎一行人护送着杨昆仑的家人抵达码头时,他们留了个心眼,派出一名机灵的兄弟提前去探路,结果当真发现了戒严的盯梢。 双方交流完情况,开始讨论起逃离的路线来。 码头被严防死守,里边的船只估计也被打了招呼,一旦有船只不按安排离开,只怕要直接吃上几枚炮弹。 所以他们想要离开上海,只能走陆路。 “我们进来时走的是这条线……”李大虎用树枝在泥土上画起来,“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我们可以尝试绕行或快速通过的点,最关键的是这里——黑石坳。这附近有一支日军的机动小队,装备精良,反应极快。一旦在这个区域被发现或发生交火,我们很难全身而退。不过,只要能突破这道难关,他们再想找到我们也不容易了。” 汪家豪凑近看了看地图,点头道:“大虎哥画的这条线,有些小道确实隐蔽,但这两天我们搞了这么大的动静,难保不会在那些地方也设了卡子或者暗哨。而且带着这么多人走山路,速度会很慢,老人孩子也吃不消。” “放心,这条路我们也走过一次,有经验了。到时我们几位同志会轮流探路,尽可能地降低风险。”李大虎说着,看向沈望舒,语气郑重,“鸽子同志,你的身份已经暴露,我的建议是,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先暂时离开上海。你是从海外留学回来的知识分子,在后方才能起到更大的作用,即使你想要继续情报工作,也等过了这阵风声再回来。” 沈望舒回望他:“我明白,我不会犯傻的,但我们如何离开上海还得从长计议。” 哪怕她的家仇还没有报,哪怕沈朝阳还在上海,她都必须蛰伏。 冲动的事一次两次就够了,未来不可能每一件事都像这两次这么顺利,离开上海才是最好的选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算她、王瑞林和哑巴三人,这里光是杨昆仑加上他的家人人数都已经超过了两位数,汪家豪和他的兄弟有八人,李大虎这次更是带了十四个弟兄进入上海,这么多人,无论走在什么地方都是非常显眼的存在。 李大虎道:“黑石坳那边,我们兵分两路,一路想办法吸引日军的注意力,另一路带着杨先生的家人,想办法从附近绕路过去,这样能降低他们被发现的风险。等他们先出去,我们就好走了。” “怕就怕没那么简单。” “先去看看什么情况,再行定夺。万一日本人根本没加强防备呢?” 修整半天后,沈望舒一行人借着夜色的遮掩出发了。 他们按照白天的计划,走陆路,一路小心行事,成功绕过了几个关卡,但在第二天傍晚,一行人即将抵达最后一个关卡时,对面林间偶然反射的一道光引起了李大虎的警觉。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下脚步:“这里不能过了,日军在山上布置了狙击手。一旦被对方发现,我们谁也走不掉。” “什么?” 杨昆仑的家人过去托杨昆仑的福,过着的都是锦衣玉食的生活。这两天的亡命奔逃,风餐露宿,早已让他们精疲力竭,怨声载道。此刻听闻前路被堵死,胜利在望的曙光瞬间破灭,压抑的怨气终于爆发出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怒气冲冲:“我早说不要跟他们走的吧?日本人虽然凶,但看在二哥的份上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现在好了,跟着他们东躲西藏,吃这种苦头,人家见到我们不直接打死我们就不错了。” “就是,虽然给日本人做事不好听,但好歹不用遭这种罪,还担惊受怕……”另一名矮个子中年男人附和道。 听着家人的抱怨,杨昆仑脸色铁青,低声呵斥道:“够了!我们都是中国人,骨头不能软!你们真以为我低头唱戏,他们就真会善待你们?天真!” 被他呵斥,大家的抱怨都停了下来,只是他们的眼神还是带着几分心不甘情不愿。 对此,沈望舒和李大虎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算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办法混出去。” 第128章 胡萝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血色梨园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反制 用身体换取帮助是不可能的,沈望舒也不是那种仗着对方的喜欢就给他打这么一通电话的人。 在打电话之前,她就料想到了这个结果。 哪怕迈克尔再怎么表现得像是一个绅士,他身上商人的气息都无法遮掩,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益至上者,指望他会向爱情屈服,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迈克尔……” “怎么?这么快就想好说服我的理由了?还是……早就备好了说辞?”迈克尔笑着,丝毫不担心沈望舒会拒绝。 “我确实准备了理由。”沈望舒顿了顿,“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哦?”迈克尔的语气玩味:“那我倒要听听,你还能拿出什么筹码?” 他始终不相信沈望舒能找到什么能够说服他的理由。 “在校期间,你用两年完成了别人五年的学业,被称作‘天才’。”沈望舒一字一句道,“可只有少数人清楚,这份光鲜履历底下藏着什么。收买讲师篡改成绩,花钱请人代笔论文,甚至窃取同窗的研究成果当做自己的学业报告。迈克尔,你能成为家族重点培养的子弟,能顺利进入汇丰银行执掌大权,靠的从来都不是天赋。” 沈望舒以为自己抛出的筹码够重,然而迈克尔却丝毫不以为意:“那又如何?成功者书写历史。不管我使用了什么手段,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我,哪怕是为了顾全大局,家族也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拿我怎么样。如果你认为可以用这件事来拿捏我,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那如果……再加上你对同胞兄弟出手的证据呢?”沈望舒的声音冷了下来。 电话那头的小声戛然而止,粗壮的呼吸声出卖了迈克尔起伏的心情,哪怕已经在极力忍耐,沈望舒还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凶狠:“你……是怎么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望舒道。 可能大家都已经忘了,当初来到他们学校读书的英国皇室成员并不止迈克尔一个,还有他的同胞兄弟——艾利克斯。 两兄弟容貌相似,入学时成绩相仿,性格却截然不同。 艾利克斯阳光开朗,是个极受欢迎的大男孩,身边总围绕着朋友,也深得老师们喜爱;而迈克尔则强势、功利、野心勃勃,身边常伴的只有几个趋炎附势的跟班。 学校对学业要求极为严苛,不仅有期末考试,每月有测试,每堂课布置的作业也计入最终成绩。 不知是努力程度还是天资差异,仅仅第一学期,原本相近的两兄弟成绩便拉开了一大截。 艾利克斯名列前茅,迈克尔却只能勉强维持在中游水平。 令人扼腕的是,假期里,艾利克斯与朋友外出游玩时,不幸被卷入两群小混混的火拼,意外丧生。 这件事迈克尔做得很干净,雇佣的甚至不是美国本地人。 然而其中一个小混混恰好是华裔,沈望舒在唐人街偶然结识了对方的父母,相处颇为融洽。 因此,当得知迈克尔在狂热追求沈望舒时,这对父母内心挣扎许久,最终还是将真相告知了她。 迈克尔给了他们巨额封口费,加之其英国皇室的身份,此事从未被捅破。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在为艾利克斯英年早逝惋惜一番后,很快便淡忘了此事。 沈望舒不愿节外生枝,也选择了沉默,未曾想这段尘封的往事,竟在此时成为扭转局面的关键筹码。 “你没有证据!” 直到现在,迈克尔还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 “如果没证据,我就不会打这通电话。迈克尔,那份名单,当初那些为你办事的人……只怕连你自己都记不全了吧?” “你敢威胁我?”迈克尔彻底撕下了他温柔的伪装,咬牙切齿道,“你别忘了,现在被日军通缉的人是你。只要我一通电话,日本人立刻就能找到你的位置。” “我当然记得。”沈望舒淡淡回应,“可你也要想清楚,若是这些证据被寄到英国,你的天才名声、家族器重、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在一夜间化为乌有。你的兄弟姐妹们,会放过这个把你拉下台的机会吗?一个弄虚作假、对至亲下手的继承人?” 她不给对方喘息之机:“这不是请求,是交易。动用你的身份和权限,开具行车文书与通行证明,护送指定人员安全通过黑石坳的日军关卡。作为交换,你那些肮脏的秘密,将永远封存在我这里。就像过去一样。”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死寂,只余下电流的微鸣。 沈望舒放松地靠在冰冷的电话亭壁上,几乎能想象电话那头迈克尔扭曲的脸,等待对方的答案。 终于,听筒里传来他咬牙切齿充满挫败的声音:“西娅……你又一次让我刮目相看。” 短暂的停顿后,他不甘心地再次开口:“我最后问一次,你真的不愿嫁给我吗?以你的才智,加上我的身份和地位,哪怕是那个位置,也并非遥不可及……” 电话那头的沉默,是比任何言语都更坚决的回答。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好,你赢了。地址告诉我,半小时后,我会带着车辆和通行证件去接人。但我希望,你能信守你的承诺,继续保守这个秘密。” “我会的。” 第130章 分道扬镳 沈望舒没有天真到完全信任迈克尔,但她还是给出了一个地址。 众人惊讶于沈望舒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不等他们出声询问情况,沈望舒抢先开口:“搞到了,一辆货车,还有通行证。” 大家眼中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但这辆车可能并不安全……”沈望舒没有把自己和迈克尔的关系向大家具体说明,只告诉他们,这辆车是她用一个把柄从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手里搞来的,“他表面虽屈服了,但骨子里绝不会甘心,我担心他会选择鱼死网破。一旦他反悔,或者暗中使绊子,我们搭进去的就是所有人的命。所以,拿到车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再小心!” 李大虎浓眉紧锁,半晌,道:“没事,车有了,通行证也有了,剩下的事还能难到我们不成?望舒同志,你让他们把车停在那里的做法很好,到时我们提前在路上做一些陷阱,到时安排一个手脚麻利的兄弟去把车开回来。他们要么投鼠忌器,不敢跟上,要么被我们布置的陷阱拦住。等车一到手,立刻开到隐蔽处,帆布一盖,烂泥糊一糊车牌,谁能认出是原来那辆?黑石坳这地方鸟不拉屎的地方,那位大人物就算有资格动用电台通知日军,他也得考虑考虑自己的把柄会不会因此被人发现。风险肯定有,但值得赌一把!” 众人一合计,感觉李大虎说的没错。 “行,就这么干了!”汪家豪啐了一口,招呼身边的兄弟,“都听见虎哥的话了?抄家伙,干活!” 正如沈望舒所担心的那样,货车后边几十米处一个弯道,迈克尔坐在豪华轿车里,一枚硬币在他的手中上下翻转,面色阴沉,不知在想着什么。 “先生,他们太狡猾了,只派了一个人来取车,明显信不过您。”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人的脸色,“这种土路,我们跟上去很容易被发现。” 迈克尔看着缓缓远去的货车,终于把硬币握在了手心:“不跟了。”他声音冰冷,“去黑石坳。那是他们的必经之路,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插翅难飞。我不信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司机心领神会,一脚油门踩出,朝着另一个方向拐去。 抵达黑石坳,迈克尔卸下脸上的阴鸷,重新装上笑容,熟稔地走向关卡负责的日本军官。 几句流利的日语夹杂着恭维和暗示,很快让两人相谈甚欢,发出阵阵心照不宣的大笑。 迈克尔示意司机将车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自己则倚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军官闲聊,注意力却始终放在道路上。 关卡处已经有好几辆车被拦在了这里,这些日本人明明没有别的事要忙,却以此为由为难他们,不让他们顺利通过,这便是他们在鸟不拉屎的地方驻守的唯一的乐趣了。 沈望舒一行人乘着伪装过的货车驶来,远远地看见了迈克尔那在一群日本人中显得尤为出挑的背影,整个眉头都皱成了“川”字。 “李哥,停车!”沈望舒的声音陡然绷紧,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怎么了?”正小心驾驶的李大虎猛地踩下刹车,卡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一下。 “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沈望舒本不想细说她与迈克尔之间的恩怨,“树下那个洋人,就是给我车的人。他叫迈克尔,英国皇室,身份极高,极其自负傲慢。我这次用把柄威胁他,等于狠狠打了他的脸。就算我承诺将来守口如瓶,以他的性格,也绝不会相信,更不会甘心吃这个亏。他提前堵在这里,多半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李大虎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妈的,那就按b计划!化整为零,多点开花,硬闯!趁鬼子的注意力都在车上,我们分成几组,从不同方向同时冲击关卡!他们枪再多,也不可能一下子打死我们所有人!总有人能冲出去!” “只能这样了!”汪家豪也咬牙道,“妈的,跟这群小鬼子拼了!他们最好祈祷老子别活着离开这里,不然老子迟早回来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沈望舒开口:“李哥,你们肩负重任,身份绝不能暴露,车上太危险,目标也大,你们不能留。” 李大虎点头,这是实情。 在车上是很危险的,很可能会被日本人直接抓住,他很想替大家承担这份危险,但他的身上还有其他的任务,等他们把人送出去之后,还是要回来的。 沈望舒的目光接着转向汪家豪:“汪大哥,麻烦你挑个会开车的兄弟陪我走一趟吧!迈克尔的目标是我,他应该不会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日本人,至少不会立刻下死手。我若被抓,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但杨先生目标太大,他和家人绝不能上车,只能拜托你们的人,分成几批把他们分散带出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王瑞林身上,带着几分歉疚:“班主……是我连累了你,把你卷进这要命的漩涡。你没必要跟我们一起冒这个险。不如你跟我一起……” “不用!”王瑞林的反应却尤为激烈,他看向沈望舒的眼神尤其复杂,“沈望舒啊,沈望舒,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要把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别人手里,这话还是你告诉我的,可你现在在干什么?你指望一个能对自己亲兄弟下手的男人,会因为对你那点龌龊心思就心慈手软?林清柔这个前车之鉴还不够让你醒悟?我王瑞林,是贪生怕死,是没骨气,但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自己手里!绝不再把脖子伸到别人的刀下!” “班主,我……” 王瑞林冷哼一声:“不管怎么说,我王瑞林今日能走到这般地步,也是被你们连累的。我要求不高,给我一把枪,一个弹夹,加上三个手榴弹防身,接下来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啊啊啊!”哑巴着急地比划起来。 他是从很小的时候就来到了云霓社,如今王瑞林说出这样的话,让他如何不心焦? 听他这句话的意思,他是想现在就与大家分道扬镳,但哑巴想要让他跟大家一起走,等离开上海之后,随便他去哪。 只可惜王瑞林根本不搭理他,直勾勾地看着沈望舒的眼睛:“跟你坐车,那是活靶子。他们倒是有两下子,可还得护着杨昆仑那一大家子累赘!拖拖拉拉,不如我自己走利索!一句话,东西是给,还是不给?要是舍不得,你们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现在就到日本人那里去举报你们,拿你们的命,换我一条生路!” 第131章 暴露 王瑞林走了,带着他要的装备,隐入林中,不知去向。 剩下的人兵分五路:沈望舒和汪家豪的四个从未在日本人面前露过面的弟兄坐车;李大虎、阿兵、汪家豪和哑巴各带一队,将杨昆仑和他的家人分散开,从各个方向突围。 沈望舒坐在车后座上,闭着眼,试图平复紧张的心情。 车子离黑石坳的关卡越来越近了,他们前面还有三辆车在排队等待出关,这辆灰扑扑的新车并未引起日本人的特别注意,他们的精力都放在了刁难眼前的车辆上,后面的,不过是下一批待宰的羔羊罢了。 车里不仅沈望舒紧张,另外四个人也同样紧张。 “一会儿如果我们被拦下,你们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说是被我雇佣来开车送货到重庆的就行。”沈望舒低声交代道。 “好。” 四人连连点头。 他们心里清楚,凭他们的本事,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逃出日本人的追捕。 汪家豪早就跟他们讲明了利害关系,但真到了生死关头,谁又愿意去送死呢? 与沈望舒撇清关系,他们活下来的几率会大很多。 现在她主动提出来,等他们真这么干时,心里的负罪感也会少一些。 半小时后,终于轮到了他们。 一个凶神恶煞的日本士兵粗暴地敲了敲窗子,用生硬的中文问道:“你们的,干什么的?” “太君,我们的……送货的!”司机连忙将窗子摇下,把通行证递了过去。 日本士兵看了看通行证,又打量了后排的人几眼,随后指挥两个人打开货车的车厢,检查里面的货物。 没发现问题后,日本士兵小跑着回来禀报。 日本军官听完,笑着朝迈克尔道:“迈克尔先生,好巧,这还是你们汇丰银行的车。” “哦?”迈克尔原本懒散的神情瞬间消失,眼睛也眯了起来。 “都下车!” 很快,沈望舒一行人都被赶下车,带到了日本军官和迈克尔跟前。 “西娅,好巧!”迈克尔迎了上来,扫视着站在沈望舒旁边的四个人。只见他们穿着简朴,是最底层的平民打扮,眼神也怯生生的,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些人。 四个男人被带到一旁问话,不多时,迈克尔的司机回来了,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先生,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是被这位女士花钱雇佣来的。” 迈克尔的神情更加阴沉了,他死死地盯着沈望舒:“你不信我,为何还要找我帮忙?” 沈望舒对他笑了笑:“难道我应该信你吗?迈克尔先生,你的信誉分在我这里,是负的。” 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迈克尔心中的哪根弦,让他忍不住用母语破口大骂起来。 骂了一会儿,他扭头看向那个日本军官:“樱木先生,如果你相信我的话,立刻让人往林子里搜索,你会得到一个惊喜的礼物。” 不知道迈克尔刚才跟日本军官到底聊了什么,对方显然很是信任他,第一时间就安排了人手进入林中。 也正是在这时,一声炸响从远处的山上传来,是那个日本的狙击手开枪了。 沈望舒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仿佛没有预料到这件事的发生。迈克尔的眼里总算是露出了一丝得意。 他朝着沈望舒走了几步,在她面前停下,头朝她的耳边靠近,轻声道:“没想到吧,西娅。哪怕你想了万千种方法,只要我不想,你的人,一个也走不掉。” 他说着,手向沈望舒的脸颊抚来,但被沈望舒躲开。 “你就不担心你的那些事被捅到你其他的兄弟姐妹那里?”沈望舒冷声喝道。 “被他们知道了又如何?”他啐了一口,用力钳住沈望舒的下巴,让她被迫看着自己,“我改变主意了,我觉得留在中国似乎也不错,难道他们会跨越重洋来惩罚我不成?西娅,落到我的手上,你别想逃脱!还有你的那些朋友,也别想逃脱!” 说完,他挥挥手,指挥手下:“帮我把西娅小姐请上车。” 被强行扭上车时,沈望舒压下了眼里的担忧。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得看他们的命了。 山林中,哑巴被子弹的呼啸声吓了一大跳。他是一行人中唯一一个没有战斗经验的人。哪怕是汪家豪他们,都是在码头身经百战混出来的,对危险有着天生的敏锐性。所以最先被山上的狙击手发现的,也是哑巴这一队的人。 他谨记李大虎的教导,让大家第一时间原地隐蔽起来,让狙击手再也找不到他们的方位。 另一边,最有经验的李大虎带走了最多的普通人,他们在森林中留下的痕迹也是最明显的,很快便被后边追来的日本人咬上。李大虎凭借着丰富的经验提前发现了追兵,反杀了一队后,带着人朝更深的林中逃去。 阿兵和汪家豪从一开始就十分谨慎,整支队伍就没怎么冒过头,因此也是目前最安全的两支队伍。 而在大家都未曾注意到的路边,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岔路口上的关卡,捏紧了手里的武器。 第132章 逃出上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血色梨园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后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血色梨园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