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妆》 楔子 女碑 三月春初,草长莺飞。 庭院前的桂树一夜间抽满新枝,嫩黄的叶芽上带着点点春雨,晶莹剔透的水珠放佛可以倒映出春日的模样。 这是庭院一年中最美的时节,新绿挂枝,万物复苏。 千依站在树下,抬头看透过叶子间的光影,在这个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一切都是那么静谧与安详。 这里是最接近过去的地方,古朴的老房子,屋檐下的手写的春联,雕刻着花纹及膝的门槛,正堂里供奉着廖氏历代妣考的神龛。 无一不庄严、端重。 几百年前的这里会是怎样的一副景象,而那时的老祖宗在过着哪样的生活? 是否是像爷爷奶奶这样,农忙时耕种,赋闲时种花?是否一样的会在三月春盛的好时节里,去摘一些蕨菜,烹一顿美味菜肴,一家人欢喜地坐在桌上吃饭。 千依时常会想这些,古时之于她,是万般期盼却又无法企及的存在。 三月也是族里祭祖挂青的时候,她这次随父亲回老家,也正是为了这件事情。 早晨吃过了早饭,就得随着族里几位爷爷一同去山上,曾经祖辈安歇的地方。 湘楚地界上的山大多秀美灵动,从屋后后山的山脚出发,待爬到了山头,隐匿在云层中的太阳忽放溢彩,眼前重峦叠嶂的翠绿山峰被渡上一层温润金光。 像极阳光底下一块块绵延不断铺陈在天地间的翡翠玉石。 果真是一方好山水,千依心想。 爷爷指着东南方向的山,说话时有丝微微的气喘:“再翻一座山,沿着那条路走,那里就葬着咱们家祖祖辈辈的人。” 闻言堂弟堂妹就要哭诉,千依一眼瞪过去,都乖乖地闭了嘴。 一行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 “从六百多年前得真公携妻儿来此大杨田定居后,我们这一支的人就都在这里居住,别看有时候吵架生事,山间邻里祖上都沾着亲。” “今年趁你们还都没有出去工作、读书,就带着你们去给先祖挂青,莫要将来我入土,你们这些小辈连家族的墓地都找不到。” 越过荆棘林后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爷爷苍老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在林子里显得格外绵长。 “做人最不能的就是忘本了!” 千依应在嘴上,记在心里,追上去问爷爷:“您说的得真公,我曾仔细地翻过族谱,据说他老人家当年是十里八方有名的医者,得真堂扬名一时?” “是啊。我们祖上不单出过神医,还曾出过翰林院侍讲、按察使、知府等,最高官拜正二品。那时从科举的士子不在少数,也是当时镇上有名的乡绅大族。” …… 听爷爷讲着流传下来的先祖逸事,竟浑然不觉山路的崎岖难走,很快就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廖氏祖坟。 印象里这样的地方都是阴冷怖人的,但这里不同,这里背靠大山地势平坦、面前有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溪流,柔和温暖的阳光能照耀到此处。 据爷爷说,这就是所说的风水好。 而历代廖氏先祖都长眠在此,护佑着子孙后代平安顺遂。 已经有几个叔父伯父在扫割坟头的杂草,千依持着一颗敬畏缅怀的心随爷爷往东面走去。 又跟着一一磕过头。 抬首时却偶然见到最东面那里,孤零零立着一座孤坟,上头已杂草丛生,长的已高至腰间,前面立着一块石碑。 她微有怔愣,好奇使然,已经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拿着柴刀将杂草仔仔细细地割完,千依跪在碑前为之擦拭。 这才见到碑上雕刻的娟秀工整的字迹,上书“廖氏女之墓”。 千依心头一动——祖训有云,族中女儿是不得葬入祖坟的。 怎么会有一廖氏女子葬在这里? 而石碑用料是上好的花岗岩制成,上面有少许地方缺落,像是有些年头了。 千依望着这石碑上面刻的字,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她好像是在哪里见过这字迹。 “依依姐,快来给曾祖父和高祖父磕头。”不远处的堂妹在喊她。 “来了。”千依连忙应道,站起身来向堂妹那边跑去,走开几步,却还是扭头看了石碑一眼,又行去堂妹那里。 “千澜姐姐,念娘好想你啊!” 谁在说话? 千依忽然脚步一顿,心跳都仿佛漏了一拍,她猛的回过头去,可入眼只有自己方才扫过的坟头…… “谁?是谁在说话?在这样的地方不要玩这样的恶作剧行不行?”千依望着那边,眼里有些不愉快。 “千澜姐姐……”声音似乎蕴含了些许哭腔,空灵婉转。 千依咽下口水,心头早已冉冉升起一股子骇人来。毕竟这是在祖坟,要说不害怕那决计是假的。 无论是谁,她决心不再搭理这人,旋即又转过身子去找爷爷他们。 却不想下一秒她忽然眼前一黑,直直栽向地面…… 第1章 永定年间 再度睁眼时,她看到天色低沉昏朦,像是要有雨落的样子。 刚才还晴空万里,这天变得可真快。 这时一阵疾风袭来,吹得不远处的树叶簌簌作响,随后传过来树叶落地的声音。 待风渐缓,她又听见一阵对话声入耳,听声音像是一男一女。 女娃声线稚嫩,有些尖锐,“千澜姐姐好生会躲懒,才一会儿功夫便又不见了人影,还有那么多稻子没割呢,改明儿我定要和兰姑姑说说这事儿!” 男子说话间有镰刀割稻子的声音夹杂,微有气喘,透着宠溺,“先别管你千澜姐姐,她在衙门里劳累,好容易过来休息,怎能拉着她做农活?” “倒是你啊念娘,祖父让你认的药材可认全乎了?兰姑姑教你的女红可学会了?” 女娃逐渐没了声响,想来是祖父让认的药材没认全,兰姑姑教的女红也还不会。 然则……千澜?念娘? 千依终于觉察出不对劲来。她猛的坐起,环顾四周,发觉自己身处之地哪里还是什么祖坟,而是在一块被收割完的稻田里,身后是高高垄起的稻草棚。 她凝神屏气,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绕过稻草棚去看后面的景象。 入眼只见一片片金黄的稻田顺着小河延伸到远处的峡冲里,小河旁栽种的柳树枯枝败叶,河风凛冽,已觉寒意。 稻田里有许多着装古意的人们,正弯着腰在田间辛勤劳作,孩提们的欢笑声清脆悦耳,互相在追赶嬉戏着。 属实是一幅美好真实的秋景图! 她有些怔忡。这一切……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当她少儿时也是这样跟小伙伴在田间打闹的,而这里的稻田和小河,也跟老家门前的一模一样。 可这些人是谁?他们所穿的衣裳,为何都是古时的衣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她穿越了? 正晃神的功夫,耳畔忽然又响起在墓地时听见的声音,依然空灵悠长。 她双眸骤然睁大,头痛欲裂,一连串前所未有的记忆在大脑里蹿出来,放佛决堤了的山坝,任由洪水滔天。 记忆中有艰苦、有杀戮、有温情,有风尘仆仆,更有背信弃义。 …… 如今是大楚永定三年,宝庆府珑汇县内。 地方确实是她老家,然而距离她所生活的现代足隔了六百年之久! 所以,她果真是穿越了?! 她从现代的廖千依,成了永定年间的赵千澜。 这是桩多么耸人听闻的事啊!居然确实发生在千依的身上,她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 既有曾经觉得古代无法企及如今却梦想成真的欣喜,又有来到这里她不晓得怎么回去见自己家人的感伤,还有对于自己是否是在做梦的怀疑,更有对将来既憧憬又害怕的复杂。 在田埂上坐了半晌她也没能缓过来。 直到方才说话的少年郎提着茶壶向她走来,犹如被石化了的千依才动了动,望着他挺拔的身影与俊朗的容貌,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这少年的称呼。 少年郎姓廖单名一个瑜字,是原主赵千澜的表哥,年十八,还未行冠礼也就还未取字,族里人都唤他一声“阿瑜”。 或许别人不知道,但是翻过族谱不下十次的千依十分清楚。 这位表哥将来会取字梅胤,他的父亲名为沺福,也正是原主的母亲赵廖氏的亲哥哥,他的祖父名为望赋,望赋公乃是杨田廖氏的开基始祖得真公的儿子。 所以也就是说,其实表哥是她隔了二十三代的老祖宗。 而现在,她得喊他老人家一声——表哥。 千依惶恐至极。 廖瑜将茶壶往她身旁一放,顺势也在田埂上坐下来,执壶给她倒了杯水,双手奉上,笑道:“我们家澜妹妹可不要太爱睡觉,当心日后嫁不出去喽!” 千依赔着笑,很是惶恐的接过老祖宗递过来的茶水,谢了又谢,小心翼翼地道:“您,您在田间辛苦一天,还是您先用吧!” 廖瑜笑着睨她,又将水接过来,呷了一口,说:“你干嘛?何时在我面前这么懂礼数了?” 千依有些赧然,“这么说……我平时都很无礼吗?” “那也不是,你只是不爱听我的话罢了。”廖瑜将杯里剩下的茶水喝尽,望向远处,“比如当初我让你别去县衙里供职,你一个姑娘家的去做捕快,整日不修边幅的,又风餐露宿,多累啊!为这事儿只怕姑姑还在恼着你吧?” 赵千澜原是京城簪缨世家延宁伯府的三姑娘,她的父亲赵绥是上一任的延宁伯爷,在去年以前,千澜还是全家人的心肝宝贝儿,在京城世家贵女当中都是排的上名号的。 然而去年西夏进犯,帝授以赵绥帅印,限期三月,诛贼人于天门关外。 楚军势如破竹,长驱直入,直捣敌军主营,更为大楚收复了边疆五座城池。可没能想贼人是击退了,但她的父亲却也永远的留在了边疆的漫天黄沙之中。 从赵绥殉国以后她们三房便势不如前,那时她的弟弟赵霁才八岁,伯爵府的一切事宜就交到了她的大伯父赵原手中。 赵廖氏被封了诰命,按理说就算赵绥身死,原主一家三口在延宁伯府的生计也该不会差。 偏生她为人温柔贤淑,性子十分温和,硬生生被逼着携儿带女离开了伯府,将府里中馈拱手送给了豺狼虎豹般的大伯父一家,继而带着他们一同来了宝庆府依附外祖家生活。 这事上要强的千澜和母亲吵了一架,到现在母女二人的心结都还没打开。 三月前因为县衙招收捕快,千澜因父亲从小教习武艺入选,廖氏为了这事又和她吵了一架,到现在都还没和她好好的说过话。 想到这里千依沉了口气在心间。 千澜的母亲和她妈妈简直是不同世界的同一个妈。 要是千依犯了错,她妈妈也能一个星期不理她,她起初还会赔笑脸,后来碰壁几次后遇到类似事情就只敢自己躲开了。 可这时反而要说她闹小脾气,是她任性,连自己的妈妈都不搭理。 ……在这件事上她和千澜很能有共鸣。 因此在回复廖瑜的话时,都显得戾气很足,十分自然:“还恼着我呢,我也没敢去她面前晃悠。” 第2章 不会骑马 廖瑜侧目看她一眼,又抬首去看天色,拍拍她的肩膀,劝道:“母女间哪里有隔夜仇?你回去好好和她说话,该认错就认错,若是姑姑错了,你也需得指点出来啊!” “有什么事说开来了,就都不叫事了。若你们还要僵持着,担心惊动祖父。” 当年她那些同学也都是这样劝她的,可是放在她身上压根儿没用! 但听到他说要请望赋公过来调解他外孙女与女儿的矛盾,她又觉得这事儿并非很棘手。 “您说笑了,哪能请外祖父他老人家出面呢!我这就回去和母亲把话都说清楚。” “这才是咱们家的好姑娘嘛。”廖瑜深觉欣慰,又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道:“祖父说叫你今夜同去吃晚饭,我娘烧了你爱吃的酱猪肘子。” 难得原主和她都爱吃这道菜……不过千依却还没准备好该怎么去和一桌老祖宗用饭,如今她脑袋沉的很,只怕得回去好好理理原主那些记忆。 于是委婉地回绝了他,并且言明自己身子不太舒服,要回去休息。 廖瑜见她脸色确实不好,也就没有坚持,站起来将束在腰间的长袍放下,又认真的掸了掸灰尘,才将茶壶拾起,朝她说道:“这会儿也不早了,祖父来老宅时套了马车,我借花献佛,送送你吧!” 得真公留下来的医馆建在珑汇县,为了行医方便就在得真堂旁边置办了一套三进的宅院,一家人都住在那里。 只会在农忙时才会让家里的子弟带着人过来老家插秧收稻谷,平日里都有专门请来的人照看稻田。 原本望赋公的意思是想让女儿和外孙三人都住在廖府,但赵廖氏怕叨扰娘家太多,住过几天后就用自己的嫁妆银子在县里买下一个带院子的一进屋子。 在原主的记忆里,要从老宅回到县上的她家,唯有翻过许多座山,跋涉七八里山路才能到。 千依以她高中以后就没及过格的数学掐指那么一算,发现两地间隔了差不多有四千米远。 这要自己个走回去怕是腿要废。 显然与独自跋涉回家相比,和老祖宗同乘一辆马车就显得不那么令人惶恐了。 她点头应下,学着电视剧里那些潇洒的侠客抱了抱拳,“多谢……您。” 廖瑜没好气的笑了一下,“在村口那小桥上等着我!” 千依自然得照做,提起裙摆就往记忆里的小桥那里走。 她身上穿的是一身玫红色的直裰,腰间配着朱色腰带,这类衣裳大多是男子装扮,原主因在衙门当差,所以时常这样穿。 她的身量比较娇小,应当是随了廖氏这个南方人的特点,却又不失她父亲身上那一股子武将的凌厉,这样的一身衣裳穿在她身上倒有种浑然天成的侠意在里面。 很快到了廖瑜说的小桥那里。 那座小桥是典型的石拱桥,不大很窄,才能通两人齐肩走过,桥边长着不知名的杂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河里的水清澈见底,里面有什么都能看清楚,反倒千依现在趴在河边妄图看清自己的脸,却只能看到个大概。 依稀可见这是一张水灵秀气的脸,虽不那么国色天香倾城貌美,但贵在干净清秀,鹅子脸、杏花眼、柳叶眉。 若说有美人面若牡丹般娇艳,那她这就叫菡萏一样的清雅。 千依不太清楚古人是哪样的审美,但在她眼里千澜长成这样也就算是一个美人了。 她这里正趴在河畔看的兴起,身后就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廖瑜骑在马上喊她“千澜”。 千依听见声响从地上爬起来,顺势拍拍衣裳上沾染的灰尘才转身看过去。 这一看,却险些将自己的眼珠子给瞪下来。只见她那老祖宗表哥骑着高头大马,旁边还牵了匹小马,满脸笑意的朝她行过来。 她脸上的笑以看得见的速度沉下去。 说好的马车呢?她不会骑马啊! 终于廖瑜行至她面前,把小马的马绳递给她,话里略带歉意:“府里马车的车轱辘不知怎么损坏了,就只能委屈你骑马回去了。” 这好比一个霹雳重重地砸在千依身上。说实话别的东西都可以装,例如千澜会武功,千依也是从八岁起到大学毕业,学了十多年武术的,甚至在武馆里混出了个大师姐来。 虽说她学武只是为了应付高考,但对付区区小毛贼已是绰绰有余,所以千澜衙门里的工作她有信心干下去。 然而马这个生灵它并不是像小毛驴一样坐上去就能骑的。 她得学才能学的会,毕竟骑上去的是她而不是原来的千澜。 廖瑜见她迟迟不接马绳,心里开始觉得奇怪,“你怎么了?快接着啊,不然待会儿天黑了路可就不好走了。” 千依低头看着脚尖不回话。 她不会骑就是不会骑,就算天黑路不好走她也还是不会。 可她也没办法解释一个人为何早间会骑马下晌就不会了。 “我,”她终于还是开口说了谎,“我那个方才在河边把脚崴了,现下走不动道。” 廖瑜闻言英眉蹙起,下了马走向她,“伤的怎么样?我给你看看。怎么那么不小心啊!” “不不不。”千依瞬间急了,“不用不用,就是崴了脚,没什么要紧的,我们干捕快这一行,身上要没个什么小伤都不能够,您别担心。” “真没事?”廖瑜眯眼瞅着她,显然是不信。 “真没事儿!嘿嘿,真的。” “那行吧。”他叹了口气,“马驮着你,我牵着马,等到了医馆,再让爹爹给你拿副膏药贴着吧!” 千依想了下,这样也好。 于是由他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向那匹小胖马。 这里上了马背,一时间视野都开阔了。 千依没能想有一日她也能骑马看遍路上的石子坑,兴奋之余又有些忐忑。 万一小胖马踩着石子坑崴了脚该怎么办? 可却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原本安稳的在路上走着,千依也从担心中寻得几丝安逸,渐渐的马绳没拽那么紧了,身子也没驼那么低了。 在某个转弯后小胖马却忽然一个踉跄,险些让千依栽落。她大惊,急忙俯身紧紧的抱上了马脖子。 同行的廖瑜也被这突然的意外吓得有点乱了阵脚。 第3章 马惊之险 下一瞬,就见那胖马有如离弦之箭一样窜了出去,伴随着千澜一阵呼天喊地。 廖瑜目瞪口呆,抓马绳的动作还在维持中,眼下这状况他也是第一次遇见,属实没那么快反应过来。 “救命啊!救命…”千澜的喊声简直撕心裂肺,小胖马看着体态丰腴,行动却很是灵敏,一路上嘶吼蹦跶,看上去十分激动。 千澜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的酸痛,秋风瑟瑟地直往她脸上招呼,唯有使出期末考试后搬书的力气抱着马脖子,才没有让自己被颠下去。 可越抱紧它的脖子,它就越亢奋。这时候的千澜眼里脑中都是绝望,豆大的眼泪还没落下来就已被风刮了回去。 余光瞥到身后那呆站在原地的廖瑜,千澜更加绝望了,在马背上语无伦次地大吼:“兄弟,兄弟你愣着干嘛?我不会骑马,我真不会啊!” “不是,你这老祖宗做的可不厚道,人命关天啊啊啊大兄弟。” 这一吼终于喊醒了廖某人,他飞快上马,不停蹄地往千澜这里骑来。 看到他的身影,千澜总算把心落了落,但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一刻都不敢松开小胖马的脖子。 正值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不晓得从哪方跃过来一位公子,稳当地落在千澜身后,并传来一股浅浅地白芷香。 她只觉一只大手揽过自己的腰身,带起自己的同时,他又抓过马绳向后一拉,双腿夹紧马腹。 随着小胖马前蹄抬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叫声过后,千澜安然无恙地站到了地上,她被风刮回去的眼泪才没忍住又都重新流了出来。 “我的妈呀!往后我都不碰马了,这也太可怕了,差点儿,差点儿小命都没了。”她拽着身后那人的手臂,霎时间哭成了个泪人。 听见她哭声洪亮,可见应该没什么内伤,廖瑜松了口气,他朝千澜身后那锦袍公子抱拳:“多谢阁下仗义相救舍妹。” 道了谢才敢抬起头打量面前的人。 只见其人锦衣玉袍,眉如墨画,面若刀削,容貌顶好先放一边不论,单是他身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就已经十分少见了。 若没有他家妹妹在旁边痛哭流涕煞风景的话,无论怎么看,这位长身玉立的公子都是一副山水画。 他赶紧把千澜拉了过来,略带歉意地又施一礼,“公子见谅,舍妹让您见笑了,在下廖瑜,这是我家表妹千澜。不知公子贵姓?” 沈寂略带嫌弃的目光绕了千澜一圈,最后回到自己衣袖这里,有些不自然的抿起唇,却还是将手负到身后。向廖瑜颔首,“免贵姓沈,沈寂。” “原来是沈公子,今日您的大恩大德在下及表妹都不敢相忘,您若方便,在下想请您到家中小坐,我好设宴款待,聊表心意。”他看到停在路边的马车,车头还坐着一个玄衣小厮,猜到他也是要去县上。 “廖公子客气,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设宴与小坐就免了,我还有要事在身怕不得耽搁,就先辞过二位。”说罢折身要走。 廖瑜刚想唤住他,怎料千澜首先拽住了人家的衣袖,并道:“兄弟,啊不公子,您留步。” 沈寂停下步子,扭头看向她,目光清冷:“姑娘还有何事?” 千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公子您看方才这事儿多么危急,恐怕这辈子我都不怎么敢骑马了,可眼下我和表哥又着急回家,这里离珑汇县城还有那么远,走路回去只怕走到半夜也不能到。” “所以呢?”沈寂把衣袖从她手里扯过来,抬眼瞅着她。 “就是那个,”千澜指指那边的马车,“您那马车这么大,不知可否载小女子一程呀?” 不及他回答,她又急急补上一句:“哪怕是和赶车那小哥一起也是可以的,还望公子成全,多谢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此生难忘,来世愿结草携环以报君恩。” 她们学武的人别的没有,江湖道义这一点师父还是教过的,所谓你滴答滴答我,我必然要哗啦哗啦你。这是民族美德不能忘! 沈寂目光沉沉地看了她半晌,说道:“上车吧!” 千澜闻言又将他谢了谢,扭头去看廖瑜。 廖瑜也正好看过来,笑道:“我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 千澜才喜滋滋地跟着沈寂朝马车走去,上车前先和车头坐着的小厮打招呼,“小女子姓赵,名为千澜,小哥怎么称呼?” “回姑娘的话,我叫近墨。”说完近墨把自己往旁边挪了挪,面上的笑十分职业。 这时沈寂已上了马车,听到她的话时眉头微蹙。 赵千澜?延宁伯府的三姑娘么? 当年在京城世家贵女里面赵三姑娘也算小有名气,听闻她那一曲剑舞令人瞩目,身姿英勇又不失女子的风华婉约。 没能想今日却变成了现下的狼狈模样,实在造化弄人。 说起来他们两个还算是故人,不过看她这样子,也应该是记不起自己了。 毕竟那件事也已经过去了那么些年,况且她不是从来都没能把自己认出来不是么?在她心里,冒着九死一生去救人的是他大哥,随后满心想嫁的人还是大哥。 她赵千澜从来都不曾将他放在眼里。 而他沈寂也只不过是沈府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弃子,他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给他那表里不一的大哥做配。 那样的一家人令他恶心!那样的一个京城更令人难以喘息。 车外传来千澜和廖瑜两人的说话声,清脆地如同铃铛一般的声音随着马车声传入他耳中。 他犹如再次看到当年那个在水中沉浮的小姑娘,高声呼喊着救命,也仿佛看到了那一个不谙世事的自己。 或许那时候没有救赵千澜,自己的母亲可能就不会死吧。 他终于缓缓地叹了口气,无力地斜靠在锦缎缝制的靠垫上,闭上了像能装下星辰河海的双眸。 想来也好笑,上月去相国寺祈愿,和那寺里唯一一个爱酒成痴的和尚济安促膝谈心。 济安说,“沈寂沈寂,寂者,孑然一身、孤独终老之意。施主命数主西南面,却又近水,向楚地而行,能遇到您命里的贵人。” 他醉酒后说的话,醉酒的他却当了真。 第4章 花街遇刺 夜幕悄然而至,道路两旁的稻田里遍地蛙鸣,一行人也终于在天色全黑时抵达珑汇。 县城里大多数的街道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寂静无声,只有南街那里有几家勾栏瓦舍还是喧闹的模样。 偏偏从杨田通往县城的这条路就得经过南街。 因此无可避免的要沾染些脂粉气。 车头近墨抓着马鞭赶马,神色肃然,目光灼灼的看着这些装扮地花枝招展的女子,眉间蹙成了一个川字。 千澜原本因头痛以及不适应而犯着困,现下倒显得很是兴奋。 她在现代活了二十几年,别说古代这勾栏瓦舍的模样只是在电视剧中见过了,就连那灯红酒绿的酒吧或是夜总会她也没有进去看过一次的。 眼下站在她面前舞着团扇娇声乎着“大爷”或是“公子”的,可都是些活生生的人呀! 廖瑜在三人中显得最是刚正不阿,打马从花街走过竟然还能目不斜视,千澜觉得她这老祖宗表哥是个人物。 但对于她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家在见到青楼后高兴成这样,廖瑜和近墨也都搞不懂。 廖瑜黑着脸拍拍她的肩膀,小声提醒道:“千澜,请克制点你的目光,别老往人家身上瞧!” 千澜把目光从门口那穿黄色纱衣的姑娘身上移回来,不解的看向他,又看了眼近墨,问道:“我眼神有那么明显吗?” 近墨嘁了一声,没理她。 “你认为不明显吗?”廖瑜在心里翻白眼。 “好吧!”千澜努努嘴巴,只能靠上车壁目视前方。 不过兴奋归兴奋,她却也觉得惋惜。 像京城那样繁华的地方有的勾栏多是一些舞琴奏乐的卖艺女子。这类女子容貌姣好,学识不缺,修养也高,不过只是碍于一个出身所以才在烟柳之地谋生存罢了。 但珑汇这样小地方的勾栏,却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当然这些都是原主心里的想法,刚好千澜在这事上和她又很有共鸣。 在坊中姑娘向着近墨抛了三次媚眼并唤了两声公子之后,马车里传来沈寂压低的声音:“近墨,快些赶马!” “是,公子。” 近墨这里挥动马鞭,马儿才刚要迈开腿跑起来,未料想从右前方传来怒不可遏的一声:“赵千澜你这腌臜婆娘,拿命来。” 千澜被他的吼声震慑住,待反应过来就只见到一把泛着寒意的匕首反照过屋檐橘红的光芒,晃了一下她的眼。 她迟疑片刻后,翻身要躲,车内的沈寂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上她衣裳的后领,再用力一扯,千澜就像半岁大的娃娃般被他轻而易举地提进了马车。 与此同时一只茶杯自车内飞出,半点不差的砸在刺客手上,匕首也应声而落。 千澜立即对他肃然起敬,心道这兄弟居然能单手把自己提进来,可见臂力十分惊人。 想起从前那些抱她一下都要手酸好久的男朋友,她觉得沈寂算是第一个没有侮辱她的体重的人! 都是百来斤的人,说谁胖又夸谁瘦呢真的是。 她嘴角含笑向沈寂道了谢,话里话外略显讨好:“多谢沈公子再次出手相助,呵呵,您人真好,武功也好,屡次救我于水火,着实是位大善之人啊。” 沈寂对她这道谢的方式并不是很受用,只端着茶盏吃茶,没搭理她。 车外很快传来那刺客的破口大骂,很是难听,“赵千澜你这歹妇草菅人命,定会不得好死,只求来日下十八层阿鼻地狱。” “恶心人的东西,当你京城来就可以罔顾理法律例冤枉好人么?我今日未能杀的了你,来日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你若有良心,那便自戕谢罪,好让被你所害的人泉下有知,能够安歇。” 听到这里千澜彻底沉了脸,这老匹夫说的是她草菅人命冤枉人?可她在脑袋里想了个遍也不记得赵千澜办的哪件案子有差错,抓的哪个犯人没有罪啊。 既然原主未曾冤枉过别人,那么别人也休想靠几句子虚乌有的话来给她扣罪名。 她一把从车内蹿出来,指着被近墨钳制住的刺客,怒道:“你住嘴。” 继而跳下马车走向他,上下左右前的打量,来人相貌堂堂,一身文人打扮极富诗书气,千澜有些愕然,刺客居然是位书生! 然而她并没有关于眼前这刺客的半点记忆。于是又折身看向马车旁站着的廖瑜,问道:“表…哥您,可知道这人是谁?” 廖瑜现下有些双腿发软,听到千澜问他,才攀着车辕挪过来点,仔细看过后摇了头,“我不认得,也从来不记得你认得。” 千澜看回来,目光迸发出寒意:“所以你谁啊?我们认识么?” 刺客咬牙瞪着她,眼底好比冒着火:“你并不认得我,但我认识你,你哪怕化作了灰我都认得你。” 说完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近墨再次摁了下去。 千澜哈了一声,觉得眼前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你既说我不认得你,你为何又要大晚上跑来杀我?我俩个之间什么仇什么怨啊? “难道只因为你认得我就要杀我么?那这珑汇县认识我赵千澜的人多了去了,若人人像你这样,那我可没这么多条命去死。” “你一不告诉我你是谁,二不说我冤枉了谁,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举着匕首来要我的命,你不觉得过分了点么?” 这时周旁看把戏的人群里走出一个着藕荷色纱裙的妇人,约三十有几,脸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皱纹,身态却依然婀娜。 妇人掩嘴轻笑了下,说道:“赵捕快莫气恼,此人奴家认得,乃是十里铺乡的周秀才,与不日前犯人命官司的王家三哥儿王绪交好。” 说起这位王家公子王绪……千澜脑中倒还真有印象。 若真要提这事儿,还得追溯到上月初十那天晚上,犹记当夜月黑风高,小巷里狗吠声不绝于耳…… 珑汇县的治安不好已经不是一两年了,时常会发生些偷鸡摸狗之事令人忧心,典史大人无法,只好每夜安排两个衙差去街上巡逻。 这日恰好轮到千澜与同在衙门供职的伍六七当值。 第5章 命案经过 伍六七其人有些呆愣,能在县衙里做事全要仰仗他那做县丞的叔叔。 当日夜里本来两人抱着朴刀走在大街上,好生的商量明日早饭去哪里吃。 正说到了鱼粥这里,忽听某处巷子里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随后只见一个乌黑的人影逃蹿出来,脚步看上去十分慌乱。 伍六七正在观望,赵千澜就已经捡了个小石子向那人抛了过去。 “哎呦。”正中其腿,令那人栽了个大跟头。 两人走过去,见是一名又脏又乱的乞儿,面上尽是泥垢,只剩下那双眼睛还算清亮。 赵千澜打量他几眼,问道:“怎么回事?” 乞儿浑身打着颤栗,嘴里牙齿早已上下打架,极恐慌的望着面前一左一右门神似的两名捕快,片刻后哭的泣不成声,“官,官爷,杀人了,巷子里杀人了。” 两人闻言,拔腿往深巷里跑去,果然见巷子尽头那里似跪着一个人。 伍六七这次难得迅敏了一次,先千澜一步走入小巷里,当走近看清尸体时,他差点没自戳双眼。 立即就转过身躯,步子不停地向外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去抓那乞儿回县衙,然后马上带人过来,你且等着。” 千澜背对着他,渐渐红了双眼。 死者是一名女子,约二八之年,生的肤白貌美。死时跪坐在地上,身后靠着墙,让伍六七恨不得自戳双眼的原因是,尸首居然一丝不挂地跪靠在那儿。 粗略一看,尸体浑身都是紫红伤痕,生前几乎是受尽了凌辱,胸口处扎着一把短柄的匕首,此刻还向下淌着血。 此情此景之下,千澜同为女子心里难免悲愤,泪水夺眶而出。 她将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脱下,为尸首勉强遮了羞,然后跃上了墙头。 四处除却此起彼伏的犬吠,并未见得有人出没。 她站在墙头,清冷的月光照下,放佛在人间铺就了一地银霜。 墙头之下是死不瞑目的尸体,墙外是狗叫……说实话,这副诡谲景象要说不骇人那是假的。 好在伍六七别的不行,跑东跑西传消息的能力却不弱。 约过了一盏茶的时候,巷口就出现举着火把的一队人,正是衙门里的同僚,为首的那人正是珑汇县典史杨衡。 “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俩不是在巡逻吗,怎么还出了这样的事?”杨衡生的憨厚,发起怒来也有种莫名的喜感。 他手指着千澜和伍六七,气得八字胡都抖起来,最终咬牙一叹,吩咐身后的衙差将尸首带回义庄。 又对千澜二人道:“你们巡逻不力,这案子若不快些查清,还死者一个公道的话,我让你们俩去刷马厩!” 在他俩当值的时候出了命案,他们两个自然也讨不得好。 衙门这活儿累是累了点,但知县大人念着千澜武功尚可,人又机敏,而且是延宁伯府的嫡姑娘,因此很是看重她。 她每日有十二文钱的进账,加上偶尔遇上佳节衙门都会加钱,抓到犯人也都会按规格给赏钱,维持她们一家人的生计是绰绰有余了。 挣银子之余还能抓贼办案为民除害,这么一份差事,自然不能弃开。 何况这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千澜看了眼尸首,心里很不是滋味。 珑汇县数年间未曾出过命案,而今出了桩这么大的案子,消息一夜间就传遍了全县。 到了东边天色渐渐破晓,衙门前忽然来了对互相搀扶的夫妻,自言姓田,是西坊中人。 夫妇二人身穿麻衣,衣裳上打了许多补丁,可见家中并不富裕,头发微白,面容憔悴,约已年过不惑。 妇人说他家的闺女今早醒来不见了踪影,又听到传得沸沸扬扬的命案,二人落不下心,前来报官。 谁料到了义庄,掀开白布一看,那毫无生机、惨不忍睹的姑娘,正是他们的女儿田月娘。 田娘子当场晕了过去,田老丈也脸色煞白,浑身因悲伤而打起颤栗来。 后来招田氏夫妇去衙门问话,却被告知月娘生的貌美,更是温顺,平日里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在家中绣些手帕让田夫人拿去卖来补贴家用,哪里会招惹得罪什么人? 因之前审讯乞儿时,他曾说过自己只看清了凶手是一名身高约七尺的男子,身穿竹青暗纹直裰,料子是他未曾见过的。 案子到这里陷入了僵持。 于是只好从杀害月娘的那把匕首查起,千澜同伍六七两个人挨个问县里的铁匠铺,三日之后终于在西坊一家铁匠铺里找到了锻造这把匕首的师父。 “这个啊我认得,三个月前王府的小公子,王绪他派人过来让做的。”铁匠拿着匕首观摩几眼,说道。 千澜道:“你如何能确定这是王绪让你做的?” “这匕首下面有个机关。”铁匠找到刀柄的一处凹陷,一把摁下去,果然见到里面一根拇指长的银针*出来。 “官爷您看,”他把匕首递回给伍六七,继续道:“里头一共两根银针,那时候王公子出手大方,给足了银子,我耗时小半月才做成,记得特别清楚。” 恰好这时乞丐也到了县衙,指证是王绪杀的人。 如此一来人证物证就都齐全了,杨衡连忙带着人去捉拿王绪,事后又在他柜子里发现了沾染上血迹的竹青色暗纹直裰。 再加铁证一件,表面看上去人确实是王绪杀的无疑。 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也无法让知县大人收回递上提刑按察使司的折子,更改变不了他将要被秋后处决的事实。 算算日子,王绪被处决正是七日之后。 …… 脑子里把事情的经过琢磨了一遍,千澜看出这案子的许多可疑之处。 比如王绪与田月娘虽然都是同住西坊,但两家没有任何矛盾,怎么说王绪都没有杀田月娘的动机。 凶手能把月娘从家里带走而不被田氏夫妇发觉,可见是个身形健壮或会武功的男子。 王绪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莫说让他扛个姑娘跑路,就是让他从家里走到春香楼都要嫌累,这么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杀的了月娘。 而且他自始至终都不曾说出自己的作案过程。 第6章 佥事大人 就这么定了罪确实有点儿草率。 可是在这件事情上,千澜她做了什么? 就算王绪真是清白的,一来栽赃他的是凶手不是她赵千澜,再来定他罪的是知县大人也不是她赵千澜,指证王绪的是那乞儿还不是她赵千澜。 就算要怪罪她不该查这个案子吧,那不也还有伍六七的份吗? 这厮现在举着匕首来要她的命?是不是脑子有坑? 她招谁惹谁了真的是…… 想到这里她就觉得气愤,当下问出了口:“周秀才对吧?诶我就纳了闷了,王绪杀人这罪是知县大人给定的,就算他被冤枉了,你去县衙门前击鼓鸣冤不就行了。” “你有何理由跑来杀我,莫不是觉得我一介女子好欺负?” 周秀才像被说中了心思一样低下了头,面上逐渐有红晕升起。 千澜看他模样已经全都明白了,得!敢情还真是觉得她一个姑娘家的好欺负。 这时沈寂从马车上下来,负手走到千澜身边,清冷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周秀才,面色十分阴寒。 “当街行凶,阁下好大的胆子!” 他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却将离他最近的千澜吓得一哆嗦。 别的不说只看他这份气场就已经要比知县大人强许多了! 周秀才抬首望着眼前的人,也有所懵神。 稍顿,沈寂看向千澜:“听赵捕快的话头,像是贵地有所冤案,以至于读圣贤书的秀才会当街拿匕首刺杀衙门中人?” 千澜怔忡片刻,看了四下看热闹的人几眼,有点尴尬:“这个,这个有没有冤案这个事,还需细查,不好断言。” “这么说也还是有没查清的案子?”他睨着千澜。 千澜道:“这人说的命案,一切证据似乎都有,可就是犯案的人不认罪,知县大人已将案子移交府衙,上面下文书给王绪定了罪。” 其实案件始末如何她也不能十分明确,毕竟她才来这里,还没来得及适应,现下仅能凭原主的记忆回答他的话。 “犯人可签字画押了?怎么画的押?可曾用刑?”沈寂又问。 不及千澜说话,周秀才首先激动起来,恶狠狠瞪着她,咬牙切齿道:“就算签字画押了,也都是被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强刑逼供的!” “住嘴!”她呵斥一声,随后又向沈寂抱拳道:“沈公子,虽然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但官府办事,别人打听总归不好。” 这案子有她参与查办确实没错,但审讯这事儿都是杨衡和伍六七干的,又没上公堂,压根就没让她看见。 不怪她不说,只是再问下去,她确实也答不上来! 沈寂却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玄黑的令牌,移到赵千澜面前,冷冷道:“不知赵捕快现在觉得本官有没有资格过问县衙里的事?” 千澜凑近去看他手里的令牌,只见上书笔墨横姿的十个字:提刑按察使司佥事,沈寂。 这这这! 提刑按察使司佥事……正五品官职,这可是知县大人见着了都得作揖行礼的人啊。 千澜震惊了。 没能想她恩人这么大来头。说起来就算自己答应帮王绪申冤,可府衙都过了目盖了章的案子她该怎么翻案? 眼下便来了位佥事大人。 她做不到此事,但沈寂一定可以! 当下急忙陪笑,施礼道:“卑职参见沈大人,呵呵,大人说的什么话,那肯定得有啊!” 沈寂收了令牌,眼底闪过一丝怪异,不解地看了她一眼,转而向近墨道:“将此人带去县衙。” 千澜自然要陪着一起去的,只能托廖瑜帮忙回去和廖氏打声招呼。 廖瑜却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一旁,“我有些事情要同你说,明日忙完了来得真堂找我。” 千澜凝眸,“您找我什么事?” “明日再说,你可记得一定要来。” …… 马车驶过万家寂巷,终于抵达县衙。 照例是有两位兄弟在门口守着,因看到千澜,于是没多做阻挠。 经过院里栽了槐树的甬道,过了仪门就到了大堂所在。而此时知县曾有才正坐在案前打盹,典史杨衡和县丞伍云天则在下首看状纸。 略看滴漏,现在是戌时,差不多七点的样子,入秋后白昼缩短,这个时辰早就夜幕降临,通常县衙是在申末下衙,今日倒还有许多人没离开。 千澜站在门下敲了敲,屋内三人闻见声响看过来。 屋外立着四人,为首那个穿玫红直裰的姑娘他们都认得,最旁边那个布衣公子瞧着眼熟显然是珑汇本地人。 唯有中间那位身穿锦衣的公子,想来就是他们仨儿要等的人了。 曾有才瞬间睡意全无,精神抖擞,从案台那儿就开始作揖,“不知阁下可是沈寂沈大人?” “正是在下。”沈寂微微颔首,随后笑了下。 “沈大人快请进来坐,快请快请。”把人迎进来,曾有才又叮嘱千澜下去张罗茶水与酒菜。 千澜看到他一张嘴恨不得咧到耳朵后的巴结模样,就觉得辣眼睛,转身去了灶间。 从大堂出来顺着檐廊向左拐,穿过仪门旁边的小门就到了监狱所在,膳房就设在监狱前头。 千澜到了那里,先和厨子李叔说明是知县大人用以招待长官的酒菜,请务必尽心。 李叔素来对千澜很好,她来说话大多是笑脸相迎。 “今日难得休沐一天,你怎么大晚上的又来了衙门?”李叔一面剖着鱼,侧首问她。 千澜正满屋子找东西吃,“回来路上遇见了提刑按察使司的沈佥事,还有幸被他救了性命,这便随他回了县衙。李叔,你这儿还有剩下的馒头什么的么?我没吃晚饭,饿的胃疼。” 说话的功夫,李叔手里的鱼已经剖好,将鱼放在碟子上加料酒腌制,他又切起了葱段。 “你等等,我把这葱切了给你下碗面。” “好嘞,谢谢叔啊!”千澜笑着道谢,走到外间临窗的地方坐下。 等到李叔把面做好端出来,却发现她已经靠着墙睡了过去。 “嘿,才去田间割了一天稻子就累成这样,到底还是个小姑娘。”李叔笑着摇头,伸手抻她的肩,“醒醒啊,别在这睡着担心着凉了哟,赵捕快!” “还睡这么沉,这得多累啊!” 正好这时候伍六七从外面进来,他今日也休沐,所以身上穿的是常服,方才路过外边看见千澜在这儿,于是才走了进来。 “李叔,还没下衙呢?” “你来得正好。”李叔把面碗搁桌上,望向他:“这丫头今天估计累着了,你把她背到吏舍里去,在这儿睡铁定着凉。再把这碗面吃了,要不然倒了浪费。” “别,李叔我吃过晚饭了呀!” “再吃一次。” 第7章 下毒害人? 千澜是延宁伯府的嫡女这事儿在衙门只有知县几位大人并伍六七知道,因此给她独自安排了小院以供休整,她虽然不常住在那里,但房里用具也一应俱全。 不过就是位置很偏僻,在县衙三堂后面的西厅,临近税库那里。 意思就是伍六七得把千澜从最前面的膳房背到最后面的花厅。 ……早知道他就不进来了。 千澜这一觉睡得极深,到了后半夜才大汗淋漓地醒过来。 期间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从原主赵千澜出生,到伯府众人对她假惺惺的好,再到她的父亲赵绥战死沙场的悲伤,最终那些所谓的亲人一个个无情翻脸,廖氏带着他们姐弟二人来了珑汇。 这一切千澜在梦里都事无巨细的经历了一边。 她有些怔忡,静坐在床榻上缓神。屋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都说各自的人生都有各自的过法,谁也不能干涉谁。那她这算是什么? 毋庸置疑地,她感受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半辈子,而且很有可能要继续以这个人的身份生活下去。 替她赡养孤母与幼弟,替她完成之前不曾完成的事,比如重新回到京城延宁伯府去,拿回所有属于他们家的东西。 又比如退掉那一门她死都不愿意嫁的婚事。 以及代替她做这个表面是县衙里一个下九流的女捕快,实则是伯爵府贵女的赵千澜。这一点她并非很理解原主,她既然身负武功,那么开个武馆赚钱不香吗? 干嘛要舍下身份来做捕快! 还有一点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是自己来到这里,而真正的赵千澜去了哪里? 想及她穿越前所见到的葬着廖家女的孤坟,难道是因为那一个名唤念娘的女子? 原主的记忆里是有念娘的名字的,她是廖瑜的亲妹妹,廖氏的亲侄女,曾与千澜见过数面,可她脑海中却想不起来这个姑娘的相貌,好像有关念娘这一块记忆都被人抹去了一样,这太奇怪了。 穿越这种事情本来也是天方夜谭,既然能真实发生在她的身上,另外的事情似乎也就不那么骇人听闻了。 算了算了,眼下那种费脑筋的事情先不想,身为一个普通二本学校毕业的人,太复杂的东西她也想不出来。 下了榻趿鞋去桌上找水喝,顺便揉了揉肚子,想起来昨晚李叔那碗面自己见都没见着就睡死过去。 到了现在她早已是饿的脚底发慌,两眼冒星了。 这里喝过了水,她仔细穿好鞋,又闻到身上一股难闻的酸臭味,昨日原主在田间辛勤劳作,下晌自己又在马背上被吓出一身冷汗。 有这个味道实属正常。 这间屋子供原主偶尔休憩用,所以柜子里也备着几身换洗的衣裳,她正准备去柜子里找件出来换上,屋外就传来一阵暴躁的敲门声。 下一瞬就有几个衙役破门而入,皆是一袭捕快服加身,面目凶神恶煞。 千澜一怔,茫然的目光将几人看了一圈,见都认识,遂抱着衣服向他们拱拱手,“几位兄弟来得早啊,是有案子了么?你们且出去等等,我换身衣裳就来。” 当头那位叫阿成,素来不待见千澜在衙门里所受的各种特权,更看不上她一个姑娘家的出来抛头露面。 当即冷哼一声,“赵捕快要换衣裳,那就将牢狱里囚犯的衣裳换上吧!” 听到这里千澜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有人状告你下毒毒害一名孩童,随我们走一趟。” 此话一出,千澜愣了,挥手打开要来绑她的两个人,高声道:“你们给我等会儿!让我想想。” “我怎么不记得有过这么个事儿,你们搞错了吧?阿成,我虽然与你不对付,但污蔑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阿成冷笑道:“我污蔑你?赵捕快可真看得起我,那孩子的父母亲一大早就跑来衙门前哭喊,这会儿怕是已经传遍了,我可没那个本领能污蔑得了你。” “还有什么话,都留到公堂上和知县大人说吧!来人,带走。” 半刻钟后,千澜被绑来了公堂之上。 此时的大堂里,沈寂和杨衡分坐在左右两旁,都身着常服,面色如常。三班衙役两厢伺候,伍六七站在最前面正一脸担忧的望着她。 堂下跪着一男一女,穿布衣,两相依偎哭得兴起,而他们身后是据说已被千澜下毒毒死的孩子尸首。 大堂外的月台站着一些看热闹的人,见到千澜被押解出来,刹那间群情激昂,有指着千澜骂毒妇的,有向里面啐唾沫的。 当然,那些准备丢菜叶子的在行动之前就已被衙役给请了出去。 堂役击堂鼓三声,齐声高叫“升堂”。身穿缀鸂鶒深绿色官服的曾有才从暖阁东门出来,在大堂上落了座。 声音渐歇,千澜正在踌躇自己需不需要下跪,曾有才便就醒木一拍,高声道:“堂下所跪何人?所为何事?还不速速招来。” 那男子就道:“草民孙全,杨田村人氏,家住城中吉安巷,此来是为状告县衙捕快赵千澜,下毒毒害草民唯一的儿子,求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啊!” 千澜觉得这名字好耳熟,凑近几分一看,果然这人她认得,正是廖家老宅旁边那户人家,她理应要喊一声全叔的。 昨日孙全还曾为她外祖家帮忙割稻子,一日工钱都有六文呢!怎么今天就跑来说她下毒害死他儿子了? 曾有才又看向她,见她还被绑着,于是眼神示意伍六七给她松绑。 阿成那小子果真是不待见千澜,绳子绑地也忒紧了,才这么一会儿就勒的她手腕疼,松了绑后她先瞪了阿成一眼,才向曾有才跪下去。 “青天大老爷明察,人不是卑职毒害的。” 孙全的妻子闻言大怒,指着她骂道:“你说不是你害得就不是你害得?你可真是恶毒,我儿子那么小你竟然也下得去手。大老爷这个恶女是在为自己开脱,求您为民妇的孩子做主啊。” 听到这里千澜也微有怒意,蹙眉望向她,“孙婶您这话说的可笑,难道你说你孩子是我害的那就得是我害的吗?” “近几日来我甚至都没见过你孩子,你何以断定他就是我毒害的?有何证据证明?” 她也是没想到,穿越来这两天不到,则又是惊马又是刺杀又是说她下毒的。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第8章 原是毒发 曾有才也觉得孙娘子这话有点牵强,真相究竟怎么样并不是谁一句话就能证实的。 他清了清嗓子,再拍醒木:“孙全,你口口声声说是赵千澜下毒毒害你的孩子,你且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孙娘子拿着衣袖抹眼泪,往前跪了几步,终于把事情徐徐道来。 原是昨日晌午那会儿,原主田间劳作觉得辛苦,于是去了一处草垛旁休息喝水,孙家的孩子,也就是死者,见到千澜旁边摆着的竹筒杯子觉得好看,未曾问过原主,就将竹筒杯子带了回去。 那杯子是千澜的外祖父望赋公亲手做的,用竹节所制,顶部还加上了杯盖,以便于携带,廖瑜等人都有,每只杯子底部刻着他们各自的名字。 而衙役承上来的证物杯底处正刻着一个铜钱大小的“澜”字,无疑这就是千澜的杯子。 死者从千澜身边拿走杯子时杯中还留有一口水,孩提不懂事便就一通喝了下去,不料下晌就开始恶心、呕吐,面色泛黑,且腹痛非常。 连夜带到附近的医馆一看,大夫说正是砒霜中毒。 因为是个孩子,身体尚不健全,所以哪怕喝下含毒的水很少,也还是在今日卯时一刻毒发身亡。 说罢事情的经过后,孙娘子看千澜的目光里仿佛在燃火,继而又哀怨地看向曾有才,“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大夫曾查验过那杯子,言明里头有砒霜。民妇所言句句属实,要有半句假话,就,就让我不得好死。” 一旁的孙全听到这话也很愤怒,“若大老爷您不信,大可把妙手堂的韩大夫请来,证物我们还留着的,不怕她推脱。” 曾有才有些不敢置信的看了孙氏夫妇两眼,默了良久。 伍六七等衙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人,都懵在原地,就连阿成都挠了挠头,觉得眼前的夫妇不讲道理。 一旁坐堂听审的沈寂脸色也不好看,抬眸看了两眼夫妇俩,最后转到赵千澜脸上。 千澜更觉莫名其妙,到最后居然生生给气笑了。 “全叔全婶,我看在我舅舅面上还叫你们一句叔婶。咱们做人得厚道,您二位的意思是,我在我自己杯子里头下毒,专门来毒你家孩子?” “这,说得过去吗?” 问这话之前千澜还想过他们会讲几分道理,却未料及世上居然有这么厚颜无耻之人。 她话音才落,孙娘子便已跳起来指着她骂道:“就算不是你下的毒,我孩子也是因为喝了你杯中的水才落得如此境地,我要你给他偿命。” 千澜无言以对,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妇人。 同时恍然……孙家小孩喝了她的杯子里的水所以身死,而他拿到的时候杯中只余了一口水。也就表明那时的赵千澜也已经喝了水不省人事了。 原来,原来原主是被人给毒死了,所以她才会来到这里。 如果她没有穿越来这儿,赵千澜现下就是尸首一具,那么是谁会想要害她?原主她大伯赵原?还是别的谁? 千澜心中一跳,浑身瘫软下去。 沈寂显然也想到了这里,看着瘫坐在地上,恍若无骨的千澜,紧锁了眉头。 孙娘子还在骂,曾有才终于忍无可忍,一拍醒木,怒道:“肃静,公堂之上不可哗然。孙氏夫妇,你家孩子不顾着人家同意乱拿人家东西,出了事你怪别人?这么不讲理的人本官也是首次见到。” “你但凡能说出一条有关赵千澜的错来,本官就立即把她抓了下狱听候发落。” “她是不该有只那么好看的杯子啊?还是杯子不该让你孩子看到啊?你说说,既说她下毒,她为什么要在自己杯子里下毒,是准备把自己毒死还是准备害谁?” “公堂是为了惩恶扬善,并非是让你来撒泼霸蛮的。” “你家孩子究竟是谁下毒毒害的,本衙自会派人查清楚,但赵千澜无辜,此事毋庸置疑,你夫妇二人若再死角蛮缠,休怪本官不客气。” “行了,退堂,都散了吧散了吧!一天天的都什么事儿啊!” 说完这一席话,曾有才挥挥衣袖,这就走了。 主审官都走了,余下的人留在这也没了趣,但沈寂这里还在圆椅上坐着,所以杨衡也只敢动动自己的肥躯,没有起身。 他们俩都还在,在场的衙役自然更不能走,便都这么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千澜正被孙全夫妇二人气得肝疼,又思及自己可能随时都有来自暗处的危险,不禁心里沉了一沉。 她不过一个略有身手的大学毕业生而已,一篇论文都改了将近三个月才完成,实在没见过那么多尔虞我诈的大场面。 一切宅斗宫斗的来源都来自相关电视剧与小说,如今需要切身体会,她明显战斗力不足。 而孙全夫妇没想过曾有才会对他们这么一顿臭骂,反应过来后想要撒泼耍赖也没了气势,两人相视一眼后,哭哭啼啼地抱着儿子的尸首回去了。 月台上那些人听到消息本来是过来骂人的,听到最后发现,这个事情上赵千澜不但无辜,反而还是受害者,也亏得她没喝杯中的水,不然哪儿还能有赵千澜这么个人啊! 见孙全夫妇都抱着孩子走了,他们也都散开,各自回家去了。 这时候沈寂从圆椅上起了来,如玉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甚为凝重,那双清亮的眼眸淡淡地看了千澜一眼。 看起来赵千澜就算来了珑汇这乡野之地,也过得并不安生,她才遇上自己多久啊,就又是惊马又是刺杀又是污蔑的。 还有那杯投了毒的水…… 然而这与他何干?算上刺杀那次,自己已经救了她三次了,到此也算仁至义尽。 他面容逐渐清明,点了伍六七的名,“随本官去查田月娘的案子。” 然后负过手先踏出了大堂,伍六七跟随在他身后,路过千澜时拍拍她的肩头,聊表安慰。 王绪的案子沈寂昨夜已经和曾有才提过重办的事,他开口,曾有才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只差没举面旌旗支持了。 但一切得赶在处决那日查清才行,不然府衙可并非他这位正五品佥事能左右的了的。 第9章 赵家院子 眼下王绪的案子要重查,千澜也涉了案,至少这两个案子她是都插不上手了。 也正好能让她缓缓来这里遇到的冲击。与衙门众人告了辞,她便寻着记忆里的路线回家。 不想廖瑜和廖氏正带着她弟弟赵霁急匆匆往县衙赶,正好就在衙外街头碰上了千澜。 廖氏急得扑过来抱她,攀着她的肩头泪水涟涟,嘴里直道着幸好。 赵霁也抱住了她的腰身,小脑袋窝在她胳肢窝下面,母子俩突如其来的熊抱,弄得千澜浑身不自在,胳肢窝且还有点痒。 这时街头还人来人往的,她觉得有什么事情完全可以回去说。 于是连忙出声:“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母子俩这才松开了她,廖氏拿帕子印印脸上的泪痕,一双噙着泪花的眸子望向千澜,“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小李子身死,孙全怎么会说是你毒害的他?” “回去再说吧!”千澜淡淡道,又向眼前的廖瑜颔首见礼。 回到海棠巷子赵家,千澜就将今天大堂上发生的事情一字不落地说给了三人听。 廖瑜当场气得拍了案,多年来的涵养又不允许他破口大骂,只好安慰千澜几句,说道:“清者自清,表妹无需担心。知县大人纵是爱钻营了点,但为人还是不糊涂的。” 千澜点点头,谢了他一声。 廖氏听后也很气,却也没说什么,自家女儿能安全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想起那杯带毒的水,她心里又后怕起来,“那水你幸好没喝。” 千澜脸上闪过片刻不自然,低下了头,也道:“是,是啊,可不是嘛,幸好我没喝。不过却可怜了孙小李那个孩子,到底是为我挡了灾。” “这也是命数,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只怪阎王催的急让他去拿了你的杯子。”廖氏道。 望着廖氏等人脸上的喜色,千澜心里忽然像被针扎过一样的难受。 他们不会知道真正的赵千澜其实喝了那杯水,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更不会知道眼下的她已经换了另一个瓤。 遑论亲情,她和他们甚至都是陌生人。 任何的情谊都需要花费时间来培养,她在现代有母亲也有弟弟,目前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对廖氏母子亲近。 而任何一个人在无所准备的情况下失去至亲,也是悲痛万分的。 不过廖氏这里好歹还有个她,自己现代的家人却要承受失去她的痛苦,想到这里,她再不能安心和他们说话,推说昨夜在衙门没休息好,行去自己房间了。 在门口又想起昨儿夜里廖瑜有话和她说,于是停下来返身看向他,“表哥有什么事情明日再同我说吧,我去得真堂找您,也好拜见外祖母。” 千澜毕竟是杨田廖氏往下二十几代的子孙,天爷既给了她这样的际遇,她自然也盼着见到那些老祖宗。 不过开基始祖得真公五年前逝世,曾外祖父的英姿是见不到了,但这也谈不上遗憾。 廖瑜点点头,没再说别的,叮嘱她要好好休息,孙全那里的事情廖家不会坐视不理的。 千澜又道了谢,才走去自己房里。 她的房间并不大,陈设也简单。左侧最里面的地方摆着一张紫檀荷花纹床,整套绛色绣花开富贵的被褥铺在上面,黄花梨木多宝阁却未靠墙,而是放在中间隔断了内帷与小厅,上头只是放了一些书籍与瓶瓶罐罐。 床榻旁靠内放着一个五尺高两扇开的衣柜,临窗的位置是梳妆台。 偶尔有客人来摆放,她会客的地方就是外面摆着八仙桌的小厅。 这些家俱大多是廖家派人打好送来的,梳妆台的胭脂水粉倒常备着,但原主好像自从来了珑汇以后就没在姑娘家的打扮上头费心。 印象里原主在延宁伯府的屋子比这可要阔气太多了,由奢入俭难,难为廖氏母子三人能过得下去忽如其来的清贫日子。 千澜在梳妆台这里坐下,望着铜镜里陌生的脸,眼泪就这么淌了下来。 往常这个时候她要么还在床上躺着睡懒觉,总要老妈冷着神情提着扫帚来揪她耳朵才起得来。 那时候总嫌弃她的念叨与啰嗦,如今陡然间听不着,反倒想念起来了。 要么她就是已经在公司上班,面对鸡蛋里头挑骨头的上司老总,她还得陪着笑去说好话顾着他的心情。 搞得她现在动不动就狗腿样,没一点习武之人该有的傲骨,真的好烦。 说起来那奸商上个月工资还拖欠着呢,也不知道她出了这么个事,他还会不会把工资打到自己卡上,多少有五千多块钱,给妈妈买身好衣裳,给爸爸买条好烟也是绰绰有余了。 外面有好一会儿的安静,也不知道廖瑜回去了没有,她起身要开窗去看,门外先响起了咚咚地敲门声。 “谁啊?” “阿姐,是我呀!”声音软软糯糯地,是她的弟弟赵霁。 拿衣袖匆匆揩了眼泪,她才走去开门,赵霁立即抱着一盅米粥进了来,小小的个子很是灵活。 他将粥放下,站在八仙桌旁看着她,“阿姐没吃早饭吧?母亲怕您饿着,做了粥让我送来,您快尝尝。” 千澜站在门口对上他清澈的眸子,眼底不觉也有了温热,“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赵霁乖巧地。 “瑜表哥可回去了?”她掩上门,走到八仙桌旁坐下。 赵霁也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圆墩上,“瑜哥哥回去了,还说明儿让思姐姐和念姐姐两个带您去白马寺玩。” 千澜拿勺子舀着粥,闻言顿了顿,正好她也想见一见念娘。 “阿姐,”赵霁语气变得落寞,“小李儿真被毒死了吗?” “嗯,你认得他?” “认得,但我不喜欢他,他总喜欢偷拿别人东西,上次还拿走了念姐姐的荷包,连带里面七八个铜板都拿了去,可孙叔孙婶他们也不管,那夜里还特地去集市上买了猪肉。” 赵霁叹了口气,“虽然他这毛病我很讨厌,不过他是我们家来这以后第一个找我玩的人,我还是不想他死的。” 第10章 黑衣大叔 没想到赵霁和孙小李还有这样的交集。 赵霁才九岁,这个年纪恰好是最需要朋友的时候。孙小李作为第一个和他交朋友的人,可见孩子也是活泼开朗的,本身并不差,错的是不会教养的孙全夫妇罢了。 她这做姐姐的自然也要安慰两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命数如此,也是无可奈何的。” 赵霁渐渐感伤起来,“可他不在,我便又要孤零零一个人了。我也曾劝过他不要乱拿别人东西,不认得的人给的东西也莫要接,他偏就不听。” 千澜咽下口里的粥,看向他,“难道你来这里,尚且就他一个朋友?” “阿姐难道在衙门里除了伍家哥哥,还有另外很多朋友?”赵霁双手支着颐,冷不丁说道。 “……”原来是她不配提这个问题。继续扒粥,不敢说话。 伍六七与她同为衙门里唯二的两个走后门的人,绝对得是心心相印,友情深厚的,但好像除了他,自己确实也没什么朋友了。 就是不晓得李叔算不算一个? “虽然我没有阿姐这么没朋友,”赵霁半望房顶,怅然道:“但其余的两三个都是先和小李子玩儿,再来找我的,他们觉得母亲身为外嫁女,还回来依附娘家生活,是被父亲休回来的,因此看不起我。” 看不起你?千澜虽然不太高兴他用自己姐姐没朋友来衬托自己有朋友,但是在听到这话后也有点生气。 他们要是知道你是名正言顺的伯府世子爷,还敢看不起你? 只怕要把你供起来巴结了,岂敢再拿你当朋友? 这么讲倒觉得是你去求着他们和你玩一样。 她放下粥勺,把他的脸扭过来正对着自己,正色道:“其实朋友这个事情,就如同姻缘一样,强求不来的。一个人不可能一辈子没有至交,但若交的朋友不对数,那可能是要毁掉你一辈子的。” “正如小李子,他心术不正,倘若你劝了他也知道改正,那说明他可堪你对他好,然而他并没有改。你是赵家子孙,父亲保家卫国、至诚高节,你体内流淌着他的血脉,理应也得冰壶玉衡。” “眼下你正是需要引导的年纪,万一被他带坏了,成了个纨绔公子,将来又怎么袭承父亲的爵位?” “在阿姐看来,人并无贵贱之分,世家贵族里头也有败类,贫苦人家之中也有清风亮节的人,你恰恰就是要学会区分,将来莫要让人给带坏了。” “朋友之间得是摆在一条线上的,一旦向一方倾倒了,那么另一方想维持这段情谊就会很辛苦。所以无论何时,你都不要看不起你的朋友,也不能让他们瞧不起,懂了吗?” 待她说完,赵霁已是张大了嘴,瞪圆了双目,一副被雷劈的模样望着千澜。 半晌,他才缓缓地站起来,走到千澜身旁施了一礼,“多谢阿姐教诲,弟弟记住了,往后不懂的地方定要多向姐姐请教。” 千澜笑起来,连声道着“好说”,又将粥碗移了过来。 吃到一半她忽然又将头抬了起来,“你方才说不认得的人给东西孙小李也会要,那你见到过他拿了谁的东西么?” 她依稀记得昨日田间劳作的时候,各自的水杯都集中放在田埂上,期间也只有一群小孩到过那里。 那壶水是在老宅的茶壶里装的热水,廖家的人不可能向她投毒,也就是说凶手投毒是在她来到田间之后。 所以最有可能投毒的人,是那群小孩里面的人。 “我见过的,”赵霁道:“就在前日,我去他家找他玩,见到一个穿黑衣的大叔给他蜜饯果子吃,还给了一个小纸包,至于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千澜猛的站起来,“你说的当真?” “当真,我之后问过他,可他没说。” 这就说得通了,毒很大的可能是孙小李自己下的。砒霜微溶于水,恰好她杯子里的水是热的,要比寻常的冷水更容易溶解砒霜,原主喝水时不曾见到里头有杂质,依然仰头喝了下去,就此死在了田野际。 而剩下的砒霜粉末都沉在杯底,最后的水毒性才最大,所以孙小李仅是喝过一口,也还是毒发身亡。 赵霁说的黑衣人用蜜饯果子骗得孙小李在她杯子里下毒,自然是想害她,孙小李作为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也被他灭了口。 只是黑衣人没想到原主死后,她会来到这个世界。 虽然仅是猜测,但这也算是一条线索。 千澜道:“你还记得那个黑衣人长什么样么?” 赵霁却面露为难,“我也就看过一眼,不确定记不记得。那人蓄着一字胡,寻常的丹凤眼,面容还算和善,看起来不像坏人,我就只记得这么多了,不过若是再见到我能把他认出来。” “啊对了,那人上庭很高,因此系了一块黑布条,遮住了他的大脑门。” 有这么多也够了。 千澜迅速把桌上粥碗收拾好,递给他道:“你先出去,我换身衣裳还得去趟县衙。” “还去啊?”赵霁伸手接过,却被她推着出了门。 “我得把这事儿告诉你伍哥哥,要不然让阿成那厮查这案子,于我大不利。” 身后传来嘭的关门声,赵霁回头看了眼,在院子里叹口气,摇头晃脑地走去灶间找廖氏了。 廖氏正在剁肉末,看到他捧着粥盅进来,“你阿姐粥吃完了吗?” “还剩了点。”赵霁把剩下的粥倒在泔水桶里,又懂事地舀水洗碗。 廖氏望着他笑,“你待会儿去衙门找你伍哥哥过来,我包了饺子请他来吃。” “这事儿要阿姐去请嘛,她说又要去趟衙门。”说着就走到门口朝千澜房间的方向大喊:“阿姐,母亲让你请伍家哥哥回来吃晚饭,她包了饺子,酸菜猪肉馅的。” 千澜已经换好衣裳,正准备在梳妆台前上点口脂,闻言回了一句:“知道了。” 一切准备好后,她也踱去了灶间,攀着门框看里头的母子二人,笑了笑说道:“我随后就回来。” 廖氏转身看过来,“去吧去吧,路上小心点。” 第11章 提审王绪 千澜这里到了衙门,恰好就在门口遇见了打马回衙的沈寂主仆,伍六七也跟在后面,她便在门口停了停。 三人一齐下了马,撩袍上了阶梯。 千澜鞠身扶揖,“卑职见过沈大人。” 沈寂淡淡看她一眼,没多说话,带着近墨走了进去。 伍六七走到她身前,面色也有些不好看,“你怎么又回来了?” 千澜扭头看看沈寂挺拔的背影,又看回伍六七,问道:“你方才随沈大人去哪里了?怎么一副霜打的茄子样?” 伍六七凝眉叹了口气,“进去说话。” 两人去了仪门右侧的公事房说话,平日里不去街上巡逻他们就在这里办公。 伍六七来不及吃口茶润喉,一进门就道:“今日跟随沈大人去找当日作为人证指控王绪的那名乞儿,去到他家,谁想那人早就死在屋里,尸身都已经开始腐烂了。” 想起这个他就烦,那具尸首恶臭熏天,恶心得他反胃暂且不提。 这摆明了是告诉世人,田月娘的案子有古怪,他们县衙的人办案不仔细,甚至还被凶手耍的团团转嘛! 而且连杀两人,当今盛世,朗朗乾坤、堂堂县城、律法严明的天国里头,凶手居然丧心病狂地连杀两人! 太气人了,太残忍了!他简直不能忍。 千澜瞥了眼他义愤填膺的脸,淡定地抓过一把碟子里的瓜子磕了起来,“他怎么死的?” 伍六七啧啧叹息,“一剑刺死的,可准了,直接就扎穿了心。” “你怎么知道是刺向心,一击毙命?”千澜向他挑眉。 伍六七回答道:“沈大人说的,还说剑身平着刺入,凶手杀人时两人是对面而立,说明凶手与死者认得。我们还在死者床底下找出来一箱子银票,足有五百两。 “这笔钱来的怪异,也许是他指证王绪所得的报酬。而眼下王绪定了罪,凶手没了威胁,又担心他泄露,所以下手杀了他。” “说的有道理。”千澜点头,又仰头看向他,“沈大人呢?” 他手往外指了指,“可能是在监狱提审王绪,今早本来要先审他的。” 千澜把剩下的瓜子放回碟子里,起身拍拍手,走向门外,“咱们也去看看。” …… 县衙里的监狱分为外监、女牢与死牢。外监多是许多人收押一间,上次被押回来的周秀才周笙就关押在这里。 千澜他们路过这里时恰好看见蹲在角落里可怜兮兮的他,想起昨夜这厮的恶狠狠瞪着他的模样,到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真是难为他那份仗义之心了。 死牢在最里头的位置,昏暗无光,阴冷潮湿,王绪身为短期内唯一犯了人命官司的人,有幸以一人之躯独占了这偌大的死牢。 以及牢房衙役们数双眼睛日夜注视洗礼,弄得他不胜其烦,如今已是掰着手指算自己赴死的日子了。 骤然见到一身浅绯色官服的沈寂,他惊得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以为是要来押他赴刑场了,惊讶之余竟有一丝解脱。 “是就要砍头了么?我怎么记得还有五日来着。大人,那我能不能在死前再见一次我父母啊?”他攀着牢门,一脸祈盼地望着沈寂。 看上去呆呆傻傻的。牢头掬了一把额际的汗水,先吩咐衙役搬来一桩擦的放光的梨木圆椅,恭敬地请沈寂入了座。 才向王绪说道:“这位是湖广提刑按察使司正五品佥事,沈寂沈大人。” “沈大人,正五品?佥事?”王绪惊了,“不是吧!我赴个死左不过刽子手手起刀落的事儿,用不着请佥事大人过来做见证吧?” 牢头无言以对。 沈寂掩唇咳嗽了下,“本官此来不是帮你做见证的,衙门要重查你的案子,本官是过来提审你的。” 就这傻乎乎的模样还杀人?他能交到周笙这样的朋友都是意外了好么! 听到这消息,王绪更惊了,顺手打开牢门走出来,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你真是来帮我的?” 沈寂颔首,抬头看向牢头,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牢头自知理亏,垂着头没敢说话,默默行去牢门处拿钥匙上了锁。 “那你有把握查清真相吗?”王绪搬来一张长凳,在他面前坐下,“如果你能查清真相,我让我爹付你报酬,数目好……” 话音没落一旁的近墨就已经拔了剑,“大胆,我家公子为官公正廉洁,岂容得你诬蔑。” 王绪被吓得站起来,略嫌弃的看他一眼,“好了好了,不给银子还不成嘛,凶什么凶真的是,我都要赴死的人了,你居然拿剑吓我,还是不是个人啊!” 近墨扯扯嘴角,黑着脸退开了。 沈寂道:“不知案发时,王公子在何处?” 王绪不情不愿的坐回来,“半夜三更的,我当然在家睡觉啊!这个我都说了好多遍了,可衙门里的人硬要说我没有人证。” “我一个没娶媳妇儿的人,睡觉当然一个人睡啊,你睡觉难道还有找个人看着你睡吗?别人又不是你媳妇儿,凭什么守着你嘛。” 说的好有道理。后面进来的千澜和伍六七都被他说愣了。 沈寂又道:“你可曾认得死者田月娘?” 王绪回答道:“认得啊!我两个光屁股的时候就在一块玩儿,后来七八岁了年纪大了要避嫌,就没啥交集了。” “虽然我和她不说话很久了,但她遭遇这样的祸事我也是很悲痛的,月娘从小就手巧,孩提时她给我编的小手链我到现在还留着,红红绿绿的可好看了,就是太小已经不能戴了。” “……”沈寂闭眼深吸气,咬牙道:“王公子,本官问你什么你答就好,无需说些其他的。” 千澜二人在后面掩唇发笑,被近墨一瞪,神情都恢复如常。 王绪“哦”了一声,端正坐好,示意他问。 “你朋友里可有会武功的人?” 王绪想了下,“会武功的朋友,这个还真不好说,我一般都是和一些读书人交朋友,要么就是去勾栏里头找行首姐姐们吃酒。会武功的有是有几个,不过其他人我也不确定没有。” “你就说你知道的哪几个就行。”沈寂的脸渐渐沉了下去。 第12章 扁平足鞋印 “我知道的有三人。” 沈寂一张脸已经沉到底了,这个人究竟知不知道他们是在为他平反,磨磨唧唧个什么玩意儿呢! “哪三人?” “一个是我爹给我的护卫,叫王九,他武功可高了,只要我带着他,几乎就不用害怕有人敢对我动拳头。”王绪满脸骄傲,目光瞥到眼前一群人瞪着自己,只好将骄傲的表情放了放。 继而说另两个,“还有就是史云正和曹文,和我关系还行。” 沈寂又问:“他们里面有没有和你身形相近的?” “这个我记得,史云正,他有次去赴曲水宴,借穿过我的衣裳。” 听到这里,千澜上前道:“所以他是知道你的衣裳通常放在哪里的对么?” 王绪把头一摇,“他理应不知道,那日借衣裳时我让丫鬟送给他的,他不常来我家。” 沈寂就道:“常来你家的都有谁?” “那就多了去了,我时常在家里请他们吃饭,常来的足有十多个。” 沈寂偏头望着他,“那么你觉得这些人里面能不知不觉拿走你衣裳后,又不知不觉送回来的,能有谁?” “让我想想。对了对了,就只有周笙和万成林,他们俩同我最熟,我们家的婢女和家丁看到他们都会放行,若是趁我午睡时进来,我也不会知道。” “把他说的这几个人都带来。”沈寂目光看向牢头,后者领了命,施了一礼后匆匆下去办了。 这里迅速静了下来,沈寂单手支额头,坐在圆椅上翘着二郎腿沉思。 伍六七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静得以浑身都静,像这种情况他一般是不搭话的,脑子跟不上别人的想法,这也是无可奈何。 近墨如是。 千澜却在一旁和王绪就着桌上的花生米聊了起来,“起初他们有问过你这些问题么?” 王绪哼了一声,抓起一粒花生米放嘴里,“哪里,问都没怎么问,只说人证物证俱全,凶器也是我托人造的!就这样草率地定下我的罪。” “我爹娘为我这事儿都求到了知府大人那里,可最后的结局还是得要秋后处决。不过我并不怪官府,你们县衙的人草包无能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便宜了那杀千刀的凶手!” “就你,也好意思说我们县衙的人草包?” 千澜笑了,搞得好像你有多聪明一样,就凭你这啰里吧嗦的习惯,恐怕书院的夫子都要被你气到心悸吧! “话说你没事去造那样一把匕首干嘛?”千澜伸手去拿桌子里面的茶壶。 王绪顺手帮她推了过来,“防身呀!我自己设计的,里头的机扩外边的形状,都是我亲手画的图纸,怎么样?厉害吧。” 说罢一脸神气的笑着。 算了,千澜懒得再和他说,扭头去看沈寂。 沈寂正想着这些人里谁是最大可能行凶的人,浑然不觉千澜已经走到他面前。 “沈大人。”她不卑不亢地行礼,“卑职觉得,当日那乞丐横死,凶手应与杀害田月娘之人是同一个,不知您去乞丐家里可发现了什么线索?” 沈寂思绪被打乱,却也不恼怒,眼神示意近墨,“前几日夜里下了雨,茅草屋漏水,导致屋内泥泞,凶手杀人时不查留下了一枚鞋印在里面,我已让近墨把鞋印拓了下来。” 想不到近墨小哥儿竟然会干痕检科的活儿啊。 千澜急忙接过印着一枚鞋印的牛皮纸,行到光亮处静静看了起来。 沈寂也从圆椅上起了来,走到王绪面前,伸手叩了叩桌案,“你和本官说说,你与王九主仆间关系如何?” 王绪正在嚼花生米,闻言停了停,“你该不会觉得凶手是阿九吧?我觉得不太像,他没道理诬陷我啊,他就算武功高,但为人本分的很,万万做不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来的。” “你和他可有什么过节?” 王绪想了想,恍然道:“和我倒是没有啥过节,不过三年前我不听学院里的夫子的话,我母亲发了场火,把我身边长相漂亮的丫头都发卖了出去,觉得是她们扰的我不读书。” “里面有个叫兰儿的姑娘,据说王九和她有暧昧,这算过节么?” 伍六七闻言握拳冲上去,怒道:“这还不叫过节?人家心爱的姑娘被你娘卖了耶,卖了啊!要是我都能给你一顿胖揍了。” 王绪吓得跳起来,身后长凳嘭地一声倒在地上。 他很委屈,“你们怎么老吓人呐?我都是要赴死的人了,你们别总这么吓我好不好?” “这事情是我娘做的,我事后也问过阿九的意思啊,我说如果他真的喜欢,我可以出银子去把人赎回来,配给他做娘子,是他自己否定了啊。” 沈寂蹙了眉,“赎回来?” “对啊,我娘把兰儿卖到了春香楼。” “春香楼?” 王绪义正言辞,“就是县城里最大的一家勾栏院。生怕阿九死鸭子嘴硬,喜欢人家不敢说,我还时常带着他去春香楼看兰儿,试问我这主子做的可以了吧?他真没理由害我。” 话毕,沈寂没了话,伍六七蒙了神,就连近墨都无语的盯了他半晌。 带他去看兰儿?看什么?让人家看心爱的姑娘怎么在别人怀里红袖添香么? 就这还没理由害你,孤僻点的人害你全家的心都有了好不好? 良久,沈寂叹了口气,“若此番在下有幸查清真相,你出去以后还是认真读点书吧。” “诶,这鞋印不对啊!” 这时千澜忽然快步走过来,将牛皮纸掷到桌上,说道:“大人您看,这枚鞋印拓出来内侧的位置与外侧的颜色一般深浅。” “咱们正常人的足是拱形,按理说脚印内侧部分会很浅,在泥泞的地上更为明显,这人是扁平足,足弓低平,所以脚掌用力很匀称,鞋印才会内外侧相同深浅。” “脱了鞋袜沾水一验就能看出。” 沈寂顺着她手指的地方一看,果然整只鞋印虽说颜色深浅有别,但却并无明显的差距。 凶手身上有这个特征那就好办事了。 第13章 在这里也挺好的 这个案子指向凶手的证据太少了,几乎是任谁看都会觉得人就是王绪杀的。 毕竟是他闲来没事画草图托人制凶器,带血渍的衣裳也是从他房里搜出来的,更是有人证直接证明他杀了人。 所以说这案子要查,是不太能查的出的,想要知道真相还是得要靠诈。 千澜眼眸滚了一圈,留在了沈寂身上,“目前来看,凶手需得满足四点,第一会武功,所以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田月娘从家里带走,虽不见得武功有多厉害,但至少要比常人强些。” “第二,凶手一定和王绪认识,很有可能还有仇,让他杀了人后最先想到的就是嫁祸于你,或者说他杀人就是为了嫁祸给你。这一点上王九有点儿可疑。” “第三,杀乞丐的人很有可能是杀害田月娘的凶手,所以他很有可能是个扁平足。” “第四,凶手一定要有足够的银钱,不然又怎能买的通乞丐的证词,五百两银票可不是少数。” 沈寂淡淡地瞥她一眼,说道:“你怎知凶手不会是两个人,或者说从杀人再到栽赃,其实是两个人完成的。” “额……” 倒也不是不可能,千澜悻悻住了嘴。查案这事上她还只是新手,得益于各种神探剧、神探小说的熏陶,她能看出个扁平足就已经算一个意外了。 她退到一旁,哈着腰道:“大人说的是。” 沈寂又嘱近墨,“安排几个人,去打听王绪说的这些人近来有无出手阔绰的地方,如果有仔细查清银钱的出处。” “以及春香楼的兰儿,老鸨,一并带来问话。伍六七随我去趟王家!” 近墨立即抱了拳,招呼几个衙役快步向外走去,很快消失在狱牢廊道的尽头处。 千澜听了半天,沈寂压根没给她分配任务,这可不能行,既然插手了那就得跟他们一同把案子查清啊! 旋即笑着走上前,扶揖问道:“大人,卑职该做点什么呢?” 沈寂再次淡淡瞥了眼她,目光中有些似有若无的嫌弃,“赵捕快就留在这里吧。” 说完拿起桌上拓鞋印的牛皮纸,便也带着伍六七离开了。 千澜原地愣了半晌。 其实他这话很有深度。表面意思可能是要她在这里审讯王绪,看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然则她留在这里,而这里是死牢,恰好她又牵扯到了人命官司。 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觉得真是她下毒害人吗? 还有那眼神怎么回事?和阿成一样看不起她么?留就留,谁怕谁。 她这厢难免有些气恼,偏偏王绪是个从来不会察言观色的人,听着廊道没了脚步声,立马跑来千澜面前,脸上没有半点死囚犯该有的觉悟,仍然笑如春风化雨。 “我要没看错,方才沈大人看你的眼里尽是不耐烦与嫌弃。怎么着?赵捕快得罪他了吗?” 千澜一屁股坐下,翻了个俏皮的白眼,“我哪儿知道。” “好吧。”王绪殷勤地给她倒水,“你也别太气愤,我瞧着沈大人并非对每个人都这样的。” ……所以是没对别人这样,单单就嫌弃她了吗? 千澜无奈地瞥了眼他,后背靠着长桌,左手支着后脑勺,默默地打量眼前的牢房。 与前面的外监不同,死牢这里分做一大数小四五间牢房,中间大的那一间关押寻常死囚,小的那几间则是关押十恶不赦的犯人。 作为珑汇县数年来唯一的死刑犯,王绪十分幸运住进了靠左第二间的单人房。 墙上并未设窗户,一丝日光都透不进来,眼下正是白日青天,可在这却如黑夜一般暗无天日。 难怪王绪巴不得自己被砍头,这要是待个十天半个月的,出去了也是精神失常。 “你有几天没见过外面的天了?”她看着烛台上跳跃的火苗,忽然道。 “不知道,差不多五六日吧,前不久牢头带我去外面望了望风。”他语气里难掩的惆怅,“其实我觉得如果不死,住在这里也挺好的,乐的自在呀。” 千澜看向他,“为什么这样说?” “你想知道?这些事我都是不和别人说的。” “如果很丢人,大不了我答应你别传出去呗!” 王绪笑了笑,说道:“没什么丢人的,只不过平日不想提罢了,眼下这案子还不晓得能不能查清,我已是将死之人,和你说了也无妨。” 他神情怅然,“我上面有一位哥哥一位阿姐,兄长任安南卫所百户,已经整三年未曾回过家里了,阿姐出嫁两年,除却归宁那日,年节那会儿,其余都未曾回过娘家。” “我的母亲平日管束我们很甚,一有不对她心意的,动辄打骂,长大以后她更要插手我们的任何事情,阿姐出嫁前曾和一寒门学子两厢情悦,她嫌那学子家境贫寒,着人去打骂了人家一顿,还逼着他离开了珑汇。” “最后阿姐被迫嫁去如今的夫家,听闻那寒门学子听说了这事儿,愣是悲愤难挡,没挨过次年的冬月。” “我在家里时刻受她约管,我读书不好,她便卖了我房里的姑娘,硬说人家耽误我学业,毁了人姑娘的一生,为奴为妓,到底有几分差距不是?我来往的朋友大多是寒门,她也没一个好脸以待。” 他黯然失色,“其实她也很可怜,我外祖母就是这么管教她的,她只不过是用从自己母亲那里学来的东西来管教她自己的子女罢了。” “我也不怪她,我出了这样的事,她也忧思过度卧病在榻,所以说她也还是疼爱我的吧!” “但若要我再回去过那样的日子我也不肯了,太压抑了,比这铜墙铁壁暗无天日的死牢都还要压抑。” 没想到看似没心没肺的王绪,也会有这样的忧愁。 “你若不回家,那能去哪里?”她问。 王绪望向不远处的灯盏,温润的橘光染就他满脸对于梦想的憧憬,“我想去京城,进神机营。” 扭头对上她同情的目光,他一把沉了脸,“干嘛这样看着我,这是我的毕生梦想,你是不会理解的。” 第14章 说亲? 神机营可不好进啊! 千澜低头笑笑,“那祝你成功。” “多谢,如果你日后要回京城了,可以去找我。”他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可可爱爱地,就好像没长大的孩子。 “我文不成武不就的,也就机括有些天赋。你别看朝廷的神机营是掌管火器的军队,但无论火铳火箭还是火绳枪,其实都与机括相关。” “想要射程远,杀伤大,每支枪里的弹簧都得要精准,而且还得防止走火,学问大着呢!” 本来他就话多,提起这个更加话如泉涌,滔滔不绝。 千澜急忙截住他的话,“总之,希望你能如愿进去神机营,习得本领将来报效家国。” 王绪从谏如流,“那是自然,不过做人也得要谦虚,我虽然于这一块有兴趣,但也并非娴熟,现在偶尔做做暗器就罢,火器还得多学。” “对了,你姐曾经看上的那个寒门学子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周策。” 千澜闻言站起来,“姓周?” …… 说起王家,往上五代以来,都是珑汇县数一数二的大家族,祖上为官者众,皆是栋梁之才,从商者更不计其数,又都能力卓然,几代沿留下来的家财已经可堪全府第一了。 虽说在王绪他爹这一代已经开始败落,但门口那一对大理石刻的石狮子照旧雄伟壮观,门庭也依然富贵荣华。 沈寂下马,先遣伍六七去扣门。三两声后有一小厮在门后应道:“来了来了,谁呀这是?” 推开门见着一身捕快服的伍六七,小厮面上就有了嫌弃,“伍捕快,您来做什么?我们家不欢迎官府的人,您请回吧!” 说完,嘭地一声关了门。 伍六七捂着鼻子灰蒙蒙的退了下来,“大人,他们不让进啊。” 由于县衙人手不太够,今日来王家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叫门人家不开,两个人也不好砸门,这该如何是好? 沈寂定定地望了眼面前的大门,抬步走了过去,亲自叩了门。 门下虽然不情愿,但拒人家门之外属实同他家夫人倡导的礼教相背离,所以还是过来开了门。 正立在门槛后准备破口大骂时,见到了沈寂身上的浅绯色官服。 他在王家守门数十载,见过不少达官显贵,当然也认得大楚官服的形制。 眼前这位身上是缀白鹇补子的正五品文官,在珑汇这样的地方可是少见,岂还敢骂,当下拱手一礼,将门拉开来,“小的眼拙,不知大人是?” 伍六七揉着额头过来引见,“这位是湖广提刑按察使司佥事,沈寂沈大人。” 门下便又施礼,“大人且先随小的去待客的正厅稍坐,待小的去禀过主君主母前来迎接。” 这里随门下去了正厅,立即就有女使上前来侍候茶水。 倒是十分规矩,王家也不愧是珑汇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就连对府里丫头的管教也是有一套章程的。 沈寂余光打量屋里的陈设,见多宝阁上摆放的大多是前朝留下的瓷器,以及一些西洋传来的玩意儿。 样样精致灵巧,随便拿一件出去当了,换来的钱财都能随便在城中置办一间门面不小的铺子。 可见王家就算开始落败,家里物质方面终归也富庶有余,并不用担忧生计的问题。 若是千澜来了,定会觉得,这样的一个家族确实有看不起别人的资本。 等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王家家主、王绪他爹王守盛,并着他娘王家大娘子就穿戴齐整,向正厅这边来了。 才到门下,两厢已经互相见了礼。 王守盛道:“沈大人请上座。” “王老爷客气。”沈寂撩袍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不知沈大人此来所为何事?”王守盛道。 他近来并不见外客,而王绪又出了这样的事,更加不会有人登门拜访。沈寂忽然到来,又带着县衙里的伍六七,可想莫非他家儿子这事儿还有转机? 提刑按察使司掌一地司法事务,沈寂乃是正五品佥事,若他肯帮忙,自家儿子不就多一份生机了么? 猜到这一层,他便连笑意都真切了几分。 “在下这一次过来叨扰,实则是为了令郎的案子。”沈寂看向他。 王守盛捏着茶盖的手顿了顿,心里逐渐雀跃起来,但也不过瞬间。 “大人明鉴。”他起身施礼,面上愁云密布,恳求道:“犬子为人聪明良善,绝非杀人凶手,这事上定然有人嫁祸于他,还望大人施恩,查清此事,以求还我儿清白。” 一旁的王娘子更不加示弱,泪水涟涟的在沈寂跟前下了跪,“大人,我儿冤枉啊,他平日里连鸡都不敢杀一只,路上的蚂蚁都是不愿踩死的,月娘与他从小关系好,不多时妾身都想将月娘说给他为妻,他又怎么可能杀她?” “求大人明察。” 沈寂闻言肃正神色:“将田月娘说给王绪为妻?这事怎么并不见你们说过?” 王娘子拿帕子抹了眼泪:“起初害怕这事情传出去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不曾同官府的人说。何况两府间未过庚帖,月娘那可怜的孩子这样惨死,若再传这样的事情出去,她生前的闺誉怕都会受创。” 说的倒是好听! 田月娘生前曾被人侵犯,又死在深巷之中。说是说怕这事儿被别人知道影响姑娘家的闺誉,实则是害怕传出去损害了你王家的声誉吧! 伍六七在一旁切了一声,将朴刀换了一边拿着,并没说话。 沈寂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说亲这事,王绪可知晓?” 王娘子道:“他不知晓,是妾身同老爷商量过,和田家也提过。” 沈寂又问:“那田家答应了?” 王娘子摇头,“起初他们不太同意,但我家诚心要娶,正备着礼准备去交涉,却出了这档子事。” 正说着,她便又殷殷切切的缀泣起来。 沈寂望着她笑了笑,“都说嫁娶之事讲究门当户对,贵府与田家瞧起来门第差别颇大,夫人怎么会选了田月娘当你家的媳妇?” 王娘子不知怎么答话,脸色忽的苍白起来。 第15章 文清侯府 沈寂出身不低,高门贵院里的阴司弯绕他再清楚不过了。 像王家这样的门第,放在京城或许不值一提,但在珑汇县甚至是宝庆府可是十足的大户人家。 王绪身为嫡子,他的正妻大娘子又怎会是田月娘这样小门小户的闺女。 就是他们王家应下这门亲事,田家又怎么肯把女儿嫁去受委屈? 只怕求亲事假,纳妾才真罢! 当然这与案子干系不大。 “今日本官带人来,就是为了重查此案,因此来这里是有些话要问王老爷与夫人。” 沈寂拢袖问:“不知令郎身边那个护卫王九是什么人?” “哦。他是我家家仆。”王守盛答道。 “签了死契的家仆?” “正是。” 沈寂又问:“那他如今身在何处?” “额,”王守盛话里有所迟疑,吞吐了一会儿才道:“犬子出了这样的事,留他也再无用处,拙荆便放了他的奴籍,让他去别处谋生存了。” “他身负一身武艺,留在我府难免屈才。” 沈寂闻言笑起来,“说来贵府对待家仆倒是极好了。敢问王大娘子,这位王九去了何处?” 王娘子摇头,“妾身并不知晓。” “不知夫人可还记得原来令郎房里一位叫做兰儿的姑娘?” 王娘子又是摇头,她确实记不得了。 或许是卖过的丫头多了,什么兰儿梅儿的她全然不记得,总归都是些引得她儿子不读书的妖艳女子。 根本都不配她记得! 不过他问这些做什么?王娘子狐疑的将他望了望。 沈寂轻轻点头,从圆椅上起了来,向两人扶揖道:“可否将令郎房中侍候的下人们带来,在下有些话要问他们。” 王守盛自然也拒绝不得,很快让人下去将王绪房里的女使小厮都带了上来。 …… 从王家出来时已然夜幕落下,月上柳梢头了。 南方秋时的风尚且残存了些夏夜的温热,吹在脸上并不刺骨。 街上只有三五人在行走,也都紧赶慢赶的回家去。 沈寂在王家门口静静立了立,嘴角却噙着笑意。 他忽然看向伍六七,“这里入了夜都是这样静悄悄的么?” 伍六七正在牵马,闻言笑着回答,“只有秋日与冬日才人少,春夏时人也是多的。乡野地方,又并无什么坊市,每户家里东西都能自给自足,几乎很少有人出来买别的物件。” “更别提夜间了,不过遇上了节关年关,会稍微热闹一点。” 他将马绳递了过去。 沈寂向他摆摆手,“走回去吧,正好理理案子的头绪。” 两人便就一同向街头走去。 “沈大人是哪里人氏?”伍六七牵着马,探着脑袋问。 “祁州人氏。” 伍六七听后神色不自然了起来,又道:“我听说祁州有个沈家,乃是当年随太祖皇帝征战,立过汗马功劳的文清侯家。” “大人您莫非是……” 沈寂话音淡淡地,“家祖文清侯沈桢,家父已故兵部郎中沈敬。” 伍六七双瞳猛的张大,果然就是那个沈家。 这天底下还能有哪个沈家…… 前朝大宁末年,昏君当位,宠信宦官奸妃,以致国祚江河日下,百姓哀声哉道民不聊生。 时为云南都指挥使司指挥使的太祖皇帝以楚王名号揭竿而起,各地勇毅之人纷纷响应,楚军势如破竹。 那场战争历时五年,随楚军直捣大宁都城,诛杀平帝首级于皇城而落幕,至此太祖皇帝建立楚朝,定都京城。 当年伴随太祖皇帝打江山的人皆有所封赏,而祁州沈家却是这些人里头最特殊的。 沈家自百年前起便是书香世家,沈老太爷沈桢更是学识渊博,楚军能如此快的击垮宁朝,其中与沈桢这位军师有很大的关联。 宁朝气运已尽,亡国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但若没了沈桢的足智多谋,与楚太祖的英勇善战,按说宁朝也还可苟延残喘几年。 沈桢以从龙之功被封为文清侯,爵位世袭,沈家的名号也正是这个时候到了鼎峰。 但令伍六七惊讶的并非是沈家有这泼天的富贵与尊贵。 而是……这个沈家长房的大少爷,也就是如今的文清侯府世子爷沈宴,其实是赵千澜的未婚夫婿。 所以按理说千澜是沈寂的未来大嫂。 啧……两人居然能在这儿碰上,不可谓不是缘分啊!他拉着马绳的手忽然就激动起来。 依千澜和他的关系,那是不是表明其实自己和沈寂也沾着点亲? 这里两人慢慢踱回了县衙,立马就有衙役跟上来禀报,说原先让去请的史云正等人早都到了公堂之上。 只是被放出府去的王九,他平白得来一百两银子,去春香楼将兰儿赎了回去,便着人雇了马车离开了珑汇,向北而行。 除了他以外并无别的人有嫌疑。 牢狱中的王绪在听到这事以后足愣了半晌,最后瞪大双眸问一旁打瞌睡的千澜,“难不成真是王九杀的人,然后嫁祸给我?” 千澜梦见她那位黑心老板发了工资,自己带着母上大人去商场购物,见到路上有人落了一百块钱,她正要去捡,冷不丁被王绪一推,她醒了过来。 当然,钱也没捡着。 她瞪了他一眼,“什么事啊?” 王绪哭丧着脸,“他们说,他们说王九离开我家了,拿着钱去了春香楼赎回了兰儿,然后就一起跑了。” “我被人背叛了,天爷啊!我自问待他不薄,他为何这样对我,为什么啊?” 千澜:“……赎回兰儿,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我怎么知道?也没看他攒钱啊。一百多两?我都不能一次拿这么多银子出来,春香楼也太黑了吧,赎个人要那么多银子。”王绪脸上淌着泪,伏在长凳上哭成了个泪人。 千澜有些叹为观止,但终归没有开解,任他嚎啕大哭下去。 被人背叛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千澜也常常被弟弟告密吃辣条的事,因此很能明白他的感受。 无论王九是不是罪魁祸首,他如今的行事已经有了问题,王绪这么受伤,大约也是觉得自己一片真心付流水,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吧。 王绪这样的人很是单纯,很容易和别人交心,也很容易就会被别人伤心。 在千澜学会曲意逢迎之前,她也曾是这样的人。 第16章 格格不入 沈寂回到县衙,并未去提审史云正等人,而是先让伍六七去找仵作上门。 乞丐的尸首他见过,但田月娘已经入土为安了,想要查清案子只有先问过仵作尸首上的特征。 珑汇县衙的仵作姓陈,已年过不惑,在县衙里已经待了三十多年,算是这座县衙里供职最久的人了。 他家就住在县衙隔壁,几乎是随叫随到。 沈寂让他在寅宾馆回话,先嘱人上了茶,才道:“夜里叨扰先生,还望见谅。” 陈仵作顿首,“沈大人客气,伍捕快同我说了,大人今夜招草民来是为了田月娘的案子。” 说到这里他神色黯然下来,呷了一口茶,才渐渐恢复正常。 “那姑娘可惜了,我查验过她的尸首,这是验尸笔录,请大人过目。”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张字写地密密麻麻的纸,双手奉上。 沈寂接过看了起来。 陈仵作道:“死者田月娘,年十六,死因系胸前中刀,一击毙命,永定三年七月初十子时死亡。” “尸首双手手腕处有勒痕,右手食指中指有一划痕,嘴唇处有细微地撕裂伤口,口内里有麻絮。” 沈寂抬头,“麻絮?” 一旁的伍六七上前一步,说:“应当是凶手用来捂住死者嘴巴的一团麻布留下来的,我们后来查验现场时发现尸首旁边就有一团麻布,以及一根被割断了的麻绳。” 沈寂又问:“手上的伤口因何所致?” 陈仵作道:“像是瓷片划痕。” 沈寂点点头,将笔录认真折起来,然后递回给他。 陈仵作将之收好,“死者生前曾遭人强侵,身上四处可见行房事的痕迹,且发现尸首时全身一丝不挂。” 沈寂站起来:“所以凶手是看中了田月娘的美貌,将人绑到他处,以行苟且,之后不知怎的田月娘拿瓷片割开了绳子欲反抗,这才被他夺了性命?” 伍六七向他拱手,“以现场来看,很有可能。” “可在发现尸首的地方见到碎瓷片?” 伍六七道:“有,却不见有血迹。” 沈寂凝起神,“那说明沾着血迹的那一块被凶手带走了。” 恰好这时近墨从外面进了来,在庭前向沈寂施礼,“公子,派去的人找到王九和兰儿了,而今到了长沙府,正快马加鞭带着人往回赶。” “史云正、曹文等人也都验过,并未发现有人有扁平足。” “与王绪相交之人大多是寒门士子,属下派人去查了他们的私产,大多潦倒,平日偶尔还得靠王绪接济。” 沈寂蹙眉道:“无人有扁平足?” 近墨颔首,“是,属下让其所有人褪去鞋袜,沾水走在地上,确实无人有扁平足的特征。” 沈寂走到书案后,脸上忽然凝重起来,“确实没有落了谁?” 近墨道:“除去王九,就连外监里关着的周笙都验过,都没有。” 若说王绪的这些朋友都没人有扁平足,那可说明要么是王九杀了乞丐,杀害田月娘的凶手另有其人。要么就是二位死者实则都是死在王九手上。 可若是第二种,王九手上为何会有那么多钱?从乞丐床底下搜出的银钱五百两,以及在赎回兰儿的那一百两银子,完全可够他买回自己的奴籍,再与兰儿一道离开珑汇了。 他作何还要去杀人呢? 这么一想,沈寂还是更加偏向第一种可能。 乞丐是王九所杀,而杀害田月娘的凶手另有其人。 恰恰王九是王绪的随身侍卫,想要将一件带血的衣裳神不知鬼不觉的塞到王绪衣柜里,简直易如反掌。 所以就算王九不曾犯了人命官司,那他也一定知道真凶是谁。 或者说,其实出银子收买乞丐和王九的人,与凶手也不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里,沈寂率先抬步走了出去。 “再去牢狱里头见见王绪,我以为有一人很有可能知道事情始末。” …… 入了夜的衙门静悄悄地,只余偶尔的两声衙役的哈欠,夜色之下放佛是被一层迷蒙的轻纱笼罩,望不真切里头究竟是些什么。 就连置身其中的人也都迷茫着。 到底是命案,办的好了,一是慰问死者的在天之灵,再是维护大楚法制的尊严,三是关联知县大人这一年的考绩。 可若办不好了,却要叫他人笑话,叫逝者不得安息,叫无辜之人含冤,叫凶手逍遥法外了。 起初千澜本觉得这是一起纯粹的见色起意,姑娘不从,便就杀人性命的案子,却未料及越到了最后却愈发沉重。 这绝对不是寻常的命案! 特别是沈寂过来问过王绪他的母亲身体状况以后,她依稀觉得此事并没有眼目下看到的这样简单。 虽然史云正、曹文等人都仅仅是有嫌疑而非定罪,但也还是被沈寂全部收押关了监狱。 尽管很不情愿,他们也还是骂骂咧咧的进了牢房,在其余犯人审视的目光下,雄赳赳地席地而坐。 这就是文人与生俱来的清高,哪怕是入了牢狱,也依然觉得自己是圣人门生,看不起粗鄙之人。 其实千澜挺瞧不起他们的,正如前头说过的,同样百来斤的人,一百零二斤的人着实没资格笑话一百二的人是胖子。 以五十步笑百步,在世人面前不会觉得你清风亮节,反而很愚蠢。 这里周笙见到他们,足愣了有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正好衣冠后走过去见礼,“史兄、曹兄、万兄,你们,你们怎么?” 面上错愕之情与震惊并行。 三人摇着头向他回了礼。 万成林最为委屈,“是为了王兄的命案,说是我们三人很有嫌疑,要将我等捉了排查。可我都不认得那死者,更没见过那乞儿,干我何事呀就将我关来这里。” 曹文最为气愤,“我等文人墨客,将来挥毫泼墨,入朝为官,前途自一片坦然,何苦杀人断己前程?这对我等是为耻辱,耻辱!” 相比他们,史云正却显得淡然的多。 他一袭月白衣裳在众人面前略有突兀,此时坐在一旁闭眼凝神,好似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本该不染纤尘的,然而他却有些驼背,这么看来倒让人觉得他身上那件衣裳与其人格格不入了。 第17章 母债子还? 这夜衙门里注定难眠。 沈寂到死牢里问过王绪有关他亲娘的事后,就折身回了公事房。 千澜目送他一步步离开,忽略掉伍六七朝她挤眉弄眼的笑,她就近寻了张长凳入了座。 王绪也愣愣地靠墙坐着,面色如雪般苍白,再无初见他时那份欢意,此刻的他像极了一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浑无生机。 常言道是父债子还,而今母债子还却也没甚么差错。 只不过为什么他这一刻心里这么难受呢? 那个人既然决定要报复,为何又会在最后的时间里倒戈? 他为何不坚定一些,就让自己为母亲偿了命又何尝不可?为何到如今还要豁出命去救自己? 他也曾痛恨过母亲极致的管教,但更厌恶他们姐弟三人的不会反抗,逆来顺受。想着想着反而不晓得这件事上究竟错的是哪个了。 或许都有错处,于是让田月娘倒霉地承担了所有的后果。 千澜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腰来,“从长沙府到珑汇县,快马要走几日?” 王绪愣着没动的眼眸微微转了转,“不知道,不停不歇三四日吧!” “等到王九归案,真相也就能水落石出了。”千澜道:“你就能出去了。” “出去以后先别急着离开,同你母亲好生谈谈,她是第一次做你们三人的母亲,诚然也无经验。” “她希望你们成为怎样的人,因此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你们身上,严格约束你们,但她并不知道你们心里的想法。” “你们想让她成为一个怎样的母亲,需要和她说,要不然她永远都不可能清楚的。” 王绪垂首并没有接话,望着地上铺了一地的稻草发愣。 千澜肚里还有千言万语的开解,见到他那样半死不活的模样,终究闭了嘴,起身朝牢狱外走去。 说再多也无用,她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一切的言语和豁达都显得太轻而易举了。 外头正是月明星稀,清冷的月色下中庭那株枝节参差的槐树,放佛披着轻纱舞动盛放的女子,娇俏夺目。 千澜在树下站了站,捡了片泛黄的树叶,负着手准备去寻沈寂。 正到了他公事房前,见里头烛火微微,猜测他并不在办公,刚抬手想要扣门,恰好门就从里面被拉开来。 沈寂站在门口,对上了千澜的目光。“赵捕快?” 千澜挥着手尴尬一笑,“沈大人好。” 沈寂看了她身后一眼,走了出来,“有何事?” 千澜退后半步,不自觉弯下了腰,跟在他身后道:“卑职来寻大人确实有事,不知大人对田月娘这个案子有何想法?卑职虽愚笨,但隐约觉得这件事与周笙脱不开干系。” 沈寂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为何这么觉得?” 千澜就将王绪他姐姐与周策的事同他说了,后又道:“若周笙与周策两人关系匪浅,那么周笙为周策报仇的几率就很大了。” “所以呢?” “大人您并不觉得意外?”千澜瞪大了眼。 沈寂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清淡,“随伍六七去王家时,曾细细地问过他家的女使奴仆,你知道的我也都知道。” “那大人可还听到了什么?”她偷瞄着沈寂说道。 沈寂停下来扭头看她,顿了顿才说:“王家大娘子对于阶级与贫富十分看重,平日与王绪往来的一些贫寒学子她都或多或少地看不起。” “但里面唯独一人,她却礼待有加。” 千澜道:“是周笙?” 沈寂颔首。 “大人由此才怀疑上周笙的?” 沈寂觑着他,随后继续朝前走,“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些么?” “不是。”千澜才想起此来的目的,跟上去说道:“大人,卑职斗胆提个建议。寻常办案都是在公堂上邀众人做见证,被告与原告一并在知县大人面前受审,难说不是给了机会让人串供。” “需知有时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能传达信息,因此卑职觉得,不妨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人,分开审问不同涉案者,免得空给人钻了空子去。” “大人您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还行。” 他的语气始终淡淡地,好似没得感情的木头人。 按说他救过自己的命,审问王绪时面对其聒噪的言论也始终耐着性子,着实不像什么冷淡的人。 但一遇到千澜就像坠入万年冰窟,说话时的语气,面上的神情,最大的变化都是对于她的嫌弃。 像极了千澜在现代的黑心老板,整日高傲地好比一只黑天鹅,还莫名其妙嫌弃她各种方面做得不好。 倘若不是每月开的工资还算对付,离家也近,她老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这份差事还是得干下去,况且沈寂是提刑按察使司的人,现在来此地不过是视察各地官员的办案情况,没准哪一日就离开珑汇了。 犯不着为了他而致自己吃亏。 又随他走了几步,千澜笑道:“大人您大晚上的这是要去哪儿?” 沈寂这时停了下来,折身上下打量她一眼,示意她往前看。 千澜顺着目光看过去,正好遇见伍六七迎面走来,望着她很是诧异,“千澜?你来这里做什么?” 视线顺着游廊看到尽头,转角处就是男子用的茅房…… 千澜愣住,一张脸忽然涨红了起来,“我,我就不小心路过。这便要走了。” 随后干笑两声,朝两人敷衍地拱手,飞快的跑了。 第18章 与沈寂认得? 千澜以百米赛跑的速度蹭蹭跑回了公事房,一进屋内首先就吃了一大碗茶,之后才勉强冷静下来。 可她也没能弄清楚,为何自己一个新世纪少女遇到这事儿会脸红成这样,又不是走错了茅房,不过随着别人在男厕外头路过罢了。 果然原主作为古人思想方面属实太固化了,她还需得极快适应过来。 有句话说得好,既然改变不了现实,那就慢慢让自己融入到其中。 她这个现代人的思想诚然与这里格格不入,但古往今来,只要一位女子做好自尊自爱,那便也没什么人可以对她指指点点。 在公事房坐了片刻,她忽然想起来要请伍六七回家吃饺子的事。 她早已忘到了九天云霄之外,偏头一看案上的滴漏,这会儿已经戌时末,临近九点了。 莫说什么饺子,怕是灶膛里的灰都已经冷了。 也不知道伍六七需不需要吃点宵夜。 不过如今沈寂指了他办事,田月娘的案子如今县衙里又人人都盯着,就算需要宵夜,那也不太能吃的到。 罢了,还是自己独自回去吧! 于是整理了案上文书,拍拍衣裳上的褶皱,准备回家去。 才到门口,便见到一个黑影扑向自己,直接就抱上了她的腰,并传来软糯的一声“阿姐”。 千澜惊喜地揉了揉怀里的小脑袋,“你怎么来了?” 赵霁松开了她,抬头看过来,“母亲做了许多饺子等着阿姐请伍家哥哥来吃,可左等右等都不见人,怕你们是被衙门里的事耽搁了,就只好将饺子送到衙门来了呀。” 果然见到游廊处携着篮子的廖氏走过来。 千澜小声的唤了句母亲,然后先引两人入公事房,搬了椅子供座。 “我去叫伍六七。” “不用。”廖氏将篮子放下,从里面拿了一大海碗饺子以及酱料与碗筷出来,接着说:“方才见到了小伍,我同他说了,他说忙完立即就来。” “你又没吃晚饭吧?快去洗洗手,赶紧吃点,担心又犯胃痛。” 千澜立在原地笑了笑,只好走去角落里的面盆架子处净手,仔细拭干后才在两人面前坐下。 “劳累您这大晚上却还走一趟。”千澜拿着赵霁递过来的筷子,略有些不知所措。 “说的什么话?”廖氏慈祥地望着她笑,又把酱料碗推进了一些。 眼目下这是真的尴尬。 主要面前这人不是她妈,她无法做出同母亲之间该有的亲昵模样来,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客套。权衡之下她决定低头吃饺子。 酸菜猪肉馅的饺子,里面的酸菜酸爽可口,味道很不错,由于没有一点辣油的缘故,千澜觉得还缺少一点味道。 但总得来说,做得美味可口,比她妈妈做的略胜一筹。 “好吃吗?”一旁廖氏满怀期待的问道。 “好吃。” “那就多吃点。” 千澜笑道:“好。” 话落扭头去看伍六七究竟来了没有。 可门口除却屋檐下橘色的灯笼照下的温润光泽,远处是一片夜色怡人。 “您与弟弟吃过了吗?”千澜开始尝试与廖氏攀谈。 环境与世俗需要习惯,而习惯需要时间。 但不能将一切都交给时间完成,毕竟它连遗忘都无法彻底做到。 她理应走出第一步,哪怕再难。 既来之,则安之! 好在廖氏本来就与原主闹着矛盾,母女二人近来讲话都是两不相让的,如今她那么小心翼翼地同她说话,倒也没叫谁怀疑上。 “吃过了。”廖氏面上也有点不自然。“你最近又在忙什么案子?孙小李那案子可有何进展?” “衙门要重查月前的命案,我跟在上司身边旁听罢了。涉案之人不便打听,孙小李那里我也不知道。” 廖氏闻言面露惆怅,说道:“你如今在衙门供职,整日在外头,也需顾看自己的安全。我一介后院妇人,自不能帮衬你多少,万事还需你自己当心。” “你爹去的早,为娘最大的心愿便是你与霁儿能够平安,其他的名利钱财,我不想管太多。” 可怜天下慈母心,唯一的心愿都是子女平安顺遂。 千澜很能理解她的心思,因为她也并非是有什么大志向的人,只要能够平安一世,衣食无忧,其实钱多不多,权大不大地都不重要。 “我明白的,您放心就好。” 千澜道:“况且我来衙门做捕快,也并不是为了钱利,只是人生漫漫,总得有个追求,为民除害伸张正义,挺好。” 或许原主不是这样的思想,但她确实是。 廖氏眼里有片刻的错愕,微张着嘴巴看了千澜半晌,才笑着垂下了头。 这时伍六七从外面进了来,隔好远就听见了他的声音,“廖婶做的饺子就是香,站在门外就能闻到香味了” 屋内三人一齐看过去。 这话让人很受用,廖氏笑道:“就你会说话,快来吃吧,你最爱的馅儿。” 却未及千澜意料地,他的身后竟还跟着沈寂。 而更让她震惊地是,沈寂居然行至廖氏跟前,俯首作揖施了一礼。 继而敬重地道:“晚辈沈寂,拜见廖夫人。” 她娘与沈寂认得? 第19章 内宅相斗 再看座上的廖氏,望向沈寂的目光里虽也有惊讶,却安然的受了他这一礼,显得很雍容。 就连伍六七面上的神情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屋内烛火跳动了下,使得沈寂投在地上的影子也随之轻晃。 千澜有如幽泉般清澈的眸子转了转,忽然想起来,似乎与她有婚约的那位兄台,也姓沈,是叫沈宴。 难不成与沈寂有点什么关系? “沈五爷也来了珑汇?”廖氏淡淡地笑着。 沈寂道:“晚辈外放至此为官,方才听闻伍六七说夫人来了,特来拜见。” 廖氏微微颔首。 她对于千澜的这桩婚事并不看好,不过之前与他们家订下亲事,所以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文清侯家虽说文官清流,沈老太爷又是从龙之功,身份地位自然尊贵荣焉。 但自打沈老太爷、沈家二老爷,也就是沈寂他的爹相继离世后,沈家便再未出过什么天赋异禀的子弟,大多庸庸碌碌。 在廖氏看来一个家族出不了能够抗起一族兴衰的人才这并不丢人,赵家也不是忍受不了沈宴的平庸。 只是他家的那位老夫人却是十分不好相与。 大户人家里头最忌讳内宅相斗,传出去对于名声来说将会是毁灭的打击。 但沈府老夫人李氏却公然偏心长房与三房,在沈二老爷离世后更甚,甚至于逼死了沈家二太太齐氏,沈寂的亲生母亲。 廖氏不是一个喜欢道听途说的人,她也曾派人去打探过,希望这些消息都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可最后那些人回禀的消息无一不证实了这些传言——沈寂之母齐氏,当真是死于李老夫人的威逼。 至于具体为了何事她倒不得知晓,但这些她何须明白清楚,试问能有这么一个老夫人,沈家谈何礼义廉耻?她又怎么能放心让千澜嫁去沈家长房为长媳? 打从那时候起她便决定,哪怕那沈宴真的救过千澜的命,她也一定不能让女儿嫁去这样的人家。 说起圣上的恩宠他们赵家也是不缺的,犯不着为了徒有圣恩表里不一的沈家陪上一个姑娘。 廖氏知道的这些寻常人自然不得知,所以伍六七知道了沈寂是沈家人后,对他由内及外的敬佩之情真切且实在。 可沈寂知道,而且他还是这桩事自始至终的最大苦主。 他的嫡亲祖母逼死了他的亲生母亲,也害得他在沈家处处低就,受尽了兄弟们的欺辱,以及伯叔们的冷眼。 沈家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恶心! 当他见到伍六七崇拜地看着自己的时候,他真的好想呼两巴掌过去扇醒他。 五人中就有四人心里都藏着心思,只有唯一的一个赵霁算对那一盘饺子忠诚,低头缓缓地吃着。 不时还会夹一只放在千澜面前的碟子里。 千澜笑着道了谢。 廖氏让伍六七多搬来一张椅子,也请沈寂坐下来一同吃。 沈寂并未推脱,在千澜身边入了座。 屋内几人至此无话,皆低头认真地吃饺子。 沉寂了好半晌,终于廖氏问出了口,“沈五爷,不知沈府李老夫人近来身体可好?” 沈寂这里刚咽下一口饺子,笑着回复:“多谢夫人关怀,祖母一切都好。” 廖氏抿了口茶,点了点头。 兴许是气氛太过尴尬,沈寂吃了几口便就推辞说还有事,离开了这处公事房。千澜因想着婚约的事,也渐渐没了胃口。 如果说让她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那显然是她不能忍的。 当然作为现代新兴少女,她的思想不至于极端到自戕,但不代表她会安安稳稳地嫁给那劳什子沈宴! 说起来沈寂是沈宴他五弟,兴许能从他这里作为切入点。 古人不是讲究家族兴衰与个人荣辱息息相关么?那是不是说明只要她做到让沈寂以为她德行有失,那么沈家也就绝对不会答应娶她? 无论会不会,只要有办法,就总要试一试。万一她就成功了呢?! 在终身大事之前,沈寂讨不讨厌她就要显得苍白许多了,爱情这个东西虽然可遇不可求,但任何一个姑娘家都无可避免地会对于爱有所期待。 千澜也不例外,所以在她没有找到真心想要付出终生的人之前,不能稀里糊涂地就嫁给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而且看起来沈寂在某些时候确实表现得比较嫌弃她。 她这厢正沉思着,廖氏见她双眼放光,竟还带有那么一丝计谋得逞的笑容,凝着眉头抻抻她的肩膀。 “澜姐儿,想什么呢?” 千澜急忙回过神来,将神情收了收,笑道:“母亲您认得沈大人?” 廖氏颔首,“他家大哥就是与你有婚约的文清侯世子沈宴,沈寂排在第五,是沈家二老爷的独子。” 果然就是沈宴他弟弟! 千澜立即来了兴趣,直起身问:“这么巧啊,不过照他这贵气公子的模样,怎么会来珑汇做官?” “京城里的贵公子见惯了城里的繁花似锦,想来咱们乡土地界看看山水呗!” 伍六七在一旁抱着肚子道。 他这一顿吃的实在太好,现在都有些站不起身来,只好靠着椅背瘫坐在椅子上。 “不过文清侯不愧是文清侯,沈大人随随便便就能捞到一个正五品佥事当,别人哪里有这样的命?” 这可不是他刻意酸沈寂,一般人升迁甚慢,就拿曾有才说事,他在知县一位上待了七八年了,从不见得将他往上调动。 不过六品到五品算是官员的一个分水岭,六品官员若想升至五品,除非家里有关系的,或是在圣上那里挂过名的人,其余人都需付出很大的代价,或财或利。 总之就是不怎么容易。 但沈寂才从京城到湖广,就已经是提刑按察使司的佥事大人了,要说家里没动用过关系,怕是没谁回信。 所以说人比人,气死人呢! 千澜并未说话。 在她看来依附家族没啥错处,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拥有了寻常人一辈子拍马都赶不上的生活。 都是各自的造化,谁也眼红不了谁。 廖氏淡淡地看了眼他们俩,端起一旁的茶盏呷了一口茶。 “沈寂是永安元年二甲第七名进士出身,得入翰林院任编修,能有如今的成就,并不见得是全靠家族。” 况且沈家也并非有多么看重他。 不然照沈寂的学识,三年时间入朝为官,替沈家光宗耀祖再续辉煌是绰绰有余了。 第20章 我不想嫁 千澜和伍六七没再回话。 几人吃过了宵夜,伍六七送千澜母子三人回了海棠巷子,千澜在门下向他道了谢,又将赵霁说的黑衣人的线索说给他听。 伍六七听后沉吟道:“你放心,我会找几个人私下查探,看能不能在城中发现这人的影踪。既然他的目的是你,那你可要小心些,这几日衙门事也不多,等王九被押送回来了我再让人来知会你。” 千澜又是拱手一谢,目送他的身影隐匿在夜色之中。 她便也折身回了家里。 夜已深,赵霁一进屋就洗漱好扑到床上睡着了,千澜踱到灶间正准备烧水沐浴,廖氏就端着一盏油灯进了来。 “今天累了一天了吧?”她把油灯放到灶台旁,看着千澜动作流利地砍柴生火,心里不觉感伤起来。 要是当初没有带着他们姐弟来到珑汇,千澜就会是延宁伯府里的千金大小姐,哪里会轮到她做这些劈柴生火的事? 但若非伯府里那些狼子野心的混账对赵霁……她又怎会傻到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 思及往事,廖氏眼里渐渐蕴有泪花,“如果我没有硬带着你们来这,那你也该是伯府里金枝玉叶的贵女,你可曾怪过母亲?” 千澜握着柴刀的手顿了下,看向她说道:“您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来了?我并未怪过您,哪怕这里日子清苦了点。” “但贵在自在逍遥,伯府纵然好,可在里头连命都顾不上,这么一想倒还不如留在这里。” 兴许原主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但千澜分析了他们三个的处境,深觉廖氏把两个孩子带来这里实在理智。 至少在珑汇不用整日防这防那的不能安生。 廖氏听完她说的话后,眼里立即闪烁着泪光,“你当真是这么觉得的么?” 千澜借着昏暗的烛光勉强看清她的脸,岁月早已在她脸上下了刀子,不过三十有几的妇人,额际却已经生出了些细纹,经由这几年的风霜,也已苍老了许多。 原主印象中的廖氏雍容大度,举手投足间都有足够的温婉贤淑。 她轻叹一声,道:“在我看来人活着就比什么都好了,与其在尔虞我诈中求生存,不如远走高飞。至少一辈子命由自己不由他人不是?” “之前也很生气,但理由仅仅是气愤属于咱们自己的东西被他人争夺过去,而我们却还无能为力。” “但那些殊荣与钱财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若要用这些来换霁儿平安长大,在我看来是值得的。想通了就什么都好说,一个人总爱钻牛角尖苦的终究只有自己以及身边的人。” 廖氏面上早已震惊不已,半张着嘴盯着千澜看,仿佛能在她脸上盯出个洞。 “这些话当真是你心里所想?” “自然。” 千澜身后掏出一支火折子来,又拿火钳夹了些引火的枯叶丢到灶膛里,很快就见几缕青烟升起,渐渐有火苗窜了上来。 她望着燃起来的火苗,小脸红扑扑的,看上去就像一只可人的小苹果。 “我当初也不明白这些事,不过一个人总不能固守旧念过活吧?我早便想通了。” 廖氏凝眉微叹,她是觉得自己的女儿与之前不大一样了,可却也说不清楚究竟哪里不一样。 但她敢确定的是,千澜不像以前那么亲近她了。 母女俩有片刻的安静,直到锅里的水冒着白雾般的热气了,廖氏才站起身来,郑重地望着千澜。 “我知道你也曾气我窝囊,当初是我太优柔寡断了,但现如今我有一桩事必须要和你说清楚。” “我不知你内心的想法,因此过来同你商量。你对于和沈家的这门亲事是个怎样的态度?” 千澜抬眸对上她的目光,眼底略有疑惑,再想起今夜在县衙遇到沈寂时廖氏称不上好的态度,她猜测,其实廖氏也是不赞成这门婚事的。 在原主的记忆里对于沈宴的印象几乎没有,只依稀记得关于七岁时她落水,是一位穿着灰青色衫衣的小男孩救了她,至于是不是沈宴她并不清楚。 可那时的她被救上案后便昏迷了三五日,醒来却莫名其妙多了门娃娃亲。 也怪不得原主内心想要解除婚约的愿望那么强烈,要是她,她也不会愿意,救人一命纵然恩德万千,那也不是可以随便以身相许的啊! 这么算,沈寂都已经救了她两次了,那是不是她得再和他也订门亲? “我并不想嫁给那个沈宴。”千澜正色道:“且不说我并不是很确定他就是八年前救我的那个小男孩,当年定下这门亲事时我还昏迷着,你们不该问也不问我就将我许给沈家。” “其次,我与他并不认得,若叫我和这样的一个人成亲生子,我不会愿意。今日您既然问了我,可见您心里也不是很看好这门亲事。” “不过是没有理由将退亲的话说出来罢了,或者是怕我被人退婚后将来很难再嫁得良婿,但我并不在乎这些。” “若说真心待我的,那便不会在意我是否被人退过亲,若不是真心想要对我好的,我也不会愿意嫁。这就是我对于婚姻大事的想法,沈家这门亲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结。” 说罢,她将灶膛里的柴禾往外夹了些出来。 廖氏却松了一口气,难得她们母女二人心里的想法一样。 “你既然坦诚相待了,那我作为母亲自然也得表态。我也并不希望你嫁去沈家,这门亲事是你爹应下的,只因当年沈宴对大家说喜欢你,恰好你被他救了性命,沈大老爷又趁热打铁提出了结亲。” “你父亲生前很喜欢这个沈宴,因此就算我再反对,他也始终没有将这亲事作罢。如今听到你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那我就更不能让你嫁给沈宴了。” “等过几日我便书信去沈家,将这意思说清楚了。” 千澜笑起来,“多谢您的体谅,时候不早了您快去歇下吧!” 廖氏嘴唇动了动,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一样,但终归只看看千澜梳着男子发髻的后脑勺,转身走出灶间。 千澜听着她的脚步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见了,才起身去锅里舀水。 万事都没有她睡觉这事儿大。 第21章 再见黑衣人 翌日晨起,巷子里不知哪一家的雄鸡窜了出来,在榆树颠上打鸣,唤醒了好几户邻里街坊。 巷外传来声声小贩的叫卖声,有卖烤饼的、卖汤面的,前几年从岭南传来云吞面,很得大家的喜爱,就连赵霁都隔三差五要去买上一碗。 廖氏特地等到做好早饭才将千澜叫起来,等到她洗漱准备好后已是巳正时候。 今日也是日头高照,千澜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感受到来自六百年前的阳光,全身都好像松懈下来了一样。 她就喜欢这样干净纯粹的天气,仿佛是老天爷提笔画就的一副泼墨画,从天到云再到人间,都成为画里独一无二的点缀。 “来吃碗皮蛋粥,我让你弟弟出去买油条了,都是你爱吃的东西。”廖氏站在偏厅喊她。 千澜看过去,对上她笑起来慈祥又温和的眼眸,应道:“来了。” 廖氏替她布好碗筷,“今日应当不去衙门了吧?” 说罢自己也在一旁落了座,执碗要为她舀粥,却被千澜夺了过来。“您先歇着,这些事儿我来就好。” 她是她的母亲,至少在这个世界是毋庸置疑的,那么也就不该为她连这些小事都细致入微地做到。 虽然千澜并不清楚原主是以哪样的心情来接受廖氏的付出的,但在她看来会很不自在。 “今日衙门没什么事儿,就不去了,何况我也涉了案,总去县衙招摇也容易被别人说闲话。”千澜扒着粥,边吃边道。 “今日瑜表哥说带我一同去白马寺玩,思姐姐与念姐儿也一起,晌午该当不回来了,就在寺里用斋饭,您不用煮我的午饭。” 廖氏无有不从,叮嘱道:“那你当心些。” “您放心吧!” 粥已不那么烫了,于是她三下五除二地空了粥碗,望向门口不解道:“怎么霁儿出去那么久还不见得回来?” 廖氏也纳着闷,“巷口张二家的就是就近的油条担子,按说早该回来才是,这孩子也并不贪玩,别是出了什么事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千澜急忙拉住了要往外走的她,拿过案上摆着的一只板栗,首先迈开步子走了出去,并道:“您且先别着急,街坊们都认得霁儿,若他出了事儿早就有人回来报信了。” “眼下并无人上门,可见他是安全的,我先去瞧瞧,看是否遇见了谁同人家玩去了。” 廖氏只好作罢,坐了回去。 她确实担心得太过了,左不过去人来人往的巷口买个油条罢了,抢孩子的人不见得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拐走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赵霁又不傻,更不会被别人骗走。 她就将心收一收吧!都已经来到珑汇这样的地方了,若那些狼子野心的混账还敢追到这里来,那便休怪她动手反击了! 千澜出了门,先四下张望了片刻,并未看到赵霁的身影,这才往巷口走去。 海棠巷子里一共住着八户人家,左右各有四户,分布还算均匀。千澜她们家在巷子最里头靠左,刚搬来的那一日同邻里都打过招呼,廖氏偶尔会带着赵霁去串串门,所以与各家各户之间相处也很融洽。 顺着巷道往外走,就遇到有街坊跟她打招呼,“澜姑娘今日没去衙门?” 说话的是隔壁的陈娘子,她家的酒曲做的最好,远近闻名。 千澜连忙笑道:“今日没甚么要紧的事,我便在家待着了。陈娘子可见着我弟弟?” 陈娘子指指巷口的一块大石头,“方才见着他拿了几根油条蹲在那儿的,这会儿不晓得去哪里了。” 在石头后边蹲着,应该没有被拐走。千澜道:“多谢陈娘子了,我再出去找找。” 走到巷口就是车水马龙的集市,像珑汇这样的地方每五日就会有一场赶集,家家户户拿东西出来贩卖,看看自己家缺什么再花银子去采买,人来人往地好不热闹。 千澜手插着腰在石头上站了站,眼快的她在几息之后就找到了正在一处巷子口朝里探头探脑的赵霁,他小手上三根光泽油亮的油条还紧紧地拿着。 这家伙,别是又碰见什么好玩的东西忘记回家了吧! 千澜快步走到他身后,先顺着他的目光往巷子里看去。 见是幽长寂静的一条小巷子,里面并未住了多少人家,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看头的地方。 “你在这儿干嘛呢?”她绕到赵霁身前去。 后者被吓了一大跳,看清是自家阿姐后才捂着胸膛松了口气。 “阿姐你怎么来了?”赵霁望着她。 “等你油条等了许久,没见着你回来,担心你被人拐跑了所以特地出来看看。”千澜又往后看了一眼,“你站在这看啥?” 赵霁将油条往她怀里一塞,四下望了望,神神秘秘地拽着她往无人的地方走去。 他在一处角落里停下来,“阿姐,我方才又见到那个穿黑衣的大叔了。” “什么?”千澜脸色一变,“在哪看见的?” 赵霁手指不远处的一个云吞摊子,温声道:“他坐在那里吃云吞,我回家途中见到了,躲在石头后边看了许久,后来他就进到那个小巷子里面,我追过去看却不见了踪影。” “你这次看清了他的长相么?”千澜问道。 “仍然穿着一身黑衣裳,梳着半束发,发髻上的玄玉冠看起来挺贵的,那人身形修长,比伍六七哥哥要高些,和瑜表哥差不多高,走起路来很快,我费力去追都没能看到他的一片衣角。” 赵霁努力回想,但他的容貌除了上庭很高时常用一块黑绸缎遮挡,其他确实没什么特殊的。 千澜沉了口气,既然这人会出现在她家附近,说不定此时正在暗处监视着他们。 今日赵霁追上去已然打草惊蛇暂且不论,若是那人有心对他动手,那他可就插翅难逃了。所幸他还知道轻重,没有追到巷子里去。 她看向赵霁,“倘若再看到此人,就立马回来告诉我,不能再自己追上去了,很危险的。” “今后与母亲在家定要小心谨慎,去学堂也要小心些,无论是去还是回都得和别人一起。” 赵霁觉得她略微有点过于担忧了,但这也是为了他好,于是都一一应下。 姐弟俩一前一后地回了家门。 第22章 无中生有的证据 顺着原路返回,千澜没忍住又往身后那条小巷子看去,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和伍六七去里面看看。 毕竟那人很可能就是下毒之人,事关她的清白,她不能不着急。 这里思索了一路,等到了家门口千澜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推门,却不料这时从巷口走来几个带刀的捕快。 好巧不巧,为首的那位凶神恶煞的哥们儿,正是同千澜不对付的阿成。 她推门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看着阿成一步步走到面前来,正要打招呼,怎料阿成不给她说半句话的机会,上来就吩咐后面的人要将她绑了。 千澜直接蒙了神,还是赵霁迅速拿油条横在中间,阻拦了他们,小小的身躯显得那么坚定。 “你们为何要抓我阿姐?她犯了何事?若无凭无据,烦请官爷尽早回去,可莫要做些冤枉好人的混账事。” 不愧是下一任的延宁伯爷,瞧这呵斥人时的语气和气场! 受到他的感召,千澜不觉也挺直了脊背,一双眼眸瞪圆了道:“阿成,你我好歹同僚一场,你若有事要请我去衙门大可直说,上来就绑人这事儿可不像是大丈夫所为。” 阿成脸上尽是小人得志的笑容。 这已经不能算是普通的职场矛盾了,看得出来阿成此人很看不上她。得亏她也看不上他,扯平了,再多的千澜也不想计较。 “说说吧!”她将挡在前面的赵霁拉到身后,上前一步问道:“这一次又是谁拿了我的东西被我给害了?对了,这一次我可不会像上次那样懵懂无知的状态下就被你带走了。” “我所犯何事?所害何人?可有证据?可有证人?或者你有衙门的逮捕令?” “你倘若有一样说不清楚,那你就别妄想我还会和你走这一遭了。” 阿成扬唇,他手指摩挲着刀柄,眼里却是闪烁着奸诈。 “倒不为别的,还是为之前孙小李一案,赵捕快兴许还不知道,证据与证人在下已经都准备妥当了,现下知县大人也应该已经看到,相信很快你就能看见衙门的逮捕令。” 无中生有? “什么证据与证人?”千澜的脸色倏地变了变,。 阿成轻笑道:“今日一大早,德春堂的李大夫来县衙提供的证据,他证实你在不久前曾在他的德春堂购买过五钱银子的砒霜。” 果真是无中生有。 看着千澜的神情一片片沉下去,阿成笑意更甚,“赵捕快,砒霜这个东西一次性买五钱的量,可足够毒死一头牛了,你也太舍得下手了。” 他话风忽然凌厉起来,“将人给我绑了,带回衙门。” “我看谁敢!” 院内廖氏闻见声响也出了来,见状二话没说就挡在她身前,目光直瞪着阿成。 阿成好歹让人停了手。 “官爷这是何意?” 拿着绳子的小哥一派凶神恶煞的模样,“衙门办事,闲杂人等勿要多管。” 廖氏眼风一扫,哼笑道:“阁下要绑的是我的女儿,你说我要不要管?” 小哥显然第一次放狠话,诚然尚无经验,被廖氏的气势压得毫无招架之力,但他嘴巴嗫嚅几下,还想要说点什么。 阿成又是一记眼刀甩给了他,随后看向廖氏:“大娘子莫气,赵捕快因涉嫌毒害孙小李,曾大人命我等押解她回衙门候审。须知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您如此护她,不合规矩罢?” 廖氏言语铿锵,“我女儿的性子我这做母亲的清楚,她不屑用下毒害人这种龌龊手段,这其中必然是有误会。” “你说去衙门候审是一回事,我并无意见,但我的女儿也并非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来欺她辱她的。” 她身形瘦弱,可此刻挡在千澜身前却让人觉得她异常高大。 在这一瞬间千澜有种被人保护的感动。 阿成也因她的强势有所退缩,至少没那么神气十足了。 廖氏瞥了他身旁拿着绳子的捕快一眼,折身过来牵起千澜的手,对她说道:“澜姐儿不用怕,咱们府里的规矩,错了就改,犯罪就认,但若是清白之身,哪怕是入了诏狱那也问心无愧。” 千澜看着让她拉着的手,稍顿后才郑重地把头一点。 虽然她不记得这条规矩,但在她看来做人就该如此,敢作敢当,可是没有做过的,哪怕是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认。 …… 千澜被直接带到了死牢,在阿成幸灾乐祸的目光下她到门口太阳底下站了半晌。 廖氏脸色也不好,在他身后静默了片刻,冷哼道:“尚未被定罪的人,就这么关入死牢,贵衙这行事作风好无厘头!” 阿成笑了笑,“大娘子言重,因证据确凿,赵捕快罪责难逃,知县大人早已下令押其入死牢,在下也是听命办事。” 说着推了千澜一把,冷笑道:“赵捕快既然惹上了人命官司,还是别指望知县大人徇私枉法了。” 千澜扭头看他一眼,连白眼都懒得赏他一个。 少年郎,没用我的拳法十六招揍得你满地找牙完全是因为那个黑心老板磨去了我的棱角。 你最好永远这么看不起我!不然到时候我怕没理由揍你。 她举起手活动了一下筋骨,目不斜视地道:“我说过同僚一场,做的太过分了那就是你的过错了,你怎知我今日就是真的坐实罪名了?你又怎知那位李大夫说的话绝对是真的?” “凡事留一线,事后好相见!” 话音落下,她水灵灵的一双眼眸就横了过去。 继而又温和了目光看向赵霁,“霁哥儿,可想你姐姐我今日是不能和瑜表哥他们去白马寺礼佛了,去传个话将事情和他们说了,下次再挑个好日子去玩耍。” 赵霁乖巧地点点头,眼里含着泪花目送她踏入了牢房。 随着牢门嘭的一声关紧,千澜方才目空一切地气势陡然弱了下来,扶着墙看向一旁的角落,王绪站在那里。 “愣着干嘛呢?快来扶我一把,我腿软。” “……” 王绪从暗处走出来,先扶她去长凳上坐好,才在面前居高临下的睨着她,“敢情刚刚的气势如虹是装出来的,我还以为你多能耐呢!” “什么情况啊?才半日没见你怎么也进来了?犯啥事了连审都没审就直接押来了死牢?” 一连串的问号千澜理都没理,执壶为自己倒了水压惊,又顺了顺气。 做完了一切才道:“我同你应该差不多,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被人污蔑杀了人。” 她将孙小李一事的始末全和他说了。 王绪听后也足足愣了一盏茶的时候。随后震惊不已,说道:“所以他们是觉得你堂而皇之地跑去医馆买砒霜,然后下在自己杯子里头,间接毒死了你家帮工的儿子?” “哎哟这可真是活久见啊!怎么的你杯子勾引那个孩子了,还是他们觉得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把砒霜当成糖吃啊?曾有才这个昏官,这不是草菅人命么!” 第23章 砒霜 幽静的牢房长年累月散发着令人作呕地霉味儿,前一次来千澜倒还不觉得,眼下却深有体会。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会被坐实这个罪名,她就更加着急。 本来莫名其妙来到古代就已经够让人上火了,居然还碰上这么个让人上火的案子。 越是担心,她就越是想要哭一场,眼泪就是这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王绪正逆着烛光肆意地合计这桩案子千澜受到的委屈。 首先外祖父给的杯子成了呈堂证据回不来了,自己也莫名其妙被人扣了下毒杀人的屎盆子,如今还被下了狱等死,如花般的年纪还没盛放就已被人连花带苞地给掐了。 这……简直都快有他那么惨了。 本来他就和千澜聊得挺开的,现在更加和她惺惺相惜,恨不得不顾一切去给她一个大熊抱,然后真挚且热忱地道一句兄弟,你受冤了! 转过身来却望见独自垂泪的千澜,他一腔热血卡在了喉咙,看着她死咬着下唇不哭出声来的倔强样子,王绪忽然有些慌乱。 千澜哪怕再不像个姑娘家,那她也确实是个正儿八经的黄花大闺女,眼下她摊上的这事儿可是人命。 他王绪身为一个大老爷们,被冤枉下狱定罪以后,尚且也流过不少辛酸泪,何况千澜一个女孩子。 唉,这都造的什么孽呀! 他轻手轻脚地戳了戳她的肩膀,准备上去开解几句。 千澜抬起泪涔涔的小脸看向他,得亏是她今日没上妆,要不然这么哭铁定得妆花成一只小花猫。 王绪一刹那就忘记了该说些什么。 昨天和千澜在这里说话,他听得出她是一名通透的女子,许多不该她这个年纪懂的道理她都知道。 这样的人流泪,大概真的只是为了发泄自己心里的愁绪吧! 他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哭吧哭吧,哭出来会好受点,被人冤枉的滋味我了解,所以我连安慰你都做不到,因为我同样也做不到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理由接受这一切。” “不过是随着时间流转,我接受了自己死期将近的事罢了。” “你哭吧,我阿姐也是这么教我的,痛苦的时候最好是把自己哭累,然后好好地睡一觉,至少在梦里会很温暖。” 千澜吸吸鼻子,带着哭腔问道:“可万一做噩梦了,哪里还会温暖?” 王绪愣住,继而叹气,“这倒也是,我们连做梦的选择都没有。” “但我觉得挺好。”千澜道:“这是世间最公平的事,人人都无法选择做哪样的一个梦。” 王绪眉眼渐渐展开,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觉得千澜说的都有道理。 …… 千澜就这么锒铛入狱的消息,伍六七是和沈寂一同听公事房的同僚说的。 甫一听完,伍六七个暴脾气已经火气飞涨起来,握着朴刀的手指节泛白。 正好账房那边的同僚路过,见了他这模样,真的好怕他会一把将刀鞘给捏碎了,目光甚为担忧,走上前扶揖道:“伍捕快莫要急,知县大人尚未定罪,万事都有变数。您先把手松一松,别那么用力的握着刀,对刀不好。” 不拦不行呀!伍六七捏碎了刀鞘伤了手不要紧,但是他偷工减料谋取利益的事儿不就瞒不下去了吗? 做他们县衙账房这一行的,也就这些蝇头小利可供获取了。 要是为此丢了差事那可得不偿失。 好在伍六七只是火气大,力气还是挺小的,刀鞘那里除了有几个指印并未损坏。 账房暗暗松了口气。 伍六七瞅他一眼,将朴刀放到桌上,然后飞快地窜了出去。 他一定要去找曾大人说这个事情,千澜什么为人什么身份,他都清楚,且不说她有没有理由毒害孙小李,就单单凭她是延宁伯府的千金大小姐,这事儿也得查到最后! 却未想他前脚才过仪门,就有人从后面揪着他的衣领子把他拉到了门口那棵老槐树下。 伍六七骂骂咧咧,“谁也别拦我,千澜是被人污蔑的,我在这衙门就她一个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沈大人?” “您怎么也过来了?”他有点惊讶。 沈寂淡淡地瞥了眼他……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过来了,但这不重要。 他负手问道:“你还想救赵千澜么?” 伍六七靠着树干,“当然想啊,我说了她是唯一一个没有看不起我是托关系进来的人。” 虽然是因为她也有托关系。但至少她对他很好啊! 沈寂道:“曾大人那里你不用去求,廖夫人母子的分量比你可重多了,你若想帮她,那现在随我去趟海棠巷子赵家。” “为什么?我还想去看看千澜呢!” 沈寂凝眸道:“如果有人要污蔑赵千澜买了砒霜,那最有力的证据是什么?” 伍六七想了下,说:“医馆的账簿?” 沈寂叹了口气,不再解释,只道:“不想赵千澜的处境更艰难,那就跟我来。” 两人抵达海棠巷子赵家时已是巳末,天上日头逐渐强盛起来,街上行人倒比早时更要多些。 伍六七来到赵家门前,轻轻推开大门,却见院子里正站着两名姑娘。 大的那个约十六,梳着寻常女儿家的单螺髻,穿着一件水蓝妆花褙子,少女初长成的娇羞中又沾着几分沉稳,尤其是那双仿若明泉般清澈的眼眸,让人见之难忘。 小姑娘才到大姑娘肩膀那里,瞧着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一件鹅黄轻纱留仙裙,眉眼很娇俏。 伍六七愣住,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该干嘛,顺便将屋外的沈寂堵的严严实实。 这时屋内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随后便见到廖瑜手里拿着一个黄纸包,从千澜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哥哥,可找到了?”小姑娘见到自家兄长,急忙迎上去。 廖瑜神色肃穆,“自然,我验过了,这是砒霜。” 余光瞥见门口傻站着的伍六七,他面上神情有一瞬的错愕,然后走向他,惊讶道:“伍兄怎么来了?你是来找澜姐儿的吧?可惜她不在,怎么你没有见到她?” 第24章 去德春堂 听这话头,像是还不知道千澜已经被下了狱了。 “她……”伍六七挠挠后脑勺,踌躇了半晌,才小声道:“今早出了事,她现在,现在已经被……” 廖瑜看他这模样心里已经开始七上八下了,侧首时看到自己的大妹妹廖思娘面上神情也很凝重。 连思娘都猜出不好来……他上前一步问道:“伍兄,你在说什么,是不是澜姐儿出了什么事?” 伍六七正要说话,被身后之人推了一下,一时不察踉跄了一步让了开。 沈寂这才黑着脸走上前,说道:“赵千澜已经被下狱审查了。” 随后将这事情的始末给他们说了。 廖瑜闻言大惊,“啊!这……我的天爷,究竟是哪个人要害澜姐儿一个姑娘家,居然连证人都处心积虑地备妥当了?” 起初他以为孙小李之死是歪打正着同千澜扯上关系,眼目下来看这人摆明了就是冲着千澜的命来的。 可他并不觉得千澜身为往后要外嫁的大小姐,会值得别人屡次陷害。 若说是与他姑父相关,那怎么说也是陷害赵霁来的比较实在吧!当然他也并不是说让人去害霁哥儿,只是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件事情细想下去确实很奇怪。 廖瑜恍神的这会儿沈寂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 赵家并没有多大,只是一座两进的宅子,中间有个小院子,因为廖氏的喜好而装饰成了苏州园林的风格。 小院的正中央是一个不大的池塘,里面几尾红鱼在惬意地游着,时而跃到水面上吐露几个泡泡,十分惹人喜爱。 池塘旁边用半人高的大水缸养着两缸睡莲,时令所致,如今只能看到微微泛黄的莲叶。 沈寂在池塘边站了会儿,心里想着廖氏倒真爱这苏州园林。 他记得当年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池塘边遇见落水的赵千澜,那时她小小的身子在水上沉浮,那种手脚无措、无能为力的感觉大概就和现在身处死牢一样吧! 一旁的伍六七见他们俩,一个傻站在院子里垂首望着地面半句话都不说,一个独立于池塘边对着一缸没花的睡莲动也不动。 敢情只有他担心千澜的死活了是吗? 人命关天发什么愣,赏什么叶! “你们俩别光沉默不讲话啊!这事儿究竟该怎么办?能不能拿个章程出来。” 他咆哮起来。 沈寂转身来看了他一眼,并未作声,只看向廖瑜道:“廖公子今日怎么来了这里?” 他的语气还算和善,不过目光却死盯着他手上那个小黄纸包,眼风略有些锐利。 廖瑜也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心下忽然就豁然起来。 稍顿后才道:“我与两个妹妹今日本来是要和澜姐儿一同去白马寺礼佛的,可在家左等右等不见人,这才来了这里找她。” “可刚踏进来,就撞见一个黑衣人从千澜房间后边的围墙匆匆溜走,我存了个心眼,在千澜房里翻了翻,果然找到衣柜最下层的抽屉里放着这个。” 说着,他将纸包递给沈寂,又道:“这是砒霜,且是高纯的砒霜,呈白粉末状,此物的毒性较寻常的砖红色块状不纯的砒霜来说,要大得多。” “这样的一小包,足够毒杀一头牛了。” 伍六七闻言震惊地说不出话。他这会儿终于意识到为何沈寂要将他拉来海棠巷了,今日若非廖瑜恰好撞见,来日在千澜房里搜出这玩意儿来那还得了。 传出去可能连他都要质疑千澜的清白了。 沈寂眸色暗沉,接过纸包问道:“赵千澜来珑汇的这些日子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廖瑜锁了眉头,“她性子虽然热烈耿直,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而且身为官家人,平日捉几个小贼便罢,若说牵扯到性命上来的实在没有。” “性子热烈?”沈寂有所质疑。 耿直是真,但她见着自己时的讨好样子都快和曾有才有的一拼了,确定是性子烈? 廖瑜早也察觉到这一点,随后又道:“是之前。不瞒沈大人说,澜姐儿自京城过来,原来家里也是娇宠得紧,性子难免强硬任性。” 沈寂点点头,倒也并非娇宠,只是家里看重些而已。至少他印象中的她儿时还能追着他叫哥哥,将自己的糖果分给他吃。 思及这一段遥远的往事,他唇角犹如水面上的碧波,逐渐漾开来。 不过却也仅是一瞬,他又神色恢复如常,照样地不苟言笑,看得廖瑜以为自己花了眼,特地拿衣袖揉了揉。 “沈大人,如今咱们可是要拿着这证据去和曾大人说明,千澜是被人陷害的?”伍六七向前走几步,问道。 廖瑜道:“不可。” “为何?”伍六七不解。 沈寂信步踱到他面前来,慢悠悠道:“证据是廖公子找出来的,而他又是赵千澜的表哥,你觉得世人会相信是有人要害她?” 伍六七一怔,道理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那该怎么办?” 沈寂将纸包抛给他,“去德春堂,届时你再将这东西偷偷放入药铺里。” 说罢率先走了出去。 廖瑜见状先和两个妹妹打了招呼,“思姐儿将念儿带回去,这件事情先莫让祖父祖母知晓,若问起来为何没去白马寺,就说……” 没让他说完,思娘便打断他道:“好哥哥,思儿省得怎么说的,您只管去,晚了担心两位大人走远了。” “好,你们路上担心些。”廖瑜忙应道,又忍不住叮嘱几句才匆匆跟了出去。 念娘望着自家哥哥的背影无故叹了口气,“哥哥哪都好,就是有些婆妈。阿姐都已是及笄的大姑娘了,她还将我们当成孩提。” 说完又惆怅起来,“不知道此去,哥哥与二位大人能否将千澜姐姐救出来。阿姐我们真不用跟着去看看吗?” “别想了,我们先回去。”思娘抚了抚她的小脸,也叹了一声。 “若哥哥都摆不平这事儿,我们两个跟了去也是徒劳,更何况还有祖父与兰姑姑呢!别担心。” 第25章 郑小公子 此时正值晌午日头最烈地时候,德春堂内的后院里却是剑拔弩张气势凌人的模样。 院中摆满药材的团箕被打翻了好几个,凌乱地洒在地上,一旁养了几株陶菊的花架连花带架子都被掀翻到了地上。可见方才这里经历了一场激烈地打斗。 李大夫此刻正就躲在那花架后,浑身跟筛糠似的打着颤,一双略显无神的眼眸望着眼前将他的院子弄得一塌糊涂的两方人。 挡在他身前的是位少年郎,看上去该有十六七岁,身穿墨绿如意纹织锦的直裰,腰间还别有一块刻着“郑”字的翡翠玉佩。应是哪里的一个郑姓大户人家的公子。 少年相貌长得眉清目秀,身形也可称之为健壮。特别是他挡在自己面前的这份男儿气概,更是将李大夫感动地热泪盈眶。 “他们为何要杀你?”郑姓少年握着剑,话虽是问他,但眼神里的锐利锋芒却一直死盯着眼前两个蒙面人。 李大夫早已视他为救命恩人,哪里敢瞒,抹抹眼泪就道:“小老儿造的孽啊!这事儿得从前日夜里说起,那夜小老儿正吹了灯要睡……” “好了。”握剑的少年不耐烦道:“要是太长就别说了,浪费时间,小爷也懒得听你废话。” “你俩又是谁啊?”他又看向两个蒙面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示人,话语更是漫不经心,“人家就一糟老头子,你们这么大个人了,不帮人家收拾这院子里的药材也就罢了,居然欺负人家一个半截身子入土了的老头儿?” “是不是个人啊!没准儿他这几年就去了呢!安享晚年懂不懂?” 地上的李姓糟老头子怔了怔,想着他虽然说话直白,但说的都是大实话,而且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就算他话说的难听,也不能冒犯了他,不然要是以往敢有人说他半截身子入土……那他必然要指着鼻子骂的。 右侧的那名蒙面人是个暴脾气,听到他这话就要握着刀冲上来,大喝道:“哪里来的混账小儿,拿命来。” 话音才落,他向郑姓少年郎砍下的那一刀就被同伴接了下来。 武器相撞迅速发出“铿”的一声,蒙面人震惊地望着自己的同伴,质问道:“大脑门你做什么?” 被称为大脑门的蒙面人目光沉了沉,到底只是瞪了他一眼。 他折身看向郑姓少年,竟是扶了个揖,温声问道:“不知阁下可是郑国公府的小公子郑羽?” 郑羽显然没想到对方能猜出他的身份,面上错愕了一瞬,迅速沉了脸,怒道:“算你有眼能猜得出小爷是谁。但别以为认得小爷就能掩盖掉你欺负老头儿的罪责!” “识相就早些滚开这里,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大脑门笑了下,“小公子言重,今日不过是个意外,本无意冒犯,还望公子海涵。” “意外?”郑羽嗤笑道:“你当我傻呢?你们俩全副武装准备齐全来这里杀人,和我说意外?” “这么不合理的话你也说得出口,可真难为你了。” 方才脾气爆的蒙面人听了他这话,才熄下去的焰火又蹭蹭往上涨,指着郑羽骂道:“你个混账东西再给我说一遍!” “混账东西说谁?” “混账东西说你呢!”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入了套,望着郑羽笑如春风的脸,他被气得七窍生烟,举了刀又要劈过去。 “金三住手!”大脑门怒喝道。 “你别拦我,今儿我到底要给这小子点颜色瞧瞧,以为他爹是位国公爷就很神气了?你怕他,老子不怕!” 他压根不听劝,挥开大脑门又要冲上去。 “别忘了你来这里是干嘛的!” 听到这话,金三终于冷静下来,可目光却还是恨不得把郑羽一刀劈死。 大脑门压着声音道:“快撤。” 金三再度瞪了郑羽一眼,两人飞快掠过围墙,很快不见了人影。 郑羽在原地切了一声,哗地收了剑,抛给一旁自己的护卫流影。 “看把他给能耐的,还我爹是国公爷他不怕,有本事上京城来,见一次爷打一次。” 恰好这时沈寂带着廖瑜他们来了德春堂,见药铺里没人,于是三人又走到了后院。 院里郑羽闻声看过来,在看到沈寂时眼眸忽然一亮,激动地快步走上前。 “沈五哥,你果然是在珑汇!” 沈寂看着满院子药材中望着他笑的少年,先是错愕了一瞬,才凝眸道:“你怎么来了?” 郑羽终于找到了他,嘴巴都快要咧到耳后了,哪里还有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 他挠挠后脑勺,憨笑道:“我爹让我进五军营任百户,我不愿做,软磨硬泡了好几日都没用,铁了心要把我送去那里受罪,没办法只能逃出来了。” “我听沈宸说你去求太子殿下把你外放到了湖广,这不——”他指指流影身上左右两个沉甸甸的大包袱,“我来投靠你了。” 他话说完,一旁的伍六七就已经瞪大了眼。 什么玩意儿? 去五军营,一进去就是一个百户大人!他的天爷啊,那可是掌管全国军务的最高机构! 这厮居然还说什么不愿意?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愿意去让他来多好,百户手底下可是管着百来号人,是正六品有实权的官员啊! 现在这些世家哥儿的脑壳都是怎么了? 沈寂对于他的到来显得很淡然,目光绕着院子转了一圈,看到跌坐在地上的李大夫,目光沉了沉,先吩咐伍六七将人带回县衙。 随后才问郑羽:“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羽有点赧然,“途中吃坏了肚子,好容易找到这家医馆,不想碰上了这事儿。” “什么事?” “就两个蒙面土匪趁我看病时突然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让我滚。我自然不能答应,被气得腹也不痛了,长途跋涉的劳累也没有了,提着剑迎了上去,顺便救下了方才那个老头儿。” 郑羽一脸骄傲,“当时我是多么英勇我就先不提了,单单是我舌战对手,就已然能见到我那飒爽英姿了。” “行了。”沈寂负手打断他,“跟我回县衙。” “啊?”郑羽震惊,继而急切不已,慌乱解释道:“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沈五哥我这是善举,为何也要去县衙?”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道:“……我就住在县衙。” 第26章 还真是你啊 早说呀! “好嘞,五哥!” 郑羽咧嘴一笑,忙跟上沈寂的脚步。 廖瑜见李大夫被伍六七带走,想着今日应当就要审讯,于是也跟在两人身后去了衙门。 他虽然不知道那个锦衣少年究竟是谁,但看上去和沈寂挺熟悉,想来该是打京城而来。 而且依刚才他说的话来看,能够有关系把家中子弟放到五军营下卫所任百户的,怕是身份不容小觑。 想到这里,他便刻意走慢了些,与后面的流影走在一道儿。 郑羽眼角的余光看到他慢吞吞跟在后面,扭头盯着他道:“你怎么那么慢?流影慢些就罢,好歹他也大包小包背了不少东西。你半点东西都没拿,好意思像个娘们儿似的走路么?” 这话给他说的! 绕是廖瑜脾气再好也生气,沉着脸道:“这位公子才来珑汇,或许不识得路,且好生跟着沈大人,莫要走丢了。” “在下却在这里生活了十数年,慢些也无碍,跟丢了你们也能自己走到县衙里去。” 或许郑羽说的这话并无恶意,但为人处世上说话属实是门技术。 有些话说的好了,就是和气圆满,若说的不好了,两边兵戎相见也并非不可能。 像郑羽这种不会说话的,要是没有家族的庇护只怕早就让人乱棍打死了。 沈寂也绷着脸看向郑羽,“我记得从前就和你讲过,说话做事得要规矩有礼数。” 郑羽难得被两个人一起怼,眼下却不知怎么做答,怼廖瑜他敢,但当着沈寂的面,却没那么放肆了。 “还不道歉!”沈寂斥他。 什么? 郑羽不乐意。居然还让他跟眼前这人道歉,一身粗布衣裳看起来地位就不高,居然让他堂堂郑国公府二公子去给他道歉? 这不可能!他傲气的偏过头,不以为然。 沈寂皱眉望着他:“听闻你兄长正在江浙一带查案,不如我回去就书信一封派人送去世子那里,告之你的现况?” ……威胁他? 很可以。 郑羽撇嘴,冷梆梆地朝廖瑜抱拳:“方才多有得罪,对不住啊。我叫郑羽,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廖瑜冷哼一声,“我姓廖,单名一个瑜字。” 至此谁也没再说话,郑羽觉得自己失了面子,谁都不太想搭理,廖瑜也觉得郑羽就是家族里被宠坏的公子哥儿,懒得理他。 四人一齐入了县衙,往大堂走去。 伍六七已然带着李大夫到了这里,后者跪坐在堂中,面如死灰。曾有才正坐在案前左手支颐打着盹,典史杨衡则在圆椅上坐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他的那张胖脸上略有喜感。 引得郑羽好想在他脸上拧一把,但看一旁沈寂面色清冷的模样,最终还是做罢。 要说这郑羽和沈寂的关系,还得从沈寂的母亲齐氏说起。 郑国公府的三太太小齐氏,也就是郑羽的亲婶婶,是沈寂的亲姨母,当初小齐氏在她姐姐逝世以后怕沈寂思母过甚,常让他身旁的许妈妈带着上郑国公府玩耍。 沈寂由于家族里的原因,本就与沈家子弟不亲近,一来二去倒是和这位姨母的侄子交好。 郑羽小他几岁,在还只穿着开裆裤的时候就爱跟在他沈五哥后边,到年纪大了些,郑羽每每闯祸,都要靠沈寂想办法替他遮掩。 因此郑羽十分敬重沈寂,甚至于比自己的亲生兄长还要看重一些。 只要沈寂说的话,再不济他也会听五分,遑论眼目下这摆明了就是要审案,他岂敢再生事端。 于是上前一步向诸人施了一礼,“在下郑羽,家父乃是当朝郑国公郑纬舟。” 对于名讳这一点,该说明时还是得说明,能够省下不少的麻烦。 就比如现在曾有才正神情肃穆地准备质问他是何人,而在听到他的话后立即就绽出微笑道一句:“下官眼拙,竟不知是郑小公子,实在抱歉。” 随后又瞪向一旁的伍六七,“愣着干嘛?还不去为沈大人与郑小公子搬把椅子过来。” 伍六七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折身下去搬座椅。 曾有才又道:“不知郑小公子来此地所为何事?下官虽人微言轻,却在这珑汇县也说得上几句话,您若有吩咐,下官绝对精神抖擞地去为您办事。” 郑羽觉得他热忱过了头,有些不自在,因此并未答话。 沈寂无奈叹口气,温和道:“曾大人为人热情,又勤政爱民受人爱戴,你若有事相求,大可直说。” 虽说曾有才有些时候确实体现的喜欢巴结讨好人,但毋庸置疑他确实是一位好官,对于民众的一些需求大多妥善处理,从不假公济私。 珑汇县能有如今的民风淳朴,甚至几年来仅仅只出现一些小打小闹的案子,这些都与曾有才政事上的才能脱不开关系。 且湖广地区各家族都喜欢发展家族势力,官府有时面对的并不是某一个犯了罪的人,而是一个整个家族。 因此县衙不能学京畿道那边的官府做派,否则不会有人愿意买你的帐,曾有才圆滑世故恰好就是管理这方百姓最好的办法。 在沈寂眼里曾有才比某些表面光鲜内心污糟的官值得尊敬爱戴多了。 听到他这么说了,郑羽自然也要表露出三分客气来,拱手道:“那就多谢曾大人了,我往后若有事情需要您帮忙,一定和大人说。” “好说,好说。”曾有才笑道,他知道沈寂是在给自己台阶下,感激的目光投了一次又一次。 沈寂笑着颔首。 正好这时伍六七绷着脸搬了两个圆椅上来,沈寂与郑羽就此入了座。 很快阿成就将千澜也带了过来。 她不久前才哭过,因此眼眶此时有些发红,双眼肿的跟核桃没两样。 廖瑜望见她这副模样,快步走上前,问道:“澜姐儿,你,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人对你用了刑?” 说着目光瞪向一旁的阿成。 阿成视若无睹,向曾有才抱拳道:“大人,嫌犯赵千澜带到。” “澜姐儿?真的是你啊!” 曾有才尚未开口,一旁的少年就已经从圆椅上站了起来,走上前惊喜地道。 “方才我就觉得像,没想到还真是你。” 第27章 沈寂会帮她? 千澜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眼前的少年是谁。 曾有才见状急忙过来引见,“这位是郑国公幼子,郑羽。今日才抵达珑汇县。” 啊!此人她记得。 郑国公府与延宁伯府在千澜的父亲赵绥还未殉国前交情甚好。两人与沈寂他爹年轻时都在昭亲王手下做事,因此三家关系匪浅,不然郑家也不会眼睁睁任由小齐氏总把沈寂带到郑家去蹭吃蹭喝蹭关爱。 赵千澜与郑羽也是自小认得,在她七岁落水遭了大罪之前她与郑羽还是关系挺好的,里头最印象深刻的一桩如是。 九岁的郑羽拉着六岁的赵千澜一同去大理寺少卿苏大人家的后院打兔子,没能想日头正盛的时令里两个人居然碰见了蛇,赵千澜最怕这类软骨动物,当场吓得嚎啕大哭。 郑羽却初生牛犊不怕虎,在抓过那条蛇玩耍了片刻后,人家蛇不乐意了,反过头来就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郑羽终于也哭了起来,两个人在人家的花园里两厢痛哭,苏大娘子带人过来看时吓出一身冷汗。 一个是郑国公的幼子,一个是延宁伯的长女,这两个任是哪个出了事她家老爷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幸好那条蛇是苏大人养着玩的,早就剔了毒牙,不然则又是一件大事。 至于郑家与沈家因有大小齐氏的关系,交情往来自不必说。 但沈家二房与赵家三房之间的事就有些扑朔迷离了。 自从当年昭王妃在南边遇害,昭亲王请旨戍边之后,同在其麾下办事的沈敬与赵绥却忽然断了来往。 更巧的是,当年昭王妃南下时,昭亲王正是指派沈敬夫妇二人与赵绥随行。 所以赵沈二人之后的形同陌路兴许是和此事相关,但知晓此事之人大多已不再人世,也无有其他人去追查这些事情,所以两人为何疏远的真相也就石沉大海了。 不过好在千澜出生后两府就渐渐地恢复了往来。 这些都是题外话了。 千澜没能想在这里碰上郑羽,毕竟自打她失足落水差点小命都没了以后,廖氏就不太允许她跟着这些调皮孩子出去捣蛋了。 “郑二哥?你怎么来了这里?”她极力露出笑来,想要装作一副和他熟稔的模样。 可是术业有专攻,她对表演属实一窍不通,面上堆的笑三分真切都没有。 好在郑羽觉得她如今牵扯命案,不会有闲情与自己寒暄,哪怕是笑的再牵强他也表示理解。 “澜姐儿怎的莫名成了嫌犯?曾大人,澜姐儿同我是孩时伙伴,她的品性我很清楚,还望您多费心查查,务必还她清白。”他对曾有才施了一礼。 曾有才恭敬道:“廖夫人早先也同下官说过,这个案子下官自得认真查办,况且还有沈大人相助,相信案情真相不日就可获悉。” 这话一落,便有两人脸色一同变了变,一个是阿成,他显然没想到一个他看不起的赵千澜能得廖瑜、沈寂、曾有才多方青睐,如今却又多了个郑国公的幼子。 两人还是孩时的玩伴? 廖瑜身为其表哥就罢了,分明看着沈寂有些厌恶赵千澜的,怎么这会子也帮着她查案? 这可真是见了鬼了。 千澜也很想不通沈寂为啥要帮她。 她来不及琢磨原因,回到案前的曾有才就一拍醒木,大声喝道:“堂下所跪何人,所为何事?还不速速招来。” 曾大人开堂审案的开场白永远如此。 千澜只好跪了下去,伏着身子给磕了个头,说道:“卑职珑汇县捕快赵千澜,今日在此恳求大人做主,卑职未曾下毒毒害过外祖父家的帮工之子孙小李,却被此人污蔑是我杀的人。” “请大人明察秋毫,为卑职洗清嫌疑,还我清白。” 曾有才闻言看向李大夫,再拍醒木道:“李大夫你说是否有此事?还不速速招来!” 李大夫方才被店铺里的两个黑衣人吓得至今还在打颤,倘若不是郑羽那时恰好在店里,只怕自己已然是尸首一具了。 现下又哪里敢欺瞒众人,被醒木声这么一惊,立即就将事情全说了。 “回大人的话,草民李群,是德春堂的坐堂大夫。赵捕快所说确实是实情,她并未来我德春堂买过砒霜,甚至这几日来都未曾来过德春堂,试问她怎么购买砒霜?” 曾有才闻言怒道:“那你又为何诬陷她,她与你何仇何怨?” 李群自知理亏,伏地的身子颤了颤,“草民有罪,赵千澜乃是县衙捕快,若借我十条胆子我也不敢诬陷赵捕快。” “是三日前草民家里忽然来了两名穿夜行衣的蒙面人,他们挟持我一家,逼迫草民撒下此等谎言,害得赵捕快受冤,是草民的罪过。” 说到这里他声泪俱下,“恳请大人看在草民是被逼无奈的情况下犯了错,求您开恩饶恕草民。” 看在他还算开诚布公,曾有才面色算和善了点,问道:“这么说毒害孙小李这事儿和赵千澜无关咯?” 李群顿了顿,“草民只能肯定赵捕快不曾来过德春堂,至于她有未毒害过人,草民可打不了保票。” 曾有才便又一拍醒木,语气里的威胁意味格外明显,“是吗?” 李群身躯一震,立即改口:“那两个蒙面人既以性命威胁草民污蔑,一定是为了摘开自己的罪行,从而嫁祸赵捕快,这事很可能与赵捕快无关。” “并且就在方才,那两个黑衣人又再次找上了草民,意图杀人灭口,可见他们料定赵捕快会被定罪,不然也不会行凶,若草民身死,赵捕快届时可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李群在此情此景之下能有这么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分析,让他做个大夫实在是屈才了。 沈寂笑了笑,眼一抬正看到地上跪着的千澜,她安安静静地,双手交叠于身前,垂首望着地面。 他觉得这样的赵千澜有些陌生,好像在他眼里,延宁伯府那个受人宠爱的三姑娘就该是活泼开朗的。 千澜察觉有目光看着自己,抬头顺着目光看了过去,正好就对上椅子上坐着的沈寂灼灼的目光。 沈寂不自在的咳了声,急急移开目光。 不知不觉,自己又救了她一次,他知道不该再想起过去的事,可却又总猝不及防的记起。 或许故事还没有结束呢? 也说不准啊… 第28章 舍弟见过此人 案子到这里虽然还未查清真相,但至少赵千澜的嫌疑洗清了不少。 不过这也仅是李群片面之词,若无证据传出去也并不服众。 沈寂这时从圆椅上站了起来,先让伍六七下去将证据拿上来,才望向李群道:“李大夫,本官方才冒昧让人将你店里进货的账单以及出售账单都带了过来,你可会怪罪?” “大人说笑,小人岂敢。” “那就好。”沈寂指指呈上来的文书账本,又道:“曾大人请看。砒霜一物毒性巨大,我朝律法早先便有一条:凡府城以下药铺,每月进货不得高于十钱。廖公子,你说是也不是?” 廖家乃是黄岐世家,经营珑汇乃至宝庆府最大的一家医馆,他自然知晓,答道:“砒霜又叫鹤顶红,出自前朝宫廷之中,因此价位极高,甚至有价无市,若纯量的砒霜则更高,五钱仅能买到不足半两掺有杂质的砒霜,至于纯量的那就更少了。” “有多少?” 廖瑜想了下,说道:“不好说,像珑汇这样的地方纯量鹤顶红嫌少出现,若实在要说具体的话,以我这拇指指甲盖为例,这样少的一些至少能卖五两至十两不等,甚至更多。” “而这样的分量足以毒杀一名成年强壮男子了。” 沈寂点点头,又拿出两样东西来,“德春堂账本上明确记录了,德春堂近三个月来剩下的砒霜就有近一两,因此这个月并未进货。” “德春堂中不纯的砒霜本官已派人全数搜了来,确定是一两二钱无误。” “而至于帐上所写的,上月初进货纯量砒霜若干,于七月廿八卖于赵千澜。七月廿八正是死者孙小李中毒身亡的前一日。” “据悉那日赵千澜日间在衙门办案,此事衙门众人都能做证,那么那一日你从衙门回去以后去了哪里?” 千澜对于穿越前一日原主在干嘛记得很清楚,如实道:“卯时正刻卑职来衙门点卯,申时末刻下了衙门,便径直走路去了外祖父的得真堂,随后和外祖父等一同做马车回了杨田村廖家老宅。” 沈寂道:“可有人作证?” “我外祖父一家都能做证。” 沈寂就看向廖瑜。 廖瑜上前一步道:“不止我家子弟能作证,就连死者父母孙氏夫妇也可,我表妹确实是随我们一同回去老家割稻子的。” 沈寂又道:“城里药铺除非有人叩门,否则要到卯时末刻才会开门,显然赵千澜清早是没有时间去德春堂的,也就是说在申时末到酉时初这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 “赵千澜得先从衙门走到德春堂去买砒霜,再从德春堂回到得真堂与廖家人一同乘马车离开县城。” “这不可能。”伍六七闻言立即站上前,正义凛然道:“衙门在城中,德春堂在城西,而得真堂却在城东,根本不在一个方向,若是骑快马倒还能勉强做到。但千澜是走路去的,绝对不可能短短一刻钟内横跨整个县城。” “并且往杨田村去的方向要从城南走,她也不可能在行车途中去城西的德春堂购买砒霜。” 巡逻的经验使然,伍六七对于县城里的地图早就能在心里默写出来,哪里的米粉最好吃他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更何况得真堂与德春堂在珑汇还都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医馆。 沈寂闻言笑了下,赞赏的看了一眼伍六七,遂将剩下的一份证物推给曾有才,道:“且德春堂药房里的纯净砒霜全都在这里了,照廖瑜方才的说法,这些卖个七八两银子绰绰有余,李大夫怎么会舍得五钱银子就卖给了赵千澜。” “综上,且不说案子的真凶是谁,但赵千澜与此案无关却可以证实了。” “至于意图刺杀的那两名蒙面人,相信曾大人就不用本官教你怎么做了吧?” 曾有才自然点头,随后又朝他拱手而笑:“多谢沈大人赐教,您可真真是位查案好手,下官不日定还要找您请教。” 沈寂坐回到自己原来的座位,朝曾有才拱了拱手,“大人客气。” 言归正传,曾有才这厢垂眸思考了下,问李群道:“李群本官问你,你可还记得刺杀你那两人身上有何特征?” 李群努力回想,只道:“小人只记得其中一人名唤金三,另一个有外号叫大脑门,他的上庭用一块黑布条围着,两人都蒙着面,实在看不出相貌。” 郑羽也在一旁漫不经心的提了一嘴,“那人差不多有他这么高。” 他手指着廖瑜。 话落千澜惊了,猛的看过来,问道:“你说其中有一人额头处用一块黑布条遮住了?” 李群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才道:“是,是啊。” 曾有才看出了端倪,“赵捕快认识此人?” 其他人也都看向千澜。 “并不认识。”千澜摇头。 “不过舍弟曾与之有过两面之缘。之前他见到一个穿黑袍,上庭被黑布条遮住的男人给孙小李零嘴吃,并且给了他一个类似于小黄纸包的东西。” “不久前在我家巷子口,舍弟又见到了此人,据他所说也正是同瑜表哥差不多高矮。” “可看到了相貌?”曾有才问。 千澜道:“看清了,随后可请他过来为大人复述,看是否能画出这人的画像。” 曾有才摆摆手,“不必不必,还是我带着人过去找一趟令弟吧。” 千澜自然没有意见,赵霁作为延宁伯爷唯一的儿子,虽尚且未得皇上下旨敕封,但赵绥为国捐躯,皇帝又是一代明君,绝对做不出把爵位送给赵家长房这样寒臣子之心的举措来。 所以赵霁这世子之位是没跑了,偶尔抬抬架子有何不可? 伍六七也道:“曾大人,千澜之前也与我说过这事,我特地让城门的弟兄帮忙留意,这人刺杀李大夫,想来这会儿还没出城,咱们不妨来个瓮中捉鳖?” 曾有才考量后觉得可行,于是道:“那此事交给伍六七你去办,再派人写好告示,务必要言明赵捕快的清白,一应证据都需清楚明了。” 第29章 我送你 伍六七领命出了门。 待他出去,曾有才又看向李群,说道:“至于你嘛!诬陷他人险些害得本衙捕快赵千澜蒙冤入狱,若不治你罪恐难服众。但念在你受人胁迫,本衙如今判你三月牢狱之期,你可服气?” 李群只以为自己会死在黑衣人手上,幸得郑羽相救,这条命就当是他捡回来的,知县大人不过判了他三个月,哪里还有不服气的。 当即磕了个响头,朗声道:“谢大人开恩。” 稍顿,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猛的抬起头,急切道:“内人与犬子尚在家中,那些黑衣人该不会去寻他们麻烦吧?” “大人,求大人开恩准许草民去家中看看。”他跪向前来,殷殷切切地恳求。 “放心吧!”郑羽坐在圆椅上,背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说:“我沈五哥早派了人去你家守备了。” “当真?”李群略茫然的看看郑羽,又看向沈寂,“沈,沈大人怎么?” 沈寂并未说话,郑羽却唇角轻扬,不屑道:“都是些京城世家玩剩下的,我们这些人在尔虞我诈的京城尚活得肆意,又怎会在区区珑汇被人摆了一道。” “诶不用谢我们啊!举手之劳罢了。” “这些人的后招我们都清楚得很,他们如今计划没成不要紧,反倒让自己惹了一身腥,本公子猜测不出三日,他们必定会抛出一个替罪羔羊来,而且一切证据都会指向他。” 听他说完,曾有才却莫名松了口气,如果黑衣人将会推出来一个替罪羔羊,那他便顺水推舟结了此案,先让他们放松警惕了,届时再暗中搜查这些人。 几息间他就有了谋划,当下身心舒畅,好想回后院同夫人小酌几杯,怡情养性。 他再拍惊堂木,浑身都透着轻快:“既如此,此案再交由阿成盯着,有任何消息定要回禀本官。退堂!” …… 从衙门出来以后,千澜走在路上步子都还有点虚,在行人撞到她第三次以后,扶了她三次的沈寂终于忍不住了说道:“你若受了惊吓大可不必勉强,谢我们又不在这一时。” 又是对千澜一贯地语气,千澜用疑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这人真奇怪,刚刚还不遗余力的帮她洗刷冤屈,现在又对她嫌弃上了。 虽说这样想救命恩人不能够,但她是真的觉得沈寂好矛盾,时而看重她,可有时又将对自己的嫌弃毫不掩饰的展露出来。 郑羽也在一旁劝道:“对啊,我看你脸色苍白的很,一定是在死牢里被惊吓到了,又差点儿因此获了罪,任是谁都会受不住,你还是回去休息吧!请我们吃饭不急在一时。” 千澜在心里叹气,我哪是被死牢吓到了,死牢如今因有王绪的存在倒还显得有些有趣,我明明是被你的话给吓到了好么! 方才在大堂上他的话千澜还记得清清楚楚,作为一个现代人不得不说她不能轻易地接受。 首先大脑门想要害原主,什么动机暂且不论,毒害原主的同时又狠心杀了孙小李一个孩子。 后来发现赵千澜没死,则又逼着李群作伪证诬陷她,意图利用官府名正言顺地除去赵千澜,事后又准备杀了李群一家死无对证。 若郑羽的猜测当真发生了,他们又会为了摘开自己让一个无辜的人来当替罪羔羊。 而曾有才廖瑜等人看起来竟然对这事儿没有任何感触,好像人命在古人面前,当真是这么的廉价。 说实话,她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居然会有人为了自己的性命,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人硬要杀了她不可? 若是因为她爹,怎么看也应该对她弟弟下手才显得正常不是? 可若是因为私仇,赵千澜一个姑娘家的能有什么要命的仇敌? 她又重重地叹气,目光里带着难掩的疲惫,她打了一个哈欠:“那请二位见谅,改日我再请二位吃酒,今日就先回去睡觉了。” 郑羽道:“正好我也得回去安置一下行头,此行未带女使,我担心流影一个人忙不过来。” “行,郑二哥慢走啊!”千澜笑着向他福了福身。 目送郑羽的身影消失在街口,沈寂却还没有要走的迹象,她抬头问:“大人您不走么?” 沈寂将视线从街头撤回来,对上她的目光,面色冷冷地,“走吧,我送你。” 说完率先朝海棠巷子的方向走了过去。 “啊?” 千澜愣了一瞬,愣完才追上去。 “大人,您其实不必送我回去的,我一个人又不会出啥事。”她跟在沈寂身后说道。 “你不是说令弟见到黑衣人往一条小巷子里走了么?我去看看,你给我引个路,顺便送你回家。”沈寂的话悠悠的传来。 顺便还好,怕就怕你是专门。 千澜住了嘴,慢吞吞地在他身后跟着。 街道是人来人往的百姓,以及高声吆喝的商贩,千澜很快被这个不同世界的集市所吸引。 今日八月初三,初五就是珑汇的赶集日,那时将会比如今还要热闹,与现代的珑汇很相像,大约也是自古代一点点流传下来的。 千澜素来觉得一个民族与国家的进步在于对文化的继承和发展,值得现代的人们自豪的,往往只有经由历史的长河洗涤后留下的文明。 正如赶集这一点,也正如礼义、饮食、美德,或是嫁娶。 想到这里她又莫名想起了原主那位所谓的未婚夫婿,于是小心的凑上去,问道:“大人,您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沈寂闻言神色变了变,侧头睨她,“你看起来对他很好奇?” 千澜摆手笑道:“好奇倒不至于,只不过他好歹是我爹给我定下的成亲人选,我也得打听这人的人品学识或性子不是?” 虽然打听的对象不太对,哪有未过门的嫂子向小叔子打听未来夫君的,但对千澜这种压根就没打算嫁过去的来说,问谁都是一样的。 却不料沈寂像是不太乐意她问一样,提起这个连脸色都青了,“我不知道,你若好奇,大可向别人打听。” 千澜撇撇嘴,“你不想说就算了,那么凶做什么?” 沈寂嘴巴动了动,终归没再说话。 第30章 好看吗? 两人相顾无言地走到了海棠巷子,赵霁已经再家门口等候很久了。 今日这事儿可着实吓了廖氏及赵霁一大跳,幸好沈寂从中周旋,又刚好让廖瑜碰上了歹徒潜入赵家,不然若坐实了千澜毒害孙小李的罪行,哪怕千澜是延宁伯赵绥的女儿,那也总归难逃一死。 是以如今赵霁见到沈寂,心里无端升起一股子敬重之心来,跑上前率先给他见了礼,“沈家五哥哥好。” 又看向千澜,道了声阿姐。 沈寂嘴角轻轻上扬,颔首以示回礼,“赵世子有礼了。” 赵霁抿嘴笑了下,面上有几丝不自然,“圣上尚未册封我的世子之位,沈家五哥唤我赵霁就好,或与阿姐一样,唤我霁儿。” 他与沈寂的名字虽不同字但同音,因此名讳称呼上就免不了有些冲突了。 总之那声霁儿他是喊不出的,听到赵霁这么说,他微微一笑,“那便唤赵霁了,不知廖夫人可在家中?” 赵霁一愣,侧开身子道:“看小弟的脑子,沈五哥来了也不知先请进去吃茶,快请进快请进。” 说罢看了眼千澜,露出孩童应有的笑来,“阿姐幸好没事,母亲本在门前等了良久,弟弟害怕她担心过甚,便催促去厅堂休息了。” 千澜觉得她这一世的弟弟很懂事,至少比自己的亲弟弟要懂事许多,可能因为赵霁经历了父亲逝世,又从赵家那些亲戚的阴司算计里一路走了过来,心性自不能和寻常同龄人相比的。 她欣慰一笑,又借势轻轻拍了拍他小小地肩膀,“做得好,乖。” 沈寂随姐弟二人一同入了门,经过影壁便是早先来过一次的那个院子。 水缸里的睡莲仍然静静地躺在水面,池塘里的鱼儿照旧是自由自在的游弋,院里比上次多了几株用花盆栽种的桂花树,此时枝丫上已经挂了些嫩黄的花朵,散发出地幽香萦绕了整个院落。 算算日子,再有十几日就要到中秋节了。 而厅堂里坐在环椅上的那位雍容的妇人,正以手撑着额角,双眸紧闭似在小憩,但紧锁的眉头又抒发些许愁绪。 赵霁才进了门,就朝廖氏朗声大喊:“母亲,阿姐回来了。” 廖氏闻声猛的睁开眼,果然见到一双儿女笑着走向自己,她喜笑颜开,还未到跟前就迎了出来。 “澜姐儿,澜姐儿没事就好。”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 看着廖氏喜形于色的关心与担忧,千澜算在这异世寻到了一丝母爱,当下也笑开来,说道:“您放心,我没事。幸亏有沈大人从中帮忙,不然我也没那么容易摘开。” “好,好,好!”廖氏连说了三个好,才将视线移到一旁的沈寂身上,郑重地道了谢,并道:“长清今日也留在这里用了晚饭再走吧!” 生怕他不答应,还称了他的表字,后又道:“就当是谢过你出手搭救澜姐儿,切莫推辞。” 沈寂略加思索应了下来,嘴角却渐渐漾开笑意。 千澜见着他这副顺水推舟的模样,有些不明就里,狐疑地望了他好一会儿。 赵霁目光在两人面前流转,最后含着笑去给廖氏打下手了。 “沈大人您……”她小心地开口,“您在县衙的日子过得不好吧?” “怎么说?”沈寂负手望着她。 “卑职觉着您似乎对于留下来吃晚饭显得很…神往?”千澜再次小心地道。 沈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却抬步朝门口走去。 千澜一愣,跟了上去问:“大人要去哪儿?” “去你说的那条小巷子,前边带路吧。”沈寂道,语气里竟有那么一丝似有若无的喜意。 …… 那日“大脑门”消失的小巷子,就在海棠巷子出口处往左行百来步的位置,据说是叫做石头巷。 巷口属实不大,目测也就可供四人并行,勉强能通过一辆小些的马车,街坊邻里都说这里的院子因太小,所以住在这里面也不过三四户人家而已。 哪里知晓在拐过两个弯后,青石铺就的小路忽然变窄,千澜和沈寂两个人并肩尚有些磕碰。 千澜侧目望了眼一旁高大的身影,发觉自己居然才与沈寂肩膀齐平,再往上看,见到他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的侧脸,之前竟不觉他长得这样赏心悦目。 剑眉星目,而下是高挺的鼻梁,再是一张嘴角微扬薄厚亦恰到好处的嘴唇。 千澜素来知晓自己不是什么文言大拿,夸奖别人也大多是些善良大方、文静优雅、风流倜傥之类的。 但她以为,沈寂在这里能当得起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里总共只有临近巷口那里有三户人家,若藏身这些人家倒是好查。再往里走,都是些大户的后院。” “倘若这些人是入了别人家的后院,一则他们藏身在此,可见人数并不多,二则能轻易飞跃高墙之人,想来轻功了得,他们若借此逃离,那踪迹就难寻许多了。” 沈寂四下环顾此地的地形,最终得出结论。 再看千澜,却发现这丫头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目光好似在欣赏一幅极美的画卷,嘴角含笑,面容柔和。 不得不说这样的一副表情在他看来其实有些可爱。 沈寂带着笑将脸凑近她几分,有意要打趣她,“……好看吗?” “好看。”千澜有种做坏事被发现的窘迫,只好心虚地应答一声。 对上他玩味的笑,更是一张脸红成了猪肝色。 但眼下她气势方面不能输,不然这脸丢的可有点大。她深深地提气,尴尬而笑:“大人说笑了。您自然好看的,您看您,一身锦袍不说华贵可称得上清朗,容貌更是俊逸出众。” “就这样一个谦谦君子,该也不会只有卑职一个人会看吧?况且看一个人就是首先看他的容貌,不然这脸长来干嘛?” 沈寂扬唇,若有所思:“说的也是。” “那肯定是,大人好看我才这样看,换作别人我还不看了呢。”颇为正气凛然。 “这么说还得要夸赵捕快为人坦荡,不忸怩遮掩了?”沈寂睨她。 千澜扶揖笑着,“您要夸卑职那当然可以,不过欣赏别人的容貌本也就该坦荡些嘛。” 第31章 能者多劳 沈寂敛了笑意,支起身子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去前面看看。” 千澜闻声“哦”了一句,摸摸鼻子跟了上去。 沿着青石小路往前而行,约百五十步后就到了珑汇百姓们世代子孙赖以生存的母亲河——资水。 河面虽无确切宽度,但放眼望去只能依稀看到对岸的一些远山。如今入秋,河边的垂柳只剩下枯枝萧条,河风也渐渐凛冽起来,吹拂过脸颊尚有些刺痛。 从海棠巷子要到东城郊,需要从巷口往左行,绕大半个圈才能抵达这条资水河,没想到这条巷子就是通往城郊的近路。 沈寂指着河对面的位置,皱着眉问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千澜一愣,但她确实不知道,于是略带歉意的摇头道:“大人也知道,卑职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氏,才来珑汇也不过年余,只晓得境内有一条被黎民百姓称为母亲河的资水河。” “至于河对面是什么地方,怕是伍六七清楚一些,而且大人问得急,卑职实在也来不及去打听。” “也罢。”沈寂道:“明日派几个人过来排查临近河边的几户人家,小心些行事。再向他们打听清楚,近几日可有陌生船只渡河。” “是。” 说罢她拢了拢身上的外衣,不得不说,她穿着一身夏衣在初秋的下晌站在河边吹风,确实是有几丝寒意。 沈寂看到她的动作神色未变,却不着痕迹地往前半步挡在她身前,淡淡说了声:“回去吧!” 千澜有些怔忡,但看着眼前高大的身影,莫名在心里涌过了一丝暖意。 虽然沈寂明面上看是嫌弃她,可毋容置疑地,在他某些时候的举动看来,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厌恶她。 既没那么嫌弃,又为何要装作那般样子?这真的让人费解。 她这厢心里正打着琢磨,余光瞥到沈寂目光低沉地看着她,或许因他的眼眸太过深邃,千澜不觉心下一跳,脸上就渐渐燥热了起来。 “大……大人,您怎么这样看着我?” 沈寂收了视线,负过手来,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印象中的你,可不像现在这般市井。” 千澜震惊地问道:“大人您认识我?啊不对,您认识从前的我?” “你不记得了?”他又看回来。 “什么?” 沈寂闻声一笑,淡淡道:“记不得就记不得罢,时候不早,快些回去了。” 照例是千澜跟在他身后。 原主的记忆之于她,更像是一本写着过往酸甜苦辣的记忆录,可她如今在这本书中寻思了良久,都实在记不起来她曾和沈寂认识。 或许原主住在京城时确实是见过他,但在千澜记忆里却只听说过他沈家五公子的名字,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交集了。 所以他们该是不认识的吧? …… 回到赵家院子,廖氏已做出了一大桌家常菜,有如蒜薹炒肉、青椒炒肉、鲫鱼豆腐汤,以及炒豆干等。 色香味俱佳,隔老远就能闻见香味来,很能勾起别人肚里的馋虫。 就比如千澜,本来不饿,却在门口闻得菜香,立时觉得自己今晚能吃三大碗饭。 正在布置碗筷的廖氏见两人齐肩从门口走来,笑着迎上,说道:“都回来了!快去净手吧,然后来坐下吃饭。” 两人一齐应了声,又十分默契地看了彼此一眼,之后去院中的水井旁净手。 期间千澜到底没忍住,再一次向他投去打量的目光。对于沈寂的相貌她是没话说的,关键是他连周身这种贵气也跟与生俱来一样,放佛他只要往那里一站,就可让日月失辉、星河黯然。 她在内心啧啧称赞,倘若沈寂是现代的一员,只怕星探的步子会把他们家门铃按坏吧! 他洗手的动作很轻柔优雅,手掌骨节匀称分明,更是白皙修长,遑论男子要眼红他手长的好看,就连千澜这么个姑娘家的见了都要羡慕。 低头一看自己的,抿着唇端详了半晌,才发觉原主她的手也生的好看,至少小巧细白,胖瘦得宜。 她满意的笑了,心道自己作为现代的一个因肥胖而自卑的大龄剩女,有朝一日也能变成样貌家事都为上品的古代姑娘。 这个世界原来真的有奇迹! 思及此,她顿时雀跃起来,晚饭果然吃了三大碗,最终撑到需要抱着肚子走路,模样简直毫不雅致。 廖氏怕她撑的太难受,饭后说让她去送送沈寂,顺便散步消食。 她道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需让人送呀,但想及这位是她的上司,终究没能忤逆廖氏的意思,将沈寂送到了巷子口。 千澜站定,朝沈寂略施一礼:“卑职就送到这里了,大人慢走。” 沈寂嘴角含着笑,目光幽邃的望着她,“看你这模样,像我是一尊瘟神一样,你巴不得送我走啊。” 听出他话里的打趣,千澜微顿,连忙笑开来,“大人何出此言?” 没能想沈寂居然也会跟别人说玩笑话,这可真是既惊喜又难得。 却不料沈寂忽然把他的脸凑了过来,扬唇道:“下次要看呢,可以隔近些光明正大的看。” “……” 必定是饭前偷看他净手被察觉了! 千澜脑中只听翁的一声响,立即就变得一片空白。胸腔里的一颗心更是像藏了只小鹿一样,激动地扑通乱跳。 “大,大人,您真爱玩笑。”她支吾其词。 沈寂依旧蕴着笑意,“我并不曾与你说笑,觉得好看,就要坦坦荡荡的看,这话不是你说的么?” “我……”千澜突然说不出话来。 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遇见相貌赏心悦目的人,那自当多看两眼,但这可不代表她会堂而皇之地欣赏她上司的容貌吧! 就算老板长的好,那也只能偷看。 能否忘记那时她死鸭子嘴硬的话? 良久,沈寂好像是打趣够了一样,终于将脸缓缓地移开,又退开一步,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清冷,仿若刚才那人就不是他。 “明日晌午准时过来衙门。”他负手而立,说道。 “可,可是曾大人因今日这事,特给了卑职两日休沐。” 沈寂毫无所动,“明日提审万成林等人,衙门人手不够,赵捕快为人聪慧机敏,能者多劳。” 第32章 阿成道歉 虽说孙小李一案与千澜是没有关系了,但日复一日,很快就临近八月初六秋分日,距离王绪行刑已时日无多,就凭借千澜和他在死牢里的这份交情,她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因此纵然再想睡懒觉,她也还是一大早就起来去衙门点卯。 临行前廖氏塞了两个她不爱吃的鸡蛋过来,在门口叮嘱道:“早点回来,今日我带你出去做两身新衣。” 千澜接过那两个温热的鸡蛋,小心的在脸上滚了滚,欣然应道:“那今日我早些回家。” “路上小心点啊!” “知道了。” …… 今日街道上一如既往地人来人往,大小商贩当街吆喝,真是好不热闹! 以前看电视剧里面古代女子都是足不出户,如今来看,足不出户地大多是些大户人家的内眷,像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尚有当街卖刺绣、绢花的。 可巧了一处首饰摊子的老板娘就认得千澜,看见她的身影,忙拉着要她过去挑首饰,白送不要钱。 据说是哪日有恶霸敢当街抢钱,正是千澜下衙路上遇见,顺手就将银子给夺了过来。当初她的风姿用老板娘的话来说,就是巾帼不让须眉。 千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声道着过奖。 随后又挑了几支老板娘新做的发钗,给了几两银子意思了一下,欢欢喜喜地去了县衙。 却没想到在门口首先遇见了带着人要出去办案的阿成,两人打了个照面。 千澜对他没半点好感,脸上的笑忽然淡了下去,略微看了他一眼就准备离开,不料阿成却叫住了她。 “何事?”她转过身来,面色平淡如水。 阿成微微别开脸,心里有再多地不自在也还是将话说了出口:“我,今日我听他们说了,此前针对你是我不对,对不住。” 千澜不自觉皱了眉头,觉得莫名其妙:“你听他们说什么了?” “说了你的身份。”阿成看向她,竟然扶揖施了一礼,“昔日是我不对,不该看不起你。” 她以为什么事呢,敢情是因为这个啊! “知道就知道吧!”千澜无所谓的摆摆手,“你无需因此对我假意逢迎。大家都是县衙里的同僚,为的又不是某一个人,而是珑汇的百姓,你有讨厌我的这份心思,不如多去给他们抓几个贼。” 阿成闻言更加赧然,人家一个姑娘,尚有此关乎民生的想法,他一介男儿却还在因女子淑德来厌恶一个人。 况且赵千澜还是延宁伯赵绥的女儿,赵绥当年英勇殉国,乃是庇佑全大楚子民的护国元帅,虎父无犬女,赵千澜哪怕特立独行些又有何妨? 而且赵千澜在县衙当值的几个月内,破获大大小小的偷盗案、纠纷案不计其数,自己却还想着县衙几位大人对她太过礼待有加,觉得不公正,当真是心胸狭隘了。 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把之前看不起赵千澜的那个自己认真的揍一顿,今日若不是郑小公子将他叫过去说清了这事,只怕他还得要混账一些时间。 “赵捕快,令尊骁勇善战,护大楚边关安定,我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对不住,还望赵捕快大人有大量,莫往心里去。” 千澜作为在职场沉浮了两三年的白领人士,对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事早就修炼得炉火纯青。 哪怕她再厌恶一个人,也从来都不会和别人闹得太僵。 更莫说眼下阿成与她,其实就相当于普通的职场矛盾。 既然阿成愿意冰释前嫌,她自然也没什么可矫情的,于是向他拱手道:“成捕快言重,我说过了,你我都是县衙的人,每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地,磕磕碰碰难免,你也别往心里去。” “里边沈大人还等着在下呢,就先告辞了。” 虽然说她并不在意自己在阿成心里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不过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任谁也不想平日里总有个人同她作对,千澜如是。 这里辞过了阿成,千澜便往大堂走去。 那日沈寂听了千澜关于审查犯人的建议,特地下令将史云正、曹文、周笙与万成林四人分开审讯。 千澜到时正将几人押解出来。 几日的牢狱之期使得四位文人墨客风姿不在,皆是一副霜打的茄子样,只有周笙在看到沈寂时目光里闪过一丝亮光,勉强精神了一会儿。 千澜先行去沈寂面前见了礼,见到一旁身穿锦衣的郑羽,也笑着打了声招呼,“郑二哥好。” 郑羽这时明显心情很好,嘴角的弧度压根没下来过,活像是捡了几百两银子。他笑着打量千澜一眼,问起来:“澜姐儿平日都来的这么早么?” “沈大人叮嘱说今日衙门有事,我特意早些来的。” 千澜道:“郑二哥遇着什么好事了?笑的这样灿烂。” “也没啥事!”郑羽还有点不太好意思,顿了顿才说:“今晨收到我大哥的书信,说是答应让我跟着沈五哥在珑汇待些日子了。” 怪不得笑的像个两百斤的胖子。 千澜自然得祝贺两声。 郑羽又道:“而且刚才我同曾大人商量了,在这珑汇县衙里先当个捕快玩玩,今后我就能和你一起伸张正义了。如何?惊不惊喜?” 这倒是没想到……却也谈不上惊喜,可千澜瞅着他憧憬的目光,好像她不说惊喜,他就要跟丢了两百两银子一样。 “那敢情好呀!”她绽出笑容:“难得郑二哥有这份为民鞠躬尽瘁的心,珑汇百姓都会感谢您的。” 郑羽笑意更甚,忙拱了拱手,“过奖了,过奖了。” 沈寂没忍住扫了一旁窃窃私语的两人一眼,轻轻咳了咳,瞧上去有些不耐烦。 两人连忙禁声。 恰好这时伍六七从外走了进来,向沈寂禀道:“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沈寂闻言点点头,看向一旁潦倒狼狈的四人,眼底藏着似有如无的笑意,又问伍六七道:“王九押解到哪里了?” “适才近墨派人来报,已经入了宝庆府辖内,大抵今夜能到达珑汇。” 沈寂道:“将一应证人与证据都带来县衙,再把这四人带去相应的审讯间。” “是。” 第33章 搬石头砸自己脚 审讯间是沈寂派人临时空出来的屋子,在四个相隔很远的门房里,基本上没可能让人串供。 屋子里大多的陈设都没变,只不过各自安置了几张环椅。 这样的审讯方式在古代并非没有,沈寂所供职的提刑按察使司审讯犯人,则就是在牢房里审,昏暗的环境再加之一些瞧上去吓人的刑具使然,在未审前许多心理素质不强的犯人就会招供。 但县衙这样的地方多数需得上公堂,凡事排开了算自然是好,却也有利有弊。 正如田月娘这个案子,凶手强侵后再将她杀害,事后居然还能有心思善后,可见其心思缜密,越是如此就越是需要攻破他内心的防线。 千澜之前也就参考现代警察叔叔办案,顺口提了那么一嘴,不成想沈寂居然把这事听了进去。 当下心情居然莫名好了起来,胃口大好将廖氏给她的两个鸡蛋全吃了。 沈寂蹙着眉看她狼吞虎咽完,体贴地递了一杯水过来。 “谢谢啊!”千澜喝过后道了谢,又用帕子把嘴擦了,施礼问:“大人,不知今日这审讯是怎么样的一个安排?” 沈寂朝一旁伍六七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上前一步,说道:“千澜,你同沈大人一起审问史云正,我和小郑公子审周笙,而曹文与万成林则由曾大人和杨典史分开审问。” “大人怀疑是史云正?”千澜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种情况当然是嫌疑最大的人,沈寂才会亲自审问,她虽然不知道为何沈寂要把自己和他安排在一起,但她清楚,沈寂这绝对是怀疑上史云正了。 对上她求证的目光,沈寂只是淡淡道:“凶手是谁,尚不可断言。” 他越是这么说,千澜便越肯定他怀疑的人是史云正! 细细想来,这四个人自打被关进同一间牢房后,其余三人偶尔会用文绉绉的语气骂骂狱卒,更会一同吟诗论经打发时间。 唯独这个史云正,从进来至今竟只坐在一旁发愣,到饭点了就吃饭,累了就睡,整得好像牢房是他家一样。 据说他家里最是贫穷,可他身上穿的,却是今年新制的蜀锦衣裳,市价绝对不低。倒不是不相信他没有暴发户的能力,只是这钱财的来源有些扑朔迷离。 也难怪沈寂会怀疑上他。 千澜跟着沈寂一起去了关押史云正的审讯房。 史云正仍旧穿着那一身月白色的衣裳,不过下摆处与背上有些地方都沾上了泥尘,原本梳的一丝不苟的半束头也变得凌乱。 他就这样垂首坐着,双手交握靠在椅背上,显得乖觉又可怜,很难会有人将杀害田月娘的凶手和他联系在一起罢? 哪怕是沈寂都忍不住生出那么一丝对自己的质疑来。 屋子里除却他们二人就只有史云正和一位衙门的同僚,千澜笑着朝他拱了拱手,请他帮忙沏了一壶茶,又从袖袋中掏出几个铜板,当做谢礼。 小捕快欣然收下,道一句多谢,又说:“赵捕快客气了,不过吩咐沏茶罢了,这就来,沈大人与赵捕快略等。” 千澜笑嘻嘻地回了一礼。 这边沈寂已经在史云正面前入了座,正不动声色的睨着他。 千澜走过来,在沈寂身旁坐下,“史公子别来无恙啊!” 史云正眼皮抬了抬,并未说话。 千澜讨了个没趣,却也没有在意,顾自在位置上翘着二郎腿坐着,时不时端详一下屋子里的摆件。 各类瓷器皆很粗糙,除却几个梅瓶尚可,其他都是一些民窑里做出来的,由此可见,曾有才为官还算清廉,没有做出搜刮民财充门面的混账事情来。 沈寂侧目看了她一眼,对于她的市井做派很不看好,皱着眉咳嗽了一声。 千澜看过来,好歹将腿放了下来,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 沈寂这才心满意足地看向史云正,说道:“史公子莫怪,衙门办案,在所难免。” 他指了指他手上戴着的镣铐。 史云正闻言动了动右手,抬头道:“沈大人有礼了,不知这几日关押在下,究竟所为何事?” 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也许是他本来性子就很寡淡,又或许是他本来就清清白白,更或者他觉得自己能够安然无恙的从此事上摘开。 “不知史公子可认得田月娘?”沈寂问。 “认得。”他神情很坦然,“她的命案在珑汇早已传开,也听说知县大人早便将凶手王绪定罪下狱了,大人此时提起是为何?” 千澜秀眉拧起,反问道:“你当真觉得犯下如此大错的杀人凶手,就是王绪?” “难道不是么?我并不知道,不过县衙发出的告示是这样。”史云正抬头望着她,目光闪过一丝异色。 “若田月娘不是王兄所杀,那两位大人眼下是在怀疑在下?” “史公子还未回答本官的问题,你可认识死者田月娘?”沈寂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在下说了,认得,她的案子早在珑汇闹得沸沸扬扬,沈大人方才没道理听不见在下说话。” 千澜道:“莫跟我们在这装疯卖傻,沈大人问的是在月娘遇难之前你可曾认得她?” “哦!”史云正闻言笑道:“那就不曾认得了。” “是么?”千澜抬眉睨着他,“我怎么听王绪说,你们之前见过啊?” 王绪这厮素来口无遮拦,因此他与兄弟们之间这些事千澜也是晓得一些的。 早在今年端午前几日,王绪受他娘王娘子之命去为田家送粽子,恰好在门口遇见登门拜访的史云正,这就一同去了田家。 有些缘分可能就是这么猝不及防,惊鸿一瞥之后便念念不忘。 当然王绪时常脑子不灵光,既不知道他娘给他找了个妻子,也不能察觉他娘为他找的未来妻子被自己的兄弟看上了,他所能知道的,最多就是史云正曾有好几次向他打听田月娘的事。 王娘子为何非要王绪娶田月娘意图尚且不明,但听王绪所说,至少能说明史云正对田月娘有所喜欢吧。 可史云正现在却说自己之前不认识田月娘? 这不是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第34章 周笙的身份 史云正眼眸忽得转动一下,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再看千澜二人时,面上已然挂了笑意满满。 “赵捕快的意思在下知道,我当日确实与田月娘有过一面之缘,只因她的容貌清丽可人,这才记住了她。” 他又叹息两声,继续说:“可自打我知道王绪之母王娘子有意与田家结为姻亲,哪怕是再有心意,我也只能将其藏在心底。” 沈寂道:“你是从何人处听说王家娘子欲将田月娘配给王绪为妻的?这事儿就连王绪自己都不知道。” “那日酒宴上,像是听万兄说过那么一嘴儿。” 万成林? 沈寂立即凝了眉:“哪日酒宴上?” “七夕那夜,我们兄弟几个在得仙楼吃酒吟诗时听他说的,哦!那时候王绪不在。” 沈寂又问:“史公子何以记得如此清晰?” 史云正哈了一声,“自然记得清楚,田月娘家里并不富庶,而王绪家中家财万贯,两人就算有青梅竹马的情谊,但两家也早就没了交集,大人不觉得王娘子此举属实奇怪么?” “嗯,是挺奇怪的。”沈寂微扬起头,“所以史公子知道这事的缘由么?” “真真假假,多少知道一些。”他冷笑起来,“王娘子过于强势,据说从出阁前就很爱拿捏别人,也难为王绪兄姊三人能熬那么些年了。” “眼目下三个儿女都大了,自然该操心的就是儿子娶新妇之事了。可若想要挑一个好摆布的,唯有小户人家的闺女。” “而早前有过往来的田月娘就是最佳人选,在王娘子心中,门当户对其实没那么重要,只要新妇肯听她的话,说一不二,说要往东不敢往西就行了。” 这倒确实符合王娘子的性子,千澜不禁点头以表赞同,“王绪也是这么说他娘的,有时候确实也太爱掌控别个了。” 史云正望着她笑了下,“赵捕快说的是。” 沈寂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竟是嘴角携了一抹笑。 千澜咬着唇打量他,还以为他会又用那种嫌弃的目光睨着自己,哪能想居然还能笑起来。 顿时心里像炸开了一个小烟花,突然觉得沈寂没有表面看的那么冷冰冰了。 这里稍顿,正好外头那衙役小哥端着茶进来了,千澜谢过,就听见沈寂问道:“你可认得王绪身旁的护卫王九?” 千澜闻言又立即看向史云正,见他神色自若,但目光却闪躲了几分。 史云正点头道:“自然认得,王绪十分倚重王九,几乎去到哪里都要带上。” “那他和王绪房里一位名唤兰儿的女使的事,你应当也知道了?” 史云正顿了片刻,“知道,那位姑娘在下也曾见过。” 千澜为沈寂斟好茶水,恭敬地递过去,闲暇之余出声问道:“你与那王九可熟识?平日里关系如何?” “点头之交罢了。” 沈寂接了水,轻抿了一口,探究地看着他:“我们问些什么,还请史公子真诚点回答。” 史云正脸色变了变,显然被沈寂猜中了,他只好道:“平日关系尚可,我去王家时常是他领着进去的。” “你觉得王娘子其人如何?”沈寂灼灼的目光紧盯着他。 史云正在这个问题上却迟疑了,半晌才支吾其词:“王娘子她,大人既问我这个问题,可见是已经打听过的。” “我便也不隐瞒,王娘子确实看不起我们这些寒门士子,除了见到周笙时会有个笑脸,其余人都是冷脸相向。” “若非王老爷为人正直,王绪也待人和善,真心实意地拿我们当朋友,我们也不必下作的上王家门。” 他眼神里透露着深深的嫌恶,不同于怨恨,又像是由心而生的厌恶。 或许他们确实对于王娘子的作为感到恶心,但在千澜看来这是咎由自取,既然王娘子不待见贫寒之人,又何苦跑去她面前讨嫌? 所谓人穷志不穷,可他们一边舍不下王家给他们的助力,一边却还要别人尊重他们这些打秋风的? 讲真尊重是情分,不尊重是本分。虽然王夫人嫌贫爱富是不对,但也没谁愿意自己家有一堆天天上门来蹭吃蹭喝的人啊! 千澜切了一声,面上鄙夷不屑之色略明显。 沈寂纵然也不太能看得起这类的人,但自小的涵养让他很能隐藏自己真实的想法。 他先是掩嘴轻咳了一下,示意千澜收敛神情,后又道:“先出去吧。” 千澜努了努嘴巴,一脸不快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才走到拐角她就有如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文人才子可真好笑,说是秀才,书都是读到肚子里去了么?” “王娘子起初因为看不起寒门士子,所以强行棒打鸳鸯,害得周策凄惨离世,这事儿确实做得混账,但他们这是什么事?” “王家肯帮他们出笔墨费,又助他们赶考就已然不错了,他们若那么痛恨王娘子,干脆离开,和王家再无瓜葛,自在点不好?” “我真看不惯他这样的嘴脸。” 前面的沈寂这时停了下来,折身道:“你能否安静一点?聒噪!” 千澜顿住,自知理亏,再没敢继续说下去,只道:“大人对不住,卑职错了。” 沈寂却侧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问道:“你这话多的毛病是和王绪学的吧?” “啊?”千澜愣了下,愣完赔上笑容,摆手道:“没有没有,卑职本来话就多,去巡街的时候总要说几句话的,久而久之,绕是不喜欢说话也能变得话多,大人有兴趣哪天也可以去巡巡街。” 沈寂又低头一笑,负手朝前头走去。 千澜见状快步跟上去,两人一道来了正堂,此时郑羽等人都已经在那里候着了,等到沈寂一来,郑羽便率先走上前来。 “沈五哥,之前你让流影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他自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沈寂,继续道:“周笙,祖籍宝庆,家里有个兄长,名唤周策,四年前因病逝世,而十五岁的他也独自一人离开湖广。” “沿途遇见了四川行省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周炎山,周炎山因无子,又与周笙很合得来,所以将他收为义子养在府里。” “而在一年前周笙带着周府的一名掌事周忠再次回到了珑汇,可曹文与万成林却都说周笙身边没什么人。” 第35章 她和我去! 千澜闻言瞪大双眼,她很是震惊:“这么说周笙这厮其实是个富豪?” 郑羽在一旁道,“可以这么说。” 这简直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当初看周笙那副模样,与寻常人没什么两样,没敢想他居然是堂堂一位二品大员的养子。 也难怪王夫人独独对他礼待有加了,此等身份谁还敢怠慢? 不过听郑羽的话头,像是王绪等人都不知道周笙的身份,只有王娘子晓得。 这可就奇了怪了,没道理周笙会瞒着和自己走的最近的王绪,而先将身份告诉王娘子。 或许他是想获得王娘子的尊重,所以才故意透露给她。但他是周策的弟弟,按说他对她该有恨意的才是,却反其道而行之,刻意的接近王家。 他要是没有别的目的,千澜都敢跟他姓。 此事沈寂在王家盘问了那些家仆女使后就怀疑起来了,不然也不会让流影动用锦衣卫的势力,去查周笙四年前离开宝庆后发生的事。 而王绪恰好又说到自己母亲现在已经卧病在床,王家的下人也说他上次去询问时都是强撑着见自己。 再派人去问问为王娘子诊断的大夫,不难知道她此时已经病入膏肓。 据说是本来就有心悸之症,眼下王绪又被判了罪,一时气血攻心,犯了病。 这么一来,案子里的事情就好像无形之中有条线将其穿好,渐渐明朗了。 伍六七在旁恍然道:“所以说买通乞丐的银票以及王九手里的钱,可能都是周笙给的?那周笙才是凶手?” “他是周策的弟弟,而周策可以说是因王娘子而死,他害人的动机有啊!” 千澜听后双手负着,很认真的摇摇头,说道:“钱是有可能是他给的,但他不一定是凶手,不然王绪已经担了罪,马上要被处斩了。” “他却还半路跑出来要求重查此案,怎么,你是觉着他脑子有坑?” 伍六七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像是这么个理。” 郑羽笑着睨他,“伍六七,查案这一方面你不太擅长,平日还是多去街上巡街,抓小偷这样不需动用脑力的事情才适合你。” 话落,一旁站着的县丞伍云天脸色立时垮下来,臭的放佛能滴墨,无奈碍于郑羽的身份敢怒不敢言。 好在伍六七本人没觉得自己被看轻,面上依然挂着笑意,道:“抓小偷总归也是为百姓做事。”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对百姓有益之事,他伍六七便不会吝啬为之。 曾有才抚着胡须赞他,“难得小伍有这份大义之心,很是不错。” “多谢大人。”伍六七腼腆一笑。伍云天的脸色才终于好看几分。 沈寂捏着信面色忽然凝重起来,负手低头思量,良久才抬头问众人,“大家盘问这几位秀才,可得到什么线索?” 说到这里千澜便先朝前迈了一步,将之前从史云正那里问到的话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 曾有才听后锁起眉头,把胡须一抚,说道:“方才本官审问曹文时,他说史云正对田月娘有意这事儿他们几个其实都晓得。” “且就在七夕乞巧节酒宴的次日,也就是命案发生那夜的前两日里,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弄得千澜等人只好将耳朵凑近几分才能听到。 “曹文说次日他与史云正一同登门拜访王老爷,却在去王守盛书房的必经之路上听见了王娘子与掌事婆子说话。” “据他所说,那时王娘子对史云正其人贬低辱骂,更说出‘田月娘哪怕是卖与王绪为妾,或嫁给府中掌事为妻,也不可能给史云正做妻室’这样的话。” “而这些话也被史云正本人清楚的听到,没准他是因此事怀恨在心,因爱生恨,于是对田月娘痛下杀手?”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郑羽在一旁懒洋洋地道:“这些读书人就是麻烦,整日之乎者也先暂且不论,就单说他们身上来得莫名其妙的清高就让人火大。” “你们想啊,史云正是个读圣贤书的人,最痛恨别人瞧不起,更甚还会瞧不起别人,毕竟他们自诩圣人之徒,志向高远,斯文清白。” “但偏偏他又是个穷的揭不开锅的读书人,王娘子嫌贫爱富,指不定给了他多少脸色看,现在他喜欢的姑娘又被王娘子看上,要说给王绪这么个文采平平的人为妻。” “他积压的恨意在这一刻迸发,难说不会干出什么混账事啊!” “曾大人,”他看向曾有才,“这个史云正听到王娘子折辱他的话时,是个什么神情?” 曾有才垂首想了想,抬头道:“神情十分平淡,就像是没听到一样,曹文说那时他听到都为史云正愤愤不平,却不料正主居然恍若未闻。” “这可有趣了啊。”郑羽笑起来。 千澜叹息道:“被王娘子甩了那么些年的脸,早该习惯了。” 郑羽问道:“澜姐儿也觉得我猜的有道理?”语气里掺着几分惊喜。 千澜仰头望着他笑,“当然,郑二哥说的十分在理。” 久未说话的沈寂目光在两人身上晃了一圈,蹙眉道:“尚未有证据,岂能胡乱猜测!” 千澜两人再次敛去笑容,乖觉地站好。 沈寂复道:“派人去周笙家附近查可有掌事周忠的下落,或者向邻里打听可否有人出入周笙家里,随后问问他们,史云正近日家里有无陌生人拜访。” “再带几个人去史云正家搜查,若有任何可疑的东西,皆数查办了。” 稍顿,他又问伍六七,“王九与兰儿押送到哪里了?” 伍六七施礼道:“应当快到了。” “还有多久?” 伍六七咬着嘴唇算了算,回答道:“申时末能到,约有半个时辰。” “嗯。”沈寂应声,“现在继续回去审,两刻钟后在这里集合。” 众人得令,就要往相应的审讯房里走去,郑羽忽然拉住了千澜。 “澜姐儿同我去审周笙吧?”他笑望着千澜。 “我……”千澜正要说话。 却不料沈寂竟牵住了她另一只手,冷冷的话语从身后传来,“她和我去审史云正!” 这! 千澜全身瞬间绷直,不敢置信地望着沈寂拉她的那只手,温热的手掌敷在她的手上,让她感觉既烫手,却又有那么一丝丝地舍不得松开。 “那好吧!”郑羽不情不愿地松开她,“待会儿下了衙我送你回去,顺便拜访廖夫人。” 他说了什么千澜已经全然听不见了,连声应着好,目光却半刻都没有从沈寂的手上移开过。 这是她活了二十几年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抢手…… 第36章 死鸭子嘴硬 沈寂牵着她走过了游廊,终于在转角处停了下来,顺势松开了她的手。 千澜尚在懵着神,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她才缓缓地收了回去。 “大人那个,”她此刻心情很难平复,毕竟她没怎么被男人碰过手。 况且是这么相貌出众又地位非凡的男人! “卑职,卑职其实也并不想和郑二哥过去……” “我知道!”沈寂打断她的话,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竹枝的锦帕出来,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你是我点的人,料你也没那个胆子敢跟着他过去。” 千澜:“……” 雀跃的心情在这一刻沉入井底,甚至某人还砸了几块冰下来。 有一说一,这个锦帕擦手确实挺伤人的。 果然她不能将沈寂偶尔的温柔,以及一些令人心脏扑通扑通跳的举措放在心上。 他对她的嫌弃是自始至终都不曾改变过。 沈寂收好锦帕,眼皮一抬,朝她挑挑眉,嘴角含过一丝戏谑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千澜咬咬牙,皮笑肉不笑道:“好的,大人您先请。” 沈寂满意地将她望了望,负过手折身走了。 千澜望着他的背影吐舌头,“还不快走。” 却被沈寂眼风一扫,她瞬间又陪上笑跟了上去。 …… 靠近仪门另一侧的门房里,寂静的屋子能听得见绣花针掉落的声音。 郑羽翘着二郎腿静坐在环椅上,坐姿不可谓不豪迈。他目光沉下来,直视面前一语不发的周笙。 伍六七早已受不住这种氛围,和另外一名同僚去外面说话去了。 细小微弱的声音传进屋子里,他们说的正是晚饭李叔会炒哪样的菜,煲哪样的汤。 “我今早看他买了些鱼,怕是要做鱼吃!”伍六七肯定地道。 “是么?他买了几条?”同僚显然不太相信。 伍六七仔细想了想,“差不多,三四条吧!” 同僚切了一声,嗤笑道:“不过三四条鱼,自然要给几位大人们,哪里轮得到我们?” 伍六七抿嘴一想,深觉他说的有道理,却又心存侥幸,“那鱼挺大的,该会煲鱼汤,汤我们总喝的上吧!” “也许吧……” 屋外的声音渐渐消失,郑羽掐了掐眉头,站起身来走向周笙。 “你这样半句话不说的,其实是对你自己不好,我有大把的时间和你耗着,但秋分日将至,你想要救的王绪等不起。” “今日初四,后日就是行刑之日,所以周公子有什么知道的,烦请告诉我们。” 周笙笑着抬眸,眼里尽是无辜,“大人要在下说什么?” 郑羽信步走到他的身后,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椅背,语气很和煦,“你何以料定王绪并不是杀人凶手?莫不是公子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这话别再让我问第三次啊!” “我说过了,是大人不信。”周笙敛笑道:“王绪是我的朋友,我当然相信他。如果沈大人将来出了事,大人您应该也会不顾一切的帮他吧?” “知道我与沈大人的关系,想来也是知道我的身份了。”郑羽笑望着他。 “郑国公府的小公子,郑羽。” 郑羽低头,含笑道:“阁下不愧是周大人的养子,对得起这个身份。” 周笙亦笑,“大人也不愧是郑佥事的弟弟,能查出在下的身份。” “好了,这些没必要的漂亮话就甭说了,我也不爱这套。”郑羽负着手走向座椅处,撩袍坐下,看向他道:“我兄长的身份周公子知道,那就好。” “既然如此我奉劝周公子知道什么,尽早告诉我们,要不然锦衣卫的审讯法子您也有所耳闻。” “郑某他处不行,南镇抚司我却还认得几个人,请他们来帮忙该也不是甚么难事。” 周笙面色略变,却仍镇定地道:“郑公子,在下说过了,之所以敢断定王绪不是杀人凶手,是因为他是我朋友,焉能不信他?” “这事儿哪怕是去了诏狱也是这个说法。” 郑羽哼笑一声,“你还蛮嘴硬。” “伍六七,在城门以及坊市贴个告示,就说罪犯周笙在狱中因与人斗殴重伤,眼看活不久了问谁是他亲人,给领回去料理后事罢!” “看会不会有一个叫周忠的人来衙门接人。” 屋外的伍六七刚跨进来一只脚,听清他的吩咐后迟疑了,“郑小公子您确定?这事儿是不是需要和沈大人还有曾大人他们商量一下啊?” “没必要。”郑羽嘴角上扬,盯着周笙道:“出了事儿我担着。” 后者剑眉拧起,望向郑羽的目光里满是不敢置信。 直到伍六七的身影远走不见,他才长吁一口气,笑道:“郑小公子行事可真无厘头,但在下看不懂您此番作为。” “我既作为一府右布政使的养子,那么身边跟几个人又如何?” 他理所当然地问:“这难道不妥?” “并无不妥。”郑羽漫声道:“但郑某总觉得乞丐床底下那五百两银票,以及王九手上的一百两银票很可疑。” “纵观诸君,除了王公子怕是只有周公子有这个能耐了。” “我没说错吧?” “说的确实没错,可这又能证明什么?”周笙面色沉静下来,双手从最先的随意放置变成双手握拳,身子前倾,眼神也略有飘忽不定。 郑羽望着他的模样切了一声,“你还真的蛮死鸭子嘴硬。” 他又看向门口立着的衙役,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指了指周笙道:“好生看着他,我去看看伍六七告示发的怎么样了。” “是。” 说罢负着手,迈过门槛往外走去。 屋内的周笙咬着牙看他步步离开,手指都已经嵌入肉里了仍不自知,眼中迸发的寒意令人惊心。 良久,他的视线逐渐被朦胧的水雾遮住,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兄长含恨而终的愤恨,自己漂流异乡的苦痛,并着那个始作俑者这些年对他的讨好,不断地在他眼前涌现。 像是一出写好了的皮影戏,真实且无奈,他永远都无法改变幕布上任何角儿的下场,更无奈于他曾切身体会过。 片刻过后,他握着拳的手骤然松开,两行清泪缓缓落下,无力一般靠在了椅背上,长叹道:“王家大娘子现在何处?我要见她!” 第37章 太多巧合 此时大堂中聚集着千澜、沈寂、曾有才等人,与之前不同,现在几人面上却都带有凝重。 这个案子不好办的地方就在于证据过少,凶手刻意嫁祸他人,加之杀害田月娘的凶器就是王绪做作地在铁铺打的那把匕首,恰好他又完全不记得这把匕首曾经到过谁的手上。 人证在不久前被人灭口,再想翻案除非真凶跳出来认罪,不然没有直接证据,王绪绝不可能脱身。 沈寂端坐在堂前,眉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总觉得真相就快水落石出了,却又隐约可见自己与真相之间尚隔着一座大山。 怀疑史云正,是他仔细思量后的结论,但并不代表真相就是如此,这些都只是猜测。 这里几人正沉默着思考案子的细节。 郑羽这边厢便跨入了大堂,正准备向坐着吃茶的千澜打声招呼,身后就有衙役跟了上来。 “见过几位大人。”衙役在门下给诸人见了礼,上前来同郑羽道:“小郑大人,周笙他方才忽然说要见王家大娘子,他像是有事情要和王大娘子说。” “他要和王娘子说什么?怎么着打算摊牌了么?”郑羽给自己寻了把交椅入了座,靠着椅背懒洋洋地问道。 衙役笑着挠挠后脑勺,“这个卑职如何得知?是让他见还是不见,请几位大人示下。”他再施一礼。 “他若要见的话,”曾有才垂首想了想,朝沈寂问道:“下官愚见,周笙此时说要见王大娘子只怕确实有事,因此让他见见也无妨,大人以为呢?” 沈寂微笑道:“曾大人做主就好。” 曾有才旋即吩咐那衙役:“且先让他等着,本官稍后亲自携他去王家。” “是。”其人领了命,退了出去。 眼瞧着快到申时正刻,微红的夕阳如纱绢一般,轻盈地挂在天际。 不知是谁叹了一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沈寂缓缓起身,走到厅堂正中,说道:“眼下时候不早,诸位有什么线索或是疑问,此时正可容大家一同探究。” 杨衡上前道:“沈大人,适才下官审问万成林,他说到之所以知道王大娘子欲将田月娘说与王绪为妻。” “是之前有一日周笙带他去王家,两人无意间听到府里有女使婆子说话,这才晓得了此事。” “怎么又是无意间听到?”千澜紧蹙着眉头,有些不敢置信。 若说曹文与史云正听到王娘子的诋毁之言是为巧合,怎么如今却又有巧合? “说来还有更巧合的事情。”杨衡又道:“在命案发生之后,大约是第二日,那时候王绪尚未被定罪,又是周笙拉着他去史云正家里吃酒吟诗。” “那日万成林先到,在门口却遇到了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男人抱着两幅画出来,史云正恭顺地送到了门口,施了敬重一礼。” “下官猜测,或许史云正的银子来源于此?” 沈寂看向他,“史云正丹青如何?” 曾有才回道:“他的画确实不错,下官曾见过几幅,画风迥异,刻画入微,颇为自成一派呀!且善山水,高山流水绿树白鹭,惟妙惟肖。” 沈寂点点头,“曾大人都说好,那可想是真的好。” “再说到巧合,两次都与周笙有关,未免太过刻意了些。”他神色肃穆起来,“那一名中年男子……或许就是跟随周笙来到珑汇的掌事,周忠。” 千澜低头略想,接过他的话头,“所以田月娘一案周笙很有可能早就知道真凶是谁,假若凶手就是史云正,他让周忠借买画一事给史云正送银子。” “如此一来史云正就有了收买乞儿与王九的资本,趁机嫁祸王绪。可周笙干嘛要这样做?他如今是想要救王绪,之前又为何在背后推波助澜,害王绪入狱?” 沈寂望向她,眼眸里波澜不惊,“因为他要对付的人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周笙与王娘子走的最近,因此一定知道其有心悸之症,王绪又作为王家幼子,若他出事,王娘子必定得不到善终。” “越是爱拿捏子女的母亲,越看重自己的子女,王娘子对于王绪已经是近乎病态的爱意了。” 郑羽恍然道:“自己挑中的儿媳被人玷污杀害,自己的儿子却为凶手担责,锒铛入狱,秋后处斩。任谁也会受不住吧?” “届时心悸病发,气急攻心,死于非命却也怪不得谁。” “这个周笙有几分阴司啊,利用凶手达到他自己的目的,之后还能完完全全的从中摘开。” 他脸上笑意满满,细看下竟然还有几分钦佩之意。 沈寂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面容却逐渐明朗起来,他想,凶手的作案过程他大概已经清楚了。 这时有衙役来报,说是近墨已押解着王九二人抵达珑汇,不出一刻能到县衙。 不多时伍六七又从外面飞奔进来,向众人道:“衙门外头来了个中年男子,容貌憨厚,自言叫做周忠,说来接周笙回家。”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郑羽便从椅子上跳起,一拍大腿道:“成了!” “是啊!小郑公子实在好计谋,我才将告示贴出,立马就有人来衙门领人。”伍六七也没想到这不靠谱的法子那么好用,很是惊讶。 千澜还在状况外,眨巴眼睛看着两人,“这是发生什么了?” 伍六七就笑着向几人解释了一通。 众人听完,皆大吃一惊,不知该说郑羽运气好,还是该夸周忠其人忠心耿耿。 沈寂面上也挂着笑意,郑羽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但又时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如今王九押到,周忠现身。 总而言之,万事俱备,只差凶手认罪伏法了! 之后分工很是明确,曾大人和千澜带着周笙前往王家。 在路途中千澜就在想,兴许他是想要前尘往事有个了却,也许是还有最后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去做。 但无论怎样,她都想看看这个矛盾至极的人会怎样解决这件事情。 剩下的人则留在县衙里继续审问王九等人。 相信今夜过后,真相定会呼之欲出。 第38章 病入膏肓 这里千澜等人才到王家,在门口遇到神色慌乱的一行人急匆匆进门,甚至于将曾有才这位县老爷撇到了一边。 千澜手快拽住了一名小厮,问府里发生了何事? 小厮显然是见过世面的,一看千澜身上的捕快服,又见一身官服的曾有才站在一旁,便知这是知县曾大人,不卑不亢地行过了礼,回道:“大人见谅,实在不是不愿接待,今日府里主母突然不好,这不,小的才随掌事去请了德春堂的祝大夫。” “两位大人若有事可明日再来,眼目下我家老爷怕抽不出空。” 话落,又做一礼,正要转身离开,千澜叫住他道:“小哥且慢,我们今日此行要见的,并非你家老爷,而是你家主母,王家大娘子。” 小厮迟疑片刻,望向一旁静默而立的周笙,又看回千澜,“几位官爷略等,小的这就去请我家老爷。” “多谢了。” 王守盛很快便闻讯赶来,两厢见了礼,千澜等人就被迎到府内。 “内子今日身子不适,二位大人有何事就同我说,届时我在转达亦是一样。”他站在天井里,向他们如是道。 “王老爷说的是。”曾有才作惋惜状,颇有无奈,“今日贸然叨扰,是曾某的不对。不知尊夫人现下如何了?” “唉!”王守盛长叹一声,半晌望天,苦涩道:“算是老病了,大夫说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病根一直未曾去除,之前犬子又……唉,眼下怕要耽搁曾大人的事情了。” 近几日里家事缠身,先是儿子被嫁祸定罪,如今夫人又得了重病,已经让这个已入不惑之年的男人更加憔悴,发间渐渐生出一些银白。 而王娘子此时大约也难得有精力见人,这一点千澜很能理解他。 但这毕竟是周笙提出的要求,她得问过他,于是扭头过去看他。 周笙正好也看了过来,解出她眼里的意思后看向王守盛,往后退开一步施礼,“晚辈周笙,见过王伯伯。” “今日与二位大人来贵府,实则是我要寻夫人有话说,您也知道,这几日我都待在县衙的牢房里,有此一遭晚辈也想通了许多事情。” 他语气里带有恳切,“因此还请您了却晚辈这一桩心愿。” 王守盛目光黯淡下来,他低头望着脚下铺着的石砖,似在考虑。 周笙要见王娘子他本不应该拦,一则自己的娘子从前待周笙很好,不同于她以往对寒门学子的冷漠,她确实很看重周笙。 二则,周笙之所以进了牢房,皆是因为替王绪翻案,他于王家确实有恩情…… 良久他终于抬起了头,看向周笙道:“你伯母正病中,你切莫耽搁太久。” 周笙笑了笑并未说话,只略略拱手后越过王守盛向上房走去。 “周笙。”千澜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来。 千澜拧着眉毛望向他,眼里满是担忧,“臭小子别犯浑啊!” 她是担心他会趁着王娘子病重弄死她?但显然她过虑了,他不至于这么下作,可明明她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怎会有这样的沉稳与野蛮? 臭小子?她看起来像是要比自己小一些。 他看向千澜的眼睛微眯了眯,极快地又笑开来,说道:“我知道。” …… 偌大的上房被一股刺鼻的药味儿萦绕,屋内的妇人有气无力的咳嗽声入耳,周笙步子顿了顿,随后才叩门迈入房里。 与王家有这么些年的瓜葛,他还是第一次踏入这间屋子。 整套黄花梨木打的家具,上头雕刻多福长寿图,精致秀巧,织锦裁制的帷幔端庄大气,多宝阁上如数家珍,呵! 原来这就是这个妇人对穷苦人家鄙夷不屑的资本么? 或许富人有富人的日子,穷人有穷人的活法,二者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但王夫人错便错在将人的三六九等界限划分太明。 可能在这个妇人眼中,胆敢觊觎有钱人家的日子的人全都该死,比如说他的兄长? 然而当他成为周炎山养子以后,她却又恨不得将自己放在手心捧着,这莫非不可笑? “是谁呀?”床帏内有个微弱干涩的声音传来。 女使卷帘并回道:“大娘子,是周公子来了。” “辞昔?”她似乎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你不是因绪儿入了狱么?他们将你,将你放出来了?” 随后便闻见一连串的咳喘。 周笙始终不曾前进一步,淡淡对女使道:“劳驾为在下搬个杌子来,我有话要和大娘子说。” 女使尚未应答,王娘子首先道:“快,快给辞昔看座,快去。” 很快女使将杌子端上来,周笙又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和大娘子单独说。” 女使不知该走不该走,微闪的目光望向床榻上用手撑着身子的王娘子。 “你们出去吧。” 她挥了挥手,语气忽然冷静下来。 “是。”女使屈膝,皆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王娘子与周笙,倒是陡然安静下来。 周笙坐在杌子上,环顾了四周,笑了笑说道:“大娘子这屋子里当真是宝物如林。” “都是些年轻时的收藏,根本不值一提。”王娘子笑着说,这一刻的她显得如此慈爱。 “您病情如何了?” “我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 周笙却道:“您可得当心,这咳喘之症或引于心悸,也或大受刺激以致意志消亡,属实棘手。” “辞昔多虑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她终于颤抖着手臂支撑起自己,缓缓地靠上床头。 “我兄长便因此而亡故,所以我让大娘子当心。”周笙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王娘子心下一惊,来不及细想,喉咙一动又重咳了起来。 周笙紧接着道:“说来大娘子也认得家兄,他叫周策,死在了四年前的冬日里。” “你……”王娘子脸上神情一滞,艰难地抬起手指着他,很是不敢置信,“你是周策的弟弟?” 她瞪大了双眼喃喃道:“你不是周炎山周大人之子么?你怎么会是周策的弟弟?这不可能!你怎么会……” 第39章 真相(一)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周笙打断她的话,从杌子上站起来,“当年你将我们兄弟二人赶出珑汇,兄长悲愤离世,留我一人孤苦伶仃。” “后来辗转到了四川,许是菩萨显灵,我遇见了我现在的养父母,被他们收养,给了我一个新生。” “你所说的不可能,大约是由衷地认为,山雀不可能变成凤凰,贫穷之人就该贫穷一世。你不敢相信昔日你看不起的人会变成你需要高攀的人。” “你可知我表字的由来?”他的目光冷不丁盯着王娘子,隐约闪烁着水光。 “这是我养母所取,她希望我能辞过以往,从此堂堂正正的做人。” “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他突然拔高了音量,含着泪质问她,“我做不到割舍下我兄长的大仇,我更加做不到原谅你,他们不过真心相爱,若门第之差不可逾越,你为何要我哥承受最悲惨的后果?” “你将他的腿打残,在他心爱之人大婚的前一日,你将我们兄弟二人赶出珑汇。” “那件事情或许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可你选择了代价最大的一种。我哥哥潦草离世,你却能安然无事的活在这个世上,这凭什么?” “我……”王娘子惊恐地看着他,剧烈的咳嗽让她险些从床榻上摔落。 “讽刺的是,你还敢称我的表字?你叫我辞昔?真是可笑,可笑至极。” 此时的周笙让她陌生,与当初那个文质彬彬的少年截然不同,他的目眦欲裂以及愤恨让她害怕。 可四年前那件事情,她的确做了啊! 她确实派人去将周策的腿打残,逼迫兄弟俩离开珑汇,她确实毁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仅仅因为她觉得她的女儿爱上了一个贫苦士子,让王家蒙了羞。 周笙恨她,恨的应当应分。 “可是我此番进了趟牢房,却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周笙渐渐冷静下来,嘴角竟漾开讥讽的笑容。 “相比我,这些年过得寥落的应该是你。” “你什么意思?” 王娘子双手紧紧地攀着床沿,意图撑起自己的身体,却发现压根使不上力气,只能靠在床头,可见是真的病入膏肓了。 周笙望着这样的她,眼中却微微闪烁着泪光。 “你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他走到多宝阁旁,伸手一件件地拂过那些珍宝。 “相比我养父母对我的无微不至,你的儿女却都与你离心,哪怕是王绪他都厌恶你的强势与掌控。所以这四年里痛苦不堪的应该是你!” “这兴许就是因果报应,没有什么比付出真挚的感情却得不到回应还要痛苦。” “你的控制害得王绪兄姊三人对你厌恨,可你仍然不自知,还妄图强娶强嫁将田月娘嫁给王绪为妻,哪怕田家并不乐意这样一桩婚事,你却暗地里派人给田家使绊,逼迫田家嫁女。” 他瞪着王娘子,“若非此事,田月娘又为何会死?而王绪又何苦给人顶罪?” 王娘子听到这里早已是流泪不止,忽然又猛的仰头望向周笙。 他说王绪又何苦给人顶罪? 这么说!她的儿子当真是被冤枉的?他知道凶手另有其人? “你,”她微颤着抬起手,指着周笙道:“你知道绪儿受人冤枉,那,那你可知真正的凶手是谁?” 周笙勾起唇角,哼笑一声,“我自然晓得,可这又如何?我难道要为了可笑的兄弟情而去救我仇人的儿子?” 王娘子恍若明白了什么,双眸瞪大如铜铃,血丝密布下呈现一种病态的红,瞧上去十分可怖。 “你,你早便晓得真凶是谁对不对?不,你不仅早就知道了真凶,你还在后面帮着真凶诬陷我儿是不是?” 周笙目光微沉,却只抬头朝她淡淡地笑了笑,拂袖出了屋子。 身后王娘子歇斯底里的声音传来,“你,你回来!是不是你,是你帮着真凶害了绪儿,对不对,你说清楚……”随后便是一阵咳喘,以及女使焦急的声音。 周笙恍若未闻,踩着稳步走向千澜两人所在的天井。 无论是他该做的或是不该做的,他都已经做了。 对得起相依为命的哥哥,更对得起真心待他的王绪,若说真有对不住的人,怕就只是田月娘了罢。 那一位会扶着门框朝他浅笑的姑娘…… 他走到千澜身前,“带我回县衙,我会把我所知道的皆数告诉你们。” 他低着头对千澜说,语气淡淡地,却漾着一阵轻松。 …… 沈寂正在审问王九,刚有书吏带着周忠的笔录进来,说了周忠出钱买画的事。 这里书吏前脚刚走,立即又有衙役进来说曾有才带着周笙回来了。 他点点头,抬手屏退了两边,下一瞬却勾起唇角,望向王九道:“或许你所知道的,别人会知道的更清楚,你不妨听听我说的,看与真相有几分相符?” “你在未进王家之前,是在安徽一个武馆习武,后来南边闹了洪荒,你无奈只能离开,辗转来了湖广,继而入了王家为奴。我说的对么?” 在他说出这些话之前,王九尚揣着手静静地坐着,穿着一身蜀锦袍子,略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模样。 一双溜黑的眼眸很是深邃,隔着衣袍都可见他习武练成的健壮身材。 等沈寂说完,便见他渐渐焦虑起来,高挺的胸膛瞬间垮了下去,双手也从腹部移到了高椅扶手上,瞧上去有些紧张。 这一切沈寂都看在眼里,目光微动,沈寂就道:“你之前是在武馆学武,所以你自认并不是寻常奴仆,你身上有股傲气,见不得别人作践你。” “好在你的主子王绪待你不错,在王家的前几年倒也相安无事。可挨不住王家有王娘子这么位主母,她最看重门第,对待史云正那样的寒门士子尚且如此,何况是你?” 他每说出一句话来,王九便脸色黑上一分,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了说道:“这些事情大人您随便一问就知,又有何意义?” 沈寂拿过一旁的茶盏,轻抿了一小口,放下茶盏朝他笑,“你别急,且听我慢慢说完,田月娘的这个案子与这些事有无关联,你自己明白。” 第40章 真相(二) 沈寂站起身,双手插着腰缓缓地走到他面前,“你待在王家的那些时日里,曾经看上了一个姑娘,她叫兰儿,你与她两情相悦。” “你与王家签了死契,兰儿亦是,你本以为你二人有情,只消得同王绪说了,就能永远厮守。可未料及王绪那一年因和书院得夫子大吵一架,此后你所有得期望全部化为泡影。” 他又绕到王九身后,续道:“王娘子将兰儿卖去了勾栏院,你为此怀恨在心,偏偏这时王绪还每日带着你往那里去,望着心爱之人在别人怀中眉目传情,心里不好受吧?” 沈寂侧目去看王九的反应,见他已经咬牙切齿,双手紧紧地攒成拳。 这世上哪里会有男人忍得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娇滴滴地靠在别人怀里。何况是王九这样一个略有傲气的人。 起初沈寂也怀疑人就是王九所杀,他能够轻而易举的把田月娘带出田家,也能够毫不为人所知的把带血的衣物放入王绪房里。 但收买乞丐以及赎回兰儿的银钱都不可能是王九所出,而方才周忠也说了出钱买画的事情,至此他才大致摸清了事件始末。 “别这样紧张,此事的确是王绪做得不对。”他轻拍他的肩膀,勾唇一笑,问道:“这些本官都没说错吧?” 王九紧绷着身子,缓缓将头抬起,眼眸里却隐隐有些光芒闪烁。 “既没错,那本官就接着说了。”他挑挑眉,端起高几上的茶吃了一口,才道:“你恨王大娘子,你也厌恶王绪,本官虽不是很能理解你这种恨意,但我清楚,你一直都在找机会报仇。” “但你当年行侠仗义,又哪里下得去手残害两条性命。而这个时候,有一人找上了你,这个人就是杀害田月娘的凶手,他姓史,可对?” 王九猛的抬起头,望着沈寂的眼里尽是复杂。他觉得沈寂不可能知道真相,毕竟在他看来,这桩案子神不知鬼不觉。 之前县衙的人不就被迷惑,以为真凶是王绪不是么? 看他神情,沈寂已经明白了一大半,他摇头笑了笑,叹道:“你与史云正一样,都败在了自以为是上面。” “以为自己掌控着全局,殊不知自己也是别人的提线木偶。” 王九望着他,皱眉道:“你说什么?” “想知道?”沈寂轻笑一声,挥挥衣袖,在他面前坐下,笑道:“想知道的话,那就将你所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你若不说的话,相信兰儿姑娘与你待了那么多天,她应该知道很多你的事情吧?就是不清楚这监狱里的刑罚,她受得了几桩?” 果然王九在听到这话之后,仅有的克制化作了虚无,他大吼道:“你们有什么冲我来,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算什么本领?” 他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轻哂,郑羽的声音随即响起:“众所周知,锦衣卫办事从来不按套路出牌,什么怜香惜玉都是虚的。” 他迈进屋内,笑眯眯地看着王九,说道:“小爷不才,有幸见过南镇抚司的一些损人法子,不知阁下有没有兴趣试试啊?” 千澜也跟着他走了进来,在门下向沈寂抱拳,轻声唤了句沈大人。 沈寂朝她微微颔首。 “你,你们莫不是想要屈打成招?”王九眼目下才意识到这几人的可怕。 能驱动令人闻之色变的锦衣卫之人,岂是寻常做官的。 难怪看着沈寂眼生,难不成是从京城过来的那一位五品佥事大人? 沈寂未穿官服,面目看起来也很俊朗温润,怎么看都不像是官至五品的人啊!他说怎么自己才到长沙府就被人逮了回来。 能有这本事的,舍开眼前的少年,曾有才是做不到。 郑羽看着他忽青忽红的脸色,用手里的折扇敲敲他的头,笑道:“这脑袋瓜儿里头想啥呢?本公子逗逗你罢了。” 王九闻言将心头那口气暂时放了放。 郑羽拉过一边的椅子,入了座,“提刑按察使司不比南镇抚司差。有我沈五哥在,自然也不必南镇抚司再派人来了。” 话落,王九又将那口气重新提了回来,甚至更显阴郁。 果然是那位沈大人。 王绪那小子终归是傻人有傻福。 只是王娘子那个腌臜婆娘,也终归安然无恙吗?她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卖掉了那么多丫头,毁了别人的清白,要了别人的命。 毁了他的兰儿。 当真无需为此付出半点代价?这要让他怎么甘心?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悲愤使然,他渐渐红了眼睛,像极一头出来觅食的狼,倘若在他面前的不是千澜而是王大娘子,只怕他早已冲上去将她撕碎了。 千澜觉得他的眼神好可怕,移动步子想要躲到沈寂身后,沈寂却率先走到她的身前,隔开了王九的视线。 “王九。”千澜忽然叫他。 “王家大娘子已经病逝了,王绪错,便也就错在他涉世未深不懂人情世故,你的恨,能放下了。” “你说什么?”王九猛的想要站起,却被绳索束缚,连带着椅子退了些,面上很是不敢相信。 他道:“你可不能为着让我说出真相,特编出这么桩谎事来诓我。” 千澜缓缓从沈寂身后走出来,语气很淡,仿佛在说故事,“我并未诓你,我才随曾大人从王家回来,你就是去问他,也是这么说。” “你们冤了王绪,害他被定罪后,王家大娘子就因这事悲愤不已,犯了心悸,后来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苦苦撑到今日,还是撒手人寰了。你们报仇了。” 她看向王九,“那么如今,你们也应该还王绪清白,该替无辜惨死的田月娘报仇,该还她一个公道了吧?” 话至这里,竟不觉千澜脸上已经淌下泪水。 这桩案子里,无辜的人很多,周笙的哥哥周策无辜,王绪的长姐无辜,单纯一条筋的王绪纵然做错了事,但也无辜,田月娘最是无辜。 最有罪的人利用这些无辜的人,逼迫原本可以善良的人成了恶魔。 每个人心里都有恶,可更恶的人挑起了别人心里的恶,于是人间成了地狱。 千澜觉得心里沉重,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屋子里开始静悄悄地,好像三人都被她无声的哭泣所震慑住,可他们又像都有自己的思量,望着某处静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王九松了口气,笑开来。 “哈哈哈哈,那恶妇总算付出了代价,既如此,我便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了。” “杀害田月娘的,确实不是王绪。真正的凶手,是史云正。” 第41章 真相(三) 沈寂这时打了个禁口,侧首示意千澜去书案后记录,后者察觉了他的意思,也只好当做不知道,反而上前一步去,对沈寂的示意置若未闻。 她虽是本科学历,但堂堂大学毕业的学生到了这里,却成了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 她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看来得找个时间去赵霁那里蹭几节课才行。 郑羽在两人之间狐疑的探头看,最后咳嗽一声,自行去书案后执笔记录去了。 沈寂这里好歹恢复了神情,在王九面前的圆椅上入了座,道:“接着说,从案发后史云正第一次找你时说起。” 王九目光在三人身上打了个转转,折回到沈寂这里来,“上月十一,他第一次找我是在上月十一,那时史云正一脸慌张的找到我,说是请我吃酒。” “我原就纳着闷,吃酒便吃酒,作何慌慌张张,但本着认得那么多年,交情并不浅,我应下了他。” 沈寂道:“你俩在哪里吃的酒,什么时候?他与你说了什么?” “是在他家,他自己烧的菜,那时候天色暗下来了,酉时有了。”王九说到这里却有些悔意,续道:“倘若我那时知道是要去赴这样的一场会,我便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的。” 千澜闻言皱了眉,问道:“他让你将带血的衣服放入王绪的衣柜里,是也不是?” “是。他给了我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说让我将带血的衣裳偷偷地放入我家…王家公子的衣柜里头,事成之后他会再给我两百两。” “届时我可将自己的奴籍买回,恢复自由之身,再赎回兰儿,两人离开珑汇长相厮守。我被他说通,鬼迷了心窍,又答应了下来。” “那时候田月娘的案子已经闹得满城皆知,我也隐约能猜到那件血衣代表着什么。但是一想到能和兰儿一起离开珑汇这鬼地方,我就半点迟疑都没有了。” “他还和我说,王家大娘子有心悸之症,受不得刺激,若王绪被定了罪,她必定会发病。果不其然,王绪被抓走的后一日,她便请了大夫。” “哈哈哈哈哈,什么都被他猜中了,王绪果然被定了罪,而王家娘子那个恶妇也终于死于心悸,读书人就是聪明,什么都如他所料。” 他忽然痛快地大笑起来,形似癫狂,“我知道月娘那姑娘死得惨,史云正是个禽兽,他害了这样好的一个姑娘。” “可我没办法,如果王家恶妇未将我的兰儿发卖,害她在烟柳之地沉沦,我不会让月娘枉死,我要我的兰儿,我没办法你知道吗?” “不,你有办法。” 沈寂的声音从后传来,“你可以带着血衣来官府报官,还田月娘一个公道,你也可以请官府出面,将兰儿保下来,” “曾大人体恤民情,他不会对你的要求视而不见,何况你是提供了重要线索的人。” “而并非如你现在一样,去嫁祸王绪,将事情闹得这样大,从此以后要在牢狱里头过日子。” 王九渐渐冷静下来,像是在考量他的话,不一会儿他却又笑了起来,视线也被泪水遮住,面前的人影朦胧起来。 随着泪水滴下,三人的脸刹那间清晰,他又笑起来。 “沈大人,您是打京城里来,我们小地方的官场您不懂,曾大人纵然在体恤民情,但我与兰儿都是王家的奴仆,我们哪怕死了,他也没有立场去管。” “在这鬼地方谁是官?王家就是官,他们有钱,哪怕落败了也依然可以毫不费力地压死我们这些蝼蚁。” 这世道其实没人看得清,这世间的公道更是破朔迷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是说人要修身养性,还是人要为了自己。 说不清,道不明。 千澜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来,方才压的她喘不过气的感觉像是又萦绕在心头,很是难受。 “对错好坏,本来就没有界限。”她忽然道:“正是如此才有了律法不是么?不仅仅是为了伸张正义,更是为了规范臣民。” 她虽清楚,以一个现代人的思想去教化一个古代人很不可能,但既然她面对了这些,那么有些话,她不吐不快。 “当今圣上励精图治,在他的统治下,律法严明,百姓安居乐业,这是上位者所做的努力。沈大人自京城而来,克忠职守,以求还蒙冤之人一个公道,这是上官者所做的努力。” “曾大人为官数年,在县衙里兢兢业业,尽力让这个珑汇县清白亮堂,这是他身为一县父母官所做的努力。” “或许律法不够面面俱到,或许为官者中确实有卑劣之徒,可弱肉强食,也不能以这些作为你犯错的缘由。” 说罢,她只觉一身轻松。 王娘子不讲道理,可很多有权势的人都不讲道理。 这类人层出不穷,这是他们手里有权势的象征,他们拥有比寻常人更多的特权,卑劣扭曲的心理使然,让他们觉得高人一等,欺压比自己弱的人。 亘古不变,从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再到千澜生活的那个时代,这条准则从来都不曾消失过。 有些人想过去改变,但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一切都不可能会被改变,这就是世界的规矩。 可最起码,这不是他们杀害田月娘,诬陷王绪的理由。 手上突然有了一丝温暖,下一瞬一只大手覆了上来。 千澜尚在错愕,沈寂就道:“你先去那里坐一会儿。”语气空前的温柔。 她不容拒绝,被推到了圆椅前,被沈寂按着肩膀坐下了。 等安置好了千澜,他才重新看向静默不语的王九,说道:“栽赃陷害王绪一事便先问到了这里,那么作为唯一的人证,那个乞丐的死可与你有关?” 王九闻言缓缓将头抬起,蹙眉道:“那个乞丐死了?” 神情倒显得很惊讶,不像是骗人。 这里有衙役在外叩门,在门口道:“沈大人,曾大人他们找到那个有扁平足之人了。” “什么?” “是谁?” 千澜与沈寂同时出声,让衙役都愣了愣。 衙役抱拳,“是周笙身旁的那个管家,周忠。他也承认了在乞丐死后曾去过他家,目的是为了将那五百两银钱放入乞丐家,让官府怀疑乞丐的死。” “我知道了。”沈寂轻挥了挥手传他下去。 第42章 真相(四)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院子里,青石铺成的地砖放佛被染了金黄的光晕,挥却了昨日一整天的煎熬与沉重。 千澜一大早上了衙门,在李叔那里拿了个盐菜馅儿的包子,迅速吃过,一路走到沈寂的院子里,又在他书案上顺了杯热茶喝了。 沈寂穿戴齐整,身着官袍从内室走了出来,看了眼千澜,目光不禁惊诧了几分。 她穿着一身水青色的襦裙,在外套着同色的一件褙子,三千发丝梳的一丝不苟,绾了一个少女发髻在脑后,且略施了脂粉。 看起来竟有一些端庄大气,比起之前见到她那一身男子打扮,这样的她实在夺目耀人。 沈寂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后又赞道:“你适合这样时兴的装扮。” “多谢大人夸赞。”千澜猜到会被夸,也不扭捏,笑嘻嘻地道谢。 “你怎么一大清早的到我这儿来了?”他折身去拿官帽。 “我娘说今日请您上我家吃晚饭,还说让您别推辞,卑职寻思着之后审案子您应该很忙,就现在说了,也省的我忘记。”千澜在他身后道。 “案子昨夜已经审完了,今日过个明场就可,更何况是曾大人主审,我只是在旁听着,并不忙。” 沈寂笑着睨她,“那你今日穿成这样,就是为了这一顿晚饭?” “那倒没有。”千澜有些不好意思,“卑职今日下晌备着和表姊表妹去白马寺烧香,作男子装扮与姑娘家同行并不好,所以才一改之前的面貌。” “待会儿还要请曾大人批个假呢。” “嗯。” 千澜笑了笑,又道:“沈大人,今晨李叔做了包子,挺好吃的,您待会儿尝尝,卑职就先去找郑二哥了。” 沈寂闻言立马蹙了眉,扭头过来上下的打量着她,“你去找他干嘛?” “自是请他吃饭呀!我娘也不知道怎么了,张罗了许多菜,要让我把你们都请去,说是要庆功,抓着了真凶。” “哦,那你去吧。” 千澜告退正要走,恰好近墨从外进来,看到千澜也吃了一惊,笑着同她打招呼,“赵姑娘今日蛮有不同啊!” 千澜才想起他去拿王九归案,有四五日不曾见他了,当下也立在门下同他见礼,“你叫我千澜就好,别赵姑娘赵姑娘的,太见外了。” “好,那我就叫澜姑娘。” 千澜无所谓地摆摆手,“都行都行。” 这里辞过了沈寂,她又跑去县衙给郑羽准备的院子,不料他并不在,而是早去了公堂之上,但遇见了他身旁的流影,少不得又寒暄几句,两人一道往公堂走去。 …… 昨夜千澜说完肺腑之言后,田月娘的案子便被沈寂问得水落石出,但县衙里头有规矩,重案要案需得过了明面。 于是只好当着老百姓的面,将案子再审一遍,是以本该休沐的今天,大堂外一大早就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 其中不乏有王家派来的家仆,因主母过世,腰间还束白。 千澜深深地看了眼他们,唉,斯人已逝,对错就更说不清了。 大堂中,一应衙役已两厢伺立,手执杀威棒,个个神情凝重。郑羽正坐在一旁和典史杨衡说话,县丞伍云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捣鼓状纸,而曾有才则在堂中左右踱步。 余下还有许多县衙里的同僚自不必一一介绍。 千澜到这里,立即就有人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离沈寂的位置不远处。 “千澜你坐这里。” 抬头一看,竟是伍六七,千澜有些错愕,并未落座,而是抬首问他:“以往你可不见得会给我搬椅子,今儿是怎么了?” 伍六七挠挠头,也没好意思说是沈寂吩咐的,要把她的位置安排在他老人家的旁边。 “还不是看你今日这衣裳好看,要是脏污了可惜,坐着比站着好。” 千澜对着他肩头抻了一拳,“说的什么话,穿身女儿家的衣裙罢了,哪里就要比我之前的要金贵了么?我与你们一样站着就好。” 伍六七拗不过她,只好和她并肩站着。 又等了半柱香的时候,沈寂终于带着近墨过来了。 在门口的百姓都晓得这案子的真相大白,全靠这位沈大人断案如神,心里无一不对他起敬,一见他来,高呼声迭起。 “沈大人来了,大家伙儿快别说话,要开始审案了。”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一句,百姓们才纷纷安静下来。 沈寂朝那厢微微颔首示意,又看了案后坐着的曾有才一眼,撩袍入座。 曾有才点头会意,醒木一拍,高喝一声“升堂”,两厢衙役击杀威棒,并齐声道:“威武。” 县衙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千澜跟着屏气凝神,仿佛一颗心都揪起来了一样。 这是她来这里以后碰上的第一个命案,也是第一个破了的案子,难免激动。 这时曾有才再一拍惊堂木,高声道:“带人犯史云正。” 当被铁链锁着的史云正一出现,门口的百姓便恨不得上前手刃了他,纷纷破口大骂。 更有从前接济过他的大婶拿着菜篮子气的发抖,指着他骂:“当年还给你送饭菜,我真是喂狗都比喂你这么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好。” “田家姑娘顶好的人,被你这畜生毁了。” “你就应该随你爹娘去了,犯下这样的罪事,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啊!” …… 民情太过激昂愤慨,曾有才连拍了几声惊堂木才把场面给震下来。随后捏着茶杯吃了口茶,才算镇定。 他指着史云正道:“史云正,有人状告你奸杀田家女儿田月娘,并伙同王家护卫王九将罪责嫁祸给王绪,之后又将人证乞儿杀害。” “其上罪责你认也不认?” 史云正跪在地上,无有不认,“是我做的。” 他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那你为何要残忍杀害田月娘?” 问道这里他却抬头,咧嘴笑了笑,“情不自禁,心之所向。” “我没想杀她,是她过于忠烈,用碎瓷片割开了绑她的绳子,她看清了我的脸,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我既害怕又气愤,我气她不乖乖听话,非要来扯我的面巾,不然,我也不会失手杀了她。” 第43章 真相(五) 他说话时声音很气愤,好像是在怪罪当时田月娘的反抗一样。 千澜又想起了那夜在深巷里惨死的姑娘,心里像被人揪住一样的难受。 史云正眼下是什么意思?觉得田月娘在受到她伤害时就应该逆来顺受?就应该不哭不闹地忍受他的兽欲? 这简直好没道理。 她忍下想要冲过去砸他两拳的想法,把头别开,不想再看他。 这时曾有才怒瞪他一眼,将惊堂木一拍,斥道:“混账东西,你原本不想杀她?那你为何随身携带王绪所设计的匕首,又为何要先去王家盗出王绪的衣服,难道不是想要杀害田月娘嫁祸王绪吗?” 知县大人难得气势如虹,震得场面寂静无声。 他又继续道:“其中缘由你还不速速招来!” 是以至此,史云正也并未想着逃脱罪责,他冷冷地看了一旁坐得很是雍容的沈寂一眼,重重的呼出一口气。 他理了理衣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 “不,我没想杀了她,我拿着刀子只不过想毁了她的脸。” “为什么?”沈寂看向他。 “因为她想嫁给王绪,因为王大娘子的威逼利诱之下,她想妥协,我自然不能容忍,既然不能让她名义上成为我的妻子,那我便要了她。” “她一辈子都只能是我的女人。我毁了她的脸,让王绪一世对着个满脸疤痕的丑女人过日子。” 曾有才忍住没有用手上的惊堂木砸他,咬牙问道:“那匕首又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那日我和曹文去王家找王老爷,本想和他说清我对月娘有意的事,希望他做主能劝得王娘子回心转意,可误打误撞地,我听到了一些不该我听见的话。” 说到这里郑羽忍不住插了嘴,“你是说听见王娘子辱骂你的事情么?” 史云正目光闪了闪,点了点头,续道:“自那以后我气愤不已,因为王娘子说田家答应了嫁女的事,又说哪怕月娘卖给王绪做妾,我也不配娶她。我气得发抖,既恨王娘子狗眼看人低,又气月娘答应了婚事。” “我恨王娘子,但更恨王绪,他整日不学无术弄着他的机杼,那哪是读书人做的事?可就是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他,能伸手就够到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这凭什么?” “凭他的出身么?所以可以随意的把月娘抢走?” “于是那日去王绪那里正好见到了那把匕首,他和周笙在院里喝酒,我便顺手将匕首拿走,再从衣柜里拿了身他的衣袍。” “夜里我闯到田家,掳走了田月娘,带到巷子里头强要了她,她哭的很伤心,一直觉得是王绪对她。” “后来她用旁边的碎瓷片割开了绑着她的手的绳子,把我的面巾扯了下来,看清了我的脸,又想大声呼救,我一时情急,杀了她。” “我想,既然王娘子那么想让月娘嫁给王绪,那我便让世人认为她儿子是杀害月娘的凶手。我本快要成功了,如果没有你的话。” 他恶狠狠地瞪着沈寂。 如果没有眼前这个人,王绪明日就会被斩首示众,带着杀害田月娘的罪名,死在谩骂声之中。 可偏偏他来了,而且找到了王九,查清了真相。 这让他如何甘心? 沈寂毫不闪躲地对上他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蓦地笑了。 史云正凝眉道:“你在讥笑我?笑我什么?你有什么理由笑话我?” 沈寂收笑,站起身来走向他,“你不觉得一切都很巧合吗?” “什么意思?” 沈寂撩了下衣袖,拢手问道:“比如说为何曹文忽然带你去拜访王老爷?你们为何会在去王老爷书房的必经之路上遇见王娘子,听到她说的那些话?毕竟她不应该知道你对田月娘有意才是。” “为什么王绪和周笙在吃酒,会不顾你在屋子里?而你又恰好看到了那把匕首?在命案发生的次日里,怎么忽然有人上门来出高价求你的画,让你有了收买王九的本钱?” “为什么万成林和周笙那日恰好要来找你,正好就看到了你送买画人离开的场面?这些事情你可都仔细想过?” 史云正闻言拧着眉头,不敢置信的将沈寂望着。很显然这些事情他都未曾细想过,现在来看,这一切确实都太过巧合了些。 沈寂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想来是察觉出他的意思了,他继续道:“在你还未出手之前就有人不断的逼你、引诱你犯下错事,等你杀了田月娘之后,他又派人来你家买画,给你收买人心的银子。” “他清楚你那时候需要银子请人帮你做事,甚至他都想到了你该找谁帮忙,所以也是同一日,王九知道春香楼要放人的事,他需要一百两赎回兰儿。” “你也不负他的期望,成为了这把他害人的刀,可在诱导你的同时,他又不断地留下线索,所以曹文知道王娘子辱骂你的事,万成林知道有人找你买画的事。” “等到他的目的达成之后他又会将线索抛出来,让衙门派人去查,绝对不难查到你的头上,这样一来真凶缉拿归案,他也能救出他想救的人,王绪。” “他甚至知道衙门里求谁最有用,知道赵千澜身份不凡,知县大人很是看重她,所以他当街行凶,逼得赵千澜不得不重查此案。” “所以哪怕没有本官,你也插翅难逃。因为在你没有杀害田月娘之前就有人一步一步引着你犯罪杀人。” 许是真相太令人震惊,史云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指着沈寂问道:“你说什么?” “那人是不是周笙?”他目光看了众人一圈,渐渐反应过来。 “哈哈,太可笑了,这太可笑了。”他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他太可笑了,自以为将他们都掌握在手掌心里面,可他哪里敢想,就连自己都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一颗达到目的就能舍弃的棋子。 他怎么可以这么可笑可怜? 怎么可以! 沈寂勾唇笑了笑,向曾有才作揖道:“大人,人犯王九也认罪画押,承认了是他将带血的衣袍塞到王绪衣柜中,周笙也坦白了自己引诱史云正犯罪杀人的过程。” “这个案子至此已真相大白,与王绪无关,您可上交府衙,请府衙定夺了。” 曾有才垂眸想了下,看向史云正,道:“人犯史云正,你可还有别的话说?” 后者并未接话,只在嘴中喃喃自语,“我要见周笙,这不可能。我要见周笙……” 千澜望着有些神志不清的他,深叹了一口气。 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啊。 第44章 误会了她? 在珑汇县闹得沸沸扬扬的田月娘案终于告破,县衙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真正的杀人凶手史云正被收押入狱,听候发落。而王九也因为诬蔑他人与知情不报的罪名,被判了三十大板,入狱三年。 周笙也因知情不报被打了五十大板。 大家都清楚这些事情的始末都是周笙一手造就的,但他厉害的地方就在于知道一切,却又让自己干干净净,不沾上半点泥腥。 他没有让史云正杀了田月娘,也没有明言让他收买王九,嫁祸给王绪,如果不是史云正自己执念太深,这些事情可能都不会发生。 而周笙只是作为幕后者,在推波助澜。 可哪怕他什么都没有做,以王娘子的为人来看,也难说将来不会闯下祸事。 律法不能判周笙有罪,但道德又不能说他无罪。 但这样的判决曾有才和教谕也存了私心,可能是因为周大人,也或许是觉得周笙的遭遇很可怜。 千澜和沈寂都默契地没有过问,他们都觉得这样的判决最好不过了。 王绪洗清冤屈自然被放了出来,来不及多想就得到了王娘子去世的消息,他首先竟觉得有那么一丝解脱。 之后才是失去至亲的痛苦。 曾有才安排伍云天把案情经过誊抄了一份,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府衙。 提刑按察使司第四日就传来了加急文件,判了史云正斩首。 这当然就是后话了。 …… 从县衙走出来时街头已经只剩下寥寥数人,秋风混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县衙外的银杏树已落了一地的叶子,为这枯寂的季节平添了几分寥落。 昨夜下了雨,地面此刻还是湿的。 千澜将裙摆理理,准备去得真堂找廖瑜,她今日答应了要和他们兄妹一起去白马寺上香的。 而且之前廖瑜说有话和她说,因为县衙的事情耽搁了,正好今日找他聊聊。 才下了台阶,却从东角门那里驶过来一辆马车,停在了千澜面前,近墨在前头赶着车。 沈寂撩开门帘,探出头说:“上车吧,我送你去。” 千澜拢了拢衣袖,正想拒绝,近墨已经将马凳放了下来。 沈寂又道:“正好要去一趟你外祖父的医馆,顺路。” 千澜对于顺路二字素来没有抵抗力,没再扭捏,提着裙子上了车。 马车缓缓的驶动,带起车檐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 千澜打量这车内的一切。 织锦的靠座上绣了青竹的花样,绣工很是精致,车上没有别的装饰与家具,除了两旁的座位,中间只有一个黑色的矮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 看起来简直低调且有内涵。 沈寂在斟茶,白茫茫的雾气升腾,有一股暖意也跟着升起来。 在摇晃的车里烧水,却能做到滴水不漏,真不知该夸近墨会驾车,还是该说沈寂茶艺好。 在车里默了一会儿,千澜试探地问道:“不知大人去卑职外祖父那里有何事呀?” 沈寂并未抬头,但低沉的声音传来,“看病。” “啊!”千澜不是很敢相信,“大人您生病了么?卑职咋觉得不像呢?” 沈寂抬头看她,顿了顿别来脸,“以后私下在我面前无需卑职卑职的自称。” “哦。”正好她也觉得别扭。 “你与令萱备着何时回京城?”他低头专心地用开水烫杯盏。 千澜愣了愣才意识到她是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延宁伯府。 京城啊…… 她目光忽然暗淡下来。 听说那是一个食人不吐骨头的地儿,永远不可能有珑汇这乡野地方半点自在。 可她也必须回去,毕竟那里才是她的家。 “不清楚,总要等霁儿再大些吧。”千澜道。 沈寂笑了下,用茶匙将茶叶放入壶里头。 “快了。” 千澜没听清,“什么?” 沈寂就不说话了。 千澜嘴巴动了动,也没再问下去。 这时马车拐过一个转角,千澜一时没反应过来身子向前扑去,她惊叫一声,沈寂连忙伸手扶住了她,这才稳住了身形。 “近墨,慢些。”他像是有些不快。 车外传来近墨的应答声。 她不好意思的咬咬唇,向沈寂道谢。 沈寂在低头沏茶,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向她,“举手之劳罢了。” 千澜却之不恭,端起茶轻抿了一小口,唇齿间立即就有茶香溢开,味苦却回甘。 她不会品茶,纯粹觉得这茶暖胃,于是再喝了几口,直到一杯喝尽,她抬头看到沈寂正目光炯炯地望着她。 “我听意斐说,你孩时曾落水,还是我大哥救的你?”他忽然问道。 意斐是郑羽的表字。 是问她七岁上落水那事。 或许原来的千澜清楚她那年落水险些溺死的缘由,但现在的她确实不清楚。沈寂怎么会问到这里? 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见其神色自若,应当只是随口一问。 “是,我那次险些溺死,睡了五日才醒来,在那之前的事情我都记不太清楚了。”千澜仔细想了想,说道。 “因为记不大清楚,所以究竟是谁救了我也不敢确定,只记得是一个穿灰青色长衫的小公子,我像是和他很熟悉,他将我救上岸后是唤我的乳名,三娘。” 赵家姑娘十岁长辈才会赐名,在那之前府里人都唤三姑娘,能叫她三娘的人,除却长辈怕也只是一些兄长阿姐了。 那个人曾叫她三娘,应当是关系极好的人吧。 可能是青梅竹马,可之后却再没有关于他的记忆,她一直不知道是谁,但一定不会是沈宴。 沈寂闻言握着茶杯的手蓦地抖动了,茶水溢出溅在他的身上,今日的他,恰好就是身穿灰青色的长衫。 他眸光微动,内心早已波涛涌起,就连双手都不知该摆放在何处。 千澜她说,记得是一位穿灰青色长衫的小公子救的她,小公子叫她三娘,她落水后睡了整五日。 原来……原来并不是她认错人,而是她来不及弄清楚,就已经被人诓了。 她落水后之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 所以她不认识自己。 她对自己的冷漠都不是故意的,而是她根本就不记得自己了。 原来这些年他都误会了她是么? 第45章 一模一样?! 他这厢思绪正飞出很远,打从听到了千澜那话,他心里又喜又惊,但面上却不展分毫。 千澜冷不丁叫他,“大人,您没事吧?” 他回神,就见到千澜凑过来一张担忧的脸。 “您衣衫湿了,怎这样不小心?还是我什么话说错了?” “没有。”沈寂摇头,半晌又扬唇笑了笑,“我只是高兴罢了。” “高兴?”千澜觉得他今日好生奇怪。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廖瑜的声音,在和近墨打招呼,她听见近墨说了一句:“澜姑娘在车上。” 廖瑜很错愕,果然就见到千澜从车上下来。 她一身襦裙出现在他面前,绕是见惯了她各种装扮的廖瑜也有一刹那的惊艳。 “我正准备让人去接你。”他愣了一瞬,才笑着迎上去,虚扶了一把。 千澜站稳脚步,“刚好碰上沈大人要过来抓药,顺便蹭了他的马车。” 她又扭头朝车内的沈寂问道:“大人您不下车么?” 沈寂并未答话,而是近墨上前来说:“我家大人只是近日夜里睡不着觉,我来抓点安眠的药回去煎了就好。” 千澜哦了一声,又朝车内说:“大人您晚上若睡不着觉,白天可以多走动走动,兴许夜里会睡得好些。” 本来没想着他回答,却不料车内传来沈寂略有欢喜的声音,“我知道了。” 千澜略怔,就听廖瑜说:“沈大人心里有数的。” 他笑着,向近墨微微颔首:“近墨公子这边请。” 于是三人齐肩迈入医馆。 得真堂是宝庆府最大的医馆,内里自然也是极恢宏的,刚走进去就是一副鎏金的门匾入眼,上书“妙手回春”四个大字。 据说还是得真公当年去大内为宫里的娘娘看病,先皇所赐的字。 这对于整个家族来说都是至高的荣誉。 千澜曾在族谱中见过,得真公所医治的正是先帝的宠妃,荣贵妃,也就是如今身居太和别宫的荣太妃。 因为是医馆,并未门庭若市,但馆内慕名来看病之人也不在少数。 坐堂大夫是千澜的外祖父廖望赋,以及舅舅廖沺福,另还有些出师了的学徒在为一些寻常风寒的病人请脉。 千澜站在大堂里,忽然有些与老祖宗相见的忐忑与期待,脚下的步子就有些踌躇,可也不能躲着不见,既然都已经到了,那只能坦然以对。 她咬着牙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现在的她是赵千澜,而不是现代的廖千依! 迎面便走来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瞧着约四十有余,穿了一身驼色长衫,面目很是亲和。 行至面前,廖瑜已见礼,唤了父亲。 这是千澜的舅舅。 她连忙福了福身,也跟着问安:“千澜见过舅舅,舅舅安好。” 廖沺福向来喜欢这个外甥女,见她一副乖顺的模样,笑意更甚。 “许久未见澜姐儿了,我听你娘说了衙门的事,舅舅没来得及去帮你,万幸你没事。” 廖瑜在一旁笑道:“父亲多虑了,澜姐儿自小就性子急,哪里忍得了别人欺负她。” 又向自己的父亲引见,“这是近墨,孩儿先带他去抓药,父亲与澜姐儿先去吃口茶罢。” 近墨上前来施礼,“晚辈近墨,见过廖大夫。” 廖沺福向近墨颔首,又向廖瑜道:“为父省得的,你快去,莫怠慢了这位公子。” …… 两人一同去次间的药房抓药,千澜则跟着廖沺福去了最里间的屋子里,令千澜诧异的是廖氏居然也在。 她身侧还坐着一位眉目婉约清丽的妇人,与廖氏年岁所差不多,但看起来却要年轻一些。 千澜愣了下,而后屈膝行礼道:“母亲,舅母。” 舅母姓杨,也出身岐黄世家,是宝庆杨家嫡出的姑娘,自小在家中受尽疼爱,出嫁后夫妻举案齐眉,又得子女敬重,平日里更没什么烦恼,看上去仍像是个无有忧虑的少女。 总之,这是位有福气的女子。 见着在门口的舅甥二人,都露出笑来。 廖氏道:“还以为你要在衙门耽搁些时候,方才念娘回去换衣裳了。怕你劳累,非闹着择日再去上香。” 杨氏笑着让他们入座。 廖沺福推脱了,“父亲还在坐诊,我怎好偷闲。” 杨氏笑骂道:“闲不下来的命,快去快去,省得我看了碍眼。” “你啊你。”廖沺福无可奈何妻子,摇摇头笑着走了。 “父亲这几日咳嗽,总不好劳累,好在那些学徒都有天赋,也能担起些事,不然可就乱了。”杨氏叹气,向廖氏道。 “他老人家一把年纪了,也不休息。”廖氏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开浮着的茶叶,喝了一口。 对于父亲的固执,有时候连她们都受不了,可也无法,晚辈总得顺着长辈些的,该劝的也劝了。 杨氏又看向千澜,眼神里带着微微笑意,“澜姐儿今日回来的早,那案子可结了?” 千澜正在拿碟子里的米糕,闻言收回了手,如实答道:“结了,真凶已被收押,知县大人修书送去了府衙,正等着判决呢。” “那倒好,让那可怜的姑娘能合眼安息。”杨氏想起田月娘,也是悲从中来,好好的一个姑娘,却被禽兽给毁了。 关于案子再多的,两个内宅妇人并未多问,折过话头去聊别的事情了。 千澜在一旁不好说话,于是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着,听了半晌见都是些关于梳妆打扮上的事。 比如隔壁街的碎玉坊新打造了一副镶宝石赤金头面,上月织绣阁给思娘和念娘各做了身秋衣,样式什么的都很时兴,有闲暇时候也带千澜去做一身…… 前世为生活奔波,其实千澜早就不在意这些东西了。 化妆只是为了遮黑眼圈,穿衣只为了舒服。 但既然舅母盛情难却,她自然只能带着感念接受,并表示自己近期都有时间。 又说到念娘那丫头忽然变卦,说要明日再去上香了,主要也是怕她从衙门回来就要去爬山,属实辛苦。 千澜还蛮感谢这丫头的,今天也确实累了,在这嗑嗑瓜子喝喝茶,之后再回家去吃饭,不比爬山要惬意? 这个安排深得她心,就是白瞎了她忙活了半个早晨的妆面。 但没关系,有舍才有得。 “母亲,姑姑,千澜姐姐。” 这时门口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 千澜寻声看过去,不看则已,只这一眼竟差点让她将眼珠子瞪出来。 来人是她早就盼望着与之相见的廖念娘。 只是她这张脸! 她这脸居然……与现代的她自己长的一般无二! 第46章 只是表妹 她来不及多想,因为她的外祖父廖望赋并着廖瑜也紧随着入内。 屋内三人连忙从圆椅上起来,纷纷行过礼。 廖瑜也给廖氏二人见了礼,又对千澜笑了笑。 千澜虽唤着外祖父安好,目光却时常往念娘那里瞥,放佛能将她望出个洞。 念娘难免疑惑起来,蹙眉也看着她。 廖氏目光在她两个身上徘徊,好半晌自家女儿还紧盯着人家,且当着长辈的面,很是有些无礼。 她咳嗽一声,有些不悦的看着千澜,道:“外祖父来了,澜姐儿竟也不知道起身去添杯茶水。” 千澜回神,才察觉到自己的失礼,但念娘与现代的她自己长的未免太像了,像到她都以为是在做梦。 这难道就是她来到这个时代的契机么? 可这不显得很奇怪吗?毕竟原主的印象里与之并不熟稔,甚至还没有与廖瑜见得面多。 但眼目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忙起身向望赋公与念娘致歉,又低着头退身出去准备沏茶,杨氏使了个眼色给念娘,她便也追出去说要帮忙了。 一杯茶哪里需要两个人沏?她明白杨氏是让念娘跟出来安慰她,显然是觉得刚才廖氏的训斥会让千澜伤心。 果然念娘跟着出来,第一句话便是,“澜姐姐没因兰姑姑的话而生气罢?” 千澜抬头看她一眼,又急急错开目光,摇头说没事。 她现在还不太能跟顶着这张脸的念娘说话。 念娘觉得奇怪,千澜和她是见过面的,怎么方才还那样盯着她看,又为何现在看起来又不是很想见她? 她咬咬嘴唇,以为是千澜生气她出尔反尔,说好去白马寺又没去。于是委屈地拉拉她的衣袖,小声问道:“您该不会怪我食言,因没去成白马寺而气恼我吧?” 她这话一出口,千澜却觉得自己不是了。 看看,长相相似又怎么样?她穿越的事情都接受过来了,这事儿又怎么接受不了了? 弄得小姑娘以为自己做错了,还担心着这些,她高低是个姐姐,怎好如此莫名其妙? 她叹口气,拿着茶匙的手就放了下来。无非是和现代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说话而已,权当是和双胞胎妹妹说话就是了。 她只是表妹,现代的事情还是莫要想了。 “没有的事。”她费力挤出一抹还算好看的笑来,说道:“不去也好,正好我今日也累了,想着好好休息一下。你能替我想,我很开心。” 说完又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刚刚盯着她看的事情,续道:“许久未见你,竟觉得你比之前好看了些,眉间那个花钿好看,就多看了几眼。” 好无趣的夸赞,好牵强的由头,自己明明与她才七八日不见。 但念娘怎会驳姐姐的面子,用足尖点点地,娇羞地垂下来头,小声道:“您过赞了。” 说起花钿,她又轻轻抚上额头,笑嘻嘻地说:“这是阿姐替我描的。” “千澜姐姐,我母亲近日在为阿姐议亲,听说挑中了宝庆知府柳大人家的二公子柳沂,是柳娘子的娘家弟媳保的媒,姐姐也见到了,觉得很是可以。” 小姑娘对于婚约一事不甚了解,懵懵懂懂的,因此能坦荡的说出来。 先前见过思娘,她却并未出说零星半点,越是羞涩的人越不能轻易的说出,可见她对柳二爷真的蛮满意的。 她为之开心,道了一句恭喜。 念娘却惆怅起来了。 千澜捏着壶问:“怎么了?不高兴姐姐出嫁?” 念娘道:“外祖父有意让哥哥出仕,他前年已经通过乡试,正想让他参加明年的春闱。阿姐已经定亲,将来是要做官户大娘子的,未来姐夫又排行第二,听说他家大太太是世家小姐。” “阿姐嫁过去,若妯娌间不合,显然柳家大娘子是得向着大太太的,那阿姐便难过了。” “那不容易,这亲不结了不就行了?”千澜靠在一旁等水开。 念娘瞪大眼,模样像极了前世千澜和黑心老板跳脚的样子,想克制又不太能克制,若不是在医馆里,她能蹦起来。 “这可不行!” 千澜想问为什么,但想了想却还是没有问出来。 廖家在医馆这一块可以说是整个宝庆的领头羊,站的越高就越有人希望他们能摔得越惨。 医馆不比别的,稍微一个事故就能让廖家面临灭顶之灾,可如今的形势就是,廖家好容易出了位二品诰命夫人,可姑爷却战死沙场,这一座靠山怕是赵霁成年前都不太稳妥。 廖家将廖思娘嫁给知府家的公子,应该也是想着有个靠山,但无论哪样的关系都不比自立自强稳妥,这才准备让廖瑜出仕。 这些打算确实该有,总比到时候出了事再来求人管用。 不说撑腰,假如廖瑜能中进士,无论入不入翰林,哪怕是个六部小官,也能让一些有心人不敢行动。 只是她竟不知,廖瑜年岁不高就已经是个举子了,又通医术,不愧为家中宗子,是个有前程的。 “放心吧,外祖父有成算的。” 她端起茶壶,看着念娘笑了笑,抬脚向内室走去。念娘在原地叹口气,也跟了上去。 …… 再说到沈寂这边,近墨抓好药,提着两包药材上了马车,在门口看了那一抹青色身影一眼,驾着马车走了。 “爷,接下来去哪儿?”他请示沈寂。 沈寂今日得到千澜的话,知道了自己一直以来都误会了她,并且人家并非有意忘记他,心里顿觉温暖光亮,近墨一问,他顺嘴就答了。 “去碎玉坊,挑些首饰作为伴手礼送给廖夫人母女。” 马车照旧行驶,隔了一会儿,又听到近墨小心翼翼地问出口:“爷,属下虽然跟您比较晚,但也觉察到,您之前是不是与澜姑娘认得啊?” 沈寂闻言却静默下来。 他自小便不受家人待见,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厮也只有远在京城性格懦弱的近书,近墨还是母亲去世后姨母送过来的人。 沈寂似乎生来就应了这个名字,是孤独的。 孩时上族学,家里的兄弟并不拿他当亲人,常常挑逗欺负以及很看不起没爹又不得祖母喜爱的他。 在十一岁之前,除了郑羽和近书,他的身边就只有赵千澜。 第47章 孩时往事 他是认得她的,永远都忘记不了。 人都是这样,越容易得到的越不会珍惜,可往往最难得的,反而会倾尽自己去守护。 千澜之于沈寂,便是如此。 沈寂在千澜两岁上与之相识,那时他也才五岁,千澜不似如今落落大方,相反很像一只小丸子。 两人的爹都在大楚皇帝的嫡亲弟弟昭亲王手下做事。 昭亲王时任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掌管天下军务,而赵绥那时正在他手下任都督同知,沈敬任都督佥事,共同协办军务,算是昭亲王的左右手。 直到十九年前,也就是沈寂出生那年,昭王妃南下游玩时遇刺身亡,发妻的死令这位王爷颓然良久,最后辞去左都督一职,甘愿请旨去西北戍边。 而沈寂两人的爹也各自奔了前程。 有这一段往事,两家往来是不必多说的,可未料及自那以后两府间却断了联系,个中原由不得人知,沈寂也从未问过父母。 千澜出生那年,洗三礼时齐氏带着沈寂来赴宴,两府间这才逐渐有了来往。 沈寂在摇篮一旁注视着咿呀咿呀的一团,细腻瓷白的脸像极一块无暇的玉,他不住要伸手去抚,手触碰到那小小的脸时,千澜咯咯笑了。 自那以后他便时常盼着能去见见这个妹妹。 那时他将千澜看做妹妹,极好的妹妹。 之后父亲重疾去世,母亲悲痛欲绝卧病在床,他被送去了外祖家,在那里认得了小厮近书与他的表弟郑羽。 后来齐氏病愈,他被接了回来,府中一切都变了样子。 祖母李氏素来不喜爱他,也看不起母亲,他心里头明镜似的,但他未曾想到父亲亡故以后就连府里的叔婶与兄弟也对他们孤儿寡母冷淡嘲讽起来。 要说他没恨过吧,其实恨意不大,他从小就不受待见,因此并未对这些所谓的亲人有多憧憬,左右府里有个会始终护他在身后的母亲。 然而再心思通透的孩子也需要相伴着一起长大的伙伴。 他做梦都想有个朋友。 半年后,他又在赵府见到了已经可以追着他跑的千澜。 她梳着两只总角,用红绳绑着,走路摇摇晃晃的,总角上佩戴的流苏也就随着一块晃悠,身上穿着是云锦织花襦裙,上身是一个绣元宝的短袄。 全身上下是他只在自家府里二姐姐身上才见到过的贵气。 千澜被阖府捧在手心里宠爱。 “咦,这里有个没见过的小哥哥。” 她在前面跑,手上拿着一只糖,看到沈寂后停下了步子。 她才到沈寂腹部的位置,小小的一只犹如行走的糯米团子。 沈寂望着她也不禁扬起唇角,他蹲下来与之齐平,温柔的问她:“你是谁啊?” 小千澜眨巴眼睛,“你这人好生奇怪,这是我家,你竟不知我是谁?” 她才两岁多,吐字有些不清晰却很是可爱。 沈寂勉强听懂了她的话,刚要回答,就有女使追了上来,边跑边道:“三姑娘您可慢些,担心摔着。” “奴婢不过给二姑娘送了些糖果子,月芷那丫头忒不踏实……沈五公子也在呀,让您见笑了。” 千澜闻言哦了一声,咧嘴笑道:“原来你叫沈五?” “我晓得了,我以后叫你五哥哥,可好?” 千澜“唔”了一声,接着道:“我爹娘叫我三娘,白娘她们叫我三姑娘,你想要怎么叫我?” 一旁的白娘觉得自家姑娘太热忱了,她印象中沈寂公子才第一次见她,而且她也将别人名字说错,尽管她才两岁,没人会和她见怪,但该做的礼数她身为教养女使,也不能少。 当下备着屈膝说话,不料沈寂先笑开来,“那我就叫你三娘。” “好耶好耶。”小姑娘舞着双手让他抱。 白娘笑着摇头,心道自家姑娘这不认生的样子,将来可别让人抱走了。 沈寂也有些错愕,他家里有堂妹,可从来不会有妹妹伸手让他抱,也从来不会有长辈允许他去看弟弟妹妹。 千澜对他的热忱,他不小心看做了相信。 之后便隔三差五要递帖子去见千澜,他的三娘。 这些事情就连廖氏都不甚清楚,沈寂害怕廖夫人得知会不允许他们往来,因此大多是靠白娘给他偷偷开角门,两人在距离角门最近的偏院里玩耍。 起初几次白娘害怕受罚,踌躇着断了两个孩子的来往,可偏偏这时千澜对府里其他兄弟都不热情,非闹着要五哥哥陪着玩儿。 白娘无法,只好多带些小丫头小厮跟着,自己也一刻不离的守着。 好在沈寂其人晓得察言观色,跟千澜说好以后每十日就来找她玩,还特地嘱咐了不能和任何人说,就连爹娘都不能说,不然就不能来了。 小姑娘一听以后都不能来了,哪里还敢告诉任何人,比划着嘘的手势,咧嘴朝沈寂笑,“三娘保证不和别人说,娘问也不说。” 她眼风一扫身后的几人,双手叉腰正色道:“你们也不许说,不然这个小院子里的秋千架子、五彩毽子都不准玩儿了。” 白娘这里落了心,也对沈寂更加信任了。 日子一晃到千澜七岁,他这日从族学里下了学,便就迫不及待的来了赵府寻千澜玩儿,未可知的是,那日是赵家长房公子赵淋的生辰。 自己的大伯,文清侯沈放也带着长子沈宴来了。 沈宴与赵淋素来交好他是清楚的,就是不知怎么赵淋过生辰,他的大伯父也会屈尊来赴小辈的寿宴。 他准备留信走人,白娘却找上来,说三姑娘在自己的揽月居等他,是有东西要给他。 到了揽月居,白娘却只让他一个人进去。 他心里打着鼓,但也迈开步子往里走。 可没等到给他的东西,他去时却见到千澜落水的那一幕,他心下大乱,不顾岸边还立着个人,愣头愣脑的就往冰冷的水里钻。 入秋的节令,吹的风都是刺脸刮耳的,何况是水下。 他不要命的行径让沈宴目瞪口呆。 好不容易救起千澜,小姑娘呛了许多水,晕了过去。 他急得双眼通红,“三娘,三娘你快醒醒啊。” 又伸手按压她的胸腔,终于躺在地上的千澜吐出一大口污水,沈寂好歹落了心。 “寂哥儿,你怎么在这?” 身后低沉的声音响起,他扭头看过去——正是沈放父子。 他看了他们一眼,叹口气,又看向静静躺着的千澜,身子一哆嗦,也晕了过去。 之后他也睡了两日,染了风寒,至于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不得知,只晓得白娘被廖氏重罚,派去了庄子上务农,而沈宴莫名成了千澜的救命恩人,两家竟定下了亲事。 而且千澜,也再不记得他,遑论是那个要送给他的东西。 第48章 外祖父的打算 之后两人形如陌路,他也曾为此痛苦过,可无可奈何,之后母亲去世,他也再无暇顾及这些。 千澜就像他狼狈、自卑且拧巴的幼时的一个藉慰,温暖的像一束光,猝不及防的撞进了他的心里。 兴许是因为自己年幼失怙,府中人又不亲近的缘故,让他那时将千澜当做唯一的救赎。 是的,是救赎。 无父无母的他在沈府中会寸步难行,哪怕后来他中了举,哪怕之后得赐进士出身,入六部观政,没有家族庇佑的他但凡错一步,那便会满盘皆输。 倘若没有千澜,他兴许会恨,恨那个逼死他亲生母亲的祖母,恨许多人,然后变得孤僻,冷血。 一个人一旦受过的困苦多了,也就不会再相信这世间的好。 这样的一个人既可悲又可怜,万幸他不是。 他久不做声,近墨也能猜出一点苗头来,不敢再多嘴,驾车往碎玉坊去。 …… 千澜这里却与外祖父相谈甚欢,廖望赋先是问了她与衙门同僚相处如何?可有过节? 除却和阿成那里,其他同僚倒无甚么矛盾,她将阿成那事情说了。 廖望赋道:“若叫人服你,无外乎两种,其一,让他们看见你的能力,认可你才能佩服你。其二,让你拥有他们不得不服从的资本,比如地位,钱财,权势等等。” “澜姐儿虽是其二,但外祖父以为这世上总有些人,无论你才能如何出众,他都只会对你嫉妒而不是钦佩,那么就只能凭借别的让他们缄口。” “有时候该报家门就得报,一来是待人以真诚,二者也可省去不少麻烦。” 千澜应答,表示很赞同这话。 他又问了千澜对于最近这命案的看法,问廖瑜的制艺如何,念娘近来医书读了哪些,都是对小辈的关怀。 除了念娘表现的有几分吞吐,其余二人都流利的说了。 也再让千澜惊讶了一回,廖瑜说话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对时事甚至政治都很有看法。不过他才十八岁就已经中举,在珑汇这样的地界儿可少有。 有这事儿做铺垫,别的也就没那么大惊小怪了。 她们老廖家祖上果然人才辈出! 最后外祖父要留饭,是廖氏起身说今日要在家里置办小宴请千澜的几位同僚来吃酒,现下要回去准备,廖望赋才放人回去。 恰好赵霁也快下学了,廖氏便让千澜和廖瑜一同去接他。 二人欣然应下。 赵霁是在县学里读书,原本是生员才可入县学,可抵不过他身份摆在那里,知县大人同教谕这么一合计,就让他背着小书箱进去做了个旁听生。 县学是在东北面,一处临水靠山的屋子里,从得真堂往北走七八里路就能到。 千澜与廖瑜有说有笑的信步走在路上。 念娘说的春闱是在来年二月初九至十五,而近期正是每三年一次的秋闱之日,也就是说廖瑜在十五岁时就已经中了举人。 古时常常有许多人花甲之年也仅是一届童生而已,廖瑜这样,已可用天才来形容了。 说到这里千澜又想起沈寂是十七岁中进士,比起廖瑜,他更加能得世人称奇。 不过廖瑜要参加春闱,那必然只有年前就出发去京城,之前沈寂也问到她们一家何时回京,那么她就不得不联想到那里。 自己的婚事虽说廖氏已经去了信,但沈府还未有回应,不知是还在斟酌或是压根就不放在心上。无论是哪样这件事情都必须办妥帖。 况且府中庶务与中馈都是赵原夫妇掌管,难说不会出岔子,莫非廖氏正盘算着要搬回京城了? 思及此,她不免要多问一句,“听念娘说,表哥明年是准备下场?” 廖瑜没料到她已经知道了,不由顿了顿,展颜笑道:“念娘那丫头果然藏不住事儿。是要准备下场一试,不过这几年多在医术上下功夫,倒荒废了读书,心里十分忐忑。” “表哥天人之姿,必定会金榜提名的。”千澜笑着宽慰他一句。 考试总有考的好的,更有不好的,主要还是靠心态。 廖瑜向她拱手,“那就要承表妹吉言了。” “倒也不瞒你,祖父的打算是让我明年下场,若能高中,即便不入翰林在六部当个清闲的主事也好,祖上在京城的老宅子空了许多年,合该回去看看了。” “倘若不中,之后就有许多麻烦事,所以我才有些担忧自己的能力。” 言下之意千澜听出来了。怪不得如此突然的让廖瑜去科举,原来外祖父心里头想着是举家迁到京城去过日子。 可这究竟是为何? 她以为应当和他们家有关。 要是有个娘家在京城,那赵府长房与二房也不敢那么轻看廖氏。 而廖家又恰好能往官户发展,于谁都是极好的,所以廖瑜肩膀上担负的可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前程。 想到这里,千澜眼眶就要酸一酸,廖瑜也不过十八岁,放在现代多数都才高中毕业,可他却要担起如此重任了。 “我听说沈大人少年高中,可见制艺不错,您若有时间可以找他请教请教。” 廖瑜听她这么说,估计她已经猜出祖父的意思了,便笑道:“我知道了。” 不知不觉已到了县学,一座白墙黑瓦的屋子映入眼帘,门前是一片碧清的池塘,秋风拂过,泛起圈圈涟漪。 屋后是高山并潺潺流水,院子里一树金灿灿的银杏,已经长到屋顶了,枝丫像伞一样向外施展,仿佛要将书院拥入怀中。 今日教谕课下的较晚,千澜二人只好靠在不远处的垂柳旁等赵霁。 “我当年也是在这里读书。”廖瑜忽然说道,扬唇望着门口处两尊石狮子。 千澜环顾这四周,听着声声读书声入耳,不禁一叹,“人杰地灵。” 廖瑜笑了笑,并未应和。 千澜想起之前他说有话对自己说,耽搁了七八日都没机会,如今正好,于是问了出来。 “表哥之前说有话和我说,不知是什么话?” 廖瑜闻言却笑,踌躇片刻看向她,“是些不紧要的事。之前看你在沈大人面前觉得与之前不一样,就想问问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一想,觉得你如今这样没什么不好的,能屈能伸,不吃亏。” 千澜“哦”了一声。 她也觉得没什么不好的。廖瑜虽然没有明讲,但之前必然是觉察到了她的不对劲。 但这又何妨,没办法装作原主,那就只能把原主活成她自己的样子了。 毕竟现下她才是赵千澜。 第49章 小姑娘是你啊! 很快她们接到赵霁,一同回到海棠巷子,沈寂那边也从碎玉坊挑了一支镶红宝石梅花簪,据说是新品,整个珑汇县都仅此一支,足花了三十五两。 为廖氏则选了一对青葱的翡翠镯子。 他痛快地掏了荷包付了银子,掌柜谢了又谢,欢喜地捧着银子下去入账了。 寻常人家一年的开支也不过七八两,在珑汇这样的小地方有这么大手笔的客人可不多,今儿个被他遇上,怎能不高兴! 掌柜的觉得自己今儿个撞了大运,沈寂走后他连忙对着后院供的财神爷磕了三个响头。 …… 一行人在巷口出遇见,赵霁笑着唤了声沈五哥。 互相见过礼,郑羽和伍六七也各自提着一壶上品桃花酿和一只烤鸭走了过来。 “方才还想着我们是不是来早了,想不到沈五哥却还早到了。”郑羽笑着走过来,将酒递给千澜,“我从曾大人酒窖里买的,听说是苏杭的酒,醇香的很。” 千澜接过,客套的道谢。 伍六七向沈寂主仆二人和廖瑜抱拳,才把烤鸭给千澜,“我婶子亲手做的,我们俩这样的交情了就别谢了啊。” 千澜笑笑,也接过,请几人往巷子里去。 廖氏正在烧鱼,念娘在旁给她打下手,听见赵霁和郑羽说笑的声音,便从灶间走出来,笑着说道:“就差这道鱼了,大家暂且等等。” 几人都纷纷向她施礼。 千澜要来帮忙,被念娘给推了出来,“澜姐姐去坐着吃杯茶,这些事情我做就好。” 看她挽起衣袖一本正经的模样,千澜也没有坚持,笑着拍拍她的肩头,笑道:“还劳累你帮忙。” 念娘摆手道:“在家早做惯了的。” 千澜退出灶间去大厅待客,伍六七却比她还要熟稔地从西次间厢房的百宝箱里拿出几碟子的花生瓜子来吃。 赵霁也乖觉地给几人都上了茶。 她进去时几人正磕着瓜子说到了春闱的行程上。 “若中秋之后就出发,是不是早了些?”郑羽坐在椅子上翘二郎腿,很有些玩世不恭。 “我从京城来这儿用的快马,紧赶慢赶只花了半月,就算往后要下雪,那你前面先用快马,后边天寒了再套马车不就行?” 伍六七一听,深觉有道理,点头应和道:“郑小公子说的极是,反正廖兄并不缺银子,中秋后就走,也确实太赶了。” 廖瑜也觉得行,在这之前他尚能多温习功课。 这几年他读书都是每日看一些,并未多用心,但多少是记得一些的,教谕也曾夸过他文章做得好。 这么想来压力却不像之前那么大了。 在客座上坐着的沈寂久未言语,到了这里也出声道:“不用去早了,十月底出发最好不过。” 余光瞥到千澜走了进来,目光里便忍不住多出了一丝柔和。 也不过一刻,随后他又正色。 几人又聊起了别的。 …… 千澜不太能听懂,但也在一旁边嗑瓜子边听着,大致是京城一些官员的变动。都是从沈寂口中得知。 “去年内阁首辅谌只告老,次辅向崇林上台,他为人正直无私,甫一上任便上疏罢免了许多不称职的京官。” “工部被彻查,侍郎韩朗被免职,都水司、营缮司都有郎中和主事被罢免。其他衙门也都有犯事领罪的官员,朝廷经由这么一番整改,虽暗中波澜不至于消失,却清明不少。” “上下这么一换水,明年朝廷将需的仕子也更多,试题该会有些改变,但应所改无多,廖公子也无需担心。” 廖瑜心下受用,站起来拱手谢道:“科举一事,终归是尽人事听天命,我急也无用,有这功夫还不如多读几本书。要多谢沈大人指点。” 就算不说到制艺上,朝中有些事也需知道的。 他晓得向大人继任首辅一事,但不知朝廷有些官员的罢免都是因为他。 不得不说这其实很得罪人,但向崇林毫不犹豫的做了,可见是早便得到了证据,也早就想好了后路。 可皇帝居然能够忍受他,甚至听之任之,将这些官员罢了官,可见应该也是和皇帝通过气的,兴许这一些事情背后就是皇帝的指示。 想到这里他又对于为官之道有了些新看法。当今皇帝明理爱民,治国理政上很有才能,有这样的君主,为人臣子自当勤政忠君,实事求是,本分忠诚。 随后几人又是一番高谈阔论,沈寂却未有言语,而是静静坐在那里,看着高几上雕着的花鸟发愣。 千澜抓了一把瓜子摸过去,“大人再想什么?” 沈寂回神看她一眼,摇头道:“无事。” “我瞧您心里铁定有事儿,您要不介意,可以和我说说。”她嗑起瓜子,一副要听戏的准备。 “你眼下很闲?”沈寂睨着她,眼底带了笑。 “怎么能说我很闲呢?您好歹是我的上司,哪怕这会儿我不闲,看您闷闷不乐也得来问问,聊表心意吧!” 沈寂不说话,她只好闭了嘴,可瓜子都没来得及磕完便又凑过去问起了别的。 “您才来珑汇不久,不知在京中时可有注意过延宁伯府的事情?” 沈寂凝眸望着她,稍顿后才道:“你家?” “正是我家。如何?可有发生什么事?” 沈寂剑眉拧起:“你们一家人离京,竟然也未曾留了人在京中传递消息?” 也真是不怕长房的人会把你们家都给卖了。 千澜闻言面上就有了赧色,她想了想,说道:“是留了人的,不过只会传消息给母亲,我并不知道,可眼下却想知道了,大人从京中来,想必也是听说一些的。” 沈寂久看她不语,随后才说:“你家大姐姐赵千淳许了人家,是前军都督府同知李光的庶孙。其余并没有什么大事,延宁伯府很是低调不张扬。” “不过料定你家长房的人也不太敢打爵位的主意,不过若要借机从中捞点利益很简单。” 比如说拉帮结派,通过伯爵府的地位,在京中世家里攀些交情,或掌握些实权,无论是哪样于他们家来说都不利。 但眼下不出事就是最好的事。 千澜谢过他,就见念娘从灶间过来,“宴席已经准备好,大家可来用饭了。” 郑羽见到她却很震惊,指着她道:“小姑娘,是你啊!” 第50章 你还会爬树? 几人纷纷看向他,似乎很奇怪他们俩会认得。 千澜心里纳闷,这厮怎么老是碰见认识的人?上次在县衙也是一句“澜姐儿,还真是你啊”,开的场。 念娘看着他,想了半晌硬没想起是谁,原地咬咬嘴唇,问出了口,“阁下是谁?小女子并不记得认识您。” 郑羽笑容戛然而止,只觉尴尬,皱起眉头就要急:“你不认得我了啊?” 念娘摇头。 郑羽却手舞足蹈地摆出了一个向上跳起来拿东西的动作,又问:“就这样,在城郊的时候,你不记得了?” “啊。”念娘终于恍然出声,惊讶着神情看了他半晌:“原来是你。” 现下众人更奇怪了,郑羽自小在京中长大,念娘就是规矩的内宅姑娘,怎么看两人都不像有交集的人。 见她记起,郑羽松了口气,他方才情急出声,要是念娘记不起来自己岂不尴尬,况且人家正经的哥哥还在这,他那行径称一声登徒子也不为过。 他向四下抱拳,笑道:“也是因缘际会,我之前才到珑汇,在城郊碰见她与丫头在田间玩,将毽子踢到了树上,也不好爬上树取,我就顺道帮了忙。” 这么一说廖瑜也有了印象,这些日子家里确实是收稻谷,自家妹妹经常跟着去田间。 既然郑羽一五一十地解释了,众人也并未再问什么。 廖瑜宠溺地看向念娘,又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念姐儿可不会觉得不好爬树,她平常顽劣的很,论起爬树摸鱼,就是澜姐儿也比不得她。” “哥哥,别人都是夸自己妹妹,怎的到你这里就变成揭我短了呢?”念娘佯怒跺跺脚,娇嗔地看着廖瑜。 廖瑜面对她的撒娇向来是哭笑不得,忙道:“好好好,我不提,我不提可还行?” “还行。”念娘这里满意了。 众人皆轻笑出声,相伴着往摆宴席的偏厅走去。 在大家都走后,沈寂却退到后面的千澜身边,用很惊讶的语气问道:“你还会爬树?” 千澜一怔,随后放松下来,爬树又不是什么出格的事,女捕快她都做了,爬爬树又有何妨,大楚如今民风相对开放,倒也没有禁止贵女爬树摸鱼。 她为自己方才那略微的无地自容感到莫名其妙,正色道:“那得要看什么树了,好爬的自然爬的上。” “我记得咱们县衙后边像是有棵柿子树,应该也挂果了吧?等后日你回衙,倒可以摘几个下来尝尝。”沈寂扬唇,负过手来懒懒地说。 “那是棵柚子树,大人您记错了。” 他摆摆手一笑,迈开步子向前走去,只留下一句:“柚子也行,届时怕要劳累赵捕快了。” 千澜愣在当场,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人是约她去爬树? 不是,好端端地干嘛要邀她爬树? 衙门后边那棵柚子树常年无人打理,结的果又小又酸,口感非常不好,伍六七曾说过要去摘,最后看到那柑橘大小的柚子,很是看不上。 他看不上的千澜自然。 她很弄不清楚沈寂这意思,但决意当天一定不爬那棵树,自去集市给他买个十斤八斤的柚子,保管吃到他不想吃。 想到这里她不禁朝前面的沈寂看去,锦衣如身的他身上总有种说不上来的贵气,可挺直的脊背却又显得很孤寂单薄,负手的模样竟还略微有些沧桑之感。 她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会让她有这样的感觉。 她眼中的沈寂是该果断冰冷的,就如同城外他救自己时生人勿近的模样,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邀她去爬树。 自从问了她落水的事情后,他就开始奇怪了。 有一则有二,改天不会要叫她去摸鱼吧? 念头一起却又被她压下,她觉得不大可能。如今渐渐天寒,河水已经冰冷刺骨,若非脑子有问题,正常人不会贸然下水。 正想着,已经走到偏厅,众人已在八仙桌上落了座,只余沈寂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是给她留的。 她走过去坐好,之后又是喝酒说话,不管是大人还是扈从,都很能各抒己见,在这儿无甚么礼教约束,倒显得很松散舒服,这一顿由伯爵夫人亲手烧制的饭,自是吃得宾主尽欢。 期间赵霁更是添了两碗饭,啃了一整只酱猪肘子,在满脸酱渍的同时居然还能吃的缓慢优雅,令正在扒饭的千澜特地抬头看了一眼。 伍六七不胜酒力,没几杯就开始头晕,再不敢同他们喝,于是也加入赵霁啃肘子的行列。 最后郑羽喝醉,让近墨架着马车给送回去。 沈寂借口醒酒,邀廖瑜走路回去,伍六七随同,千澜自然也要送一送,可在巷口留神,却见到三人一同进了石头巷。 原来是要去查黑衣人的事。 自打孙小李一案结束,这城中再无任何风吹草动,赵家人也并未受到伤害,千澜都快要忘记这茬了,不想沈寂却一直惦记着这事。 查查也好,总不能等真出了事再去查。 …… 之前让伍六七派人来问过这附近的人家可曾见到有陌生船只出没,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 这便很让人生疑,黑衣人并未渡河,那就说明是消失在了石头巷里,排查巷口那三户人家,都是地道的农户,一辈子老实本分地守着那一亩三分田,而且又都在珑汇土生土长,实在不像是与歹人勾结的模样。 如此来看就相当于直接说明他们是进了那些大户人家的后院,排查起来没那么简单。 这事儿过去好几日,就算是有证据那铁定也是遮掩的一干二净,能在县城里行刺的怎会不谨慎,所以哪怕现在去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寂吩咐让人盯着这些人家,而近日里也并未发现什么异动。 伍六七在前一户一户的介绍。 “这巷子极小,本就是院子间的间隔之处,不过看在有条小路的模样,于是这些人家就在后打了角门,供府里下人出入。” “这些人家也大都是些不上不下的商户,共有三户,左边靠河的这户人家姓钱,他家老爷是近几年在北边做茶叶生意起的家,一家子都为人很本分,卑职找人打听过,待人也和善。” 第51章 送她护卫 “看上去并无嫌疑。”伍六七道。 沈寂打量着这里,见院墙也有丈余,而且地方狭隘不好施展身手,确实也不易跃入后院。 既然不是跃进去的,那可不可能是其中有人刻意放进去的呢? 伍六七转而去介绍隔壁一家,他站在这家门前,声量控制地不大不小:“这里的是户地主,姓王,像是和王绪家里带着点亲,是从广西投奔过来的,置办家产也才七八年。” “王家在珑汇才势数一数二,自然有抬举亲戚的能力,王地主家的田产大部分都是王家帮忙才买下,这些年得了王家的惠利,行事很低调。” “对面这家是京官家眷,正经官户,他家大爷在京城詹事府任职中允,是太子辅臣。” 詹事府中允,沈寂凝起了眸,他记得有个姓房的祖籍在南方,应该就是这户人家的人。 房中允这人他也曾见过,饱读诗书出类拔萃,又刚正不阿,很是得太子欣赏,沈寂来珑汇之前还与他商量过将其提为正五品大学士,可见太子对他是真的看重。 他和太子走的近,因此詹事府的事宜也多少知道一些。 “这户大约可以排除,房慎东前程坦荡,他家人无需沾惹些歹人坏其的名声,但也不可什么事都不做。”沈寂目光在房府那里转了一圈,吩咐道:“伍六七,你明日与近墨以我的名义携礼去府上拜见,顺道打听打听,兴许她们曾听到过声响也不定。” 伍六七这里领命,三人又一同往前走。 沈寂得知廖瑜也是举子,想着他对这事该有想法,于是便也问了他。 廖瑜跟着来这儿自然知道是为何而来,事关他姑姑一家,不敢没有想法,便就道:“听闻伍六七曾着人在城中寻找,又和城门的人打过招呼,并无可疑的人出城,可见那两个黑衣人还在城中。” “既然还在城中,那自然就要有落脚点,否则宵禁之后他们也无处藏身。他们敢对千澜这个堂堂世家贵女下手,又敢监视他们一家,应该是做足了准备的。” “这条资水河对面是些农庄,若要藏身倒也方便,但隔海棠巷子有些距离,况且渡河引人注目,所以我猜他们还是隐匿在钱王两家中更有可能。” “眼下我们虽不清楚他们的动机为何?但不难猜出是和我姑父相关,不妨从他在世时所接触,又很有可能结仇的人下手查。” 沈寂点点头,和他心里想的所差无多,想了下他又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明日我带几个人去河对岸看看。之后我也会派两个人过来,暗中守着赵宅。” “也好,那就多谢沈大人了。” 廖瑜很满意他的安排,作揖谢过。 沈寂点头,似鹰般尖锐的目光掠过王地主家与钱家所隔不远的角门,静立片刻道:“伍六七你回衙后将这钱老爷和王地主发家的一切经过都记录成册,五日之后交给我。” “是。”伍六七应下来。 …… 千澜在沈寂等人走后回到家中,此时念娘正在帮廖氏收拾碗筷,她看见也挽了袖子去帮忙。 刚洗好两个盘子,屋外却又响起叩门声,她急忙放下活计去开门。 门外是折而复返的沈寂,以及伍六七。 她有些错愕,“怎么大人又回来了?” 沈寂负手,侧目见到她身后念娘在二门处探头看,不禁扬唇笑了笑,“我是来找你商量事情的。” “该不会商量爬那棵柚子树的事吧?”千澜觑着他,语气里带着似有若无的试探,好像生怕拉她去爬树似的。 “你很想去爬树?”沈寂挑眉。 “没有的事。”想来不是这事儿,千澜松了口气,侧身将门让出来请他进去。 沈寂却抬头看了眼天色,笑道:“时候不早,就不进去了,在这说罢。” “方才我们去你所说的石头巷看了看。”他直言道:“那些黑衣人十分谨慎,石头巷应该已查不到别的。但这段时日他们并未出现,我隐约觉得背后像还酝酿着什么阴谋,兴许是和你们延宁伯府有关,你自己可有什么怀疑的人?” 千澜听到这里认真的想了想,却还是摇了头,“我与母亲虽不长袖善舞,但为人并不招人厌恶,自然也没有什么非要杀了我们的仇家。” “本来思来想去只觉得我大伯有嫌疑,思虑过后又只能否定自己,谋害官眷是死罪,我大伯这人其实无甚么胆子,纵然有几分野心,也万万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所以问题应该还是出在了家父那里,可在我印象中,家父十分慷慨,总与人为善,就算和同僚有矛盾,那也万不会到他殉国后还要来为难其家眷的地步。这么想来我却真不知会有哪些人想要我的命了。” 先帝在位时曾封三伯四侯两个国公爷,在这些勋贵中他们延宁伯府虽然不是什么很打眼的家族,但家风家训严谨庄明,家中子弟都很上进。 在她父亲袭爵后,倒也只有庶出的大房有些心怀不轨的人,这也并不影响延宁伯府在世人乃至皇帝心中的地位,不然西夏来犯,这挂帅领兵的事也不会落在赵绥手上。 说起仇,还真没什么非报不可的仇。 听她这么说,沈寂也知这事急不得,正主任何头绪都没有,遑论是他。 如今敌在暗我在明,若是这些人没有动作,那想要挖出他们来相当于不可能。 他吁出一口气,说道:“黑衣人眼下没有出现,保不齐之后有,你虽有些三脚猫的功夫,但也不见得能保全自己。我来时带了几个护卫,都在府衙,我安排几个人过来暗中保护你们的安全。” 不知为何,他直觉那些黑衣人绝不是简单的要千澜的命,孙小李被毒死才只是开始而已。 好在千澜也清楚自己这一身没有过实战的功夫有多花拳绣腿,沈寂既然说要派护卫给她,哪里会推辞,只问有没有女侍卫。 回答自然是没有。 “没有也无妨,那卑职就代家母与舍弟谢过沈大人了。”千澜笑嘻嘻地道谢。 第52章 我们是世交 这夜里千澜很难得的失眠了,辗转反侧之下走到了窗前,推窗望向屋外。 微冷月色下院子仿佛披了层轻纱,池塘之中水声潺潺,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屋后响起蛙鸣声声,这里是与现代的霓虹灯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从小在城市里长大,就连乡下奶奶家也少去,但她始终对近山近水的生活很憧憬。 正如现在,寂静无比的夜里,没有车水马龙的嘈杂与喧闹,除却外头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一切的声音都来自于大自然,纯粹且美妙。 她像是渐渐爱上了这里的古代生活。 世人只为碎银几两讨生存,又有几人会停下来认真的瞧瞧他们生存的人世间? 夜深了,蛙鸣跟叫唤累了似的渐渐安静下来,千澜听着潺潺流水声入眠,却做了一个圆满的梦。 梦里她从牙牙学语的小丫头,长成蕙质兰心的大姑娘,习读女戒,本分守己。后来男婚女配她嫁得良婿,相夫教子,直到儿孙满堂得享天伦之乐,最后寿终正寝。 这就是这个时代女子一生的写照。 女子存在的意义,仅在于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她醒来时眼角竟然还留着泪痕,不知是因为不舍梦里的镜花水月,还是不甘以后这样庸庸碌碌过一辈子。 廖氏素来起得早,现在已经在院子里喂她的鱼,千澜听见声响,也急忙起身换好衣服走出去。 正在抛着鱼食的廖氏抬头来,面上闪过一丝惊讶,绕着池塘走了一圈,将手里最后一点鱼食撒下。 “怎么今日起的这么早?” 千澜在水井旁打水,将木桶抛下去后也抬头看她,“睡不着了,干脆起来,要是母亲您有事要忙,我也好在一旁帮着些。” 廖氏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的女儿从未和她说过帮忙这样的字眼。 兴许是当年在伯府里她太管束着千澜了,不允许她习武,也不允许她同些哥儿玩闹,更不允许她做出与贵女千金不符的举动,可千澜从小便性子顽皮,不是温顺稳重的人,她拘着她,所以母女俩的关系从来都是不温不火的。 千澜看她不说话,倒也没了下文,打好了水端去房里,等到她洗漱完整,出来时却见到廖氏还站在井边。 “母亲怎么还站在这里,”千澜走过去,“这院里风大,您还是去屋子里歇着吧,担心受凉。” “我无事。入秋了井水太凉,灶间热着温水,往后就不要从井里打水了。”廖氏道。 “好。” 千澜点头应下。 廖氏折身去灶间忙活,千澜也跟过去劈柴生火。 她现代的父母都是念旧的人,所以哪怕在城市里生活,也还是在家里打了柴火灶在顶楼,有时间也会用柴火烧饭,千澜自小耳濡目染,因此很会烧火。 廖氏流利的刷锅、煎蛋、熬粥,母女俩话很少。 等将一切都准备好了,廖氏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颊,忽然道:“你弟弟今日不用去县学,正好也和你们一同去白马寺吧?” 听语气像是在问她的意见。 去玩罢了,带上自己的弟弟有何不可,千澜笑着应下来。 稍微一顿,她又抬起头对上廖氏的目光,踌躇下动了动嘴唇。 廖氏却笑了,“怎么了?有话和我说?” 千澜这才问出口:“您,您最近可是有什么心事?” 廖氏拿锅盖的动作一滞,“怎么这么问?” “您最近寡言少语,也不怎么笑了,昨日您和舅母说话,也都很是严肃,所以才这么问您……可是京中家里出了什么事?” “外祖父让瑜表哥参加春闱,这事来的突然,敢问母亲,您是不是起了回京的念头?” 廖氏拿起海碗盛粥,久未言语。 就在千澜以为她不打算回答自己的时候,又听她透着无力的声音响起。 “是该回去了呀!” “啊?”千澜没听清。 “你已十五,到这个年岁该要说亲了,再往后可就成大姑娘了。而且自己的家总让别人住着也不是办法,日子一久,难免鸠占鹊巢。”廖氏目光灼灼地看着千澜。 “你不想回去吗?” 千澜也不清楚自己想不想回去,因为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稀奇,所以去到哪里都差不多。 京城繁华,珑汇安宁,实在要问她喜欢哪里她却无法回答。不同的地方总会有不同的活法。 “我听您的安排。” 赵霁将来的前程还是要托付到京城的,让他回去总要利大于弊,至于她自己,回去不回去都好。 …… 用过早饭后是辰时三刻,千澜搬出长椅在院子里吹风,赵霁很乖巧的也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坐她身边陪着她。 此时天色灰蒙蒙的,与秋风的萧寂很有几分相得益彰。 千澜望着天边不说话,赵霁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大人似的怅然出声,“今天怕是要下雨。” “带好伞不就行了。” “念姐姐说下雨天去白马寺更好看,这座寺庙建在半山腰,一到雨天便似仙境一般,寺院前面都是云雾缭绕。” 千澜听到这里,忍不住看向他,“既然这么好看,你这语气倒不像高兴的样子啊?” 赵霁摇摇头,一副不想说的模样。 千澜切了一声,“那要不然你别去,我跟着去就行。” “那怎么行!”赵霁急了,从小板凳上站起来。 “那你惆怅什么?” 赵霁看向她,只好说:“昨日沈大人和我说,若是今天没有下雨,那就和我们一起去白马寺,还说下山后要教我骑马。但下雨就不行了。” 千澜奇怪,“为什么下雨就不行了?” 赵霁向她摊手,“下雨天路滑啊!” ……说的也是。 “你还小,倒也不急着学骑马。”千澜从旁边的小几上抓过一把瓜子。 没磕几颗,她又扭头眯眼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和沈大人这么多话说了?他竟还说要教你骑马?你和他很熟吗?” 赵霁“害”了一声,理所当然地说:“我与他不熟,但咱爹和他爹熟啊,我们两家也算世交了吧!他教我骑马也很说得过去。” 说到这里却听见门口有车轱辘声响起,赵霁顿时两眼放光,欢喜的扑过去大喊道:“瑜表哥他们来了,去玩喽。” 第53章 礼佛(上) 望着赵霁兴高采烈的背影,千澜无奈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行去正房左边的耳房找廖氏,她正在刺绣,绣面是一副秋日田间图,已经绣好了远处的荒山和灿黄的稻子。 她不由觉得惊艳,这样的一副绣品要是放在现代,只怕要成为名作传世了。 和廖氏屈膝福身,说要出门去,廖氏才停下手中活计点头道:“在外要注意安全。” 千澜应是,“女儿知道的。” …… 白马山在珑汇北面靠东,毗邻大东山,两座山都是有名的佛寺山,每逢初一十五就有许多人上山礼佛,哪怕是在现代,也依然有很多人浇灭不了对佛教的热情。 千澜和思娘两姐妹坐在马车里,廖瑜则带着赵霁在车头赶马,因为今日要上山,所以廖瑜特地选了一辆二乘的马车。 马蹄踢踏伴着车轮声在山路上疾驰,两匹马儿跟许久没曾获得自由似的,一路迈开腿狂奔,虽然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白马寺,但千澜却被颠地晕了车。 等到下车,千澜已迫不及待地跑去路旁呕吐,险些把胆汁都吐出来,脸色白的像张纸。 廖瑜眉头一簇,指着两匹马纳闷,“怎么家里的马都这么暴躁,马绳抓都抓不住,只管撒丫子跑了。” 思娘理了理自己身上穿着的水青色挑丝裙子,走到千澜身边来,满目担忧,“澜姐儿无碍吧?” 说无碍显然是假的。 千澜吐完,总算觉得腹中好受了些,靠在一棵菩提树下说道:“思姐姐放心,我很好,稍后睡一会儿就行了,没事。” 念娘拿着马车上的竹壶走过来,眉头皱地好像是她自己不舒服,“澜姐姐喝口水,虽是冷的,也清清嘴,到了寺中再为姐姐请热香茶来吃。” 千澜接过,轻轻点了点头。 思娘也懂些医理,知道她这就是因马车颠簸引起的头晕,眼下好好休息比什么药都要来的有用。 她看向廖瑜,“哥哥,不知可否向静安师父借间禅房,让澜姐儿好生休息。” 静安是白马寺的方丈,是一位已年入花甲的高僧。 廖瑜拉着马绳将马给栓好,向她们三人走过来:“待会儿我去问问静安师父,应有禅房可供歇息的。” 思娘扶着千澜先入了寺,廖瑜转身却看赵霁正站在寺门前的空地上,一动不动的望着眼前翻涌而起的云海。 远处山头隐匿在白茫茫的云海间若隐若现,一眼望去飘渺的就如同人间仙境。 赵霁好一阵惊讶,竟有想要学画,将这盛景记录在纸上永远封存的冲动。难怪总有人弃富贵权势于不顾,甘愿寄情于山水。 清晨起来携杯茶水赏景折花,岂不比入朝为官或满身铜臭快哉? “霁哥儿,要去佛堂了。” 念娘在后面叫他。 他才忍住依依不舍地跟随着入寺。 白马寺分前后左右中五大殿,以及的后院一些厢房,前殿供奉的是弥勒菩萨,中殿是观世音菩萨,此外还有送子娘娘、地藏王菩萨和后殿供奉的文昌帝君。 千澜一路忍着头晕,虔诚无比的拜完五殿,又发了愿,希望各位菩萨能够保佑自己在这古代平安一世,将来也是必定要回来拜谢的。之后才和思娘姐妹俩回到了前殿。 待礼佛结束,廖瑜就在功德箱里投了五十两的香油钱,方丈静安师父拄着法杖前来道谢,并送了一串被磨得锃锃发亮的佛珠给他。 “施主广结善缘,这串佛珠请您收下,望来日能护在施主左右,为施主解难。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廖瑜谢过,施了一礼,笑道:“在下此来是想求一求功名,不知大师可否为在下解一签。” 静安笑得慈眉善目,伸手打了请的手势,便引他去了次间,赵霁和念娘也紧跟着走了进去。而千澜和思娘则被方丈旁边的小和尚带着去了后院禅房歇息。 几人来到次间,只见空荡的屋子里只摆放着一张檀桌,一个圆脸的胖和尚在案后坐着,见到他们来,站起来施佛礼,“方丈,三位施主。” 静安引他们坐下,便让廖瑜手执竹筒求签,并道:“施主心中默念所想,诚心诚意,方得良签。” 竹筒里的竹签簌簌响动,三四下后就有一签落下,静安拾起,笑着放在桌案上。 只见上书一首七言诗。 “朔风凛凛正穷冬,渐觉门庭喜气浓,更入新春人事后,衷言方得信先容。” “——这签是上上签?”廖瑜尚在琢磨签文,就听见赵霁试探着出声了。 静安面上慈祥的笑意满满,将赵霁不动声色的打量一眼,就道:“这位小施主说的不错,不妨再说说这签该如何解呢?” 赵霁不好意思地笑笑,拱手道:“不敢不敢,在大师面前,岂不是班门弄斧了。” “哪里的话,施主说说无妨。” 廖瑜和念娘也看向赵霁,目光中带着些期待。 赵霁不觉脸红起来,想了想道:“既如此,那就要献丑了。我年岁尚小,学识有限,但这签只看渐觉门庭喜气浓,是说表哥有喜事上门,而您求的是功名,这签上的意思就必然是高中,高中才得喜气。” “而更入新春人世后,则是说在春冬之际,表哥时运亨通,恰好春闱就差不多在这时候,因此小弟觉得这是上上签。” 他一说完,众人就不约而同地露出笑来。 静安道:“小施主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见解,甚好甚好。” “不过签文并不分上下,事在人为,有时上签倒不如下签,下签未必就不好,绝处逢生不得知,那空欢喜一场的事也时常有。” “此签沉滞既久。困而将亨之象。譬寒冬凛冽之际。剥极阳生,渐得交泰更新。万物从此发生。正多美景。占此者冬季有喜。交春人事遂意。另有一番好消息。指日俟之。” 求签只求心安,静安师父有句话说的很对,事在人为。廖瑜不是将前程功名放在签文上的人,这种东西还是需要握在自己手里才是。 向二位师父道了谢,三人就退出了次间。 廖瑜在廊下对两人说:“念娘先去看看澜姐儿,霁哥儿随我去后殿文昌帝君处颂听经文,稍后留在寺里用了斋饭再回去。” 第54章 礼佛(下) 白马寺的禅房并不大,左不过三五间,门前有个大院子,里头栽种着一株硕大的菩提树,少说得有几十年了。小和尚带着千澜两人走到靠左的第二间。 小和尚在门前略施佛礼,“二位施主见谅,这院子就只剩下这一间禅房了。因隔壁昨夜入住了一位公子,二位施主是女眷,所以还请您二位且先在屋子里休息,等酉时初寺中会有人过来请二位去饭堂。” “不周之处,万望海涵。” 思娘听着,目光不由往右边那间屋子望了望,见门窗紧闭,像是无人的样子。 小和尚笑道:“今晨那位施主就下山去了,只怕这时还未回来。” 思娘低头笑着,侧着身子福了福,“多谢小师父了。” “施主客气,小僧就不打扰了,施主好好休息。” 千澜听着小和尚一脚深一脚浅的离开,终于熬不住扑向了大床,褪掉鞋袜立即滚到床上,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思娘想着让她擦擦脸再睡,可刚端过水架上的木盆,千澜就已经施施然去见周老太爷了。 “怎么已经睡下了。”思娘在原地站了站,笑着摇头自语道,又将木盆放回原处,走到多宝阁书架那里挑了本书来看。 …… 千澜醒来时屋里已经没人。 她伸了个懒腰,才下床穿好鞋袜倒水喝,漆黑的八仙桌上摆着一本《增广贤文》,下头压着一张纸条,是思娘留下的。 千澜缓缓展开来,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与念娘在观音殿诵经,醒时勿念。 交代了去处,也好让千澜找过去。 她兀自笑了笑,把书放到多宝阁上,转身出了门。 隔壁屋里有声响,应当是那位公子回来了。千澜在门下顿步,后又一想,像思娘念娘那样的闺门女子理应规避,但自己这样已经在衙门做了几个月捕快,平日出去见人更是寻常,哪里还需要避着。 于是迈开步子从那屋前路过,准备往左边的圆拱门走去。 才走了几步,却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如今沈寂也到了珑汇……没那么好行事……且先放放。” 千澜大惊,屋里人是与沈寂相关的? 好行事?是要行什么事? 她平常不爱听墙角,但这事情事关沈寂,他如今可是自己的上司,姑且就帮他听听罢。 正想着,她放轻步子往屋子旁边一从栀子花树下,这里正是一处窗下,正好屋内人就站在窗前说话。天时地利人和,千澜觉得这是老天爷都在赞成自己偷听。 说话的是两个人,但她并不确定屋子里只有两人。 方才听起来有些断断续续,这会儿倒很清晰,其中一人道:“公子自有主张,你们且留在珑汇看着生意的事,山东那边有人说他这些日子不太老实,若真有这事难免就要敲打敲打了,赵家人先放着,别的打草惊蛇,误了公子的事。” 赵家人? 千澜秀眉蹙得越来越紧了。 前面半段她没听懂,但后面这句她却懂了。这个赵家人是说她们家? 她是来帮沈寂听墙角,没成想居然听到了自己家的事,这么说屋里的人是与他们和沈寂都相关的?听语气上来看,只怕还是敌对之人。 那么会不会就是毒死孙小李嫁祸于她的那帮人? 很是有这个可能。 她脑子飞速转着,耳朵更是连一个段句都不敢错过。 屋内人久久不言语,过了一会儿才听方才那个声音说道:“公子不日就要回京,那些事你别管,赵家总也要回京城的,眼目下要紧的是山东,你找机会去和他家的人接近,要实在不忠,你该晓得怎么做的。” “是,属下立即就去办。”之后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该是行礼辞别。 千澜猫着身子屏住气息,又往那从栀子花处躲了躲,心想电视剧里一般偷听的人总要踩到一两根树枝,造出点声音来被别人发现,于是又小心翼翼的往脚后看去,并无什么树枝。 这才稍微落下心,好在这树丛够茂密也够大,藏下一个身量娇小的她绰绰有余了。 房门一阵声响,果然就见到一个人走出来,往圆拱门那里走了。 千澜又静静地呆了会儿,听得屋里没有声音后,她才悄悄摸了出去。一路小跑着离开,连头都不敢回。 她走后不久,花丛上面的窗户被人猛然推开来,一位手执折扇的白衣公子站在窗前,一双眼眸清澈幽怨,更面若冠玉,翩翩儒雅。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千澜刚刚待过的地方,又别开目光看向远处。 “爷,就这么放她走了?”身后有人问。 他神色微微一动,随后挑眉道:“为何不放她走?” “属下怕她到时和五爷说,坏了您的事,也坏了公子的事。” “无妨,让她去说。若等到大局已定,公子成事了,沈寂却还什么都不知道,那可不好,有追有赶才好玩。”他笑嘻嘻的,好像在谈论什么趣闻。 “派人盯着沈寂,有任何异动随时报我。”他忽然冷下神情,连语气都跟冰封过似的。 侍卫心中一跳,扶揖退了出去。 秋风打着树叶簌簌响动,也扬起他轻柔的衣角,站在窗前的他行如鬼魅,冷笑着睥睨眼前,仿佛那是他要一辈子踩在脚下的人。 沈家他是要收拾的,那就先从沈寂开始。 …… 再说千澜一路狂奔至观音殿,途中遇到一两个小僧人,她才急急停下,向那两人见礼。 “女施主是有事?”其中一个看了眼她额际的汗珠,忍不住问道。 千澜自然不能说是自己听墙角听到有人要害自己家人给急得吧。 于是笑着避开这小师父的问题,只道:“我平日里走路很快……二位师父这是要去哪里?” “去给各殿里的烛台添香油。” 千澜才见到另一个小和尚手里捧着一个瓷白的香油瓶,便连忙又是一礼,辞过了两人。 廖氏兄妹三人与赵霁都在观音殿,千澜进去的时候正好思娘起了来,当下顾不着去扶念娘,走过去挽千澜的手。 第55章 令人费解 “以为你会晚点醒来,正准备去看你呢,没成想你先过来了。” 语气里带些似有若无的内疚。是觉得把她一个人丢在禅房不厚道? 这种小事本不必用这样的态度说话。千澜笑道:“哪里需要来看我,思姐姐您太客气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可不说二家话。” 赵家人比这还要不厚道的事情都会做,相比京城大房那强盗般的行径,二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廖家人已经十分厚道了。 念娘也过来附和道:“是呀,千澜姐姐从不与我们见外。” 千澜笑了笑,赵霁也扑过来抱住她的腰身,仰着头说:“阿姐再不起,弟弟可就要饿坏了,肚子早已叫过许多遍,在这里都仿佛能闻见饭菜香。” 说起来千澜也有些饿,她看向廖瑜,“这会儿到饭点了么?” 廖瑜眉眼弯弯,“是要到了。咱们快去后院的饭堂,等吃完晚饭,就得快些下山。等天黑后路不好走。” 众人应下,一同往饭堂走去。 …… 去后院的饭堂要经过一处文竹林,沿着甬道就到了一处一进的小院子,旁边有一块半亩菜地,种着一些菜,这会儿刚种下,并未发芽。 院子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静山居。 听上去很不像一个寺庙食堂的名字。千澜在匾额下站了站,将四周仔细环顾后才抬步走了进去。 赵霁早已耐不住饥饿,一溜烟跑去正堂里的一处空桌子前坐下。 因为不是初一十五,所以寺庙里人并不是很多,林林总总大约四五桌的样子,因此菜也上的快。 没等千澜和念娘挽着手入座,就有小和尚端着菜盘过来,五菜一汤,小和尚一边布菜一边说道:“这腌脆笋是春时师兄弟一同去后山竹林里挖的,小菜是寺里自种的,这菌汤也极鲜,都是后山采的。众位施主吃好。” 五人都行礼谢过,才动箸大快朵颐。 正吃到半饱,临门处一抹阴影晃了晃,千澜的目光立即跟过去,却见下一刻一位穿宝蓝色锦衣的公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戴瓜皮帽的小厮。 这公子看上去是位文人,一把折扇在手,哪怕是秋高气爽的八月也是摇着的,身形修长气质极佳,容貌更是俊朗似玉。 千澜心下一惊,只觉这厮快有沈寂好看了。 她其实不是肤浅的人,当年小姐妹追星,她也只是平淡无奇的看看,但这不代表她不喜欢好看的人。 诚如那句话所说,面前人长的好看些,就是吃饭都吃得下些。 许是自己的目光太过炙热,那公子有所察觉,一张好看的脸就望向了她。 公子惊诧一瞬,眼神仿佛在问“我俩认识么?” 千澜一张老脸燥热起来,急急扯开目光,低着头扒饭,再不敢往那边看。 “这公子长的好生俊俏。”耳边传来念娘小声的感叹。 千澜抬头看她,见她惊羡的目光也正看着那边。可见那人的容貌并不只她觉得好看,真是与她淑女所见略同。 再看去,那人已经在执筷吃饭。 廖瑜冷着脸敲敲桌面,低斥道:“非礼勿视。” 姐妹俩连忙扭过头。 …… 县衙寅宾馆,书房。 刚下过雨的屋檐还在滴着水,打在青石板上,如同清脆悠扬的琴声。 书案前,沈寂沉着脸看着手中的信,他身前立着近墨与一名风尘仆仆的侍卫,两人都不敢说话。 屋内静悄悄地,外面细弱的滴水声入耳,就更让人觉得时间缓慢。 良久,才见沈寂将信纸折好,走到多宝阁旁,一面将信纸塞回信封里,一面问道:“三叔多久到?” 那侍卫就道:“已经到了湖广境内,差不多三五日后就能到。三老爷是坐马车,同行的还有七爷,这信是七爷让属下快马送来的。” “大哥这么快就和右都御史尹家结亲,只怕未将延宁伯府放在眼里。”沈寂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是太夫人的意思,她老人家这几年身子不好,侯爷不能忤逆,爷,侯爷说这次让您回去侍疾,他跟太子殿下提了这事儿,怕用不了几月,吏部的任职文书就会下来。” 沈寂眉毛动了动,清冷的声音响起:“如今京中有何动静?” 侍卫抬头看他一眼,见自家主子半动不动地望着多宝阁,猜不出他心里想什么,只好抱拳如实道:“上月皇上将昭亲王召回,任了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的职,兵部尚书李直告老,众阁老举荐侍郎罗昱中入阁。” “昭亲王回京?”沈寂眼风扫过他,满是疑惑。 “是暗中召回,等昭亲王到了京城才知道。” 近墨也不免问道:“近棋,皇上突然召回昭亲王,可是朝中有所动荡?” 近棋正要摇头,却已听沈寂道:“向阁老掌吏部,查获许多贪官污吏,朝廷动荡在所难免,但远不能严重到召回昭亲王的地步,这其中缘由怕只有回京才能得知,你问他又怎么晓得。” 近棋脸上一热,笑着挠挠头,“爷说的是。” 正说到这里,忽而听屋外一人大喊“沈大人”,声音急促,微有气喘。 近棋拎剑要出去看,差点迎面撞上了刚从白马寺回来的千澜。 近棋在沈寂身边跟随多年,自然也去过延宁伯府,曾见过她,当下施了一礼,“赵姑娘,在下失礼了。” 千澜稳住心神,见三人在书房里,皆是一脸郑重还未褪下,猜到是在谈事,她立即就有些歉意,“沈大人,卑职鲁莽了。” 近棋对她的恭敬有几分惊诧。 沈寂看了千澜一眼,指了圆椅给她,自己则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好,问道:“咋咋呼呼的,发生了何事?” 千澜看了近墨两人一眼,有些踌躇。 沈寂道:“这是跟随我多年的下属,近棋。近墨你认得,都是我的心腹,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那我就说了。” 于是她将白马寺听到的一切都和沈寂说了,随后又道:“我总觉得他们说的赵家人就是指我们家,那他们很可能与杀害孙小李之人有关。” “这些人最大的目的应当是在京城,如此来说,只怕他们背后的势力并不容小觑。” 沈寂闻言拧着眉,似乎在细细琢磨千澜的话。 势力不容小觑是毋庸置疑的,但想不通的是为何他们会费劲心机的对付一个,和他们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冲突的赵千澜。 据说还有自己也是他们的目标。 这可就太令人费解了。 第56章 觉得你有趣 沈寂仅是一个孤家寡人,就算是树敌,那也是文清侯府的敌人,又干沈寂什么事?况且还和延宁伯府有干系,关联着京城,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静默下来,看着桌案不说话。 千澜自然也没什么说的,谋划这事她可做不来。 半晌,沈寂抬头,“近墨,明日带俩个人便装去白马寺,查查这人的来历,既是从京城而来,自然身份文书、路引等物不得少,查的越详细越好。” “吩咐伍六七,让他带些人,近日加强城中巡逻,特别要多注意在山东一带跑过生意的人家。” 不是说要紧的是山东么?那他就从这往下查。 看他样子,千澜也不觉郑重:“大人,可有需要卑职做的?” 沈寂站起来,“你先回去吧。” 说罢,已经抬步要走。 千澜也跟着站起来,忙问道:“大人要去哪儿?” 沈寂扭头深深的看她,“你还有事?” 千澜抿嘴低下头,其实她没事,不过就是才来那么一会儿就走,她怎么就那么不想走呢……瞧着天色渐要暗沉,她确实也该回家了。 “没,没事了。卑职这就回去。”她暗中叹口气,觉得自己心里有点失落,可又不知道为何失落,难不成是在气沈寂不重视她? 好歹自己也冒险听了那么久的墙角,多少要留顿饭不是? 谁知沈寂却拿过门后靠着的油纸伞,迈出了门槛,说道:“走吧,我送你。” 千澜有片刻迟疑,就听他说:“顺路。” 她心中一喜,乐颠颠地跟出去。只余屋里的两人你望我我看你。 近棋道:“爷要去哪?你不用去套马车吗?” 近墨看向屋外,答非所问:“这雨都下半个时辰了,居然还没停,我去灶间吩咐热点水,怕爷回来需要。” 正说着已经跳过门槛一溜烟跑了。 近棋摊手,不是,人都走了,那他今晚睡哪儿还没给他安排呢? …… 千澜这会儿心情很好,确切的说应该是自打沈寂说顺路要送她回家以后就心情不错。就连雨滴打在伞面上嗒嗒的响声她都觉得十分悦耳。 至于为什么这么高兴,深究下去她认为,这古代硬件设施没到位,这会儿又天色已晚,除去几户点油灯的屋子里照出的点点微弱光芒,其他地方黑的看不清人脸。 姑娘家走在这样的路上,害怕在所难免。 沈寂能在这个时候提出要送她,也是很仗义了。 好人一生平安。 她微笑着看向距自己不足一拳宽的沈寂,黑夜中只能看清他半张脸,不笑的样子显得很清冷。 千澜看来看去还是觉得沈寂比寺庙那厮更胜一筹。 心里浮现沈寂那张脸,不觉心情更好,看着地上坑坑洼洼的小水坑,居然生出了要上去踩两脚的想法。 “你傻笑什么?”头顶忽然传来沈寂淡淡的声音。 千澜抬头,“我笑了吗?” 她笑的那么明显吗? 沈寂目视前方,没有回答。 “我这是高兴,大人您不懂。”千澜摆摆手,笑意更甚了。 沈寂仍然不吭声,千澜只好乖觉下来。 半刻不到,她又开始聒噪,偏头过去问沈寂。 “大人,我刚刚进屋的时候好像看到您和近墨他们在谈事,看上去很重要的样子,我能问问是什么事吗?” 沈寂低头望着她,乌黑的眼眸里仿佛倒映着光芒,如水般清澈,又炙热非常。 他不知道千澜在经历父亲身亡,伯父不义之后,是怎么在珑汇熬到现在的。他无法感同身受,也无法被感同身受。 曾经那么骄傲与任性的一个人,变成现在的市井模样,不得不说世事无常。 至于她想要知道的事——他更不知该不该告诉她,能不能在她这么高兴的情况下和她说。 毕竟以如今他们母子三人的处境来说,与沈宴的婚姻能帮她省去许多麻烦,可沈宴已然和尹家定亲,与延宁伯府的亲事再不得作数。 千澜也早晚都会知道的。 他缓缓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嫁给我大哥?” 嗯? 千澜心中一跳,猛然抬起了头。 沈寂这么问,难道是沈家不同意退亲? 她一颗心突突直跳,半晌才听见自己说:“我,我从来都没想过嫁给他。” “这本来就是我父亲和他父亲强加在我们头上的婚姻,在我还不懂事,甚至不省人事的时候,就像两个布娃娃一样,用针线缝在了一起。” “可他们都不问我愿不愿意,就这么一厢情愿的定下亲事,绑上我的一生,全然不顾我的想法,他们认为合适就行,但到底是他们过日子还是我过日子?” “丈夫不比别的,选定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情,这是我成亲,我嫁人,挑选的那人也是我要与之相伴,终老一生的,为何我的意见不叫意见却都要他们去选,适不适合难不成不是我更清楚吗?” “我早就说过并不清楚是不是您大哥救的我,他们仍然一意孤行,倘若救人一命就得以身相许,那这多少有点不公平,大人您不觉得吗?”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越说越觉得气愤,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非就是压制这个时代女性思想的刀剑罢了。 或许很多穿越前辈穷极一生也逃不过被父母指婚的命运,但为什么她一个伯府贵女,在亲生母亲都不同意的情况下,也摆脱不了和沈宴的这门亲事呢? 这让她如何不气?又怎么不委屈?一急便口不择言,话说到最后竟还有几丝哽咽。 沈寂愣了! 他不过问她的看法,可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这是有多不想嫁给沈宴啊? 沈寂一时不知该喜该悲,千澜很有自己的想法,却也太有想法,女子身上有这样的烈性,并不见得是好事。 喜的是原来她市井模样之下还藏着这么一颗坚韧的心。 他一时又觉得这样的千澜很有趣,不觉已笑了起来。 千澜已经快要急哭,看到他居然还在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冰冰地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沈寂看着她冷峻的小脸,忍住没有大笑,“是你自己,也不听我把话说完,自顾自的说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还将自己给急哭了。” “什么?” 他抬手点点千澜的额头,“放心吧。近棋传信来,是说我三叔要来珑汇,和你家谈退亲的事。” 第57章 巨响 千澜捂着额头,气势立即铩羽,“真的?” 听这语气,似乎还不太敢相信。 沈寂苦笑不得,“我骗你做什么?” “可大人为什么那时候一副那样的表情?” 沈寂睨着她,“我什么表情?” 千澜就道:“一副很凝重的神情,就跟家里屋子被烧,您在思考会有谁放这把火似的。跟知道我被退亲后该有点神情,压根就不是一个样儿。” 沈寂反问她:“那你说说,我在知道你被退亲以后该是怎么样?” 千澜眼里还有泪花,转着眼珠想了想,一本正经:“起码会觉得惋惜吧!毕竟是自家大哥的亲事。” “我为何要觉得惋惜?” 千澜顿住,回想起上一次提起沈宴他也并不高兴,猜想会不会他们堂兄弟二人之间是不是不和? 要是不和,那她刚刚到话岂不是冒犯了他? “大人当我没说。”她立即改口,又笑着讨好道:“您显然是有正事,卑职问了估计也不懂,所以还是不问了,有些事不该我知道的。” “赵捕快这态度转变地是不是太快了点?” 沈寂半眯眼看着面前毛茸茸的脑袋,上头簪有雏菊样式的簪子,见其中一个有些歪,于是顺手将其扶正。 千澜却被他这忽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抬眼一看,沈寂一双柔和的眼眸正望着她,满目星辰,更满眼是她。 千澜心中突突直跳,唇干口燥,忙咽了几下口水,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他长的眉清目秀,而是因为在靠地这么近的情况下,他用这种半带疑惑半有玩味的目光盯着她,她真的很难做到冷静处之,淡然以待。 她像被电击一样往后退一步,若不是黑夜里看不清,她想现在她的脸已经红得与那九月的柿子无异。 头顶的伞缓缓地移向她,再看去,沈寂已经大半个身子在雨中。 雨渐渐转大,她的心跳仿佛与击打在石板上的雨声一样的快,再抬头,沈寂已经靠过来,在她面前洒下一块阴影。 她看见他嘴角漾开笑意,但目光却不似之前那么深邃。 “大,大人,雨下大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她心乱如麻,只想赶快回家。 沈寂没有回答,举着伞默默地走在她身边。 …… 千澜回到家里,在门口福身给沈寂道谢,叮嘱他回去的路上务必小心,说完就立即关上门转身捂着脸跑了。 沈寂望着面前两扇紧闭的门,不禁无奈摇头,稍站半刻,也还是撑着伞回了县衙。 县衙内郑羽正在沈寂的书房里擦他的朴刀,看见身上衣裳湿了一半的沈寂走进来,握着刀愣了有半晌。 “沈五哥,你这,是在院里摔了?” 沈寂睨他一眼,走到内室找身干净衣裳出来,换好以后近墨和近棋也到了书房。 近棋将手里的姜汤奉上,沈寂接过,绕到书案后坐下。 他看向郑羽,“大晚上的来找我,有事?” 后者将刀入鞘随手往桌上一放,面上很有不快,急道:“今日我母亲来信,说沈宴那厮要娶老婆了,还让我回去喝喜酒,沈五哥,这事儿是真的?” “是真的,婚期定在十一月初九,你若要去吃酒,现在回去有点早了。”沈寂慢条斯理地喝着姜汤。 “那这事儿千澜可知道?” 沈寂不以为然的说:“她知道,而且没你那么着急。” 郑羽愣住,细细琢磨他的话,觉得自己有种皇上不急太监急的嫌疑。于是将气势放缓下来。 “五哥,长房的人是怎么想的,难道因为延宁伯殉国,澜姐儿成了孤女,沈宴就不想娶她了?当年可是诓骗延宁伯是沈宴救的千澜,这才定下亲事,眼下这样不觉得忒不厚道吗?” 沈寂把汤碗放下,“以后这样的话别说了,千澜是个姑娘家,这话传出去有损她的清誉。况且退亲的事是赵家的意思,沈宴能做出这样的混账事,太夫人也不会允许。” 沈家太夫人李氏出身江南名门,一世极重视自己的名声,若没有逼死沈寂的母亲齐氏这件事情,她可堪为京城最富盛名的老太太。 因此哪怕赵家再落败,他们长房也不敢先提出退亲。 况且千澜嫁到长房也并不见得是好事。沈宴是沈氏宗子,将来必定会袭承爵位,那么身为他的妻子,倘若将来赵霁立的起,千澜在沈家自不会受委屈,但如果赵霁立不起来,千澜的日子就难过了。 廖氏主张退婚,也一定是想清楚这事才做的决定。 郑羽闻言惊讶道:“赵家的意思?是千澜不想结这门亲?” 沈寂点头,“所以你只需要考虑去不去吃喜酒。” “沈五哥你去不去?” “你觉得我能不去?”沈寂看着他。 他们二房就剩一个他,侯府世子大婚,他怎能不去?况且文清侯很有心机地和太子说让他去侍疾,无论如何他都得要回京城的。 郑羽显然也想到这里,不由深叹。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仨月都还没到就又要回去,下次再跑出来怕没那么容易了。 “行吧。”郑羽一脸颓意,“那五哥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等吏部的任职文书下来,不出意外应和廖瑜一起。” “十月底?” “我会和他说十月中旬出发。” 郑羽“哦”了一声,终归拎着朴刀走了。 …… 雨很快就停了。 千澜先在门口冷静了一会儿,才一路小跑着进了房,在厅堂里点盏温书的赵霁见到不禁奇怪,忙起身快步跟上去。 “你怎么来了?”千澜正要关门。 赵霁一只脚已经迈进去,“阿姐还问我怎么来了,这么大个弟弟就在中堂坐着,您竟也没看到。” 待看清千澜的脸后,他更震惊,“阿姐干嘛去了,脸红成这样?” 千澜胡乱答道:“我刚刚跑回来的,你先出去先出去,等我换身衣服再说。” 说着要将赵霁推出去。 “娘灶上温了排骨汤,您要喝点吗?” “等我先换了衣服。” “行吧行吧。”赵霁努努嘴,只好道。然后把脚收回来。 可才走了几步,忽听不远处轰隆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炸裂了一样,他吓得一哆嗦,腿都软了。 千澜闻声也慌忙地从房里冲出来:“霁哥儿?” 第58章 再现命案 见他全须全尾地站在眼前,千澜捂着心口喘气,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下一瞬廖氏从房里快步走出来,披着一件紫红折枝纹褙子,发髻有些凌乱,应是被那声巨响给惊醒的。 看着对面一高一低两个人影,廖氏松了口气,扶着门框道:“澜姐儿,你们,你们没事吧?这是怎么了?哎哟……” 她的话截然而止,原本看着千澜二人的眼眸也向高处望了去,眸光中似有熊熊烈火,能将天际都染成白昼的大火。 不止有火光冲天,还有人群慌乱的脚步声,四处迭起的呼喊声,男人雄伟粗犷的声音拔高,大喊着“走水了”,妇人家惊醒时的呼救声,声声入耳,在这黑夜里显得很嘈杂。 四方邻里皆被惊起,叫喊着发生了何事,巷子里鸡鸣犬吠,好不凌乱吵嚷。 寂静的夜,堪比白日的闹市。 千澜走到院子里,看向黑烟升起的天际,愣了。 这火大的可以,不大像天干物燥导致的,那么是人祸? 赵霁指着那里惊呼:“是石头巷钱家。” 石头巷? 千澜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什么,寺庙中的人,山东的生意,沈寂说的商户,钱家? 莫不是……她双眼瞠大,拔腿出了门,廖氏在身后叫喊两声,也只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同样准备跑出去的赵霁。 千澜刚迈出屋门,隔壁李娘子也正好站在门口,看到她连忙过来抓她的手,脸色在屋檐烛灯的照耀下有些蜡黄。 “澜姑娘,今夜这是发生了何事?” 千澜摇头,“我也不知道。” “刚刚那声巨响,像不像火药?这珑汇小县城怎么会有火药?天爷呀,还就在自家门口,才几十来步的路程。” 她忽然紧张,死拽着千澜,“会不会蔓延到我们海棠巷来?澜姑娘这该如何是好呀?” 旁边又几户人家也推门探着脑袋出来看,附和之人不在少数。 千澜拧着眉头,安抚道:“大家先莫要着急,走水的是钱府,钱家老爷又是四处跑茶叶生意的商人,家里若摆了几个焰火也并不奇怪,搞不好是因为这个走的水。” “夜深了,大家伙先回去睡,若睡不着的也可拿盆瓢什么的去钱府帮忙灭火,多一个人多一分胜算,都是街坊邻里,能帮且帮。” 她也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古往今来多数人都是自扫门前雪的,可没想到这些人还真至纯至善,听她这么说都跑回去拿家伙要帮忙灭火。 千澜感叹人心果然莫测,世间还是有温情的。 众人一股脑冲到钱府,门房本来拦着不让进,但听到都是来帮忙灭火的,连忙表露谢意,并让人带着去着火的书房。 书房旁边是单独一进的院子,正是账房所在,千澜他们去的时候已经将账房烧了一半。 “这火未免太奇怪了。”千澜看着熊熊烈火,不禁凝眉。 按说书房与账房间隔着一个甬道,要烧不一定会烧到账房那边去,可这才短短半刻钟火势竟就这样大了,实在不像意外。 身旁一穿青衣,做仆人打扮的男人急得跺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老爷,我家老爷还在里面呢。” 这正是钱府的管家。 “你说什么?”千澜拽住要扑过去救火的管家。 管家抹了眼泪,就着火光看清千澜,“是,是衙门的赵捕快?” 话落,又嚎啕大哭起来,直要向她下跪,殷切说道:“赵捕快,求您为我家老爷做主啊,他被奸人所害,葬身火海,您定要为我家老爷做主申冤呀!” 千澜忙伸手扶住他,“老管家您先起来,请问府上发生了何事?您是说钱老爷被人害死了?” 管家老泪纵横,拿袖子揩去泪水,说出这事情的原委。 “我家老爷这段时间同吴家老爷有了口角,所以今日特地请吴家老爷上门喝酒,亥时才结束。我亲自送人出的府,那时候还好端端的,可没料想我去前院给大爷取笔墨的功夫,老爷就遇了害。” 千澜道:“您是说,吴家老爷将钱老爷杀害了?” 老管家哭着摇头,“倒不是这个意思,在吴老爷走后我家老爷分明还在书房喝酒,之后就是一声巨响,府里就起了大火。” “赵捕快,这火起得属实怪哉,一定是有人要杀害我家老爷。” 正说到这里,一个布衣小厮朝两人跑了过来,“成叔,县衙来人了。” “县衙?”成叔眼神亮起,“在哪儿?还不快请!” 于是由小厮扶着向门口走去,千澜看了看已经灭了一大半的火,也跟了上去。 不出千澜意料,来的正是沈寂,曾有才象征性地派了杨衡过来,而伍六七郑羽以及近墨等都配朴刀在沈寂身后立着。 沈寂穿着一身玄色云纹锦袍,夜色中面色清冷,不怒自威。 见到管家和千澜一前一后的走来,沈寂目光一动,走上前去。 成叔带着人见礼,“草民拜见沈大人。” 沈寂略颔首,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千澜,又看向成叔,“贵府上今夜这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成叔一把年纪又要下跪哭诉,千澜首先道:“回大人的话,出命案了。” 话一出口伍六七和杨衡首先大惊失色,伍六七道:“啊,又出命案,这,上一个案子才结束不久,这怎么……” 见沈寂未语,他又赶紧住嘴。 千澜将成叔的话复述一遍,又道:“卑职也觉得这火奇怪,虽说天干物燥极易起火,但不至于迅速烧成这样,而且又刚下完雨。那声巨响很有可能是火药造成的,如果是火药的话,那屋里钱老爷的尸首……” 她适时缄口,但在场之人都听懂了。 如果说是火药爆炸,钱老爷怕是难留全尸了。 成叔一听这话,又拍着大腿放声要哭。 沈寂微微叹气:“老管家,还请节哀。若真是谋杀,衙门必会为钱老爷申冤,所以还请你带我们先去见过贵府里当家的太太。” 成叔早已悲痛万分,他伺候了钱老爷一大半辈子,体体面面衣食无忧,他是感念钱咏的好的。可侍候了一辈子的主君一朝身亡,他又怎能不伤心,更不能不恨凶手恶毒。 他见到沈寂仿佛抓住主心骨,“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您快随我来。” 第59章 现场痕迹 今夜钱府遭此大乱,府里众人早已心神不定,听县衙里的人到了,还让都在前厅会客的地方候着,哪里有异议,就连府里的太太大娘子也是照样恭敬的来了。 千澜跟在沈寂身后,细细打量这钱府的众人。 钱老爷单名一个咏字,如今才四十出头的年纪。他自小就有做生意的脑子,也并未令人失望,自从他成年后就跟着钱老太爷走南闯北的跑生意。 后来老太爷病故,他接过担子,做起了茶叶生意,因为勤勉和实诚,倒将生意越做越大,渐渐比老太爷当家时还要有声望,在珑汇也很有盛名。 他家里人口很简单,上有一六十老母,娘家姓朱,身体到今夜都还康健,但被火光一吓,又听说长子葬身火海,顿时晕了过去,被掐着人中才转醒,如今咳嗽不断,绕是再康健的身子也不太好了。 府里大太太李氏,膝下有二子,都在县学读书,他家幼子与赵霁算是半好的朋友,曾带着他回府斗过蛐蛐。 另外钱咏还有三个姨娘,大姨娘姓朱,是老太太娘家庶弟的庶女,因为与老祖宗带着亲,所以在府里很有体面,诞下庶长子,在她跟前养着。 二姨娘闺名贞娘,身份低微,生了庶女,但并无什么说的,千澜见到她时,她正唯唯诺诺地给李氏奉茶,低眉顺眼的模样俨然就是一个在主母跟前讨生活的姨娘。 三姨娘如娘进府最迟,最年轻貌美,也最受宠爱,一身藕荷色妆花褙子,衬得她肤色白皙细腻,一双含着秋水的眼眸在沈寂脸上婉转流连,被近墨一瞪,才安分下来。 半点没有自己男人死了的悲伤模样,果然戏子无情。 听说她是钱咏从长沙府的勾栏院里带回来的。 千澜因这个特地多看她两眼,暗叹真真不愧是行首,瞧这风情万种的目光,婀娜多姿的身段。 “沈大人。”民拜官,理所当然。府里这群老幼妇孺见到沈寂进来,皆规矩的行礼问安。 沈寂上前虚扶朱氏,又向众人告礼,道着节哀。 朱氏很知体统,用手帕印印眼眶,带着哭腔道:“多谢沈大人关心,老妇人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于生死一事看得透彻,只是如今我儿这般惨死,老妇人心中难免郁结,还请大人为我儿做主申冤。” 说着便又要下跪。 千澜眼快,一个健步冲上去扶起她。 沈寂瞄她一眼,转而向朱氏说话:“这是自然。等火灭了本官就会带人去现场查验,稍后会有衙门的人过来问话,还请老太太和几位娘子实话实说,莫要掩瞒。” 朱氏哭着点头,又谢了半晌。 这时又有一个下人上来禀报,管家看了眼老太太伤情的模样,让他先在一旁候着,等沈寂出了前厅要去书房,那下人才上前来报:“沈大人,大火已经灭了,只是……” 声音被忽然掐断,众人都望着他。 小厮看起来很害怕,咽了口口水,说话还有点结巴:“只,只是火场里除了大老爷的……另外还有一具完全的尸首,被烧的面目全非,已认不清是谁了。” 他这话说的其实很有水平。 除大老爷的尸首外还有一具完全的尸首,意思是除了钱咏果然被炸药炸的不太好看了以外,还有个人也被烧死了。 那么这人是谁?凶手还是倒霉蛋? 千澜觉得是倒霉蛋,但不排除倒霉蛋用心不纯,毕竟大晚上闯到大老爷书房里头,不像是寻常人该做的事情。 小厮还站在这里,欲言又止。 沈寂将他盯住,“你还有话说?” 小厮身躯一哆嗦,已经下了跪,自言名叫铁柱,看到了钱老爷拔刀自尽。 “你说什么?”老管家不敢置信。 铁柱伏地磕头,悲怆道:“小人恰好路过老爷的书房,看见有个很重的影子在门上,那人一杯一杯的喝酒,身形与老爷一般无二。” “我就瞥了一眼,忽然就看到老爷放下酒杯,拔出刀便自尽了。小人吓得大叫,想要冲进去看一看,结果书房就在我眼前炸了。” “沈大人,成叔,小人没有撒谎,确实是看到了老爷自尽。” 原以为是谋杀案,可事情急转直下,倏地成了自尽。这便有趣了。 看铁柱那模样,可不像是骗人。 沈寂道:“贵府管家说的是谋杀,如今又有个小厮跑出来说是自尽。看来真相如何,确实应该好好查查。” 他又转身看向千澜,“你和伍六七去排查府里众人,火场就先别去了。” 听这话头,是不让她去看钱咏的惨状。 忽然就对她有了怜爱? 千澜很乐意他这样的安排,笑着和他道别,就拉着伍六七按原路返回。 有些东西她能不看还是别看,失态事小,吓破胆可就事大了。走了几步没忍住扭头看沈寂高大的背影,在人群中十分夺目。 心里再次炸开小烟花,她心里沈寂的形象更加伟岸了。 …… 由于刚下过雨,所以这场火只烧到书房和账房,其余的地方都没遭殃。 但首先起火的书房可就残破不堪了。沈寂到时书房就剩一根柱子苦苦撑着,半边已经没了,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子火硝的气味,并着瘦肉烤焦的奇怪味儿,直叫人胃里翻江倒海。 管家和郑羽已经相携着跑去一边呕吐,连沈寂都蹙起眉头。 两具尸首正放在院子里,用白布遮掩,伴着夜里冷风阵阵,真是又诡异又恐怖。 沈寂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看,钱咏自不必多说,残缺不全面目全非,早看不出死因,是被烧死还是被炸,还是照小厮说的那样自己自尽? 既然自己都选择了自尽,又为何房里还有炸药?难不成怕自己下刀太轻没死透? 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慢慢查。 但另一人的死法倒好辨认,因为背部有许多扎入肉中的木屑,头顶也有一大块头骨被击碎,仵作看了就能下定论,是炸药爆炸的瞬间,他转身要逃,但被炸晕,之后又被掉落的重物击中,再而毙命。 后来验尸发现死者咽喉处发黑,有被烟火灼伤的痕迹,说明起火那会儿他还没死。 沈寂让人将尸首都抬去义庄,撩袍走进书房。 近墨和一个衙役在身后跟着。 “账房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那衙役道:“回大人的话,账房烧了一大半的账本,大多是这些年钱咏跑茶叶的帐,府里记着别的开支的账本倒没什么受损。” 近墨道:“那这么说凶手是冲着他家的账本去的?难不成钱咏做的生意手脚不干净?” 衙役笑了笑,“无奸不商,这年头哪个做生意的人手里头干干净净地,总会有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假账,来钱奇怪的多了去了。” “说的也是。”近墨点头以表赞同。 前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沈寂凝眉盯着一处,“手绢。” 近墨一愣,忙将自己身上一块白色的手绢递了上去。 沈寂接过,将地上那东西拾起,是一个薄薄地纸片一样的东西,被烧的乌黑,分辨不出是什么。 再往前几步,又看到几片碎瓷片,应当是酒坛子,在这之中还有一把同样漆黑的匕首,匕首尖端有粘稠的东西,若没猜错,这正是钱咏用来自尽的那把匕首,炸药爆炸的一刻,它也被震到了他处。 第60章 问话1 沈寂静静看着手里的东西。 近墨走过来,“爷,这匕首上的是血?” “嗯,人血。”他声音淡淡的,在夜色下有点清冷。 “这么说钱咏当真是死于自尽?”衙役也跟着上前来,指着匕首发表自己的疑问。 近墨道:“这可说不准,毕竟尸首残缺,仵作不好验尸,死亡时间必然在大火烧起的那时候无疑,但死因不知道,那也很难结案。” “如果钱咏死于自尽,那炸药从何而来?如果是死于他杀为何还要用炸药弄得满城风雨,杀一个人分明是该隐蔽的事情,可凶手用炸药,岂不是反常?” 大楚民间除了皇家指定的焰火作坊,其他人若私藏炸药,那可是犯法的。 近墨说完,却见到沈寂在屋里转悠几圈,显然没发现别的东西,于是抬步往外走,并道:“让见到钱咏自尽的那小厮来见我,将这些东西送回县衙。” 后面那句是和衙役说的。 沈寂将手绢包好的匕首等东西递给衙役,而后带着近墨往会客的前厅走去。 千澜正坐在偏厅里盘问府里的人,这会儿问到了二姨娘贞娘,听说沈寂来了,也只是略微点头,然后继续投身到盘问工作里去。 沈寂在一旁打量她几眼,眸中若有惊色,他觉得千澜别的方面固然有所欠缺,但似乎只要是碰见了查案,或关乎她将来前程的事情时,身上就总有一种认真耿直的态度。 伍六七在拿笔记录,看到沈寂向千澜频频侧目,又见千澜一副混头小子的模样翘着二郎腿在问话,不禁汗颜,拿笔戳戳她,示意她把脚放下去。 千澜不以为然,继续问道:“钱咏平时可有什么仇家?” 贞娘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颇为坐立不安,小声回道:“老爷的事妾身怎得知,素来是不会与我们说这些的。” 毕竟她只是一个小妾,还是没有靠山,只能在主母跟前卑躬屈膝的小妾,不知道也很正常。 千澜早知她不清楚,但仍然问些无关紧要的。 “贞姨娘入府几年了?” 她这话头转的有些快,贞娘愣了片刻才道:“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 “依姐儿今年十五,正是我入府第二年生的。”意思是入府十六年了。 千澜点头,又道:“贵府依姑娘如此佳人,不知可有婚配?” 贞娘错愕,抬头看她一眼,只道:“本来有一桩,是老爷做的主,后来依姐儿为这事和老太太闹了一场,于是只好作罢。” “哦?是一桩什么婚事?”千澜来了兴致,没想到堂堂一个庶女,居然还有胆量给府里的老太太找不痛快,居然还能成功? “唉,寻常婚事而已,都过去了,再没什么好说的!”贞娘看着地面,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竟还红了眼,用帕子拭泪。 就这还寻常婚事呢,千澜扯着嘴角笑了笑,“姨娘别伤心了,大小姐温婉淑良,将来必定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她劝了两句,接着问:“近几日来府里可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贞娘揪着帕子的手一紧,泪光闪闪地看着千澜,很认真的想了想,摇头。 “钱老爷和吴府的老爷吴坤平日关系如何?” “我一内宅妇人,怎知老爷平日的应酬。” 摆明了是不肯说。 千澜扬唇道:“姨娘您入府十六年,从钱老爷发家起就在他身边,怎么不知?” 见避不过,贞姨娘也只好将原委道出:“这事儿本是老太太不让说的,既然赵捕快问起,也不好相瞒。” 她印印脸上的泪痕,续道:“吴老爷本与我家老爷是一块做生意的好友,当年也是他来找我家老爷,说去山东做茶叶生意,若做得好不定会有做到京城的机会,届时哪怕是皇家生意可以争一争。” “说实话,凭借我家老爷的本事,没准真能成,太太听说了,当年也是劝了的。后来老爷就与其一同北上,不出四年在山东打下一片天,后来更与漕运疏通关系,将茶叶生意做到了北直隶。” “因此,我家老爷与吴老爷也是情谊非常,可年前却忽然大吵了一架,什么缘由我不清楚,只知道是生意上的事,甚至老爷还将太太一并骂了。直到端午过后才缓和下来。” “不曾想前几日又吵了一架,为着什么怕是太太和老太太都不清楚。” “所以说,其实吴坤和钱咏关系并不像从前那么好,甚至存在嫌隙让两人一度黑面,那么吴坤是有可能杀害钱咏的?”千澜挑眉看向她。 贞娘闻言大惊,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急道:“赵捕快慎言,话可不能乱说的。” 千澜笑起来,指指门口道:“劳烦姨娘了,今日我问的话还请勿要告诉别人。”意思是她可以走了。 贞娘如释重负,忙向千澜和伍六七福身行礼,又向沈寂福了福,才快步走出偏厅。 按例下一个是如姨娘,但千澜却不急着去找她,反而叫了钱府的庶出大小姐钱依儿过来。 衙役去传唤的空档,千澜站起来给沈寂行礼,“大人尸首看的怎么样了?” 沈寂看着伍六七密密麻麻写了半张纸,朝她挑眉,“不应该我先问你盘问地怎么样了么?” “还好,还好。”千澜笑着捧起茶杯喝水。 沈寂走到她旁边的圆椅入座,用手轻轻敲着扶手,等待她说话。 千澜见他一副压根没想告诉她现场如何的模样,有些不痛快,咕噜咕噜又是几口水,之后才慢悠悠地挪到他身旁去。 “我只问了他家李大娘子,长子钱安礼,庶子钱安孝,以及朱姨娘和贞姨娘的话,其他人还没来得及问。” “说。”沈寂慵懒的靠着椅背,双眼却灼灼地望着她。 “据钱安孝说,李大娘子的娘家哥哥曾在皇商,余姚余府的作坊里做过工,而这余府从太祖起就是为皇家制造焰火的,从这一点看,那炸药兴许和李氏有关。” “我也就随口一问他们家可有会制爆竹的人或者亲戚,没想到还真有。”千澜摊手笑着,这算是意外之喜。 第61章 问话2 “不一定就和李氏有关,毕竟自己制作火药只需要从爆竹里将火药装入酒坛子里,用泥土封好,火药到达一定数量,那么只要有火,不愁它不会炸,凶手的本意也并不是制造打战用的炸药,用量无需太多,能炸死或炸残钱咏就行。”沈寂轻声道。 千澜凝眸,“大人怎么晓得火药是装入酒坛子里?凶手?这么说大人认为钱咏并不是死于自尽?” “下次要问问题,一个一个的问。” 他慢条斯理的顺衣袖上的褶皱,“我在起火的书房发现一块碎瓷片,上面有很大的硝石味,所以猜测凶手是将火药放在酒坛子里放入书房之中。” “钱咏身前是和吴坤在喝酒,用这个方法最能成功。” “至于这案子是不是谋杀。”沈寂学着千澜的模样摊手,“没到最后,本官不太喜欢过早的下定论,但钱咏既然已经拔刀自戗,那火药就不太能是他准备的。” 千澜想起书房旁边的账房也起了火,于是道:“没准就是他准备的,账房也起了火,搞不好是他做生意赔了钱,或者做的生意见不得人,他自尽顺带着将账本烧了,毁掉证据。” “那你觉得他这么做官府不会更加起疑?”沈寂反问她。 账本毁了不代表证据就永远没有了,只要不是有人在背后给他善后,那么凭沈寂的能力,在山东或北直隶也不难查出些什么。 何况还有锦衣卫。 厂卫眼线耳目遍布全天下,只要他们盯上的人,怕是插上翅膀怕也不能逃太远。 千澜禁口,是她草率了,办案不能全靠猜。 沈寂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不过你说的也不全错,书房和账房隔着一个甬道,才刚刚下过雨,账房的火起得不对劲,而且只少了些他生意上的账本,可府里中馈这一块却丝毫未损。钱咏在山东的生意兴许真有问题,我会让人去山东查的。” 千澜脸色好了点。平时别人说她什么她都不怕,最怕就是别人说她没用,尽会帮倒忙。 好在沈寂最近对她多有包容,虽然不知因为什么,但这态度她很受用,心里便没有任何介怀,又笑嘻嘻地将后面的话都说了。 “从朱姨娘处得知,钱老爷与李氏最近两年关系很不好,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还曾惊动过李氏娘家的人,险些休妻。所以不排除李氏与他因感情不和而杀人的可能。” “我在盘问李氏的时候,确实也并未感觉她有多伤心,而且很寡淡,我问她钱老爷平时喜欢什么的时候,她显得很激动,说钱咏平时爱皮影戏成痴,如姨娘就是他在看皮影戏时认识的行首,没两天就接回府抬了姨娘。说起如姨娘,她更是恨的牙痒痒。” “我还特地问了年关负责鞭炮采买的是谁,大人猜我听到了什么?”千澜笑望着他,一副你不可能猜出的模样。 沈寂看她半晌,“府里中馈并非李氏主持,李氏主母之位行如虚设。” 这是肯定句。 千澜惊讶道:“大人怎么知道?” 沈寂淡笑不语,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年文清候府五房同样发生了这么一件事。他的五叔因宠爱一个姨娘过重,分府别住后将府里的中馈交给那小妾操办导致宠妾灭妻,家宅不宁,他的一个庶弟也死在那时。 后来以那姨娘被处死了事,他五婶那时每日的怨妇模样他记忆犹新,但这事儿不能说,家丑不可外扬。 “这府里中馈如今是朱姨娘在管,又有老太太撑腰,府里无一不服,鞭炮的事情也是她安排的。” “如果是府里的人投放的火药,那只能是在鞭炮里动手脚,在外购买火药很不可能,咱们可以从这开始查。” 沈寂点点头,从圆椅上站起来,“有些事情问府中下人或许更清楚,等你问完了钱府大小姐,就先回家去,明儿再提两个下人去县衙问话。” 是让她早点回去休息?四舍五入算不算他怜香惜玉? 无论是什么,她听了这话心里高兴,于是看沈寂里去的背影都觉得他更加高大伟岸,脸上笑开了花。 伍六七循着她目光看去,不由啧啧称奇,“啥时候你和沈大人相处这么融洽了?瞧你笑成那样,人都走了,头发丝儿都看不着了!” 千澜拍他一下,“说的什么话,面对上司的关怀,做下属的自然需要表露谢意啊,我这叫表露出我的谢意懂不懂?” “扯呢。”伍六七切了一声。 钱依儿带到,两人也很快落座,伍六七握了握笔,赶在千澜开口前提议,“这笔我都握了那么久了,手早酸了,要不你记会儿,我来问?” 千澜连忙摆手拒绝,“那不行,你字写的好看,你写你写。” 伍六七低头看着自己歪歪扭扭姑且能看得懂的字,皱起眉头,神色复杂,既有被人夸了的意外,又有觉得难负胜誉的愧疚。 忸怩几下,千澜已经开始问话了。 “平日你爹对你怎么样?” 穿着水青色云纹褙子的姑娘黯然失色,苦笑道:“姑且算爹。” 千澜神情微动,这评价可着实不算高。 “姑娘和你爹爹似乎,有点隔阂?” 钱依儿脸上露出嘲讽的笑,“他要将我送给那样的人做妾,我能认他这个爹,就已经是我有良心了。” “那样的人是哪样的人?”千澜眯眼看她。 “年过半百,身有恶疾,却能帮到他生意的人。” 千澜闻言不禁唏嘘,将一个花季少女送给一个半老头子为妾,钱咏此事做的好不厚道,钱依儿可是他亲女儿,就这么一个闺女! 什么人能让他这么舍得,不惜牺牲自己的独女? 千澜道:“你姨娘说的婚事,就是此事?那最后是如何作罢的?” 钱依儿点头,说到这里已目含泪水,好不娇柔,“……是太太去求的老太太,但父亲仍然不同意,太太因此还和父亲吵了一架,后来我握着剪刀去正房闹,被藤条打了一顿,这婚事才作罢。” 第62章 多事之秋 千澜内心一怔,看向少女的目光里多出一抹同情,这个世界的婚姻大多如此,女孩们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怕所嫁非人也只能默默忍受,追求幸福却要忍受世俗的眼光。 很不公平,但也无可奈何。 她暗叹钱依儿的遭遇。 “你可晓得你爹平日生意场上的朋友?”她转移话题,又问。 “不知道。那个吴坤和他关系倒挺好,但他那脾气谁受得了,绕是吴大老爷这么好的性子,不也逼着和他吵了几架?”钱依儿面露讥讽,仿佛她嘴里的他并非自己的父亲。 这倒没曾听说,千澜快速看身后的伍六七一眼,他也露出惊讶来。 听闻钱咏平日为人厚道敦实,脾性也好,在钱依儿这里却成了个臭脾气的人。 见他们不太相信,钱依儿嗤笑一声,“他动辄打骂我嫡母,对于姨娘更是暴戾,阖府上下便也只有如姨娘那个贱人得他青睐了。哪怕是祖母也是被他吼过的。” “他一直这样?” 钱依儿闻言顿了下,将衣服上的褶子抻平,脸上流露出无奈。 “这倒没有,起初他也称得上一个好父亲好丈夫,我孩提时他还让我骑在他脖子上带我去看花灯,雪下的大,他就把我藏在他厚厚的大氅里,很暖和。” 她目光恍然,好像那时的欢乐就在她面前一般,眼角渐渐的湿润起来。 “世事无常,那些事情说多也只是徒增伤感罢了。他自打去山东做生意以来脾气就变得暴躁,常常动不动就打我嫡母,谁也不敢去招惹他。” 打从山东回来就变了?千澜望着地面琢磨,钱咏从山东挣了大钱,显然很是该开心才对,怎么到他这里还越来越暴躁,怎么着挣钱挣多了还有烦恼?嫌银子太多花不完? 一发火还打自己老婆,这德行!好让人不耻。 所以要么就是在山东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改变性子,那这件事情可能与这场命案的发生脱不开干系。 之前贞姨娘也说过当年钱咏会去山东做生意,是因为李大娘子也劝自己的夫君北上,结合钱咏回来对她的态度,这问题一定是出在了山东。 千澜咬着下唇,良久才松开,问道:“你们家可有爆竹烟火?” 钱依儿凝眉,猜出了她的意思,垂头讥笑道:“有,之前给我安排婚事准备的,加上年关的那些,制造一场这样的爆炸不难。” “你这话少说,会让别人觉得你有嫌疑的。”千澜觑着她。 钱依儿不为所动,只狠狠地道:“我只恨没有让我想到炸药这样的事,让他白白活了那么久!” 她的恨意毫不掩饰,更加不藏着掖着自己想杀钱咏的欲望。千澜不清楚为什么钱依儿会对自己的父亲有这样滔天的恨意,仅仅只是想把她嫁给一个老头儿吗? 不止,千澜觉得远远不止。 …… 千澜问完了钱依儿,就让伍六七带五六个小厮和女使回县衙,而她自己则准备去前院起火的书房找沈寂。 此时沈寂正盘问完目击钱咏拔刀自尽的那名小厮,千澜就小跑了过来。 郑羽看到千澜立马眼神一亮,又见她此时微笑着跑向他们的模样不像勉强,看来真如沈寂所言,她对于沈府解除婚姻的事情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暗暗吁出一口气,千澜就已经来到了他们眼前。 “大人,郑二哥。”她笑着见礼。 沈寂没想到她还会回来,不禁看了她几眼,她一身素色衣裙,在夜里清冷而素雅,衣角处仿佛还沾了一块墨渍,笑起来左边脸上隐约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不是让你回去的么?”沈寂静静地看着她。 千澜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我不累,况且我之前出来时和我娘说了,她不担心的。” 沈寂蹙眉,这丫头看起来是觉得自己怕她累才让她回去的? 行,姑且算她猜对了。 “大人,伍六七已经带了几名下人回县衙,您放心,都是在府里待过许多年的老人,不怕问不出东西。我在钱依儿那里也问到了一些,不知大人这边如何呀?”她笑嘻嘻的望着沈寂,俨然一副邀功的俏皮模样。 看上去竟有一丝可爱! 沈寂点头,嘴角却漾开笑意。 “明日回县衙再说,太晚了都先回去休息吧。”沈寂起身道。 “啊,这就走?” 千澜看看四下,心道这完事儿了么就要走?却见四处潦乱,但尸首早已经送去义庄,安静的院子似乎只有风声阵阵,看起来确实是完事了。 沈寂在看着她。 她“哦”了一声,很乖觉地跟在沈寂身后,和他一起出了府。 钱府今夜发生这么大的事,城里自然许多人睡不着觉,千澜回到家,廖氏还坐在正堂那里,用手支颐昏昏欲睡,听见她进门的声音惊醒过来。 “母亲怎么还没睡?”千澜放轻关门的声音,走向正堂。 “我怎么睡得着。”她看看千澜发白的脸色,不禁担忧:“今夜吓到了吧?我叫都叫不住,硬要跑去看。” 千澜笑了笑,今日爬山回来就立马给沈寂送消息,之后刚回家又跑去钱府,脸色发白可能是累着了。 “我没事,娘您别担心。”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咕噜地喝下,又看向赵霁的屋子,“霁哥儿睡了?” “睡了,他明日还得去县学。”廖氏道,顿了顿,又问:“今夜这钱府……” 是想问大火的事情。 左右瞒不过她,千澜决定只说些大概,“钱府的火来的蹊跷,而且府里又出了命案,官府正在查,别的我也不好说,娘也别问了。您早些去休息吧。” 廖氏一听出了命案,脸色立即变了变,但堂堂伯爵夫人倒也不是怕这怕那的胆小之辈,她缓缓起身,叹气道:“也是多事之秋,你在外面切记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说完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多事之秋? 千澜垂着眼皮,并无惊色,指腹轻轻地摩挲着茶壶。 入秋了,冷风呼呼地袭来,庭外树叶疏疏,地上却已落了一地,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凄凉。 第63章 问话吴坤 不时又下夜雨,千澜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入睡,难得一夜安眠。 翌日是个阴天。 远处灰蒙蒙的天色将群山浸染,如同恢宏的幕布,而珑汇就在这幕布之下,上演属于他的风起云涌。时有飞鸟惊起,发出叽喳的叫声,在空寂的树林中更添诡谲。 短短几月就出了三桩命案,这在一个小小县城中何其稀奇且古怪。 县衙桂树下,千澜一身捕快服,正掐着手指算日子。 今天八月初八,她来这九天了。 忽然又一叹,啊,快要过中秋了啊! 中秋佳节月团圆,可他们家……今年或者今后的每一年,少了千澜又该怎么团圆?这莫名其妙的命运,怎么能让她不打一声招呼就来了古代。 “你在这干嘛?”郑羽前后经过两次,都看她站在树下掰手指,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在算日子呢。”千澜有点怅然。 郑羽一脸古怪的看着她:“算啥日子?” “这不快中秋了么?” “中秋怎么了?”郑羽不解。 千澜压根没想解释,岔开话题道:“沈大人呢?” 郑羽不喜欢归根究底,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去吴府了,大清早去的,就连昨夜带回来那些小厮都没来得及审。” “去吴府了啊。”千澜若有所思。 “嗯,一大早就领着近墨二人去了,诶…你去哪里?”他话音没落,千澜就已经往大门口走了出去。 她自然是去找沈寂。 因昨夜钱府大火一事,整个珑汇县城都陷入人心惶惶之中,一连出三桩命案,更有甚者已经将这三件事情归咎于妖魔作乱,就连千澜从县衙去吴府的路上都闻见一些风声。 卖豆腐的大婶拉着她打听:“赵捕快,听说钱家老爷是死于鬼魂作案,死后就连全尸都不曾留下可是?” 千澜没敢搭话。 隔壁卖旱烟的老汉却一脸神秘,说的煞有介事:“可不是呢吗,听说是女鬼索命,掐着脖子撕咬,硬是将…撕成好几块呢。依我看没准是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惹了太多桃花债,别人受了难的姑娘回来索命了。“ 好家伙,这说的是越来越离奇了。千澜拧着眉毛听这些神叨叨的话,暗叹一声:你又知道了?女鬼告诉你的? 旁边又有一人要说,千澜赶紧让他们禁了声。 “大家可别乱猜,这件案子衙门正在办,虽说有些棘手但不至于奇哉怪哉如斯,诸位放心啊,没有鬼魂,不是鬼魂作案。“ 生怕这些人拉着她问再多,她留下一句再会就赶忙往吴府走。 沈寂也才与吴坤说了几句话,近墨进来同他说千澜到了。 “她怎么…?”沈寂要问。 千澜却已经走了进来,笑眯眯的望着他:“和大人过来看看。”说着向旁边穿着富贵的吴坤见礼。 “赵捕快。”吴坤也起身拱手,面上显得很悲伤,神色不像骗人。随后他又让管家给千澜上茶。 “吴老爷,节哀。”千澜向他致意。 吴坤苦笑着点点头,目光流露出怀念,“我与治咏好友这些年,什么罪都受过,什么苦都经历过,正到苦尽甘来的时候,可他却骤然离世,这让我如何节哀呀。” 他看向沈寂,痛恨不已,起身扶揖,一副恨不得手刃了凶手的模样,诚恳说道:“早听说沈大人能力不凡,小人恳请大人能为好友伸张正义,查清真相,还他一个公道,小人在这高谢大人大义。” 说的诚恳自然,俨然是一位好友去世的苦痛之人。 不仅千澜,就连侍立在一旁的近墨和近棋都不禁唏嘘。 从昨夜到现在左不过几个时辰的时间就有三人跑来和沈寂说这样的话,好像和钱咏有关的几位不说一些还他公道,伸张正义云云,沈寂就会怀疑他们一样。 喊冤的方式岂止千篇一律。 近墨还是体贴的上前扶起差点要跪下的吴坤,说道:“吴老爷放心,我家大人必定倾其所有,查清这事的原委。” 得了这句话,吴坤才放松一些,拭了眼泪坐好。 沈寂道:“听闻昨夜钱咏遇难之前,他是与吴老爷一同喝酒?” 吴坤能猜到他问这事,很坦然地说:“不瞒大人说,小人曾与治咏在生意上有些分歧,我说继续做大山东的生意,可他却看重江浙,江浙之人附庸风雅,喝茶的人也多,茶叶才有销路。” 沈寂看着他,笑了下,“钱咏所说不无道理。“ “确实有道理,可江浙茶叶种类何其之多,关安徽就有六安瓜片,黄山毛峰数十种名茶,我们若想在这些地界赢得一席之地何其艰难。”吴坤哀声叹道。 “倘若那时我不那么早离开,兴许治咏不会出事的不可知!”说罢,又是一叹。 千澜抬了抬眉梢,“那倒不定,你若留在那里,估计也非死即残。” 吴坤一听这话,想起昨夜的爆炸,脸色倏地一白,嘴巴张合几下,不敢再想。 沈寂淡淡的看了眼千澜,续道:“那吴老爷是何时离开的?” 吴坤道:“是亥时初,那会儿钱府的门房正在喝茶说趣,看见我来还说了声天晚了,老爷慢走。我问是什么时候,他们说亥时初。” 与钱府管家所说一致,应该没有说谎。 那会儿千澜也才回来,时间上毋庸置疑。钱府的爆炸声是亥时一刻左右响起,意思是吴坤离开后一刻钟钱咏就出了事,那吴坤可就能说是死里逃生了。 “离开时钱咏可有什么异常?比如情绪低落,或者心不在焉?”沈寂又问。 吴坤闻言沧桑的脸上立时浮出一抹异色,思量片刻,说道:“有一点,就是不知算不算。” “但说无妨。” 吴坤就道:“他与我吃酒时,钱府的贞姨娘来过,可治咏未见,还气愤的让人赶出院子。” 沈寂凝眉,却没再说什么。 “治咏性子其实很是温和,也不知遇见了什么事,我还曾听闻他与嫂夫人有过口角,我也劝他脾性不能太急,可他的内帷之事我又怎能多说,唉。” 到这里已经把能问出来的都问了。 沈寂点头,执起小几上的茶水来,轻呷一口,随后道:“今日打扰吴老爷,本官衙门还有事情,便先告辞了。” 他起身要走,吴坤连忙跟着起来。 “我送送大人。” 第64章 那你爱什么? 吴坤将几人送至门口,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才满怀感恩戴德的目送几人消失在街口。 他神色蓦然一变,方才还和颜悦色的一张脸闪过一丝狠绝,看着沈寂消失的路口恨不得将那里炸出个窟窿来。 身后管家提醒道:“老爷,谢三那里…?”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快去解决了,别让他家里那群蠢人坏了事。” 管家得令,立即带着人出了门。 却不知暗处一人凝眉望了会儿吴府,等到吴坤进门后才现身,轻脚轻手的跟上了管家。 …… 这边厢千澜正心满意足的拿着沈寂给她买的一个糖葫芦大快朵颐,得闲仰头问前面的沈寂:“大人让近墨去了哪里?” 沈寂回头看她一眼,瞥见她嘴角残留的红糖,不免低头笑了笑,反问道:“你觉得吴坤今日说的话是真是假?” 这将她问住了。 是真是假她如何得知,凭直觉来说。 “半真半假,他和大人说自己与钱咏吵架的原因卑职觉得有些奇怪。”她走上前与之齐肩。 “怎么说?” “做大事者不拘小节,试问吴坤与钱咏那么多年的交情,又都能力不错,将生意做成这样怎会是等闲之辈,就为了该去哪里发展吵架?”她一顿,继续道:“那其实也不是不可能,可单拎出来没问题,加上钱府众人对于他们之间关系的说法,就不一样了。” 沈寂看着她,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大人可还记得贞姨娘说的,他们之前也吵过一架,从年前到端午,什么事会让他们的关系变得那么僵?绝不可能仅仅是因为茶叶卖去哪里那么简单。” “大人觉得呢?“她偏头看沈寂。 沈寂点头,目露赞赏,“他的话看似毫无漏洞,却太多漏洞。钱咏之死或许确实让他很忧伤,但他今日的话头都是将钱咏之死往钱府之人身上引。“ 千澜脑子转得飞快,立马反应了过来:“我知道了,他说昨夜贞姨娘曾去过书房,但钱咏没让她进去,吴坤所说的是贞姨娘惹的钱咏不快,才有了赶人一说。“ “但怎知不是吴坤惹得钱咏不快?毕竟屋子里只有他和钱咏两个人,究竟是怎么样谁又能证明?贞姨娘未曾进去自然也不知道。” “他最后还说钱咏和李氏闹矛盾的事,看起来随口一提,但更像是下意识把嫌疑往钱府上引。” “大人由此觉得他这人奇怪,所以让近墨去暗中蹲点是也不是?”千澜很自豪自己能想到这些。 蹲点? 沈寂疑惑于这词的新颖,笑着点点头。 “饿不饿?“他忽然问。 千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株开满黄灿灿的桂花的树下,开着一家面铺,面香伴着桂花的香味,很勾人胃口。 当下她就觉得有些饿。 身后近棋很自觉的离开,并解释自己刚吃完早饭,此时不饿,与其闲着,倒不如去帮近墨的忙。 沈寂挥了挥手,准了。 千澜拱手称赞近棋的大气节,随后高高兴兴的往面摊处走,向面摊老板喊道:“来两碗面。” “好嘞,您请稍等。”老板回答的很洪亮,挽了袖子开始忙活。 “大人您请坐。”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千澜很识趣的给沈寂拉开长凳,并且倒好茶水。 沈寂知晓她那市井模样又要出来了,有心要打趣她,也不急着坐下,先是拧着眉毛打量长凳,千澜以为是嫌凳子不干净,毕竟人家是侯府贵公子,咬咬牙用衣袖擦了。 “大人快坐呀。”她又凑近了小声说:“这凳子看着脏,实则再干净不过了,村里面的物件儿大多这样。” 沈寂觉得好笑,笑出了声。 千澜不解何处好笑,目露奇怪地望着他。 沈寂仍笑,霁月清风般的一个人,带着浅浅笑意,望着眼前茫然的少女。 千澜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撇了撇嘴,有些不快:“大人是在开玩笑?“ “我没有。“沈寂很坦然。 但千澜看着不像,不太想搭理他,这么大个人了! 她自己在一旁坐下,手指沾水在桌上作画,他人坐不坐与她无关。 就算是老板也没有时时刻刻被她捧着的道理。 但她不气,不然显得很小肚鸡肠。她现在就觉得有些饿。 沈寂敛笑,在她擦过的长凳下落座,想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侧目去看她的画,不由凝眸。 “怎么尽是些猪头?“他没忍住出了声。 千澜刚画完一头猪的鼻子,闻言收回了手,“卑职只会画猪头。“语气里有些无奈。 说完又偷瞄一眼他,说道:“我本也不爱作画。” “也不爱写字?”沈寂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住。 千澜很实诚:“也不爱女红刺绣,不爱琴棋书画,不爱品茶插花,尤其不爱规矩。” “那你爱什么?” 千澜随口答:“喜欢游山玩水,睡觉吃饭。“目光盯着老板下面的身影,仿佛藏有无尽的向往。 沈寂对此很是意外。 老板上了两碗面,打断了二人的交谈,“二位请慢用。“ 千澜看着米白的面条裹着汤汁,浓汤飘香,食指大开,拿起筷子已经开动。 不一会儿解决一碗,将筷子往面碗上一盖,豪迈地冲老板大喊:“再来一碗,多加几片青菜和酸萝卜,谢谢老板。“ 果然是喜欢吃。 沈寂笑了笑,埋头吃面。 “大人,你说我回京以后开家面馆如何?“千澜望着自己眼前的面碗,忽然问道。 沈寂抬头看她,静默片刻后道:“并无不可。“ “我也觉得可以,总在一个屋子里待着,今儿你咬我一口,明儿我找你麻烦,不觉得闷得慌?这也太无趣了,吃饭睡觉挣钱出去玩,这才是人生。“ 她小脸上一派认真,说起大宅子时的厌恶,说起挣钱时的喜悦,沈寂第一次真正的感受到了她和其她女子的不同。 正如儿时她骄傲的像只小白鹅,挺直了脖子挡在他面前问他是谁一样,纯粹且真实。 “大人,到时候您再出点银子入点股怎么样?我再送一成干股给您,不怕吃亏。“ 沈寂笑道:“我怕你吃亏。快吃吧,随后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别问,快吃。“ 第65章 没准,是两拨人 随沈寂从正阳路出发,途经东风街,拐进几个小巷子,又问了路人春风坊往哪里走。 千澜很震惊。 春风坊这个名字让人浮想联翩,像是由内而外透露着一股春风拂面,百花争艳的味道。 逛这种地方可以,但沈寂带千澜这么个女子去,怕是不妥。 千澜忸怩几下,在他身后小声的请求:“大人,卑职记得家里的碗似乎还没洗,不然让卑职先回去?” “洗碗而已,不急于一时。”沈寂不紧不慢的说。 “怎么能这么说,卑职家里只有母亲一人,我娘不喜招摇,于是连女使都没置办,她高低是堂堂伯爵府夫人,有诰命在身的,身为女儿怎好连洗碗这事都让她操劳。” 话说得俨然是一个体贴入微,孝顺恭敬的女儿。 沈寂忍不住睨她一眼,见她神情都写着抗拒,刹那明白过来。——这丫头估计是把春风坊想成了勾栏院。 他好笑的看着千澜,“放心吧,碗总有时间洗的,就快到了。” 说罢,拉着她折过一个转角,到了一处门前栽长春树的院子面前停下,“到了。” 千澜打量这里,没有勾栏院该有的门庭若市,相反冷清胜似无人,不由暗忖:这莫不是个高档勾栏? 但看门口那两尊栩栩的石狮子,口里各含着一个大滚珠,神情威严庄重。这属实不像是花柳之地的风格,难道她搞错了? 这时从里却传出吱吱呀呀的戏曲声,悠扬婉转,清扬绕梁。 千澜恍然,这原是一家戏院。 “这是珑汇县里唯一的一家皮影戏,七年前从北方搬到湖广。钱咏爱皮影戏如痴,这家戏院也是他在背后帮忙置办下来的,因此与老板风如春交好。”沈寂解释道。 早说嘛…… 还以为是要来逛青楼呢,不过仔细一想,逛逛倒也无妨,她不曾见过,见见世面也不无不可,但她今日一身捕快服在身,难免显得有些正气凛凛,有些地方就不方便去了。 “走吧。“沈寂催促她。 叩门数下,来开门的是个八九岁大的孩子,稚气未落,但乌黑的眼睛很有灵气,她在门下望望两人,当见到一身公服的千澜,行了一礼道:“二位是衙门的人?” “你家当家的呢?”千澜问。 “在后院,我带你们去。”小孩言行举止颇为不卑不亢。 千澜与之说话:“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呀?可是这戏院里头的学徒?” “这戏院是我爹爹的,我叫风晚秋,你叫我晚秋就可。” “这样啊……”原来是春风坊的大小姐,千澜继续问道:“你认不认得一个留八字胡,长得很威严的叔叔,他姓钱,应该经常来?” “您说的是钱咏叔叔?”风晚秋眨巴着眼睛问她。 “对,就是他。” 小姑娘笑了,“自然认得,他和我爹关系极好,当年正是钱咏叔叔劝我父亲南下,然后还帮我家建成了如今的春风坊。“说到这里她停了下,看两眼千澜,狐疑的问道:”他怎么了?” 显然风晚秋还没能知道钱咏身死一事,看她很敬重钱咏的模样,千澜也不忍心说了。 “没事,”她笑了下,继而说起别的,“你家里还有兄弟姐妹么?“ 小姑娘神情黯然下来,“差点有个弟弟,可母亲生他时难产,连带着母亲都没了。” 千澜一怔,“抱歉啊小姑娘,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事的。“ “没关系,很多年了,那时候我还小,也不太记得清。“风晚秋笑了笑:”钱家婶婶待我极好,就像是我母亲一般,倒让我不那么念着我母亲了。“ 钱家婶婶大约就是钱咏的妻子李氏,看来这个风如春和钱咏关系属实不错。 晚秋在一处寂静偏僻的小屋子前停下来,转身对两人说:“我爹爹平时就在这里做皮影,今日也不知怎么,一大早就进去了,就连早饭都没吃,二位且先等等,我进去和我爹说一声。” 她进去片刻,很快就出来,“二位,请。” 两人随她进去,屋里只有风如春一人,他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放着很多刚描好的皮影。 他才二十几岁,可面上却又似饱经风霜,看上去有种不言而喻的沧桑。 沈寂拱手施礼:“风先生。” 风如春起身回礼,“沈大人。不知大人造访,所为何事?” “先生应该猜得到。“沈寂只笑不言。 风如春看一眼在身旁杵着的晚秋,吩咐道:“去和你大师兄将明日去大淮村的物件备清。“ 这是故意支开她,晚秋瞥了千澜和沈寂一眼,福身退下。 “大人是为钱兄一事?“晚秋走后,风如春开门见山道。 沈寂点头默认,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缓缓打开来,将里面用手绢包好的牛皮纸片递过去——这是昨夜在火场找到的东西。 沈寂道:“先生看看,这可是皮影?“ 风如春接过那物件,很认真的摸看后,点头道:“照手感来看,这正是皮影,是用牛皮制作,手感绵细。” “但这张皮影却比较粗糙,应当是小作坊制作,钱兄绝不会将这样的皮影收在屋里。” 沈寂了然于心,却不宣于口,只道:“多谢先生,此番叨扰了。” 说这话,意思是要走了。 千澜一盅茶都还没吃完,没能想两人拐过大街小巷,找了那么久,结果就问一句那纸皮是不是皮影就回去了? 千澜不解,但也不敢问,权当减肥消食了。 从春风坊出来,已是午后,千澜问沈寂这案子之后的安排。 沈寂看着面前沉思,半晌才回她:“这案子不像面前这么简单,很自行矛盾。” 比如? 千澜清楚,比如钱咏自杀,却还有炸药,再比如太多人有理由杀他,但都不能杀他。 李氏与他夫妻不合,但钱咏毕竟是钱府的天,是哪怕将钱依儿嫁给半百老头也不能杀的顶天柱。 因为钱咏没了,一家老小不能只吃西北风。 而吴坤,作为合作伙伴的钱咏身亡,之后的生意场必然不会那么轻松,除非钱咏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让吴坤不惜杀了他。 这个案子里真正重要的不是谁杀了钱咏,而是为什么要杀他。 沈寂轻叹,望着远处的山色忽然道:“没准,杀钱咏的是两拨人。” 第66章 近墨受伤 下晌回到衙门,沈寂直接进了寅宾馆,紧闭的门看上去容不得别人闯入。 千澜陷入了空闲,为防止别人说她在其位不谋其职,勤奋的她将县衙正堂的地都拖了一遍。 之后无所事事,就准备携着一只茶壶在院子里晒太阳,哪知被路过的伍六七抓去巡街。千澜想拒绝,奈何伍六七力气太大,她挣扎不过只能认命的被他拖了出来。 好在伍某人答应了事后带她去吃陈记的酱猪肘子。 千澜表示很满意。 午后阳光和煦,街上行人匆匆,秋风难得温柔,千澜仰头长叹一声,“啊,这久违的自由。” 伍六七觉得她是这几日和沈寂待在一起久了,脑子有病。 “还久违的自由,难道沈大人虐待你了?”他瞄着眼前懒洋洋的少女毫无形象地伸懒腰。 “没有啊。”千澜伸展双手,随后打了个哈欠,一副想睡觉的样子。 “我就是觉得,很久没出来溜达了。” 她是说前世,天天上班,连吃饭睡午觉的时间都大有缩水,每天累到回家就想睡,何况这样悠哉悠哉地在路上散步? 伍六七不知道,但听到她的话很惊讶,“你以前最不爱巡街。” “是吗?” “是啊,走两步就说累,朴刀还得我来帮你扛。” 千澜面有赧色。 “那是以前,现在我多少算经过大事,进过死牢的人了,和从前肯定不一样。”说到这里千澜看向他,目光闪烁着,很认真的问道:“伍六七,你觉得我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伍六七看她半晌,蓦的一笑,“怎么突然这么一本正经的问这个?” “我就问问。” “要说什么样的人啊……”伍六七挠头琢磨,“我娘总说你这样的姑娘蛮容易吃亏的。” “为什么?” “你为人仗义,性子很直,认定了就要一条路走到底,路见不平总能拔刀相助。”伍六七抬抬眼皮,见千澜神情很明媚,他又道:“但你也经常为了别人伤害你自己。” “了解你的人会觉得你心善,可不了解的只说你性子暴躁,日后怕是嫁不出去。说真的我觉得你现在比原来好。” “从前曾大人说什么,只要不对你的意思你就会拆他台,这还是轻的,有时候明知打不赢,可你觉得自己对别人错,总会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现在不同,能屈能伸,挺好。” 说完伍六七长吁一口气,“反正我觉得你这人好,我乐意和你一道巡街,查案。要是哪一天你不在珑汇了,我倒要不习惯了。” 原本惬意的千澜被他说的惆怅伤感起来。 照廖氏所说,分别的日子似乎就在眼前。 千澜微叹,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她在伍六七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你将来去京城找我,我请你吃东西!” 说起吃,伍六七显得很神往,连连点头,“行啊,到时候我们去含香居吃烤鸡,听说那里的烤鸡味美流油,最是好吃。” “你不是没去过京城,怎晓得这个?” “听郑小公子说的。” 稍顿,他又道:“还说翠香楼的鲜笋炸鹌鹑、米蒸肉也好吃。” 话音刚落,只闻一旁小巷里几声打斗,混着旁边行人几声惊叫,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被扔出来。 千澜与伍六七面面相觑。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就敢行凶,还当着他们俩的面? 伍六七咬牙切齿,留下愤恨之言:“这帮刁民,看爷不让他们好看!” 说罢,一个跟斗翻到巷子口,正要追。 身后传来千澜急切的声音:“伍六七,这是近墨。” 什么? 伍六七觉得自己耳鸣了。 走过去一看,见方才被人丢出来的人,那张占满血渍,尚有些骇人的小脸,可不正是原先清秀的近墨小哥吗? 好家伙。 他震惊地有些说不出话。 这帮刁民属实过分,不仅打人,还打了衙门的人,而且还是沈大人身边的人! 不是他们不要命了,就是疯了! 千澜凝眉上前查看,却因近墨全身伤痕累累鲜血淋漓,没太敢睁眼,只试了试鼻息,还有微弱的气息。 “如何?”伍六七满眼担忧。 千澜望望四下,当机立断:“去我外祖父那儿,快点。” 伍六七点头,背起近墨飞快地往得真堂赶。边跑还不忘痛骂:“天杀的这帮杂碎?咱近墨小哥怎么他了,下这死手,身上起码中了三刀。” “才出来多久啊,就伤成这个样。” “别说了,快点。”千澜皱眉催促他。 近墨被派去监视吴坤,才半日不到的日子里怎么就成了这样? 被发现了? 千澜觉得不大可能,近墨身手不差,吴府应当没这样的能人可以这么快发现他。难道吴坤身边还有别的势力? 眼下却容不得她细想,但无论如何,吴府都不正常。 伍六七脚下生风的到了得真堂,今日依例是舅舅廖沺福坐堂,他正在把脉,忽听门口一阵躁动,下一瞬他看到自己的外甥女握着两把朴刀逃命似的跑进来。 他吓了一跳,还没站起,又看到伍六七背着一个身负重伤的人进来,他直接吓的跌回圆椅上。 疑难杂症他看了不少,但这么重的刀伤还是少见。 千澜嗓门很大,“舅舅,您快给他看看。” “怎么了这是?”廖沺福从案后绕出来。 “不好解释,您快去看看。” 救命的事,廖沺福岂敢耽搁,当下就道:“送到内室。”又吩咐药童:“去将我的药箱拿来。” 屋内的杨氏也听到千澜的声音,快步走过来,来着千澜看了一圈,“怎么了这是?你没事吧?” 千澜叫了声“舅母”。 “您放心,我没事。是沈大人身边的一个侍卫,他受了刀伤。” “刀伤?”捕快口中的刀伤不能是切菜切了手,杨氏嘴唇发白。 “得等他醒了才知道怎么回事。但舅舅医术高超,必然会没事的。” 也不知道是安慰谁,千澜第一次见到被人砍成这样的人,心里早就吓地发怵,方才跑过来步子都是虚的。 看来自己的胆子还有得练啊! 伍六七走上前,指了指自己,“我先回趟衙门和沈大人说,顺便换身衣裳。” 他背上一大片血渍,看上去有点触目惊心。 千澜点点头,他又向杨氏拱手,立即出了门。 第67章 幸好没嫁 沈寂来的很及时,内室里廖沺福刚为近墨包扎好,他便带着近棋走了进来。 身后还有郑羽和伍六七。 千澜上前抱拳,“大人。” “如何了?”他声音难掩的沙哑。 方才近棋回来说找不到近墨的人时,他就隐约觉得出了事,没成想这还真就…… 近墨于他,绝不是普通的侍卫。 正好廖沺福从内室走出来,看到他目光一亮,拱手行礼,说道:“沈大人放心,近墨公子无碍,只是失血过多,体虚而昏迷,静养些时候就能醒过来了。” 这样就好,没事就好。 沈寂松了口气,向廖沺福施礼道谢。 又看千澜站在一旁,便问道:“你没事吧?” 是在关心她有没有受伤?千澜有些愣,毕竟发现近墨时那群匹夫已经离去,她不可能伤到哪里。 沈寂现下关心她的状况……怎生与之前这么不同了?她想不通,伍六七看她久久未回应,上前把话说了。 “她应该没事,我们到时那群恶棍恰好离开,并未有冲突。” 千澜回神,连连称是。 沈寂只微微点点头,带着近棋入了内室,千澜与一干人在外面等。 郑羽拧着眉毛,叹道:“钱咏这案子只怕不简单。” 看起来确实不简单,千澜心有余悸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后道:“吴坤有问题,或者说——他们二人在山东的生意有问题。” 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 屋子里的人情绪都有些沉重,一个小小的珑汇县,山高皇帝远的地界儿,出了一桩谋杀案,却还有人暗中影响官府查案。 里头的弯弯道道怕不是死了一个钱咏就能摊平的。 沈寂很快就从内室出来,神情比之前还要凝重与肃穆。 吓得伍六七和千澜半句话不敢说。 千澜很清楚的知道,平时和和气气的一个人,如果脸色泛着冷意了,会比暴躁的人发起火来更可怕。 这个时候离他越远越好。 可偏偏,沈寂出来以后第一句话便是支会她今夜戌时末去城郊三里坡等他。 今夜戌时?城郊? 她觉得最近自己加的班有点多啊! 但她能拒绝吗?她不敢,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待沈寂走后,她跌坐在一旁的圆椅上,哭丧着脸。 伍六七笑着给她倒茶。 她很郁闷,皱着眉道:“你还笑,你说怎么又是我?我这几天老是被他使唤,也不让我放个假,居然半夜还叫我出去办差。” “兴许有事。” 一听这话千澜更气了,她拍案怒道:“那怎么不叫你,非得叫我?什么事必须我去才行么?” 伍六七却想的很透彻,只见他慢条斯理的将茶端起,像模像样地拂去茶沫,呷了一口,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估计真得你去。你看啊,沈大人为何要大半夜找你出去?显然是很重要也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对不对?” 千澜点头。 “要是他和近棋或者和郑小公子,那两个大老爷们入夜了出去,一不是逛勾栏,也不是去喝酒,你说奇怪不奇怪?” 说的倒有那么些道理。见千澜没反驳,伍六七接着道:“可要是他和你去,一男一女,一未娶一未嫁的,别人才没那么奇怪呀。” “若被人见到,一说私会,二说碰巧遇见,不比两个男子好说话?” 千澜好生无语,翻了个大白眼,好没气道:“你不觉得这样有损我闺誉么?” “倘若不小心被人碰见了,只说你俩私定终身,反正你也不想嫁与沈宴,去做世子夫人。那么嫁给沈大人也不错,你觉得呢?” “我不觉得,你就没想过就算我想嫁,人家沈大人也不想娶么?”千澜道,却自己也不禁想起这个事。 沈寂会娶她么? 但这事在脑海里打了个转转,她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赧然。 且不说他二人是否是心意相通,就说她曾经和他的大哥有过婚约,沈寂也一定不会娶她罢!再说他们二人的背后也都有各自的家族。 或许廖氏答应,那文清侯府也不会同意。 哪怕是开明如现代,应该也会被人津津乐道的吧!何况是这礼法森严的古代。 可伍六七不会这样认为,他坐直身,靠上椅背,一双丹凤眼笑得眯成一根线,眼神却像是泛着光。 “我看可不一定。沈大人端人正士,如果你和他有什么扯不清说不清的传言,他是不会眼睁睁看你名誉扫地的。再说了,他对你也不差呀。”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来的。 千澜无所谓道:“这样逼他娶我,倒不如剃了头发去山头做姑子。” 伍六七一听急了,“胡说,怎么就非得去做姑子了,嫁给沈大人不好?他眼下可是太子眼前的红人,日后荣华富贵必定不少。” 千澜不想和他讨论这个问题了,她摆手道:“行了行了,子虚乌有的事别在这掰扯。” “忠言逆耳。”伍六七喝茶微笑,又轻声说了句。 …… 从得真堂出来,千澜径直回了家,恰在半路遇上下学回来的赵霁,和一个穿湖色小衫的同龄孩子说话。 千澜叫住他。 “霁哥儿。” 赵霁转头,看到是阿姐,立刻露出笑来,与身旁人道:“我阿姐来了,日后去你家找你,你也别伤心了。” 待那孩子离开,她才问道:“方才那是谁呀?” 赵霁道:“一个同窗,他家遭了贼,说要找我借钱买笔墨。我前日借了他一些,所以就没借。” 千澜点点头,并未再说什么,同赵霁一齐回了家。 廖氏真在院子里坐着绣花,夕阳有意无意的散在她身上,静谧祥和得让人不想打扰。 千澜的爹不死,廖氏也该在高门大户里头绣花掌家,她原本就是这般宁静的性子。 廖氏看到他们,招手让姐弟俩走近。 她将身旁高几上的一封信递给千澜:“这是文清侯府派人来的信,说他家三老爷就要到宝庆了,带了七爷,只要说退婚的事。大约明日午后能到。” 这事情沈寂同她说过。 现在廖氏也说,看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廖氏又冷哼道:“原本我还觉得退亲一事对不住他们沈府,可我们才和他们提了退亲的事,他们转头却和御史家的姑娘说亲。哼,原是他们沈府不义。” 千澜只在乎能不能退,至于他们沈家和谁说亲,她并不在意。 “幸好没嫁。”她几近侥幸的说道。 第68章 黑衣人 很快临近戌时,千澜在屋子里拾掇了一会儿便出门往三里坡去。 今夜无风,且星河灿烂,月色无瑕,看起来还真挺适合私会的。但漆黑的天仅靠她手里一盏纸糊的梅花灯照明,这骇人也是真的。 街道空无一人,偶尔几声犬吠打破夜的寂静,令她手中灯笼的火光跳动,地上她纤细的影子恰像极了精怪。 心中一跳,她顿住,抬头时正见到沈寂牵着一匹马站在一处客栈牌匾下。 她长吁一口气,幸好是他。 “胆子这么小,还敢做捕快。” 她走近,听见沈寂的声音悠悠传来。 再看向他,暗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射出光影,神情淡淡的,但好在没有白天那么清冷。 近墨还在得真堂躺着,也不能要求他面色太好。 她嘿嘿一笑,有些讨好的说道:“那是卑职也没想到自己那么胆小,这玩意儿也是生来的,卑职也没办法。” 沈寂嘴角扯了扯,不再说话,转身上马,又向千澜伸出手。 “大人您这是?”她有点没懂意思。这是要拉她共骑一匹马? 孤男寡女的,这稍微有点唐突啊。 沈寂看着她:“你不是不会骑马吗?要是不愿意,你倒也可以走着去。” 走着去?那不行。 千澜满脸堆笑,“愿意愿意,怎生不愿意。” 随即伸手抓住他的手,只见沈寂轻轻一带,她便悬空而起,稳稳的落入沈寂的怀中。 未及千澜反应,沈寂一夹马腹,那马儿就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奔去。 千澜只觉一颗心蹿到了嗓子眼。 “别怕。” 耳后传来温热的气息,温柔的话语竟似冬日暖阳一样,令千澜一颗心不仅卡在嗓子眼,还砰砰直跳,口干唇燥。她如坐针毡。 这感觉好生奇怪,马蹄声声伴着轻风,月色下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她甚至能够感受到沈寂结实的胸膛,再加之自己不争气的心跳——这他娘的莫不就叫做心动? 千澜觉得自己这颗心估计是出问题了。 沈寂见她紧绷着身子,拽着马绳不敢动,以为她害怕,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这么僵硬?” 额...... 这是什么虎狼之辞? 千澜觉得自己这会儿一张脸肯定也涨成了猪肝色。 她想说点什么,脑子却总不经意想起在现代那些夜间私会的小情侣,男主角的脸竟都换成了沈寂的。 她一定是疯了。 冷静冷静,务必要冷静。这是在办正事,不是伍六七说的郎情妾意夜里私会。 “大,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干嘛呀?”她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沈寂凝眉轻声吐出两个字,“挖坟。” “啊!挖......” “嘘。”沈寂示意她噤声。 千澜连忙住嘴。 早想到今儿这事不同寻常,可未曾料及,这么的不同寻常。 大半夜的,这可比私会刺激多了。 这时沈寂却忽然搂住她的腰,向她耳语道:“别说话。” 随后就见马儿飞快地从大街上窜入小巷里,这是不去东郊了? 千澜一愣,下一瞬自己却已经离开马背,沈寂带着她几个旋身稳落到地上,再看那马,已有两人穿着一样的衣衫坐在上面,扬长而去。 好家伙,这事情可只能在电视剧上面看到啊!而今亲身经历,多少有点内心躁动。 沈寂推开旁边房屋的门,将千澜拉了进去。 “大人我们来这做什么?” 沈寂看着窗外,没有搭话的准备。 千澜见着便也安静的站在一旁。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门外几道风声咻咻地穿过,然后安静下来。沈寂会心一笑,打开了门。 “人走了?”千澜钻出脑袋,两头看看,问道。 沈寂负着手从屋里走出来,嘴角轻弯:“差不多了。”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沈寂看着她:“不是我们去哪里,而是你去。” “我?”千澜诧异,“那大人呢?” “我另外有事。你且去春风坊后面的巷子,从左数第三间屋子里等候。有人会来接应你。” 略顿,又道:“走小道,小心些。切勿轻举妄动。” 千澜虽说不明白沈寂这是在搞什么名堂,但生怕耽误事,一路风风火火地往春风坊跑去。 却怎么也想不到,今夜这阵仗会闹的如此之大。 ...... 她刚在沈寂所指的屋子里坐下,要隔着窗户看月亮。忽而见到外面六七个黑衣人携刀从坊中后门闯入。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得了! 她吓得惊站起,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是去刺杀风如春的? 都到春风坊了,显然就是了。 这该如何是好?她是去救还是不救? 春风坊里数条人命,她莫非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晚秋才九岁大。可如若是去,黑衣人看起来武功高强,她这三脚猫功夫怎么救人? ......这辈子就没遇见这么恼火的事情。 内心两个小人打了几架。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终挑了个棒槌,推门跑了出去。 她不是去寻死的,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惨案发生。这样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安宁。 哪知才跑到巷口,迎面就遇上从春风坊出来的黑衣人,一行人见到身为女子手中还拿了个棒槌的她,立时剑拔弩张起来,目露利光。 这他娘的运气好的有点过分。 千澜暗骂了一声。 黑衣人身后的春风坊冒着黑烟,大火正在烧起。她算是看明白了,杀人放火,尽是绝路,这是一帮亡命之徒。 手里棒槌一转,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沈寂说会有人来接应她,应该,大概,撑到了接应的人来,她就会没事的吧。 他那么聪明,应该能想到今夜春风坊会遭此大难的,不然也不会让她一个人来这里。 想到这里她又不禁想扇自己一巴掌。沈寂叫她别轻举妄动,她是脑子抽了要出来救人。 沈寂再怎么算无遗策,那也算不到她会巴巴凑上去找死吧!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泰然自若就撑不下去了。 她其实还不想死。 “那个,”她尝试着和这些亡命之徒沟通,“诸位大哥们,我若说自己是无意路过,你们信吗?” 当头那人恶狠狠地道:“你说呢?” 千澜险些吓得要跪下,强作镇定道:“大哥,无论您信不信,我今夜真是无意路过,小老百姓讨生活不容易,您大人大量,可不可以别杀我。” 眼下她是真的着急。 人命脆弱的时候不过手起刀落的事。 这么一想觉得自己的小命在这些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急得豆大的眼泪簌簌直落。越发痛恨自己。 “您看啊,您几位都蒙着面呢,乌漆嘛黑的我实在看不清,我也不能将您几位供出去,杀我实在是无甚么用处。您不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第69章 戏台搭的大 她十分卖力的为自己获得一线生机。而春风坊的火越烧越大,火势一大,周旁必会有人家惊起,届时要走怕就那没那样简单了。 黑衣人很清楚这一点。 那为首之人剑眉蹙起,看千澜的眼神好似恶狼面对猎物。 千澜心底一凉,双腿渐渐发软。 再度开口,却听其中一人恶狠狠道:“大哥,与这婆娘废什么话,只杀了喂狗就是,耽误哥几个捞银子。” 听这话的意思,是不想放过她了。千澜心底再沉,拿着棒槌的手一紧,大喝一声,健步如飞,只听砰的一声。 为首之人受了当头一棒,重重倒在地上。 先发制人! 可眼下是真刀真棒槌的打架,与师父教的花拳绣腿毫不沾边,她借着一时的先机,抡倒了二人,各个头中一棒,倒在地上捂头低吟。 与此同时,左边那人提刀劈来,千澜适时蹲下,虽然动作不怎么漂亮,但好在险险躲了过去。 师父说的那话果然对头,打架不怕打的好的,就怕不会打不按套路出牌的。 她可不就是那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但事已至此她哪敢恋架,在躲过一人的攻击过后,她瞧准时机将棒槌一扔,拔腿就跑。 ...... 不知跑了多远,只道已听不见身后有任何动静,她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太惊险了,天哪,这是帮屠夫啊。哎呦,累死我了。” 空寂的街道只有她一个人,正待停下来好生的喘口气。耳边却幽幽传来一个清冷阴森的声音。 “累了?那就在这儿躺下歇会儿。” 她:…… 今夜是冲撞了哪路神仙?可不兴这么玩的。 千澜小脸一僵:“啊!有鬼啊。”她不敢看身后是谁,大叫一句,又要拔腿就跑。 郑羽眼疾手快拽住她。 “是我,是我。不是鬼。” 变得正常的声音将千澜的理智拉了回来,待看清是郑羽,早就在眼眶里打转转的眼泪便止不住的留了下来。 她好想骂人! “你奶……”然而终归没骂出口,“我才从鬼门关回来,你就如此吓我,我差点儿以为是地府里的黑白无常要来索命了。” 郑羽愣住。 这反应情理之中却有些意料之外。 “怎么还哭了......我收拾了那帮黑衣人,见你一人逃也似的跑了,我好不容易追上你,就想着逗逗你......哎呀,我的错,你别哭了好么?” 千澜哪里听得进去,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地,好像要把这些年没流的眼泪都留了,任郑羽如何劝也不管用。 郑羽显然没能猜到,自己短短的一句话对千澜的伤害那么大。 如今千澜哄也哄不好了,他愣在原处,手足无措。 好半晌,才听千澜哭声小了些。 郑羽一脸歉意:“澜姐儿,咱们先回衙门吧,沈五哥在那儿等着呢。” 千澜吸吸鼻涕,带着哭腔道:“他在衙门干嘛,事都办完了?” “应该吧,他只说让我们将春风坊的事了了,就将你带回去。” “什么?”千澜仰头看着他,脸上还有挂着泪痕。 “这些事情我也不清楚,沈五哥今日下午与我们说的,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要不然咱们先回衙门。” 千澜看看四下空寂的街道,点了点头。 ...... 此时县衙大堂里,却灯火通明。 沈寂坐在案后,掐着眉头一副沉思的模样,伍六七与一身脂粉的阿成站在一起,在沈寂身后还立着一个不怎么眼熟的人。值得人惊讶的是,灶间的李叔也出现在这里。 千澜不解,什么事情能牵扯到李叔? 李叔在禀报些什么,千澜走近了才听到:“......那姑娘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但伤口有些深,大夫说兴许要过几天才醒的了。” 沈寂点头,又眉间皱起:“下去吧,辛苦你了,这几天就劳烦你多多照顾她。” 李叔躬身,“不敢,卑职告退。” 见到千澜,露出笑来,却很快又急急的离开大堂。 今夜这气氛有点沉重。 可见是有大事发生。 就是不知自己在这件大事里头是怎样的存在。她为自己的不自量力与巴巴找死感到丢人。 沈寂这时看着她,目光忽闪忽闪的,当看到她因哭过有些浮肿的眼睛,眼神微不可察的沉了沉。 “吓到了吧?” 他忽而低声问道,话里的情绪让千澜都吓了一跳。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面临着父亲醉酒发酒疯,第二天醒来老爸端着浓茶在她床边轻声安慰,问自己吓到了吗,神情语气简直和沈寂这时的一模一样。 带着歉意又有自责还有心疼。 千澜的心有如那会儿在马背上时一般的乱。 这个会关心她全然不顾还有其他人在也要问她一句有没有吓到的沈寂,是真的么? “今夜之事,我猜到你会挺身而出,因此也留了凌云去接应你,哪知他不识路去晚了些,万幸你没事。” 语气有点悔不当初。 千澜咧咧嘴,心道:其实这不关你的事,也与凌云无关。毕竟是自己不怕死,救人不成反倒险些送人头。 于是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是卑职自己不顾个人安危......人未曾救到反而让自己置身危险,这是卑职自己的错。经此一事,卑职日后一定量力而行,绝不硬出头。” 她这样的认错态度应该可以了……吧! 她看看沈寂,转移话题道:“大人,不过这位凌云是谁?您身后那位么?” 沈寂道:“嗯,之前答应给你挑的侍卫,今日下晌才到珑汇,还没来得及与你介绍。” 千澜一听盈盈地笑,向他身后的凌云施礼:“凌云大哥,日后要仰仗您了。” “不敢。” 郑羽望望千澜,又看了眼沈寂,掩唇轻咳一声。 “沈五哥,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说正事了。您今夜让我们大街小巷的跑,究竟是为何?” 照沈寂的计划,先是伍六七和扮女装的阿成扮作他和千澜混淆视线,来一招金蝉脱壳,引开对方的探子。 但对方不可能那么好骗,于是本来要去三里坡的千澜去了春风坊接应郑羽救风晚秋,而近棋才是真正去了郊外挖坟的那一个,而且并非三里坡,而是北面的一个小竹林。 除了千澜差点出了意外,其余的事情倒都很是圆满。 不过沈寂今夜这出戏,戏台搭的有些大。 千澜听过事情始末后,不敢置信地望着沈寂:“大人您知道有人要杀风如春?因为钱咏?” 第70章 吴坤自尽 “对啊大人,您好像早就知道有人要杀风如春,还让郑小公子和凌云去救风晚秋。”伍六七上前道,眼里的疑惑不比千澜的小。 钱咏之所以被灭口,一定有什么不能为外人所道的缘由。可能是生意场上的刀光剑影害他丧命,也可以事关家族。而风如春与他是千里马和伯乐,或许有些事吴坤都不得知,但风如春知道。 事情到这里已可见一斑。 沈寂察觉到了什么,但千澜想不通,她与沈寂这几日除了如厕和夜里睡觉,几乎是同进同出。 她漏掉了什么线索呢? 今日下晌沈寂哪里都没去,只将自己关入房内,可是这个时候出去办事的?回衙只为掩人耳目。 细想下,也只能是在她与伍六七外出巡街,沈寂把自己关在寅宾馆的时候了。 扭头一看他的脸色,清明冷冽,没有意外他们问他,如同没有对于这件事情的任何看法,反而像局外人一样静默的看着地砖。 千澜刹那间了悟。 ——风如春早知自己命不久矣,这夜这戏是沈寂与他一同唱的。 夜风吹落院中的银杏树叶,寂静的县城里仿佛有无形的一双手将其推入一个很大的局中。 他们以为是为民申冤,却不经意间入了局。 或许从孙小李就是开始。 但孙小李一案目的是千澜,钱咏一事又是为何? 不。 这局远不止这么大,就连沈寂都想不明白。 “起风了。” 沈寂望着院里,冷不丁叹道。 院门被打开,近棋便是这时候风尘仆仆的回来的。 “爷。”近棋施礼,将手里一覆有泥尘的锦盒奉上。 “这是属下在风如春亡妻刘氏的坟塚旁挖出来的,上面清楚的记录了钱府在山东半年来的账目,数目惊人,绝非跑茶生意能有的收益,还有吴坤和江西府地下钱庄洗钱的罪证。” 沈寂目光一肃,站起身来。 闻听此言,千澜可算想明白了整个事情。 钱咏原先和吴坤做着不可为人道的生意,收益巨大,但钱不干净,于是吴坤暗中联系地下钱庄洗钱。但常在河边走,无有不湿鞋,钱咏需得养活一大家子人,若干着违法的勾当,怕日后要害的钱府家破人亡。 所以他才日夜担心受怕,精神受创的后果就是变得暴虐,常常打骂身边之人。 久而久之,钱咏不胜其烦,起了散伙的心思,因而和吴坤起了争执,又将罪证罗列,交给了与自己交情非凡的风如春。 钱咏早便知晓自己会死,正如风如春一般。 直到沈寂带她去春风坊,风如春借机将藏罪证的地点透露给了沈寂,最后有了今夜这出声东击西,由伍六七和阿成引开对方注意,再有自己去春风坊迷惑对方,其实他们所有人做的这一切,都只为了掩护近棋前往北面竹林寻找钱咏留下的罪证。 虽说这只是猜测,但基本的脉络说的通。 只是钱咏二人做的究竟是什么生意?竟引得钱咏惨死,春风坊大难。而今夜的黑衣人与伤近墨的那些人又是谁?至少不会是吴坤的人,只怕这背后还有一支势力,隐于市,匿于街坊,不为人知。 她想起了毒杀孙小李的黑衣人。 千澜仰头看着案前不发一语的沈寂,余下众人面面相觑。 良久,才听沈寂下令:“去吴府,捉拿吴坤归案。” …… 入秋时节,夜晚有些冷。吴府祠堂里灯火长明,空气里似乎弥漫着香烛的气息,大堂极静,吴坤跪坐在祖宗排位面前,双手合十。 管家这时闯入,打乱了满室的庄重肃穆。 他很慌张,指着外头手都在发颤,“老,老爷,衙门又来人了!” 烛火跳动,好像地狱狰狞的恶魔,无形将吴坤的影子撕碎,祠堂静的可怕。 管家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吴坤缓缓睁开双眼,浑浊的眼眸微微一动,苍老的声音响起,听上去不像四十有几的人。 “都来了谁?” 管家神情微怔,“为首那人是沈寂沈大人。” “沈寂啊。”他微不可查的叹息。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又阴恻恻的笑起来,“治咏,我本该听你肺腑之言的,本该听的。若我听了……也罢也罢!” 他颤颤巍巍的起身,去为香案供了三炷香,又跪下磕了三个头,嘴里喃喃,“吴氏先祖在上,今朝不肖子孙错信他人,犯下大罪,如今大错已铸无以为补,令祖宗基业毁于一旦,罪无可恕,已无颜面再见列祖列宗。只得血洒于灵前,以赎罪状。” 说罢,再磕一头,却猛地起身撞向香案,砰的一声,香案翻倒贡品掉落,吴坤更是头破血流,不省人事。 管家大惊失色,“老爷!” 沈寂等人闻声赶到,吴坤却已然咽了气。 伍六七上前去探吴坤的鼻息,拧着眉毛向沈寂道:“大人,我们来晚了一步。” 大人面色冷冽的可怕。 吴坤自尽,线索在这里又断了。 管家伏在吴坤身旁,缩着身躯不敢看向沈寂,却依然害怕地浑身发颤。 吴坤白日里尚且好端端地与沈寂和千澜见面,怎的夜里忽然自尽?是因为沈寂拿到了他洗钱的罪证? ——不可能,他不能消息那么灵通,近棋前脚刚回到县衙,他后脚就收到消息? 吴坤怕是没那个能力! 那就只能是他身后之人逼死了他。 这未免太骇人听闻。 郑羽也一脸凝重,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不敢相信一个小小的珑汇会隐藏着这样大的势力。 “沈五哥。”他看向沈寂,“如今该怎么办?” 沈寂双眸微眯。 这吴坤背后之人这么做无非是不想他们查到生意上去。既然如此,那便从山东开始查起,越不想为人知的事情就越容易暴露。 他问郑羽:“流影现下何在?” “山东,上次让他去查钱咏二人之事。” “可有消息?” 郑羽言语一滞,“……还没有。” “再派几个人去江西府地下钱庄,还有吴府名下所有产业、铺子、田庄,追查钱吴两府近年来盈利的钱财究竟去了哪里。一有消息速来报我。” 他又看向在地上伏着的吴府管家,目光骤寒,让人如临冰河,“将此人收押入狱,派人严加看守。” 第71章 沈府来人 这夜过的尤其漫长。 一夜之间,吴府老爷自尽而亡,春风坊坊主风如春共余下弟子七人,皆死于非命,血流成河,坊里大火,城中唯一的一家皮影戏院毁于一旦。 有钱府的大火在前,昨夜这事便更让人惊心动魄。 珑汇城里人人自危。 就连廖氏,都在家中供起了菩萨。 千澜昨夜回来的晚,直睡到了第二日的晌午才悠悠转醒,睁开眼正见到赵霁一张放大了的脸。 她吓一跳,“你干嘛?” 赵霁眨眨乌黑的大眼睛,“阿姐,家里来客人了。” “客人?谁呀?”千澜起身。 “说是京城文清侯府的人。” 文清侯府?是来商量退婚事宜的吧?算算日子,确实也该到了,千澜很快地下了床,走去圆桌旁喝水。 “都来了谁?” 赵霁听后小脸却沉了下来,“并未来了谁,只是一位近六旬的管家,先前听闻他家三老爷带着七爷一起来的,怎么今日变成了管家?” 管家来访与主人亲自临门自然差距巨大。 千澜闻言不着痕迹的笑笑,将茶杯放下,折身去推赵霁,“先出去先出去,待我梳妆。” 片刻以后,她已穿戴齐整,往待客的正堂走去。 正堂里,廖氏正手捧着茶盏,姿态雍容,漫不经心的听面前之人说话。 “廖夫人,我家三老爷舟车劳顿,今日才到珑汇便没有来府上叨扰,让老奴代为致歉,还望您海涵。” 廖氏并未说话,眉眼冷冰冰的望着茶盏。 沈管家心下一跳,面上七分假笑就退散了三分。 “呵呵,是这样。”管家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姿态,言语恭敬,却又略显傲骨。 “之前您致信我家太夫人,说要解除贵府千澜姑娘与我家世子的婚约,太夫人特遣了我家三老爷过来商讨,但正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不知这退婚的意思,您可是还坚持?” 廖氏一听这话,放下茶盏却蓦然笑了。 沈宴已然与那尹家姑娘结亲,若此婚不退,千澜莫不是要嫁去沈家为妾?三言两语地将事情都推给他们。 退亲确是她们先提的,但她的那封信才到京城,沈府就着急忙慌的和尹家结成了亲家,这事上沈府难道做的体面? 延宁伯府落魄不假,可连一个小小的管家也敢给他们母子甩脸面么? 绕是千澜也气不过,遑论廖氏。 “沈管家这是要同家母谈论我与沈宴的婚约了么?”她拎着裙子走进来,脸色并不好看。 她小脸红扑扑的,不知是才跑过来还是被沈管家的话给气的,像极了一只才熟的桃子,肌如凝脂。瓷白的脸上只是略施粉黛便更显娇美,并不艳俗,美的中规中矩。 管家略怔,“这位是千澜姑娘吧!许久未见,已经出落的如此水灵大方了。” 千澜低头一笑,在一旁的位置落座,清了清嗓子道:“客套话便不用说了。我们延宁伯府的态度你也晓得,今日贵府若是因三老爷舟车劳顿并未来拜访而致歉的话,我们倒也不是那么的不近人情,这事情不大,没必要放在心上。” 她一双杏眼眨了眨,“但若是说退婚事宜,管家提起这事便是逾越了,等三老爷休憩好再来与我母亲谈吧。” “家里没置办女使小厮,不能送沈管家出府了,好在地方小路不远,您自己儿出去吧,门在那边,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今儿风大。” 千澜忍住了跷二郎腿打摆的想法,装出一副过得去的贵女模样,直接了当的送客。 沈管家由怔愣转为震惊,脸上的神色丰富地跟春时的百花园似的,一下青一下黑。大概是见过那么多撵客的方式,千澜这个是最不正经的一本正经。 ……你要是叫人把我打出去,我还没这么憋屈。 老管家一把年纪了,就没遇到过这么晦气的事。得亏世子没有娶她!这便不情不愿的施礼,怒冲冲的走了。 生气归生气,临走前还是将别人家的门关上了。 千澜啧啧叹气,“沈寂为人正直清明,怎么沈家其他人都是这副样子?还文清侯府呢!” 旁边碟子里摆着昨日赵霁刚买回来的瓜子,她顺手抓了一把,又顺势翘了个二郎腿,不屑一顾的望着大门的方向。 廖氏却有些不太高兴,拧着眉毛不说话。 赵霁在一旁道:“母亲怎么了?是因何事烦忧?” 千澜闻声看过去。 廖氏道:“沈府一代不如一代,偏生晓得讨皇上欢喜,这几年文清侯府的人几近目中无人,澜姐儿方才说的话,只怕那管家往心里去后,在京城会与别人胡说八道,影响你的闺誉,再觅得良人何其艰难。” “澜姐儿,你方才鲁莽了。” 不鲁莽就会被别人踩在脚下侮辱,千万别为了维持所谓的表面委屈自己。 千澜很不看好自己娘的看法,谦和温顺都只能留给值得的人。比如说她在县衙当差,那对顶头上司曾有才以及顶顶头上司沈寂,她就得乖巧懂事的对待。 像沈管家这种,或说像沈家这种瞧不起人的人来说,礼待他们只会让自己心里不舒服,并且助长他们狗眼看人低的气焰。 她此时好像能理解为什么廖氏当初会带着子女回娘家了。 因为在她的观念里,始终秉承待人以礼的原则,她为人坦荡,不屑于做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也很容易心软,拼不过别人,自然只能躲着了。 但该摆的姿态还是得摆。 千澜笑道:“既是胡说八道,又怎需在意?” 一窝软包子只会任人欺辱,千澜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母亲想过没有,今日沈府如此侮辱我们,只派一个下人登门,便想和堂堂伯爵府夫人谈论伯府千金的退婚事宜,我们要是忍了,往后还有谁会将我们延宁伯府放在眼里。” “母亲,您说过这偌大的一份家业都是爹爹用性命拼来的,您不甘心拱手送人,可见不会任人宰割,既然如此,只管自己高兴就是了,哪里还管别人心里怎么想?” 廖氏一愣。 千澜复语出惊人:“我嫁人之事母亲也不忧心,要实在没人嫁,和伍六七凑合凑合过算了。” 话落,气氛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刹那间变得窒息。 廖氏眼睛一瞪,嘴巴张合几次,硬是没挤出半个字来。 赵霁眉毛没差点拧成麻花,“姐姐莫说胡话。” “我是说没找到合适的,再考虑他,反正他单着也是单着。”千澜看起来很没将此当回事。 最震惊也是最慌张的,还是属这时恰好跟着沈寂登门的伍六七。 “姑奶奶,这话可别乱说。” 故事的男主角站在门口,看着沈大人黑如锅底的脸色,以及正厅那个二流子一般的死丫头,简直要哭出声来。 第72章 多年前的事1 若说有根地缝,千澜如今正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去,藏得严严实实哪怕一根头发丝也不剩。 但是没有。 在现代有个词叫社死,她觉得自己此刻用真实的行动圆满的体现了这个词。 伍六七瞪大眼望着她,期待她能对之前的话做些解释,不然沈大人可能脸色会一直这样黑,回去后他的下场怕是得不了好。 伍六七其实是个明白人,他能看出沈寂对千澜有所不同,并且绝不可能是小叔子对大嫂的那种敬重。听闻文清侯府的三老爷来此是为了退婚,这便更坚定了他内心的想法。 可千澜似乎半点想法没有,不单没想法,这死丫头还能语出惊人。 他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说点什么,遂忐忑开口,“沈大人,千澜她肯定是说笑的,您可别往心里去。” 沈寂扭头看他,目光云淡风轻,像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然后行去给廖氏见礼,“晚辈见过夫人。” 廖氏扯扯嘴角,深深看了眼不知所措的自家女儿,将沈寂引入正堂入座,并道:“澜姐儿还杵着作甚?还不下去沏茶。” 逃离是解决社死的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 千澜立即一溜烟似的钻入厨房。 沈寂好笑的看着她的背影,看样子并不生气。 伍六七暗暗松了口气。 如今沈府之人才被千澜请走,廖氏不解沈寂来这一通做什么,于是不动声色的打量他,她素来不爱先发制人,总得明白别人的想法才好做打算不是? 沈寂收回目光,恰对上廖氏打量的视线,后者略顿,眼里就柔和了几分。 “廖夫人,今日贸然来府上,是想向您打听一桩多年前的事。”他开门见山道。 “多年前的事?”廖氏疑惑。 “家父与赵伯爷听说曾经同在昭亲王手下办事,关系匪浅,不知为何在昭王妃遇刺后便断了来往,甚至过了多年才缓和下来。二人间可是发生了什么?” 廖氏没料到他是问这事,但为什么会问到这件事情?她脸上浮出一抹不安的神情,却也稍纵即逝,并不让人看得真切。 她吩咐赵霁退下,才问道:“长清怎会问到此事上去?” 沈寂眸光晦暗,瞧不出内心所想。 今早传来流影在山东的书信,关于钱咏在山东的消息半点没有,却听到一桩皇家秘闻,他不知此事是真是假,更不知为何这事情他在京城从未耳闻,却会在山东盛传? 当年的昭亲王妃遇刺,凶手无有他人,正是当今仁惠太后。 婆母亲手杀死了儿媳,这桩事情太骇人听闻了。 沈寂很快想到千澜在白马寺听到的话,联想此事,其中便很令人寻味了。 能够同时视赵家与他为敌的,那必然是与赵绥和他爹沈敬有关,二人曾经同在昭亲王手下做事,这算是两人间唯一的联系,但昭王妃去世后,二府就不再往来。 是不是正说明昭王妃遇刺就是变数?对赵家与他都抱有敌意的人,可能和昭王妃遇刺有关。 所以他迫切的需要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您可还记得孙小李中毒一事?”沈寂抬眸,恰好千澜端着三杯茶走进来。 沈寂余光撇到她,一身水蓝长裙,轻灵婉转,雅致又恬静,应当鲜少有人能够想象,方才那句半吊子的话是出自这样一位姑娘口中罢。 廖氏目光不着痕迹的略过两人,淡淡道:“自然是记得的。” “那夫人理应也记得,那毒是下在千澜杯中的,凶手的目的在于千澜。而恰好在前几日,晚辈又偶然听到几句话,是与晚辈有关。”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眼千澜。 千澜脸还红着,显然方才的糗事在她心里还没过去。 沈寂觉得好笑。 “这说话的与下毒之人也有关系?”廖氏很快猜到沈寂的意思。 “是。” 说了什么不重要,但廖氏孤身一人带着两个儿女,打心底生出的谨慎让她不得不重视此事。 “长清之言我并无不信,只是......”廖氏欲言又止,端起高几上千澜才放好的茶,仰头一饮而下,吩咐千澜道:“你去母亲房里,在衣柜的最下面那一层,最里头有一紫檀木打造的匣子,你去将其拿过来。” 千澜难得见到廖氏这般肃穆的神情,才意识到沈寂此番来访,只怕事情不小,方才提到孙小李,莫非是山东那边查到什么线索? 她没敢深问,若事情需要她知晓,她相信沈寂会告诉她的。 廖氏屋子里摆设不多,来珑汇的一年中甚至不曾做过一身好衣裳,千澜很快便找到了她所说的紫檀木匣子。 匣子高约四寸有五,长宽各半尺余,被擦的锃亮,显然是经常被拿出来。 廖氏从她手里接过,缓缓地打开来,里面只有一封书信,以及一支磨得发亮的梅花木簪,是男子样式,千澜想到已经去世的她这一世的父亲——赵绥。 书信有些陈旧,上面覆有血迹。 廖氏将书信递给沈寂,“这是澜姐儿父亲留下的,据送信的副将严宽所说,这信伯爷在大战伊始便交给了他,要他私下送到我手里,信的内容尚只有我一人知道。” “伯爷也曾查过昭王妃身死的真相,我并不知具体,但有一段时日他闷闷不乐,整日长吁短叹,我猜他应当是查出些什么的,那时正好千澜的二伯母怀有身孕,时常来找我说话解闷,因此我记得很清晰。” “但自从的那日半夜从皇宫回来以后,伯爷再不提昭亲王任何事宜,随后昭亲王请旨戍边,你的父亲沈敬与伯爷也各自奔了前程。” “至于昭王妃遇刺的真相,我知晓的并不比你们多,当年王妃怀有身孕,太后顺势为昭亲王指了自己的娘家外甥女邹氏为侧妃。大概是此事上王妃受了委屈,提出要去苏州散心。” “昭亲王便指了你父亲与伯爷保护王妃安全,而你的母亲齐氏与王妃是闺中密友,于是也随驾左右。” 沈寂静静的听着,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信上。 信上没有丈夫对妻子该有的风花雪月,也没有父亲对孩子该有的凄切不舍,只让廖氏带着千澜姊弟二人尽早离开京城,万事小心。 第73章 多年前的事2 “那之后呢?”千澜听到一半,眼见廖氏没有说后事如何的打算了,急的从圆椅上站起来,“为何父亲会与沈大人的爹吵架?父亲可曾同母亲说过什么?” 廖氏与赵绥成亲多年,感情素来很好,赵绥为了保护廖氏,有些事情并未告诉她,但她也是个聪明人,偶尔从赵绥的话里行间便能猜出很多。 “当夜恰逢三月三,苏州每年都会在这日办游湖会,昭王妃性子好玩,就让你父亲置办了一条船游湖,哪能想会发生那样的事情。那些黑衣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登船刺杀。” 说到这里,廖氏有些热泪盈眶,“你父亲总说,自己若没有离开那条船,兴许昭王妃便不会身亡。” 沈寂大惑不解,“这是何意?” 廖氏拿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水,续道:“当晚来了两拨贼人,首先来的那拨杀手不过乌合之众,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引开伯爷,调虎离山。等到伯爷反应过来回到游湖上时,沈敬夫妇失踪,王妃已然咽了气。” 千澜不禁问道:“那孩子呢?昭王妃肚子里的孩子呢?” “当时昭王妃已经生产,应当是受惊吓动了胎气,在游船之中生下孩子,伯爷赶到之时就连昭王为王妃准备的医女稳婆都死在了贼人之手,那孩子也不见了踪影。” “翌日,伯爷在城郊的废庙中找到了沈敬夫妇,沈敬重伤在身,落下病根,齐氏也虚弱不堪。伯爷性子直又固执,见这场面以为沈敬夫妇为了逃生丢下了王妃,于是大吵了一架,回京后两家就断了往来。” “皇上听闻此事,龙颜大怒,原本是要治我两家死罪,幸得昭亲王进宫求情,便只罢了伯爷与沈敬的官职。伯爷赋闲在家,沈敬被贬至西南永安县为县令。” “同年,你出世。”廖氏望向沈寂,目光有几分黯然,“说来倒也巧,你与昭王妃的那个孩子都早产了两个月。” “难道昭亲王不曾找过这个孩子吗?”千澜面露不忍,似乎很想从自己的母亲口里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那个孩子何其无辜,还来不及看一眼这个人世...... 她希望那孩子还活在人世。 廖氏苦笑道:“找过,不仅昭王,皇上也好,伯爷也好,沈敬也好,都派人找过。但始终无果。而王妃身边的心腹女使默言也不见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于是大家就想,或许那个孩子还在人世,只是被默言带走了。” “我们都不知道这是不是自欺欺人,也不断的告诉自己,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皇上下旨召回了沈敬,伯爷战功赫赫封了伯爵,昭王戍边也已有十七年。” “大家都有了自己的日子,可昭王妃却永远无法睁眼再看这人间一眼,此事了后,好像大家都忘记了此事,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昭王妃遇刺一事,是他们心上永远的痛。” “痛在昭王,也在皇家。” 屋里沉寂了许久。 千澜不出声,她在想如果昭王之子没死,此时的他该是如何的鲜衣怒马,风华万丈。 这世间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令人无奈,明明他该是受万千宠爱长大的世子爷,可如今却连生死都不知道。 但她又忍不住想,以前看电视剧,每当有什么大户人家或者皇家骨肉失踪,往往在最后都是能够被找到的,而且往往不是男主角就是女主角。 那么这样一想,她是为数不多的穿越者,应该能混个女主当当的,该不会......可她年龄对不上。 那孩子若在世上已经有二十了。 难不成……她又看向沈寂,半晌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沈寂他身世明明白白的,况且她爹发现沈敬夫妇时,两人都受了伤,哪见有什么孩子在身侧? 廖氏与沈寂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沈寂以为她是为昭王之子感到痛心,便道:“往事已矣,倘若上天好生,那孩子应当会有善遇。生在皇家,也不见得是好事。” 千澜一愣,才知他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连忙称是。脸上又燥热起来,她还在为沈寂进门前自己说的那话感到丢人。 沈寂不觉笑起来,又起身向廖氏告辞:“今日叨扰夫人了,此事晚辈会斟酌着办的。” 言下之意就是事情他会查下去的。 “对了赵捕快,”他又环顾这四周,问道:“不知府里可还有客房?” 客房?千澜木讷的点点头,“有,有啊,大人要干嘛?”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在赵府找间闲置的屋子安排给凌云,他在这也能护你们安全。” “这事情好办。门房恰好空着,不如委屈凌云大哥先住那里?” 沈寂点头,“门房再好不过了,他仅是晚上住在此间,其余时候便在县衙,还请夫人和世子不用担心。” 他是担心贸然住进去一名男子,会影响廖氏母女的声誉,特地作此解释。 门房与院子还隔着二门,这位置确实是个不二之选。 廖氏也听说了沈寂给她们准备护卫的事,再看他这么安排,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当场就要留沈寂吃饭。 沈寂推说衙门还有事,才从廖氏的盛情难却中把自己拉了出来,坐马车回了县衙。 回去后伍六七捕快拿着扫帚整整打扫了半个月县衙,大大小小的院落那是扫了又扫拖了又拖。 以至于千澜每日去时,望着干净的一尘不染的院子,还以为他们县衙是有某位大官要来视察工作,天天大扫除。 当然这是后话。 钱咏案尚未结束又添新案,吴坤之死与春风坊一事可谓在珑汇掀起好一阵骚动。 几乎每天都有百姓来问案情进展如何。 守卫不胜其烦,直接将县衙大门给关了。 百姓们一看这情形,哪里还淡定地下来,天天啥事也不干了,每天围了有四五十人在门口。 曾有才听见这事,直接将口里的茶满满当当地给喷了出来,大击其案,桌子被拍的怦怦作响。 “出了这事为何现在才报?快带我去!” 往后的几日曾大人是早出晚归的安抚民心,每日都要在县衙门口汇报案情。 第74章 中秋佳节 很快到了中秋节。 由于近来钱咏案弄得县衙暮气沉沉,小伙子们连续办公数日没有休沐不能陪媳妇,早已是心烦气躁。饶是如此,案子也还没破了。 沈寂也懒得再折磨他们,大手一挥,给批了两日假期。 伍六七开心的差点要飞起来,他终于可以不用扫院子了! 沈大人万岁! 千澜水眸斜着他,似乎在感叹他这份微不足道的追求。 这时郑羽向两人走了过来,他今日一大早就换下了捕快服,一身常服还配着白玉雕琢的玉佩,走一步便是意气风发,谦谦君子,吊儿郎当。 他揽住伍六七的肩膀:“走着小伍,爷带你喝酒去。” 千澜好怕伍六七操着娇滴滴的口吻回他一句,“来了爷。” 好在伍六七只是一派受宠若惊,言语并无不当,“郑二哥,去哪儿喝呀?。” “听说花月楼新来了一位厨子,要不然咱们去那?” “可以可以,哥几个都听郑二哥的。” 郑羽一滞,“哥几个?” 立马从屋内探出了两个头,正是近棋与凌云。 郑羽额际彷佛掉着几根黑线,颇有些无可奈何,只见他招招手,认命一般:“走吧走吧,今儿我请,天字一号雅间,不醉不归。” 三人欢呼雀跃。 伍六七临走前却向千澜凑了过来,“沈大人让你等一会儿,听说近墨醒了,他要去得真堂。” “他去得真堂为何要我陪——” “等等,你说近墨醒了?何时醒的?” 千澜闻言不禁一喜。 近墨昏迷许多天,终于醒过来了,那么当天发生什么事也就明了了。 这可是桩大好事。 伍六七摊手:“这我怎么知道?像是说昨夜醒过来的,好了我要喝酒去了,告辞。” 说罢笑眯眯地行了一礼,屁颠屁颠地追上了郑羽等人的身影。速度之快令千澜都来不及同他说给自己打包两份酱猪肘子的事。 “平日叫他做什么事慢的跟只蜗牛似的,出去喝酒倒很积极啊。”她站在屋檐下嘀咕。 很快沈寂从正堂走过来,一袭青衣宛若月华般明亮耀眼,翩翩君子,温润儒雅。 “你在这杵着干嘛?”沈寂走到她身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一双深若寒潭的眼眸静静的望着她。 千澜开始浑身不自在。自打上次两人共乘一匹马以后,她再见到沈寂就总觉得胸闷气窄,气血不通呼吸艰难。 再有之前她说的蠢话被他听见,她现在是见到沈寂就恨不得自己能钻进地缝里。 作为新时代女青年,千澜绝不会认为这就是传说中的害羞。 但这滋味着实不好受,就像心里头住进了只小猫,不断地在挠她心窝子似的。 “我......”她觉得自己声音都变了。 “你怎么了?”沈寂并不知她此时此刻的感受,只见她欲言又止,像是不舒服,于是担忧的问道:“你是不是身子不利爽?那恰好,我要去得真堂,近墨醒了,你也一道吧。” “你......”她觉得自己现在肯定脸也红了。 “你到底怎么了?”沈寂彷佛对她很有耐心。 “没事没事。”千澜急忙摇头,“那,近墨醒了,这是好事情呀,我随大人一道去得真堂罢。今夜也是要回外祖父家里吃晚饭的。” “嗯。”沈寂低头笑了笑,“那就走吧!” 千澜一愣,“不坐马车?” “今日天气好,晴空万里,就走着去吧,反正县衙离你外祖父那里也不远。” “哦。”千澜很乖巧的跟着沈寂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的在大街上走着,街边有人吆喝着卖月饼,扎着总角的孩子成群结队的玩耍,卖花灯的小商贩忙着捣鼓自己新做的兔子灯。 人满为患,热闹非凡。 沈寂忽然问道:“我家三叔可有去你家拜访?” 千澜差点都要忘了还有这茬,自打那管家被她赶出去之后,沈三老爷便不曾登过她家的门,这都让她疑惑自己这婚到底还能不能退。 沈复这样做可太不厚道了。 沈寂不提倒好,一提便戳到她的痛处,语气不觉就阴阳怪气了许多,“兴许你三叔太忙了也说不定,忙着游上玩水,拜访乡绅,哪里还记得我家之事。” 沈寂停了下来,转身定定地看着她,觉得好笑又不太敢笑,只好撤开视线看向别处,话语里透着喜悦。 “你这是吃了枪呀,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的。” 千澜气鼓鼓的看着脚尖,没打算接他的话。 她认为文清侯府的这些举措有些耍人的嫌疑,于是连带着沈寂也不太想搭理。 沈寂越看越觉得她这副表情像极了受委屈的小娘子,再忍不住大笑起来。 千澜险些吐血。 “你笑什么?”颇有些恼羞成怒。 “我是笑你这模样,”沈寂伸手轻轻地刮了下她的鼻子,“好比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你放心吧,我们家只怕也就是我三叔靠点谱了,他们让他来与你家商量退亲,自然也是诚心想退。” “真的?” “真的!” “那为何那么久了还不曾登我家门?” 沈寂嗤笑道:“别人巴不得把自己尽早嫁出去,为何你却巴不得自己不嫁出去的好?” “因为我年岁尚小,不着急嫁,况且我又不喜欢你大哥,为何嫁他?我不是早就与你说清楚的么?” 沈寂点头,轻声道:“嗯,我知道,我也不喜欢我大哥。” 说话间透着深深的厌恶。 这倒是让千澜狠狠的愣了一把,她猜到沈寂并不喜欢沈宴这人,但猜到和听到他说出来是不一样的感受。 沈寂不是会轻易对一个人下定论的人,更加不会说出自己不喜欢哪个,不爱同哪个打交道。他这样厌恶沈宴,只怕是在他那里受了不少委屈。 说起来沈寂自小丧父丧母,孤身一人生活在文清侯府这样的高宅大院中,受过的苦怎么会少?听廖氏所说,沈寂的祖母从小就不待见他。 千澜忽然好像心里有一团棉花压着,不重却堵着喉咙喘不上气。 这种情绪兴许能称之为心疼。 她替沈寂感到难过,更感到不值——她心里的沈大人,该是清风朗月一般的人。 “走吧!事情啊得一步一步来,问题也得一个一个的解决。”沈寂悠悠闲闲的负手朝前走去,千澜望着他孤单的背影。 有点想哭。 不知不觉中沈寂于她,原来已经这样不同了么? 第75章 众说纷纭 近墨是昨夜子时醒来的,廖沺福亲自为之把了脉,身体恢复的大好,神志也很清楚,所以说练家子就是不一样,受了那么重的伤,短短数日就好的差不多了。 不过尚有些虚弱,千澜他们到得真堂时,医童正捧着一碗银耳羹一勺一勺的喂他。 见到千澜与沈寂紧跟着入了内室,近墨便挣扎着要起来。 医童大惊,忙将瓷碗放下,要去搀他,千澜快他一步。 “你身上还有伤呢,才醒来就别急着见礼了,我舅舅好不容易才把你救活的。” 近墨看了眼沈寂沉静的脸,没有再动。千澜在他身后又垫了个软枕。 “属下办事不力,让爷忧心了。” 沈寂在床榻旁坐下,“你没事就好。” “属下无碍,不过皮肉伤罢了。”近墨费力扯出一个微笑来,不小心牵动身上的伤,痛的他龇牙咧嘴,缓了好半会儿。 吓得千澜立即又想给他塞软枕。 近墨咧嘴:“不必了不必了,多谢澜姑娘。” “谢什么,”千澜一笑,将手中的软枕放下,在床榻旁的杌子入座,“你受伤那会儿可将我与伍六七吓出一身冷汗,浑身是血,好不惊心。昏迷了好几天,期间还发了几次高烧,如今可算好了。” “不过你平日也身手不差,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伤你的是吴府之人?” 说起正事,那医童已得了千澜的眼色,捧着那碗没吃完的银耳羹出了内室。 近墨目送他离去,才向两人道:“吴府之人不过乌合之众,伤我之人另有其人,他们似乎很熟悉我的武功路数,人数亦众,才伤我如斯。” 千澜不禁发问:“你的意思是,那些人认识你,不单认识还都对你很熟悉?” “很有可能,他们对我的招数了如指掌,甚至能猜出我接下来要使掌还是出拳,爷,属下猜测这伙人可能与侯府有关系。” 近墨说这话时神情十分严肃,让人不想信都难。 侯府必然就是远在北直隶的文清侯府,意思是伤近墨的人可能和文清侯府有关系,但堂堂文清侯府不会找近墨一个小小侍卫的麻烦,若说找沈寂的麻烦也无需这样大费周章。 文清侯府的人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动手,只能是因为沈寂现在在查的案子,换言之,钱咏案的背后可能还有文清侯府的人。 沈寂凝眉片刻,问道:“你那日去吴府后发生了什么?为何会与那些人交手。” 近墨道:“属下那日受命监视吴府,在爷离开吴府以后,吴坤便让管家带了几个人出了门,属下暗中跟随,见他带着人出了城,一路往南面走去,属下正要跟上去,便有一伙黑衣人拦了我的去路。” “属下与他们一路交战,却节节败退,只好一路退回,幸好遇上在巡街的澜姑娘和伍捕快。” 沈寂极快地捕捉到关键词:“带人出了城?南面是往那里去?” “若不是大杨村,就是大淮村。”千澜答道。 她恰好对南面十分熟稔,现代的珑汇县其实和这时候的珑汇县城所差无几。她祖籍便是大杨村人氏,而大淮村就在她们村子隔壁,她在现代最好的朋友就是大淮村人。 说起来她第一次见到沈寂便是在两村交界处 “那是什么地方?”沈寂道。 “寻常村落,没听见有什么不同的。”千澜思维很跳跃,“不会是吴坤和钱咏赚来的黑心钱都藏在这两个地方吧?” 沈寂眼神轻轻掠过她,并未说话。 “难道不是黑心钱,是记黑心生意的账本?”千澜仰头问道,眸中闪烁着期待的情愫。 沈寂慢慢的叹一口气,“别瞎猜。随后你同我去这两个地方查查便知。” ...... 知道近墨无碍,沈寂的脸色明显好了不少,叮嘱他好好养伤,向廖沺福致谢后他便带着千澜径直回了县衙。 门口曾有才恰好安抚完百姓,见到沈寂跟见到他亲爹似的,差点没抱着他大腿哭了起来。 “沈大人,这如今该如何是好呀?这,钱咏案不破,春风坊又遭此大祸,百姓们整日里是担惊受怕的,让人好不得安生。” 言语殷切,面容愁苦,一个不干事但心系百姓的父母官形象跃然纸上。 但看门口那些百姓,各个仰头看着两位大人,言语激昂。 “是呀是呀,原本就是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还出了这样的事,多骇人呀!” “可别是闹了邪祟?之前田月娘那案子,我看那姑娘死的惨啊,万一是她鬼魂索命......” “......别胡说,大白天讲这话,多吓人呀!” 他们有多害怕看不出来,但对于此事究竟是人为的还是恶鬼索命的好奇却十分明显。人们就是这样,当通过自己的方法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说是邪祟作恶。 千澜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她险些都要相信了。 看到神情冷冽的沈寂,她无奈一叹,看来曾大人这安抚民众的工作形同没做呀。 “大家先冷静,且听我说。”千澜高声道:“我们能感受到你们内心的焦急,但你们看,今日可是中秋,大家伙都盼着能够回家与家人团圆,可沈大人愣是连中秋都没给自己休沐,而是准备查案。” “其心昭昭,日月可鉴,大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所以还请大家稍安勿躁,相信我们很快就能查清案件真相,还亡者一个公道了。” 话落,底下人又是一片群情激昂。 “赵捕快这么说可是已经查的差不多了?” “不是我唬人,最近珑汇事情发生的也太多了,我看八成是撞了邪祟。就拿春风坊来说,上下七口人葬身火海,何其骇人?” “是啊,说来皮影这个东西本就诡异,当初钱老爷将风老爷请来时就有人说了,外头东西进来,是会犯祖宗大忌的,如今不正验证了这话。” 这话就说的牵强了,千澜刚想反驳一句,哪料下一人却说了件离奇的事。 “我原本不觉得皮影有什么,可我们村一个谢家三哥,与风老爷的大徒弟还学过几日皮影,前几日拿着斧头出去砍柴,再没见他回来过。偏生他家里人怕撞了恶灵,半个字都不敢对外说。吓得我哪敢再碰皮影戏,哀哉哀哉。” 第76章 大淮村 此话一出,千澜愣了。 她其实并不是什么无神论者。 曾有才最不淡定,听到后立马吹胡子瞪眼,“胡闹,人失踪了竟不知报官?什么邪祟,什么恶灵,胡说八道。” 他扭头看向沈寂,期待他也说点什么。 但回应他的还是只有千澜。 “倒是也没有那么邪门,”千澜缓缓道:“如今发生的事情都有迹可循。” 方才那人打断她:“那依赵捕快高见,钱老爷究竟是怎么死的?” 若说吴坤死于自尽,春风坊众人身死都是那伙黑衣人干的,这二者尚且能够被证实,但钱咏之死,还真就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钱府众人口供所差不多,又有人亲眼看着钱咏自尽而亡,难道钱咏当真是死于自戕? 那么同样死在火场的另一人又是谁?谋杀钱咏的真凶?为什么钱咏既然决定了自戕,还要准备那么多火药? 这些问题都还没有查清。 千澜无话可说。 “你留下。”这时,身后传来沈寂低沉的声音,千澜扭头,发现他手正指着说话那人,面无表情,语气平静,但不容置喙。 那人愣住继而大惊失色,深觉是自己硬要为难衙门众人,犯了沈大人的禁忌,以为自己是要被下狱审问,神色那叫一个悔不当初。 他早该明白的,沈大人堂堂正五品官衔,自己身为小小蛋卵居然不自量力的磕他老人家这块巨石,当场就要下跪求饶。 怎料沈寂先他一步开口。 “其余人都散了吧,本官可向大家承诺,三日后必能查清钱咏一案。” 千澜瞪大了眼。 怎么回事?就这一刹那的功夫,沈大人已经有了破案的头绪了吗? 她一肚子疑惑,低头问沈寂:“大人,三日会不会有点少呀,要不然,五日?” 伸手比了个五。 沈寂摇头:“三日足矣。” 千澜凝眉,但有些事情她做不到不代表别人也做不到,既然沈寂这般信誓旦旦,可见是有思量的。 几人先后进了县衙,而门口那些人听到沈寂最后的话,信者有之,不信者众,想要看戏的大有人在,但可算没在继续围着县衙。 曾有才安抚百姓的工作到此为止。 被沈寂请进县衙的小壮汉被安排在大堂的偏厅问话,沈大人十分亲民,还着人上了茶,并未叫其下跪。 但壮汉十分自觉,自顾的跪下,首先报了一通家门:“草民,草民姓谢,单名一个彪字,是珑汇县辖下大淮村人......” 千澜打断他:“哪个村的人?” 谢彪虎躯一震,话语中已经有丝颤抖:“回,回赵捕快的话,大淮村。” “那个失踪的谢三也是你们村的人了?”千澜猛然明白过来沈寂留下谢彪的缘由。 “自然。”谢彪低下头。 近墨说发现吴府管家带着人出了城从南面离开,南面能到达的只有大淮村和大杨村两个地方,眼下谢彪又说大淮村有人失踪却还不敢报官,并且失踪的人还学过几日皮影戏。 一切的一切连接起来,在钱府大火中出现的另一具尸首就不难猜到是谁了。 千澜看向沈寂,想从他眼里看出些什么,或者验证自己的猜想对不对。 但沈寂平静得有如无风的湖面,让她觉得沈寂彷佛不会惊喜。 她缓缓叹了一口气。 又是一阵秋风过阵,院中那颗银杏只剩光秃秃一片,犹自萧瑟。千澜想,当事情复杂的时候,撇开枝叶或许能看的更清楚。 ...... 案件豁然开朗的代价可能是郑羽等人的休沐化为虚无。 阿成在花月阁寻得他们时,尚在“五花马,千金裘”吟诗划拳好不快哉。 当听到沈寂让其速速赶回县衙后,伍六七还剩半只猪肘子没能啃完,只好让小二用干荷叶给打包了回来,一副不想浪费丁点口粮的模样。 千澜半晌无语。 “沈五哥,急着把我们叫过来,是为何事啊?”郑羽有些醉意,脸颊红红的,说起话来酒气熏天。 “钱咏一案,我大概有头绪了。” “真的?”郑羽闻言,酒醒了一大半。 沈寂点头,“但眼下还有几个疑点需要验证。伍六七,你带几个人速去钱府将贞姨娘带来问话,还有那名亲眼见到钱咏自尽的小厮一并带来。 他又向郑羽道:“意斐,你与近棋去市坊买些东西。” 郑羽抬眼看向他:“买东西?什么东西?” “皮影!” 小半个时辰之后,大淮村。 千澜被沈寂从马背上放了下来,又听见他还略带嫌弃的小声嘀咕了一句:“看来得找个时间教你骑马才行。” 千澜眨巴着乌黑的杏眼,并不做声。 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连绵不绝,山中偶有几棵枫树,红透了的枫叶如同镶嵌在翠玉之间的宝石。 景色秀丽,美轮美奂。 身后马儿嘶鸣一声,谢彪骑着马不情不愿的出现在两人身旁。 “谢三家在何处?”沈寂问道。 谢彪手指不远处升起炊烟的小茅屋,“就在那。他没什么亲人,只剩一个痴傻的老父亲,儿子失踪了不敢报官,以为是恶鬼索命。” 千澜打量那间茅草屋,恰好是在村口,与后面的大房子相比,这间屋子逊色太多了。 听谢彪说,风如春的大弟子是瞧谢三可怜才教他些皮影戏,他自己也争气,短短十几日就已然学出了几分相像,当春风坊的人来大淮村唱皮影时,他也会去帮忙,挣得些银子家用。 但自打数日前他拿着柴刀出了村子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回来。 “我那晚来他家偷柿子,见到他出门,吓我一大跳,还以为是被发现了。”谢彪如是道。 千澜看过去,果然见茅草屋后有棵柿子树,如今已经挂满金灿灿的果子。 “你可见过有人来找谢父?”沈寂眉头一皱。 谢彪憨憨一笑,“这草民哪知道,平时这谢三就不怎么和村里人打交道,独来独往的,最近秋收,他爹整日去地里干活,谁没事会注意到他们呀。” “不是痴傻么?怎么还去地里?”千澜忍不住问道。 谢彪害了一声:“他母亲就葬在那块地旁边,谢三他爹的病就是他娘死了以后得的,他爹每天都会去给他娘上坟。那地界偏远,平时没什么人去,要是有人在那里找他爹,我们这些乡邻怕是不能知道。” 第77章 是我儿子 “他娘何时逝世的?”沈寂看向他。 说起这个,谢彪有如打开了话匣子。 “他娘六年前就走了,那时候他才十三四岁,村里稍微大点的人都晓得,当时那件事情还闹得沸沸扬扬的,村子里的人啊,都说他娘是谢三害死的,就连他爹都这么认为。” 千澜来了兴趣,伸着脖子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说是他害死了他娘?” 谢彪堂堂六尺男儿,八卦起来竟然和女人有的一拼,看他那架势,像极了戏堂的说书先生,只差一块醒木击案,一把折扇在手了。 “那时候我们村来了大水,里长很尽心的规劝我们,但是在很久之前有神人给我们的这地界算过,说是什么天灾人祸都不会有,是块绝无仅有的风水宝地。” “村里人嘛,十分信这个,里长说要涨大水,村民哪里会听,等水到了,那家伙,就跟条水龙似的,一下子就从那山上冲了下来。就在这时候,谢三闹着要回去拿自己攒的银子,他娘去救他,结果娘死了他还活着。” “这也说不上不幸,毕竟他活了下来,但他娘还是离世了,他爹哭的眼泪都快干了,从此就不怎么待见他。谢三其实本来性子就闷,这事情以后就没见他和谁说过话,直到遇见风老爷来村里唱皮影。” 千澜皱了皱眉头,“这么说就算他失踪了,他爹可能也不会报官?” “可以这么说。” “谢三多高?” 谢彪道:“问这干嘛?” 千澜眉头再皱,“在义庄摆的那具尸首大约五尺有余,所以我问问你,谢三有多高。” “五来尺吧,差不多。我有五尺三,他到我下巴那里。” 回答完后猛然反应过来,“尸首?什么尸首?赵捕快你是说......” 声音忽然压低了下去,“谢三真死了?” 千澜环着手,看向远处的山脉,满脸严肃:“现在看来,十有八九就是谢三。” “再耽搁下去只怕天要晚了,先去趟谢宅。”沈寂在一旁道。 千澜抬头看看天色,晌午才是晴空万里的天,到了下晌却是灰蒙蒙一片,颇有乌云压城的压迫感。 湘楚大地的气候就是这么变幻莫测。 她追上前面沈寂的身影:“大人,今日不会要下雨吧?” 沈寂道:“天文这一块,我也不甚清楚。” “依我看估计会下,已经连着三四年中秋都是下雨,莫说赏月了,就连月饼都没心思吃。” 谢彪在身后慢悠悠地道:“胡说,前年中秋就是个大晴天,那天的月亮跟个银盘子似的,挂在天上比什么煤油灯、蜡烛都要好用。” 千澜一滞,才意识到一直下雨的是现代,她记岔了。 “是么?” “是这样的。” “那就是我记错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间,很快便到了谢宅。 在院子外头打量,屋子一共四间,虽破旧但很整洁,院子里摆放着一个木桩子以及两捆柴禾,一只橘猫在旁边打盹。 厨房在东边,此时谢父正坐在灶后面生火,浓烟呛得他咳喘不断,佝偻的身子一颤一颤的,像风中残烛,轻微的晃动都能够让人把心给提起来。 “谢老伯身子一直不好,谢三偏又挣不了钱给他爹治病。” 村里像谢彪这么大的,都要尊称一声谢老伯。 说完去扣门。 谢老伯从灶间缓缓走出来,见到屋外的三人,苍老的眼中仿佛有一丝朦胧,黯然浑浊。 他能够猜出沈寂二人的身份。 “大彪,你过来做甚?” “谢老伯,这二位是衙门的沈大人与赵捕快,来寻你有点事。”谢彪笑着向他介绍。 谢老伯毫无惊色,平淡地道:“衙门中人,寻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会有何事?” 他摆手,一副不愿相见的模样,“都回去吧,我没什么好说的。” 想到不会那么容易的问清的。 千澜有些无措,眼下要查清钱咏之死的真相,那具无名尸首的身份就必须得到证实,这会是钱咏案的突破口。 她看向沈寂,这种时候还是万事听长官安排。 沈寂觉察到她的视线,微微扭头看来,见她仰头看着自己,不觉目光已温柔了许多。 谢老伯见几人还不走,来了怒气,大吼道:“我让你们走,是耳朵聋了吗?快些走。” 沈寂看回他,目光温润,含笑道:“谢老伯莫急,衙门今日来了个找不着家的人,自言姓谢,又听闻老伯之子谢三前几日打柴不见了踪影,不知那谢姓之人是否是老伯您的儿子?” 谢老伯眼底闪过疑惑,忽而大骂:“胡说八道,那怎会是我儿,你们衙门不办实事,任由财主以强凌弱,如今却尽做些子虚乌有的事,既然是我儿子,为何还不回家?这大淮村到珑汇县城的路他走了不下十次,你以为那样容易就找不到家门了?” “胡说八道,合伙诓骗我这孤家寡人,快滚。谢彪你也走!” 沈寂盯住他,“老伯何必那么发怒,若不是您儿子,明说便是。老伯反应那么大,莫非是晓得谢三下落,料定了衙门那人不是他?” “你……”谢老伯声音一低,目光闪躲,“自然不是他。” “那谢三在何处?”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何不报官?”沈寂道:“你说衙门不办实事,如今我们来问你,你却不回,这是什么道理?” 谢老伯怔忡,回答不上来。 沈寂又道:“或者你那么肯定的原因是,你知道你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说到这里,谢老伯再控制不住自己,眼神黯淡下去,本就佝偻的腰背垂得更低,身子如纸般单薄。 中年丧子,痛不欲生。 谢三与谢老伯相依为命,哪怕是阿猫阿狗也有了情感,何况是亲生儿子。 谢老伯表情悲愤,拄着拐杖在院中,在秋风瑟瑟中更显凄凉。他这样一副神情,再说什么已然没了意义。 “是我儿子。” 谢老伯眼眶里含满泪水,“现在在义庄躺着,不能回家入土为安的,就是我儿谢三。” 虽说早已经猜到,听谢老伯亲口说出来,千澜还是心中一震。 或许是出于对谢老伯的同情。 第78章 马背山的屋子 无论如何,白发人送黑发人都是这世上最不可言说的伤痛,谢老伯先是丧妻,现又丧子,可想而知他心里遭受了何等打击。 他用衣袖拭去泪水,侧身道:“进来吧。” 谢彪看看他,又看看沈寂,见状急忙去打开了院门,摆出请的手势。 院里早已杂草丛生。谈不上荒凉,也算不得潦倒,总归能看出这户人家所过的日子不好就是。 谢老伯引他们的灶间坐下,又要去倒水:“山里风大,在灶前坐坐吧!没那么冷。” 沈寂拦下他,“不用了老伯,我们不渴。” 谢老伯没有坚持,缓缓走到灶前,继续劈柴做饭。 “老伯您这锅里是什么呀?”千澜好奇的盯着那口满是补锅贴的锅。 老伯沧桑的目光看过来,“几个烂了的芋头,把坏的切了,就还能吃几顿,人老了,吃不下什么东西,也不能挑有吃的就行。” 千澜微微一怔。 不由要想,谢三身死,谢老伯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毕竟相比死亡,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上才最痛苦。 几人都不说话,静静地听着柴火灶里劈哩叭啦的声响,在空寂的屋子里牵动着每个人的心弦。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确实可能失去了他唯一的孩子。 过了许久,千澜才缓缓出声问道:“老伯,这些天可有什么人来找过您?” 谢老伯劈柴的手倏地停住,缓缓扭过头,看向千澜。 “赵捕快是要问珑汇县姓吴的那家财主有没有派人来找过小老儿吧?” 千澜笑了笑,“老伯所猜确实没错,我正要问这个。” “找过。” 谢老伯的回答只有简单粗暴的找过两个字。 “不知是为何事?” 谢老伯心里是期盼衙门能够为他儿子谢三主持公道的,所以在之后的问话中都很配合,几乎是知无不言。 “是在我儿出事的后一日里,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找到小老儿,说是要和我谈生意,是珑汇吴家的人。” 说到这里他重重哼了声,讥笑道:“同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谈生意,亏他们想的出来。可我是万万不曾想到,他们所说的生意竟是给我一大笔钱,叫我不要把我儿子失踪的事,告之他人。” 说到此处,老人已是热泪盈眶,“那天晚上,阿三他,他分明只说要出去干活,第二日就回,家里还有些稻子没收呢。怎么就……” 恸哭不已,再也说不下去。 老者佝偻的身子微微发颤,仿佛秋日枯黄的草,风吹而过,好像能连根拔起一般。 “平日谢三和吴家老爷吴坤可有什么交集?”沈寂又问。 “他们没有交集,根本都没看见谢三有什么朋友。”谢彪道。 沈寂看向谢父,见他眼皮都不抬,直愣愣地望着跳跃的火焰。可见谢彪说的并无差错,谢三和吴坤没有交集。 那可能就是谢三是春风坊学徒的身份吴坤知道,因此派人找上了他。 可找他做什么?为何他会死在钱府的大火之中? 皮影在这场谋杀里充当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那名说亲眼见到钱咏自杀的小厮,他所见到的就一定是真的么? “先回县衙吧。”沈寂起身,向谢父道:“若老伯还想起什么,可叫谢彪去县衙告之本官。今日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谢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谢彪要去扶他,可他却行动飞快的冲上去拽住沈寂的手。 “沈大人,沈大人。”他口中喃喃地叫着沈寂,眼泪不住的往下落,几乎是痛哭着喊出来的:“他们说,说你是个好官,咱们老百姓要遇见一个好官不容易啊。” “沈大人,我等穷苦百姓,无权无势更没什么傍身的钱财,我儿惨死,我却……沈大人,小老儿给您跪下了。” 说着便要下跪,沈寂连忙要搀,谢父却推开了他的手。 “沈大人,还请听小老儿说完这些肺腑之言。” “我儿惨死,是我这做父亲的无用,竟连他的尸首都不能带回来落地归根,这些杀千刀的,仗着有几分钱财便到处欺乡霸邻。如今世下,好人没好报,祸害却遗千年。我等穷苦百姓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界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但小老儿如今孤身一人,便也什么都不怕了,只求您发发善心,查清我儿身死的真相,也求您换钱老爷一个清白,他是个好人啊。” “老伯认得钱老爷?”他忽然说的话,令沈寂瞪大了眼。 钱咏在珑汇是个名声不小的富豪,十里八乡的人认识他很正常,但谢父的语气里却让沈寂听出很不一般的意味。 谢父与钱咏的关系,可能不仅仅是认识。 谢父叹了口气,“自然是认得的。” 他苍老的眼里始终闪烁着泪光,但情绪不像之前那般激动了。 “您与钱老爷是如何认得的?” “钱老爷在大淮村有处隐蔽的宅子,茅草小屋,就在马背山,恰好在我家耕地附近。他时常一个人去那里,待小半个时辰就走,一来二去便认识了。” 沈寂神情一变,认真起来,“他通常去那里做什么?” “这个小老儿就不知道了。”谢父细细一想,再道:“只是写写画画,对了,还打算盘。” “那他一般多久去一次?什么时候开始的?” “每月只去一两次,待的时间不长,至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想……我想想。”谢父目光一亮,“对了,就是端午开始的,那茅草屋子还是我帮着建起来的。” “他可曾与您说过些什么?”沈寂问。 “他每次来那边,也只是与我打声招呼,偶尔和我聊聊一些家常,钱府从前的事,其他的也不会和我这个外人说。有时候来了还会带两壶酒,拉上我喝酒,言语间似乎愁绪万千。” “他再三叮嘱我,不要将此事说给别人听,原本是要带进棺材里去的……钱老爷惨死家中,希望这些能够帮到衙门查案罢。” “不知老伯可否带我们去那处茅草屋?” 谢父眼光忽闪,有一丝的不太自然,很快却又恢复正常,点头应下。 第79章 危险 这个点若再去马背山,还有位行动不便的老者相随,只怕届时回去县衙要到月上时分了。 千澜暗叹了口气,又是没日没夜加班的一天啊! 但沈寂发的话她又怎敢提出异议,只敢在内心偷偷吐槽了几句加班不加月钱!小气鬼! 当沈寂眼风一扫,她便又乖觉下来。 能伸能屈,是为智者! 千澜认命般站在他身后。沈寂拍拍她的肩膀,又向谢彪道:“本官随谢老伯去趟马背山,恐怕今日要回去晚了,你去同衙门的郑捕快说,让他们莫要担心。” 谢彪应下,却挠头要问:“沈大人,咱们珑汇衙门里何时来了位姓郑的官爷?” 可见郑羽的存在感是很低了。 “你若不认得,同伍捕快说也一样,再告诉他,别忘了答应我的,入夜要来找我喝酒,我等他。” 千澜一怔,何时伍六七说要和他去喝酒了? 沈寂目光幽深,神色无比凝重。谢彪这么望着,咽了咽有些发干的喉咙,仿佛明白了点什么。辞过几人,出去牵马,便只听见马蹄嗒嗒的声音逐渐远去。 待他走后,沈寂就向谢老伯施礼,“要劳驾老伯,随我二人去马背山走一趟了。” 谢老伯点点头,并未作答,转身去屋子的角落里拿出一个破旧不堪的斗笠,上头系着两根红布条,鲜红如血。 千澜皱起眉,一声不吭的盯着那斗笠。有时候女人的直觉来的十分扑朔,但她总觉得这个斗笠不一般。 已经那样破旧了,遮阳尚且牵强更别说是遮雨,为何还要带着去? 她扭头看沈寂,却见他神色如常,心道莫非是她想多了? 沈寂在门口叫她,“愣着做什么?你扶着老伯,我去牵马。” “哦,来了。” …… 马背山在大淮村对面的山头,要到达约有十几里路程。沈寂让谢老伯坐在马上,自己则同千澜一道走过去。 说起走路,千澜是不乐意的,但沈某人不知从哪里听说自己喜欢吃街头那家袁家泡菜馆的蒟蒻丝和凤爪。并承诺有时间要请她去吃。 她后面才知道蒟蒻丝其实就是魔芋丝。 沈寂都这么说了,她哪里还好意思表现出一丁点的不高兴,由心而生的只剩喜悦。 三人一马行走在崎岖且长满枯草的山路上。 千澜走在最后,细细的注视着坐在马上的谢老伯。 谢老伯浑浊的眼眸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峦,眼神里蕴藏坚定,仿佛此去是什么的绝路一般。 他的不同寻常表现的毫无掩饰。 千澜读不懂他的目光,更不解为何这么晚了,沈寂非得去一趟马背山,但她也相信钱咏之前总去那里,一定会留下什么东西! 沈寂也很沉默,牵着马在前面,脊背挺立,却显得形单影只。这是千澜不知第几次觉得他的背影很孤独了。 并非是独自一人走在前面的茕茕孑立,而是总觉得他的身边该有一个全心全意待他的人,与他心心相印。近墨与近棋终归只是侍卫。 “沈大人。”她没忍住叫住了他。 沈寂转身,一双清泉般清澈的眼眸望着她,似乎在问她怎么了? 谢老伯依然没有侧目。 千澜忽然脸红起来。她深深吸气,走上前去与他并肩,莫名就有些胆怯。 “沈大人。”她再叫了一句,却不知说些什么,直愣愣的看着他。 沈寂瞅她半晌,眸光炙热,像能将她看穿一般。终于在她将要受不了之前,扬唇笑道:“放心吧,不会耽搁太久的。” 千澜暗呼一口气,一颗心砰砰直跳,但强作镇定,继续同他往前走去。 谢老伯依旧坐在马上一声不吭。 秋风呼啸,凉意习习。 千澜打了个哆嗦。 “很冷?”沈寂扭头看着她。 千澜步子一顿,看回去,又轻轻别开了目光,盯着地面,轻声道:“不冷。” “那就好。” 谢彪一路风风火火的到了县衙,比他预计的时间还要早了半刻钟,正巧伍六七拾缀拾缀准备下衙回家,两人就在门口遇见。 伍六七看到他,手里的打包的猪肘子险些落地。 “诶诶诶,”他叫住谢彪,“急急躁躁的,做什么呢?” 谢彪下马,快走两步上前,急促之下还不忘抱个拳,“伍捕快,沈大人他们或许会有危险。” “你这是……何意?” 谢彪读过几年书,脑子转的也快。他将沈寂二人带到谢老伯家里已经是完成任务了,为何沈寂还要在最后叮嘱他来趟县衙呢? 大淮村路途有些远,倘若他们二人在马背山遇到什么危险,县衙众人不知他们去了哪里,怎会及时去救助他们? 所以沈大人之所以让原本可以回家吃晚饭的他来一趟县衙,一定是有缘由的。 思来想去除了这个原因并没有别的可能了。 他斗胆将内心所猜说了出来。 伍六七听完他这番话,立即也猜出不一样来,毕竟他从不记得自己何时答应了沈大人要去找他喝酒。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立马折回了县衙,谢彪紧紧跟上。 “我先去找小郑公子,你去寻曾大人,他应当在后衙的。” 谢彪应下,立马就去找了。 伍六七很快在寅宾馆找到了郑羽。 那时他与近棋正在捣鼓两人新买回来的皮影,伍六七推门而入,郑羽看过去,见是他,便拽着他问道:“伍六七,你来的正好,帮我看看这皮影如何?我与近棋找了大半条街才找到的。可见春风坊一出事,皮影戏在珑汇怕是没什么传承了。” 伍六七一噎,走上前将他手里的皮影给抽了。 “小郑公子,沈大人他们怕是要有危险了!”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伍六七又将话给急急说完,并道:“我可从来没有应承过什么要去找沈大人喝酒的,这事情必然有问题,咱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得去看看的。” 郑羽嘴巴开合两下。 事情来的太突然了,不怪他反应不过来。 伍六七把皮影往箱子里一放,就要来拉他。 郑羽道:“他们俩去了哪里?” 伍六七半空的手一僵,“说是在马背山。” “那地方你晓得怎么去吗?” “晓得。” 郑羽扭头看向后面的近棋,又看回伍六七,差点要拍大腿,急匆匆出了门,留下一句:“愣着干嘛?快去牵马呀!” 第80章 黑衣刺客 随后伍六七一行七八人开始出发,往马背山的方向策马而去。 这边沈寂三人也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钱咏生前建的茅草小屋。 屋子有个极雅致的名字叫做“稻香小筑”。屋前是一大片田,屋后的田地已经荒废,主人家在上面种了柏树,现在已有半层楼高。 稻香小筑正建在最中央的位置,围绕的屋子的还有一条小渠,约有二尺余,潺潺流水,清澈见底。 倒是个养老的好去处。 “这前面一大片田都是小老儿的,乡村地界,没那么多财主来收地,早几年收成尚可,近来也不行了。”谢老伯颤巍巍的由千澜扶着下了马,说道。 沈寂在前方站着打量这里,听到他说,笑了笑道:“这地方安静,难怪老伯喜欢到这儿来。” “自家的地界,不来不行。更何况三儿他娘还葬在这山谷后边。”谢老伯轻声说道。 他走上前,在一个大石头旁边停下,旁边是一棵郁郁苍苍的玉兰树,他将头上戴的破旧斗笠轻轻放在石头上,道:“我时常坐在这歇凉,就能看到钱老爷在茅草屋里进进出出。” “有时还会请小老儿去吃茶,都是些安徽的好茶,乡野村夫哪儿会品茶,给我喝暴殄天物不是?”谢老伯坐在石墩上,忽然大笑起来,眼眶里却渐渐涌出泪水。 不知是因钱咏还是因为谢三。 谢老伯五十老叟硬是哭成了孩子般。 千澜与沈寂面面相觑,彼此的目光中都有对于谢老伯命运的惋惜,却都默契的没有上前慰藉。 等到谢老伯停止了哭声,才见他缓缓的抬起头,对上面前沈寂的眸光,神色复杂。 “沈大人,他们都说您是位好官,审查田月娘的案子时,找到了凶手,让那王家小哥儿免遭刑罚,可见是与曾有才不一样的好官。” “我知您让谢彪去衙门,实则是为了搬救兵的。小老儿自知今日命不久矣,惟愿您能平安回去,为我儿报仇雪恨,也还钱老爷一个真相。钱老爷的东西就藏在我家滘……”他话未说完,便有一只急箭从田间射来,正中谢老伯胸口。 千澜吓得失声。这一切都来太突然了,只是眨眼之间,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消散在自己眼前。 这对于一个来自于民主文明未来的人来说,实在太过震慑。 她的脚犹如灌了铅,竟一步也迈不开。 此时,尚有数只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她站在原地,仿佛五感只剩下一觉,眼里只能看到谢老伯惨死的模样,他死不瞑目的眼睛大睁着,直勾勾的盯着她。 惊恐、绝望与不甘都充斥在他最后的眼神里,直到瞳孔慢慢涣散。 她再次找到自己身处何地时,是沈寂将她扑倒在稻田里,一只手摇晃她,急促道:“千澜,千澜你怎么了?” 她猛然惊醒过来。 茫然的看着面前的沈寂,他另一只手臂上插着支鲜血淋漓的箭。 “大人,您的手……” 沈寂急急扶起她,声音略有喘息:“我无碍,先起来。” 两人迅速往稻田中央跑去,衣裳擦着稻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千澜此时看来,这声响与地狱催命的钟声无异了。 四面八方都传来细嗦的声音,想来人数不少,这片稻田并不大,照这个速度他们很快就会被追上围堵。 听着声音越来越近,千澜心里也越来越紧张,抓着沈寂的手也更紧了。 “这得有多少人啊!”她听到自己声音都在发颤。 “周围的人应有二十余。”沈寂在她耳际轻轻出声。 二十余…… 千澜来不及作反应,只听前方一阵骚动,五名黑衣人一跃而起,如同展开双翼的雄鹰,嗜血阴鸷。 沈寂极快地反应过来,将千澜往身后一拉,施展轻功迎了上去。 千澜退后两步,踩到了一根竹棍,想也没想就向沈寂扔了过去,“大人,接着。” 成片的稻草已经倒下,金灿灿的谷子落到地上被碾进泥土里。在这个时代,人命或许如这谷子一般脆弱,轻而易举的就能被破坏摧残甚至扼杀。 沈寂肩膀早已受伤,却还在死死支撑着,他手中只是拿着一根竹棍而已,却在数名黑衣人中间舞得如同一柄绝世好剑。 他身形迅猛,宛若蛟龙,可见功夫不低。 这是千澜第一次看他打架。 但此时状况容不得她慢慢欣赏,因为与此同时也有几名黑衣人朝她围了过来。 看着身边那些挥舞着刀剑的杀手,千澜一颗心沉到了底,比那冬月的雪还要冰凉。 但所幸她很聪明,立即一头栽入了旁边的稻草中间,往旁边地方飞快的爬了一段距离,一边挪动还不忘捡几个不算小的石头。 黑衣人依然穷追不舍,她猛地跳起大喝一声,手上的石子就被她掷了几颗出去。 之后撒丫子跑起来。 正在应敌的沈寂见到她不要命的跑了,落了一口气,心道千澜虽然功夫三脚猫了点,好在不笨,这么一来他也能专心打架了。 千澜这厢逃命已然逃出了一种经验,手上也一直没停,时不时的往后面丢石子。照这个趋势,理应能够挨到郑羽带着人来解救他们的。 这个想法才浮上心头,她就看到一名黑衣人几步跨越,稳稳的站在她面前。 ……玩轻功?这不是欺负人嘛。 那人提刀劈来,却被她急急躲过,又迈开腿往左边跑去。 但她没料到,旁边是山坡! 更没料到,这种无语的戏码居然能够在她身上上演。 跳下去是不可能的,她又准备跑,一个黑衣人一跃而起,似乎真没打算放她一条生路。 他娘的这都是些什么事啊!她想骂人,可是连哭都已经不敢哭了。 此时沈寂已然负伤,腹与腿各中了刀。看到千澜遇险,拼进全力朝她飞奔了过来,高跃而起用自己为她挡了一刀。 千澜来不及惊叫。 沈寂就已上前环抱住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后颈,令她一颗心又重新炙热回来,又痒跳的又快。 “抱住我。”他声音有气无力。 千澜双手已经抱了上去。 只听沈寂一声温柔的“别怕”落下,两人已向山坡处滚了下去。 第81章 劫后余生 滚下山坡的过程中,千澜不只一次的想,自己会不会命丧在这里,会不会再穿越回现代? 那沈寂会不会死?他死去以后会去到哪里? 若不是因为救自己,他是可以等到郑羽来的吧。这样他就不用死了。 都是因为她…… 千澜再度苏醒时已是暗夜,睁眼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只顾着摸索的周围的地方。身上的疼痛在精神的摧残面前好像不值一提。 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她还活着! 在那么高的山坡上滚下来,她居然还能活着? 可是沈寂呢? 他会在哪里? 千澜不禁着急起来,双手更加慌乱的在地上胡乱的扫。她站不起来,腿上有钻心的痛意涌上来,眼泪更是止不住的掉。 一时间委屈、害怕和疼痛交杂在心间,她再也忍不住,大声的嚎哭起来。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老天爷,你开的什么玩笑!我本来不是这里的人,你为何要我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我原本是该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 “却被你弄来了这个鬼地方,又是下毒又是追杀的。我究竟招谁惹谁了?没钱就没钱吧,每个月还不完的花呗和信用卡又怎么了?被老板破口大骂又怎么了?至少我能活着啊!” “我在那里混的再惨也不至于性命受到威胁。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看也看不见,沈大人也不见了,他也不见了。” 千澜声音哽咽,手上不停地在摸索,直到拽上一方衣袖,她心里大喜,泪水就跟决了堤似的,“大人,大人。是你吗?大人卑职找到你了。” 沈寂受了伤,又抱着自己滚下山坡,只怕他的伤会更为严重……千澜思及此,更是卯足了劲向前爬去。 “沈大人,你可别有什么事啊!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情,就是把我赔了都赔不起。”她一面痛哭着一面去探沈寂的鼻息。 可电视剧就是骗人,这分明探不到任何动静。她急的眼泪直落,只好爬过去听沈寂的心跳,趴在他胸膛上好半会儿,却仍然没有任何让人惊喜的声音回应她。 到此,她已是如临冰窖。 怎么会呢?沈寂这么厉害怎么会就这样没了呢? 她不愿意相信。 心底像是压了块石头一般,让她喘不过气来。一阵阵绞痛折磨着她的那颗最近频频因为沈寂而不正常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世间万物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轻过,让人怀疑是不是已经不在那个喧闹的人世间了。 沈寂与她这些天相处的点滴不断在脑海里回想。 以及那个说要带自己去吃泡菜和凤爪的承诺。 难道再也兑现不了了吗? …… “哭什么呢?” 正值她万念俱寂之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微弱却熟悉的声音,她一怔,反应过来以后尚有几分不敢相信,又凑近了沈寂几分。 “大,大人……你没事?太好了,你没有死!吓死我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大人了。” 沈寂嘴角微微扯开,想拍一拍趴在他怀里的那颗脑袋,却没有丝毫的力气抬起手。 他只好道:“放心吧,我没事。” 千澜把脑袋凑过来,耳朵贴近他的嘴唇,说话时还带着哭腔,“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我没事。”沈寂身受重伤,气息仍旧很微弱。 确定了沈寂没事后,她又惊又喜,拽着沈寂胸前的衣裳不放手“没事,没事就好。大人你都不知道,可吓死卑职了,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沈寂轻笑出声,“没事,放心。” 千澜听他有气无力的声音,刚停住的眼泪又要决堤。 但想及二人这般狼狈境地,就再也哭不出来,起初以为沈寂出事,她很是绝望,如今看他还活着就只想着找到出口把他送出去寻医救治,不然依沈寂如今受的伤,是万万在这耗不起的。 郑羽几人来马背山没见到人,应该会想到山坡下吧? 她这么想还真没有高看郑羽。 她二人跌落山崖以后没有半柱香的时间,郑羽几人就驾马来到马背山,黑衣人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撤离,几人自然见不到他们,但看到凌乱的稻田以及石墩旁谢老伯的尸体,也能知道这里进行了一段激烈的打斗。 伍六七就要以为千澜和沈寂被抓走了。 郑羽却对沈寂很有自信,当即否定了他的话,并言之凿凿:“不可能,沈五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落入敌人手里。” 言下之意,沈寂哪怕自尽也不会当俘虏。 “……” 谢彪指着山坡道:“那要不然就是……掉山底下去了?” 众人顺他手指的地方看去,深觉很有道理。 郑羽立即道:“都下去找。” 一盏茶时间后,众人皆愣在了谷底,而他们面前则是一条秋季雨水少却也水流湍急的河流。河道一路向前蜿蜒盘旋,看不清尽头。 谢彪望望远处,哎呀一声,叹道:“这河怕是要流到广西府去了。” 郑羽闻言把脸一沉,“不得胡说,沈五哥身手极好,怎会落入河中?必然还在这山上,任何地方都不要落下,一定要将他和澜姐儿找到。” 谢彪其人心直口快,偏偏嘴还很欠,跟不说心里话夜里就要睡不着似的。他摸摸鼻梁,悠悠道:“沈大人身手好,赵捕快却不见得,上头场面那么激烈,没准沈大人落下来时就已经受了伤呢?” 郑羽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伍六七在一旁扶住他,又骂向谢彪道:“少说两句,巴不得沈大人和千澜没命呢?” 谢彪低下了头,自知失言,却还想为自己辩解,“大人们勿怪,草民也是想排除了最危险的可能,剩下的都是好的结果嘛。” 郑羽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底下那条河。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转身向众人吩咐道:“伍六七,你带几个人去将谢老伯的尸首收殓,安排人守好,切莫让任何人靠近谢老伯的家以及山上那间茅草屋。” “其余人,继续搜山。哪怕是把这马背山翻过来,也要给我找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82章 救我的是大人吧 山野夜间的风格外刺骨,呼呼的发出响声。 千澜听着头顶的动静,已然猜到这是个山洞。 这一带常有野猪出没,很多庄稼都会让其给糟践了,百姓就在山坡上挖出一个大坑,再用树枝野草遮掩好,常常能在其中发现落网的野猪。 只是如今没捉到野猪,她和沈寂倒是掉了下去。 沈寂受了重伤因此畏寒,千澜就除去外衣给他盖上,自己则窝在沈寂身旁默默的打着哆嗦。 两人谁都没有打破寂静,直到千澜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吵到了沈寂。 “还没睡觉呢?”沈寂轻轻呼出一口气。 千澜怔了一下,叹起气来,“我睡不着,若不是因为救我,大人怎会狼狈如斯,是我太笨了。” 她突然开始自责。 沈寂休息一会儿,已经缓和不少,至少说话能比之前清晰,“不是你,是我高估了郑羽他们的速度,也低估了那些杀手的实力。” “但还是因为我拖了后腿,若这次能够平安回去,我一定好好练功。”她一片赤诚。 想起他和黑衣人打斗时他们穷追不舍的样子,千澜咬咬嘴唇问道:“大人,那些黑衣人您觉得会是什么人?” 沈寂分析道:“我们之所以会来马背山,是为查钱咏的案子,但是他们早于我们埋伏在那里,这件事与谢老伯必有关联,既然他们找到了谢老伯,为何不将稻香小筑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 “但他们没有这样做,而是让谢老伯诓我二人来这里。” “他们知道我们一定会查到谢老伯,也一定会来马背山,但有关钱咏案的证据都没有销毁,可见并不是阻止我们搜查钱咏案,而是冲着我二人而来。” 沈寂缓缓说了一大堆话,牵扯到胸口的伤,咳嗽了起来。 千澜立刻抻起身子来,“大人您没事吧?” “无碍。” 千澜还有些不放心,道:“大人您还是别说话了,有什么事等我们出去了再说吧。” 沈寂笑道:“说说话也好,我也睡不着。” 听到他这么说,千澜才放下心来。沉默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向沈寂,问道:“大人,您是不是等到钱咏案一结,就要回提刑按察司了?” “是,也不是。钱咏案一结,吏部召我回朝廷的文书就该到珑汇了。” 千澜用手抻着头,黑夜里目光也依然很热烈。“大人要回京了?” 沈寂嗯了声,“我伯父的安排,正好太子殿下也派人传信给我,叫我返京。” 这是千澜第一次在沈寂的口中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在这个时代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存在。 “听闻大人和太子殿下关系很好?”她不禁好奇,又问:“大人和太子殿下是怎么认识的?” “君臣之间,只有信任,并无交情。” 虽然看不清沈寂的神情,但千澜能够听出他提起太子时的喜悦:“我十三岁那年母亲过世,皇上见我父母双亡,孤苦无依,便下旨召我进宫做太子伴读。也是如此我结识了太子殿下。” “他虽贵为太子,身为一国储君,但为人坦诚直率,自小就很好学明理。很值得人敬重。” “大人还在宫里待过……那皇宫里面好看吗?好玩吗?”她像个孩子,拉着哥哥要他讲故事一般,对什么都好奇。 沈寂笑了笑:“宫里怎么会好玩,说话做事,哪怕是吃饭都没有自由。好看,倒确实很好看,你也去过的,你忘了?” 她去过故宫算么? 千澜嘿嘿一笑:“时间一久,我也不大记得清了。” 说起这个,千澜不禁要问:“大人,您是不是在京城时就认识我了?我从您说的一些事情里隐约觉得我俩应该早就认得,说实话,我来珑汇以后确实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但如果有些事情您觉得我应该记得,您可一定要和我说。” 有时候忘记了并不代表不想记起。 沈寂却久久没有回答她。 “大人您在听吗?” “嗯。”沈寂道:“我在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大人不知怎么和我说,不妨我来猜一猜可好?” 不等沈寂回答,她首先道:“您当初问我,是不是我孩时落水,被您大哥救了,大人不会莫名其妙问我这件事情。” “会不会与这件事情有关?我和您说我并不记得救我之人是沈宴时,您将手里的茶水溅了出来。” “有这回事吗?” “有啊,当时在马车里。起初我觉得是马车颠簸的缘故,但又不像,您当时神色很惊讶。” “为何不能是我听到你并非我大哥所救的震惊呢?” 千澜闻言绽出笑容,“这个大人就不知道了吧,以我这么些年的察言观色,您当时的想法肯定不是惊讶于不是沈宴救了我,毕竟您不待见您的大哥。那反应不是惊讶,而是惊喜。” 这时她严肃起来,很认真的问道:“大人,其实救我之人是您吧?” “我爹和您爹爹都曾是昭亲王的手下,您与我认识很正常,但我不记得了,我娘说我被救醒之后昏迷了数天,还发了烧,没准就因此忘记了您,我七岁前的事情都不太记得。” 话落她伸手戳戳沈寂的腰,“如何?大人说我猜的对不对呀?” 沈寂感受到腰上的动静,不自觉的扬起了眉,轻轻握住了千澜的手,轻笑道:“真是愈发胆大了。” 他看向千澜的方向,“你猜的很对,我与你孩时就认得,那一次你让白娘给我递信,说你有东西要给我,我去你的院子里时你就已经落了水。” “我着急忙慌的下去救你,上岸以后又冷又累,晕了过去。待我醒来时你已经和我大哥订了娃娃亲。我想去找白娘问清楚,却听到她被你娘罚去庄上务农的消息,连带着自小跟在你身边的那个月芷丫头也不见了踪影。” “紧接着我母亲过世,我被皇上召进宫里,总共也就见过你寥寥几面,每一次你都很乖巧的站在那些世家贵女中间,却始终不曾看向我。” 千澜听完,心里既有喜悦却又很矛盾。 喜悦的是救自己的真的是沈寂。 矛盾的却是,和他拥有一个过去的,是千澜,而不是她。在珑汇两人重新遇见,沈寂数次助她,也仅仅是因为她顶着千澜的名头吧! 心里这么想,手便也松开了。 第83章 他们没事 “大人,”她情绪渐渐低落下来,“好好休息吧,您受了伤。” 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沈寂却不知为何,嘴巴嗫嚅几下,想说些什么可不知该从何说起。 在这昏暗无光的洞里,彼此都藏着心意,隐入这夜色中。 千澜见他不说话,又问:“大人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回京?” “大概十月中旬……与廖瑜同去。”他斟酌着回答。 “我娘也是说这个时候回京。”千澜双手搭在肚子上,慢慢松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没那么容易想通,但也没必要表现的人尽皆知。 她不清楚自己对于沈寂的究竟是一种哪样的感情,但她敢肯定的事,自己对他是有些好感的。 见到了就会开心,见不到就会失落,任何的事物都没有他一人来的赏心悦目。 可他对自己的好,是因为另一个人,一个是她又不是她的人。 她突然鬼使神差的问道:“大人,假若我并不是我,你待如何?” 问完却又觉得后悔,这样的话说出来其实没人会搭理吧?自己若不是自己,那还能是谁? 哪怕是在现代都不一定有人相信穿越会真正发生,那么在这个封建的古代,又能奢求谁真正的懂她呢? “大人,卑职失言了。” 暗夜里却传来沈寂的一声轻笑:“你一旦说错话,或者做错事,就会自称卑职,哪怕自己心里委屈,表面也是诚恳认错的模样。与儿时的三娘极相像。” “我不懂你说的话是何意,又为何要问起。但是世间万物本就是瞬息万变,人既存于世间,可见逃不开万物章法。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若哪日你变得不像自己了,但赵千澜终归是你。” “那如果我不是赵千澜呢?” 沈寂神色一肃,突然从山洞上方的树叶透过几丝微弱的光芒,继而传来伍六七焦急的声音。 “千澜,沈大人,你们在下面吗?” 千澜咻的一下坐了一起来,拉扯到腿上的伤,痛的好一阵龇牙咧嘴,口中却还不忘大声回应:“在在在,伍六七,我们在下面呢。” “他们在下面,快,快去拿绳子,快去告诉小郑公子和曾大人。” 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伍六七举着火把,另一只手在使劲的扒开盖在洞口的树枝。 “你们怎么样?有没有事啊?” 千澜喜出望外,大喊道:“我没什么大事,但是沈大人受了伤,你们快点救我们上去吧。” 听到她中气十足的回应,伍六七料想她没什么大事。但仍催促着侍卫们下去救人。 郑羽火急火燎的来了。 见侍卫们还在往下放绳子,也只好和伍六七一同趴在洞口往下看。 火把能照耀的地方有限,但能够看到千澜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在望着上面笑,乱糟糟的头发上插着两片枯黄的树叶,怎是狼狈一词就能形容的了! 郑羽见到她这样,心里更为自责。 要是自己快点赶路,一定能在他们摔下来前抵达马背山的。 “万幸,你们没事就好。” 堂堂七尺男儿也哽咽起来。 今天要是他沈五哥出点什么事情,他回去该怎么面对他的婶婶小齐氏,又怎么还好意思去应天府找齐瞻玩? 所幸他们两个都没事,真是菩萨保佑。 郑羽重重地松了口气。 其后众人救出千澜与沈寂并套马车将两人送去得真堂治伤无需多提。 廖氏在得真堂等到下半夜,愣是一眼都不曾合过,赵霁就站在一旁,看着自家母亲身边的茶水冷了一盏又一盏,她却连口水都喝不下。 赵霁道:“母亲不用担心,阿姐会武,身旁又有沈五哥,会没事的。” 廖氏眼中满是担心的泪水,手中的帕子被绞的不成样子,“若你姐姐出点什么事,娘如何对得起你们九泉之下的父亲?她从小就多灾多难,又是落水又是被你大伯母锁在小黑屋里一整天才被发现。” “娘以为,娘以为离开京城至少咱们一家三口能好好过日子,可谁想,她又去做了捕快,姑娘家的在外面拿着刀日晒风吹,多累啊!” “今儿正是中秋,她却连顿团圆饭都没吃上!我真是作孽啊,好端端的女儿都护不了周全。” 说到这里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赵霁不知怎么安慰母亲,只能跪下陪着她一同哭。 堂屋后的正屋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音,一位穿藏青福字纹大袖衫的老太太就从里走了出来,身旁由舅母杨氏扶着,身后跟着思娘与念娘。 “淑兰!我的孩子。” 赵霁连忙朝来人一拜:“霁儿拜见外祖母,舅母。” 这便是千澜姐弟二人的外祖母王氏了。 “霁哥儿,”王氏朝他招手:“来,好孩子,快起来。” 赵霁忙爬起来,跑到王氏身边,抱着外祖母的双腿,小脸儿都哭花了。 王氏为他擦拭了泪水,又紧紧地抱住他:“天可怜见的,霁哥儿别怕,你姐姐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她又看向杨氏,眼中闪烁着泪光,“还没有澜姐儿的消息?” 杨氏拿着绣帕印去脸上的泪水,点了点头:“父亲和夫君都在外候着,有什么消息会派人传来的。” 这才落音,便见廖瑜撩袍从外间医馆跑了进来,“姑母,姑母,澜姐儿回来了。” 堂屋众人一听,皆是大喜,相携着走去外间。 “快,快去看看。” …… 外间医馆正站满了人,官府之人,近墨等,郑羽从守城卫里借调过来的护卫,甚至是沈寂的三叔都到场了。 偌大个医馆竟比市坊还要热闹。 千澜的外祖父廖望赋见这情形,当下没顾着看千澜伤势,把脸一沉,斥道:“胡闹,这么多人在这做甚?以为是戏班子唱戏呢?” 说着把一行人都赶了出去,其中就有沈寂的三叔沈复,以及其幼子沈宸。 廖氏他们到时,正把沈寂二人送进内室包扎伤口。 郑羽上前向廖氏见礼,猜到旁边的老妇人是谁,便长揖道:“晚辈见过王老太太,廖夫人,杨舅母。还请放心,澜姐儿只是腿上受了伤,并无大碍,方才回来的路上已经睡着了。” 听到他这么说,廖氏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手扶着一旁的圆椅落座,又站起来问道:“那长清呢?长清可有大碍。” “沈五哥伤重些,但也未危及性命,夫人请放心。”郑羽道。 第84章 玄色令牌 知道两人没有大碍,廖氏才放下心来。 但又忍不住要问:“为何他们二人会去马背山那么远的地方?还遇刺了,是什么人下的手?” 郑羽猜到她想问什么,如实将事情经过说了,又道:“至于黑衣人是谁派来的,晚辈以为,应该不是来自于京城。” “我们在黑衣人与沈五哥打斗的稻草地中发现一块令牌,应是不小心落下来的,但晚辈在京城许久,从不曾见过。” 廖氏直起身,“是怎样的令牌?” 郑羽道:“已着人带回了县衙,令牌并无特别之处,玄色,中间刻着凌字,据我所知京城只有刑部有个郎中姓凌,此人与我舅舅交好,他家的大娘子是我舅母娘家隔壁的姑娘。家里人脉单纯,凌郎中人品尚可,令牌的事应该与其无关。” “但晚辈已去信家里长辈,让其留意凌家。也让侍卫们去查了。” 廖氏点头,看着屋子里一众人,起身道:“今日之事多谢诸位相助,如今为时已晚,不如先各自回去安寝罢。” 说着就要万福,伍六七忙上前扶起:“廖婶您可折煞我们了,怎敢受您的礼。您不用担心我们累,这几位都是沈大人的心腹,还有曾大人也派了人来,得到千澜和沈大人没事的消息了,咱们就回去。” 听他这话,廖氏不再多说,焦急的目光望向紧锁着门的内室。 沈复父子被廖望赋一通火地赶了出来,脸上已经有些不好看,但看他的样子,显然是不认得自己是谁,因此也并没有发多大的火。 在门口站了一炷香时间,终于忍不下去了,衣袖一甩,派人推开了门。 屋内一众人皆闻声看去。 沈复皱眉站在门口,凝视着屋内。如同鹰隼一样,冷冷的扫视屋内众人,冷哼一声:“我竟是不知,我侄儿受了伤,我这做叔父就连看一看他都不能够了。” 众人很是茫然,尤以廖氏为甚,她不知沈复的火从何处来。 伍六七目光一亮,在廖氏旁边耳语道:“廖婶,这人方才随着大淮村的一些乡亲还有侍卫们在这坐着等了会儿,后面被太老爷给吼了出去。” 廖氏脸色一变。 她不知自家爹爹这个吼是怎样的程度。但无论如何,沈复身为文清侯府的三老爷,又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领正三品的衔,再着急也不是这样怠慢的。 不及廖氏说话,郑羽首先敛去震惊说道:“沈三叔,您怎么来了?” 马上又跑去他面前施了郑重一礼,诚恳道:“对不住沈三叔,五哥他受伤,我太着急,竟不知三叔来了,怠慢了您,是晚辈的错。您快进来落座。” 沈复看向他,仿佛鼻孔都在生气,“哼,我问你,你五哥他怎么样了?” “大夫还在救治,但无性命之忧,三叔请放心。” 沈复哼了声,迈开步子进屋,冷笑道:“大夫?就是方才将我赶出去那老匹夫?性情如此暴躁,怎堪为一位好医者?” 说到这里王氏又要不高兴了。 走上前两步,沉脸道:“阁下还请慎言,就算外子对阁下有所怠慢,但这珑汇城内于岐黄之术,外子若敢称次之,便无人敢去争那个魁首。” “先生周身富贵,可见并非市井之徒,也曾读过孔孟圣贤之道,以偏见去评价一人,难道不觉失了公正?” 她又指着郑羽,“我等乡野中人,实在不曾见过阁下,方才听这后生所言,您是和里面躺着的沈大人是叔侄?” “好嘛,您先前来蔽馆,一不示明身份,二不看医抓药,而今夜沈大人堂堂正五品官职,却在我珑汇县遭贼人刺杀,我等自然着急忙慌,这等缘由下怠慢了阁下,我等纵然有愧,但依老身看,也不见得就全是外子之错吧?” 说罢眼风扫了过去,沈复就不太能安稳的坐上那张郑羽为之搬来的椅子了。 他不禁心中汗颜,自己被赶了出去,该发火的难道不该是他么?怎么这老妇人三言两句反倒让人觉得是他的错了? 沈复莫名其妙又受了一通气,脸色哪里会好看,现在已经是又青又紫了! 但终归沈复是来商量千澜退婚之事的,不好得罪的太彻底,于是廖氏在双方冷静下来后嘱女使上了茶。 “沈三老爷也等久了,再去让后厨的人做几份精致的点心端上来。” 杨氏也出来打圆场,说道:“是啊,都这样晚了,大家且先落座,让人上壶热茶给大家驱驱身上的寒意。” 如今夜里是有些冷的。 沈复这才在圆椅上气定神闲地落座,他身后的沈宸见廖氏态度诚恳,自然也不能下了延宁伯府的面子。便走上前道:“多谢诸位夫人太太。” “晚辈沈宸,见过各位。家父今日只是担心家兄的伤势,有些冒犯之处万望海涵。” 廖氏看向他,见这名少年生的眉清目秀,眉眼间不似其父威风凛凛,却很有江南人的柔和。可见是肖母一些,其母是南安王府的礼阳县主,是苏杭人氏。 性子也很乖巧懂事,不显山不露水,中规中矩地,比那世子爷沈宴讨喜多了。 廖氏笑了笑,“都是担心则乱罢了,怎生去计较这些。” 女使们上了茶水与点心。 这时廖望赋与廖沺福一前一后的从内室出来,老人笑容满面,看得众人心里一喜。 随后就听他道:“放心吧,澜丫头和沈大人都没事。就是这个澜丫头的脚在滚下山坡时崴了一下,有些骨裂,这段时间便让她在屋里静养吧。” 廖氏听见这话又有些担忧。 廖望赋朝她摆摆手,“诶,乖女儿,你要这么想,澜丫头从那么高的山上滚下来,能捡回条命只受了这一点点的伤已经很好了。” 可以看出他的心态是相当好了。 他又感叹:“这一次澜丫头伤得不重,全赖有沈大人护着他,咱们是有恩必报的人家。瑜哥儿,将来若沈大人有事需要帮忙,我们家必须不遗余力的相帮知道吗?” 廖瑜见祖父点到自己,忙拱手道:“是,祖父,孙儿记住了。” 第85章 叔侄相见 从廖望赋口中得知两人没事的消息,众人自然更加放心。 因为王氏的坚持,千澜被留在了得真堂养伤,正好思娘和念娘能陪她解个闷。沈寂则被两个侍卫接回了县衙。 曾有才在知道沈家三老爷来珑汇的消息后,早饭都没能吃下,醒来后在后院踱步几个来回,终于派人套马车去驿站拜见沈复。 哪知沈复居然自己就带着人来了。 两厢在县衙门口旁边的豆腐摊前遇见,沈复正在吃豆腐脑,沈宸在一旁侍候。 曾有才满头大汗的跑过去见礼,扑通一声跪下:“下官拜见沈大人,不知沈大人前来,下官有失远迎。” 沈复没正眼看他,慢条斯理的舀着碗里的豆腐脑。 反倒是豆腐摊的老板,见父母官在客人面前行此大礼,吓得扔了手里的勺子就要下跪。 沈复看过来,制止住了她:“拜什么?起来,你且忙活你的,我吃完这豆腐脑就走。” 说着曾有才就要起来,沈复却又扭头看来,话说的和蔼,但听起来很震慑人心,“本官何时让你起来了?” 曾有才脸色一变,又跪了下去。 “曾大人,听说你管辖的这珑汇县短短数日就出了数起命案,还险些冤枉了好人?” 曾有才肥胖的身躯一哆嗦,早已不敢说话了。 沈复是督查院左副都御史,督查院本就主掌监察、弹劾以及建议,平日里百官更是见到他们就打颤,像自己这样往枪口上撞的,不是很少,而是压根没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脑袋上那顶乌纱帽有点戴不稳了。 沈复悠闲的吃完最后一口豆腐脑,掏出手绢认真的擦了嘴角残留的汤沫,才慢慢悠悠地看向曾有才。 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本官问你,钱咏一案的始末你可知晓?案件审查到哪一步了?” 这些曾有才都答不上来,因为这个案子自始至终就是沈寂在查,他所知的只怕还没有伍六七的多。 曾大人本来是想有沈寂来了自己可以偷偷懒,如今却…… 他小声道:“回,回大人的话,钱咏一案主要,主要是小沈大人在查,下官也并不太清楚。”说到后面以及没有声音了。 沈复惊讶道:“哦?这么说钱咏案身为百姓父母官的曾大人什么都没做,全权是我那侄儿在管?” 曾有才一滞,头低的不能再低,“是,下官虽然在钱咏案上没有作为,但其他事情下官不敢有任何的懈怠,还望大人明察。” “曾大人!”沈复觑着他:“本官又没说要上折子弹劾你,你急什么?起来吧,我那侄儿查案受了伤,我这做叔父的就是来看看他。” 他看看曾有才身后那马车,“怎么曾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呢?” “下官是去拜见您的。”曾有才干笑两声,一骨碌从地上爬上来,伸手打了个请的手势。 “小沈大人已经醒了,下官这就带您过去。沈大人请。” …… 沈寂确实已经醒了,沈复到时近棋正在给他换药。于是在院里等了会儿,曾有才便和沈宸候在一旁。 曾有才因有刚才一出,讨好意味十分明显,一会儿嘱人下去上茶,一会儿要人抬几样点心上来。 看他这模样像是能上去给沈复试试茶温合不合适。 沈复又不好打击他的一片赤诚,或者说早就习惯了别人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无论茶还是点心,照数受了。 还将板栗糕端起递向沈宸,赞道:“这点心不错,软糯香甜,快赶得上品香斋的了。” 沈宸拿一块尝了口,板栗的清香混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在他口中迸开。 他不由赞道:“嗯,果然不错。” 沈复又端着碟子转身看向曾有才。 曾有才受宠若惊,忙拱手道:“下官就不用了。” 沈复瞥他一眼,“本官是想说,将来本官返京时记得将这糕点打包几份,本官在路上吃。” 曾有才汗颜。 “是,大人。” 沈复点点头,将这院子的景致看了一圈,问道:“平日寂哥儿就住在这里?” 曾有才道:“小沈大人一直都歇在此处,距离灶间和大堂都近,方便一些。” 沈宸暗暗咬唇,心道这院子比五哥在侯府的院子可要好多了。难怪他不愿意回去。 “宸哥儿去瞧瞧你兄长这药换好了不曾,怎生如此慢呢?”沈复皱起眉头叫他。 沈宸回神,拱手称是,撩袍去扣门。 屋内没有回应,沈宸便道:“五哥哥,是我。” 屋内传来沈寂的声音:“进来吧。” 他已经换好药,沈宸进来他正穿好衣裳,由近棋扶着去床上落座。 沈宸道:“五哥哥好些不曾?” “我没事。”沈寂语气淡淡地。 “其实父亲早前就到了珑汇,只是父亲说先去拜见一些乡绅,就耽搁了来看五哥哥。”沈宸话里满是愧疚。 沈寂看向他,对这个弟弟,他终归是不厌恶的,听他这么说,沈寂唇角一扬,就道:“叔父来了,我这做侄儿的却不去拜见,本就是我的错,哪里还需得他老人家亲自走一趟。” “父亲也是担心五哥哥的。” 对于他的三叔沈复,他的父亲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论资质在沈寂他爹这一辈里最是平庸,在侯府也并不得李氏喜爱。 与他算得同病相怜,难免会有一些惺惺相惜。 但他从来不与侯府众人亲近,自小到大已成了习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他确实不该因侯府众人对他的冷落就存有那么大的敌意。 逼死他母亲之人虽是李氏,旁的人却也狠心在一旁眼睁睁的看着他母亲死在侯府。 被那个固执的老太太因她心中的偏颇,逼得郁郁寡欢,在生命的尽头时病魔缠身,痛不欲生,最终七尺白绫了却一世的荒唐。 侯府里头就是个吃人的魔窟。 可那里又是他父亲的家,有着世间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坐在床上,忽然嘲讽的笑起来:“担心我,莫非是担心我死在这里他回去不好向朝廷交代?毕竟一个亲生叔父在旁边还能被刺客杀了,他也不是没有责任。” 沈宸还想再说点什么,可门外已经传来沈复怒不可遏的声音:“混账东西!你叔父我从昨晚到现在没合一眼就等着你回来。你现在和我说些这样的混账话?” 第86章 不知出处的银钱 沈复气势如虹的迈进来,眼刀直甩床上的沈寂,仿若真的是一位担心后辈却被气得肝火旺盛的叔父。 也不看沈寂的反应,他先自己在八仙桌落座,曾有才立即跟来要倒茶,被沈复一睨,那眼神好似在说:你还不带人出去,是想留下看我叔侄吵架? 曾有才忽然顿悟,扶揖退了出去,临了前还不忘对屋内说一句:“两位沈大人若有何事,尽管吩咐下官,下官就在屋外。” 沈复摆手道:“尽管走远点便是。” “下官遵命。” 屋里只剩下沈复父子以及沈寂主仆,却陡然安静了下来。 谁都没说话,谁都等着对方说话。 过了良久,才听沈寂出声打破一室的宁静,“叔父来珑汇是为了赵家退亲的事?” 沈复哼声道:“明知故问。” “那为何事情还未办成,叔父却到处游玩,全县乡绅差点儿被叔父拜访了个遍?” 沈复闻言老脸一红,他去应酬可都是荷包满满的回来,既然珑汇乡绅大族如此慷慨,他又何乐而不为?至于延宁伯府的事,左右他们不会走,那等几天又何妨? 但这事情被侄子搬到明面上说,他这张老脸也确实挂不住。 多少面子上要立足,于是看过去,把脸一沉,问道:“你现在是在质问你的叔叔?” 沈寂对上他的目光:“侄儿不敢,只是好奇叔父来珑汇是做什么的。” “自然是侯爷让我来与赵府商议退婚一事,不过有事情耽搁罢了,可这又何妨?” “叔父这样说,无非是不将延宁伯府放在眼里罢了,我以为叔父与侯府其他人不一样,哪知也是如此。” 沈复被踩到痛处,沈寂嘲讽的笑落在他眼里,更是让他暴跳如雷。 他质问沈寂道:“别的先不说,我且问你,此番受伤你是与赵千澜一同受的伤,我听说你二人还在山洞里头待了大半夜,有没有这回事?” 沈寂看向他,目光锃亮:“是。” “你来珑汇这些天是不是时常与她待在一起?” “也是!”沈寂很坦然。 沈复恨铁不成钢道:“你明知她与你大哥有婚约在身,你还与她亲近,你这是不知礼义廉耻!” “叔父言重了。”沈寂靠在床头,懒懒的笑道:“千澜与大哥不是要退婚了?” “那也是要退,还不曾退!”沈复反驳他。 沈寂笑起来,“还不曾退?难得叔父还记得,赵家如今与大哥还没有过名帖正式退亲,大哥却在此时和那申家姑娘结亲,这样难道就是知礼义懂廉耻了吗?” “若是这样,那我可真不敢苟同,至少我与千澜清清白白,并不像他沈宴,虚伪薄情。” “住口!”沈复斥道:“那是你大哥。” “他们何曾当我是沈家人?”沈寂却高声道。 “难道叔父今日来这,就是为了训斥我的?”他眸中因为情绪激动而布满血丝,眼神如同利剑,凶狠非常。 很少有人遇到过这样的沈寂,哪怕是沈宸也是第一次见。 毕竟就连千澜都说沈寂,该是温文尔雅,谦和仁厚的。 “我......”沈复一滞,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近棋已经不敢说话,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沈宸看他一眼,心下了然,这时候哪有近棋说话的份,但他又深知两人如此僵持对彼此都无益。 于是视线在自家父亲与哥哥两边绕了一圈,劝道:“五哥哥,我父亲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生气。他今日来其实是为了钱咏案来的。” 沈寂闻言周身都缓和下来,不再剑拔弩张,他看向沈宸,“什么意思?” 沈宸看了他爹一眼,见他还在生闷气,只好自己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本朱红色如意纹的奏折,递向沈寂。 沈寂接过奏折,打开看了起来。 沈宸道:“这是山东监察御史冯贤递上的折子,兹事体大,还不曾递到皇上跟前去。父亲认为这与珑汇有关,于是假借退亲之名准备来探探真假。” 尽管探真假这事还没有提上日程,他爹这两天确实是到处去吃酒收礼,也确实没有将退亲一事放在心上,沈寂之所以会是这样的态度,大约也是因为此事吧。 沈宸知道,赵家姑娘对他五哥来说非同寻常。 沈寂并未说什么,细细的看奏折。 其上所言,是山东提刑按察司的一个命案,一名茶商在家中被人谋杀,死后又被人将头颅带走,死状及其残忍恐怖。 凶手至今还未明朗,但经官府审查,查到死者金怀一名下一座茶山,每月都有大量银钱流入,数目竟高达二十余万两之多,而这些钱最终都流入了湖广、广西、岭南等地。 在湖广接应他进行银钱转移的,便是钱咏! 沈寂越看脸色越凝重。 山东有问题,但他没想到钱咏他们做的“生意”竟然能有如此大的收益。这时若还说钱咏不过一介茶商,显然是不太让人信服。 哪怕他垄断全国的茶叶生意,也不可能有每月二十万两的进账! 沈寂看向沈复,“监察御史监察百官,为何这命案的折子不是提刑按察司递向刑部,而是给叔父送来了?” 诚如沈宸所言,兹事体大,他有些事情必须要弄清楚。 沈复道:“这事情早被人压下来,写折子的人没办法才托冯贤帮忙,想通过都察院的路子呈给皇上,冯贤怕被有心人知道,将这折子夹在别的奏章中递上来,恰好被我看到。” “那叔父这些天可有查到什么?” 沈复摇头,实则他根本也没怎么去查。 “钱咏将此事做的十分隐蔽,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但听北山镇一位钱咏的好友说,曾在钱府后院的库房里见到过兵器。” “兵器?”沈寂神情一肃。 沈宸道:“那人说都是些刀剑,数目不多,不过三四箱,因此他也没放在心上,而且那时他吃醉了酒,以为自己看错了。” 沈寂却不那么觉得,倘若那几箱兵器不是偶然,那这件事情就能理清脉络了。 山东便是这件事情的伊始,从这里不断的有大笔的银钱涌入湖广、岭南等地,而在这些地方又有像钱咏吴坤一样的人,用其他生意掩人耳目,实际只为了将从山东涌来的银钱洗干净,再把钱转移到别的地方。 这些不明出处的银子最终是流去了哪里?又从何处而来? 兵器…… 沈寂想,当今世上,除却贪官污吏,来钱最快的怕只有铁矿了罢! 第87章 私开铁矿? 沈寂就道:“叔父,近年来山东可有新开的矿山?” 听他这么问,沈复心中也有了计较,但却又不敢相信这个猜想。 “你是说,钱咏包括在山东死了的金怀一,他们所做的是开矿这等杀头的买卖?” 沈寂抿唇,“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可是,若是私开矿山,又怎会让旁人知晓?”沈宸问道。 “若是开矿,必然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哪怕官府不得知,也一定做不到无人知晓。”沈寂又看向近棋,道:“你去信给流影,让他在山东查查矿山的事,一有消息立即报我。” 近棋称是,立即下去办了。 沈复却道:“如果背后之人来头很大,又在山东地界,没准是能做到无人知晓呢?” “倘若如此,那背后之人的目的叔父想过没有?” 私开矿山,不仅要瞒住官府,更要瞒住所有人,这需要花多少钱,他们开铁矿制兵器,究竟是为了拿出来卖,还是别有用心?如果是开市,那为何大批量的武器涌入,官府还毫无察觉? 要么是山东到上到知府,下到里长,这一整条官链都被打通了,要么就是朝廷之中有一双大手替他们压着。 可费尽心思,耗尽人力财力打通朝廷的关系,就仅仅只是为了挣点钱吗? 如果只为了挣钱,私开铁矿这事儿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自皇上即位以来朝廷在矿产这块管控的相当严峻,基本除了山西几个铁矿开采出来的铁用于民用,其余都是国有。 民间私人开采不上报朝廷的,一律问斩。 如果私制的兵器不是流入大楚,而是卖给了邻国……大楚十年前便颁布了明令,禁止不得与他国进行除丝绸、茶叶、陶器等商品以外的贸易。遑论是贩卖军械,此举与叛国无异,都是要灭三族的大罪。 穷疯了的人都不会去做这样的事。 细数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杀头之罪?又有哪一件不能掀起朝中的轩然大波? 这么一想,背后之人的野心忒大了,所以钱咏性情大变以及吴坤自尽也就不难解释。 沈复想到这里,哪里还能泰然自若。 虽说只是猜想,但这个猜想诚然并非是不可能。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又听沈寂问道:“叔父,我听说皇上召回昭亲王任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可是朝堂上里有什么变动?” 沈复手搭在桌上,轻轻的敲着桌面掩饰自己心里的震惊,闻言直起身子,道:“看来你身在珑汇,也不是全然就不关注京城里的事嘛。” 见沈寂没搭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手上的奏折。 沈复站起来,负手深吸气,面对这个侄儿的态度,他也是习以为常。 “朝中没什么事,出事的是宫里。” 沈寂听闻,疑惑道:“宫里出事?” 沈复瞥他两眼,缓声道:“一月前宫里出了桩命案,一个云霄宫的侍卫死在了漪秀殿,尸体是在漪秀殿掌事的房里被发现的,当夜那掌事却出现在了御花园。” “也死了?” 说话的是沈宸。 沈复摇头:“被人敲晕了。而这案件头疼就头疼在,那侍卫被仵作断定是悬梁自尽,但他背后又被人刻上了‘恶有恶报’四字。竟还是用宫里淑妃娘娘的发簪刻的。” 他顿了下,“此事在宫里掀起好一阵风浪,但也不曾传出前殿半分。就连我还是你祖母进宫去拜见太后,偶然听两个嘴碎的后妃说了始末,这才有所耳闻。” “皇上对这件事很上心,当下便派人拟旨召昭亲王回京。” 原是皇上的后院出了事,难怪太子殿下传给他的书信上不曾有过只语片言。 沈寂陷入了疑惑,什么人能够在守卫森严的皇宫下手,云霄宫是云惠妃的寝宫,而漪秀殿是太后义女欣毓公主卫欣彤的寝宫。据沈寂所知,云惠妃为人嚣张跋扈,一直都看不起太后义女,两人很是不对付。 说起这欣毓公主,也是很有话说,她乃是前太师卫涔的老来女,但却是府里一名厨司女使生的,生母身份低微,所以哪怕是养在正头夫人跟前也会被人轻看。 但人生的戏剧性却在她的身上一览无余。 七八岁光景时她随卫涔夫人钟氏进宫参拜皇后,却入了太后的眼,收了她做义女,还向皇上请旨封其为公主。 后来卫涔染病身亡,卫欣彤便被接入宫中,太后十分宠爱她,甚至比太后亲生的启云长公主还要体面,哪怕是出嫁也是从宫里发的嫁,那时可谓风头无两。 如今两个对头宫里出了这样的事,还带上了淑妃。皇上怎能不头疼,也难怪要召回亲弟弟了。 沈复慢悠悠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又回到椅子旁坐下来,“算算日子正是在你离京那段时间。” 沈寂看向他:“也是李直大人告老的那段时间?” “就是那时候,事情都碰到一堆了。” 虽说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不同地方,但沈寂总觉得,彼此之间都有联系。 从山东到珑汇再到京城,从钱咏的死到千澜在白马寺听到的话再到皇宫的命案,这一切都像是有关联,一环扣一环,可他却想不通连接这些环的点。 想要刺杀他和千澜的黑衣人又是谁派来的?会不会和这些事都有关系? 还有伤近墨的那些人。 沈寂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让人应接不暇,自己又身在珑汇,处处受限。 眼下还是先结了钱咏案,回到京城再说。 他靠上背后的软枕,看向沈复道:“叔父,侄儿今日失礼了,万望海涵!” 沈复嗤笑一声,态度缓和下来,在没有方才那么暴躁易怒。他看着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心里却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那是他亲生哥哥的儿子啊! 这些年却活得如此孤独,分明有一大家子亲人,却比谁都更像个孤家寡人。 “你先好好养伤吧!我就不多打扰你了。” 说罢起身要走。 沈宸叫住了他:“爹爹。” 沈复转身看来,自家儿子的心思他能不懂? 随意摆摆手,道:“你就留下,这几天多陪陪你五哥吧!为父来这那么些天,也是该去干正事了。” 第88章 迟到的关心 沈宸送到了二门下,目送自家父亲带着人离开,他才折回寅宾馆。 沈寂起身喝水,见他回来又倒了杯给他,又要去衣柜里拿官服。 沈宸惊起,走过去帮他拿了,“五哥受了伤,何不好好休息?今日难道还要去开堂?” “钱咏一案弄的百姓人心惶惶,如今也该结案了。”沈寂仍由他帮自己穿戴官服,他的左臂中了一箭,背上也有伤,这几日只怕穿衣沐浴都需要别人侍候,这会儿近棋不在,只能让沈宸帮忙了。 “你稍后去吩咐衙役备个轿子过来。” 沈宸应下。将官服上的玉带扣好,“好了。” 沈寂理好衣服上的一些褶皱,轻声道了谢。 沈宸笑了笑,道:“五哥同我客气什么?都是自家兄弟,父亲也常教导我们要亲近兄长友爱幼弟,这都是应该的。” 沈寂“嗯”了一声,语气一如既往是淡淡的。 “五哥,”沈宸看向他,斟酌着开口:“其实父亲是很关心你的,昨夜听说你失踪,他很着急。今日说的些话是有些重,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我知道。”沈寂走到八仙桌旁落座,又为自己倒了杯水,缓缓道:“三叔三婶这些年对我的心意我都清楚。” 沈宸闻言笑了。 他自小就听母亲说过,家里的五哥哥是二伯父的独子,却不得祖母喜爱,哪怕是课业再好再听话,总是会被祖母训斥,更有人说就连五哥哥的娘都是被祖母逼死的。 年纪尚小的他不懂这些意味着什么,只晓得二伯母去世以后草草下葬,五哥哥也一个人搬去了侯府最偏的院落,无论什么时候遇见他,他总是孤零零的,身边只有一个侍卫近墨跟着。家里没有兄弟姐妹会和他说话。 母亲也说:“离你五哥远些,当心祖母生气。” 他更不懂了,为什么同样都是祖母的孙儿,五哥哥这样不同,他难得不会难过吗? 礼阳县主看出儿子眼里的疑惑,最终也只能摸着他的头和他说:“你可以偶尔和你五哥哥说话,只是不要被你祖母知道了。” 明明是自己的哥哥,却连见他都跟做贼似的。 沈寂怪他们,理所当然。 “宸哥儿,以后无需在我面前说这些,谁真心待我,谁假意逢迎,我都知道。但无论是关爱也好,真心也罢,既已迟到,就不再被人需要了。” “让人去备轿吧。” …… 这边厢千澜睡到了日照三竿。 直到念娘来掀她被子。 “干嘛呢?”床上的千澜半眯着眼,努努嘴巴,将头侧到一边,接着睡。 “澜姐姐,今儿晴了,祖父说让我扶你去院子里坐会儿,晒晒太阳。” 千澜缓缓睁开眼,外头已经大亮,可以看出天气很好,她目光又移到面前的一片阴影上,那阴影顶着一张自己现代时候的脸。 绕是看过了好几次,也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缓了下,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经巳时末,很快母亲就要来传饭了。”念娘道。 千澜想要起来,却感觉浑身没劲,不动还好,一动就痛,特别是那条伤腿,简直是碰都碰不得,果然伤筋动骨一百天。 据说她伤在脚踝,是磕到了石头上才会骨裂,因此廖望赋把她从脚踝处开始的一整只脚都连夜打上石膏。 此时她正望着自己那只被层层包裹,跟只包子无异的脚陷入深深的沉思。 念娘将她床上的被子都抱开,从里间推出一台状如轮椅的东西,笑着推到她面前。 “这是爹爹早前托人做的,正好派上用场,姐姐你坐上头,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 千澜眨眨眼,没能想啊,老祖宗舅舅如此前卫,轮椅这种几百年后的东西都被他设计出来了。 真不愧是她们老廖家的祖宗,就是聪明能干! “来来来,快扶我上去试试。” 念娘摊手:“我可扶不起。” 千澜顿了下,“那去找瑜表哥扶我上去?” “哥哥随同祖父去兰姑姑那里了,听说是沈大人的三叔父要来商议退亲的事。” “退亲啊,他什么时候来的?” 念娘道:“祖父刚走。” “算了,这些也不归我操心,母亲会办妥帖就是了。”她摆摆手,指着那轮椅道:“那你把这玩意儿推近点,再扶我一把,我慢慢移上去。” 随着念娘使出九六二虎之力,终于还是没能把她扶上轮椅,只好叫女使过来两个人一起把千澜抬了上去。 两姐妹在院里晒太阳,还嘱人上了茶。 秋日的阳光暖暖的洒下来,世间万物仿佛镀上一层明晃晃的金光,庭院里种着两株四季桂,此时正值花期,金灿灿的花朵焕发生机,轻轻一嗅,就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这日子不比打工人过的要惬意? 她打了个哈欠,不由感叹:“天气真好,日头真暖和,我都想睡觉了。” 念娘扭头看过来,“千澜姐姐,你这才醒了半刻钟没到。” “说着玩的,等下还要吃午饭呢!”千澜嘿嘿一笑。 “对了,沈大人怎么样了?他没什么事吧?” 念娘道:“方才近墨公子换好药后就回了县衙,说是沈大人要开堂审钱老爷的命案,可见他没什么大碍了。” 千澜闻听好是惊讶。 两人同样都是摔下了山坡掉进了坑里,他还比自己多受了些伤,怎么她现在要死不活哪怕动一下就痛,他居然还能开堂审人努力工作。难道这就是为什么他是五品官员,自己却只是个小小捕快的原因么? 她激动的直起身子,“这么快就要审钱咏的案子,沈大人找到证据了?” “估计是的吧。” 千澜立马叫了个小厮来,“你去县衙外面看着,回来后和我说说始末,快去快去。” 小厮应声,麻溜的下去办事去了。 千澜遂满意的笑笑。 “思娘呢?怎么没见她。” 念娘正在吃糯米团子,腮帮子被塞的鼓鼓的,含糊不清的回应道:“姐姐在家中绣嫁衣呢。” 嫁衣? 千澜愣住,上次听说要说亲,现在就已经要绣婚服了么? “怎么这么快?” 念娘咽下口中的东西,“因为双方都很满意,所以就很快定了下来。婚期就在下九月廿六,外祖父选的日子,正好澜姐姐还能吃完喜酒再走。” 第89章 退亲 再说到沈复这边,从县衙出来,他便径直去了海棠巷子。可没料到赵宅大门紧闭,像是无人在家。 猝不及防他吃了个闭门羹。 其后的管家猜测:“莫非廖夫人是在得真堂?” 沈复转身剜他一眼:“难道我看不出来?既然如此,你愣在这干嘛,还不派人去请?” 下一刻,赵宅的门却忽然打开。 门外几人被吓了一跳。 “这人在家啊!那大白天关什么门。”沈复凝眉不满道。开门的却是凌云,见是三老爷在外,凌云也很惊讶,忙上前行礼。 “三老爷来了,廖夫人现下身在得真堂,属下叫人去请。” 沈寂把派给千澜的事,沈复也有耳闻,因此当在赵宅见到他,沈复觉得没什么惊讶的。 沈复由凌云请进去,在正厅落座,还上了茶。他就出门托一个卖板栗的孩子去得真堂请廖氏,还顺手将那孩子的板栗全买了下来待客。 是以廖氏等人回来时见到的就是一副众人剥板栗的景象。 “实在抱歉,竟让沈大人等了那么久。”廖氏进门便道明歉意。 沈复笑着站起身,手里板栗一放,上前拱手道:“廖夫人言重。” 廖氏回了一礼,伸手道:“请!” 两厢互相见了礼,廖望赋引为上座。 沈复开门见山,“今日前来,也是为早前便提过的贵府千澜姑娘与我文清侯府大公子沈宴退婚事宜。” 廖氏自然晓得他的来意,眼目下只笑笑并不急着说话。 廖望赋悠悠问道:“是来退婚的?” 昨夜他将自己的轰出去的事情沈复还记忆犹新,自己骂他老匹夫的话也记得很清晰,但廖望赋是长辈,他又岂会在这样的场面上造次。 因此语气很平和,“正是。” 廖望赋抚须道:“那怎么老夫听说贵府的世子爷与京城尹家的姑娘结了亲,就连婚期都定下了呢?” 沈复一滞,不知该怎么解释。 廖望赋又道:“我只是乡野间的老匹夫,会那么点岐黄之术,家也从京城搬回珑汇好些年了,竟不知如今的京城时兴结了亲后再找原先的亲家退亲?还是说这只是文清侯府的规矩啊?” 老人家句句戳心,沈复听后颇有些自惭形愧。 他蓦地弄明白了为何商议退婚这样的任务,要让他不远千里地来到珑汇与廖氏谈。 混账事情是长房干的,料理善后地却是他。 这侯府可真青山不改啊! 他笑的尴尬,作一揖道:“前辈说笑……此事上确实是侯府做的不对,任我如何辩解也无济于事,事已至此,愿听前辈有何指教?” 廖望赋便就等着他这句话,哼哼笑道:“我家千澜命苦,失了父亲,剩寡母养育她姐弟二人,如今她十五岁余,立马也有十六了。早先与贵府约定婚姻,是贵府提起,想是想要缔结两姓之好,但怎料两个孩子没有缘分,当然这也无可奈何。” “眼下沈大公子又结了门亲,这对我家澜姐儿的闺誉十分受损。我这做外祖父的必须为她做主。” “我女儿也准备要回京了,恰好能赶上贵府办喜宴,那让沈大公子婚后携新妇来赵府致歉,沈大人觉得如何?” 沈复心头一跳,不由得就皱了眉头,眉宇间已渐有愁容。 他看向正在吃茶的廖氏,只见妇人一身遍地缠枝素色褙子,端的是慧美端庄,气定神闲。 只怕这父女二人早先便通过气了。 长房这事做的不厚道,在人家父亲为国捐躯两年都没到,他们就这么下人家面子,也难怪会有这样的要求了。 如若不然,今后在京城谁还会将延宁伯府放在眼里。 但这事儿不能这么轻易答应,哪怕是沈宴乐意,尹家姑娘也不会乐意。 廖望赋轻睨着他,就跟明白他心里想什么似的,喝了口茶,悠悠道:“当然,如果沈大人有顾虑的话,我们可以做出让步,致歉一事,只由沈宴一人来就行。” 不等沈复回应,他又道:“如果贵府不乐意的话,也好,我们便将此事闹大了,让世人评评理。左右澜姐儿已然失了脸面,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她也不介意将脸再丢大点。” 当朝堂堂正三品大员,竟在一方老者面前抬不起头来,被他步步紧逼,偏生他还没办法。 “前辈……此事还需问明家兄才好做打算。”他觉得自己额头已经要有细汗了。 廖望赋看着他,半笑不笑道:“莫非沈大人决定不了?还是说沈大人觉得我这老头子提的要求太过分了?” 沈复连声道着非也,“但这终归是长房家事,我作为沈宴叔父,也难置喙他的亲事,因此我决定不了。” “前辈,我稍后书信一封回京,看侯爷那边的回应,您看如何?” 廖望赋看向廖氏,“那样我倒是没意见,不知淑兰你可有意见?” 廖氏将茶杯搁下,笑道:“沈三老爷所说不无道理,女儿也没意见,全凭父亲做主。” …… 沈复从赵宅出来时已过了晌午,日头挂在天际开始黯然,那股暖和劲儿也过去了。 廖氏想要留饭,但他推辞了。 这饭他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下的。 “老爷,接下来咱们去哪儿?”管家请示他。 沈复重重一叹,忽然问道:“你说,是不是当初和五弟一样,分了家就好了?” “罢了罢了,去县衙吧!我也想看看这钱咏一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罢,撩袍上了马车。 廖氏等此间事了,也随廖望赋乘马车一同回去得真堂。在车上就听自家父亲感叹。 “这沈家也并不都是些豺狼虎豹。今日之事我们的要求虽不过份,但那些勋贵人家也不一定能忍住不发一通火。沈复今日不卑不亢,倒像是个正人君子。” 廖氏道:“若非正人君子,他今日就该破口大骂了,正因他知道此事延宁伯府占着理,理亏的是他文清侯府,才这般低就的。” “南安王看中的女婿,怎会是颠倒黑白之辈。他在文清侯府也不容易!” 到底还是李氏的错。 廖望赋笑道:“这世间谁都不易,能守住本心,才可堪为正士。” 廖氏应声,笑着点了点头。 第90章 审问 县衙外面围满了百姓,只见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沈复准备进去,却只能走一旁的偏门。但看外头的模样,正面被围的水泄不通,他也无法从正门进去。 也罢也罢,偏门而已,又不会少几坨肉。 这便负着手入了县衙。 大堂之上一派肃穆庄严,钱府妾室贞娘跪在堂中,其余一众人都在一旁站着,两厢衙役分站两旁,各个神情凝重。 令人诧异的是,堂中还摆放着两座皮影戏的影幕。 郑羽和曾有才见他来,都上前来迎。 双方都见了礼,沈复才指着影幕道:“这是怎么回事?要唱戏么?” 郑羽笑道:“是沈五哥吩咐的,我们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寂哥儿兄弟俩呢?” “在后堂。”曾有才道:“因为还有几份证据需要整理,就先让小沈大人去休息了。” 沈复在衙役为他搬来的太师椅上落座,看向堂中站着的钱家人,问曾有才道:“案子审到哪里了?” “回大人的话,还未曾开始。” 沈复点头,未在问别的话。 曾有才嘱人上了茶。 门口的百姓见一时半会儿开不了堂,于是便在合计凶手是谁,很好奇钱咏案的真相到底是如何。 其中一人抱臂问道:“那跪着的就是凶手?” “那不是钱府的小娘子么?不要命了竟敢杀害主君。”有人附和道。 “谋害谁都是不要命了好吧?” “大户人家就是名堂多,你们看那堂中坐着的那人是谁?曾大人对他如此恭敬,莫非是位大官?” “这我们哪知道,没见过,瞧着挺有钱的。” “那就算不是大官,也是位贵人了。” “你们瞧那皮影戏的影幕,沈大人是要做什么?” …… 众人七嘴八舌,县衙门口好不热闹,直到伍六七上前高声道:“肃静!”大家这才安静下来。 沈寂就是这时被沈宸扶着走入大堂的,钱家众人见到沈寂出现,纷纷走上前来。还没说话,便见沈寂挥手示意他们等在一旁。 “钱咏一案本官基本上都清楚了,稍后必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缓缓在案后落座,郑羽又往他背后塞了个软枕头。沈寂眼神谢过,轻轻的靠了过去。随后又向沈复示意,后者点点头。 他正襟危坐,将惊堂木一拍。 “升堂!”沈寂高声道。 两厢衙役高呼“威武”,一时间大堂中气氛更为庄重,衙役廷杖击地,紧凑的声音像是喊冤之人的哭喊,听得人心惶惶。 贞娘见此,心已凉了一大半,瘫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钱府众人见状,纷纷下跪叩拜。 沈寂目光掠过众人,道:“钱府贞娘,有人状告你以火药残忍杀害大淮村村民谢三,你认也不认?” 贞娘听闻愣住,“大人,是不是搞错了,民妇并不认得谢三,怎会害他?” 不说她愣了,衙门前的百姓并在场的钱府一众人都懵了。 钱家大娘子李氏道:“沈大人,您说的谢三可是我府大火时死在火场的那人?” “正是。” “为何您说贞娘杀害的是谢三?我家老爷又是谁人杀害?” 沈寂道:“钱咏死于匕首穿胸,凶手便是已经自尽的吴坤,而当夜钱府大火的起因则是贞娘准备的火药。” “至于过程,本官今日身体不适,便让郑捕快代为解释了。” 他看向郑羽,后者理理捕快服的褶皱,将朴刀递给伍六七,便雄赳赳的走上前。 首先他做了一通自我介绍:“鄙人姓郑,单名一个羽字,京城人氏,家父当朝郑国公,家兄乃是锦衣卫佥事。当然你们不要慌,我还是为人很随和的。” 他的自我介绍自是又引起好一阵骚动,锦衣卫在寻常百姓心中是与地狱罗刹没什么分别的,眼前这个穿着捕快服平平无奇的小伙子,他哥居然是锦衣卫! 当下哪里还敢交头接耳,各个正色听他说话。 郑羽对他们的反应很是满意,面上含笑,负手道:“钱咏案的真相,可能是连嫌犯贞娘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杀害钱咏的,先后有两拨人。” 两拨人? 在场之人皆交换视线,谁眼里都写满了不敢相信。 钱咏平日这么随和的人,怎么会有两拨人想要杀他? 郑羽顿了下,又道:“当夜我随沈大人一同去钱府,那时候火已经大的不成样子,而且烧到了隔壁账房,将钱咏生意场上的账本皆数烧了个干净,因此衙门将查案的重点放在了钱咏的生意上。” “但后来我们发现,钱咏的死或许和生意有关,但那场火不是。” “沈大人在火场发现了一块带有火硝石气味的酒坛子,猜测凶手是将火药装入酒坛之中,遇到明火才引发的爆炸。” 说着便有衙役端上在火场发现的证物,呈上案台。 郑羽看向贞娘,“而在我们审问过钱府几名小厮女使之后,他们说当夜钱咏与吴坤喝酒,只有贞娘派人送过酒进去。” “我以上所说,嫌犯贞娘认不认?” 贞娘望着他,很平淡地寻找他话里的漏洞,没有着急的喊冤,冷冰冰地道:“大人,试问民妇一介后宅夫人,哪里来的火药?” 郑羽道:“这确实是个问题,你不问正好我也要说的。” “赵捕快问话钱府中人,得知在当初钱咏准备为独女钱依儿说亲,备下了一些焰火,衙门派人去查那批焰火,你们猜怎么着?” “难道就是从这里出的问题?”门口有人大声问他。 哪知郑羽咧嘴一笑,摇头道:“我们发现钱府所有的焰火,都没有问题。” 方才那人一滞,哭笑不得。 “那火药是出自哪里?难不成是她在外头买的?” “对啊,小郑大人,您可别吊我们胃口,快将真相说了吧!” 郑羽笑着拱手:“诸位稍安勿躁,这就要说了。” “贞娘的火药究竟从何处来呢?我们问府里下人得知,府里大娘子李氏,娘家兄长便在余姚余家做过工,余姚余家乃是皇商,卖的就是焰火。” “于是衙门很怀疑凶手是李氏,可都忽略了一件事情,贞娘在被抬为妾室前曾是李大娘子身边的贴身女使,作为陪嫁一同嫁来钱府的贞娘,自然也认得李府里的人,关系好的也有那么几个,弄点火药并不是难事。” 第91章 你不会死 话说到这里,也就多了几分可信。 郑羽也不再卖关子,走到贞娘面前,居高注视着她。 “贞娘,你可还记得余凡?” 贞娘起初神情平淡坦然,直到从郑羽口中听到余凡的名字后,才有了震惊之色。 她猛然抬头,对上郑羽的目光,他似笑非笑,俊朗的少年此刻却像是与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了一般。 她有些恍然,定定的望着郑羽。 能查到余姚去的沈大人,又岂会是泛泛之辈。 钱大娘子见跪在堂中不发一语的她,也慢慢记起了来。 余凡是余家的掌事,在当年还只是一名小小的小厮,跟着余家大爷奔赴长沙与余姚之间,来来回回便认得了当年还是小小女使的贞娘…… 说来也是她的错,若非自己要将贞娘带来钱府,她不会是现在的境地!一时间悔恨萦绕心头,她轻轻的唤了声“贞娘”。 但贞娘恍若未闻。 “认得。”她低头道:“一世都忘不了。” 郑羽挑眉:“既如此,那就不由小爷代劳了,你自己说吧!” 案后的沈寂瞧他吊儿郎当的模样,脸色垮起,忍不住道:“正事上头,正经点!” 郑羽被他这么一说,尴尬的咳了声,正经了起来。 “嫌犯贞娘,还不速速将你从余凡处取得火药并意图谋杀钱咏的过程说出来。” 说罢看了沈寂一眼,那目光好像在讨夸赞。沈寂没搭理他,随手端过案上的参茶喝起来。 贞娘此时已然不想辩解,也就没什么欺瞒,将事情经过一通说了。 “回大人的话,民妇早前是钱家娘子李氏娘家的一名女使,因李府中主君曾同余姚余家有生意往来,因此认得了余凡。他那时也不过是小厮而已。” 说到此处她仿若想起曾经,目光里很有些怀念。 “我与他相知,再到后来的心心相依,原本太太是要放我奴契准我与余凡成婚的。可怎知……”她忽然指向钱大娘子,恨恨道:“怎知这个妇人,以我是她贴身女使之由让我陪嫁入钱府。” “害我与情郎无法厮守,你获得了幸福,可我呢?你却永远的剥夺了我幸福的权利。” 钱大娘子茫然地望着她,自是百口莫辩,她不想原来这些年贞娘在她面前温顺乖觉,其实内心一直都在恨自己,恨自己当年棒打鸳鸯,强拆了他们二人。 “贞娘,”她带着哭腔,轻声道:“我当年是想着能够你待在我身边,若有合适的……” “好了。”贞娘怒吼着打断她,眼里已经蓄满泪水:“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必要呢?” 郑羽看着两人,啧啧叹气,挠了挠眉头,道:“继续说。” 贞娘眼泪落在地上,如同晕开了一朵墨莲。 “我来了钱府,却因钱咏一次醉酒,稀里糊涂的将我当成了她,强要了我。”她缀泣道:“之后便被抬为小娘,开始了在这钱府如履薄冰的日子。” “李氏怪我勾引主君,处处寻我错处,我只能处处低就,好在衣食无忧,本想着就这么了却一生,可未想到,钱咏竟为了生意能够做成,要将我唯一的女儿,依姐儿卖给半百老儿做妾。我恨啊!依姐儿性子刚烈,竟然提着剪刀闯入老太太房里,以死相逼废了这门亲事。” “我再忍不下,计划着如何将这些人全部杀了,杀了他们就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我的依儿,没人能够伤害我们母女了。” “天爷保佑,”她亦哭亦笑,状似疯魔,“我在珑汇再次遇到了余凡。他如今已经是余府的掌事了,此来珑汇,是为了谈生意,我从他口中得知,他手上有批焰火受了潮用不了了,但火药还能用,不知该怎么办。” “我解了他的燃眉之急,用我所有的积蓄将那焰火买了下来。而在李府时也曾跟他学过制作焰火,于是我将火药、木屑、硫磺放入酒坛之中,用黄泥封口,只要遇到明火,他就能够爆炸。” “真是天助我也,当夜钱咏和吴坤喝酒,我便假借着送酒的名头将火药送了进去。” 说到这里郑羽纳闷了,“你怎么就确定一定会炸呢?万一送进去没炸,岂不就暴露了你自己?那时候再想得手又谈何容易。” 贞娘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意,“酒坛上下都有引火的火引子,时间到了必然会炸。” 伍六七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质问这妇人一句:“那你就不怕别人被你误杀?” “误杀?”她好笑的看着伍六七,咬牙切齿道:“误杀谁?吴坤么?他能跟着钱咏一同死了最好。” “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她的仇人都死完了,就算是还有的,她也不计较了,如今她所牵挂的只有依儿。 不知她死后,钱府众人可会善待她。 思及此,她还是痛哭了起来。 门口的百姓没想到事情的始末竟是这样,纷纷叹息。 直到沈寂冷不丁道了一句:“你不会死!” 贞娘一愣,就忘了哭。 “本官说过,杀害钱咏之人并不是你,在你的炸药爆炸以前,钱咏就已经死了。” 贞娘也要不解了,轻声问道:“难道真是自尽?” “我说了,凶手是吴坤。” 众人一团浆糊,直等着沈寂解答内心的疑团。 沈寂左手上被绑了绷带挂在胸前,只好用右手指着自己左边的影幕,并道:“此物便是玄机所在。众所周知,所谓皮影戏就是利用光投在影幕上,从而展现出活灵活现的皮影人物。” “在当夜审问钱府下人时,一名叫铁柱的小厮说他曾见到了钱咏自尽的场景。” 说到这里他不小心牵动背上伤口,停歇了好一会儿。 随后向伍六七道:“传证人上堂。” 很快人证铁柱就被衙役带上了大堂。 铁柱下跪见过礼,便听沈寂问道:“铁柱,你仔细地描绘当夜见到钱咏自尽时的景象。” 铁柱细想了想,道:“回大人的话,当夜草民也是偶然路过,见窗上印有一个影子在喝酒,草民起初并未仔细看,就在快要离开院子时却见到我家老爷忽然拔刀自尽,吓得话都说不出口,待反应过来便听一声爆炸,书房就忽然起了大火。” 第92章 结案 沈寂问他:“你当夜所见到的影子是什么样的?” 铁柱道:“很黑很重,印在窗上也很大。” “所以你并不确定窗上的人影就是你家老爷钱咏的?” 铁柱点头:“当时我没进去看,门窗也紧闭着,确实不能确定是不是老爷,只是轮廓很像。” “你看看,当夜你所见到的黑影可是这般?”沈寂向伍六七交换了眼神,后者会意,匆匆去了后堂,不一会儿将事先准备好的皮影、煤灯等物拿出来。 伍六七命人将影幕抬到大堂正中,将煤油灯放在影幕之后,再让人将一块白素布块展开,放置在影幕之前。 很快众人便见到了煤油灯照射皮影,将影子投在了白布之上,但伍六七控制的皮影却与寻常皮影不甚相同,寻常皮影有棱有角,人物或许很僵直。 但眼前的皮影经过仔细修剪,投出来的影子几近以假乱真。 铁柱大惊,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眼前道:“是,草民当夜见到的黑影就是这样,不过没这么淡。” 郑羽笑了声:“这是大白天的,自然没有晚上那么重的影子。” 在场众人恍然,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曾有才不禁问道:“小沈大人,难道吴坤就是用此计迷惑铁柱,营造出钱咏自尽的假象的?” “八九不离十了。我在火场发现一把匕首,一块未烧完的皮影。钱咏爱皮影成痴,书房有些皮影不足为奇,但我曾问过风如春,出现在钱咏书房的皮影做过特殊裁剪,比市面上所见的更像人影。” 沈寂靠着软枕,说道:“当夜在钱家时,钱府管家成叔曾说吴坤是亥时离开钱府,大火起于半柱香以后,时间上有很多人都在场,自然毋庸置疑。” 成叔作为钱府管家,今日自然也到场了。在听到沈寂的话时,他比任何人都要震惊。 吴坤是他亲自送走的,可眼前黑影在灯火的跳动下微晃,他不禁要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亲手将杀害自家老爷的凶手送出了钱府。 “但是在吴坤离开钱府时,还有一人留在了钱咏书房中,就是大淮村村民谢三。”沈寂示意伍六七将影幕等东西全部撤下,扭头看向钱府管家。 “成叔!” 成叔回神:“草民在。” “本官问你,吴坤来钱府时可是乘坐了马车?” “回大人,正是。” “马车上确定只坐了吴坤一人?” 成叔想了下,摇头道:“当时吴老爷的马车是直接从大门进入,二门下才见他下车,确实是只见到了吴老爷一人下车,但车上还有没有人,草民不能确定。” “二门距书房很近,若那时谢三从车上下来,悄悄进入书房,有无可能不被人发现?” 成叔眸光闪烁,“很有可能。” 沈寂点头,“既然如此,那想来谢三就是藏在吴坤的马车上,从而进入钱府了。” “当夜吴坤乘马车来到钱府,钱咏只当好友寻他喝酒,殊不知吴坤此来存了杀心。” “他知道钱咏的书法不轻易让府内的人进入,所以有恃无恐,在杀害钱咏毙命以后,让大淮村谢三利用皮影营造一副钱咏自戕而亡的假象。” “吴坤亥时离开钱府,制造了无法质疑的不在场证明,钱府门房几位下人以及管家都可为他作证。在他的计划里,在发现钱咏之死以后,钱府必定大乱,谢三便可趁乱出府,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任何人都无法怀疑到他的身上。” “他知道入夜一深,钱府在前院的小厮会回二门处的倒座房歇息,书房恰好离倒座房不远,所以那个时候必然会有人经过。” “他算准了一切,但却不知道贞娘也想杀害钱咏,她送进去的酒里竟有火药,在铁柱发现自家老爷自尽以后,那酒坛内的火药发生爆炸,霎时间起了大火,谢三也没能逃出书房。” “这就是钱咏案的始末。”沈寂高声道:“本官已将吴府掌事吴忠收押入狱,一切证词皆已画押,他也承认了自己跟随吴坤谋害钱咏的全部过程,很快县衙便会递上提刑按察使司,请府衙做决断。” 说罢他将手里惊堂木一拍。 “将罪犯贞娘押入牢房,听候发落,退堂。” 至此,钱咏案终于告破,珑汇人将这案子传的神乎其神,都说钱咏表里不一,恶有恶报。平日里和和气气,可暗里却得罪许多人,难怪死的这样惨。 钱老太太朱氏在得知案件真相以后晕过去几次,一直浑浑噩噩地,老人家身子骨脆弱不堪,这场大病竟竟就在八月底便撒手人寰了。 钱大娘子李氏大受打击,在忙完朱氏的后事以后就举家迁往长沙府,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珑汇渐渐归于平静,除了沈寂几人,没有谁想起钱咏案的各种纰漏,百姓在意的是凶手有没有抓到,至于其他的,还没有他们今夜晚饭吃什么菜重要。 府衙下发文书,由于吴坤自尽身亡,只将吴府财产充公。而贞娘杀害谢三是为无意,但私用火药也是一桩重罪,判了流放。钱依儿不顾钱家人反对,执意要一同前去。 千澜听说,直夸赞她拥有好一番风骨,若不是生为了女儿身,只怕都能领兵打战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但这个案子绝对不像在县衙大堂所说的那么简单。 钱咏与吴坤在山东的生意到底是什么?春风坊大火的黑衣人是谁派来的,还有伤近墨的人,在马背山刺杀沈寂与千澜的人又是谁? 这些都不清楚。 当初下毒毒害孙小李,以及赵霁曾有过两面之缘的“大脑门”也随之销声匿迹。 一切好像都不曾发生一般。 十日之后山东的流影传来的消息,在山东所有矿山一切如常,并无任何异常情况。 沈寂拿着他传来的书信陷入了沉思,流影是锦衣卫,厂卫眼线遍布天下,他若说没有异常,可见是真的。 但他觉得不应该,山东金怀一之死是真的,钱咏一事也是真的,如果不是私开矿场,那为何钱府每月有这么多的进账? 难道真的是他想太多了,还是说背后之人隐藏太深,已经强大到锦衣卫都拿他没办法了? 一时间烦闷不已,披了衣裳出门溜达,沿着街道漫无目的的晃悠,不料走到了海棠巷子。 他才发觉,钱咏案结案至今已有十来日,他还没有去看过千澜。 第93章 看上他了 十来日的光景,他的伤早已大好,但据说千澜还是下不了地。 赵沈两府的退亲事宜也还未敲定,近棋听来的消息,似乎文清侯府对于千澜外祖父的提议不是很支持。 但这事情可由不得他们,廖氏既然能提出来,廖望赋也不曾阻止她,反而帮着提了此事做了这个恶人,可见必然是有别的办法,能让文清侯府不得不答应。 沈寂在海棠巷子站了站,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在赵宅门口停下。 眼前的门扇有些斑驳老旧,门口帖着褪色的关公。 自从那夜开始,他会时常想起千澜,但又不像从前的感觉,想念却不敢相见。这要放在以前,他定要以为自己魔怔了。 相传情之一字,是人的盔甲更是人的软肋。很是教人琢磨不透。 他觉得现在自己对于千澜的感觉就像如此,自己心里都很乱,所以他一直不曾去看她。 望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他忽然勾唇笑了下,又望着云霞晕染的天际叹了一声。 等回到京城,他想着可以考虑一下分府别住了,届时再娶一个夫人,生三两孩子,一世喜乐无忧,完成父亲与母亲未能完成的心愿。 他觉得很好。 负手走出海棠巷,却正巧碰上下学回来的赵霁。 赵霁一眼就看到了他,小小的脸上似乎很惊讶,小跑着来到他面前,“沈五哥,您怎么来了?” 沈寂笑了笑:“我出来走走,正好路过。” 赵霁咧嘴一笑:“正好路过啊!那沈五哥现下有事情吗?” “无事,怎么了?” 赵霁笑眯眯的走上前来拉他的衣袖:“正好我阿姐也回来了,你来了好陪她说说话,她都要闲出病来了。” 沈寂来不及反应就被这小鬼拉走了。 “你姐不是在得真堂吗?” 小鬼头在前面摇头晃脑,生怕他走了似的,“她早回来了,嫌全是些草药味儿,瑜表哥今日刚派人把她送回来的。” 千澜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受伤的腿架在旁边的圆杌子上,由于这些天不曾下地走动,又顿顿吃肉,她很无可避免的肥了几斤,整个人富态不少。 是以在她见到赵霁兴高采烈的拉着沈寂来她面前时,她无比的想将这坑姐的弟弟暴揍一顿。 “阿姐,沈五哥来了。” 千澜瞳孔一收,眼刀就甩过去了。手不自觉的往脸上挡,试图遮住自己那个双下巴。 赵霁平日很聪明,晓得什么该说什么打死也不能说。 但这个优良特点在他姐面前似乎凭空消失了。 小鬼头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将千澜的手拉开,高声道:“阿姐,你弟弟我说,沈五哥哥来了。” 千澜:“……” 你不喊这一声我也能看到! 千澜抬头,就见到沈寂微翘的嘴角,脸上一热,觉得丢脸丢到家了。 所以她躲什么呢? 尴尬,当事人只感受到了尴尬。 “沈,沈大人好。”她干笑两声,点头向他致意。 赵霁在两人面前,左边看看右边瞧瞧,将小书包往桌上一搁,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坐下。 “沈五哥坐呀,别客气,当是自己家。” 千澜忍不住拍他,小声道:“瞎说什么呢!” 赵霁睨她,“难道阿姐不是沈五哥救的吗?阿姐连命都是五哥哥救的,难道不能说是自己人吗?既然都是自己人了,来家里难道不是当自己家一样的吗?” 千澜一通话卡在了喉咙里。 照他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啊! 赵霁已经请沈寂落座了,继而仰头看着距离高几最近的千澜,悠悠道:“阿姐不给救命恩人倒杯茶吗?” 千澜嘴角一扯,执壶给沈寂倒了茶水。 “沈大人,茶烫,你慢着点喝!” 沈寂望着他们姐弟二人笑,轻声问道:“你的伤可好点了?” “唉,伤筋动骨一百天,您看看,我这腿还绑着的呢!不过也很好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就磕着腿,也是有菩萨保佑着了。” 赵霁闻言,嗤笑道:“哪里是菩萨保佑,明明是沈五哥哥保护的。” 千澜盯他一会儿,又看向沈寂,“沈大人这会儿怎么会突然来海棠巷?” “路过,来看看你伤怎么样了。” “哦。” 随后恢复安静,谁都不说话。 看得赵霁干着急,两道小眉毛拧的都快要竖起来了。 他起身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半个月不见都不认得了?” 千澜忙拉他坐下,咬牙道:“你如果不说话,我也不会拿你当哑巴弟弟的!” 沈寂轻笑出声。 “大人笑什么?”千澜看向他。 就是这么一看,立马便撞入了沈寂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中,眸色温润如玉,她一时间心跳快的飞起。 “我……” 千澜咽了咽口水。 当下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十有八九自己是看上这男的了! 千澜快速收回视线,心情还是不能平复,脑子一抽居然说了声:“我想要去河边转转。” 说着要自己站起来,可却忘了自己腿上有伤,痛楚袭来,她猛然跌下,堪堪撞入了沈寂怀里。 四目相对间,千澜的脸仿佛红的能滴血。 仔细想想,自己前世二十六七岁,加上今生也有十五,加一块都有四十好几的人了,居然还能拥有青春期的小悸动。 赵霁惊得瞪大了双眼,半晌说不上话,最后留下一句:“我去写先生留下的课业了。” 然后匆匆离去。 院里剩下了千澜两人。 沈寂抱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还去河边吗?” “我……”千澜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得自己还是需要去吹吹河风清醒清醒的。 沈寂好似能看透她一般,笑着将她抱起,轻轻地放在轮椅上,又绕到后面去推,“还是带你去看看吧!” “好。” “念娘她们怎么没来陪你?” 千澜唉声,“思娘婚期将至,在房中绣婚服呢。至于念娘,说是郑二哥约着去摸螃蟹了。秋风起,蟹脚痒。这时候的螃蟹最肥美了。” “你爱吃?” “还行,我什么都吃,不挑嘴的。我娘前几日才说我很好养活。” 说完就感觉这话哪里不对。 身后沈寂轻笑,“嗯,是挺好养活的。” 她好像晓得哪里不对劲了。 第94章 大人要常笑 今日的河风分外萧索,千澜被推着到这里,立即打了个哆嗦。 “这天真冷哈!”说着便拢了拢自己的衣襟。 沈寂笑道:“要不咱们回去?” “那还是算了,回去不知道那小鬼头又要说些什么。就在这吹吹风,挺好的。” 千澜指着前面一个石墩,“大人,去那里吧。” 沈寂“嗯”了一声,将她往那一处推去。 千澜笑眯眯的拍拍旁边的石墩:“大人坐。” 沈寂笑了笑,撩袍坐了上去。 两人望着河面,也没有说话。河面上三两渔船在收网,渔民在船头呦呵着,脸上洋溢着获得收成的喜悦。 “夕阳落下,渔舟唱晚。这日子真不错啊!”千澜由衷感叹。 果然还是需要吹风清醒,现下她那颗心总算是正常下来了。 沈寂望向她:“你喜欢这样的日子?” 千澜仰起头,很向往的样子:“大人,你看人生苦短,再长也不过数十载,在这苦短的人生中为什么还要想那么多呢?贫富也好,荣辱也罢,穷有穷的活法,富有富的日子。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很好呀,没有什么大的烦恼。” “人生的追求大不相同,我就想找个知心人,一辈子和和美美,权不权的不重要,钱也不要挣多了,那玩意儿多了也麻烦。” “你看钱咏,再看吴坤,钱很多吧?可下场还没有大杨村村口那老刘头好,别人好歹寿终正寝了。” 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既说到了钱咏这里。当日那小厮将衙门发生的始末都一五一十地和千澜说了,当场千澜就提出来了疑惑,但又能指望一个旁听的小厮为她解答什么呢? 一连憋到了今日,恰好沈寂来了,千澜哪里会放过机会,忙侧过身子问沈寂道:“大人,我觉得钱咏案还有些疑点,你难道不觉得吗?” “什么疑点?”沈寂捡起脚边的一根枯柳枝,拿在手上把玩。 千澜正经起来:“大人还记得我说过,钱依儿对钱咏的恨意非常不同寻常?” 沈寂点头。 千澜纳闷:“那大人觉得贞娘就因为钱咏酒后那什么了她,以及要把她的女儿嫁给个五十好几的老头子,她就对钱咏这个供她吃穿的人恨成这样?甚至不惜要杀了他?” “这夸张了吧?首先她要是真恨钱咏,早在十几年前就动手了,还等得到现在?况且钱咏只是打算把钱依儿嫁出去,终归还是没嫁成呀?” “她应该不仅是因为这两点要杀钱咏,必然还有别的原因!”她断言道。 说完却发现沈寂一直盯着她,深若幽泉的眸子里带着浅浅笑意,他扬起唇角,像是春风拂面。 她开始不好意思,“大人,你老望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沈寂扯下视线,低头一笑,“就是觉得好看。” 千澜闻言又要开始脸红。 沈寂却又继续方才的话题:“你觉得贞娘要杀钱咏,背后还有什么缘由?” 问题又抛给了她?难道说小沈也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现下她的脸是红不起来了。 “大人,我是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每个人的。”千澜引以名人名言,很严肃的道:“有什么事情会让贞娘这么恨他?这个事情必然不和礼法,比纳她为妾严重得多,甚至连做女儿的都忍不下去的……” 结合时下小妾可随意送人的世道,这件事情好像不难猜。 但她多少有点说不出口。 沈寂静默片刻,说道:“你猜的很对,贞娘想杀钱咏还有别的缘由。” 在这古代,为人妾很身不由己,可以随意送人发卖,不像人倒像是物品。像贞娘这样需要仰主母鼻息过活的妾就更加悲惨了。 自从钱咏在山东回来,每每与人谈生意,就会带上贞娘,若生意谈成了,贞娘就是礼品,可供人一亲芳泽,甚至春宵帐暖。若生意不成,贞娘便是钱咏泄愤的工具。 在钱府之中,朱姨娘有朱氏撑腰,钱咏不敢动,只有无依无靠的贞娘,又恰好她尚有几分姿色。于是她便成为了钱咏获得别人信任的工具,毫无尊严的活在这座府邸之中。 哪怕是花楼的行首也比贞娘要体面得多。 沈寂不在大堂之上问出此事,也是为了给她留几分脸面。 闻听此事,千澜半晌哑口无言。 她抓着裙摆的手一紧,“那钱依儿晓得此事?” “她知道,一直以来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千澜不知该说什么。 只觉得钱咏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 但这样的事情曾发生在很多不为人知光芒到达不了的地方,可能比这还要过分,比钱咏更要混账,比贞娘还要凄惨。 层出不穷,也没办法让他们消失。 很让人无力。 千澜叹息,“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问了。” 沈寂抬手轻轻的揉了揉她的脑袋,轻笑道:“别想了,都过去了。” 也是,总纠结这个事情也不是办法。 此时千澜才真正感受到那句话的意思——当你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在这个世间,总有些人无畏艰难,背对着光芒同黑暗作斗争,他们的精神是有多伟大啊,总凝视着黑暗却始终相信光。 哪有什么平安盛世,不过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耗尽力气散发着热血罢了。 黑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相信光明。 “大人,你今晚留下来吃饭吧!” 她深吸一口气,侧头看向沈寂,目光里是以往都不曾有的清亮。 她咧嘴笑,“我让我娘做你爱吃的菜。” 沈寂笑起来,深深地望着她。 “大人要常笑,你笑起来很好看的。”千澜支颐看他。 沈寂瞧着她,目光越见柔和。 千澜心下忽然起了戏弄他的念头,于是大着胆支起身子,凑近他道:“大人不要这样看着我,不然容易……” 声音截然而止。 沈寂凑过去,轻声问道:“容易做什么?” 千澜怔住。 见她不答,沈寂又近了一分,“怎么了?” “额……” 两人注视良久,按偶像剧的套路,他理应是要亲上来的。 千澜觉得自己不会抗拒,已经准备要闭上双眼,怎知沈寂最后关头又退开来,别开目光看向远处已经要落下的夕阳。 “回去了?” 千澜咬咬嘴唇,心中莫名的有些失落。 “哦,回去吧那就!” 第95章 权当是自家人 沈寂此举,千澜猜测不到他的用意。 既然都能凑近过来了,你就亲一口又能怎样? 但这个想法才上心头,她又忍不住要骂自己一句——思想龌龊! 没准沈寂就是不喜欢她呢?万一是自己自作多情呢?想想就觉得丢人。她心里告诫自己,往后可不能这样了!自己整合整合都已经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能逗趣沈寂这个还没二十的孩子呢! 太为老不尊了。 海棠巷里廖氏已经从得真堂回了来,还带了一个专司灶间的厨娘,姓柳,据说是王氏特地指给千澜做饭的。 沈寂两人进门,还没来得及问在灶间忙活的女人是谁。后脚郑羽也来了,身后还跟着念娘,两人手里都拿着个竹编篓。 四人在院中目光相对。 片刻之后,念娘莫名脸红一阵,郑羽也目光闪躲。两人脸上都默契的泛着可疑的绯色。 千澜一看什么都明白了。 但并未说什么。她作为一个未来新兴女性,难不成还会反对自由恋爱? “回来了啊!”她笑眯眯的看着门口的人,“怎么样?摸了多少螃蟹,够不够吃一顿的?” 气氛和缓,念娘扬了扬手上的竹篓:“满满两竹篓,岂止一顿,两顿都够了!” 小丫头把喜悦挂在脸上,兴致勃勃的上前来要给千澜看他们今日的成就。 “想不到郑二哥虽然是京城地界上的公子哥,但摸螃蟹这种乡野活计也很厉害。”说完眼中唯余惊羡。 千澜嘁了一声,打趣道:“那你可别小瞧了你郑二哥,他八九岁大就连碗口大的蛇都敢捉。” 念娘与千澜一样,在这世上最怕的就是蛇了。 偶然听见这话,哪还淡定的下,扭头去向郑羽求证。 郑羽嘴角一扯:“少听你澜姐姐胡说八道,哪有碗口大,杯口大都没有。就是一条小蛇,呐,我这还有那蛇留下的疤呢!” 他将左脸上被蛇咬留下的疤给念娘看。其实已经很浅了,在脸上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但念娘仿佛看到盖世英雄,眼睛里绽出光来。 看得千澜啧啧直叹。 郑羽十分不好意思,胡乱将手上竹篓颠了颠,叫来凌云:“……你将这一篓螃蟹给廖府送去,里头有两只大的,可以蒸着吃。” 凌云望望他不太自然的神情,虚握着手掩唇笑两声,接过螃蟹出了门。 赵霁闻着声响出来,见郑羽在院中,忙不迭冲上去问螃蟹。 念娘笑嘻嘻将自己手上提的竹篓递过去:“在这里,里面有一只很大的,比我拳头还要大些。” “当真?”赵霁半张着嘴,不怎么敢信。 “真的!” “你们上哪里去摸的螃蟹?” “就在你们县学背后的溪流里。” 赵霁半挑着眉,“我们学堂后边有溪流?” 郑羽跟上他们,“后边山上!” 三个人有说有笑的去看螃蟹去了。 剩下千澜二人相视一笑,在院里又吃起了茶。 这时廖氏从屋里走了出来,方才见年轻人在说话,便没出去,省得又要他们见礼,坏了说话的兴致。 她隔老远就喊沈寂:“长清来了……柳妈妈,菜里少放些辣椒,长清吃得惯些。” 沈寂忙站起见礼道谢,廖氏笑道:“权当是自己人,又何须见怪。澜姐儿就是你救的,今后来这儿就当进自己家门了。” 千澜纳闷,觉得自己的弟弟和母亲是不是对沈寂有点客气过头了。就因为她这条命是沈寂救的,所以就成不分彼此的自家人了吗? 这么一想,沈寂救过自己好多次了。 他要是要求自己以身相许都不过分,被救的她还是少说些话吧! 廖氏与沈寂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折入灶间帮柳妈妈打下手。沈寂便也退出来,回到千澜身边继续吃茶。 两人沉默了一阵,忽然沈寂问她:“你还记得那天在山洞里你问了我什么吗?” 千澜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又紧张起来,身子绷直,拿茶杯的手都不自然的抖了抖。茶汤落到她的裙摆上,但她无动于衷。 这副神情落在沈寂眼中,他又疑惑了几分。 回想起山洞里发生的一切,以及沈寂来不及回答的那个问题——那如果我不是赵千澜呢? 她当然记得! 当时那场面她脑子一抽问出了口,但现在沈寂却又问起,可见他是记在了心里。那么她如今要怎么回复?说自己来自于几百年后的未来?沈寂会信吗?他届时只怕会觉得自己是个疯子吧! 她心里正乱七八糟的。 “千澜。”沈寂却轻声叫她。 他很少这样一本正经的喊她。千澜下意识就想躲开目光。 “或许你真的可能不是赵千澜,但你只要清楚你是你自己就行。这世上有些人,不是因为你是谁而留在你身边,仅仅是因为你就是你罢了。” 千澜听闻狠狠地愣了一把,目光看向他幽深的眼眸,鼻头一酸,瞬间就有些热泪盈眶。 她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是个彻头彻尾的入侵者,她本以为在这里一切都不是属于她的。 但眼下有个人告诉她。 在这里她所拥有的一切,不是因为她变成了赵千澜,而是因为她就是她。 她刹那间顿悟了。 因为是她,所以原主和廖氏的心结才得以打开,赵霁不必夹在母亲与姐姐中间左右为难。因为是她,所以周笙想要重启田月娘的案子才能成功。 甚至因为是她,才会在那一天非要回珑汇县,所以在路上遇见沈寂。 或许原主还在,这些事情会有不同的走向,但至少现下有这样一副局面,都是因为她。 “大人……”她低头一笑,用着最真诚的语气,“谢谢你。” 沈寂回看她,虽不发一语但目光柔和。 暮色将至,各家点起灯火,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成为傍晚的光。 玩螃蟹的人终于依依不舍的将一篓美味送入厨房,吵嚷着今夜必吃三碗饭把螃蟹空盘。吃茶的人也将茶碗放下,静静地看着月明星稀的夜空。 过份地沉沦在一件事里,那不叫留念不舍,而是在为难自己。 “都快来吃饭吧!” 廖氏在偏厅喊道。 千澜闻声看过去,恍惚间,她的脸与自己记忆中现代母亲的脸渐渐重合,然后又逐渐明朗。 “来了来了。” 她笑着应声。 第96章 思娘大喜 往后几日,珑汇平静的就像是一滩湖水,偶尔起了几阵风,湖面扬起粼粼波光。 也不过是隔壁老刘家的鸡入了老陈家的家门,可老刘家非说是只鹅。两家从街头吵到了街尾,最后闹到了曾有才那里。 这事情在乡野地界十分常见,曾有才很有经验,当下让李叔治了桌酒菜,请两家人吃了一顿,有鹅又有鸡。 “你们要是再争,那本官也没有办法,你说是鸡,他说是鹅,索性在这吃了,随后老刘家出只鸡,老陈家出只鹅送到县衙来。但如果你们还是纠结于蛋的话,那本官确实没有办法。” 曾有才摊手望着两家人。 琐碎的事情虽然烦人,但总比命案来得好,他很乐忠于调解两方纷争。 老刘家一听,自己家本就有一只鸡在老陈家,自己还要出一只鸡到县衙来,岂不亏本? 心里这么一合计,扭捏着将真相说了出来,最后鸡也退了,事也完了。 曾有才望着一桌酒菜笑,派人去请沈寂。 …… 九月初千澜的腿大好起来,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 廖府的稻谷也都收割好,今年是个大丰年,廖望赋笑的嘴巴都合不拢,请了千澜一家人以及县衙的沈寂等人来吃酒席。 上月底沈复就因为朝堂的事情回了京城,临走那天去拜访廖氏,哪知沈寂也凑了过去。 那天他们聊了什么不得知,但沈复气呼呼的离开,在门口还吼了沈寂两句“不肖子孙”。可见不是什么大好事。 千澜问他,他也就笑笑不语。 这让她更加好奇,一连几日都去追问,可往往无疾而终。 偏生廖氏也不说,但从此以后她对沈寂的态度好了不少,让赵霁差点以为自己母亲另收了个儿子,不要他了。 当天夜里就抱着被子哭了一场。 第二日县学夫子以为他晚上不睡觉,白天没精神还将他私下里狠批了一顿。 赵霁很是委屈,一连几日不搭理沈寂,此番在酒宴上见着,更是瞪着沈寂不放。 众人筹光交错间,千澜小声地问亲弟弟:“霁哥儿,沈大人近日是不是与你有什么过节了?” 赵霁仰头,小脸拧巴的很,嘴巴差点要嘟到天上去。 “哪里,没有啊!” 死鸭子嘴硬。 千澜不信:“你确定没有?” “阿姐希望我们有点什么过节?”赵霁轻睨她。 “那倒没有。” 千澜没再说话,夹了一块酱猪肘子放自己碗里。 沈宸却被沈复留了下来,说让他跟着他五哥一同回京。沈宸自然很乐意这样的安排,没有父亲在身边管束着,十五岁的少年郎更显得容光焕发。 廖望赋似乎很喜欢他,让他坐在自己下首不提,还隐隐有种想招他做孙女婿的感觉。 吓得念娘从头到尾都没好好吃口饭。 幸好沈宸身为礼阳县主的儿子,早前家里就已经在准备为他说亲了。 最后廖望赋拉着沈宸,言语已有些醉意:“你爹与我算不打不相识,爷爷同你说,宸哥儿……你取字没有?——你才十五,想来还没有。” “你爹此人,刀子嘴豆腐心,心是好的,在朝为官尽职尽责,深谙伴君之道,沈家子弟除却沈敬,能担起沈家的人其实是你爹。唉!是沈家,是侯府拖累了他啊!” 哪怕是沈宸为人子,沈寂为人侄,他们两人也从来摸不出沈复是怎样的人。 廖望赋能这样说,几人不太敢信。 毕竟沈复从来庸庸碌碌。 但庸庸碌碌的他却娶了县主,成了南安王的女婿。如今官拜正三品,位高权重。 这若没几分能力,连千澜都不信。 廖望赋又拉着沈寂,“沈大人,你有时也可多与你叔父交交心,爷爷骗不了你的。我活了这么些年,京城事也见过些大大小小的,在朝堂做事既要昏聩又要精明!” 沈寂兄弟二人连忙称是。 廖望赋感叹道:“如今是你们要去奔赴前程了!我已老矣,今后廖家全要瑜哥儿一力撑起,也要仰仗诸位相助。” 说到这里已有些伤感。 廖氏道:“父亲哪里老了,您是正当益年,日后瑜哥儿成家立业,还要您带着曾孙玩儿呢!” 廖望赋听闻,高声笑了起来。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 时间如流水,日出日落间便消逝不见。 很快到了九月廿六,宜嫁娶、纳采、出行、开光,也正是思娘的大婚之日。 一大清早千澜就被廖氏叫醒来观礼,她整个人迷迷糊糊,直到坐上马车那一刻她才清醒。 今天思娘要出嫁了! 对于来到这里以后亲历的第一场婚礼,千澜有着十分的好奇,等马车一停,她便一股脑儿下了马车,往思娘住的院子飞奔。 廖氏叫都叫不住,嗔笑道:“这丫头,这样急做甚,又不是她成亲。” 赵霁一旁哼笑:“她怕是想要嫁了!” 廖氏看向自己的儿子,“你很巴不得你姐嫁出去?” 赵霁小小的身躯扭了扭,眉开眼笑道:“她要是想嫁,尽早嫁了也好,我先去找瑜表哥了。” 说完也跟着飞奔下去。 廖氏哭笑不得,只好让凌云跟上他。 千澜由丫鬟带着进入思娘梳妆的屋子,里头已经汇聚了不少的人,都是些与外祖家有往来的亲友。 思娘已经绞过面,由全福娘子在梳头,道着:“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的喜庆词。 千澜环顾屋里众人,大都是些她没见过的生面孔,从小到大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但还是慢慢走到杨氏身边,向她见礼,又向诸位夫人太太屈膝万福。 “恭贺思姐姐大喜,祝愿姐姐与姐夫幸福长久,琴瑟和鸣。” 思娘羞涩一笑,轻轻扯扯她的衣袖以示谢意。 人群里有个穿靛蓝褙子的妇人上前道:“这样标致的人儿,我却未曾见过,是你家那位表小姐吧?” 杨氏掩唇一笑,“正是我那京城来的外甥女。” “你母亲呢?”杨氏扭头问千澜。 千澜道:“母亲随后就到。” 话音未落,廖氏就从门外进来。 第97章 面若桃花,皎洁似月 千澜母女今日穿的差不多的藕色襦裙,不过廖氏的更深一些。廖氏外头披着绾色如意纹妆花褙,千澜上身则是一件半旧的月白小袄,衬得母女二人都明丽婉约不少。 这身行头十分得体,不失身份也不喧宾夺主。 杨氏见她进门,笑着起身迎她。 廖氏让柳妈妈将锦盒奉上,“这是我和澜姐儿给思姐儿备的添妆……是几个不值钱的首饰件,嫂嫂莫要怪罪。” “哪里的话,思姐儿还不向你姑母道谢。” 思娘正在上妆,一脸娇羞地道了谢。 随后就有几个妇人上前来,夸思娘嫁得好,日后定是有福之人诸如此类的话。 杨氏道着多谢。 喜房之中欢声笑语不绝。 千澜只能跟着傻笑,偷偷在一旁问杨氏身边的妈妈:“怎么不见念姐儿?” “二姑娘之前来了这,现下只怕是去自己屋子里了。” “我去看看她。” 说着千澜就飞快地溜出了门,跟逃难似的。 从小到大在这种场面里,她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旁边陪着笑,面对一堆不认识的亲戚朋友,被像只猴子一样拉出来评头论足。 哪怕他们是好意,那这种感觉也是糟透了的。 很快她就到了念娘的院子,今日是大喜之日,宾客都聚在正厅,有长辈们在待客,念娘自然讨了个清闲。 千澜进来时她正在院子里荡秋千,身后跟着照看她的女使。见到千澜,隔老远就喊她。 “澜姐姐怎么来我这儿了?”听语气似乎兴致不高。 “我刚从喜房那里过来,都是些我不认识的夫人太太,我在那儿干杵着也没什么事,就来找你了。” 念娘嘟着嘴巴:“本来我也是在那儿的,但那里有我不喜欢的人。” 千澜看着她:“谁啊?” “祖父一个朋友的女儿,就是里面穿靛蓝褙子的妇人,满脸刻薄样。” 就是千澜进门后说话的妇人。 她大概能记得那人的相貌,“瞧着不好相与——她怎么你了?” “倒没怎么我。”念娘皱起眉头,“就是她总想着将女儿嫁给哥哥,说了好几次了都,母亲早前便婉拒了,父亲也不乐意,碍于他父亲的面子没有发作罢了,她倒好,装着傻也要将女儿往哥哥身边推,忒不要脸面了!” “澜姐姐你是不知道她那女儿,长得跟个柴干似的,还粗鲁无礼,本就没什么教养,偏的装出一副温柔似水的模样来恶心人。” 看得出念娘讨厌此女至极。 千澜轻声劝她:“好了,总归她做不成你的嫂嫂就是,日后去了京城,就和他们断了往来,再见不到她们,又何必生这闷气?” “思姐姐今日大喜,高兴点。”她摇摇念娘的手。 听她这么说,念娘可算露出一个笑,“姐姐说的在理,今日可是我姐大婚,才不要为那女人气坏了自己。” 就是,格局小了。 千澜但笑不语。 念娘又道:“说起来我也去过一次京城,那里真是热闹啊!果然天子脚下,富庶繁华。如若哥哥春闱得中,那我家也能迁去京城了。” 言语激昂,分外憧憬,分外向往。 廖家准备迁去京城,除去为了本家发展考虑,也有一层原由是为了能够护着廖氏母子三人。 千澜知道这一层,不禁心头一暖:“你这么喜欢京城,要不然跟我们一同入京,延宁伯府虽然规制不大,但几间客房还是有的。” 返京的日程定在十月初十,也就十来日的时候了。 念娘一喜,“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了?”千澜架着二郎腿,轻声一笑。 念娘点头如捣蒜,“好呀好呀,我过两日就去同母亲说。” 姐妹俩在院里坐了会儿。 外头响起喜乐的声音,锣鼓喧天,人声喧嚷。 念娘一下站起,“迎亲的队伍这就到了?” “走,咱们去看看。” 门口自是热闹非凡不提。 千澜与念娘到了正堂,王氏和杨氏等人已经等在那里,各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念娘伸长了脖子在张望,想要看到外院是怎样一副盛况,这种闻得声响却见不着场面的心情太让人抓狂了。千澜也好奇,但她不用踮脚伸脖子也能隐约看到。 无非就是廖瑜带着郑羽等人正在拦门,战况激烈,但无奈柳沂以及他带来的队友势如破竹,一路过关斩将。 这让千澜质疑他们有没有在认真的拦。 外院此时又有好一阵骚动,随后传来一道豪迈的笑声,众人看去,便见一名少年身穿大红喜袍,雄赳赳气昂昂地从二门那里迈进来,可见就是新上任的姐夫柳沂了。 这是千澜第一次见到这位姐夫,不了解所以评价也很简短,总结只有一句话——“没沈寂长得好,没沈寂长得高!” 就在她心里这般打量着柳沂时,沈寂却出现在他面前。 今日的他穿着一身宝蓝长衫,负着手向她走过来,长身玉立,真真是温其如玉。 千澜向他频频侧目。 但他走过来并未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旁,目光望向正在行礼问岳父岳母好的柳沂。千澜见状也就不打招呼了。 待请过茶奉上,媒婆便在门口高呼一声:“新娘子来了。” 众人自然应声看去,只见念娘手执团扇身穿嫁衣款款而至。凤冠霞帔,步步生莲,端庄优雅。千澜感叹电视剧诚不欺我。 怪道说女人成亲那一日是世上最美的人。 “面若桃花,皎洁似月。好看好看!” 赵霁歪头看堂中的一对璧人,小小人儿如斯感叹。 引得周旁之人低笑了几声。 随后就是拜别父母亲,珑汇不兴哭嫁这一套,但思娘也还是因不舍跪在杨氏跟前掉了几滴泪。 杨氏隐约也有泪花,强撑着将她的手交给柳沂,连声道着“要好好的”。看得念娘也躲在郑羽身后眼泪汪汪,马上就要号啕大哭的样子。 千澜也跟着揪心了一把。 媒婆高昂的声音再次响起,喜乐吹吹打打不绝于耳,一派热闹,一派喜庆。只有杨氏,在人群之后偷偷抹了眼角的眼泪,随后振作精神忙活着待客。 晌午时分,思娘的喜轿离开了珑汇,廖瑜随族中两位表叔送亲。 千澜等人则被留下来吃席。 第98章 大人,给报销吗? 翌日是个晴天,一大早日头就洒在了窗棂上。千澜在床上赖了半刻钟的床,最后在廖氏的威逼之下,才依依不舍的起了床。 日头很大,但天很冷。 千澜拉开门就感受到一股冷意袭来,又赶紧返回去加了件厚些的外衫。 “今儿打霜啊,怪不得这么冷。” 赵霁在院里扎马步,闻言轻飘飘看她一眼。 千澜从未见过这样的赵霁,忍不住上前去啾啾他的小脸。 “你最近怎么这么乖?” 赵霁出掌拍开她的手,目不斜视,“我要学好武功,保护母亲与阿姐!” 千澜听闻好一阵感动,撸起袖子准备给他做个早餐。 “母亲方才出去了,柳妈妈做了粥温在灶上。” 身后赵霁悠悠开口。 千澜立刻断了做早饭的念头。 …… 离期将至,乡绅商户们都想借着最后的时日好好巴结巴结。 于是廖氏最近天天有宴要赴,不是今儿个请吃茶,就是明儿约着去白马寺上香。总之白日里很难看到她。 本来廖氏是想带着千澜一同去的,但千澜推说衙门有事,就都推辞了。 其实衙门没事,人人很清闲。 要说忙的,也只有沈寂兄弟俩和郑羽忙了些,与廖氏一样,都是赴不完的宴,每日都是一身酒气的回来。 就连赵霁也在思娘大婚前就不曾去县学了,和夫子请了辞便在家里温习功课,或是扎扎马步练练拳,偶尔会去衙门找伍六七玩,那看上去极不靠谱的拳法就是这厮教的。 千澜吃过早饭准备出门去衙门,刚迈出一只脚,念娘便窜到她面前。 “澜姐姐,我同你说,父亲和母亲都同意让我随你们一起去京城了,说我与哥哥一同入京也好有个照应。”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千澜笑着,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先进来吧!” “不进去了。”念娘上前来挽住她的手臂,“正好姐姐你穿的是常服,走走走,咱们上街去。我准备多买几件衣裳。” 千澜掂掂自己腰间的荷包,“那我得回去拿点银子。” 念娘热情似火,“哎呀不用,妹妹来,当是孝敬姐姐啦。” 说着便将人给拖走了。 …… 姐妹俩从海棠巷走到正街,手上已经多了两串糖葫芦,一份糖炒栗子,一斤肉干,并一份山楂糕。 念娘望着手里的东西,叹道:“早晓得带上小篱了。” 小篱是她的女使。 千澜咬下一口糖葫芦,酸的她立马就给吐了出来。 “小篱瘦瘦小小,力气也不大,来了也拿不到什么东西,就让店家派人送去府上吧!”千澜缓过劲,又赶紧剥了个糖炒栗子放到嘴里。 念娘点点头:“说的也是。” 前面不远就是珑汇最大的一家成衣店,织绣阁。上次杨氏在这里给千澜也做过一身留仙裙,但衣料有些薄,现在穿显然不太合适。但里头的刺绣与做工都相当精致,据悉念娘她们所有的衣裳都是在这儿定制的。 却未料及,居然能在这街上碰见沈寂。 沈寂一袭鸦青锦袍,衬得他人冷冽利落,在街上便引得别人频频向他看来。千澜更是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沈大人!”她眼神一亮,高声喊他,一面招手,边朝他快步走了过去,“大人怎么在这儿?” 沈寂刚应酬回来,临街见到腮帮子塞的鼓鼓囊囊的千澜,先是一愣,后又忍不住低头一笑。 千澜往他身后一瞧,近棋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想必是些乡绅送的礼。 “大人要回衙门?” 沈寂“嗯”了一声,看向她们手里七七八八的东西,“你们俩出来买零嘴的?” “那没有,出来选衣裳的。”千澜咧嘴一笑,“大人,我今日去不了衙门了,正巧碰见您,向您告个假。” 沈寂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身后的念娘,笑着点了点头。 “那你们去逛,我衙门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他又转身看向近棋,将他手上的东西都接了过来,吩咐道:“我先回去,你在这给她们拎些东西。” 近棋领命。 千澜一脸惊讶,“大人,不用了,您提着也累。” 沈寂道:“多买些珑汇的特产,让近棋拿回来,我也好带回京城让亲友尝尝。” 亲友? 千澜怔然……带给谁?侯府里的人她觉得应该不会带,难不成是给太子? 太子殿下怕是吃不惯这乡野东西吧! 但沈寂既然都这么吩咐了,自然没有推却的道理,千澜很爽快的答应,临了不忘问一句,“大人,给报销吗?” 沈寂失笑,“报,只要是你付的都报。” 千澜听闻,心满意足地目送沈寂离开。 因留了近棋拎东西,又得了沈寂说给报销的承诺,千澜骨子里女人对于逛街的热忱被唤醒,当下一口气在织绣阁买了两身衣服,又去街头卖腊鸭腊肉腊鱼的店中买了十几斤。 挑的过程里还不忘跟近棋介绍:“咱们珑汇最出名的莫过于这些腊菜,年年都要吃的,做的好些的腊肉不腻不柴,好吃的紧。特别是这个猪血丸子,你别看它黑不溜秋的,吃起来比什么都香。” 老板自然笑的嘴巴都合不拢。 近棋提的手都有些发抖。 但主子看中眼下让他提东西的女人,他又能怎么办呢? 在近棋心里,千澜是可能成为他的主母的女人。所以从现在伊始,他就要好好侍奉,提前习惯将来有主母的生活。 他能看出来的事情,自然也瞒不了念娘的眼睛。 于是借着晌午在面摊上吃面的功夫,念娘终于问出了口:“澜姐姐,你觉不觉得沈大人对你很好?” 丝毫不避讳近棋,可见是拿他当自己人了。 近棋连忙凑过来准备听一耳。 千澜抬眼看着他们两个,支颐道:“是吗?还好吧!沈大人不原本人也很好的么?” “你确定?” “你确定……” 面前两人异口同声。 千澜抬眼看着他们。 念娘道:“姐姐是没注意吗?沈大人方才见到你,那眼里啊就跟装不下别人似的。” 近棋点头应和,“对啊,我家爷可不是热心肠的人,我跟他那么些年了也就见他对姑娘特别些,事事都顺着。” 没能想老祖宗们八卦起来也是有的一拼。 千澜汗颜。 第99章 酒壮怂人胆 汗颜归汗颜,千澜扪心自问,她自己确实希望沈寂对她能特别些。她是个俗人,只知喜欢是喜欢不假,但一切的暧昧都可能是误会。 暧昧与喜欢不一样。 感情一事终归是两个人自己的事情,她哪怕心里再希望他们所说的是真的,也不能确定沈寂真就对她特别了,毕竟他从来没有说过半句心悦自己之类的话。 那她就更不好当场说自己对沈大人有想法吧! 何况这是在古代。 男婚女嫁并不像他们所期望的那样简单。 “你们别瞎说,沈大人原本人也不差。我同他很早就认得,儿时他还救过我,只不过我将事情忘记了。”千澜道:“说来也是我对不住他。” “这事情都过去了。但绝不是你们说的什么待我特别,沈大人对其他人难道不好吗?近棋,他待你不好吗?” 近棋无奈。好倒是好,沈寂对他的这些下属是真的没有话说。 但他要怎么样才能让千澜觉察到沈寂对她不是一般的好呢? 念娘正色道:“这是不一样的。” 千澜来了兴趣,想要听听旁观者的意见,“那照你们说,他对我的好是哪种好?哥哥对妹妹?还是上司对下属?” 近棋语出惊人:“男人对女人。” 千澜一口茶径直喷了出来,幸亏对面没坐人,遭殃的只有这张桌子。 店家连忙拿着抹布过来擦干净,又上了三碗面。 待店家走后,千澜才小声问近棋:“你确定不是在玩笑?” 这话可不兴乱说的,虽然、也许、大概她的心里期望是真的,但若不是真的,可别叫她有了期望最后却落了空。 年纪大了挨不住这样的打击。 近棋有些心虚,毕竟他是猜的。 “倒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千澜又问念娘:“你觉着呢?” 念娘抿唇,“确实也不能这么武断啊!” “这不就结了。我可是差点儿成了沈寂大嫂的人,眼下我与沈宴的亲事还没退明白,就算是沈大人乐意娶我,侯府会同意?” 千澜挑了挑碗里的面,加了两大勺辣椒,闷闷道:“侯府不会同意让他娶一个曾和他哥哥定过亲事的女人的,因此我和沈大人没什么可能。” 难掩话里的失落。 念娘二人听出来不对,但也还是没再说话,低头吃面。 …… 在外面逛了一个下午,千澜送念娘回去,嘱咐近棋将东西送到沈寂处,“至于报销,等我去衙门时再给我吧。” 说完拎着给自己买的衣裳回了家。 廖氏与柳妈妈还未回来,赵霁也不在,想来是去衙门找伍六七去了。 千澜叹息,“孤独啊!”说着搬了把长椅来晒太阳。 秋日的阳光一如既往的明媚,落在身上,温暖的不像话。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千澜惬意的想打滚,昏昏欲睡,翻个身竟然真睡了过去。 待到太阳落下,一阵晚风吹过,她冷的打了个哆嗦,就这么醒了。 自己身上盖着一床薄被,灶间传来动静,她探头去看,见是柳妈妈已经回来了。 她起身走过去,在灶前烤火。“柳妈妈何时回来的?” 柳妈妈正在择菜,闻言抬起头来:“才回来,还只淘了个米呢。夫人在舅太太那里,晚点就回。小公子也去了衙门,伍公子带着的。” 千澜点点头, 柳妈妈却道:“姑娘怎么在院里就睡着了?院门也忘了锁,幸好沈大人在,不然可危险哩。” 千澜猛然抬头,疑惑道:“沈大人来过?” “可不是嘛,老奴回来就看到了,就坐在姑娘身旁,看样子待了有一会儿,直到老奴回来,还让老奴和您说下次记得锁院门。” “幸好是沈大人,要是进来什么意图不轨之人,那还了得?姑娘您也是太不小心了……” 柳妈妈再说什么,千澜已经听不到了,她现在脑袋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沈寂,笑也好,冷着脸也罢,这男人真就有种让人不得不想起他的魅力。 再琢磨着今日在街上念娘与近棋说的话,心里愈发的焦灼。 她忽然很想见到沈寂。 他来找自己肯定也是有话想和自己说吧? 在灶前沉默半晌,千澜突然起身往外走去,一边道:“柳妈妈今夜不用煮我的饭了,我出去一趟。” “姑娘是要去哪儿?”柳妈妈放下菜追出去。 可千澜一溜烟跑出去,院里哪还见她人影! 千澜风风火火地出门,到了县衙门口却铩羽——见到沈寂,她该说些什么呢? 难不成冲上去就问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不行不行,如果不是,岂不很丢人? 不可冲动,务必要三思而后行,她得三思。 在原地挠头抓耳,片刻后走到了离县衙最近的一家酒馆面前。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没准喝醉酒事儿就不那么难办了!反正今儿她是要必须问清楚的! 思及此,她撑着胆子上前,跟小二比划着,“就拿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来说……二两?五两?要不然还是二两?你瞧我喝多少能醉?” 小二失笑,“赵捕快这不是难为小的吗?您喝多少能醉小的哪儿能知道。” 千澜望着他鄙夷的笑,挥挥脑袋里沈寂的身影,决心豁出去了,拍案道:“来一斤白酒再来一斤肉干一盘花生米……你们这儿有没有雅间?” “楼上!您随小的来。” “对了还托你个事儿,待会儿等我醉了,你去衙门将沈寂沈大人找来。” “为什么?”小二不解。 “问这么多做甚,照办就是……就只能找他一人,你可别给我找上一堆人来啊!”想到伍六七他们要是跟来,千澜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不行,她还要脸! 是以沈寂饭后正准备散步,那小二便找上了门。在院里见礼,小二就道:“沈大人,有位姑娘在小店吃醉了酒,非闹着要见您。” 沈寂很快猜到是千澜,脸色一沉,问道:“怎么回事?” 小二干笑两声,“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沈寂望着小二半晌无语,轻轻叹道:“带路吧。” 他到底要看看那个女人在搞什么名堂! 第100章 正好,我也想娶 千澜一斤酒才喝了二两,就已经醉得不成样子。 沈寂迈步进去时,她正抱着酒坛唱忐忑。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只晓得比鬼哭狼嚎好听一些,也就一些。 夜风呼啸,伴随她的歌声入耳,让人闻见险些以为闹鬼。 小二跟着要进来,前面沈寂猛地将门一掀,他闷哼一声,捂着鼻子下了楼。 掌柜很惆怅:“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小的不知。”小二走上来小声道:“但咱们现在还是不要管了。” 楼上歌声倏地停止,换成了嚎啕大哭。 “这又是怎么了?”掌柜的焦急万分,生怕自己这酒馆出问题,提着衣袍就要上去。 小二拉着他:“哎呀,沈大人都来了能有什么事?咱们走吧,别碍着贵人的眼。” 沈寂也很想知道千澜究竟怎么了,方才见着他便扑过来抱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问她怎么了也不说话。 千澜蜷缩在他怀里,哭了好半晌,才微微探出头来,哽咽道:“长得真是好看……要是姐再年轻个五岁,我就嫁给你可好,臭弟弟?” 沈寂脸色一黑,眼神里出现少有的惊恐。 千澜更加得寸进尺,伸手去摸他的脸,却忽然笑了,眼角分明还挂着未留下的泪珠,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沈寂怀里,还不停的动手动脚。 “真的好看,你说,你是怎么长的这么好看的呢?嗯?你是吃帅气多长大的吗?”紧接着一阵傻笑,听得沈寂身子一僵,怀里的女人已经凑了过来。 娇唇轻轻的印上他紧抿着的嘴角,临了肆意的咬一口,留下浅浅的牙印。 沈寂一张脸已经黑的不成样子。 见轻薄得逞,千澜满意的笑了,饶有兴致的舔舔自己的嘴唇。 “姐偷偷亲你一口,你别告诉别人。嘿嘿……你若是觉得吃亏,哼哼哼你也可以来娶我。星海花园三栋......” 他神色复杂的看着怀里的人,她如同玫瑰似的唇瓣,润泽柔软,方才不过轻轻擦过,他便意乱情迷。终于他喉结微动,俯身亲了上去。 情之所往,心之所向。 温热的气息逼近,让千澜可算清醒一些。当看到眼下光景时,她愣了。 沈寂的唇重重的压在她的唇上,带着强势与掠夺,与自己醉酒时的试探全然不同,滚烫又炙热。 觉察到怀里的人紧紧拽住自己的衣襟,沈寂缓缓松开她的嘴唇。仿佛盛下星辰般闪烁的目光定定地将她望着。 她一阵脸红,羞愧的说不上话。 “清醒了?”他低沉的声音入耳,千澜又是一个激灵。 她一把钻入沈寂怀里,“姐姐原也很清醒。” “还来?”沈寂拢紧了她。 千澜不假思索,“我想睡觉!”说完怕他误会,急忙又道:“我自己睡。” 沈寂失笑:“果然是一直清醒着的。” 千澜嘟囔两声,没有应答。 …… 翌日千澜睡到了晌午,在寅宾馆的一间厢房悠悠转醒,入眼便是沈寂一张眉眼如画的脸。 沈寂用手抻着头,正在八仙桌旁闭目养神。 他那张脸沐浴着光辉,竟是比女子还要洁白无瑕,剑眉星目,让人挑不出一点瑕疵。 就是这般谪仙般的男人,昨夜被她借着酒意轻薄了! 千澜内心复杂,毕竟她轻薄了的人也反过来轻薄了她。这是何意?投怀送抱以至于别人把持不住,可沈寂究竟对她有没有意思,这还是不明了。 可是亲都亲了,他应该还是对自己有那份心意的吧? 思及此,她不禁懊恼,悔恨自己昨夜喝大了,更无奈自己居然还将昨夜的经过记得清清楚楚。 沈寂半眯着眼看她在床上又是叹气又是锤自己的小脑袋,时不时还窃喜。 “你在干嘛?”他突然出声。 千澜忽然听到声音,吓得忙捂住胸口,“大,大人你何时醒的?” 沈寂伸手倒茶,含笑道:“醒很久了。”说着起身递水给她。 千澜接过,干笑两声,试探道:“大人怎么在这儿?” 沈寂看着她,“你昨夜拉着我,硬不让我走,怎么才一个晚上这就忘了?” 千澜心下一跳。 她昨夜干了这事儿? “我……大,大人,您,卑职昨夜吃醉了酒,冒犯了您,您别往心里去。” 说着她已经准备钻入被子里了。 沈寂低头一笑,站起身:“李叔那里温着粥,你得空了去吃。” “大人要去哪儿?” “出去走走。” 千澜一骨碌爬起来,拽住他的衣袖,“大人。” “怎么了?” “我有事想要同您说。” 沈寂望她半晌,又看了看拽着他袖角的那只白皙纤瘦的柔荑,目光里不觉已温柔了起来。 “说罢。”他撩袍在圆杌上落座,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千澜默了默,看着仰头目不斜视盯着自己的沈寂。事已至此,这话她是不得不问了!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 “大人,我昨夜和您说的话,都是真心话!” 沈寂听闻,嘴角漾开笑意,挑眉道:“什么话?叫我弟弟还是说自认是我姐姐?” 千澜脸色一白。作为穿越者之一的她终归控制不住醉酒时的胡言乱语,竟还被他听了去。她没脸在这世上活了! 她伸手捂脸,准备解释自己是喝醉了就胡言乱语。 可下一秒就被沈寂拉入怀中,坐到了他腿上。千澜浑身一颤,心跳一瞬间跳的飞快,沈寂紧迫地贴近他,甚至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 他欺身而上,温热的嘴唇落在千澜柔软的唇上,他轻轻抿了抿,而后力度一点点增加…… 千澜只觉脸热心跳,脊背挺直,连动都不敢动。 良久,沈寂放开了她。 两人沉默了一阵。 “大人……”千澜开口,却不知怎么说下去。 眼下沈寂的举动胜过任何话语。 “还是说你昨夜说的想要嫁我,是真话?”沈寂搂着她的腰,含情脉脉地将她瞧着。 千澜心都要化了,首先花了两息时间平复雀跃的心情。 “若大人想娶,那便是真话。” 沈寂笑道:“若我不想娶呢?” 千澜看着他,目光坚定且真挚,“那也是真话。” “正好,我也想娶。”他将千澜紧紧地抱着,如获至宝一般,又道:“很想娶!” 第101章 算不算私定终身 事情太过震撼,千澜愣是在他怀里缓了半刻钟才平复好心情。 她一掐自己大腿,痛意涌上,她“嘶”了一声。 “那么痛,原来不是做梦啊!” 沈寂闻言放开了她。 她从沈寂身上溜下来,带着娇羞与不安,甚至落地的脚还有些软,踉跄了一把。 该怎么说她如今的心情,喜悦却觉得不真实,望着沈寂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她有种老牛吃嫩草的恍惚。 这么好看的男人现在居然说要娶她? 啊这真的是,她多少有点不太敢相信。 “大人,您说要娶我,不会是逗我玩吧?” 沈寂含笑看着她,像是能把她看穿似的,反问道:“你觉得我在逗你玩?” “倒也没有。”千澜掐掐大腿,很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怂。“就是我觉得吧,您应该看不上我的。” 沈寂没应声,但目光一直未从她脸上移开。 千澜继续道:“虽然我身份家世不差,但大人应该也知道,我是和沈宴定过亲的人,甚至到现在两家也未谈妥。我注定会被人当成笑料,饭后闲谈的。” “恰好您又是那厮的堂弟,大人您若娶了我,怕是也要被人耻笑一段时候了。你愿意吗?” 她自己都不太愿意。 自古以来舆论总是虚幻的刀剑,尝尝能杀人于无形,作为一个在网络及其发达的现代生活过的人,千澜更加明白面对舆论时的无力感。 “我不愿意。”沈寂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开了口。 千澜心里一沉,失落接憧而至。 可随后沈寂却道:“更不愿意你成为酒后谈资,你若肯信我,我必不会再让你受这份委屈,无论是沈宴,还是文清侯府!他们都无法伤害到你。” 男人温润的目光坚定的将她望着,殷切真挚。 这一席话入耳,千澜心里的震撼不亚于方才地那个吻,再对上他温柔的眼眸,霎时已经沦陷了一大半。 良久,她才木讷地点头:“信,我自然是相信大人的。” 沈寂浅浅一笑,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正在挠腿的手,眼神深深望她。 “我知你在顾虑什么,将一切都交给我,你只需要想清楚,愿不愿意嫁我就行。” 他执起她的手,细细的摩挲两下。 “我父母早逝,在侯府中一人孤立无助,你若嫁我或许会有很多磨难,未来也不定会发生什么,但只要有我在一日,便会拼命护你周全,一生一世守候,绝无二心。”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承诺,所以千澜,你可愿意嫁给我?” 尽管他问了许多遍,但千澜心里却始终会因他的话而悸动。 他一个人在侯府孤苦无依的长大,借自己一身热血拼出了如今的际遇,受太子赏识,拥有了大好的前程。这一路走来的不易没有谁能感同身受。 但哪怕如今多么意气风发,孩时经受过的委屈都会伴随着他这一生。 他不曾得到,因此会害怕失去。 从始至终,沈寂都不像表面一样的那么强大。泰然自若也好,处世不惊也罢,都是因为他很清楚一点——若是自己撑不起来,这个世间已无任何人会为他撑起一片天。 千澜忽然鼻头一酸,悲切涌上心头。 她不敢想曾经的沈寂面临过一些怎样的白眼与委屈。 “我愿意。”千澜莞尔,“虽然来不及参与你的过去,但好在,来得及同你一起走向未来。我已想的很清楚了,非常非常清楚。” 最后一句,她说的很轻,却也非常坚定。 沈寂露出笑来,点头道:“好。” 千澜心头一梗。 好?好是什么意思? 沈寂伸手摸摸她的脑袋,面上尽是宠溺,“我是说,你且等我解决了一切阻碍,然后去找你母亲求亲。” “那大人需要我等多久呢?若是太久了,恐怕我母亲会将我嫁给别人。” 沈寂含笑拥她入怀,言语里带着势在必得。 “快了!不会很久。” 千澜在他怀里咧嘴笑:“大人,您说咱们这算不算私定终身啊?” “不算。” 她仰起头,“这还不算?” “我早前便与廖夫人言明了心意,她也应承,只要你答应,她并无意见反而乐见其成。” 千澜一把站起,“你什么时候……”她忽然想起前几天沈复走前,沈寂将他气的够呛那次,在那之后廖氏对他好的不得了,还害得赵霁生了好几天的闷气。 难不成是那时候? 这两日赵霁也整日的往县衙跑,似乎和他冰释前嫌,两人还一起出去骑过马。她就不信这厮没和赵霁说些什么! 千澜忽然有一种老牛被嫩草坑了的感觉。 原来在她还琢磨着沈寂心里到底有没有她的时候,他就已经闷不做声地搞定了她的家人。 再看他那表情,已然说明一切。 “大人,您这也太狡猾了吧。” 沈寂起身道:“你饿不饿?” 千澜一愣,揉了揉肚子,“还真有点。” “那快走吧。” “大人先出去,我得换身衣裳。” 沈寂看过来,“你这儿有衣裳?” 千澜一听,眉头沉了下来。 这可是寅宾馆的厢房。 “大人帮我去拿一身?” 沈寂点头,“等我。” …… 千澜换好衣裳推开房门。 屋外晴光正好,大地披着暖洋洋的阳光,阵阵秋风抖落着树叶。 天儿真好! 她临门伸了个懒腰。 “澜姑娘醒了呀!”近棋抓着一只老母鸡路过,见她在便停下来打招呼。 千澜叉着腰,眯眼看了看他手里的鸡。疑惑道:“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近棋笑着挠挠头,“这是曾大人送给我家爷的鸡,眼下也快要回京城了,爷便吩咐我送去李叔那里宰了煲个鸡汤。” “诶有品位,李叔煲汤最在行。他当年在岭南掌过勺,那一带的人最会煲汤。” 近棋仿佛遇到知音,点头道:“李叔最拿手的还是鱼汤,鲜美甘醇,滋味浓郁。” “点心也做的不错!” “对对对,板栗糕最是好吃。” “我也喜欢,你让他今日做一些,就快要走了,不得啥时候能吃上他做的东西了。”千澜惆怅道。 近棋应声,拎着鸡走了。 第102章 人终散 沈寂在给千澜送完衣裳以后就有衙役来请他,据说是曾大人找他有事情,于是便出了门去了曾有才处。 寅宾馆只剩下千澜一个人,她靠着门槛看风景,嘴角掀起的那一抹喜悦与这秋日风光相得益彰。 她好半会儿都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足尖在地上画圈圈,满脸娇羞。 是以伍六七从此处路过时,隔着雕花影壁往里一看,就是一副她抱着门槛傻笑的情景。 他走进来:“你在这儿干嘛呢?” 千澜笑意不减,灿烂犹如春时花。 “我在这发呆呢。” 她倒也不狡辩。 伍六七半晌无语,靠上另一边的门槛,拢手道:“沈大人和你说什么了吧?” “你怎么知道?” 伍六七嘁了一声,“你还记得昨晚上你硬拉着沈大人不让他走的事么?他可在你房里待了一夜啊!” “什么?”千澜瞪大了双眼,炯炯目光望住他。“他昨儿在这屋子里待了一晚!整整一夜?你可不兴唬我啊!” 这事情可开不得玩笑的,若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你看我像骗你么?”伍六七好笑的望着她。 千澜皱了眉头:“不像。” 伍六七笑着拍拍她肩膀:“放心吧,沈大人有分寸,别人都不知道。昨夜他将你一路抱回来就送到了寅宾馆,路上虽然许多人都瞧见了,可又能说什么?别人可不敢去抱你。” “后来你硬拉着沈大人不让走的时候,屋里就我和近棋两个人。所以不会传出去的,也影响不了你的清誉。” 他说完,一副“我什么都懂”的笑容看着千澜。 “那我信你。”千澜放心一笑,“那我娘那里有没有让人来问?” “有啊,昨夜凌云来了,但被我和近棋拉着去喝酒,没让他进来,只说你在县衙歇下了。” “那就好!”千澜看向天边,湛蓝如洗的天际,万里无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伍六七忽然抬头看向她,问道:“千澜,要不然我同你们一起去京城算了。” 千澜不解的看回他:“你认真的?那你爹娘怎么办?还有你弟弟?” “我很认真,我和爹娘提了,他们也没有意见。我在这县衙里面办事,街坊邻里都不很待见,每月的月钱甚至不够花销。加上我弟弟也要读书,我寻思着去京城拼一拼也好,没准别有一番天地。” 千澜抻抻他的肩膀,笑道:“你若自己想清楚了,那就同我们一起去京城吧,互相有个照应。况且我也有些舍不得你。” “到时再给你找个差事,轻松点的!” 伍六七摇了摇头,“哪儿能让你帮忙,我找小郑公子问过,京城六扇门很缺人,我自去三法司参加考核就是了,实在不行再请你和沈大人帮忙。” “也好。” …… 这厢两人合计好了要一同去京城,伍六七自去家中准备行头。 千澜期间回了趟家报平安,赵霁在院里百无聊赖,见她回来,扭头看了眼,慵懒的声音响起:“阿姐回来了?” 毫不惊喜毫不意外。千澜惊讶:“你不问我昨晚去哪里了?” “凌云说你吃醉了酒,歇在县衙了。” 好吧,千澜点点头,又想起他对沈寂态度的转变,眯眼打量他,走上去在一旁的长椅上落座。 “沈大人可有和你说过些什么?” 赵霁打了个哈欠:“他说到京城以后请我去吃烤肉,还说京城有家酱猪肘子特好吃,还承诺带我去……” 千澜打断他:“好了好了,母亲呢?” 敢情他就承诺带你去吃吃喝喝了! 赵霁并无被打断的不快,反而笑着凑过来,“母亲去舅母那里了……阿姐,听说今夜曾大人要在县衙请沈五哥他们吃酒,要不然你带我去吧?” 曾有才要请喝酒?她怎么不知道? 难不成近棋那时候送鸡就是为这事? 不过他们快要回京城了,沈寂在这里帮了他不少忙,合该请他吃顿饭的。 千澜低头想了想,“行吧,就带你去一次。咱们此番离开珑汇,下次回来就不知道要等何时了。” 赵霁笑道:“阿姐,您还舍不得这里了?” 他不理解千澜对于珑汇这个地方的情谊……毕竟这是她穿越来这个时代所住过的第一个地方,毕竟她在现代的家也在这里,这是唯一让她觉得还和现代有联系的地方。 千澜摇摇头:“没有舍不得,只是觉得,在这里呆的日子就像是做梦一般。” 赵霁以为她是因为在这里做了惩恶扬善的捕快,等回到京城就不能再过这样肆意的生活而感伤。 “阿姐,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梦也有醒的那一天。” “我知道。”千澜揉了揉眼睛。 原来,原来的千依和她再无关系了! “我先去睡会儿,待会儿去衙门了你就来敲我的门。” 赵霁应声。 曲终尽,人终散。 世人都清楚这个道理,但面对分离总不会那么潇洒坦然,特别是在这车马慢行的古代,有些分离将会是一世。 她忽然明白了古人的浪漫。 更加理解了某位文人所说的:从前车马很慢,时光很长,一世只够爱一人。 夜里的宴席众人皆吃的很欢。 曾有才下了大手笔,让李叔治了三桌酒菜,请了整个县衙的人。期间他端着酒找沈寂喝酒,一杯一杯仰头喝尽,似乎一些作为基层干部的委屈都融入了酒里。 “沈大人,曾某不才,在这珑汇县待了这许多年,却政绩不佳,我不怪朝廷记不起我,只怪自己不争气,不曾端正态度。幸好您来了,不然月娘那案子下官就要冤枉好人了。多谢您,千言万语说不尽,多谢。” 沈寂今夜仿佛也很高兴,有下属敬他酒他都一口干尽。 却始终拦着千澜不让她喝。 千澜一阵暖意入心头,只好让他少喝些。 “这趟珑汇,我来得很值。”这是沈寂醉酒后,趴在桌上望着她悄悄说的话。 千澜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笑容,就好像能让寒冰融化一样。只一眼她便深深的记在了心里。 今夜注定无眠,所幸月色为伴,与孤单无关。 第103章 静的可怕 十月初十那日,冬雨阵阵。 千澜姐弟俩一大早就被柳妈妈唤醒,准备梳洗出发。 昨夜凌云已经将一切行李装车,他们起身时见伍六七背着个大包袱来敲门,二话不说塞了二十两银子给千澜。 “这是什么意思?” 伍六七道:“我与你们一同走,显然沈大人和廖婶都不会让我出银子,但我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这银子你拿着,帮我给廖婶。” 千澜看他神情也知道推脱不过,索性收下了。 “以后不用这么客气,我是拿你当朋友的,朋友之间这些小事不必在意。”千澜走去灶间,一边道。 伍六七跟上她:“知道,但总不能让我一直麻烦你不是?” “你吃过早饭了吗?” 伍六七摇头,“我一个人偷摸摸来的,怕我娘他们醒了我会改变主意。” “那正好在这吃,早饭后就出发了。” 伍六七偏头看过去,见凌云端着面正在吃,于是笑着应下。 果然等吃过早饭,近棋就赶着马车来了海棠巷子。 千澜一见到沈寂,嘴巴都快要咧到耳后去了,“大人。” 沈寂笑着应声,看向后面的廖氏,下车来行礼:“……廖瑜兄妹二人派人来说,已经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去与他们会合。” 廖氏笑着点头,由柳妈妈扶着上了马车,千澜和赵霁随后跟上,一行人浩浩汤汤的往得真堂去。 廖瑜这里只一辆马车,一大早就停在了门口。 门外廖望赋携人在等着。两厢见面,王氏就拉着廖氏落泪不止,又嘱咐了千澜姐弟俩很多,直到廖望赋挥挥手,高声道:“又不是见不到了,哭什么?快走吧快走吧,不然就晚了。” 外祖父明明自己都已经含着泪,却还是故作坚强的样子太戳心。千澜忍不住也抹了把泪水。 当下自有一番离别情愁不提。 马车终归是驶出了珑汇县。 一行共有五辆马车,沈宸兄弟两和郑羽乘坐一辆,廖氏同柳妈妈带着赵霁一起,廖瑜则和伍六七一起。 千澜与念娘坐一辆,李叔最后关头还带来了风晚秋,一把老泪在脸上纵横,“这孩子命苦,留在珑汇举目无亲,赵捕快发善心也将她带走吧。” 风晚秋是他们救起的,确实不应就将她丢在这个只剩下痛苦回忆的珑汇,在问过她自己的意见后也带上了她。 剩下一辆便装着一些行礼。 回京的路线是一早就定下来的,一路北上,都是一些山路,曲曲折折,车马行起来并不快。又因他们身份的缘故,守城的将领派了一队人马护送他们出了宝庆府。 傍晚时分到了长沙府城外。然而月黑风高,城门已关,于是沈寂便让近棋在城外找了一家客栈休息,修整后再出发。 …… 待吃过晚饭,千澜就无视廖氏不快的目光,迫不及待的去敲开了沈寂的房门。 沈寂正在看书信,见她进来把信往书案上一放,就笑着走了过来:“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我睡不着,来看看大人。”她看了书案一眼:“看来大人也睡不着呀!” 沈寂给她倒水,目光温柔的不像话:“嗯,睡不着。” 千澜接过把茶喝了,“大人方才在看什么?” “京城来的信。” 沈寂手覆在茶杯上,缓缓地转着杯子,“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问我们何时到京城。” “咱们这才出发,太子殿下他也忒着急了罢!”她趴在桌子,“不会是京城又出事了吧?” “只是一些琐事,皇上准备要升我为大理寺右少卿,太子殿下给我传个消息罢了。” 大理寺少卿可是正四品官职,又是京官,沈寂此番回去直接连升两级,这不合适吧? 当然千澜是很希望他位置越高越好,只是木秀于林风必催之,擢升过快不见得是好事。 沈寂自然会想到这一点上去,但恩赐也好,问罪也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然皇上已经做了决定,他为人臣子照做就是。 “好了不说这事了。”千澜咧嘴一笑:“这些事到了京城再做打算,大人,您想不想出去放孔明灯?” “怎么忽然想放孔明灯了?” “我方才在楼下看到了掌柜的女儿拿着几个孔明灯。据说把心愿写在灯上,放飞上天,就能够上达天听,天上的神人看了,就能保佑许愿人心想事成,遇难呈祥。”千澜眼神里闪烁着期待。 沈寂喝了口茶,彷佛不为所动,淡淡问道:“你从哪儿听到这么桩古怪的传言的?” 千澜嘻嘻一笑道:“我自己编的......大人您只需要说去还是不去就行!” “走吧!”沈寂拗不过她,终于还是起身,领着她出了门。 两人信步下了楼,便见到掌柜的带着他闺女在研墨,另外还有两个小厮在捣鼓孔明灯。见到沈寂两人走过来,四人停下了手上的活计。 掌柜的以为他们是有什么吩咐,刚要开口,沈寂先他一步道:“这孔明灯......”他拿起一只孔明灯,“店家不知能否卖我两个?” 掌柜的打量他身后的千澜两眼,反应了过来,“是姑娘想要放灯吧,今儿是小女生辰,所以才自己做了这些把戏,逗她开心,姑娘若不嫌弃,拿两个去顽罢!” 千澜得了他这话,丝毫不客气,笑嘻嘻的接过小厮递来的灯,“哪里会嫌弃,多谢店家了。” 说着向小女孩道了声“生辰快乐”。 沈寂已经很自觉的开始研墨,提笔问向她:“你有什么心愿?” 千澜认真的想了想:“万事顺意。” 掌柜听了不由笑出声,“姑娘许的这个心愿有些大啊,人间百态本就是不会事事顺心,所求过多,失望也就会更多。” 沈寂道:“无妨,事在人为。” 千澜想了想,“要不然换成知足常乐?” 沈寂飞快的在灯罩上写下知足常乐四个字。 “大人,您不许一个吗?” 沈寂低低道:“都让给你许吧。” “大人说真的?” 沈寂颔首,含笑望着她。 “那再许一个,平安喜乐。一辈子平安喜乐。” “嗯,好!” 孔明灯缓缓上升,夜空多了一抹零星的绚丽,火光照在千澜脸上,与月华同辉。此时,天地静的可怕。 第104章 再遇刺杀 “大人,您说这时候月黑风高,寂静无声的,是不是最适合刺杀了呀?”她仰头望着沈寂,悠悠问道。 掌柜的几人闻听此言,面上都闪过一丝不自然。 千澜挑眉望着他们。 随后只听“咻咻”两声破空传来,一支利箭就要擦着千澜的肩膀划过,正值危急时刻,沈寂立即伸手将她捞了过来。 她脸上闪过惊色,连声道着好险。 再看刚放上去的明灯,已经落到了地上,紧接着又是几道冷箭放出,不过都被沈寂搂着她险险躲过。 因有上次遇险在先,这一次的千澜淡定了不少,攀着沈寂的臂膀问道:“大人,我要不要跑?” “不用。”沈寂嘴上应着她,目光却冷冷盯着面前的掌柜几人。 对面三人心下一沉,知晓沈寂这是怀疑上他们了,可他们自认伪装的良好,且在此时之前沈寂表现的模样分明是没有起疑。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百思不得其解。但事已至此,难道就这么两厢看着? 掌柜的眼中杀气倏起,只见他脚步一快,已然从袖中拔出短剑刺了过来,沈寂忙拿过一旁的笔掷过去,正中其腿。随后只听见掌柜惨叫不止。 千澜来不及惊呼他臂力惊人,也细想不了究竟会有多痛。因为剩下两个小厮也举剑朝两人刺来,剑面泛着幽青色光芒,剑光闪闪。 与此同时,旁边竹林传来沙沙声响,一群黑衣人飞身而下,像极了嗜血的雄鹰,在夜空中展翅。 粗略一看,起码有十来人。 沈寂目光寒如玄冰,一脚踹开向他杀来的一人,借势搂着千澜退到客栈门口,冷声喝道:“近棋!” 里头近棋应声,吹了一声短哨,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千澜心中一跳,就见从四面八方涌入身穿兵甲的不少人,为首竟还有穿飞鱼服配绣春刀的锦衣卫。 一场混战蓄势待发。黑衣人见到锦衣卫的那一刻,才意识到中了沈寂的圈套。 眼下被层层包围,为赢一线生机只能拼杀出一条血路了! 沈寂命道:“留几个活口,余下的杀无赦!” 黑衣人们把心一横,拎刀迎上。屋外刀光剑影,厮杀激烈。屋内却很宁静,廖氏等人都被转移到了一楼,除却伍六七解决刺客时手上划破了点皮,其余人都毫发无损。 但每人脸上神情都很凝重。 见沈寂牵着千澜走进来,廖氏急忙走到她面前,拉着她左看看右看看,担忧之情不言而喻。 “娘,我没事,您放心吧!”千澜反握住廖氏的手,扶她到一旁的长凳上落座。 凌云上前来报沈寂:“爷,果然同您猜测的一样,这客栈里的人都不是寻常房客。您出去以后,就有人携刀摸进廖夫人和念姑娘的房里,意图刺杀,幸亏爷早有安排,属下同伍六七在隔壁听着动静,一有声响就上去制服了他们。” 沈寂点点头,神色说不出的清冷,他环顾屋里的众人,又将视线停在千澜脸上。 今夜若非他有准备,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场面,看来这些人是非得要了他们这一行人的命了! 他缓缓问道:“一共有多少人?” “连同掌柜与外面两个小厮,一共八人。”凌云顿了下,复补充道:“皆是壮实大汉。” 沈寂忽然看向他:“掌柜那个六七岁大的女儿呢?” 凌云恍然。 千澜仔细回想了下,猛地站起,“似乎还在外面。” 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作为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姑娘,见到当时那场面居然不哭不闹,这莫非正常? 这很不正常! 所以她绝不可能是个寻常小姑娘。 沈寂当机立断,看向凌云道:“你带几个人去附近找,一有消息速来报我。” 凌云领命,退了出去。 此时外面也逐渐安静下来,可见是混战结束了。沈寂让伍六七等人留在屋内照看,自己带着近墨走了出去。 千澜一看,也跟上去,“大人带上我。” 廖氏早知拦不住她,眼下也不拦了。有沈寂在,她倒不担心千澜会遇到什么意外。 屋外的黑衣人大多被制服,少数几个苦苦挣扎着,见大势已去,准备咬舌自尽,口里被塞下一团麻布。 沈寂站在屋檐下,冷冷看着地上跪着的四人。 近棋上前将掌柜口里的麻布扯了,又狠狠地往他腿上伤口踢了一脚,“老实点!” 掌柜捂着腿发出痛苦的呻吟,眼神流露出恨意:“沈寂,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动?” 沈寂负手看着他:“眼下是我问你,待我问完,你再说话。” “你是谁?” 掌柜嗤笑一声:“杀你之人!” “很好。”沈寂走下阶梯,居高看着他:“你是受谁的指示来这杀我?” 掌柜的置若未闻。 沈寂却很有耐心:“没事,你此刻不说,待去了昭狱自然就说了。你那个女儿呢?” “那并不是我女儿。” “我知道!我总觉得她很重要,现在她才刚走吧?你说我现在派人去追能不能追上?”沈寂看着他。 掌柜一笑:“我告诉你,你的人绝无可能追到她。” “这么说确实很重要。”他扭头向近棋道:“派人画幅画像,分派给周围县衙以及提刑按察使司,让他们的人多留意。” 近棋领了命。 沈寂看回掌柜,弯腰在他腰间摸索一番,拿出一块玄黑令牌,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凌字,与郑羽在马背山发现的令牌一模一样。 “我说怎么钱咏案告破以后你们都没了踪影,敢情在这儿等着我们呢?”沈寂望着手上的令牌笑了两声,抬眼时目光骤寒,拾起一旁的长剑狠狠扎入掌柜大腿中,一时鲜血四溅。 掌柜惨叫出声,与鬼哭狼嚎无异。 千澜吓得赶紧闭了眼,自动和谐了她们家大人如此暴虐凶狠的一面。 沈寂清冷的话语随后响起:“孙小李是你们的人杀的?” 掌柜痛的五官扭曲,沈寂手上的力度一直不减,他险些痛晕过去,慌忙大喊:“是是是,是我们。” 他不知道为什么沈寂一介文官会有这么嗜血的一面。 “吴坤是你们逼死的?” 腿上的剑一寸寸地没入血肉里,掌柜的甚至连喊叫都没了力气,颤抖着回道:“也,也是。” 第105章 扶凌门 沈寂将剑又转了转,又问:“春风坊?” 掌柜堂堂男儿,眼角居然闪烁着泪光,有气无力道:“都是都是,谢老伯也是我们杀的。” “你是谁?” 掌柜咬咬牙,“我、我叫张戌,我们都是,是扶凌门的人。” 扶凌门?并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个门派。 沈寂神情自若,但心里暗暗琢磨了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缓缓直起身子,冷冽的目光一扫旁边的三人。行去一名穿大红飞鱼服的锦衣卫面前,作揖行礼。 “袁百户,劳驾。” 袁奕朝他抱拳:“沈大人客气……这人我便带回北镇抚司了。”手指着张戌等人。 沈寂点头应下。这事既然锦衣卫已经插手,那必然就轮不到提刑按察使司管了。 “若审出些什么,还烦请袁百户能派人告知一二。” 都是官场沉浮的人,袁奕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沈寂与郑羽的哥哥郑殷交好,又深得太子器重,这份面子还是要给的。 当下笑了笑,又拢手行了一礼,“这是自然,下官还有要事,告辞!” 说着便派人将张戌几人上了枷锁,押送离开。锦衣卫全部撤离,卫所见状,为首的那人也来向沈寂告别。 沈寂向众人都道了谢:“今夜之事全仰仗诸位,多谢。” 待送走守城兵卫,长沙府推官才带着捕快珊珊来迟,他在院里就下了跪,“下官来迟,还请沈大人与廖夫人莫怪。” 沈寂正在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上不小心沾上的血迹,气势上迫的推官身子又降下了三分,“都起来吧!” 他又指了指地上的横七横八躺着的人,“派人将地方清了,尸首都抬去义庄,再找个干净安全的地方安置几位女眷幼小。” 推官爬起来拱手应喏,但还是想问:“沈大人,不知今夜是发生什么事?” 沈寂斜睇他一眼,开口说道:“我等今夜在此客栈遇袭,刺客伪装成掌柜与食客暗下杀手,所幸他们行动未成,不过此事已移交锦衣卫审查,没甚么大事。” “这客栈估计是有问题的,你有时间就去查查原来的店家是何人。” 推官没太听懂,但还是无有不从,杵在原地不说话。 沈寂见他闷不吭声,抬头看他,“还愣着做什么?” 推官反应过来他是说找住处的事,俯身道:“下官这就去办。” 沈寂不太耐烦的挥挥手。推官走后,他缓缓转身要走进屋内,千澜就在门槛前站着,手扶着墙,一言不发的望着他。 千澜脸色苍白,嘴唇也是淡然无色。 沈寂朝她走过去,在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几滴深色的血迹。 “吓到了吧?”温柔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彷佛刚才狠绝的人不是他。他伸手要替千澜撩起额头的碎发。 千澜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沈寂心里一阵揪心,自己没想过吓她,可却还是让她看到了不该看的,心中这么想,那手也就放下去了。 谁知千澜却伸手抓住,上下翻看,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笑,她缓缓道:“大人方才没伤了手吧?” 此话入耳,沈寂心里涌过阵阵暖意,瞧她又害怕可又装作一副无事的模样,他忽然想抱抱她。但看到屋内的廖氏等人,终归没有付诸行动。 他笑道:“我无事,先进去吧。” 今夜这场风波到这里算是结束,但众人都不怎么高兴。此番回京路途遥遥,没个三两月到不了。可他们才离开珑汇就有人迫不及待的追上来。是哪家仇敌也不知晓,这一次若无沈寂早有准备…… 罢了,多说无益。 总不能每一天都这样提心吊胆吧! 常言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日日要担心有人会杀自己,那这日子不过也罢! 一进门沈寂就道:“我已让长沙府推官去找了个住处,今夜大家好生修整,我们明日晌午再出发。” “另外锦衣卫袁百户留了一队人马共五人,护送我们回京,明日就到,今后这样的事不会出现第二次。” 众人一听此话,终于放下了心。 念娘捂着心口,看来还不曾缓过来,但还是没忍住问道:“沈大人,我瞧着那店家没什么奇怪的,您是怎么看出来不对的?” 哪知沈寂低头笑了下,下一瞬开口说道:“这事儿需得问你澜姐姐。” 念娘惊讶的看向千澜:“姐姐看出来的……怎么看出来的?” 千澜得了夸,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哪有那本领,是大人同我说黑衣人消失在珑汇,只怕后面还会出现。”他们想要灭口,那等入了京就没那么好动手了,所以他们定会在回京途中下手。 她稍顿,继续道:“偌大一家客栈,还临近长沙府,出城进城的人不在少数。但这里的住客只有寥寥数个,还都是三大五粗的男人,显然就是有问题了。” 她也没说是自己穿越而来对这里一切都好奇,所以东张西望不小心望到一个大汉给他隔壁桌的人递眼色,看他们的目光好比猛兽见到了猎物。 所以说他们的伪装还是太差劲了。 “敌在暗,我在明,自然是小心为上嘛!”她讪讪笑道。 虽然理由不充分,好在念娘未再问,屋子安静下来。 很快推官便带人折返回来,在门下就施礼,一路到沈寂面前:“大人,住处已经安排妥当,还请大人和诸位随我移步城中。” 屋外停着府衙为几人准备的马车。 一番折腾已经到了下半夜,各个都已疲惫不堪,赵霁已经靠着廖瑜昏昏睡了过去。 沈寂瞥了眼在一旁暗暗打哈欠的千澜,惺忪的睡眼眯了眯,他勾唇一笑,率先走出去。 推官找的住处很是不错。是一处一进的小院,共有八间房,屋里用具一应俱全。入夜已深,所以也没人打量院里的景致和陈设,各自洗漱以后,回房入睡。 沈寂向推官道了谢,近棋和凌云也先后找来了这里。 凌云一脸失落,一看便知搜查无果。 近棋手上拿着让画的画像,刚要禀报,沈寂打断他:“……今夜都先下去好生休息吧!” 下半夜风平浪静,各自安眠。 第106章 哥哥是爱称 翌日千澜难得起个大早,哈欠连天的推开门。 沈寂却已经站到了院中,正望着池中一尾红鲤,嘴角衔笑,长身玉立。 千澜靠着门框,拢手打量。昨夜情景历历在目,她又很心情复杂。 她想不到沈寂会有那般凌厉的一面,因此在看到那一幕时才会震惊。正如她想不到沈寂这些年来受过的委屈和白眼一样。 眼下是在古代,暗云涌动,你不狠别人就对你狠的地方,容不得她矫情造作。 在门口站着看了会儿,千澜才慢慢走过去。 沈寂余光看到她走过来,便也转过身,深深的看着她。 “大人起的这么早?” 沈寂轻轻点头,抬头问:“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了。”千澜望望四下的房门,深觉这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摸摸肚子记起自己没吃早饭,于是道:“大人,我想吃肉包子了。” 沈寂又是点头:“走吧。” 对她无有不从,但千澜觉得很不自在,她知晓他是因为昨夜审问张戌,觉得把她吓着了而感到自责。 两人一齐往外走去。 冬日的早晨已是寒意刺骨,路上行人也只有零星几个,都是步履匆匆,相比之下千澜两人缓缓踱步便显得与众不同。 “哥哥昨夜没休息好吧!”千澜忽然道。 一声哥哥,让沈寂足愣了有半晌。“……你叫我什么?” “总叫大人多见外呀。我可是你准备要娶的人。”千澜咧嘴一笑,“你大我四岁,叫声哥哥不吃亏吧?” 沈寂被她逗笑,抬手摸了两下她的头。 “对嘛。”见他可算展开笑颜,千澜松了一口气,又看他不说话,于是伸手在他腰上挠痒痒。“就是要多笑,笑口常开,才会有神人护佑,神人都爱看笑脸。” 沈寂低低笑着,去抓住在他腰间乱挠的手,“别闹。” 千澜停了手。 沈寂扣住她的手,小小的一只,很是消瘦,凉的像块冰一样,他轻柔的包住她的手,嘴里忍不住念叨:“怎么这么凉?” 他手掌温热厚实,千澜心里暖意满满,隔了一会儿挣开,又把自己另一只手伸出来。 “换一只小手拉。” 沈寂宠溺地将她望着,大手覆了上去。 两人走了一程,千澜跟在他身边,晃晃他的手,“你不想和我说些什么?”怕他反应不过来,又补充道:“比如说昨晚上那事。” “是想问来着。”沈寂对上她的清澈的眼眸,半晌又躲开,掩饰了眼底的慌张与自责,“我昨夜可有吓着你了?” 但一切终归被千澜收入眼底,她挠挠沈寂的手心,“是吓到了。” 她认真道:“虽然我容易受惊吓,那只是胆子小的问题,可我没那么矫情。那人可是来杀我们的,你若不对他狠一些,他们就会对我们狠,恻隐之心要有,但是也要合时宜呀。” “你真是这么想的?” “这还能有假?自然是真的。大人英姿飒爽,能文能武,我作为你准备要娶的人,畏首畏尾怎么行?” 沈寂笑了声,睨她一眼,“这会儿怎么又大人了?” “大人是尊称,哥哥是爱称。” 沈寂一扫当初阴霾,噗呲笑出声来,揽过千澜入怀,埋首在她肩胛处,笑的浑身在抖。 千澜由他抱着,捏捏他的手,嘟囔着问:“哥哥笑什么?” 待到沈寂止住了笑声,抬起头来,搂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含笑道:“当初竟不觉你这般有趣。” 千澜扯开他的手,小声嘀咕:“这是在街上呢,哥哥莫要动手动脚。你当初哪知道我有趣,你是觉得我市井,甚至不怎么看得起我。” “谁说我看不起你?” 千澜昂头道:“那你当初还……” 话说一半,又说不出口了。 仔细一想他确实没有看不起她。 沈寂挑眉,似笑非笑:“当初怎么?” 千澜语结,颇有些恼羞成怒,“……快去买包子吧,晚了就没了。” …… 早膳大家都用了千澜两人带回的包子不提。 晌午用饭时,推官又来了。说是知府大人在府衙备了小宴请沈大人与延宁伯一家,知府夫人自当作陪。 可是他们一行人行头都装好,只待上车就能走。 廖氏受了惊吓,昨夜没睡好,当场就推了这宴请。 推官为难地看向沈寂,他此刻心情很好,推官这眼神看过来,他怔了下,却还是答应了下来。带了伍六七和近墨相随。 千澜不爱这类应酬,原也不认识他们,当下想要拒绝。 哪知念娘在一旁嘀咕:“听说这长沙知府家中有位姑娘待嫁,最善乐舞,传的如同四海八荒第一美女,不知会不会也在宴上......百闻不如一见,真想见一见呢!” 千澜一阵无语,立马应下了宴请,让推官都愣了一把。 如此其余人便在小院里等,沈寂几人随推官去赴宴。 府衙离他们居住的小院不远,千澜坐在推官特地准备的轿子里,还没怎么感受,外头就有小厮唱喏,说到了。 千澜心说还挺快,轿子就是比马车好,不颠! 下车看轿夫在擦汗,千澜还大大咧咧的道了句幸苦。 两位轿夫没反应过来,便又听这姑娘问道:“沈大人他们呢?” 其中一位答道:“姑娘,男女宴席要分开,沈大人他们自然在前院用膳,眼下这是三门下,后院。” 千澜看着眼前的宝瓶门,后知后觉地无语了半晌。 随后宴上,知府夫人以及那位被念娘称之为四海八荒第一美女的知府家的姑娘,几乎使尽了浑身解数与千澜攀谈。从话家常到讨论眼下京中哪样的发饰时兴。 千澜陪着笑容,表示自己一年半没回去,只怕当初时兴的现在以及过时了。 最主要的是不单沈寂没来,就连男人她都没见着半个影子! 所以自己过来究竟是为了啥? 为难自己也为难人家吗? 她暗暗叹了口气,嘴里却还要答:“......我也不知晓,素来是不爱这些东西的,自打来了湖广后就没怎么碰过妆匣了——诶姐姐今日这个妆面好看,是自己琢磨的?” 一顿饭在双方的曲意逢迎之中圆满结束。 第107章 不及我心之所向 小宴开始到结束也不过四五盏茶的时间,千澜抬头看看天色,也还不晚,便回绝了知府夫人吩咐的软轿,准备自己走过去。 在门口见到了推官,她拉住他:“稍后沈大人他们吃完酒了,就说我先回了,要他们不必等我。” 话语未落,耳边有人轻轻道:“这便要回了?” 千澜扭头,恰好对上沈寂含笑的双眼,惊讶道:“大人您这就吃好了?” “不好让廖夫人他们久等,也料定你不会再留下喝茶,干脆尽快结束了。”他又向推官道:“替沈某多谢知府大人,就此别过。” 近墨与伍六七也上前抱拳告辞。 四人一齐走在路上,千澜就在说那位知府的姑娘,“……那姑娘相貌才情着实不赖,大人您是没看到,身姿娉婷袅娜,眉眼间自不食人间烟火一般,九天的仙女恐怕也就这样了。” 说话间,像是对人姑娘很神往。 伍六七忍不住抻抻她的肩膀,准备说让她收敛点。 可沈寂望她的眼眸里温柔的仿若能滴出水来,他又觉得没必要了,毕竟看起来无论千澜是哪样的,沈大人都只有喜欢的份。 千澜扭头看过来,疑惑着神情。 伍六七挠挠眉头:“没事了没事了。” 千澜瞅他一眼,随即又和沈寂说话:“往后再也不去这样的宴了,太难为知府夫人了,还有漂亮小姐姐……大人您都没看到,人家母女两说了一程,没声就尴尬。” 她啧啧叹了两声。 “你既不愿,为何还要去?”伍六七在一旁悠悠道:“莫不是害怕那知府家小娘子貌若天仙,担心她会见到沈大人?” 说完眯眼睨着千澜,似笑非笑。 千澜一巴掌往他肩上掀过去,啧了一声,皱起眉头,“胡说什么!我……我就是去看看她长得究竟怎么样的!” 一副被说中心事的跳脚模样。 伍六七欠揍的笑着,近墨也掀起一抹笑,两人俱是一副我什么都懂的神情。 千澜一时无话。 沈寂却在一旁轻笑出声,说道:“我曾与那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千澜挑眉:“大人觉得如何?”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千澜听了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脸上仍然堆着笑:“我也这么觉得。” 沈寂又轻轻说道:“但纵她倾国倾城,也不及我心之所向。” 情话入耳,千澜不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上就渐渐浮起一抹红晕。她哈哈直笑:“大人您真会说话!” …… 一行人在下晌未时初离开了长沙府,临行前沈寂又让近棋去买了不少礼品,给知府大人送去,礼信做到极好。 原定的路线是往北行,途径河南中原大地,路途近些,但郑羽的兄长,郑国公府世子郑殷传信过来,说让一行人从江西到苏杭,在顺大运河走水路回京。 接近年关,郑殷也该回京了,既然顺路,不妨与之一起。 因此走了江西府。 湖湘一带山地多,道路蜿蜒,马儿劳累,人也艰辛,没多时就要歇会儿喝水休憩。 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十月底才抵达杭州。 但好在一路平安,没遇到什么波折,除却千澜多管了两件闲事,又在江西一个村庄里帮一个混混赶走了另一伙混混,替一位险些被卖入青楼的姑娘声张了正义。 差点儿还替伍六七买了位卖身葬父的姑娘。 那姑娘跟了他们一路,好像就认定了伍六七一般。 最终还是被伍六七诚惶诚恐的劝走了,为此事他整整一日没和千澜说话。 千澜斥巨资请他吃了顿江西有名的莲花血鸭,回来就原谅了她。 近棋觉得他很没骨气,毕竟千澜差点给他找了个媳妇儿,婚姻大事险被她破坏,一顿饭就原谅了? 起码要两顿。 伍六七摇头,愤愤道:“吃第一口我就被辣懵了,还吃第二顿?为了这条小命还是算了吧!” 总之最后的结果皆大欢喜。 入城时已近黄昏,天边烟霞被夕阳染红,映着护城河河面粼粼生光,状似绸缎,飘然绚丽。 沈寂让伍六七和近墨先去租了个小院,并不急着去见郑殷。 千澜攀着马车车窗探出头去看风景,见城门处人来人往,人声喧嚷,入城的主街上小贩高声贩卖,时而变戏法的师傅变出有趣的玩意儿来,引得旁人一阵惊呼。时而街头艺人一出胸口碎大石,又是高声叫好,好不热闹! 马蹄哒哒地踏上石板路,千澜走马观花般看过,兴奋道:“果然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凭这繁华模样,多少人愿意沉醉在江南水乡里啊。” 一旁廖氏在闭目养神,闻言轻轻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笑道:“杭州我也曾来过一次,确实美轮美奂……你若喜欢这儿,那咱们就多待两日。” 千澜惊喜地回头:“母亲您可说真的?” “自然。” “那敢情好,明儿就去西湖看看,再尝尝杭州美食,龙井虾仁、西湖莼菜、西湖醋鱼——想想都得趣儿!” 廖瑜这两日都是骑马,在外面听到千澜的话,不禁笑道:“关想着吃了,我瞧你近来富态了一些啊。” 千澜恰恰自己的腰,原本纤细的腰肢已经有些许赘肉了,她低低道:“瞧着是胖了点。” 念娘笑嘻嘻凑过来,“我看澜姐姐近来是吃的太好了,每夜吃过晚饭,沈大人还要带着她去打牙祭吃宵夜。可不就胖了吗?” 被她这么说,千澜不禁脸红,瞥到正在嗑瓜子的赵霁,上下将他打量两眼,怪道:“霁哥儿也跟着去吃的,怎的他没胖我却胖了。” 沈寂打马走在前方,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他和你能一样,霁哥儿正在长身体,那是长个儿。”廖氏轻声笑着。 说话间,已经到了沈寂赁来的小院。 一行人下车下马,又都去了房间休整。 沈寂又嘱近墨:“……去找家好些的酒楼,让他们送两桌席面过来。龙井虾仁、西湖莼菜、西湖醋鱼、片儿川,再来几个时兴的小菜。” 近墨领命,径直去置办晚膳。 第108章 爷的丫头 赁来的这院子是个徽派小四合,白墙黑瓦,雕花门窗,天井里有两个大水缸喂着几尾锦鲤,在水中摆动尾巴,悠然自在。 古香古韵,诗情画意。 廖氏最爱这类建筑,在吃过晚饭后便在天井里吃茶,念娘与风晚秋随侍左右。 “澜姐儿又出去了?”廖氏靠在长椅上,懒懒问道。 念娘执壶倒水的动作一顿,“吃过晚饭就随沈大人出去了,说是去消食。” 廖氏听闻,不由笑了笑:“你瞧你这姐姐,八字还未合呢,就俨然自己已经是沈寂的人了。女大不中留啊!” 念娘侧目去看她,见并无异色,也就笑道:“澜姐姐能遇着自己心仪的人,恰好那人也心悦她,这是幸事。” “说来也是。” 可见廖氏对沈寂与千澜两人的事情十分看好,只是毕竟在文清侯府那里还有件麻烦事,念娘心里踌躇几下,终是问出了口。 “姑母,那澜姐姐与文清侯世子沈宴之事该如何?” 廖氏成竹在胸:“自是该如何就如何!此事本就是沈府之错,很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可若文清侯府不同意登门道歉呢?” 廖氏冷哼道:“原本就是他们理亏,做出这等不要脸面的事,京城里看笑话的大有人在。何况你姑父为国捐躯,他一心为国,终了亲生女儿被这般侮辱。哪怕是今上也不会偏他们文清侯府。” 念娘心神领会,又与风晚秋说话:“……杭州城很好玩,还有夜市,要不然待会儿我带你去逛逛?” 风晚秋眼神亮起,怯怯道:“我可以一起去吗?” 期待的目光看向廖氏,再没有当初千澜在春风坊见到她那样的伶俐活泼。 她轻柔的摸摸风晚秋的头:“当然可以,不过出去后要听念姐姐的话。” 得到她的首肯,风晚秋才露出甜甜的笑来。 “谢谢夫人,我定听话。” ...... “怪道那样多的人喜欢苏杭,夜间也极好看啊!”千澜这厢正拿着一盏梅花灯端详。 两人正坐在一处茶馆吃茶。今夜的苏杭有花灯,据说是这儿最大的富豪家里老太太八十寿辰,特地让人办的。正被千澜他们赶上。 “要说这孙大老爷可真是孝子,全城的花灯都是他家置办的,这得花多少银子呀!”她看着满街明亮,不由感叹。 沈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嘴角轻扬,“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这是一首冷门诗,千澜的九年义务教育里没有印象,但总归是知晓他在夸花灯好看就是了。 “大人,咱们要不然去桥上看吧?那儿看得远些。” 沈寂放下茶杯,又将茶钱放下,起身道:“走吧!” 花灯五彩缤纷,装点着整条大街,人来人往的街道,欢声笑语齐聚。河边聚着一些才子侃侃而谈,女子们掩面娇羞着将手中花灯放到河面上。 小小的花灯随水流而下,也将她们的心愿带到远方。 河水潺潺,隐入说话声中,点点灯火,更将河面点缀的绚丽多姿。 千澜想,这大概就是人间烟火了吧! “大人你说,这些人许的都是什么心愿?觅得良人,还是平安喜乐?” “若是你,会许什么心愿?” 千澜沉思半晌,展颜笑道:“若是我,便许愿让她们的心愿都能完成!” 没料到她的格局这般大,沈寂愣了下才问:“不为自己许一个?” “我已觅得良人,家中衣食无忧,母亲疼爱,弟弟懂事乖巧,已没有别的了。”千澜道:“知足常乐嘛!” 沈寂大笑两声,朝她拱手,打趣道:“不想赵姑娘有这番胸怀,失敬失敬!” 千澜回礼,笑眯眯地道:“沈大人过奖!” “不知是谁人能入得了赵姑娘的眼,成为姑娘口中的良人。” 这还给她演上了? 千澜羞人答答地瞅他一眼:“大人明知故问!” 沈寂笑意更甚。 千澜不妨让他更高兴一些,望着远处一座寿桃状的花灯,傲然道:“我的良人,他清朗如月,身姿如松,温润如玉,却心性坚韧。说来是我高攀了他。” “在我还在父母亲怀里撒娇,受尽宠爱时,他就要靠自己撑起一片天。你说他厉不厉害?” 说着她扭头看向沈寂,露出个俏皮的笑。 沈寂对上她的眼眸,一双深渊般的眼睛似乎染上润泽。他伸手揽过千澜入怀,良久才听他低低道:“厉害,很厉害!” 正值浓情蜜意之时,却听桥下有人传来一声尖叫,尖锐且歇斯底里。 吓得千澜一把弹开来,左右四顾:“发生什么了?” 此时桥下正围着一伙人,当头那个锦衣加身,显然是为公子哥,他带来的仆从正拽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那姑娘拼命想挣开钳制住她的那几双手,泪水涟涟,泣不成声的哭喊着。 旁边却没有一人敢出手帮她。 明晃晃一桩强抢民女。 千澜哪儿能忍,当下撸起袖子就准备下去救人。 谁料有人先她一步,在人群中高喝:“住手!” 下一瞬,人群让开一条道供女侠行走,念娘牵着风晚秋翩然而至,气势好不侠风道骨。 身后郑羽叉腰跟上。 当头那人霸道惯了的,陡然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住手两个字,他瞬间怒骂道:“哪儿来的野丫头,敢管爷的闲事?” “什么野丫头?”郑羽上去就是一脚,霸气的不像话:“爷的丫头你也敢指指点点,八成是活腻了!” 霸道兄捂着肚子愣住,随后恶狠狠道:“愣着干嘛?给我打,把这小子给我望死里打!” 侍从们立即起势。郑羽哼笑一声,捏拳迎了上去。 念娘赶忙跑到一旁扶起那姑娘,替她擦泪:“没事了姑娘,没事了。” 姑娘吓得花容失色,上气不接下气的哭着,竟是连句感谢都说不出口。 念娘嘴里暗骂:“他娘的,禽兽!” 再看郑羽那边,堂堂郑国公之子不是盖的,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一干侍从。 霸道兄眼瞧着状况不对,打是打不赢了,只好骂道:“你个杂碎,你可晓得爷是谁?” 郑羽切了一声,很是玩世不恭,朝他挑眉:“是谁啊?说来听听。” 霸道兄指着他的手都在抖,“我告诉你,爷的姐夫可是这杭州通判!” “区区通判,爷还不放在眼里。”郑羽又是一脚,“别在爷面前爷啊爷的,说一句我踹你一脚!” 第109章 别是冒充的 通判的小舅子遇到了硬茬,但脾气使然,他还想骂两句,被郑羽盛气凌人的一瞪,再不敢说话,从地底上爬起来就要跑。 郑羽叫住他,“留下姓甚名谁再滚。” “孙……孙亦文。” “孙家的,今儿是你太奶奶寿辰?” 孙亦文露怯,看他一眼,“不是,我家大老太太,我是二房的。” “回去跟你那通判姐夫讲,倘或你再干出这样伤天害理之事,他不把你送进监狱,他这官也就做到头了!” 他又向围观的人群高声道:“劳烦诸位做个见证,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在他孙亦文身上发生,诸位都可告他。府衙不受理,便去提刑按察使司,提刑按察使司不受,便去北镇抚司。这若还不行,那就去京城郑……” “我看谁敢将他送官。” 人群中又是一声怒喝,说话间一个穿玄色暗纹直裰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 孙亦文见着他跟见到救世主一样,立马扑上去恶人先告状,“姐夫,此人实在过分,不单强抢民女,还打了我。您快把他抓了入狱。” 来人便是杭州府通判卢玉锋了。 听到孙亦文这番胡说八道,他不问郑羽如何,直接命道:“来人,将这无知宵小给本官押下去。” 说着就有衙役要来押他,念娘眼瞧卢玉锋不分青红皂白,立即拦在郑羽面前,怒道:“你单凭他一人之词就能胡乱抓人了吗?分明是他强抢民女!” 卢玉锋听闻,嗤笑道:“这儿这么多人,倘若他没有强抢民女,为何他们都不为他作证呢?先不说这,此人打了人不假吧?本官就算不治他强抢民女,治他个当街打人,影响治安的罪过不过分吧?” “你……”念娘气结,四下看过围观的人群,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为郑羽证明。 “你们说句话呀,就是这姓孙的做的,我们只是路见不平,你们怎么能让好人这样被冤枉呢?” 她急得眼泪都来了。 郑羽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念娘,你还看不出来吗?他们哪里敢忤逆这位通判大人,可见他们二人寻常是霸道惯了的。” 念娘不甘心道:“那如今怎么办?” 郑羽不屑一顾地看了眼卢玉锋,“抓了我,他起码要脱一层皮。” “那若是把你抓走,你就先得脱层皮!” “怕什么?这不是还有沈五哥吗?” 他朝桥上扬了扬下巴,念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就见到沈寂负手缓缓往他们这走来,千澜拢手跟在其后。 “卢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沈寂走到他们面前站定,扬唇道。 卢玉锋瞧此人面生,但周身气质又很不凡,打量两眼问道:“阁下是谁?” 千澜上前道:“这位是湖广提刑按察使司佥事,沈寂沈大人。” 孙亦文闻言哼笑一声,“我当是什么人呢!原是湖广的官儿,可这是在杭州,大人管的宽了吧!” 话落只听啪的一声,他受了千澜一巴掌:“混账,沈大人同为朝廷办事,普天之下若非皇土,他身为天子门生,难道管不了你欺男霸女了?还是说你觉得这杭州城已然成了你姐夫的地盘?” 这项罪名落下,事儿可就大了,这要传到今上耳中,削官事小,丢命事大。 卢玉锋慌张下跪:“不敢不敢,下官拜见沈大人。”见孙亦文杵在这里一言不发,立即将他拽了下来。 沈寂居高望着他们,不着急让他们起来,不紧不慢的问:“卢大人,本官方才有幸看完了事情经过,您觉得此事该怎么解决才好?” 卢玉锋一愣。 “沈大人言重了,这是一场误会,误会罢了!”说完摸了摸发疼的膝盖。 沈寂道:“那大人问问,这位姑娘认不认为这是一场误会。” 那姑娘见状,停止哭声,飞快跑到沈寂跟前扑通跪下:“大人,求您为民女做主,那腌臜泼才,他见民女独自一人,便存心思要抢我进府做姨娘。这种事情他是做惯了的,求大人为民女做主。” 沈寂闻言,挑眉看向卢玉锋,“卢大人您听,这位姑娘似乎不觉得这是误会,听她话头,似乎孙公子还是惯犯。” 人群里不乏有被孙亦文残害,却又告官无门的人,当下终于找到个难得的好官,便纷纷上前跪道:“大人,这姓孙的杂碎,抢我女儿,逼得她自尽身亡,求大人做主。” “大人,大人草民的妹妹也是被这狗男人所害。” “还有草民的姐姐。” …… 前后竟有五六人上前来控诉,每说一句,沈寂脸上就冷了一分,到最后看孙亦文的眼神已是恨不得将他活剐了。 “胡说八道!”孙亦文眼见事态不对,站起来怒骂道:“你们这些刁民,平日里我就是对你们太好了。还有你这小子。” 他又指着沈寂道:“你说你是佥事大人就真是了?别是冒充来的,这娘们也就这些姿色,爷能看上她,是她的造化。” 郑羽闻言挥拳上去,砸得他满眼金星。 “我早说过,你再爷啊爷的,看我不打死你!” 卢玉锋见到自家小舅子挨了打,也硬气起来,站起来指着郑羽。 “放肆,你还敢当街打人,来人,快将他给我绑了丢到牢里,先关几天再说。”他又看向沈寂,“你说你是沈寂,你如何证明你是?证据呢?拿出来我瞧瞧。” 千澜眉头一皱:“胡搅蛮缠,你能证明你自己是谁?” “哪来的黄毛丫头,滚一边去,快将……”话不曾说完,他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望着自己眼前明晃晃的一把剑,甚至都不知道面前之人怎么出现的。 郑羽一见来人,惊喜道:“大哥!” 这一声大哥,让卢玉锋一颗心沉到了底。孙亦文也后知后觉,不敢置信的望着郑羽,又看了看来人,吓得一把跌坐在地上。 其人一袭大红飞鱼服,英姿飒爽,剑眉星目,眼神冰凉。正是锦衣卫正四品佥事,当朝郑国公长子郑殷! 第110章 不愧是锦衣卫 一队锦衣卫在跟随在后,利落的将众人围住。各个身姿挺立,凛凛生威。千澜左右看了两眼,心里叹道:真不愧是锦衣卫,这排场就是不一样啊! 再看周旁百姓,见着锦衣卫来了,哪里还敢围观,除却在跪的几位需要大人做主的苦主。 其余人都陆陆续续走开了。 很快街上就不见有百姓。 “卢大人不妨再说下去?”郑殷眼刀凛冽,悠悠开口。 卢玉锋立马认怂:“郑大人,刀剑无眼,都是误会,误会。” 郑殷低笑,哗地收了剑:“是不是误会,去诏狱里解释吧!” 孙亦文两人挣扎着被带了下去。 晚风习习,满街的花灯也逐渐落了色彩,月上梢头,岂曰无眠。 此间事了,河畔只剩下带着寒意的北风。郑羽见四下都是自己人,才笑嘻嘻凑到他哥面前,咧嘴一笑:“大哥怎么来了?难不成听见我到杭州城了特地来见我?” 郑殷没得白他一眼:“你竟还好意思说,若非我来,岂不是都要被下了狱了?” “怎么可能!”郑羽反驳道:“沈五哥在,怕他区区通判?何况他若抓了我才是灭顶之灾了,依爹和大哥的性子,铁定要将他们一大家子都流放了。” 笑得像个隔壁地主家的二百斤大傻子。 郑殷险要没脸看,扭头与沈寂和千澜打招呼:“……让长清与千澜妹妹见笑了。” 郑殷年长沈寂两岁,儿时也和几人玩的很好,但千澜对他的印象不是很深,但也记得他是位自小就及沉稳的大哥哥。 两厢见了礼,郑羽也向自家大哥引见了念娘和风晚秋,一行人便往租赁的院子走去。 在路上沈寂问起了孙亦文,郑殷恰好也知晓一些,便道:“如你所见,是个彻头彻尾的混世魔王,纨绔的不成样,尽做些伤天害理的事。” “我来杭州三月余,他大大小小犯了四五桩事,皆是他的那位通判姐夫兜着。” 千澜忍不住问道:“那郑大哥何不捉了他下狱,省得他危害百姓?” “千澜妹妹说笑。”郑殷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锦衣卫受皇上直接差遣,办差查案不受三法司管辖,权力极大,一度为人所忌惮,于是今上又建东西厂制衡,但在两厂数年的明争暗斗之中,眼下西厂一家独大,而这卢玉锋身后,是西厂厂督聂允。” 难怪锦衣卫不敢收了这厮...... 沈寂道:“朝臣结交地方,这可是桩罪状。” “长清有所不知,当初卢玉锋在山东遇险,盘缠耗尽,差点儿葬命,正是聂允救了他。” 原来是救命之恩,所以就没了什么勾结不勾结了,毕竟这年头不兴知恩不报。 “那这卢玉锋是个聪明人,能伸能屈的。”千澜笑道:“方才见到两位哥哥时,并没有蠢到直接对上。” 毕竟这许多人有了靠山便觉得这一世都可以横行霸道了,孙亦文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说到这里郑羽忍不住问道:“卢玉锋的背后是聂允,那哥哥抓了他岂不是开罪了聂允?” 郑殷哼笑一声:“难得你还会想到这一茬去。聂允虽得势,但我锦衣卫也尚且得皇上几分信任,他高低需忌惮北镇抚司三分,卢玉锋敢动你,还不兴我关他几日,让其长长记性?” 千澜这会子可知晓为何郑羽平日这般桀骜不驯了。 有个如此的哥哥相护,若是她,她能比他更桀骜不羁,吊儿郎当。 “兴兴兴,我早说了嘛,卢玉锋敢动我,他一定会被教训的。”郑羽摇头晃脑,龇牙笑了笑。 郑殷瞅他一眼,继而扭头去和沈寂说话:“长清不是去了湖广按察使司,怎会和澜姐儿遇上?” 沈寂一笑:“说来话长,在珑汇遇见她,又在那儿破了两件案子。如今皇上召回,恰好千澜一家也要回京,顺路便一道了。” “听闻你们这次途中又遇见了杀手,可有些什么线索?” 猜到他会问这一嘴,沈寂如实将事情经过说了,“......动机不知,是什么人更是无从查起,那些人像是江湖中人,但又没有江湖人的血性,倒有些文人风骨。” “不知郑大哥可听说过扶凌门?” 郑殷闻言,细细琢磨了两句,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摇头道:“未曾听过。” 沈寂道:“追杀我们之人正是这扶凌门之人,之前意斐曾发现一块凌字令牌,在长沙府刺杀我们的人身上也有,这个所谓的扶凌门必然有问题......但连郑大哥都未曾听说,可见他们藏得很深。” 锦衣卫作为皇上直辖的特务组织,他们的情报网自然是密布四面八方的。 大到敌国操练兵马,小到京城谁人偷鸡他们都能知道。 但眼下这个扶凌门在锦衣卫眼皮子下不断壮大,甚至数次追杀朝廷命官,而不被锦衣卫察觉。 若非郑羽和沈寂找到的这两块令牌,只怕他们还能隐匿一段时间。 可见这扶凌门的主子要么是个神通广大之人,要么就是朝廷里头有人保他。 “长清放心,你既与我提了此事,必然就会帮你查清楚的。”他拍拍沈寂的肩膀,做下保证。 沈寂长揖道:“多谢郑大哥。” “莫说些客套话。对了,扶凌门壮大非是一朝一夕之事,他们断不可能专门成立个门派为了杀你或是千澜,其中想必还有隐情。” “你父亲与赵伯爷都是和善可亲之辈,按说不会有什么仇家,你可去你父亲当时任职的永安县查过?” 沈寂道:“也曾派人去查过,只说我父亲为官清廉,爱民如子,深受百姓爱戴,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我也只是问了几个人,并未细查。” 郑殷点点头,又指着郑羽道:“你是有成算的,并不像这混小子。” 郑羽皱眉,想要反驳却无从辩起,心道:跟在后头也能中枪。倒让念娘嘲笑了几声。好在他也不难过,依然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 说话间,几人便到了沈寂赁的屋子。 郑殷本想拜见廖氏,怎奈何廖氏几日车马劳顿早就歇下了。 “那就只能明日来拜访了。” 几人又迎他在院中喝了盏茶,不多时郑殷便辞过了众人回了衙门。 第111章 又有案子? 翌日晨起,沈寂在吃过早饭后,就将沈宸从被窝里拎鸡仔似的拎了起来。 昨夜同郑殷约好了要去提刑按察使司的,眼见已经日晒三杆,沈宸却还是睡眼惺忪。 至于沈寂要去拜访郑殷,还挑在办公的地方,千澜觉得兴许工作狂的想法就是这么独特。 她本想追去,但无奈美景与美食的诱惑实在太大——廖氏应诺今儿要带他们去瘦西湖玩。 临了必定还会有一顿美食。 她这厢已然脑补了一桌子美味在前的情景,因此桌上的皮蛋瘦肉粥她就不太能看得上了。 草草吃了两口,一行人就浩浩汤汤的出门。 除去廖瑜是要好好温习文章,因此并未同行。 ...... 沈寂三人抵达提刑按察使司 却不料门口人满为患。这里作为一府司掌刑狱的衙门,门口不说围满了人,寻常百姓路过都要提心吊胆,生怕遇着什么不应该自己晓得的事情。 如今却是这样一副场面。 近棋纳着闷:“这是怎么回事?” 沈宸原本没睡醒,眼神迷离,见此场面也是一惊,拍拍他肩膀道:“你去看看呗。” 近棋看了眼他,又瞅了眼背后皱眉的沈寂,挽了袖子径直挤了进去。 入眼是一位穿素衣的姑娘,正在一笔一划地用血在面前写写画画,不发一言可像是说了很多,那张满是泥垢的脸上写满了坚定,眼眸清澈如幽泉。 这样柔弱的一名女子却做出了如此耸人听闻的事,可见是位烈性女子。 近棋刚在这站定准备仔细打量两眼,沈寂兄弟二人却已经挤到了他身边。 “这是怎么一回事?”望着眼前情景,沈宸也有点懵:“这样下去这姑娘怎么撑得住?衙门也不管管吗?” 回应他的是身旁一位大婶,“......公子一瞧是外地来的吧!这几日才到?” “是啊!” 大婶笑起来:“怪道公子不晓得,这姑娘的哥哥啊,杀了人,已经被下了狱了,听说要判死刑。但姑娘不信,非要去报官申诉。” “县衙不予理会,便来府衙,府衙不搭理如今居然还敢来提刑按察使司,依我看,这怕是不要命了。”她又凑近,小声道:“这衙门里头来了位锦衣卫大人,官至四品佥事,可锦衣卫是什么人?哪儿会受理她哥哥已成了铁案的案子?” “您说她傻不傻啊!”身旁又有人应和道:“原本提刑按察使司也没人理的,她自从被大人赶出来以后,本消停了几日,哪知今日忽然又......还将场面弄得这样难看。” 说罢一叹,似乎在替姑娘惋惜。 “听闻还是从北方逃难来的呢。瞧样子像是大户人家的闺女。” “可不兴乱说,”近棋道:“也没见着北面又哪个大户人家出事了呀?” 那大婶又笑道:“小哥儿说笑,那么多大户人家你能晓得每一家?” 良久没说话的沈寂却忽然问道:“不知她与她兄长是从哪里逃下来的?” “听口音有些像山东。” “山东?”近棋惊讶大叫,见四方人都看向他,又赶紧小声了下来:“没听见山东出了什么事呀!” “谁说不是呢,我们都没听到什么风吹草动。” 沈寂目光沉沉望着地上跪坐的姑娘,吩咐近棋道:“你稍后去请个大夫为她诊治,宸哥儿同我进去。” 他这么说,是存了查案的心思了。 近棋很快明白过来,忙下去请了大夫。回来时门口人群还在,但跪着的姑娘据说是晕了,已经被官差抬进去。 他于是又带着大夫往衙门走去。 衙门里那姑娘被喂了米粥,已经悠悠转醒,近棋恰好带大夫走进来,郑殷便让其为她包扎伤口,哪知人家医药箱还未放下,姑娘却已挣扎着爬起来给郑殷下跪磕头。 “大人,大人民女的哥哥是冤枉的,求求您开恩,帮帮我们吧!” 郑殷正在喝茶,闻言轻轻看一眼她,漫不经心道:“你哥哥那案子我也看过,并无疑点,你还有何冤要申?” “回大人的话,我哥哥当时会在西郊,只是因为民女那两日受了风寒,我们没钱看病,他才一大早去挖草药的。” “人当真不是他杀的,大人,求您明察啊大人。” 郑殷放下茶杯,目光冷冷地盯着她,“姑娘该知道,查案并非是你一面之辞就能敲定真相的。你哥哥不曾杀人,那为何死者包袱里的首饰会出现在你哥哥手里?” “当夜下了雨,案发地点附近只出现了你哥哥的脚印,砍柴的樵夫也只见到过你哥哥一个人出没在那处。如此铁证,你还说是被冤枉的?” “况且你兄长已然认罪!” 姑娘泣不成声,跪在地上微微发抖,“大人,是他们,他们对我哥用了刑,是屈打成招。” 郑殷道:“姑娘,你该知晓这是哪里,你哥哥受了冤,你大可去府衙告,敲鸣冤鼓。可你却在提刑按察使司的门口做出那般事来。” “你可是想用命逼迫我们替你翻案?” “民女不敢。” “本官看你敢的很!”郑殷站起身,居高看着她,“你说你弄如此一出,本官是受理还是不理?受理了,往后百姓有些什么事都来提刑按察使司门口跪,那要府衙有何用?” 锦衣卫又是何等身份,得亏她是碰到郑殷,若是锦衣卫的其他人,只怕她如今已经身首异处了。 沈寂在一旁静静看着,既觉得她重情重义,又认为她胆大包天。 但毕竟任何一个被逼到角落的人都会拥有放手一搏的勇气,这般想着,他眼里却不经意流露出倾佩。 “郑大哥,这案子交给我吧。” 沈寂道。 正值盛怒的郑殷这般听他说,立即瞪大了双眼道:“你认真的?” 沈寂点头:“认真。这姑娘此般行径摆明是不要命了,她若没有被冤枉,官府不受理,这命丢也就丢了。” “既然她敢做出来,不妨听听她的冤。” 沈寂看着他。 郑殷目光闪烁着,终于还是摆摆手道:“那便随你。” 那姑娘一听此话,顿时眼睛跟放光似的,她不住的向沈寂和郑殷磕头。 “谢谢二位大人……” 沈寂起身撩撩衣袍,道:“你先去治伤,稍后会有人带你来见我。” 第112章 知会您一声 跟随沈寂从提刑按察使司出来,沈宸便忍不住问道:“五哥,咱们不是来赴郑大哥哥的约嘛,您作何要去管那女子的闲事?” 话语间百思不得其解。 “倘或她兄长真是被冤枉,你可知会怎样?” 沈寂在前面淡淡问他,也不回头,却很不容反驳。 沈宸回答不出来。 “那姑娘失了唯一的亲人,必也不愿苟活于世。如果她哥哥真是被冤枉的,我们能将真相查清,那就是救了两条性命。” 这番话很有些道理,但在沈寂口中听到,沈宸却觉得奇怪。 他印象中的五哥哥断不会管别人的事,因为早前自顾不暇,也就没有能力再去声张正义。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在他身后望着,竟觉得沈寂的身影十分高大。 他跟上沈寂的脚步,“五哥,咱们如今去哪里?” 沈寂负手道:“去府衙,试试能否将卷宗调过来。” 两人一路来了杭州府衙,此时的府衙,朱门大开着,门口两座石狮很有些雄伟。沈寂望着眼前,打量两眼后走上前去。 门口的衙役见沈寂二人来了,当下怒目看过来,凶神恶煞的迎上去。 “哪来的小儿,来府衙有何贵干?” 沈寂面色如常,但眼刀却甩的很到位。 衙役被他这么一看,已经忘了说话。 “敢问你们知府大人钟程何在?” 衙役上下打量着他,“他在里面,你找我们钟大人作甚?”后知后觉才记起问一句,“你是何人?” 沈宸向他道:“在下文清侯府沈宸,这是我五哥哥。” 无论在哪里,沈寂都不会以文清侯府五爷自居,但七爷这么一说效果显然不错。 衙役很有见识,在低头琢磨明白文清侯府是何等贵胄以后,立即就换上另一副嘴脸,恭恭敬敬道:“小的眼拙,不知是沈五爷和七爷来了......二位请随我来。” 沈宸扬了扬唇,率先跟着走了进去。沈寂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来。 知府大人正在吃茶,茶烟袅袅升起,朦胧间见远处一衙役带着两个少年走过来,旋即眼皮轻轻一抬。 沈寂他们到了眼前,他才缓缓站起来,问道:“阁下是沈寂沈大人?” “正是,下官拜见钟大人。” 钟程笑着,又看向沈宸:“那这位就是七爷了?” 沈宸亦向他拱了拱手。 “二位来这里是为了卢玉锋的事?”昨夜河畔的事他早已有所耳闻,所以先入为主地以为沈寂他们来这儿是为了此事。 沈寂道:“大人误会了,下官来此是为了调一份案宗。” “谁的案宗?”钟程愕然。 “行首知雨一案。” 钟程眼底闪过惊讶,不解的望向他:“沈大人,那个案子提刑按察使司已经判了,凶手易江已经伏法认罪,沈大人此举本官却不懂了。” 说着将手拢在衣袖之下,摆明不想给。 沈寂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笑了笑道:“钟大人,实不相瞒,在下刚从提刑按察使司那儿回来,再审此案也是郑大人的意思。” 搬出了郑殷,钟程脸色变了变。勉强还算镇定,“沈大人,虽然您是获郑大人首肯,但这案子毕竟已经结案,衙门也有衙门的规矩,不能说随便来个人要翻案就能翻了。” “这么说钟大人不答应?” 钟程低头一笑:“沈大人怎么这么说,这案子已经结了,若没有疑点,这不合规矩吧?” “钟大人执意不给,可是知道些什么?”沈寂嘴角轻扬,睨着他。 这帽子可就扣的大了,钟程猛然抬头,眉间拧成川字,眯眼对上沈寂的目光。 眼神过了几遭,钟程还是坚持己见,“沈大人不妨说说,为何非要查这个案子?” 沈寂道:“不为别的,只是觉得或许案件另有隐情。” “因为易霜?” 易霜便是易江的妹妹,在提刑按察使司门口大闹的姑娘。 “我与她非亲非故,只是因为不忍心看着易江无辜之人受冤枉失了性命罢了。” “沈大人高见,不知因何觉得凶手不是他?凭借猜测是不是太主观了?” 沈寂淡淡一笑:“莫非大人听信樵夫一方之言就能断定凶手是易江?” 钟程顿了下:“人证物证俱在,沈大人又在执意什么呢?” 两人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僵持,谁也不愿意让着谁。 这案子的经过也并不复杂。 死者名叫知雨,是杭州城羞月坊极富盛名的行首娘子,可是就在半月前,她被人发现死在了西郊的草丛里,死状极惨烈,被人割破了脖颈放血,血流了满地,周旁的地都被她的鲜血染红了。 据悉当日夜里她租了一辆马车准备出城,并承诺给羞月坊的坊主一万两银票用作赎身,但马车不知所踪,她身上的体己银子也皆数不见了。 官府猜测凶手是为了财而来。 恰好易江就很缺钱,而知雨的包袱也出现在了她的手上,里面还包括了一支带血的簪子。官府不加思索便认定了凶手是他。 一切都那么巧合,在易江被下狱的同一天,一个自言是樵夫的人来衙门,说自己当日在西郊见到他鬼鬼祟祟的。证人的出现让易江的罪状板上钉钉。 这案子能这么快的圆满的解决,刑部还特地传了文书下来嘉奖。 也正有这事的原因在其中,沈寂猜的出钟程不会那么容易答应下来。 对此郑殷的看法是,倘或钟程实在不应,那就动用锦衣卫去查呗!卷宗能要到最好,要不到也不至于要把府衙拆了。 沈寂当时听完他的话,没忍住笑了起来。 这世间也就锦衣卫和东西厂敢这么说了,在他们眼中,三法司又算得了什么? 总之和钟程的谈话结束的很不尽人意。沈寂到了最后也懒得和他掰扯。 站起身告辞:“钟大人,这案子下官已然插了手,必然会一查到底。您若实在不愿行个方便与下官呢,那请便,下官此来,权当是知会您一句了。” 说罢施礼,带着沈宸悠悠然出了衙门。 留下钟程在原地气的吹胡子。 第113章 家破人亡 接下易江一案,在很多人看来沈寂都是多此一举,原本就是铁案,根本没必要费劲再查,甚至是郑殷。 此事入了千澜的耳中,她也很疑惑。按说他们需要赶路,实在没必要为了查案再耽搁几日。但在她心里又觉得沈寂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很正常。 事关性命,不可谓小。而且易氏兄妹来自山东。 千澜晌午就回了住处,恰好沈寂也才从府衙回来,两人门下碰见,千澜就迫不及待的过来问他。 “听说大人今日接了个案子?” 沈寂没想到已经传到她这里了,低头一笑:“你从何得知?” “外头都传遍了。”千澜煞有介事的向他描绘,“今日那些百姓都传,说新来的一位大人,接了一桩命案,案子的凶手自山东逃难而来,还有个貌美的妹妹。” “都说大人是瞧他那妹子可怜,才起了恻隐之心答应帮的忙呢!新来的大人不就是您嘛!如何?大人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沈寂没来得及说话,沈宸便先愤愤道:“还只去了府衙掉这案子的卷宗,可那知府死活不乐意将卷宗给我们!至今我们还未将案件弄明了呢。” 千澜闻言一笑,“不着急,知府不乐意给要么是他自己有鬼,要么是他觉得案子没有再查的必要,要么就是担心大人查清真相,凶手不是易江,会损害他的官声。” “毕竟年关将至,吏部也是该考核底下官员的......不过还没弄清楚案件,你们怎么这个时候就回来了?” 她看看两人身后:“近棋呢?” “还在提刑按察使司。”沈寂看她半晌,迈步进了门,“不是去西湖游玩了,怎么这会子就回来了?” 千澜咧嘴,提起裙摆跟随在他后面,“美景嘛,偶尔看看还行,赏久了就容易腻。” “那你用过午饭了?” “当然,该说不说,这杭州龙井虾仁真是不错,吃一次就忘不掉,大人,咱们今晚再吃这个菜如何?” “不行。” “为何?” 沈寂也不回头,语气透着喜悦,“因为美食吃多了也会腻。” ……说的也是。 三人前脚刚入了门,近棋带着易霜后脚就到了。 是以在院中温书的廖瑜见他们一批批的回来,不禁一愣,放下书站起身道:“你们怎么忽然回来了?” 千澜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没事……表哥一个人待在这里无趣吧?我们正好给您解解闷。” 看她笑容也知道没什么大事,但看她这笑容也晓得给他解闷这样的话是她在胡说。 廖瑜忍不住睇她一眼,笑道:“就你会说话。” 又见到近棋身后脸色苍白,右手被包成个粽子的姑娘,他一怔,猜到他们是有事要办,于是道:“你们忙罢,我回房间歇一会儿。” 两厢告了礼。 等廖瑜走后,千澜便去沏了一壶茶上来。 沈寂他们已经正襟危坐在正厅旁边的耳房问话。 易霜坐在他们下首,千澜为她倒茶时,她很自然的站了起来,盈盈福身。 “多谢姑娘。” 千澜大大咧咧地摆摆手:“不用客气。”行径上显然是忘了自己才是位簪缨之家的贵女。 沈寂向她示意自己身旁的位置,眼底笑意满满,等千澜落座,他才正色问易霜。 “易姑娘哪里人士?” “回大人的话,民女山东临清澧乡人氏。” 沈寂又问:“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因何来了杭州城?” 易霜心知眼前之人是唯一能救哥哥的人,怎会隐瞒,一五一十将家门报了个清清楚楚。 “家中不知有没有家人了,世上的至亲也唯有我哥哥一人。我家原在临清也是大户,在澧乡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可就在三年前的那一日,一切都变了。” 说到这里她已有哽咽。 “三年前一伙人夜里闯入我家,将我爷爷捉了去,并留下话,让我们用半数家底换我爷爷回来,当时是父亲当家,他素来是位孝子,自然见不得爷爷受磨难,于是便与本家商量,要拿出一半家底去换爷爷,可旁系的叔伯不乐意,说爷爷将死之人,没有必要。” “甚至每日来府上闹,说我父亲只顾着自己的爹,全不管一大家的死活。乡野地方,整个村子都沾着亲带着故,可纵如此,我家的家财就是我家的呀,我们用自己的银子救我爷爷出来又怎么不行了?” 她拿袖子抹了眼泪,倔强的小脸绷着,脸上写满不甘心他们无理取闹,有无可奈何他们欺人太甚。 沈宸话听了一半,陡然停下,不由抓住圆椅扶手,急道:“他们这般欺负人……那然后呢?” “我父亲被气晕,醒来身子便不太好,那些叔伯就以父亲病重夺了掌家权,父亲气不可遏,挣扎病榻半月,终还是离我们而去。” 千澜凝眉打断她,“你们不曾报过官?” 易霜白净的小脸上淌满泪水,瞧上去柔弱可怜,但性子却很坚韧,想起那些悲痛的回忆,咬牙切齿道:“自然报了官,官府派人来查了两天,后面只说没有线索,便走了。” “这就走了?”千澜不可思议,气的她立马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刚要骂人,注意到沈寂投过来的视线,规矩了几分。 “那后来呢?你爷爷回来了没有?” 易霜悲从中来,摇头道:“父亲走后第二日,爷爷也走了,尸首被他们悬挂在村口。” “我家已然家破人亡,可叔伯们还不满意,竟要将我们赶出澧乡村,我母亲去与之理论,被活活砸死在我和哥哥眼前。” 听到这里哪怕是沈寂都有点胸闷。 千澜也半晌都说不上话来。 这是旁系的叔伯? 说句真心话,仇人都不一定做到这份上! 近棋顶着怒气问了一句,“之后你们兄妹二人便辗转来了杭州投亲,结果遇上命案是不是?” 易霜泪流不止,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往下落,强撑着点了点头。 近棋恍然,难怪她方才在提刑按察使司门口这般不要性命。 心存恨意的人要比寻常人的心志更为坚毅,而置身黑暗中的人亦会比寻常人更加渴望光芒。 她的哥哥是这世间她唯一的亲人了啊! 第114章 知足常乐 眼瞧着座上的姑娘泣不成声,这话也是无论如何都问不下去了。 但她在这儿哭也不是个办法! 千澜抿抿唇,走过去轻轻安抚她,又问:“姑娘你如今是住在何处?今日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易霜想要回答,但直喘着气,似乎一直过不来似的,话再说不出半句,支支吾吾了半晌。 这模样谁见了都要揪心一把。 哭到极致便是如此,说句话都是困难。 近棋上前一步道:“爷,澜姑娘。易霜姑娘身上身无分文,平日里住在破庙之中,穿不暖亦吃不饱,如今身上穿的衣裳还是找衙门灶间的大婶借的。” 千澜愣住。 “那她平时吃什么?” 近棋沉默了一下,才抬头道:“在山中挖些野菜和树根,或者自己下河摸鱼,运气好能吃顿肉。” 这般孤苦伶仃的一个姑娘,从原来的锦衣玉食,沦落至如今竟要靠挖树根充饥。家破人亡,唯一的依靠还在死牢里头。 这事若发生在千澜身上......她不定会怎么样,说不好吃第二口树根时就准备投河喂鱼了吧。 她不敢想。下意识看向沈寂,企图为易霜说点什么。 沈寂恰好看过来,温润的眼眸与之相对,他刹那间便明白了千澜的心意。 吩咐道:“将易姑娘安排在晚秋那间屋子里吧,暂且先在这里住下。之后之事再议。” 易霜闻听此言,连忙下跪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近棋扶起了她,“我家爷素来热心,澜姑娘也是顶好的人,你哥的案子交给他们,必然能查清真相。走吧我先带你下去。” 千澜急跟上道:“我去找两身裙衫给她换洗。” 此间事了,易霜也在这小院里安顿下来,在吃过一碗米粥过后就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间还在哭喊,死拽住近棋的衣角不放,声声唤着“哥哥”。 近棋尝试扯了扯,这丫头居然还抓得更紧了。 沈宸提议道:“你不妨就在这陪着,她好容易才睡着觉,要是你这么一扯,醒了怎么办?” 近棋很为难的看着他:“七爷,这,属下是个男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怎么得了?” 沈宸想了下,觉得他的话没什么毛病,这便撩袍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仰视着他,目光锃亮。 “那我在这陪你陪着她,这样不算是孤男寡女了吧?” 千澜扯扯嘴角,“你们不觉得两个男人在别人姑娘屋里才更说不过去吗?” 沈宸眉毛一拧,认为千澜的话更加有道理,他向近棋摊手,有些无奈的笑笑:“那小爷帮不得你了,你在这好好看着她。” “爷你别这样!”近棋还想说点什么,千澜二人却早已出去。 无奈之下,他只好将床尾的圆凳拿过来,坐着闭目养神。 沈寂正在院里,负手而立,挺立的脊背向着这边。一言不发的看着远处湛蓝的天际。秋天的天很该灰蒙蒙的,让人见了觉得压抑。像这般万里无云,晴朗明媚的天实属少见。 千澜站在游廊上看了他良久,见他还没察觉到自己在他身后,便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大人在看什么呢?这么大日头不觉得晃眼睛吗?” 沈寂目光幽凉,发出似有若无的轻叹。 千澜见他好像根本不想说话,一时兴起,就非得让他说两句了。 “易姑娘可真不容易,没料想她命运如此多舛,大人也是在想此事吧?” 沈寂轻轻“嗯”了一声,但猜不出情绪。 “大人你说是哪样的诱惑会让她叔伯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来呢?” 沈寂动了动,深呼吸了一下,望着眼前的女子,喉结微动。 “我不知。” 可见他也想不通。 日头下千澜明媚一笑,不打算陪他在这晒太阳了,留下一句:“大人慢慢想吧!卑职去午休,记得我的龙井虾仁。” 拍拍手就要走。 沈寂闻言再绷不住,轻笑出声,这丫头还在想着吃呢。 他拉过她的手,细致的揉了揉。 “你这女子,爷现在就带你去吃可好?” 千澜眯眼笑着,把手从他手中抽回来,揉揉自己近日涨起来的小肚腩,“那可不行,我才吃过午饭,现下吃不下,大人还是晚点时候再来请我吧!” 沈寂牵她小手,已经大步迈开,不容她拒绝,“那就随我出去走走,我请你吃茶。” “那我觉呢?”千澜声音在后,人已经被他拉着往外走了。 “回来再睡。” 沈寂说带她来吃茶,她寻思着高低要带她去吃点什么吧——没想到真只是吃茶。 她被留在这闹市旁的小茶肆里。 身旁车水马龙,热闹喧嚷。小贩声声叫卖,买菜的娘子同卖菜的阿婆正在讲价,无奈年岁上不占优势,输的一败涂地。 市井百态,最是真实。 茶小二肩上搭着白巾,利落的给她擦了桌椅凳,“姑娘请坐,喝点什么茶?” 千澜看着卖菜的阿婆又开始和人讲价,不禁笑出声,随口道:“先上壶碧螺春。” 忽然一串糖葫芦放到她面前,沈寂从她身后绕到前面落座。 “大人去给我买糖葫芦了?” 明知故问,这小女子! “大人真好。”千澜笑嘻嘻的,很不吝啬夸他。 沈寂扬眉一乐,说话间小二已经上了茶。千澜把茶往他面前一推,“大人喝茶。” 说着将糖葫芦外面的糖衣剥了,吃起来。 沈寂吃了口茶,扭头去看卖菜的太婆,这么一会儿她已经回绝了三个人的讲价,笑得如春风般和煦。就好像一点小小的成功也能被看作天大的欣喜。 在侯府衣食无忧的他有些想不通。 “你说,他们为何会这么容易高兴?” 可同样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千澜,却很知道原因。她嘴里塞着糖葫芦,又将剩下的递给沈寂,“大人吃么?” 沈寂没有迟疑,笑着咬了一个。 千澜立马就咧嘴笑开,笑容比阿婆的还要灿烂。 “就像现在大人吃了我递过来的糖葫芦,我就很高兴。阿婆多挣了几个铜板自然也高兴。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温饱,不想那些恢弘大志,追求的少了,就很容易完成,完成了愿望自然也就高兴,知足之人才会常乐。” 第115章 贪得无厌 听她这么一说,沈寂多少懂了些。 千澜瞧他眉眼,浅笑道:“大人您与他们不同,文清府高门显贵,哪怕您再艰难,府里也不曾短您温饱。但这些人有时候就连一口热粥都吃不上,这般生计的压力之下,自然也就无瑕顾别的东西。” “可您又与他们相同,您希望有真心人长待您身边,他们求三餐温饱,读书人求一朝高中,金榜题名,学武之人或想报效家国,或恣意逍遥。人生在世,谁还没几个追求呢,但若所求过多,那就是贪了。” 沈寂眉头一扬,看她的眼里就多了一抹神采,“那依你之见,何为贪?” 千澜想了下,“正如易霜的叔伯,最是贪得无厌。” 沈寂深以为然,点头却不语。 千澜继续道:“但我又觉得这事情肯定有猫腻!” 沈寂挑眉,“怎么说?” “好端端的那些人为何要将易霜的爷爷抓走?为了钱,可他们拿这钱要干什么?为何叔伯会在此时忽然发难,逼的易霜一家家破人亡?迫害父亲不够,竟还将其母害死,这是要对他们一家赶尽杀绝啊,这不就叫做贪?不仅仅是贪,还有的是恶!” “这事儿又恰好发生在山东,大人之前是在想这事情会不会也和钱咏案有关吧?” 沈寂听闻,低笑一声,并未否定,“……我是在想,但诚然并不是说发生在山东之事就一定和钱咏案有关。”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沈寂表现出来的模样却不像。 只要和山东沾上干系,他就总会多留意几分,瞧上去像是魔怔了。千澜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她毕竟也受过不少权谋小说的熏陶。 既然钱咏他们背后有一条这么大的银钱链,更不惜为此逼死了吴坤,残害春风坊众人。又与京城相干,背后之人目的必然不寻常。那么沈寂身为爱国青年,着急些也实属正常。 千澜前倾身子,凑近他几分,眉头一展,便道:“你若不放心,那等杭州这案子一了,我随你去山东瞧瞧如何?” 沈寂怔了怔,看向她:“你怎么知我准备去山东?” 他确实有想过亲自去山东查,但千澜却连这个都想到了。 她平日里说自己算无遗策,可她又何尝不是对他算无遗策呢? 千澜瞧他神色,脸上神气一笑,仰头道:“我知道的还有很多呢,大人只说乐不乐意我陪就行!” 沈寂淡淡笑了下。 “罢了,左右山东派了人……眼下有这出案子怕要耽搁几日,不妨让廖夫人他们先行回京,廖瑜科举在即,不好再耽搁,早些去京城准备也好。” “一切等此事了了再说。” 意思是不打算去山东了。 千澜自然也不多嘴,反正回京途中要路过经过山东,她就不信他不会好奇去查。 心里有这思量,已经笑眯眯端起茶杯将杯里的茶喝了,“易霜哥哥这案子不好办,已经是十来天前的事,再要重查,且不说尸首如何,现场的蛛丝马迹可能都已经没了。大人准备从何查起?” 说完觉得干喝茶实在索然,又吩咐小二上了两碟瓜子花生。 “先去西郊,此事不急。” 千澜点头:“料想他们府衙也没有好好查的,依我看就与王绪那案子差不多,以为人证物证差不多便草草结案了。” 沈寂执壶为她添了茶水。 闹市依然人来人往,卖菜的阿婆总算收拾了菜摊子,乐呵呵的准备回家。 晌午就要过了。 很快一壶茶见底,千澜磕完碟子里的瓜子,挑眉问他:“大人,那咱们是还在这儿吃茶?” “你想回去了?” “那是自然,我本就想去睡觉的,大人硬拉着我出来,居然想一根糖葫芦就打发我了?” 沈寂料她不容易在睡和吃这两件事上吃亏,便笑开来,“那带你去吃好吃的?” 千澜眼眸生光,强做镇定:“大人准备带我去哪里吃?” “到了你就知晓了。” ...... 下晌却忽然变了天,一下子黑云压城,远际还伴有几声电闪雷鸣,轰隆作响,震人心魄。 眼瞧着就要落雨,廖氏她们游湖也只能被迫中断,乘坐马车回来。 刚进门就下了瓢泼大雨,像起了大雾一般,就连视物都不甚清晰。 “怎得忽然下这样大的雨了!” 念娘的屋子就在晚秋的旁边,方才下马车慢了些,她身上也淋湿了些,正要回房换件衣衫,就听晚秋屋里传来哭声。 她吓得一个激灵,推门而入,正见到了近棋手足无措的看过来,屋内竟还有个十四五岁的妙龄女子,她还在哭! 此情此景那是不想让人误会都难。 念娘霎时怔住,半张嘴说不出话来。 见她神情,近棋知道自己已经说不清了,扶额一叹,还想挣扎:“念姑娘,我若说......” 不及他说完,念娘就已经一把钻出了门,将门重重一关,只留下一句:“你们继续。” 然后步履匆匆,携风而去。 众所周知,有些事情念娘知便就等于人人皆知。 近棋心里一阵阵寒意涌上心头,看向床榻上坐着的女子,闭眼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换上一个关怀的语气:“莫怕,这里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易霜吸吸鼻子,小心翼翼的看了眼他。 怯怯的目光望向近棋,他心里的怪罪啊就已经少了一半。 “对不住大哥,给您添麻烦了。” 眼神望望那扇紧闭的门。 近棋脸上一僵,说话间已有些支吾:“没,没事。”他指着一旁屏风上的衣裳,“你快将衣服换好,我先走了。” 说罢,带着绯红的脸急促的出了门。 廖氏一行人都在正厅,近棋远远望了一眼,见念娘也在,就不太敢上前。 往后一退,恰好踩上近墨的脚。 “干嘛呢在这儿!”近墨抓着他肩膀,见他一副做坏事的模样,不禁要问。 近棋脸上绯色未退,但好兄弟面前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 “我同你说,待会儿要是念姑娘说了些什么,你可千万别信啊!” 近墨不太懂,瞧上去也不太想懂,“说的什么话......我问你,爷呢?” 近棋一愣,往正厅瞧去,果然见沈寂和千澜都不在。“兴许有事出去了,什么事?” “郑世子让人传的话,说钟大人今夜在聚香楼宴请爷。” 第116章 我不这么以为 “钟程?”近棋奇怪的看他半晌,“要知他今天才让咱们爷受了气,这会子又要宴请爷?他吃错什么药了?你该不会听错了吧!” 近墨白他一眼:“怎会听错——你说爷在钟程那里受了气?” “你不知道?”近棋惊讶道,随后又反应过来:“对你随廖夫人她们游湖去了,是该不知道的。” 于是又将今天在沈宸那里听来的和近墨说个大概。 近墨听后沉吟:“这倒也不能说受气,爷定是自有主张的。” 近棋听他这样说,心下一琢磨,自打夫人去世,他们家主子入了皇宫以后,他们还没看爷在除侯府老夫人以外的人面前受过委屈。 深觉很有道理,心里释然,便有换上很没心没肺的笑。 近墨瞅他一眼,越过他走了。才走两步又顿足,退回来问他:“对了,你藏在晚秋房里的美娇娘是谁啊?” 近棋一怔,万万没想到啊!念娘那丫头传八卦的功底这般高深!这才多久啊,竟已经传到近墨这里来了? 他钦佩至极! 近墨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下巴朝他身后扬了扬:“就是那位姑娘么?” 近棋下意识转身,果然就见到易霜款款而来,小脸虽白皙却不显病态,柳叶眉,鹅蛋脸。洗净了污垢后的她居然如此好看。 他一时看愣,直到易霜走近了他才反应过来。 “近棋大哥。”易霜低低唤他,声音灵动。 “啊,嗯,什么事?” 易霜摇摇头:“如今我被诸位恩人收留,受了大恩,是来拜谢诸位的。” 近棋挠挠头:“不用客气,我家爷既然让你留下,必然不会不管你的,等稍后他回来,你再来谢吧!” 近墨也在一旁道:“是啊,还是由近棋去同他们说了你的事,你再出现,免得太突然吓着他们!” 易霜目光幽怨,又问:“我会炒几个菜,要不我为几位贵人治桌酒菜?” 近墨可不敢让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来做吃食,万一是扶凌门的人,毒药一放,在场诸君都要玩完。 “姑娘客气了,瞧你步伐缓重,想是身子还没好利索吧?快回去歇着,这里有专门的厨娘。” 易霜还不死心。 近棋看出她的执意,问道:“姑娘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请我们帮忙?” 既已说到这份上,易霜只能道出请求,扑通跪倒在两人面前。 “两位大哥,我与哥哥十数日未见,他,他被关在府衙里,我见不到他......易霜斗胆,求大哥能带我去见一眼我哥哥。” 说到动情处眼眶又噙满泪水,楚楚可怜地将近棋两人望着。 近墨刚抬手想要说点什么。哪知近棋出手又快又狠,往易霜后颈劈去,起落间人已经被劈晕。 雷厉风行地不像是他认识地那个近棋。 近墨望着他,很是不解。 近棋抱起易霜,“这丫头哭起来你是不知道......她太苦了。”说完叹了口气,将易霜抱回了晚秋那间房。 ...... 大雨落下时,沈寂两人正坐在杭州城最大的一家酒楼里,三楼雅间视角最好,临窗的位置,恰好能将远处空蒙昏沉的山色与天色尽收眼底。 路上行人奔跑着躲雨,千澜支颐望着雕花的窗户感叹:“人生苦短,时间都用在奔忙上了。” 沈寂笑出声,伸手点点她的额头,“你啊你,人生不奔忙岂不与废物无异?” “大人不觉得就像我们现在,坐在此处,再泡壶茶,看人看雨看远处风景,这般日子才最自在吗?” 年岁不过十五,与世无争到像一个半百老人。 沈寂瞧她那万事不在意的模样,笑容就没从脸上下来过。“若人人都你这般想事,世上哪还有纷争。” 千澜咧嘴,“正由此,才显得我很难得。” “你确实难得!”沈寂笑道。 这时小二上来传菜,见两人你望着我,我瞧远处山水。料定他两无聊,于是问道:“爷,姑娘。小店今日请了同喜班的先生唱角儿。不知二位可有兴趣?” 千澜最听不惯那咿咿呀呀的,抬手想推拒。沈寂却站起来道:“那麻烦阁下将我们的酒菜传去楼下。” 小二一笑,忙应声吩咐人去办了。 沈寂居高向千澜挑眉:“如何?随我去瞧瞧?” “那只能去了咯。”千澜兴致不高。 楼下果不其然支了戏台,已有不少人坐在台前等候,瞧场面座无虚席。 沈寂让小二将他们的位置挪到最后,牵着千澜在那处落座。松开时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戏已开锣,好一番热闹的派头。戏乐一起,满堂喝彩。 不多时千澜的注意也到了其上,闭眼细听,手轻轻敲着桌面,已有几分陶醉。 一曲落,叫好声一片。千澜也跟着鼓了掌,侧目看向一旁的沈寂,他正翘着二郎腿,嘴角衔笑,望着台上角儿们下台。 千澜夹了一筷子菜,又仰头喝尽杯中酒,饶有兴致的问道:“哥哥喜欢听戏啊!” 对于她对自己的称呼,沈寂也已然无所谓,哥哥也好,大人也罢,总归是叫他就好。 他扭头看过来,“倒也还好,我母亲喜欢。” “瞧妹妹喜欢?”他挑眉道。 千澜摆摆手,“也还好也还好。” 两人相视一笑。 话传入旁座两名穿粗布衣袍的男子耳中,不禁与他们道:“二位是不晓得,这同喜班的一把手彭四娘,唱戏一绝,每每听见都让人觉得余音绕梁数日。再不喜欢听戏的,听见了也是拍手叫好。” 千澜来了兴致,忙问道:“真有这么厉害?” 另一人就道:“可不是嘛,就羞月坊的那位行首知雨小娘子,曾是彭四娘的徒弟,不过学了三五年戏,那名号在咱杭州城可是响当当的。” 说到这里,前座也有一人扭头与他们攀谈:“若知雨姑娘不死,将来可是能继承彭四娘衣钵的!” 千澜一怔,“怎么死的?” 前座人哼笑一声,“衙门说是被易江所杀,为了劫财。我可不这么以为。” 千澜听这易江的名字有些耳熟,立马看向沈寂,见他神色一凛,但并不意外,她反应过来。 易江不就是易霜的哥哥么! 第117 爱钱如命 怪道沈寂要拉着自己下来听戏。 千澜又扭头看了眼沈寂,他正好也看过来,朝她轻轻点头。 说实话千澜弄不懂他这个点头是为何意,但沈寂之所以带她出来是带她吃吃喝喝,还是诓她来这酒楼打探消息尚有待证实。 她又看回说话的几人,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圈,目光停留在前座那人脸上。 其人体胖腰圆,满身是膘,是个爱笑的胖子,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瞧着是副富贵之像。 千澜望着他沉吟,将圆椅搬近了几分,小声问道:“大哥,我才来杭州没几日,心性又是个爱八卦的,不知大哥可否将这事情和小女子说说?” 说完挑挑眉毛,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旁边两人也凑了过来。 “这案子那可是卢大人亲自办的,人证物证全乎,不能是被冤枉的吧?” “可不是,当日堂审我就去了,易江亲口承认的,就是他杀了知雨,过程都交代的清清楚楚,这还能有假?” 一时间三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小胖反驳他俩:“我那日堂审也去了,易江被打成那样你们没看到么?这不摆明是屈打成招?我且问你,易江作何要杀知雨?” “那不是劫财吗?” 小胖问向千澜:“你也觉得是劫财?” 千澜愣了下,笑道:“大哥说笑,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你说你夜里遇见一个姑娘家的孤身一人,你会想着去劫财么?” 千澜身旁那人忍不住道:“不劫财难道劫色?” 小胖闻言白他一眼,急促的支起身子凑过来,“你们难道不知晓知雨小娘子早年间在江湖,是学过武的?易江又是谁,你们瞧见他那副身板不曾?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这么一说就能懂一些了。 身为女子有胆量孤身一人大半夜地出去,可见是料定自己不会遇到意外,易江又怎么敢贸然出手去抢别人钱呢? 虽然有些牵强——毕竟沈寂瞧上去也是文人雅士,很该手无缚鸡之力。 可他的武功,就是十个千澜加起来可能也打不过他。 所以说世上任何事情都存在例外的。 小胖继续道:“倘若人真是易江杀的,他能那么利索?知雨是被割颈放血而亡,易江劫财便劫财,非得用这钟方式把人给杀了?又为何不直接一刀一了百了?” 千澜听闻,深觉很有道理。 对于一个临时起意去杀人的人来说,割颈放血这手法太不靠谱了,倘若知雨真像他所说会武功,那么很有可能反杀易江。稍微有一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这样。 除非易江杀知雨,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计划。 可一个山东逃难而来的少年,带着妹妹两人相依为命,做什么要去杀一个勾栏行首? 他们俩可不像能有感情纠纷。 “话是这么说,道理也没错,但是易江已经被判刑,眼下说这些能怎么办?” 小胖听这话也叹了口气,“有个沈大人说要翻案,可是知雨她尸首都已经被火烧了,又能查什么呢?” “什么?”千澜猛地拍案,一把从圆椅上弹起来,看到周围一帮人闻声看过来,她忙朝四下致了歉,又坐了回去。 随后低声问道:“不是该在义庄停着么?怎会被烧?” “听说是羞月坊的方妈妈自去找卢大人求的。” “为何?” 小胖摊着手,“这我哪儿知晓!” 千澜凝眸:“那衙门的人怎么会同意的?” “这我就更不知道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胖细细想了下:“我听我那在衙门供职的表哥说,在易江被定罪的第二日......好像又是第三日,哎呀,总之易江定罪后没两天,知雨的尸首就被焚|化了。” 甫一定罪,就已将尸首处理,沈寂去府衙调卷宗,钟程却坚持不同意。 他这,就差没将“我有问题”四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须知尸首没了,很多线索就不复存在,自然也会增大案子的难度。之所以会有仵作,那就是因为许多真相就存在死者身上。 千澜又看了眼沈寂,他却好像很冷静一样,她冷不丁凑近问道:“哥哥可听见他们说的?” 沈寂身躯不动,眼神不着痕迹的轻掠过三人。低声道:“听到了。” 千澜追问:“那你作何感想?” 沈寂斜睨她一眼,轻勾唇角:“如今事情没弄明白,咱们还是什么都别想了。” 说罢往她面前的碗里夹了块鱼,“这鱼不错,小心鱼刺。” 千澜摆摆手,给他面子把鱼吃了,立马又扭头回去探听消息。 “胖哥,你与知雨怎么认识的?” 小胖恰好也在吃鱼,被她用力一拍,差点被卡死。他喝了口茶冷静下来,“姑奶奶,你倒是别吓人啊!” 千澜尴尬一笑:“对不住啊。” 小胖好没气的瞅她一眼,低声道:“知雨小娘子可是羞月坊的行首娘子,自然就是在羞月坊认识的。问这干嘛?” 千澜又看向旁边两人:“你们也是?” 回答自然是肯定的。 “她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胖朝她挑挑眉:“是个美人。” 千澜觑着他,“说真的,没跟你们玩笑,性格如何?温柔还是直率?小心眼还是大气?” 说起这个三人的回答却出奇的一致。 小胖道:“不温柔也不直率,不大气还爱钱如命。” 余下两人也道。 “这是真的,她确实爱钱,只要有钱让她做什么的乐意。” “起初有三四个老爷愿意出钱赎她,但她哪里看得上那些钱,哪怕是卢大人的小舅子承诺给她一万两银子,她都不松口。那孙爷是好惹的?与她吵了三四回,最后人家没了耐心,再不说赎她之言。” 这话一出千澜又是一阵惊讶,“还有这事?” 孙亦文?瞧那日在桥边看到孙亦文那德行,他是能为区区一女花费一万两银子赎身的人? 别逗了! 千澜很是不信。 三人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晓得。” “我就亲眼见过孙公子被知雨气的满脸通红的模样……知雨这女人也是真的眼高于顶。” “诶,人都没了,这话不兴说。” “瞧我这嘴——但大妹子,我们仨说的这事儿绝对是真。”小胖拍着胸膛跟她保证。 第118章 你很神往? “我肯定是信诸位大哥的。”千澜咧嘴笑着,端起酒杯来:“感谢诸位大哥同小女子说了这么多,话不多说,都在酒里。” 豪迈的模样像是要和别人当场拜个把子。 沈寂不觉已经皱起眉头。 以小胖为首的三人见千澜礼信这般好,纷纷举杯,道着干了。 一杯冷酒下肚,千澜被寒意冻的打了个寒噤。 紧接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被递到眼前,千澜抬头,恰对上沈寂幽深的眼眸,又见他紧皱着眉头,只怕是见自己和三个大老爷们儿打成一片,心里头有些不太高兴。 千澜咬咬唇,意识到自己错了。遂将鱼汤一口口喝下,才忙不迭去跟几人告辞。 “我与哥哥出来久了,只怕家里人要急,诸位大哥,后会有期。” 她这样说着,但小胖却了然一笑,悠悠问道:“不是哥哥吧?他是你情郎!” 千澜一愣,不由要问:“很明显吗?” “你眼里都是他,还不明显么?” 千澜嘿嘿一笑,跟随沈寂出了酒楼。 如今正直深秋,一场秋雨一场寒,刚下过雨的杭州城就像一个偌大的冰窖。本来在酒楼里有炭火供应,人又多,千澜不觉得冷。 可一出了门,那北风呼呼直往千澜颈间灌下,冷的她又是一个寒噤。 沈寂从后轻轻地揽住她,“就要入冬了,也不晓得多穿些。” 听他语气还在生着闷气。 千澜乍舌一笑,伸出手指戳戳他的腰,“大人可就冤枉我了,今早上那般大的日头,穿多了不热么?况且又是大人硬拉着我出来的,我能知道下晌就会下雨?” 沈寂切声道:“你总有话来驳我。” “我这哪儿能叫驳你,分明说的是真话。” 沈寂笑着揽紧了她。 “大人,方才那三人的话你也听见了,验尸已经不能够,之后咱们该怎么办?” 沈寂淡淡笑道:“验尸不成,我们还能验人,姑且走一步算一步罢。你明日做男子打扮,随我去趟羞月坊。” 千澜忽然刹住脚步,仰头看着他。这么一看才发现他其实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自己只到他肩膀处。 高大的身躯之下,是娇小又茫然的她。 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似乎又因为沈寂不经意的动作而心动了。但可能此时更让她心动的,是他居然说要带自己去逛青楼! 该说不说,这是有些刺激的! “大人说真的要带我去羞月坊?”她掩饰自己雀跃的内心,却还是不经意从目光里流露出去。 沈寂盯住她,挑眉问道:“你很神往?” “还好,还好!” 千澜一阵傻笑。 秋风阵阵,带起两人衣袂,青衣素裙,飘然若仙。 ...... 两人回到小院时,被近棋劈晕的易霜正好悠悠转醒。 见到近棋一张放大的脸,她立即清醒过来。 “你可算是醒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望着床前的近棋,捂着后颈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没事。”近棋笑笑,“你醒了就好,饿不饿?我去灶间给你端碗粥来。” 说完不及易霜说话,他早一溜烟跑了出去。 千澜就是这时慢慢悠悠踱进屋子的,还频频向外看了几眼:“这近棋,急躁躁的这是要去哪里?” 易霜见她来,便起身想要下床行礼。 “行了行了,你还虚弱着呢,规矩的在床上躺好。”千澜上前按住她,又体贴地帮她掖了掖被角。 易霜受宠若惊,刚要说话。千澜先她一步问道:“你觉得怎么样?头晕不晕?手痛不痛?肚子饿不饿?现在有没有力气?” 一上来先将人问懵过去。 好半晌才见易霜露出浅浅笑意,靠在床头的身子没那么僵直了。 “我都无碍,多谢姑娘关怀。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千澜在一旁的圆杌子上落座,“我姓赵,你叫我千澜就行。” “赵姑娘好。” “易姑娘也好。” 两人却又安静下来。 易霜眨巴着一双好看的杏眼,嘴角微扬,笑容得体又透着疏离。 她自小在大宅子之中长大,深谙为人处世之道,眼前的姑娘会来找她绝不是只向她问好,于是便首先打破了安静。 “赵姑娘来找我,可是有事?” 千澜正愁找不到话题说到点子上去,当下一笑:“当然有事。就是不知姑娘现下可有精气神,我有几个问题需要问你,是关于你哥哥的。” 易霜点头,示意她问。 千澜就道:“你哥哥是擅武还是善文?” “哥哥自幼读圣贤书,但孩时跟家丁学过几个招式,马步都没练好他就闹着不学了,嫌学武不易,因此荒废了武业。” “学武是不容易。” 千澜学了很多年武术,自然晓得习武的难处。在她们武馆,能坚持下来的少之又少,能学好的自然更少,统共一只手就数的过来,比如说她。 但古代与现代的花拳绣腿是不一样的,古代那都是正儿八经的打架。 所以易霜说易江不会武功,估计就是真的不会。毕竟扎过马步与没扎过的人区别很大,区分一个人武功高不高强不容易,但想知道那人会不会武却很简单。 千澜又问:“你说你哥哥去西郊,是为了采药,可是为何夜间去,难道不会瞧不见么?” 易霜垂眸道:“赵姑娘有所不知,我哥哥并非夜间去的,而是寅时以后才出去的。那时我风寒加重,哥哥已然等不及天亮,所以很早就出去了。” “我若知会发生这样的事,哪怕病死也不会让他出去。” 说到这里又泫然欲泣。 千澜拍拍她肩膀,又问:“那你哥哥入狱以后你可见到过他?” 易霜擦了眼泪,摇头不止。 “你哥哥之前可认得知雨?或者去过羞月坊?在杭州有没有什么仇家?” 易霜又是摇头:“我哥哥从不去勾栏寻欢,何况我们身无分文,哪里进得了羞月坊。至于仇家......” “我们兄妹二人才到杭州城不久,本想去投亲,哪知人都搬走了。实在没有机会开罪别人。” 千澜又绕回风寒:“令兄还懂岐黄之术?” “曾和族里的几位长辈学过,小小的风寒便是我自己也能治。” 千澜深深看她,半晌才笑着起身,“叨扰姑娘,不好意思,日后你要想起什么,记得来找我。” 第119章 转移易江 照易霜的说法是说的过去的。 千澜见她脸色仍旧不好,也不再问,很快便辞去。 她径直去了正厅,沈寂方才回来就被廖氏叫来了这里,直到千澜过来,还在说话。 她很纳闷,按说自己才是亲生女儿,没道理拉着他说体己话吧? 偏偏她一来,廖氏还抿着唇角望了望她,两人在她迈进屋里时纷纷噤声。 千澜皱眉:“你们在合计什么呢,怎么我一来就不说了?” 廖氏笑意直达眼底,指指一旁的圆椅,示意她坐:“......方才与长清商量,眼下又遇到了案子,难说要待几日。你表哥是要去科考的,耽搁不得,过了这两日我们先北上京城,等你们此间事了,再出发回京。” “你是如何想的?是留下还是回京?” 千澜瞅沈寂一眼,见他面色如常,甚至不起波澜。对于他们在谈论的事,心里已经信了一半。 她肯定是要留下的嘛! 只是当着自己母亲的面,她也不太好意思说自己要跟着沈寂留下来查案。 廖氏将她小脸泛红的模样收入眼底,当即笑道:“行了,母亲知晓了,你就留在这里跟着长清查案,我带霁哥儿几个后日就出发。” 千澜“啊”了一声:“后日就走,这么着急?” 廖氏道:“年关将至,不得早日将有些事情办妥了,而后好准备过年呀!” 千澜估计她说的是府里中馈权的事,那与长房那边又有一段时间的掰扯。 唉,要过个年都不容易! “你们两个聊吧,我去瞧瞧念丫头和晚秋。过会子要用晚饭了,别乱跑啊!” 后面这句显然是跟千澜说的。 “知道了,母亲。” 两人起身目送廖氏离开。 千澜才走上前去戳沈寂的肩头,问道:“你方才同我母亲说什么呢?高兴成那样!” 沈寂深深看她:“你哪里看出我很高兴的?” 嘴角都弯成那样了,还不叫高兴?千澜哼笑道:“既然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咯!” 沈寂无奈一笑:“难道你希望我们在密谋什么?” “那可说不好,我母亲现在可喜欢你了,瞧见你就喜笑颜开的。”也不知乐个什么劲儿。 后面那句她自然不能说出来。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丈母娘见女婿,越看越喜欢? 沈寂不打算同她再继续这个话题,拉着她落座,又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好了,你去问易霜,她可有说什么?” 这个才是正事。 千澜道:“易江呢,确实不会武功,自小连个马步都扎不好,可以说于武刀弄枪上毫无天赋了。而且知雨身亡那日他到了寅时才出门,那会子五更天,只是入秋天亮的晚。大人您知道知雨是何时遇险的么?” 关于死|亡时间,仵作填写的验尸单上会写,但眼下卷宗没拿到,沈寂知道的可能性不大。 她其实也就随便问问。 沈寂却道:“差不多是子时三刻!” “大人怎么知道?”千澜惊讶道。 “听郑大哥说的。” “好吧!” 沈寂又喝了口茶,伸手轻轻地敲了敲桌案,倾过身躯来。这意思就是有事情吩咐,千澜连忙凑过来,竖起耳朵听他说道。 “我今晚要去聚香楼赴钟程的宴,你稍后用了晚饭替我去办件事!” “什么事?” 沈寂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后,弄得她心里痒痒的,颇不自在,她扭扭头,却被沈寂按住。 “你与伍六七带几个身手好些的,再将易霜带上,让她跟着去府衙见一见易江,然后将人押去提刑按察使司。” 千澜不解,“为何?” 沈寂轻柔的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忽然温柔:“你只管听话就是。” 千澜抓开他的手,还是不太放心,“万一提刑按察使司不让我押易江过去怎么办?” “其他的你大可放心,我都会安排好的。”稍后他又叮嘱了一句:“多带几个人去,务必小心。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逞强,安全将易江押解到地方就行。” 上次让她去春风坊救风晚秋就差点儿出了差错,幸亏郑羽及时赶到。 这次他可不能让她再有危险了。 …… 待安排好一切,沈寂便带着近墨出了门。 千澜因心里有事,因此晚饭只随意的扒拉了两口,就招来易霜等人出发。 伍六七将留在这儿保护他们的五名锦衣卫都带上了。 一行八九人,走在已经宵禁的大街上,空荡安静的只能听见他们各自急切的脚步声。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府衙。 如沈寂所言,他提前打点好了一切,因此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府衙内的大牢。 死牢拥有天下监狱共有的特性——阴暗、湿冷。苏杭的秋季十分寒冷,这牢中便更甚。罪犯们互相簇拥着取暖,见到千澜等人跟着牢头走进来,纷纷看向他们,眼神空洞,毫无生机。 千澜不经意皱了眉头,她不喜欢别人用这种目光看着她。 易江被关押在最里面的牢房。 见到他时,他趴在稻草上,手里捧着一碗水,正在缓缓喝着。粗大沉重的铁链锁着他的手腕,脚上也拷有一条。整个人蓬头垢面,衣服脏污破败,身上多处伤口,严重的已经溃烂化脓。 这哪里还能说是个正常人! 易霜见到自家哥哥成了这个模样,心中好一阵绞痛,牢头开门的瞬间,她已经扑过去号啕大哭了。 “哥哥,他们竟将你打成这样?” 撕心裂肺的哭声入耳,易江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当见到易霜那张脸时,他又惊又喜。 “霜儿,你,你怎么来了?” 声音细微,绕是在他身边的易霜也只能趴在他嘴巴旁才勉强听清。 他哪里还有力气说话! 千澜脸色也沉了沉,胖哥他们说的果然没错,易江之所以认罪怕是屈打成招的罢! 她看向牢头,语气里有几分质问:“是你们将人打成这样的?” 牢头知晓来人身份不凡,只得恭敬道:“不是小的,都是卢大人让办的。” 千澜目光骤寒,但终归不能说什么。 只是眼下易江这般模样,遑论转移了,怕是扶他站起来都不是件容易事。 她早该料到的呀! 抿唇沉思半晌,又看向牢头,“你快些去备辆马车,再请个大夫随车。” 既然沈寂有交代,那即便易江不好转移也只能转了! 第120章 留活口 鸦雀无声的牢房散发出多年湿冷而形成的霉味,暗无天日的环境一天天地磋磨着这些人的心,让他们渐渐磨去棱角,变得麻木、淡漠。 在这里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易霜的哭声就是今夜这里最突兀的存在,又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千澜几人站在牢门前等候,直到那牢头进来说已备好马车,近棋才走到易霜兄妹二人面前。 他缓缓蹲下来,轻声道:“我们该出发了。” 易霜泪涔涔地抬起头,迟疑了一下,与易江道:“哥哥,这是近棋大哥,他们都是来救你的。” 易江虚弱的说不出话,目光却在一刹那亮起,眼神闪烁着光芒,似乎找到救命稻草般,哪怕奄奄一息,也还是挣扎着给近棋拱拱手,道了句:“谢谢。” 牢房外千澜负手看着,沉默了一会儿,道:“别磨蹭了,易霜,将你哥哥扶起,咱们早些出发吧。” 毕竟府衙到提刑按察使司路途也有些远,要是半道上遇着什么意外,那就坏了事了。 见易江衣着单薄,千澜又吩咐牢头帮忙取了一件披风来,等几人将易江扶上马车后,她向牢头道了谢,又给了几两银子做打赏。 牢头自是一番感谢之言不提。 马车缓缓朝前驶去,马蹄哒哒的敲着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几人谁也不说话,只剩下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与这夜晚的寂静作伴。 其余人就罢,最反常的还是千澜——平日她是个聒噪的性子,半刻钟不说话都做不到,没料想这次她这么定得住。 伍六七望望乌黑的天际,遑论月色,就连点点星光都见不着。一阵北风呼来,手里的灯笼跟着晃了晃。他笼着衣襟,打破寂静问道:“咱们非得这样,一句话都不说么?大半夜的,怪吓人的。” 终于千澜拧着眉毛看向了他,可也就看了看,并未说话。 伍六七自顾自的说道:“得得得,不说话也好,不过千澜啊,你说沈大人为何非要让我们大晚上的把易江押去提刑按察使司?府衙不行么?” 回答他的是一旁的近棋:“府衙哪有提刑按察使司让人放心。” 说的倒是。 看易江在府衙都被打成什么样了!再待久些,只怕命都要没了。 想起马车里的人,伍六七也没了说话的兴致,随在千澜身侧,继续前行。 夜风寒凉,刮在脸上已有几分痛楚。千澜正在走着,随手将大灯笼递给伍六七,两只手都空出来的她搓着手哈气。 近棋见了,由衷说道:“姑娘上车去吧,上头有炭火,暖和些。” 马车里有个躺着的易江,还有易霜和大夫,那里还能装下她。 千澜摇头道:“没事......还有多久啊?” 伍六七笑着:“快了,沿这条路走到尽头,再拐三个弯就到了。” 千澜也不晓得这路还有多长,只晓得自己很冷很冷。手上不停的搓着,忍不住暗自嘀咕:“早晓得加件衣裳的,这杭州秋日怎么比珑汇还要冷。” “再往北会更冷,指不定有地界儿已经下了雪了。”近棋眯眼笑道。 伍六七闻言满脸堆笑,“珑汇雪不常见,有时只下浅浅一层意思意思。到了京城还能见着漫天大雪......” 话到这里,近棋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同时手抚上腰间的长剑,警惕的望着面前。 千澜心里咯噔一跳,沿着看去,只见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整条街安静的不像话,哪怕是一声犬吠都没有。 越是安静就越古怪! 伍六七也察觉到了危险,将手中两个灯笼都递向千澜,压低声音道:“千澜,你先去车上。” 肉眼可查的气氛不对,千澜此番很听话,利索的拎着裙摆爬上了车。 车内三双眼睛齐齐望过来。 两方人目光交涉,易霜就要开口。 千澜忙嘘声示意她不要说话。 很快两道破空声传来,被人挡下,立马听到近棋高声命道:“保护马车上的人。” 话落便又听几声冷箭咻咻射|来,无疑又被车外的人挡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刀剑对上的铿锵声也接踵而至。 千澜心里突突直跳。 这他娘的太刺激了,三天两头就有人要来杀他们……这到底是穿越过来躲追杀的呢? 车外来人数量不多,却个个武艺不凡,他们黑衣蒙面,身材健壮魁梧,虽见不到他们凶神恶煞的模样,可招式上招招狠绝,显然都很有两把刷子。 伍六七对上一个都有些招架不住,被逼的步步后退,靠在马车上咬牙抵御那人的攻势。 “千澜小心。” 千澜闻见这声响,猛然抬起头来,马车车门被人从外面扯开,一把泛着青寒冷光的钢刀便劈了进来。 她脑子一顿,立即旋身过去,一脚将那人踹出,自己也提剑紧跟,留下冷冽一句:“易霜,护好你哥哥周全。” 说罢身影窜出,夜风带起她的衣袂,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她提着剑站在马车前,依靠居高的优势,几乎是来一个她便扎一个。耍剑而已,真当她不会? 笑话! 手上的长剑舞地若游龙,刀光剑影,英姿飒爽。然而她招式凌乱,毫无章法,高手人瞧见只道是一顿乱砍罢了。但千澜还是咬牙阻止了两个准备上马车的黑衣人,这时她才明白过来,敢情这些人是冲着易江来的啊! 看来知雨这案子确实有问题,背后之人这般按耐不住,只怕牵扯的不是小事。 千澜这般想着,但挥剑的力度却越来越小,殊不知没有章法的打架才最费精力。 就在一个黑衣人跃起挥刀朝她砍来时,又是一道冷箭咻地蹿来,只听面前这人闷哼一声,已然落到地上,挣扎两下最后没了气息。 近墨带着一些锦衣卫就如同天神一般出现在街头。 听得他冷冷命道:“留活口!” 身后之人便舞着绣春刀加入混战。 千澜见到他那一刹那,已有些热泪盈眶。她就知道,沈寂让她转移易江,绝对不只是不信任府衙,真正的目的在此。 记起之前沈寂让她不要轻举妄动的话,又见近墨负手站在远处,她心底一阵阵暖流涌过。 来的刚好,不早不晚! 第121章 后背淤青 很快,这场夜晚的混战厮杀渐渐落幕。 近墨也很快命人清理了战场,执行力让人望尘莫及。 千澜这一次没有为生命的瞬间消逝而感到惊吓,哪怕是失落都没有,一直平静的站在车前。 在这风起云涌的古代,动辄就是刀光剑影。 她这一刻才真正清楚,战争不仅仅是只分输赢,也分对错。任何挑起战争的一方都是犯错的一方。 当她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想法时,她说不出的内心复杂——她的心性好像潜移默化的被这个时代所改变。 是不是就是说她其实正在一步步的融入这个世界,慢慢的已经不是入侵者。以她的身份,用她的思维与想法,而不是蜗居在别人身上。 “澜姑娘!你怎么了?” 耳际风声渐起,近墨的声音也随风飘进她的耳中。 “啊!怎么了?”她回神,入眼是横七横八的尸首,她目光一点点扫过去,微凉的夜风吹动她身后青丝,也吹入了她的心中。 顿时心生寒意。 近墨突然有些慌张,壮起胆子扯扯她的衣袖,试探着问:“千澜姑娘,你没事吧?” 千澜望向她,清澈的眼神里含着笑意,“怎么了?我没事啊,不用担心。你将这里处理了吧,我带易霜他们去提刑按察使司。” 说完淡淡笑了笑,一把钻入了马车。 近墨还想说点什么,可望着晃动的车帘,半晌无话。 近棋抱着剑走过来,拍拍他肩膀道:“放心吧,澜姑娘并不是寻常的姑娘家,爷都敢让她来,可见是知道她见此场面不会吓着。” 近墨一愣,唇角缓缓的扬起来。也是,经历这么多次的追杀、遇袭,她心里不见得还像之前那么脆弱。 余光不经意见到近棋手上一条长且深的伤口,眉头一皱,道:“你手上的伤?” 近棋嘁了一声,挥拳抻他肩头,“小伤罢了,近墨我怎么觉得你自打上次受伤,好了后就开始变得婆婆妈妈了。” “记得上药。”近墨白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往他怀里一抛,便行去善后了。 夜色隐匿了这里发生的一切,连带着这夜里笼罩人间的寒意。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秋光潋滟,碧空如洗。 千澜还记得沈寂说要带自己去羞月坊的事,因此起了个大早。 哪知沈寂早已穿戴齐整,坐在院中吃茶等她。却见他这一身行头,月白折枝纹直裰,外罩同色的一件宽袖外衫,头束玉冠,好巧不巧的一道光辉落在他脸上。 千澜深吸的一口气,不由赞叹。 真真是眉眼如画,气宇轩昂,谦谦君子,陌上其华! 但是一个男人打扮成这样去逛青楼不是件好事不是吗? 她站在门下咳嗽了身,靠着门槛打量他,“沈大人今日,十分别致啊!” 称赞的话里夹杂着几分阴阳怪气。 沈寂含笑回望她,将手中茶杯放下,扬唇道:“赵姑娘昨夜,听说也十分骁勇,不愧是将门虎女!” 千澜忙拱手自谦:“不敢当不敢当,沈大人昨夜吃好喝好了?” 昨夜将她置身危险之中,自己却在酒宴上推杯换盏,怎么想她都觉得自己亏大发了。 不对,应该说她被拉去酒楼吃饭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亏了......千澜不由腹诽:“竟连我都坑,过分。” 沈寂似笑非笑,向她招手,“嘀咕什么呢?过来。” 千澜双手拢在身前,不蛮想听他的话,摇头道:“沈大人要说什么,就这样说罢!您今日穿的太好看,卑职担心自己定性不够,听不进您的话。” 沈寂忍不住笑起来,他还没见过这么别致的夸人手法。 这丫头,阴阳怪气起来可真真是,一颦一笑都能牵动他的心。 好半晌,千澜都只见到沈寂在自顾自的吃茶,似乎并不打算理她,心里又惊又气。 这莫非就是古代直男?她都已经那么别扭了,难道他听不出来吗?她在生气啊!不哄也罢了,只当他不会,居然直接就不和她说话,这像样? 难怪啊!今日穿这么花枝招展,想必是外头有了莺莺燕燕,就对她这个胆小又不温柔的昔日小捕快不敢兴趣了? 呵,男人! 难道端人正士如沈长清,也逃不开喜新厌旧这道魔咒?可明明他还没找到新欢。 她忽然想打人。 就在她差点气的背过去时,沈寂缓缓看过来,朝她挑眉道:“你在那边别扭够了没?” 语气那么一本正经,倒让千澜觉得是自己的错一样。 见她不吱声,沈寂笑意更甚,在桌上替她倒了杯茶,缓声道:“昨夜钟程将知雨案的卷宗给我了。” 千澜收敛神色,终于还是走了过来。 “他都请你去吃酒了,怎么会不愿意将卷宗给你。如何,卷宗里怎么写的?” 沈寂道:“卷宗详细记录了过程,与我们在郑大哥那听来的出入不大,只是卷宗上疑点重重,实在让人怀疑这案子的真凶还隐匿在背后。” “知雨死于当夜午时,是一更天,可照易霜所言,易江出门是五更天,时间上对不上,而且仵作验尸,在尸体上除了脖颈上一道伤口,其余就只有背上有淤青。” “什么样的淤青?”千澜第一反应是知雨被人从背后打晕了,那么那道淤青应当是不会太宽,比如说长柱形状。 只是在背后击打背部,顶多也就是将人打残,怎会打晕?难不成痛晕过去的? 沈寂道:“片状,很浅。” 千澜愣住,“那她身上没有别的伤了?” 沈寂摇头,“没有。” “头上也没有?” 还是摇头。 千澜讶然道:“那她是被人迷晕了?” “卷宗上写着没有,若凶手用了迷药,口鼻中必然会残存,仵作不可能发现不了。” 只是如今尸首已毁,有没有都查不出来了。 千澜眨眨眼,正色道:“如果说没有被敲晕,也没有被迷晕,那意思是说她是活生生被人割颈放血的?” 沈寂沉默了一下道:“若是这样,那凶手必定和她认识。” 只有认识且让她放下防备的人,才有可能以这种方式杀她。但知雨可是羞月坊的行首,每日招待形形色色的人,认识她的可太多了。 这般女子善于钻营,步步崎岖,能得她信任的又能有谁? 第122章 西郊勘察 要说知雨信任的人,除了羞月坊的人还能有谁? 千澜当机立断,拍案道:“那大人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羞月坊吧!” 说着大步流星的要往外迈去。 沈寂伸手抓住了她。千澜被他一把拉回,顺势就跌入了他怀里,正对上他那微微一笑的脸,千澜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大人,您拉我做甚?” 说真的忽然来这么一下是蛮吓人的。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窃喜的心情,原来所谓浪漫,并不仅仅存在于拥有数不清的纪念日的现代。 真是羞死人! 沈寂嘴角微漾,上下将她打量,又很轻的在她腰上捏了一把,眯眼笑道:“这会子青天白日,去逛勾栏,不合适吧?” 大白天的不能去青楼,什么时候有这规矩了?她怎么不知道? “有什么不合适的?”千澜朝他眨眼,“我平日路过时,不也见着有人出入,那些个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姑娘也没见放假呀!” 语气几近理所当然。 沈寂哭笑不得,心道这丫头究竟是为什么对于勾栏院有这么大的兴趣。分明上次带她去春风坊还一个劲儿推拒,这莫非不奇怪? 他疑惑地盯她好半晌,希望能在她眼里得到些答案,比如好奇,或是对案子能早日勘破的坚定决心,但千澜眼中满满都是神往,他又弄不懂了。 千澜手搭在他肩上,笑嘻嘻地问道:“大人,羞月坊听说是杭州城数一数二的勾栏院,里头的姑娘应当各个美若天仙吧?您不想去饱饱眼福。” 这说的是什么话? 沈寂听得脸都要绿了。 这眼福他要真饱起来,她还能像现在这样在他怀中打趣顽笑?若真的能,可见是大方贤惠的不成样子。 按说世间男子能得贤妻如此,该是做梦都笑醒的,但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真不知你这颗脑袋里头都在想些什么?” 良久,沈寂叹息着瞄她一眼,放在她腰间的手倏地一紧,带着些许的怒气,却又生怕弄痛她,手上力度控制的恰到好处。 “我想的都是大人呀!”千澜仍然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双手勾上他的脖子,埋首在他颈间胡乱蹭蹭,满是小女人的娇态可掬。 沈寂心都要化了。 脸上有些些的不自然,他掩唇轻咳了声,沉声道:“日后那话不准再说了。” “什么话?”千澜装傻。 沈寂毫不客气的在她腰上又掐了一把,“你说呢?” 千澜吃痛,瞬间变得聪明,咧嘴笑道:“不说了不说了,以后的美娇娘只我一人欣赏就好,大人瞧都别想瞧!” 沈寂眉头一沉,“是让你做这样的保证么?” 千澜闻言直起腰身,朝他挑了挑眉梢:“难不成大人还想着看美娇娘?今日这羞月坊还是别去了,省得大人回来乐不思蜀。” 沈寂:…… 他算是看明白了,大清早的,这小女人是卯足了劲想气他。只怕是因为昨夜让她置身危险之中,还在脑着自己。 记得之前她面对自己可是百般讨好,温顺乖巧的! 沈寂沉默半刻,不由笑了。 “胡搅蛮缠!”说着将她松开,“你去准备一下,我在这儿等你。要去趟西郊。” 千澜站起,扭头眯眼将他望着,“……敢情大人您今日穿这么一身,是要去西郊查案?” 沈寂低头看看自己,将衣袖一挥,复抬头问道:“我这一身怎么了?” 她倒也不能说这一身穿起来很像是要去逛青楼的公子哥儿! 旋即干笑道:“没事儿,卑职是夸您衣裳好看呢。” …… 西郊很是荒无人烟,周围不见树木,倒是杂草长到了半人高,如今深秋也已经泛黄,而且一大片一大片的倒在地上,瞧着生机黯然。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草药的地方。 “易江怎么想的?这都是些枯草,怎么就来这地方挖草药了?”千澜站在杂草之中,疑惑道。 沈寂站在她面前,两人乘马车而来,由凌云驱车。 这地方草深到路都望不见了,马车要进来便只有碾过草丛,看千澜站立位置周围的草,再看他们来时的路,草丛倒塌地一模一样。 他心下了然,向身后凌云道:“你稍后带些人沿着枯草倒塌的方向向西边去查,看能否找到知雨当夜乘坐的马车。” 凌云领命,默默记下。 千澜踩着枯草走过来,“大人,您瞧这附近,草长的这么深,难怪没见到马车印……对了知雨的尸首是在哪里发现的?” 沈寂指向她身后:“你方才没见到血迹?” 千澜顺着他所指看过去,一刹那瞪大了眼——得了,就是她方才站的位置。 这么诡异的吗?她刚刚一滴血都没见着,而且周围的草高成这样,真钦佩那发现尸体的人,这都能看见! 厉害! 凌云上前去,将表面那层盖住的干草拨开,现出下面被鲜血染红的地方。 十几日过去了,这地方又下了几场雨,血迹早不像之前那么鲜红,但场面依然很触目惊心,那般赤红的一片,是一个姑娘的性命啊! 沈寂走过去,蹲下仔细的看了看,得出结论:“成喷射状,但最远也不过二三尺,这不是凶手杀人的地方!” 千澜顺着看去,眉头一皱:“怎么说?” “割颈放血,刚伊始那一下必然会喷出很远,但你看这些血迹最远的地方是那里,就算是杂草遮挡住,也不可能距离那么近。” “而且,卷宗之上记载,当时现场血迹很多,眼下这里可能有些被雨水冲洗,但依然不少。所以极有可能是凶手杀人以后立即抛尸在此。” 立即抛尸?说明真正的命案现场离这儿很近。 千澜脑子忽然灵光,激动道:“马车!她是被人从马车上推下来的。” 说着就给两人演示,“知雨当时和凶手一同在马车上,凶手趁其不备,将人杀了,然后推下了马车,这恰好验证了为何尸首上会有淤青,显然是摔的!” 沈寂听后沉默了一下,抬头问道:“知雨被推下马车之前还活的,作为一个会武的人,她为何不反抗?” “兴许是被吓住了。” 第123章 送礼 千澜这么猜不见得没有可能,毕竟人在受到重度惊吓以后是会出现短暂的大脑空白,何况知雨是个姑娘家,遭遇此事,吓懵了也无可厚非。 “可是看着似乎不像是被人推下去的。”此时凌云在一旁缓缓出声,略带疑惑的盯着他们。 千澜扭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凌云指着面前被压倒的枯草,“如果马车是向西边驶去,在速度很慢的情况下,知雨被人推下马车,一定不会平稳的躺到地上,尸首上绝不可能只有后背有淤青。” 千澜没怎么听懂,又问:“那如果马车很快呢?” 凌云腼腆一笑,挠挠后脑勺说道:“那就更加不可能只后背有淤青了呀。” 千澜一时无话,敢情马车快不快都是一样的。 “凌云,你不妨说推人下马车去都会滚两圈才停下。你这么一说我倒还听的清楚些。” 凌云道:“假若不是推,那凶手是怎么把当时还活着,并且有可能奋起反杀的知雨弄下马车的?” 千澜在低头看草丛上洒落的零星血迹,听他这么问顺嘴便接了话,“既然不是推,那就是拉下去的呗!” “怎么拉?” 说罢便听他一声高呼,千澜抬头看去,原是沈寂忽然牵住凌云的衣服后领,用力往后一带,可怜的凌云高呼声未落,已经摔到了地上。 千澜嘶了一声。 瞅他那样子也晓得这一摔,摔得不轻。 再看始作俑者沈某人,在做完这一切以后,风轻云淡地拍拍手上的灰,挑眉问向千澜:“这么扯下去的?” 千澜不知如何作答,只能道:“大人,卑职就是猜猜罢了。” 凌云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背,一边埋怨道:“爷,下次动手前能先知会属下一声吗?这突如其来的,蛮吓人。” 沈寂反问他:“你有何感觉?” 凌云:…… 好家伙,第一次遇到有人揍了他还能平静如水地问他一句有何感觉的人!可这个人是他主子,再损能怎么办? 他低头道:“属下背上一块砸在地上,如今疼的紧,火烧一般!” 沈寂是扯他后领,按说会勒到脖子。 千澜遂问道:“那你有没有觉得脖子被勒,很不舒服?” 凌云听她这么问,还煞有其事地摸了摸脖子,摇头道:“爷出手太快了,我还来不及反应,人就已经到了地上。” “难不成杀知雨的人武艺高强?”千澜眨巴着眼睛望向沈寂,“只是大人不觉得奇怪吗?如果知雨是在马车之上被杀死,被拽下马车是为了抛尸,可凶手拽知雨时,她还活着,难道不怕她走了狗屎运忽然遇见命中贵人救她一命?” “这样他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了!何苦来哉?” “而且为何是从后面拽下去,难不成知雨受到攻击时不是想着逃跑还是往马车里面钻?” 有时候查案就跟解题一般,死者是凶手抛出来的问题,真相就是答案,他们必须要解答完这个问题的所有答案,才会获得最终的真相。 也就是说,知雨到遇害再到死亡,期间有很多地可能性。 靠猜,是不可能猜全乎的。 沈寂却皱了眉头,盯着地上一言不发,显然是将千澜的话听进耳里,正在细细的思量。 眼瞧着这地界也没什么线索可言,千澜便道:“大人,咱们要不先回去了吧。等找到马车再说?” 沈寂却道:“等等……” 千澜和凌云一同看向他。 “若你说的都没有错,会不会是当晚车上还有第三个人?是两人伙同作案?” 千澜闻言怔住——之前沈寂猜钱咏案是两拨人作案,结果真是,千澜对于他很是佩服,现在他能这么猜,也定然有依据。 就在她以为沈寂要作些解释时,他却淡淡道:“先回去吧!” 说罢就往马车停放的位置走去。 留下两人你看我,我盯你。 …… 廖氏等人的离期定在第二日晌午,除却千澜和伍六七留下,其余人都要回京。 郑羽原本是要留的,奈何沈宴那厮婚期将至,郑国公夫人打从珑汇起就派人传信说他必须要回去吃喜酒。 母亲之命断不敢违,他无奈只能答应明日启程。 因此千澜他们回到小院时,念娘正在清点行礼。 院中摆放着两个大箱子,里头尽是些珠宝绸缎之类的,还有些成衣,男女皆有。 千澜在门口看过去只觉得珠光宝气,十分晃眼。 “念姐儿你在干嘛呢?” 念娘被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上的账本就滑落到地上,转身见是千澜,忙惊喜道:“澜姐姐回来了!沈大人好。” 沈寂向她微微点头致意。 千澜看着面前的箱子:“你这是哪里弄到的东西?” 念娘笑了笑,过来挽她的手:“这里面有些是别人送的,有些是自己去买的。” 她指着装绫罗绸缎的箱子:“这是姑姑在杭州的成衣坊与绸缎庄买的,今日才送过来,让我清点好。至于这个箱子嘛!” 她又指着装满珠玉首饰的箱子道:“这柄碧玉滕华玉如意,还有这些钗环首饰都是钟夫人送来的,下面的属青石砚,紫竹雕花笔洗是卢太太送来的。” 钟夫人就是钟程的夫人,卢太太自然就是卢玉锋的妻子了。 只是她们送这些作甚?贿赂廖氏? 是不是贿赂错了人啊! “都是给我娘的?”千澜难掩惊色。 念娘低头将账目捡起来,含笑摇头:“不是,那块砚是给沈大人的,笔洗是给霁哥儿的,还有下头两支好笔是给哥哥的。这柄如意是给姑母的,余下的首饰说是给我们挑。” 千澜更震惊了,两位太太好大的手笔,贿赂起人来居然还是一窝一窝的。 “她们有说为何送礼么?” “没说。”念娘摊手道。 “那我娘怎么说的?” “姑姑说登记造册,请钟、卢二位太太过目签字,之后全还回去。” 千澜点点头。 这礼要是收了,别的到时候有人参他们一本那就难说了。 先不说她们动机如何,这关头弄这一出,她们已然是有问题了。 第124章 羞月坊 随沈寂入了正厅,千澜就忍不住问道:“大人,您说二位太太弄这么一出是想怎么样?” 沈寂喝了口茶,淡淡道:“卢玉锋和孙亦文至今尚被关在提刑按察使司,卢太太此举应当是着急吧。” “那钟夫人又是因为什么?难不成也是担心卢玉锋他们?这说不过去吧!” 沈寂轻轻瞅了眼她。 “你先回去休息吧,容我想些事情。” 这就要支走她了? 她怎么就那么不想走呢! 在他身旁的位置上落座,她便支颐凑近他,眼神里闪闪发光。 “大人要想什么?怎得我留在这里竟碍了大人的眼了?”她又开始酸,嘴巴很不饶人:“难怪啊,大人是在想今晚去羞月坊的事情吧!难不成想着怎么支开我独自去找行首姐姐相约?” 沈寂被她闹得无法,只好轻声细语解释道:“你这丫头,哪里是你说的这样。我只是觉得知雨这个案子背后还有隐情罢了。” 千澜听出他话里温柔,心里早已经没了气性,但也不好表现得太高兴,只好耐着喜悦。 “还能有什么隐情?有人嫁祸呗!” 沈寂皱眉道:“可是嫁祸用得着派杀手去追杀易江?而且知雨一个烟花女子又因何遭此大祸的?” 千澜笑了笑,执壶给他续茶水,“自古以来想要杀人灭口,除了情杀仇杀为财杀人,那估计就是知雨晓得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了呗!” “至于易江嘛,他早已被定了罪,只差侩子手手起刀落的事了,可是大人您这么插一手,难说不会查出些什么,只要他死了,没准您就不查了,这样他们不就逃过一劫么?” 沈寂看她猜想时半眯着眼睛的欢喜样,就跟她说的都是真的一样,毫不矫揉造作却显得率真可爱。 他也轻笑出声。 千澜发现他总是忽然发笑,还总在她正儿八经时这样,当下凝眉不解道:“大人您又笑话我?” 哪有这么好笑! “你这女子,真是不讲道理,我不笑莫非要哭?”沈寂哭笑不得。 “那你说我猜的是不是有几分道理?” 道理自然有几分。 沈寂翘起二郎腿,含笑对上她清澈的眼,“有几分道理,也有几分没有道理,各自一半吧!” 千澜对此不恼,笑道:“愿闻其详!” 沈寂道:“其一,易江若被杀,我不会就此作罢,反而会更认真的查下去,而且在这节骨眼上他们选择杀人,可见易江于他们而言非死不可。只为了掩盖杀害知雨的罪证专门请杀手,这未免太过小题大做。很有可能追杀他的人并不是因为知雨一案。” “其二,这些人要杀易江,理应早些动手,可他们留他到如今,可见在府衙死牢里头关着的易江对他们构不成威胁,这也是为何我们才将易江带出府衙他们便迫不及待追上来的原因。他们害怕易江到了我们手上会活下来,供出他们的罪责,所以才会有昨夜那一出。” “其三,易霜为何在这样的情况下毫发无损只是吃不饱穿不暖?那些人没想过对易霜下手,我虽不知是因为他们觉得易霜不会知道他们的勾当,还是因为易霜藏的太好了。但若是我,这俩兄妹任何一个我都不会留活口。” 说到这里沈寂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给千澜反应的时间。 直到千澜恍然大悟道:“还有一个可能,那些杀手之前并不知道易霜兄妹二人的下落。” 沈寂的唇角才缓缓扬了起来。 “不无可能,当日易霜为求郑大哥帮忙翻案,在提刑按察使司门口闹出这般大的动静,黑衣人一直在找他们,易霜又恰好暴露了自己。” 千澜心下琢磨这话的意思,等将一切想通,只觉心情郁闷,若有所惊。 “这么说这些人可能是山东追过来的?” 杭州北上便是山东,兄妹俩个往南行逃难,路途中实在难遇到这般深仇大恨,非得追到杭州来杀人不可。 那么思来想去,刺客只能是山东起就在找他们的。 千澜口中喃喃道:“这得了啊!此等混账事不能是那些叔父干的吧!” 她虽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某些人,但若今日和沈寂在这说的话是真的——那易霜那些叔父真不是人。 见她嫉恶如仇的模样,沈寂不禁嘴角衔笑,“好了,你先去休息,稍后我让凌云来唤你!” “好吧。” 从西郊走了一遭回来,千澜也确实有些困意,于是也不赖在这儿,迈步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匆匆打水将自己简单洗漱,倒头就睡。 …… 凌云果然在下晌来叫她,奈何她睡的太沉,敲了很久的门也不见醒。凌云差点以为出了事,抬脚就要踹门,恰好千澜从里面拉开房门。 两厢就在这样的尴尬氛围中接头。 凌云忙收回脚,露出一口的大白牙,笑道:“姑娘,咱们该出发了。” 千澜轻轻点头。 很快三人便乘马车来了羞月坊。 此时天近黄昏,乌啼月明。坊前门庭若市,里面更是丝竹悦耳,欢歌笑语。 千澜一袭云锦青衣直裰,戴着头巾,不上妆面,倒显得清水芙蓉一般,腰间配着麒麟青玉佩,在夜光下竟流光溢彩。 坊间方妈妈见她衣着不凡,摇着团扇来拉她,眼神暗含秋波,笑成了花:“哟,瞧哪里来的标致哥儿,真真是清秀。姑娘们,可得伺候好了。” 可谓是热情似火。 千澜一时汗颜,却见沈寂,居然闷不吭声便往里头走去。 她哪里招架得住这些烟柳女子这般来势汹汹,没能喊出一句沈大人,就已经被拉入了一楼席间。 好家伙! 姑娘们各个柳腰花态,身段盈盈。拉着千澜入了座,便来的来替她斟酒,来的来为她捏肩,还有喂葡萄的,小鸟依人地依偎在她身旁。 千澜简直如坐针毡。 原来逛青楼是这么个感觉啊! 只是她们都看不出自己是个女人吗?她寻思着也没掩饰的这么好啊。 “姐……姑娘们,你们先别忙活,我不渴也不饿。” 这话一出口,三位姑娘目光抛来,眼神疑惑不已。 千澜嘴角一扯,索性从怀里掏出三张二十两的银票,一把拍在桌上,“姑娘们,陪小爷好生看出戏,唠个嗑就是,银子照样给,别的都不用。” 第125章 逛青楼 像千澜这样的冤大头实在少见,姑娘们哪有不应她的道理,当下喜滋滋的将桌上银票一人拿了一张,娇滴滴的道了谢。 然后伴在千澜身旁看圆台上载歌载舞。 台上的姑娘身姿婀娜,一曲水袖舞引得台上叫好声一片。 “真漂亮!”千澜由衷感叹。 身旁以为绿衫女子闻见,轻笑道:“不瞒小郎君,这可是我们羞月坊的行首娘子,身段容貌自然都是上乘。” 新晋花魁? 千澜直起身子,赞道:“真不愧是羞月坊,姑娘们各个都很水灵。只是……” 绿衫女子瞧出她的欲言又止,便问道:“小郎君怎么不说了?” 千澜强装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扭捏道:“就是不知该说不该,我才来杭州不久,但听说羞月坊的行首娘子叫做知雨,只是才听见她遇害之事,真真是遗憾。” 绿衫女子闻言怔了怔,一时没了言语,倒是在千澜右侧的青衣女子嘟囔着嘴道:“我瞧何事呢!知雨是很负盛名,可依她那性子,有谁能够真心喜欢她?无非看她有几分姿色罢了。” 说到这里高低能套几句话出来,千澜更为卖力,将桌上酒杯斟满,给三位小娘子各倒一杯。 “姐姐们懂得多些,不妨同我多说说。” 青衣女子刚要说话,却被一旁据说是羞月坊二把手的水月姑娘用眼神瞄住。 看来是不能多说点的。 千澜暗暗打量三人。 青楼中人哪有嘴严的,况且瞧起来这三个可不怎么待见知雨呀。 千澜摸摸袖袋里,银钱已经不多了,她咬咬牙,顿时心生一计,不待将酒喝完,就已经哭了起来,其声呜呜然,听上去让人心里一紧。 万没料及她会来这么一出,绿衫女子口里的酒险些喷出来。 她咳嗽两声,“……小郎君怎了这是忽然?” 千澜来抓她的手,低头道:“姐姐,小弟从不打诳语,我家里有位远房表姐,是我母亲的三叔公的孙女的庶女,养在我家,与我一同长大,情分很是不错。她和姐夫本来琴瑟和鸣,可,可我那不争气的姐夫。” 说到此处她已经哽咽不已,一副话都说不出的模样,像极了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呀,怎么了小郎君,你且别哭,是发生了何事?”青衣女子瞠目道,手上轻轻地拂过她的后背。 千澜脊背一挺,眼泪不停。 “我那不争气的姐夫,却在这羞月坊看上了那知雨,怎么得了,居然还被知雨撺掇着要变卖家中家产,尽数给她赎身,还要抬她入府做姨娘。我那姐姐被气得硬是吐了一口血,从此挣扎病榻,没几月就走了。” 故事说的她自己都险要信了。 偷瞄着三人的反应,一个堪比一个震惊。 良久,才听水月惶恐道:“这……听起来倒真像是知雨能做出来的事情啊!” 青衣女子愤然道:“这种事情她还做的少?雨安巷陈老爷,岁宁街刘姥爷,哪个不说要给她赎身,也就是这些瞎眼的男人,不晓得被她施了怎样的媚术,没脑子般追在她后头,才让她能够待价而沽。” 言辞间满满的厌恶。 千澜抹了一把眼泪,呜咽着继续胡说八道:“姐姐说的太对了,若她有几分真心,别人何苦变卖家产。无非是将爷们儿握在手心玩耍罢了。诶,我听说有人要出一万两银子赎她?这可是真话?” 水月目光闪躲两下,面上不太自然,“你从哪里听来的?” “没有此事么?” 她不答反问。 青衣女子笑道:“确有此事,就是城中孙家的公子。” 水月眼神望向她,似乎不愿让她多说。 千澜哪里会放弃机会,历时抓着青衣女子的手,再松开,她手上就多出了个翠玉镯子。千澜眯眼笑着:“姐姐戴着甚是好看,送给姐姐了。对了姐姐叫什么?往后我来,再寻你吃酒。” 青衣女子望着手上的翠玉镯子,嘴角已经咧到了耳后根。 “多谢小郎君,奴家名唤水锦。” “水锦姐姐,这厢有礼了。” 千澜又看向绿衫女子,“那这位姐姐呢?” “她叫水清。” “水清姐姐生的清水芙蓉般,我猜这碧玉簪及衬你,送给姐姐。”说着从袖袋里拿出一只玉簪,二话不说往水清发髻上戴。 对于水月,千澜觉得她知道的更多,却不乐意回答。 但她身上首饰不多,猜着该不爱这些俗物。 千澜叹口气,向水月道:“今日不巧,没拿那么多礼物,姐姐喜欢什么,明日我去寻了来送你。” 水月脸色微变,笑着摇头:“不必了,我本也不爱这些东西。奴家告辞。” 说着便起身要走。 千澜并不阻拦,而是往二楼杵在某间屋子前的凌云打了个手势。 凌云会意,忙往水月的方向走去。 余下两人自然注意不到千澜的小动作。水锦生怕千澜尴尬,连忙道:“她家里原是大户,只是家道中落才不得已委身于此。小郎君别同她一般见识。” “哪里哪里。有两位姐姐陪着就够了。”千澜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姐姐喊得亲热:“话说,孙公子为何要花一万两赎知雨?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水锦嗤笑一声:“哪里晓得她使了什么招数,原来孙公子不是要出那么多的,五千两罢了。” 五千两也不少了! “那为何之后会加到一万两的。” 水清细声道:“是知雨不乐意,孙公子为此还和她吵了三次。” 水锦闻言疑惑道:“怎么有三次,不是两次么?” “最后一次就是知雨遇害那日,孙公子从他房里怒气冲冲的出来。恰好我见到了。随后知雨便找方妈妈要了卖身契,租马车离开。” 千澜道:“之后她没有接触过什么人?” 水清摇头:“没有了,那会子坊里人也不多,孙公子离开后她径直去找了方妈妈。” 千澜又问:“她租马车的地方是哪里?” “是让佑生去租的。” “佑生是谁?” 水锦下巴朝她身后扬了扬,示意她向后看去。“佑生就是他,与知雨关系很不错。” 第126章 大人怀疑我 千澜向后看去。 佑生是位瘦小的跑堂,穿着破旧的衣衫,相貌平平的一张脸因为经年累月的忙前忙后变得黝黑。与这屋里的其他人形成鲜明对比。 总之,千澜看一眼便记住了他。 水锦继续道:“他这人平时不爱讲话,谁也不怎么待见他,来这三四年了,都不见有什么说得上话的人。也是搞不懂,偏生知雨对他那么好,平日的打赏比佑生的月钱还要多。” 千澜立即问道:“他一月多少银子啊?” 水锦被她的问题弄得愣了下,“差不多二两银子一月吧,但平日有知雨的接济,日子也过的不错。他对知雨更是无话不听的。小郎君你瞧,这知雨啊都走了大半个月了,佑生还是一副失了魂的模样。” 千澜又扭头朝佑生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他目光呆滞涣散,毫无精神。 “知雨平日可有什么仇人?” 水锦抿唇想了想,“没见有什么仇家,虽然很多人不待见她,但也不至于杀人吧。” “不过也不排除有些心眼儿小的,被知雨迫害,一时想不开也并无不可能。好比小郎君表姐的死不就与她有关么?” 仿佛意有所指。 千澜道:“难不成我表姐的事情也曾发生在别人身上?” 水锦掩唇笑了下,一脸神秘:“不可说,不可说。都过去了很久了。” “哎呀好姐姐,就与我说说嘛,大不了我答应你绝不外传就是。”千澜又执壶为两人斟酒,“我向来爱听这些,漂亮姐姐们见多识广,就和我说说嘛!” 水锦笑道:“小郎君嘴儿真甜。”她笑起来有种烟柳女子的风情万种。 她与水清递了个眼色,“那我们与你说,可千万别外传了去。” “不传不传,我保证。”千澜笑得天真烂漫。 水锦就道:“事情发生在四年前,那会子知雨也才来羞月坊,那时城里有位大财主,姓余,余老爷年岁不大却家财万贯,府中有位自小定娃娃亲的妻子,只是余老爷并不爱这位太太,所以时常流连烟花柳巷。” “这一来二去便看上了知雨,扬言要出钱赎她,怎奈何家里面太太不乐意,余老爷对其大打出手,余太太一哭二闹三上吊,竟然真的自尽了。” “这事情杭州传的沸沸扬扬,知雨一时也名声大噪,便就是那时出名的。” 见她停下,千澜忙问道:“竟还有此事,那之后呢?” “小郎君莫急,且先容奴家吃口茶润润喉。” 千澜忙又执壶倒了茶水,目光闪烁着急迫。 水锦低低一笑,继续道:“之后这余老爷早没说过赎她之话,料理余太太后事之后便离开了杭州,听说是去了余姚吧,我也不大清楚。” 在一旁久久未曾说话的水清这时也凑近过来补充道:“听说他原也是余姚过来的,同卢大人交好,过来做钱庄生意。” 千澜眉头一皱。 余姚这地名她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余老爷名什么?” 水清想了想,“似乎……名千凡,余千凡。” 余千凡,余凡? 她记得沈寂说过,当日钱咏案爆炸的火药就是一名叫余凡的男人给贞娘的,恰好余千凡也是余姚人,这是巧合吗? 水锦见她不说话,要以为她是想起来表姐的离世而悲郁。千澜却忽然问道:“二位姐姐,可知孙公子为何要赎回知雨?” “怎么这么问?” 两人被她问住。 千澜道:“我寻思着孙公子定然常来羞月坊,为何早不说赎她的话,近来却突然看上了她?这难道不奇怪吗?” “是很奇怪,当初孙公子都不太看得上知雨,他次次来都是叫红袖作陪,不知怎么的就看上了知雨……嗨,男人嘛,还不是瞧了哪个好看就喜欢的。” 说着两人都团扇掩面,轻笑起来,似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入耳,千澜也忍不住眯眼笑这。 “二位姐姐哪里话,好看的自然喜欢,但还不是各花入个眼,我就瞧着这羞月坊中你们两最好看。” 这厢推杯换盏,听曲说话好不恣意。沈寂那处就沉闷得多了。 …… 水月在千澜那里辞去,便径直上了楼,可凌云就站在楼梯口堵她。 “公子,奴家今日身子不适,怕是不能……” 凌云打断她:“姑娘,我家大人有请。” 水月眉头一皱,看向楼下那位笑得如沐春风的小郎君,似是明白了些什么。 跟随凌云到了沈寂所在的厢房。 这里是二楼最靠里的一间雅间,在这热闹非凡的羞月坊中最是清净。通常这间屋子只有一些达官显贵会来,或是谈事,或是寻花魁娘子的。 在这隔壁就是知雨之前的屋子。 她出了这档子事也没再住人,房中尚保存着原模原样。 凌云注意到她途径知雨那间屋子时,目光忍不住往那看了几眼。 他默默记下,将人带到沈寂跟前。 水月早猜到来人就是那位才到杭州不久,说要翻查知雨案的沈大人,她盈盈下拜:“奴家拜见沈大人。” 沈寂眼皮轻抬,打量眼前的姑娘两眼,问道:“姑娘知晓我找你来是做什么吧?” 水月很聪明,知道这时该装傻,便仰头问道:“大人是想听曲儿?奴家会抚琴。”模样秀气,神色真挚。 沈寂轻声笑了,“姑娘这么说,倒让我更加好奇你知道些什么了!” “大人说笑,奴家能知道些什么。” “无妨,我问你些话,你若知道便答,不知晓直说便是。”沈寂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 水月低头道:“是。” “你与知雨素来关系如何?” 水月淡淡道:“尚可,也就说过些话的交情。” “她出事时你在哪里?” “大人怀疑我?” 沈寂看向她,“若你再这么下去,可能真的会怀疑你。” 水月一滞,“敢问大人凭什么怀疑我?” “正如我控制不了你不愿意和我说你所知道的,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不能怀疑你呢?”沈寂双眼微眯,眼神冷冽。 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下良久,水月才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眼。不同于其他官府中人那么威严震慑,眼前的人却有一种似与生俱来的贵气一般。 水月颇有些移不开眼,“楼下的小郎君,与大人是一道来的吧?” 第127章 只是吃酒 正说到这里,楼下的小郎君就这么推门而入。 “大人,我同你说……”声音戛然而止。 屋内两人齐向她看来。 沈寂视线放在她脸上一个若隐若现的唇印上,目光一寒,“你要同我说什么?” 语气不善,瞧着是在生气。 千澜认怂:“大人继续吧,卑职不说了。” 话落又朝水月打招呼:“我瞧姐姐怎么一下就不见了,原是在我家大人这里啊!” 水月早便看出她的女儿身,眼下她这么说话,自然知晓她与沈大人关系非凡,当下一笑。 “姑娘说趣,沈大人叫奴家来,是问话来的,但看起来姑娘比大人收获要大些。” 千澜闻言哈哈大笑:“姐姐这反应才对,我还真以为没人看出我是个姑娘家……你啥时候瞧出我是女子的?” “在楼下,为姑娘捏肩时——哪儿有男子骨骼身架这般消瘦纤细的。” “难怪啊!”千澜慢慢踱到沈寂身边,伸手捂住自己脸上被水锦嘴一口而留下的痕迹。“姐姐与其他姑娘很不相同,我方才在楼下问水锦与水清,那都是知无不言的。” 水月但笑不语。 千澜轻瞥一眼她,展颜笑道:“那姐姐猜我会不会问她们,平贵巷罗友是谁呢。” 此言既出,水月神情明显是变了变。 千澜与沈寂对了个眼色。 她继续道:“听说姐姐与罗友郎情妾意,怎么不见他今日来寻姐姐吃酒呢?” 水月眼神有几下闪躲,但很快便低头道:“姑娘说笑,喝花酒不必日日要来吧,他也不是那种非得日日来羞月坊的人。” 果不其然,罗友就是她的老相好。 她的反应千澜收在眼里。她牵唇一笑,“听说这个罗友他还和孙亦文是好友,常常一起饮酒作乐,姐姐应当也知道这事情吧?” “自然知道。” 千澜也学沈寂模样负过手来,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那姐姐这会子可以出去了,相信我们去找罗友也是可以问到线索的,姐姐不愿意告诉我们的便烦请一直保管着吧……是在平贵巷吧?” 说罢转身在原先沈寂的位置上落座,斜坐着招呼沈寂和凌云,“大人,你们快来坐呀!大人,听说水锦姐姐琵琶弹的不错,咱们请她上来奏一曲怎么样?” 沈寂瞧她随心所欲的坐姿,内心柔软起来,他笑着走过去,浑似屋里没有个水月一样。 “你啊你,一口一句姐姐,倒叫的这般亲热,不知道的还要以为你是来认亲的呢。”他唤来凌云,“去请水锦姑娘。” 说罢瞅了眼地上跪着的水月,勾唇笑道:“再依千澜所言,去平贵巷将罗友带去提刑按察使司问话。” 凌云抱拳领命,退了出去。 水月见状心下不由一紧——不想眼前这位大人对这姑娘竟然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千澜向她望去,“姐姐怎么还不出去呢?难不成是改变主意了?” “我……”水月缓缓开口,却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千澜朝她摆摆手,“姐姐,现在我们可不想问你话了,毕竟兴许罗友会比你更加清楚。所以你快些出去罢!” “姑娘。”水月急了,跪向前道:“姑娘,大人,奴家说,奴家将知道的都和大人说了,还请不要去找罗郎。” 千澜闻言,莞尔一笑,挑眉问道:“姐姐当真?” “只要你们不去找罗郎,我必回知无不言。” “好!”千澜站起身来,“早便这样多好……姐姐也别跪着说话了,起来吧,地上凉。” “是。” 水月从地上爬起来,又抹去眼角的泪水,自行去一旁的圆椅上落座。 沈寂赞赏的目光看向千澜。 说起审问一事,他使得都是公堂上的法子,千澜在珑汇县衙供职,用的审讯法子会比他的灵活很多。 三厢入座,千澜便问道:“姐姐怎么认识罗友的?” 水月低头道:“能怎么认得,就在这坊间认识的,他来吃酒,叫了我作陪。” “那罗友是怎么认得孙亦文的?” “他们二人是发小。” 千澜觑着她:“知雨出事那天,你在哪里?” 水月道:“我就在坊间。” “胡说!”千澜忽然大声喝道。 水锦刚要进门,听到屋内千澜这么一喝,当下就有点心里发毛,在门口问凌云道:“郎君,要不然奴家还是先下去吧?” 凌云啧了一声,已经推门迈进。 “怕什么!” 水锦无奈只能跟上。 屋内是方才那小郎君皱眉看向水月的场面,一旁还坐着一位清风朗月般的郎君。但眼前之景,怎么看都不像是听曲吃酒的模样。 她心生怯意,抱着琵琶的手紧了紧,她行礼道:“奴家见过诸位郎君。” 千澜看向她,目光缓和下来,她走到原来的位置坐下,“水锦姐姐来了,请坐吧。” “哎!” 水锦笑着应声,又抱着琵琶在就近的地方落座。 还未沾座,便听千澜问道:“姐姐,您可知道知雨死的那一日,水月姐姐在何处?” 怎么又问这个?方才在楼下她就已经问过了呀! 水锦目光疑惑,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她若还猜不出眼前的人身份不一般,那她在羞月坊的几年也算是白混了。 “奴家并不知道,但奴家记得那夜水月出门去了,并不在坊间。” 千澜看向水月:“姐姐说说吧!那夜里你去了哪里?” 水月抓着扶手的手倏地抓紧,她浑身绷直起来,沉默了良久,才听她支支吾吾的答道:“回姑娘的话,那夜我在罗郎在一处,孙公子也在。是他们几个好友办的酒宴,在孙公子的别院里头。” “只是吃酒?”千澜不蛮相信。 “只是吃酒。” 千澜道:“那姐姐方才说自己当夜没出过羞月坊是为何?”既说自己在吃酒,为何又说自己没出去过,这难道不自相矛盾吗? 水月被问住,迟疑一下道:“是奴家记错了。我记得那夜有些醉酒,亥时末才回来,醒来便听说知雨出了事,我昏昏沉沉的,记不大清楚了。” 第128章 手凉,大人给暖暖 千澜这时接过沈寂剥好递过来的一半橘子,含笑看他一眼,眉眼间尽是温柔。 就连问话时盛气凌人的气势也缓和不少,“方才我说要去找罗友,水月姐姐你不让,似乎很急,敢问罗友是有什么事情不能让我们知道的呢?” 水月知晓她会问此事,眼下瞒她已是不可能,便如实道:“回姑娘的话,奴家确实不知,只是孙公子其人时常作些伤天害理的事,我担心罗郎会被连累,听说孙公子与卢大人此时还在牢中,奴家是害怕。” 这么说尚且算几分道理。 千澜不再问这事,转而问起知雨:“水月姐姐与知雨关系怎样?” “谈不上好,说不上坏,点头之交罢了。” “知雨在坊间没什么朋友?” 水月闻言看向身旁的水锦,缓缓道:“是,她性子挺怪的,时常大喜大怒。” 千澜点头又问:“她是怎么来到羞月坊的?” 两人面面相觑,后又都摇头。 水锦小声道:“这,她来在我们之前,只听说从前是戏院的戏子。您去问方妈妈才好。” 千澜记得在酒楼听胖哥他们说过,知雨曾是同喜班彭四娘的徒弟。 “好。多谢二位姐姐了。若之后再想起什么,就去提刑按察使司找郑大人。” “是。” 水月这才松了口气,随水锦袅袅婷婷的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道:“姑娘,沈大人,奴家忽然想起一事,不知与这案子有无干系。” 沈寂轻轻望了眼千澜,恰好她也错愕地看了过来。 “你且直说。”沈寂低声道。 水月抿抿唇:“奴家那日见到知雨趴在孙公子门口,似在偷听,表情像很凝重,奴家上前去叫她,她却狠狠瞪我一眼,拎着裙子走开了。正是那日之后,孙公子来羞月坊就只见她一人了。” 千澜眉头一跳:“还有此事?” “奴家不曾说谎。” 沈寂面无表情,“那时孙亦文与谁在屋里?” 水月摇头,“奴家不知。” “退下吧。” …… 两人走后,偌大的屋里只剩下三人。沈寂看了眼在门口杵着的凌云,眉头一蹙。 “你怎么还在这儿?” 凌云一愣,“爷真要属下去抓罗友?” 沈寂望着他一言不发。 “属下现在就去办。” 看着他一溜烟似的跑出了门,千澜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凌云真憨。” “你可还要在这待会儿?” 沈寂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千澜抬了抬眉,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捏着嗓子学坊间姑娘说话:“大人这就要走了呀?您好不容易带卑职来吃回花酒,卑职现在可乐在其中呢!要不咱们再待会儿?” 沈寂要听得惯这个声音就神了! 他拉下脸:“你若再不走,今夜在羞月坊你的一切花销就不报销了。” 千澜想起送水锦她们的银子和首饰,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不报销怎么行! ……这厮是在威胁她? 可以,沈寂你很可以。 “大人说得对,作为公门中人,怎好流连烟花柳巷,走走走,咱们这就走。”千澜守财奴性大发,当场就要出门去,一派正气凛然。 沈寂笑着跟了上去,“你慢点儿啊!” 千澜懒得理他:“你看我现在想和你说话吗?” 沈寂嘴角就没下来过,看她的样子简直像一个与爷们儿置气的小娘子,至少这一刻她的身上没有那股万事不放心上的豁达。 这样,倒像是一个姑娘家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羞月坊。屋外此刻已经是深夜,不想在坊间滞留了那么久。不过千澜在那里又是听曲看戏,又是曲意逢迎的,花了这些时间也实属正常。 街外空无一人,只有深夜的冷风声声呼啸。 她脚步渐渐地放慢下来。 沈寂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在等我啊!” 低沉却有力,猝不及防的撞入了她的心里,这一刹那便有些心动。她抬了抬眼皮,沈寂正好在低着头注视着她。 千澜眼神微晃,脸色不由红了起来,她低声道:“这,大晚上的就先一道走吧!” 沈寂低笑出声。 暗淡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的很长,及淡及轻,却显露着岁月安然。 “大人,你最先想成为的人是谁呀?” 千澜背着手踩影子,蹦蹦跳跳的在沈寂身旁,一静一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夺目。话落她忽然一下跳向前时没站稳住脚,向后倒去。 沈寂无奈一笑,伸手将她扶住:“好好走路!” 老父亲般的语气,引得千澜咧嘴笑开。 “我知晓大人会在后面扶住我的……大人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呢!”她仰头看着他。 沈寂瞧她一脸认真的小模样,不免哭笑不得:“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哎呀,我就是好奇想知道,从前的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在遇见我之前,遇见我之后,都想知道。” 沈寂想了想,收起表情,缓缓道:“遇见你之前,父亲病重,那时我想过成为一位医者,还装模作样同来府上为父亲诊治的太医学过几个月。后来不等我学成,,父亲就已经油尽灯枯。” “之后遇见了你,那段时日是我迄今为止最轻松的时光,每日从国子监下学便来找你,晚饭时回去,跟母亲就餐,不用去忧心孤独与不甘。而后来母亲也走了,我被召进宫做太子伴读……说起来真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哪样的人。” 千澜牵起他的手,靠在他身旁:“手凉,大人给暖暖。” 沈寂对她无有不从,大手握住她白净纤细的手。 她顺势挽住他的手臂。 “世人存于世,不过图三餐温饱,碎银几两。有人清醒,有人迷糊,更有人无奈。” 沈寂偏头看她:“作何如此感叹?” 这句话与方才的话相比,略显突兀,但细想下又让人觉得很有道理。 清醒的人清楚自己在世上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纵然世事无常,也会为之努力。 迷糊的人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来世上一遭,便荒唐了一生的光阴。而在千澜心中,史云正如是,贞娘亦是,而现在,她认为知雨也是。 第129章 大人可别误会我 千澜道:“我就是觉得这个知雨,怪迷糊的。人生当有所舍,才能有所得。她却浑似不知这道理一样,一意孤行的索要银钱。旁人见了不就是无奈么?她害的那些家庭可都是真真实实的。” 很少见她这样评价一个人。 沈寂不免奇怪,“方才水锦她们同你说了些什么?” 千澜就将在水锦那里听来的事情都说了,临了补充道:“……那余娘子就这么葬送了性命,何其悲哉。” 沈寂却扑捉到了重点,“余千凡?” 千澜点头,“看来大人同我有一样的怀疑啊!这余千凡祖籍余姚,数年前来杭州做钱庄生意,并与卢玉锋交好,四年前出了那档子事以后又回了余姚。” “钱咏案里贞娘所说的余凡是余姚余家的掌事,余姚余家可是大户,两人不定有什么干系。” 沈寂细细琢磨了下,“我会派人去余姚查这个余千凡的底细,你方才说知雨在遇害之前曾和孙亦文有过口舌?” 千澜道:“是啊,据说闹的不大,就连水清都只是碰巧遇见了孙亦文满脸愤怒的从知雨房里出来,而后知雨立马去找了方妈妈,又拖佑生去打点马车,马车是租的,她如果是要离开杭州,一定不会租马车,所以我觉得她当时应该只是去见什么人。” 可是见人为何要拿个大包袱,里面还有许多衣裳首饰? 这一点千澜想不通。 沈寂面色凝重:“这么说孙亦文很有嫌疑?” “照水锦她们所说的,是有嫌疑。大人可听说过赎身还有待价而沽的?五千两不满意,还与赎主争吵,将赎金加到一万两,孙亦文那样的性格怎么会答应?” 沈寂觉得她分析的很有道理,依照孙亦文那厮的作风,不说一万两,他会直接将知雨抢入府中,哪怕再喜欢也不可能为她散尽家财。 一万两怎么可能是小数目! 除非在孙亦文心中,他觉得一万两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孙家再阔气也不会容许子弟拿一万两砸给一个勾栏行首。 若再结合水月所说的,知雨曾在孙亦文房外听墙角,那么很有可能就是知雨听到什么不得了的消息,有了孙亦文的把柄。偏偏她狮子大开口,孙亦文不胜其烦决定谋害她一了百了。 可水月又说当天夜里孙亦文再同他们吃酒。 想到这里,沈寂舒展了眉头,叹道:“无论如何,孙亦文这厮都必要审问了,佑生可有说什么?” 千澜朝他挑眉:“这个嘛,我若将话全问完了,那大人做什么呀?您不奖赏我也就罢,我这一夜可累的够呛,哪像大人,在屋里坐着吃酒好不松快。” 沈寂笑着望向前方,“你不是对于逛青楼很向往吗?这会子怎么就觉得累了?” 千澜听出他话里的打趣,伸手戳两下他肩膀,嘟囔着小声道:“我错了,之前光想着美人在旁,红袖添香了,哪成想女人就是麻烦!” 沈寂闻言有些瞠目,脚步一顿,仿佛听到什么隔世之言。 愣了半晌才见他大笑道:“这番话居然出自你这女子之口。” “当然我这话也是分人的,有些姑娘家就体贴入微,知书达礼。大人可别误会我。” “千澜果然异于其她女子,时常给人惊喜。” 这是在夸她? 显然是的。 得了夸的千澜咧嘴一笑,不太好意思的望向别处,又小声嘀咕道:“那可不,我可是宝藏女孩。” 说话间,已经走出很远一段路了。 千澜这时才忽然反应过来——来时他们坐着马车,怎么如今要靠步行? 她停下来,看看四下,“大人,咱们马车呢?” “凌云驾去平贵巷了。” 千澜秀眉轻蹙,“这会子黑灯瞎火的,他为何不先将我们送回再去拿人?” 沈寂面无表情,“我让他走的。” “为什么?” 沈寂将她上下打量,嘴角微抿,语气里透着一本正经,“你近来富态不少,又不肯练功,就只能拉着你走走路了咯。” 说的那么真挚,以至于千澜无言以对,眼睛将他一瞪,自顾自的朝前走去,这下子就连手也放开了。 沈寂拿她没办法,只能大步流星地追上她。 月色朦胧,撒下一地银霜。人间此刻说不出的撩人。 …… 翌日是个打霜天,早晨起来千澜便发现院里的树木叶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赵霁这两日被廖瑜抓起来早读,此刻正放下书对着才从树叶上取下来的冰片,伸着舌头跃跃欲试。 听见身后有动静,他立马转身看去。 见是千澜,笑着扬扬手上的冰片,急不可耐道:“阿姐,您瞧,今儿打霜了。沈五哥说再过几日是小雪节气,就要下雪了。” 千澜一愣,“就已经小雪了?什么时候立冬了?” 赵霁两道小眉毛一挑,“阿姐还没睡醒?十月初二,还在珑汇时便已经入了冬了。” 千澜才反应过来,如今是在古代,没有公历与农历之分,十月确实就是入冬了。 只不过南方的冬季与秋季有时没什么不一样的。 所以她混淆秋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吃早饭了不曾?”千澜夺过他手上的冰叶子,一股凉意侵入,她瞬间清醒了不少。“这玩意儿很脏,你可别用舌头去舔啊。” “我就想试试什么味道。”赵霁憨笑一声,“阿姐起的不早,我们早就吃过早饭,但柳妈妈灶上温了皮蛋瘦肉粥,姐姐快去吃些。” 千澜点头,又问:“母亲他们呢?” 赵霁摇头晃脑的回答她:“沈五哥同郑二哥还有伍家哥哥一行上衙门去了,念姐姐比您还起的晚,现在还在睡着呢,晚秋陪母亲上街去了,瑜表哥自然在房中温书。” “那昨日新来的那位姑娘你可见到?” 赵霁仰头看着她:“易霜姐姐么?也被沈五哥他们带去衙门了。” 她睡一觉起来,人就都不见了。 这莫非就是晚起的坏处? 赵霁小大人似的背着手,含笑道:“沈五哥还说,阿姐今日就留在这里吧,不必辛苦去衙门了。” 千澜总觉得他这笑有几分别有用意。 “知道了。” 她哼笑道:“今儿我哪儿都不去。” 第130章 易江遇害 千澜用过了早饭,念娘才起床来,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正想问赵霁院里人都去哪里了,廖氏便和晚秋迈进了门。 “你才起来?”廖氏站在门口,看她一副倦容,当下便问道。 念娘赧然,“姑姑回来了!我正要问霁哥儿您去哪里了呢,行头都清点好了,您可还有需要带的?” 这一波转移话题很有用,廖氏果然不追问她何时醒的了。 正好千澜捏着只茶壶从灶房的方向悠闲漫步过来,快步迎上去,“母亲回来了呀,上街去买了些什么好东西?” 廖氏两手空空:“是去见了个故人。” “什么故人?我可认得?”千澜忍不住追问道。 “十几年未曾见的故人,你自然不认得,她此番重病,恰好我在便备了礼去探病。” 千澜嘴巴张了张,终归没再问:“母亲准备何时启程?” 廖氏走到正厅里头,一面说道:“只等意斐他们回来了。箱笼什么都已经准备妥当,随时能走。” 说着转身看她,挑挑眉毛,含笑道:“怎么,巴不得母亲走?” “怎么会!”千澜生怕她误会,忙咧嘴一笑:“就是担心您罢了……母亲,倘或京中大伯他们敢给您面色看,您可千万不能憋着,该出手咱就得出手,您不与他们计较,是您深明大义,但他们可不会感恩戴德,不定怎么编排您呢。” 一席话引得廖氏长笑,“……母亲知道,只是此番我还得去趟顺天府,有个事情要办,也需要耽搁几日。若你们这边顺利,理应能赶上我们。” 廖氏真有事情瞒着她! “母亲去顺天府做什么?难不成又是见故人!” 廖氏拍拍她的手,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对,也是一个故人。” 好吧,与故人有关的事应该不会那么轻易被她知道。她索性也就不问了,上前一步挽住廖氏的手,“母亲路上小心,切记保重。” “放心吧,我有思量的。瑜哥儿兄妹又与我同行,意斐和沈宸也在,长清还派了不少侍卫,那么多人呢,哪里会出什么事。倒是你们,在这里要小心行事。” 念娘也在一旁笑道:“是呀,澜姐姐就放心吧,有我们在呢。” “你可先照顾好自己!”千澜笑着打趣她,“今晨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吧?现在了还不饿?” 兜兜转转,终于还是转到这上面去了。 念娘小脸一滞,捂着肚子叹息,“饿过头了似乎就不饿了。” 千澜失笑:“那你还是多少吃点,等下在路上就只能啃大饼了。” 大饼怎么能和肉包子瘦肉粥比,念娘咽了咽口水,“我还是先去吃点吧!” 等念娘吃过早点,伍六七和郑羽便从衙门回来了,但面上却都附有一层霜色,这让千澜反应过来,只怕是衙门今日出了事。 在伍六七回房拿东西时,她便追上去问情况。 伍六七重重一叹,踌躇半晌才缓缓出声:“易江死了。” 什么?千澜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敢置信。前夜自己才将人送去提刑按察使司,那时分明还有所好转,怎么一夜间就…… 她万万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千澜好半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由凝重起来:“怎么死的?” “是毒!” 易江死在了提刑按察使司的牢中,而如今郑殷在,使司上下皆是听他号令,易江怎么会忽然出事?这事情不对,非常不对,怎么可能有人能够下毒下到锦衣卫的地盘上去! 伍六七又道:“今晨被人发现的,那毒是掺杂易江的水里。可奇怪就奇怪在,那水是衙役给他倒的,早前衙役也是喝的那水,偏就易江出了事。” 这太奇怪了。 “确定昨日没有别人进出过牢房?” 伍六七点头:“除了我们一行人,就只有衙役在,夜里哪怕是一阵风都没吹到那间牢房去。中途也就一个衙役用自己的碗给他倒了杯水,再没吃过任何东西。一大早起来就发现已经断了气。” 没有人出入,没吃任何东西,问题就不可能出在提刑按察使司的牢狱里。 她忽然想起前夜那个大夫。可那时易霜寸步不离的跟着,他怎会有时间下毒? 想及此她又问道:“易霜怎么样了?” 不说她伍六七的心情倒还勉强能平复好。 他叹息着摇头,唏嘘不已,“那丫头太苦了……早上得知她哥哥的死讯便晕了过去,醒来后不发一言,就连眼泪都流不出来,这得伤心到什么地步啊!” 这如何能不伤心! 千澜想想那个身形单薄,却敢在锦衣卫面前写血书为兄伸冤的姑娘。鼻头一酸,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易江就是易霜活下去的光啊! 可是现在,这束她心底唯一的光也消散尽了。 她仿佛喉咙里塞了团浊气,“等你们走了,我去衙门瞧瞧她。” 伍六七道:“也好,近棋是个三大五粗的男子,也不会照看人。” 千澜点头。 怪道今日一早伍六七他们都去了衙门。 她忽然发现一股无力感充斥着她的内心。在现下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她总觉得暗处有一道隐匿的很深的力量,影响着他们,前方更是虚实不真。 易江一事的发生更让她确定了前夜来刺杀他们的黑衣人,绝不仅是为了知雨一案而来。 这太煞费苦心了。 易江一定知道一些让他们不得不杀了他的事情。 这时晚秋在屋外唤她:“千澜姐姐,伍大哥,夫人他们要准备走了。” 不等千澜反应,伍六七先回应道:“马上,就来。” 说着拍拍千澜的肩膀,“走吧,咱们去送送你娘他们。” 千澜声音喑哑,“好。” 廖氏一行共六人,连同沈寂安排的六名侍卫,便这般浩浩汤汤的出发北上。 没有离别时的依依不舍,反而每个人脸上都有些喜意。 千澜因易江之事终归开不了笑颜,念娘只当她不舍,趴在车窗前朝她招手:“澜姐姐,我们京城再见……对了,把易霜那丫头也带上吧,我挺喜欢她的。” 千澜点头,下了门前台阶追出去两步,“路上小心啊。” 第131章 细思极恐 提刑按察使司,牢房。 四周昏暗无比,橘色的烛火跳动着,像是能牵扯住现场每个人的心弦,偌大个监牢中安静的只剩下火盆里滋滋发响的炭火。 屋外北风呼啸,万物萧条。 屋内虽然温暖如春,却仍让人觉得如临冰窖。因为在他们面前的沈寂,此刻正面若冰霜地望着眼前。空气中满是窒息的寒意。 在仵作验尸之后,易江的尸首被停放在公事房旁边一处闲置的耳房中。 直到有一人的到来打破了现下地场面,将所有人都拉回了现实。 “大人。”千澜的声音在空寂的牢房响起,声音急促。 沈寂闻言显然一怔,脊背僵直了一刹。他扭头看去,千澜便拎着裙摆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怎么来了?”顿了下,他又问道:“廖夫人她们可走了?” “现已离开杭州,我送完她们才来的。” 沈寂点头,又见到她衣衫单薄,眉头不觉已经皱起。他伸手解下自己的披风,走上前去为她披上。 “不是让你留在屋里休息的吗?” 语气里似乎有些许的怪罪。千澜听见心中却涌过丝丝暖意。 她抿唇掩饰笑容,正色道:“伍六七同我说易江出事了,我来看看。” 沈寂又点头,她能来这里,显然也是知晓此事的。“易霜在厢房,我让近棋陪在她身边。” “如何了?” 沈寂摇头叹息:“之前醒来一次,后有睡了过去,大夫已经为其施针,但易江之死对她打击太大,迟迟不曾醒。” “那我过一会儿再去看她。” 沈寂“嗯”了一声。 瞧他模样,脸上除了凝重便没有别的情绪,千澜不由觉得心口发闷。 “大人咱们出去歇会儿吧!” 一旁静立着的近墨眼睛一亮,眼下也只有千澜能够把人劝走了。 案件还未查清,人犯便被人在狱中毒害,又还有个易霜,她心心念念她兄长能够洗刷冤屈回到她身边,如今却天人永隔。 这对沈寂来说亦是个不小的打击。 易江一死,他重查知雨案又师出何名?这其中必然难如登天。 他们爷的性子他们这些做侍卫的何尝不知,有些事情他不插手倒罢,但只要他插手了那就不会轻易放弃。 只是如今……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向前两步道:“爷,您就听澜姑娘的,出去歇会儿吧!” 沈寂抬眼看他一眼,目光黯然,一言不发地抬脚向外走去。 千澜和近墨被落在后面。 “你们家爷一个上午都是这般模样?”千澜问他。 近墨叹一口气:“那倒没有,爷倒也不是那般沉不住气的人,一大早收到易江的消息,爷让仵作先验尸,在此之后他去审问了孙亦文。在那坐着发愣也不过一炷香的时候。” “那他可有审出些什么?” 近墨道:“孙亦文承认自己为知雨赎身是有别的原因,但不承认自己杀了她,况且知雨被人杀害时他在别院同人喝酒,许多人都见到了,根本不可能去西郊杀人。” “万一他的证人是替他作假呢?我瞧那小子的话不见得能相信。就算人不是他杀的,也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再往前数三个月份,知雨也就同他有过争执,他说他清白,你信么?” 近墨自然摇头:“不信。” 沈寂就在院子里一棵光秃秃的树下等他们,清冷的侧颜迎着光芒,面无表情的模样更让人有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近墨很会看脸色,当下便抱拳退了下去。 千澜朝他点头示意,等他走后才行去沈寂身旁,“大人在想什么呢?” 平平淡淡的语气,这会儿听起来倒像是涓涓细流一般,涌入沈寂心里,有片刻的清澈明朗。他轻笑起来,低头道:“你来之前,我在想那人是怎么下毒的。” 千澜问道:“那大人可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是怎样的?” 沈寂又笑,抬手摸她脑袋:“你不是也早想到了吗,还来问我?” 千澜闻言惊诧,他是有读心术?怎么看出来她的想法的? “提刑按察使司不比别处,乃是一省司法、监察的掌察衙门,近来又有锦衣卫守卫,哪怕是东西厂也不可能渗入进来,如此来看,只能是易江自己服毒了。” 他身体虚弱,饶是米粥都吃不下去,已然奄奄一息。但千澜能感受到他求生的欲望,一个人一旦有了挂念的人就不会容易自尽。 此时只需要沈寂查清真相,他便可以出狱,活下去,一辈子守护他的妹妹,可在这关头自己服毒了,莫非说的过去? 沈寂想不通,千澜更加想不通。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问题出在了山东! 最紧要的是,毒从哪里来? 有嫌疑的自然只有那夜里随车的那个大夫。 千澜道:“大人可派人去找了我们转移易江时同行的大夫?” 沈寂望着她,低声道:“找了,那人姓关,家住得离府衙甚近,但我们去他家时只找到了他的尸首,死于两日前。” 千澜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两日前死的,所以说有人在沈寂还未转移易江时,就已经对那大夫下了手,再用自己人代替。 细思极恐。 什么人能在沈寂还未行动之前就已经猜出来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那府衙的牢头呢?他怎么说的?” 沈寂摇头,“盘问了他,他说自己深夜派人去请,大夫一直低着头,并未看清楚。” 这才让别人钻了空子。 背后之人知道沈寂决定翻案后一定会将易江转移,府衙有他不信任的钟程。那时易江已经重伤,要想将他安全带到提刑按察使司,就一定会派人请大夫。 关大夫距离府衙最近,就算找也只能是就近寻人,于是他们先将大夫杀害,假冒身份接近易江,将毒药给他。 可是易江为什么会喝? 他们是用什么威胁的他?这事情太诡异了。绝不可能仅仅因为知雨一案。 想到这里千澜哪里淡定的下,忍不住问道:“大人,咱们现在撂挑子还来得及吗?” 沈寂被她逗笑,揉了揉太阳穴,“急什么?没准到最后是我们赢呢!” 千澜啧啧叹:“赢面不大呀。” 这时,凌云快步上来禀报:“爷,找到知雨那夜乘坐的马车了。” 第132章 被蛇吓的 千澜含笑望向沈寂:“大人,既然乾坤未定,咱们就姑且先向前走着瞧!” 沈寂道:“饶是前路万难,我偏要想看看这案子背后究竟是什么。走吧,去西郊看看。” 随沈寂一同来了西郊,从当日他们所站立的位置向西面再走三里地便是马车所在的地方。 一连十数日的日晒雨淋,这辆马车已十分破旧,外面的青帏已经褪色,褶皱不堪就如同用了许多年的桌布,车上也或多或少的有些残破,车辕已断,窗户半耷拉在原先的窗框之上,要落不落。 看上去像有强盗洗劫了一样。 可以猜出当夜知雨遇害以后,还有人驾着马车来到这里,而后弃车,骑马离开。 千澜不由凝眉问道:“这车怎么弄成这样的?” 沈寂看看四下,这是个渺无人烟的地方,周旁又是幽静深林,于是道:“这附近应当有些野兽,夜间出来觅食将车损坏成这样。” 他让千澜在外等候,自己带着凌云入车内查看。 她不逞强,很乖巧的点头,在一旁找了块石头,勉强能坐。 还未坐定,车内传来凌云一声尖叫,马车动了动,凌云一把从车内钻出来,满脸慌张。 千澜要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被吓得弹起来。 凌云惊魂未定,“有,有蛇!” “在哪里?” 千澜闻言,全身绷直,这一瞬间觉得地面都有些烫脚,紧张的一个激灵跳到了方才的石头上。 这入了冬的季节,哪里来的蛇! 随后只见沈寂撩起车帘走出来,无奈的看了眼被蛇吓得半死的两个人,他眼睛半眯,将手上抓的蛇丢出来。 “死的。” 定睛一看,果然那蛇一动不动,身体僵直。 千澜捂着胸口深呼吸,幸好是虚惊一场。 立刻又侍卫上前去将蛇的尸首处理了。千澜双腿发软,忙靠着一旁的树木,盘腿坐在地上。 凌云不比她好些。 但还未缓和过来就又被沈寂叫进了马车——这大概就是打工人的悲哀。 马车内十分凌乱,摆放在中央的一张小几被打翻,茶杯瓷屑落了一片。在左边的车壁上有一大片呈喷射状的血迹,鲜红狰狞。 凌云一看瞬间想起方才那蛇,蛇信子还吐露在外面,又吓得打了个哆嗦。 沈寂瞅他一眼:“德行,堂堂男儿竟会怕蛇。” 来自主子的嘲笑凌云不好作答,只能嘴硬道:“近棋还怕鬼呢!” 沈寂又看他一眼,半晌无话,向他伸出手:“帕子!” 凌云一愣,从怀里掏了张素色的绢子出来。 沈寂接过,将门口角落里一颗翠绿的珠子拾起,放在眼前打量。 “这类翡翠珠子通常会用在男子的发簪之上,用以点缀。爷,这是知雨租的车,怎会有男子的东西?莫非这是凶手留下来的。” 凌云疑惑。 沈寂道:“这珠子一看便是上等成色,市价不低,知雨不会花银子买只男子的发簪,这只能是当夜与她乘坐马车之人的,至于是不是凶手,不能妄下定论。” 凌云还是很疑惑,“可是这珠子怎么会落在这里?” 沈寂望望车内的凌乱,“只能是打斗。” 这么说知雨死前和别人在这狭小的马车内打了一架!可若是这样,凌云想了下,不禁问道:“为何她的尸首上没有外伤?” 毕竟马车内空间实在有限,打起架来处处制肘,不说被别人打成什么样,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吧!但卷宗上记录的确实知雨身上并无别的伤痕,这莫非不奇怪? 只是究竟是不是有无伤痕,如今也不可能得到证实了。 沈寂抬头反问他:“倘若知雨当真没受别的伤,你说当夜会是怎样的一副场面?” 凌云凝眉沉思,作过努力,但劳而无功。 “爷,我脑子没近墨的好使。” 他自知之明倒是有的。 沈寂轻轻一叹,沉声道:“知雨能从对方头上拔下发簪,若对方武功高强她不会有机会动手,所以就算对方会武功,也远远不及知雨。倘或这样,知雨便能对他放松警惕,所以很容易让他接近。” “可为何她需要拔下对方的发簪?兴许那时她与对方距离隔得很近,可又千钧一发,她不得不拔下他的发簪御敌,这时的知雨很可能已经被割颈。” 凌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爷,珠子在这,簪子呢?”突然,他像想起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急急问道。 沈寂淡淡看一眼他,“你带人去这一带找找,那簪子要么是随知雨一同掉下马车,要么就是掉在门口,因马车颠簸落到途中了。” 说罢他将珠子递给凌云,走了出去。 留下凌云细细琢磨他的话。才不过一息就变了脸色。 要知道从这里到发现知雨尸首的地方足有三里地,在这范围内找一只簪子? 怎么看也就比大海捞针稍稍好一些而已。 他现下已经开始茶饭不思了! 千澜见两人一前一后的从马车里出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杂草和灰土,迎了上去。 “大人,里面可找到些什么?” 沈寂不急着回答她,而是先吩咐下属,“……将这马车运回去后,再听凌云调配。” 说完才看向千澜道:“回去再说。” 千澜见他身后的凌云耸拉着脑袋,一副天塌了的模样,不禁担忧道:“没发生什么事吧?” 沈寂轻笑着摇头。 千澜不信,“可凌云这个样子,当真没事?” 沈寂面不改色,“估计是被蛇吓的。” 听到这句话,凌云脸色不由变了变,咬咬下唇,有些赧然。千澜注意到他,噗嗤一声笑了。 “大人,你可别欺负凌云,他可是我的侍卫!” 沈寂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凌云确实是他安排给她的侍卫,她这话也没错。但说起欺负,他就有些不乐意听了。 他瞥了眼凌云,“我欺你?” 凌云闻言摆手不止,“哪里哪里,没有的事。” 千澜咧嘴,满脸堆笑地恭维他道:“也是,大人顶好的人,怎会胡乱欺负别人!” 第133章 请你喝茶 从西郊回到提刑按察使司的路上,众人都不发一言。 直到进了衙门,沈寂才向千澜道:“你去看看易霜吧!” 正好她也是准备去找她的,便点点头,跟着人往安置易霜的屋子走去。 看着千澜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甬道的尽头,沈寂脸上倏地沉下来,扭头问后面的侍卫,“人可都带到了?” 身后之人应声:“带到了。” “把守住大门,今日任何人都不能接近监狱。”他冷声命道。 与方才的沈寂简直判若两人。 侍卫都知道,沈大人对赵姑娘自是不同的。 郑殷先沈寂一步,比他先来了监狱。看了眼今日刚被带来的方妈妈与罗友二人,他又去问下属:“沈大人何在?” 他身旁的侍卫流青正要说话,门口就传来沈寂的声音:“我在这儿!” 郑殷见到他,紧绷的脸缓了几分,上前问道:“你这是去哪里了?” “去了趟西郊。” “可发现了什么?”郑殷又看了眼牢房里关着的两人。 沈寂道:“再同你细说。” 郑殷点头,随后又沉声问道:“今晨钟程派人来,说要释放卢玉锋和孙亦文,但我听说知雨这案子和孙亦文有干系,你瞧是放还是不放?” 他猜得到钟程会要求释放卢玉锋两人,不然之前也不会让夫人送些礼来试探他们的态度。 沈寂想了下,“扣下这两人属实没有合适的名头,犯错的是孙亦文,卢玉锋不过一个包庇的罪名,确实不该再关押他了,郑大哥怎么想?” “依我看不如将卢玉锋先放了。” 再者,卢玉锋的背后是聂允,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此时焉能得罪西厂太甚,将场面弄的太难看。 但孙亦文,现下却万万不能放。 “听郑大哥的。”沈寂眉眼垂下,不紧不慢的说话,“郑大哥,我还需托你个事。” 郑殷看他两眼,“什么事?直说便是,和我还客气呢!” “借两个人。” 若借两个人是去做寻常事,沈寂就不会开口问他了,郑殷深谙这一点,不由神情凝重起来,压着声音问道:“你要做什么?” “回京替我送个东西。我会派遣伍六七前去,他鲜少露面,别人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但他身手不好,又是千澜的好友,谨慎起见,沈寂不能让他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所以务必派两个人暗中相护。 郑殷听懂了他的意思,当下就答应下来,又想到他让人将罗友两人叫了来,想来是有事要问,便不多打扰,告辞后带着人走了。 沈寂等他走后,凛冽的目光才看向牢房里的两人。 方妈妈一身大红织锦牡丹褙子,常年来保养得当,因此四十好几的年纪却依然风华未褪。只是如今置身牢狱之间,那身上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便展现出来。 勾栏女子多是这般风情万种。她攀着牢门,姿态娇柔的望着沈寂。 沈寂眉头一皱,很快移开目光,又望向罗友。 他正靠着墙昏昏欲睡,似乎并不把自己如今的境况放在心上。 沈寂哼笑一声,行去桌案后落座。侍卫见状将罗友两人带了上来。 方妈妈这些年青楼浮沉,见过大风大浪无数,眼前的场面可吓不到她。 “沈大人,您这是何意思?” 罗友也在附和她:“是啊沈大人,您将我二人扣押于此不知所为何事?我二人手上可绝对干干净净,您是大人,不能乱抓人啊!” 两人的模样与其说毫不慌张,倒不如说是知道沈寂握不到他们的把柄,所以有恃无恐。 沈寂闻言面上神色不变,淡淡道:“本官何曾说过你们手上不干净了?” 方妈妈神情一滞,“那民妇就不懂了,沈大人将我们带到这里来是为何!” 沈寂道:“二位既说自己清清白白,又何必这般模样,本官难道不能请二位来吃杯茶?” 罗友听闻便捧腹大笑:“沈大人您可真有趣,难道如今官府的人时兴将人押到监狱里来请吃茶?我竟不知,莫非这是沈大人的爱好?哈哈哈哈!” 话里讽刺不言而喻。 沈寂听见也不恼,示意衙役搬两张圆椅上来,而后淡淡笑道:“两位稍安勿躁。吃茶确实是真,来人,上茶。” 说着果真有人端着茶水上来,捧到了两人面前。 罗友一愣,懵懵懂懂接过了茶水,与方妈妈交换眼神,对沈寂此举十分摸不着头脑。 他不禁问道:“沈大人,您这是何意?” 沈寂含笑道:“如君所见,请你喝茶。” 望着沈寂人畜无害的笑容,罗友心里愈发打着鼓……这茶要是能喝,他罗友这名字今儿能倒过来写! 他不动,方妈妈猴精似的一个人人自然也不会碰。三厢便就这样坐着。 不知时间流逝多久,近墨走了进来,在案前行礼,朝沈寂禀道:“爷,孙亦文招了他谋害行首知雨的全部过程。” 沈寂闻言,猛地站起来,惊呼道:“他当真招了?” 声音之大,将不远处石樽般坐着的罗友两人吓了一跳。 两人再次交换眼神,不约而同的侧耳去听沈寂主仆两讲话。 “是,他说自己就是杀害知雨的凶手,易江只不过他找的替死鬼罢了,若不是咱们抓到了他,又恰巧碰上这案子,只怕他就能成功脱身,逍遥法外了。” 近墨煞有介事的说道。 临了握拳忿忿而言:“得亏爷这次看出了案子的破绽,只是可怜了易江,不过如今能还他一个清白,也不枉费爷这几日的奔波。” 沈寂目光瞥到罗友正探着身子往这边靠,干脆拔高了声音。 “当夜他是在和罗友他们吃酒,又哪来的时间去谋杀?” 这话被沈寂缓缓说出。 又一字一句传入了罗友耳中。 他的神情亦和这冬日冷风一般,一日堪比一日寒,听到最后已然是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手里茶重重的往桌上一搁,就要开口。 “沈大……” 刚起头,却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众人这时都朝他望了过来,只见他憋红了一张脸,跟煮熟的螃蟹似的,站也不是,坐回去也不是。 第134章 下了点毒 抬眸正对上沈寂满脸堆笑,望着他的神情既有疑惑,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嘲弄。 他脸色未褪,便听沈寂低笑着问道:“罗公子可是有话要讲?” 有话要讲……他怎么敢有话要讲。 “没有。”罗友眼神闪过慌张,左右望望,见到案上那杯尚存有余温的茶,目光一亮道:“沈大人,这茶冷了!” 沈寂笑意不止,吩咐下去:“再为罗公子与方妈妈上壶茶。” 近墨也是一笑,又作揖要报。 罗友眼神飘过去,被沈寂轻轻一看,又急忙扭过头,颇为坐立难安。这时衙役又上了茶,他二话没说便喝了下去。 方妈妈眉头一跳,眼波偷偷打量他的神情,见面色如常,便也将信将疑的将茶喝了几口。 近墨总算将事情禀报完了,沈寂挥手让他退下,并吩咐道:“那你去将佑生带来,随后听审!” 在这之后沈寂便冷着脸不发一言。 罗友和方妈妈两人自然更为惶恐,不知这沈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火盆中被烧红的炭滋滋作响,在空寂的牢房之中,犹如魔音一般,揪住人心不放。他们满头雾水,偏偏心中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在这牢房中的每一刻都煎熬不已。 直到一盏茶后,才见沈寂缓缓看向他们,黑溜溜的眼珠子盯住两人。 注视他们良久,终于罗友受不住了,面露苦涩问道:“沈大人,您叫我们来究竟是为何啊?早先说吃茶,如今茶也吃了,敢问我们二人何时能走?” 沈寂含笑道:“罗公子急什么?本官找你们来自是问话,问完话了自然就能回去。” 早便知晓沈寂叫他们来绝不是吃茶那么简单,当初他什么也不问,这才让他们着急,眼下既把事情挑开了说,那他们也不怕的。 问话也要问得出来,他们守口如瓶,难道沈寂还能上刑? 罗友与方妈妈交换目光,皆是如释重负的模样。 “沈大人要问什么,草民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起身向沈寂拱手行礼。 方妈妈也颔首笑道:“是啊,沈大人问话民妇也必然配合。” 沈寂目光幽深,嘴角衔着似有若无的笑,他靠上椅背,慵懒的支着颐。 “罗公子,眼下已经入冬,天气寒冷,本官瞧你穿着单薄,可又受寒头痛之感?” 这话给他问的……罗友眯眼笑了笑:“谢大人关心,草民头不疼。” 说完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似乎是有这么一丝丝的头疼。 沈寂又悠悠开口:“现在呢?还不觉得疼吗?” 到这里罗友才看出沈寂笑的很不寻常。他猛然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的盯着高几上的茶杯,眉头一簇,质问案后端坐着的沈寂。 “你这茶……?” 后者低低一笑,说话随意且真诚,“本官加了点马钱子!” 什么? 马钱子!剧毒之物! 罗友怔住,一时间惊恐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手指着沈寂,气得嘴巴都在颤抖着,奈何此时他的头愈发的痛起来,而且隐隐有恶心乏力之感。当下对于沈寂诓他们吃茶,给他们下毒一事信了一大半。 怎么也想不到沈寂会这么不按套路出牌! 方妈妈此时也面色苍白,她方才也吃了几口茶水,还未有什么反应。 但心中的恐惧仍然满满当当。 她扶着高几,竟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罗友的情况却很不容乐观,只见他满脸赤红,似是因为痛楚而变得狰狞,双眼赤红,抱着脑袋已经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 渐渐的他开始神志不清,不断的用手捶自己的头,继而破口大骂:“好疼……啊!天杀的沈寂,你如此草菅人命,难道不怕下地狱……老子,老子要诅咒你……” 污秽的话语入耳,沈寂却仍然无动于衷的在案后坐着。 方妈妈见此,心已经凉了一大截。 沈寂丝毫不在意他们二人的生死,哪怕在他们这儿得不到想要的消息,哪怕他们现在就要死在他的面前,他都认为无关紧要? 可贸然将他二人毒死,难道他就不怕遭天谴?律法森明的朝廷莫非不管? 方妈妈一双美目尽是恐惧与疑惑。 她看不清眼前的男人,或者说小瞧了他的手腕。罗友痛苦的呻|吟转为哀嚎,凄凄沥沥。方妈妈一颗心好比被拽住般生疼。 沈寂不在意他们的性命,可他们自己不能不在意。 “大人。”方妈妈篡紧拳头,似乎下了个很艰难的决定,目光里竟有一丝的决绝。“您若要问,可不能让我二人死!” “住嘴!”罗友却狠狠踹了两脚一旁圆椅,发出哐哐当当的响声,他咬牙切齿道:“沈寂这杂碎阴险的很,你若全说了出来,当真以为他会给我们解药?” 说罢又是几声大喘气,隐隐有些进气比出气少了。 方妈妈见他模样,吓得瞠目,一把从椅子上滑下来,跪道:“沈大人,民妇不想死,民妇什么都说,请您放过我吧!” 对她的反应,沈寂很是满意。 示意手下人将解药给方妈妈服下,又缓缓说道:“这毒本官下的巧,毒性不大,虽不会让人立即死去,但能让人头痛欲裂,生不如死。解药也有两份,方妈妈服下第一份,然余毒不清,剩下的解药能不能拿到,就要看方妈妈所说的对案子有无助益了。” “方妈妈,本官素来喜欢聪明人,如今你二人既已入了我手,那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们开口,只是要看是你们不要命多些,还是本官的时间多些。” 后面这话显然是说给罗友听的。 “是是,民妇绝不敢欺瞒大人。”方妈妈知晓了沈寂的行事作风,也是那么些年来头一次不知所措了。 沈寂便道问:“知雨遇害之前曾来找过你,可说了些什么?” 方妈妈眼神微动,袅娜的身姿往前抻了抻,细声道:“知雨时常来找我,说的都是些女人家的私房话。她离开羞月坊前也只是来谢我多年的看顾之恩,她说她要离开杭州了,去一个没人识得她的地界过日子,给了我八百两银子说要赎身。” 第135章 八百两? 八百两? 那个时候孙亦文尚未将一万两给知雨。沈寂不禁问道:“她从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她这些年自然也有偷偷攒的私产,这些银子还是拿的出的。”方妈妈跪坐在地上,小声道。 “听闻知雨和孙家公子孙亦文有牵扯,不知方妈妈可了解此事?” 方妈妈垂下眼眸,“回大人的话,奴家不知。” 沈寂闻言望了过来,目光冷冽,显然是不相信。 方妈妈吓得赶紧解释道:“奴家当真不知,也不知道怎么那丫头就与孙郎君扯上了关系,我有些事情都是听坊里的姑娘说的。” “知雨出事前可有什么反常之处?” 方妈妈细细想了想,“没有。她照往常一般,并无反常。” 沈寂又问:“知雨死后,她的尸首是你领走的?” “是。” “为何?” 方妈妈眼神微动,面露悲怆来:“这孩子命苦,我看顾了她好几年,又怎能眼睁睁地看她死后变成孤魂野鬼,便向知府大人请示,为其收尸。” 既然如此又何须火化尸首? 这也太说不通了,若无人示意,方妈妈怎会将尸首火化,定是有人担心尸首上有留存的证据,怕公之于众会引起麻烦。何况若钟程不曾点头,方妈妈也带不回知雨的尸首。 沈寂目光倏地沉了沉,但面色不改,继续问道:“方妈妈和钟大人可熟识?” 听沈寂问到钟程,方妈妈嘴巴微微动了动,低头道:“谈不上熟识,只是钟大人也常来羞月坊,自然认得的。” “钟大人和孙亦文可有接触?” “自然是有的。”答完方妈妈便抬头来看了沈寂一眼,见他面无表情的望着自己,又低下头道:“钟大人因卢大人的关系,和孙公子来往挺多的。时常在一处喝花酒,其他的民妇便也不得知了。” “是钟程让你毁了知雨的尸首的?”沈寂紧接着漫不经心的问道。 方妈妈当下想应,却又一瞬间铩羽,“大人这是何意?” 不想没诈出来,沈寂也并不气恼,见方才还在地上痛苦嚎叫着的罗友已经满脸狰狞的晕了过去,他嫌弃的看其一眼,吩咐下属将人抬下去。 “若还活着,就一瓢水泼醒,若是死了,就直接丢去乱葬岗埋了。” 这无疑对方妈妈来说又是一种震慑,当场脸色变得煞白。 沈寂手指搭着桌面,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又问道:“知雨尸首之上可有什么钟程必须销毁的证据?” “没……” 她刚要否定,却见沈寂端起案上的茶杯,含着笑打断她的话。 “方妈妈,想清楚了再说。” 罗友已然如此,沈寂这人的疯狂她也已经知道,哪怕是沈寂诓骗她,但现在确实自己就在他手上,他想要做点什么是不可以的?而且那人至今不曾来救他们二人——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要替他瞒着呢? 方妈妈想通了这一点,又后怕的看了一眼罗友方才吃过的那碗茶。 见她神色凝重,沈寂又道:“本官听说,孙公子时常与人在羞月坊谈事,他在杭州是出了名的纨绔公子,不知方妈妈可晓得他通常是和谁交谈,谈的又是些什么事?” 方妈妈望了过来。 “这……民妇确实不知,孙郎君好几次来都不让姑娘陪着,只带小厮在屋里,但很快又会叫人进去喝酒,中间不会间隔一刻钟。这是孙郎君每回来羞月坊的规矩,起初我们还觉得奇怪,多了几次便也就不留意了。” “不过看卢大人和钟大人倒是来过一次,当时见的是一个布衣男子,瞧着像是个江湖中人,而立的年纪。孙郎君也在场,叫了好些姑娘作陪。” “那男子有何特征?” 方妈妈凝眉道:“一年前的事了,民妇哪里还记得这些,不过那人瞧着面生,听口音不像杭州府的人。对了,孙郎君唤他三哥,像是姓金。” “可还记得他们说了些什么?” 这……方妈妈面露为难,“喝花酒罢了,再多的我也不得知了。” 看她模样也知她不会晓得更多了。 沈寂没有再问下去,坐在椅子上沉思片刻,他站起身来,看向一旁直挺挺站着的衙役,命道:“安排两个人去将孙亦文身边的小厮押来。” 衙役刚要领命,在地上跪着久久未语的方妈妈却忽然道:“大人找不到他的小厮的。” 沈寂不解,“何意?” 方妈妈道:“他那小厮叫崔满,是个练家子,时时跟在孙郎君身边保护他。只是这人在知雨出事以前就已经失踪,之后跟在孙郎君左右的却换成了一个家丁,我觉得奇怪,还问了罗郎君一句,他只说崔满被放出了府,去别处谋生存了。” 话一说完,她便对上了沈寂冷冷的目光。 “方妈妈可还有什么话说?” 隐约能闻见几丝怒气。方妈妈心里一沉,竟觉得自己置身冰窟一般。 她身上的毒还未解呢…… 见她还在犹豫,沈寂已然失了耐心,眉头紧锁了起来。 “知雨尸首上有什么?” 方妈妈被他的声音一震,慌忙磕起了头,一双凤眸也蓄满泪水。 随后才听她缓缓道来。 “我派人将知雨尸首火化,在留下的灰烬之中,发现了两根银针,足有一寸多长,细的几乎看不见。” “银针?” “是,仵作没能查出来,奴家也是无意中发现,便将银针藏了起来。就放在枕头下绣翠竹的荷包里。” 沈寂吩咐衙役:“速去羞月坊取来。” 耳边传来方妈妈小声的哭泣声,沈寂看了她一眼,负手走到她身前,问道:“这些话为何早先不说?” 方妈妈哭声不止,摇头道:“回大人的话,民妇在杭州多年,经历了太多事了,知雨遇害,说是说易江劫财杀人,可其中定是有猫腻的。我将尸首火化以后,卢大人便派人来敲打我,我也是害怕,不知该相信谁,因此什么都不敢说。” “大人,此事我绝不是刻意相瞒的啊!求大人明鉴。” 沈寂听完,深深叹了口气。 “你若早些把话说了,易江怎会含冤,又怎会服毒而死。” 第136章 要下雪了吗 方妈妈这儿应该也问不出什么话了,沈寂派人把她送回羞月坊,并安排了两个人暗中监视。 傍晚就传来了羞月坊歇业的消息。 “派人盯好羞月坊,还有孙亦文的那个小厮,定要想办法把人找到。” 沈寂站在牢房之前,负手嘱身旁的侍卫道。 侍卫领命,又问:“大人,罗友那里该怎么做?” “先着人看着,待醒了以后再盘问。若他不招,你们知道该怎么做的!”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可以用刑。侍卫心神领会,拱手下去办事了。 现下已经是月上时分,弯月悬挂半空,银辉如玉,今夜的按察司一片寂静,只剩北风在寒夜里叫嚣着,比起昨日,又寒冷了几分。沈寂在檐下拢了拢衣襟,随后迈开步子离开了牢房。 他从下晌忙到现在不知饥饿,等闲下来倒觉得饥肠辘辘了。 信步来到安置易霜的耳房,千澜正在陪着易霜说话,听到外面传来沈寂和衙役说话的声音,顿时心生欣喜。 “大人!” 沈寂刚进门,她立刻就扑了上去。 “小心些,冒冒失失的。”沈寂忙叫道,说着伸手护住了她。 千澜小脸上神情很是疲惫,想来是照看易霜费了一些波折。于是又偏头看向在床上坐着的易霜,问道:“她怎么样了?” 易霜醒来多时,但一直抱膝靠着床头发愣,三魂失了七魄一般,谁都不愿理的样子,千澜深深一叹:“整整一个下晌都没曾喝过水,也不喊饿,也不说话。瞧着真是造孽。” “那你呢?用过饭了不曾?” 千澜咧嘴微笑:“衙役大哥端了碗牛肉面来,我草草吃了些。” 沈寂笑着来牵她的手,轻轻地握了握:“就吃了一点啊,那现在饿不饿?” 以她的胃口来说,一碗面怕是不够。 “说实话有一些!”千澜倒也不逞强,抱着干瘪的肚子咬咬嘴唇,如实道。 “走吧!带你吃好吃的去。” 千澜有些为难,小声问道:“我们离开了,易霜怎么办?我觉得这个时候还是要有人陪着好些。”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易霜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如今生此变故,当真是让人担心。她又怎么好抛下她自己去吃香喝辣。 “她能走出来的,不过需要多些时日罢了。我父母亡故时,也曾这样痛心过,就连眼泪都流不出,可是有人和我说,人生在世,若不留下些什么岂不误了数十年光阴?而我就是我的父母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斯人已逝,生者就更应该好好活在世上,替他们仔细看一看这个人世间才好。” 话是对千澜说的,但道理是说给易霜听的。 若一个人当真心死如灰,无论你如何无微不至的照看她,她总有一日会放弃生的希望。 不知易霜能不能将他这番话听进去。 “走吧!” 千澜点点头,又转身看了易霜一眼,“易姑娘,我们先走了,等会儿近棋会来,你若是饿了可一定要同他们说。” 易霜始终没有回应。 千澜则又一叹,吩咐看守的衙役,“劳驾大哥仔细看着她。” 衙役扶手作揖,应承下来。 千澜这才心无旁骛的跟着沈寂出了门。 没过一会儿近棋就端了碗白粥过来,见屋里只有易霜一人,便在门下驻足问衙役道:“赵姑娘呢?” “方才沈大人来,赵姑娘跟大人出去了。” 料想也是他家爷来了。这会子过来,想必罗友那边事情已了。他又看了看闷坐在床头的易霜,神情露出无奈,又问:“易姑娘可有说什么?” 衙役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里面看了眼,摇头道:“易姑娘还是这样,谁都不搭理,什么话都不说,就连水都没喝一口。” 只要不去寻短见,这样也不见得是坏事。任谁碰上这样的事情都会痛苦一段时日的。 “你在门口守着。”近棋吩咐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易霜瞳色空荡,但在近棋走进来时目光明显晃了晃,随后听见近棋温润的声音传来:“这是用砂锅焖的粥,加了鸡丝,我给你盛了碗过来。你要不要喝?” 易霜不曾答话。 近棋叹了口气:“你振作一些,斯人已逝,你这样折磨自己,你兄长和父母在天之灵也会心疼的,况且,你哥哥的后事也还是需要你来料理的。” 这番话总算让易霜听了些进去。 近棋见到她的眼皮微抬了抬,忙欣喜地说:“我知你如今不可能一朝一夕之间就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走出来,但你想想,倘若你兄长还在世,他一定也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也一定不想看到你这么折磨自己吧?” 不哭不闹,不吃不喝。可不就是在折磨自己嘛!倘若她痛痛快快的哭一场,不把悲伤都闷在心中,倒也没有那么让人担心。 屋子里又陷入沉寂。 近棋又是一叹,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圆桌旁边。 有些事情是要易霜自己想通的,他人说再多也没用。 烛火微动,火光跳跃。入了夜的杭州城寒风迭起。 近棋起身去关窗,见屋子里炭火快烧完了,又准备走去门口吩咐衙役拿些碳来。 “快下雪了吧!” 身后易霜忽然道。 近棋步子一顿,转身看去,见易霜正扭头望着自己,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冷吗?”近棋问道。 易霜低低一笑,摇摇头,“不冷。往年初雪时,哥哥都会给我做羊肉萝卜汤驱寒,今年是吃不到了。” 望着烛火映衬下她消瘦蜡黄的小脸,表情里藏着对往昔岁月无尽的怀念,近棋想安慰她两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嘴巴张合数次,终归悻悻闭了嘴。 “哥哥也怕冷,但他的手却总是很温暖,在我冷的时候就喜欢握着他的手取暖。他在天上也会冷的吧!”她说着,眼眶渐渐红了起来,通红的双眼望向近棋。 此时的她蜷缩在床头,像极了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白兔,可怜巴巴却故作坚强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心疼。 近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隐隐有些喘不过气。 “近棋大哥,你能帮我找几件厚实些的衣裳吗?我想烧给我哥哥,我怕他会冷。” 第137章 馄饨摊老板 “好。”近棋应道,声音却有些喑哑。 但怎么听这话像料理身后事一样呢?近棋眉头微拧,看向易霜。她却自顾自的从床上下来,光脚走到窗前,将方才近棋关上的窗户又打开了。 “近棋大哥,让我吹会儿风清醒清醒吧!您能帮我端碗牛肉面来吗?我不想喝粥。” 她肯吃东西自然最好,但如今情况将她一个人留在屋里也不是什么明智选择。 近棋拉开房门,吩咐在外守着的衙役:“让灶间做碗牛肉面来。” 门外传来衙役急促的步伐声,渐行渐远。 易霜站在窗前,见屋外空寂一片,脑海中却不断想起孩时她在家里那段有家人在身边陪伴的时日,恍惚间她竟觉得如在昨日一般。 父母一生行善积德,却死于非命。爷爷和善慈祥,却惨死城门之上。如今哥哥也被人迫害…… 她这前半生可真是可笑至极。 近棋进屋的声音传来,她并未回头,仍然望着屋外,像是自言自语,“哥哥是为了保护我才服毒的。” 有关易江的死因,就连沈寂都只是猜测。怎么听易霜说出来,却很笃定。 近棋正很纳闷。 又听易霜道:“近棋大哥,沈大人呢?我想见他!” 她眼眸中满是坚定,望着只剩夜风的屋外。 …… 既已入夜,沈寂便未带千澜去很远的地方。一个老人家在提刑按察使司往左的街口处支了个馄饨摊子,据说味道极好,已是做了七八年的老字号了。 两人选定这里,走到中间的桌前坐下来。 “老板,将你这里的招牌馄饨给我们上两碗。”千澜一入座就喊道,语气里透着急不可耐。可见是真饿了。 老板笑着应下。 忙了一整日,这会子才空闲下来,看沈寂此时倦容,当知他很有些劳累。 审问罗友二人不知顺利与否,千澜端的是好奇不已,在瞥了沈寂四五眼之后,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人,今日罗友和方妈妈可说了些什么?” 沈寂微微抬眼,“罗友尚不曾招供,但方妈妈说了些话。我又派人将佑生带了来。” 千澜追问:“那方妈妈怎么说的?” 沈寂左手抻着脑袋,轻声道:“她在知雨的尸首火化之后,发现两根及细的针。若不在衣裳之中,必然是在尸首上,因太小太细,所以仵作验尸时并未发现。” 千澜立即豁然开朗,对这一重大发现发表意见:“所以是有人用银针致使知雨昏迷晕倒,所以她才会被人割颈?” 沈寂道:“如今她的死因我倒很存疑,究竟是死于银针还是割颈不得知。若是孙亦文,他想来是做不到这些的。但他手下有个叫崔满的小厮,之前一直跟在他身边,而在知雨出事以前,他却忽然被外放出府,照方妈妈所说,他这小厮有些功夫在身,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但只怕难以如愿。” “之所以方妈妈会去替知雨收尸,也都是出于卢玉锋和钟程的授意。”沈寂再将今日方妈妈所说的话都跟千澜说了。 他又紧接着道:“若她说的是真的,可见钟程和卢玉锋是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的。” 千澜听完,紧紧皱起眉头,“可是方妈妈是羞月坊的老鸨,这坊间还能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大人何故这么笃定她没有说谎?” 能被沈寂那样逼着还能说谎的人,又岂会是寻常老鸨! 或许青楼中人会有例外,但方妈妈这样身份的人是极其惜命的,在沈寂看来她说出来的会是真话。 “羞月坊人来人往,消息传得极快,又很喧闹,许多暗地里的勾当都会挑在这样的地方。一来为了掩人耳目,二来便于隐匿。” “方妈妈置身此间,自然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她就越危险,对她而言,只要羞月坊能平安无事的给她捞银子就行,至于其他,她不知道会比知道要好。” 这么一说也有些道理,刚要说话,老板便将两碗馄饨端了上来。 两人道了谢。 老板却朝二人看了看,站在原地,似乎并不急着走。 沈寂疑惑地目光与之对上,“老人家您可是有事要说?” 老板拿肩上搭着的白布擦了擦汗水,缓缓出声:“二位是衙门里的贵人吧?方才听二位说起府衙钟大人和卢大人,小老儿这里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千澜道:“也是和二位大人有关的?” “正是!” 沈寂怔了怔,“老人家但说无妨!” 老板将手里的托盘放下,朝二人拱了拱手,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响起。 “小老儿家住城中双清巷,每夜从这里回去,为了早些到家,都是走各处狭小又少有人烟的小巷。可有次回家时,我恰好在一个巷子里头看到一些黑衣人趁着夜色在搬运什么东西。” “小老儿当时并未放在心上,但也存了个心眼,躲在暗处一直不曾做声,直到那伙黑衣人进了其中一间屋子,我才挑着担子回了家。起初我并不觉得奇怪,后来却听说那里的房子是孙小郎君的一处私产。” 千澜问道:“孙小郎君,可是孙亦文?” “正是。” 千澜又问:“可是老人家,这和钟、卢二人大人有何干系?” 老板摇摇头,脸上很有些神秘,忽而压低声音说道:“后来我再路过时,却见有一日钟、卢二位大人也出现在那里,是入的后门,且都穿着夜行衣。我斗胆走近些看,哪知那一方烛火忽暗,我大惊失色,躲在一户人家的草垛里不敢出声。此后小老儿再也不敢走小道回去了。” “大人瞧着面生,只怕就是才来杭州就抓了孙小郎君,又接了羞月坊行首知雨一案的沈寂沈大人吧?” 沈寂的身份在杭州城中早已不是秘密了。 老板问起,他自然点头。 又听老板说:“二位大人不得知,这杭州府虽瞧着知府是钟大人,可实际上操着实权的却是卢大人,孙小郎君亦是仗着他姐夫的势在城中为非作歹。” “老人家为何这么说?” 不是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卢玉锋只是通判,正六品衔,可比钟程这个正四品知府低了许多级了。千澜不解他的话。 第138章 好好相护 这时沈寂的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钟程,字文与,安徽人氏,先帝时安庆十七年进士及第,祖父钟禄,曾任河南彰德府同知,安庆二十五年时因当朝首辅郑宁谋反一案而受牵连。” “钟家一门被发配岭南,钟禄及其长子,次子皆死在流放途中。今上登基后,下令为郑宁平反,钟家亦被发回原籍,得今上开恩,特准钟程恢复功名入朝为官。然而此时的钟程孤人一个,在朝中举目无亲,更是步履维艰。” “相比之下,卢玉锋的处境就要比他好的多了。他曾被聂允救过性命,自然唯聂允马首是瞻,换言之卢玉锋就是聂允的人,又娶了孙家女儿为妻,一面是权,一面是财,这都是钟程所不及的。老人家这么说也不错。” 千澜愣住。 这么听来钟程确实很孤立无援,只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了,莫非这就是现实版的仗势欺人? 说白了也就是有个西厂聂允在,卢玉锋不知在哪里碰上这么好的运气。 “别想了,快吃吧!” 沈寂抬手敲敲桌面。 千澜低头一看,一碗馄饨已经放凉,再不吃可就要坨了。 她连忙执筷。 老板亦没有什么话说,含着笑回了自己的位置,目光却始终在两人这边流连,仿佛藏着那年那个冬天的所有回忆与情愫。 平常人没有轰轰烈烈的一生,却也有平平淡淡的日子。 千澜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倏地一紧。 说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好像有一种信念,她拼命的想去抓住它,可始终差那么一筹。有些人也是这样,会遇见他也会害怕失去他。 在某些晴方初好的时日里庆幸身边有人相伴,又会在阴云密布的时候担心有一日再也不见。 阴晴不定。 人的情绪可真复杂。 时光像是一条大河,孜孜不怠的向前奔走,路过好些浅滩巨石、花草树木,惊鸿一瞥的相遇之后再无交集。 她看向沈寂,忽然很害怕眼前的他也会是过眼云烟。 “大人与姑娘在一起的画面,真是羡煞旁人啊!” 老板笑盈盈地抱着双臂,低声笑了笑,望着两人。 千澜抬头看他。 他又笑着把话接了下去,“就这样好好的,才不会误了数十年的光阴,可别像小老儿一般,等那人走了,才知道那是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千澜吃完最后一个馄饨,听到他这话,嘴角轻轻扯了扯。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从一个老人家口里听来这般情爱之事,又觉得不自在。 大抵二十年来的单身生活让她觉得无论是谁说这话都会不自在吧! 总之她不知如何接话,干脆就只是浅浅一笑。 但沈寂却徐徐开口道:“会的。” 一句会的,其实就是最好的回应吧。无论是对老板,还是对千澜。 千澜眼眸一转,恰恰撞入他温润的眼眸里。 沈寂打量她一番,轻笑道:“心之所向,自然要好好相护。” 呀! 千澜心下一跳。 娘的脸红!羞死人了真的是! 她喜滋滋的漾开嘴角。 “吃完了吗?”很快又听沈寂开口问道。 “吃完了!” “要不要再加一碗?” 千澜眉眼尽是笑意,“不用不用!” “好。”沈寂起身,“那我送你回去。” 送她回去?千澜奇怪,跟着起身问道:“大人不回去吗?” “今夜我就在衙门住下。” “那我也住衙门,你们都不在,伍六七也不知道干嘛去了,下晌忽然就拎着个包袱急匆匆的离开,一脸神秘,半句话都没说,那么大个院子就我一人,多少有些害怕。” 沈寂没有应她,但朝老板施了一礼,“方才老人家所说的宅子,不知在什么地方?” 老板站起来回礼,“……是在双清巷隔壁街上,小老儿曾去见过正门,端的是大气奢华,您去了就一定能找到。” “多谢老人家了。”说罢在桌上放下一两碎银,向老板微微点头致意,便拉着千澜往提刑按察使司的方向走了。 走出馄饨小摊百来步了,千澜才摇摇沈寂的手,小声问道:“大人相信老板方才说的话?” “眼见为实。” 他也没说信不信。 两人信步回了衙门,近墨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一见沈寂就上前来报。 “爷,易霜方才说想见您一面,似乎是和山东那边有关。” 沈寂眉头微动。 千澜大喜道:“易霜肯说话了?” 近墨点头,“方才吃了碗面,由近棋守着,但情绪好了不少。” 千澜又晃身旁人的手臂,“大人,咱们快去瞧瞧。” 沈寂嗯了声,又问近墨:“罗友如何了?” “已经醒了,哭喊着要爷把解药给他,衙役抽了他几鞭子都撬不开他的嘴,瞧着是个嘴严的。” “嘴严不严不得知,怕死倒是真的。”沈寂笑了笑,继而吩咐道:“派人继续审,佑生带来了不曾?” 近墨抱拳,“已经带过来了。” “好,我随后去见他。” 千澜跟着沈寂来了易霜这里。 近棋正等在门口,见到几人,忙迎了上来,“爷,姑娘。” “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等沈寂说话,千澜就急急问道。 她最是看不得人间疾苦,易霜在她的认知里已经算是人间疾苦的天花板了。因此她对其十分上心,从她在易霜跟前守了一下晌,劝她劝的唇焦口燥就可见一斑了。 近棋对于她的热忱没什么惊讶,回道:“方才吃了碗面,瞧着胃口不错。” “能吃就好。”千澜点点头。 屋里刚升起火炉,相比外头简直暖意满满。 易霜静坐在炉火旁烤火,听见动静起身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千澜看她样子,不禁奇怪。她心里也是盼着易霜能够走出来的,只是她这也太迅速了。 虽然这样觉得很矛盾,但易江方才出事一日不到,明明易霜之前还是一副万念俱灭的模样,怎么现在却……难道真是将沈寂那时的话给听进去了? 怕就怕这丫头已经存了轻生的念头。 “沈大人,赵姑娘。” 易霜向二人屈膝行礼。 沈寂神色淡淡,点了点头,撩袍在一旁的位置上坐下,颔首道:“不必多礼,坐吧!” 千澜藏下心思,暗暗将易霜打量一番,也跟着在沈寂旁边的位置上落座。 第139章 拜个把子? 三厢坐定,由衙役奉上茶水,沈寂让近墨二人在门外守着。 这才问向易霜,“听闻易姑娘要见我?” 易霜低眉坐在圆椅上,正不知该从何说起,听到他问起,便起身来施施然跪下叩首。 “诶诶,易姑娘这是做什么?” 千澜没料到她上来就跪,跟着起身想要绕过火盆去扶她。 但被易霜拒绝了。 “赵姑娘还是让我跪着说话吧,此事我并不知重不重要,贸然和沈大人说起,还请大人和姑娘莫怪我多事之罪。” 千澜看她一眼,又看了看生受了易霜这一跪的沈寂。瞧人家当事人都那么淡定,她着嘛急? 于是又坐回了原处。 沈寂拍拍她放在膝上的手,又看向跪坐着的易霜,轻声问道:“何事,你说!” 易霜道:“大人,我哥哥的死可能并不是和知雨一案相关,他兴许是和山东我老家那边有关。” 正好沈寂也这样猜测过。 但如今听易霜说出,心里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千澜有一种期末考试被沈寂押题押中,还恰好和她探讨过答案的错觉,既有喜悦又很疑惑。 难道那些黑衣人真是从山东跟过来追杀易霜兄妹两的? 沈寂照例神情平淡,“愿闻其详!” 易霜道:“哥哥虽然很多事都瞒着我,从不曾和我说过,就像爹娘还在世一样,始终护在我身后。但易霜不蠢,多少知道一些。我家在临清是大户,家产丰厚,其中最值钱的便是老宅之后的后山,爹娘故去以后,哥哥曾悄悄回过我家后山一趟,当夜就带着我着急忙慌的南下。” “我问了哥哥许多次,但他始终不愿意告诉我,只说我不知道会比知道了更安全。但哥哥此番出事,我想不通为何有人非得害死他,杭州没有和他结怨的人,那问题就只有出在山东了。” “沈大人,哥哥极为疼爱我,倘或有人用我的性命逼迫我兄长,遑论服毒了,他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说到这里她声音越来越小,已带了些哽咽。 关大夫被人暗杀后代替,官府想要找到这代替之人绝非易事,所以想要弄清楚为何易江会服毒也同样不简单。 如今听到易霜这么说,沈寂心里也更愿意这么相信。 除了易霜这个妹妹,这世上还有谁是易江的软肋? 半晌,才听见沈寂徐徐开口:“你所说的若是真的,那问题便出在了你家的后山,你可知那里有什么东西?” 易霜摇了摇头,“我不知,但之前听父亲和哥哥说话时,父亲说我家后山就是我家的命根子,往后哪怕祖产丢了,后山都不能丢,只要拥有那座山,我家便还能东山再起。这大概也是哥哥为何在爹娘故去后还返回后山的原因吧!” “但山上有什么,我并不得知。” 后山如此重要? 千澜秀眉微皱,脑子却忽然灵光一闪,她急急开口截住了沈寂要说的话,“大人,我有个听起来有些荒唐的想法,您听不听?” 沈寂眉头微动,含笑问道:“你有什么荒唐想法?” “您当初不是怀疑钱咏他们在山东做的是开矿的买卖么,可见开矿进项极高,保不齐易霜他们家后山就是这个矿山,他爹藏了又藏,就为了不让人发现这么块宝贝,哪成想居然被别人知道了,不仅是知道还眼红了而且还想将其占为己有,因此用计害的易家家破人亡。” “易家后山被他们占为己有,于是肆无忌惮的开始采矿,易江因为有他父亲的那一番话返回后山查看,不小心发现他们的勾当,可也不小心的被他们发现。” “所以他才慌慌张张的当夜就带了易霜南下逃命,最后被追杀到了这里。” 这般猜想,不可谓荒唐。 沈寂轻笑出声,“说的很有些道理,但在下有一事不明,姑娘可否为在下解答?” “大人但问无妨!” “易家出事只在几月以前。而钱咏吴坤北上山东经商时,已是多年之前的事。试问二者之间又能存在怎样的联系呢?” “这……”千澜愣住,“山东山脉众多,料想易家后山只是他们开采的诸多矿山中的一座。” 沈寂点头,“诚然,你所猜测的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他又看向易霜,“易姑娘,你今日所说的本官自会派人仔细去追查。起初我想不通你哥哥为何被人追杀,现在听你这么说起,眼下怕也只有这个解释说的通了。” 当然其中真相自然需要他们去求证,但这起码有一个大概的方向了。 他们猜测钱咏等人在山东做的生意是开矿,若如千澜猜测的一样,易家后山就是一处矿山的话……那么钱咏案就必然和易家灭门案有联系。 是什么人为了谋财这么不择手段? 还是说他们不仅仅是为了谋财呢? 还有追杀他和千澜的人,会不会也和山东有关系? 易霜再次向两人叩首,殷切恳求道:“沈大人,赵姑娘,求你们一定要查清这事的真相,为我易家满门做主。易霜今后一定不给诸位大人添麻烦,易霜在此叩谢诸位。” 看到她边哭边向他们磕头,千澜暗暗放心。虽说不至于完全放下,但小丫头估计不会轻易的寻死了。 千澜忙走过去将她扶起,捧着她泪涔涔的小脸劝导道:“莫哭莫哭,沈大人肯定是要查清真相的,你呢今后就要好好吃饭睡觉,好好的活着,你们家就剩一个你了,哪怕是替他们多看一眼真相大白也好啊。” 易霜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捧着她的脸,一时间竟然忘了哭,脸上分明还淌着泪水,却只记得呆愣愣的点头。 千澜趁热打铁,“还有啊,不要觉得你没有亲人了,你就把我们当成你的亲人,从今以后近棋就是你哥,我就是你姐,有我俩一口饭吃,就绝不让你喝汤。” 发觉易霜错愕不已,以为她不信。 千澜又紧接着补充道:“你若是不信,不妨我们去拜个把子?” 说罢掏出手绢给她胡乱擦了脸。 易霜被她捧着的小脸几度僵硬,沈寂也皱眉打量了她几番,就连屋外的近棋都忍不住扒开条门缝往里面看。 “澜姑娘,属下何德何能,敢和您做姐弟。” 第140章 我不知道 说起来,近棋的年纪是要比千澜大些的。 难道让近棋做大哥? 这不好吧! 怕是她同意,她娘也不能同意。 千澜扭头去看那条门缝,“做小爷的弟弟莫非埋汰你了?” 听着语气不善,吓得近棋连忙道:“属下不敢。” 两人你一言无一语的,竟将易霜逗笑,脸上还满是泪渍,此时挂着一个浅浅的笑容,倒是别有一番梨花带雨,娇柔俏丽。 “笑了呀!笑了就好,稍后让我弟打盆温水来给你擦把脸,今夜好好睡一觉,我们都在衙门呢,你很安全。”说着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 近棋虎躯一震,在近墨幸灾乐祸的注视下,诚惶诚恐的下去打水了。 等他打了水来,屋里就已经只剩了易霜一人。 他端着水在门口,“爷和姑娘呢?” 易霜才哭过,声音还有些带着哭腔,“沈大人走了,说要去审人,赵姑娘也跟着过去了。近棋大哥,给我吧!您去办您自己的事。” 伸手要来接他手上的盆。 近棋却绕过她径直走了进去,“这盆重,还是我来吧!夜里你若有事就唤我,我就在外面守着的。” 他将水盆放到水架上,扭头却看到了易霜红红的双眼,他一下有些慌张,方才他没怎么样吧? “易霜,你怎么了?” 易霜摇头:“没事,没事。”一连串的没事之后却再说不出话来,他若不问还好,一问她就停不下来了,甚至渐渐地从低声缀泣变成嚎啕大哭。 这场面近棋哪里见过,当下慌得不成样子,折身将水架上的帕子掏了过来,在水中胡乱一绞,拧干后就往易霜脸上招呼。 一整块帕子盖在易霜脸上,哭声戛然而止。 “易霜,你别哭,别哭……” 温柔的话语在屋里回响,却不料下一刻,易霜居然扑到他怀里声泪俱下。 这场面近棋自然就更加没有见过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易霜哽咽着,“南下时,我和哥哥住在破庙里,我不敢睡,哥哥也曾说他在外面守着……可是现在我没有哥哥了,再也没有哥哥了!” 原来是拿他当成了哥哥,近棋悄悄松了口气,手却缓缓抚上她的后背,轻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呢。” …… 相较于此处的温情不同,监狱之中却让人胆战心惊得多了。 罗友被人大绑特绑,正跪在沈寂面前。他一声锦衣已经褪去,此时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阴冷的环境下冻得他嘴唇发紫,哆哆嗦嗦的打颤。身上有被鞭子抽出来的红痕,细密的血珠附在上面,七横八纵的分布在他的胸口背上。 瞧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千澜坐在一旁细细打量着他,心想着会有多痛。 冷不丁听见沈寂下令,“抬一桶辣椒水上来。” 她看向沈寂,后者神情平淡,就好像这命令不是他下的一样。 罗友身上伤痕累累,这要是沾上点辣椒水,那不得痛的死去活来啊! 都这样了他还不招,究竟在等着什么呢? 罗友一听这话也瞬间慌了神,“等等……沈大人,您别这样,咱们先把解药给我可好?你把解药给我,我必定知无不言的!” 解药? 千澜偏头去问一旁杵着跟座雕像似的近墨,“什么解药?你们下毒了?” 近墨低下身子在她身边小声解释道:“不是下毒,这厮和方妈妈总也不招,爷便用了点手段,派人在他们喝的茶里放了点东西,逼一逼他们。” “这么说是骗人?” 近墨抿嘴,“不得已而为之。” 千澜啧啧感叹:“你们家爷,手段真高!” 近墨又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千澜点头不语,又看向罗友。 死,罗友是怕的,胆子瞧着也不大,但在挨打和死之间选,罗友毫不犹豫会选择前者。他对于自己中毒一事深信不疑,也更知道自己手上的筹码会直接影响自己这条小命。 他怕自己把话都说了沈寂却不给他解药,岂不是不值当? 但他怕也是真的怕,沈寂敢明目张胆的给他们下毒,可见要了他的命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很焦灼,千澜能够肉眼可查的焦灼。 沈寂更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急。 “你若吃了解药,本官怎么知道你所说的是不是真的。” 罗友强作镇定,“可若我都说了,你不给我解药怎么办?” 沈寂哼笑,“本官拿你的命做什么?能做什么?”换言之,你这条小命于他沈寂而言,有什么用? 罗友言语一滞,仍然嘴硬道:“你光天化日之下尚敢对我和方妈妈用毒,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我的命对你来说无益,但却能让你下毒害人之事不传出去。这事情若被别人知道了你应该也不好交代吧?” “本官要交代什么?”沈寂眉毛一挑,轻笑出声。 “你……”罗友言语一滞。 沈寂笑了笑:“你不说,就没有解药,你说了,本官自会给你解药,说不说,或着死还是不死,全凭你自己。你有这个闲情在这同我扯嘴皮,倒不如诚实点,把话都说了,省的受些皮肉之苦。” “趁我现在还有几分耐心,尽早招了。” 罗友啧了一声,无奈道:“你要我招什么?我什么都没做,能招什么?” 沈寂望着他并不语,但神色十分成竹在胸。 罗友狐疑的看他两眼,“你别不说话啊,你不问我,我怎么知道要招什么?” 话落,近墨便身影一掠飞快蹿到他面前,挥拳砸了下去。 一声惨叫响彻监狱。 “别装疯卖傻。” 说罢还要再打,却听罗友一声高喊:“等等,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近墨收回手,退开到原来的位置。 沈寂眉头微挑,“你说!” 罗友堂堂七尺男儿,硬是被近墨那一拳打出眼泪来,一双污手把泪水擦干,满脸受尽欺辱的模样,狠狠瞪了近墨一眼。 这才听他大吼道:“你们不就是向知道知雨死的当晚,孙亦文有没有和我在一起喝酒么?我说我说!” “他那夜伊始是在和我们吃酒的,但后来我们都醉了酒,他在不在我实在不知道。” 第141章 我想起来了 “我其实也是怀疑过的。那日孙亦文忽然来找我,说是去他城外的别院里头吃酒,还叫了好些人作陪,那时我本要去羞月坊找水月,他既然要请吃酒,那就一同去呗。” “然后呢?” 罗友抬眼看了看沈寂,“然后我们就都喝高了,也不知道那小子怎么回事,一个劲劝酒,问他怎么了也不说话,但我也隐隐约约猜得出。” 他倏地一笑,洋洋得意,“打量我不知道呢,他和知雨小娘子的事情弄的满城皆知,随便一猜就晓得他是在知雨那里碰了壁,不高兴就只能拉我们来吃酒了。谁能想第二日就传来了知雨的死讯。” 沈寂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盯着他,“你说你也曾怀疑过,怀疑什么?期间孙亦文可曾离席?” “怀疑知雨之死会不会和孙亦文有干系呗!但是这不可能,那时孙亦文吃醉了酒,醉的不省人事,几乎是他的小厮拖下去的。他酒量本来也不怎么好。” “你们何时开始,何时结束?” 罗友想了想,“日落那会儿,我才从家里用了晚饭,是在去羞月坊的路上遇见的他。至于何时结束……那时候我们都喝大了,都在别院里过了一夜。” “都在别院?” 罗友眉头一皱,恍然记起,“对了对了,水月没有,她回羞月坊了!” “什么时辰回的?” “亥时吧,应该是亥时,那会子挺晚的了。我醉酒后晕的很,只是匆匆看了一眼,记不大清。” 沈寂靠在椅背上,冷冷问道:“你确定那会子孙亦文已经醉酒?” 罗友点头,有些无奈,“大人何故不信我,我亲眼看着他吐了一地,由小厮扶着进了房。” “你夜里可听到什么声响?” “我一喝醉就睡的很沉,打雷都吵不醒我!沈大人,当夜的经过我已经全和您说了,再多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您看能不能把解药给我先吃了?” 沈寂淡淡一笑,目光灼灼的望着他,“别急啊罗公子,也不急在这一会儿。” 不是你的命你自是不急。 罗友不满的嘁了一声。 又听沈寂的声音传来,“罗公子和孙亦文是怎么相识的?” “我俩是发小!” “他平素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钱人。” 沈寂听他态度,不禁皱眉,扭头看向近墨,冷着脸问近墨:“辣椒水呢?” 近墨上前抱拳,“属下去取。” 一听辣椒水,罗友立马急了起来,知道是自己刚刚的态度惹怒了沈寂,忙下跪磕头:“沈大人,沈大人,草民错了,您息怒。” 他这能伸能屈的性格实在令人敬佩,千澜在一旁轻笑出声,忍不住打趣:“哎呀,罗友,你可真好玩儿,怕你是很怕大人,可又还要做些不要命的事情来惹恼大人,现在却又要求饶,你说你是不是欠揍啊!” 罗友一副被说中亏心事的赧然,老脸一红,也不知晓千澜是谁,囫囵骂出了声:“你谁啊你,一个姑娘家的在这满是大男人的牢狱中待着,不嫌害臊!” 说完朝千澜翻了个大白眼。 此话出口,千澜倒是不恼,但沈寂却忍不了,当即道:“近墨,还不快去。” 近墨领命,带着人下去办事了。 罗友一不小心踩到了炸弹,死都不知道原因,茫然的看着面前端坐着的两人。 近墨到底是沈寂身边的侍卫长,做事情利落干脆,不多时便着人抬来一桶辣椒水。千澜瞥一眼那桶红汤一般的辣椒水,秀眉皱起。 这般颜色,想来是浸了剁碎的辣椒。 罗友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踩中了老虎尾巴,急得大喊大叫:“沈大人,您冷静一点,是草民嘴碎,是草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贵人,您饶我一命吧!” 说着就打算要掀自己的巴掌,但碍于双手被绑,只好朝沈寂和千澜磕起了头,怎料一个重心不稳向左倒去,正好就趴在近墨脚边。 近墨恰好舀了一瓢辣椒水,被他这么一扑,瓢中水就落了点下来,溅到他身上。 “啊!” 惨叫声撕心裂肺。 近墨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罗公子这是何意?迫不及待?” 罗友这辈子到这里就没遇上过这么无语的事情。 身上伤口火辣辣的疼——还只是泼了一点点在身上,要是这一瓢都落了下来,他惊恐的看着面前天神般站着的近墨…… 沈寂的声音幽幽传来,“近墨,动手。” 罗友吓得大声嚎叫:“别别别,救命啊,不要,沈大人,您饶了草民吧。” 近墨手已经抬起来了,眼看就要泼。 千钧一发之际,罗友眼泪都要急出来了,歇斯底里地大喊:“大人,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沈寂缓缓抬眼看来,却并不搭理他的话,高声催促:“近墨,愣着干嘛呢!” “沈大人,那天晚上我看到孙亦文离开了。” 罗友似乎是拼尽全力喊出这句话,其声响彻整个监狱,尖锐刺耳且清楚明亮。 近墨手一抖,一大半瓢水洒在他身上,之后又是一阵惨叫不提。 千澜连忙捂住耳朵,同情般的摇摇头,“你要早说了这句话,又怎么会受这样的苦。” 太惨烈了。 沈寂慢慢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疼得打滚的人,“那天晚上什么时辰,你又是怎么见到孙亦文离开的?” 罗友嘴里喊着疼,断断续续的回复他,“就是,就是水月离开那时候,我,我醒来了,透过……窗户看到的,沈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好疼。” 近墨将水瓢丢开,上前道:“爷,他只怕当真是把知道的都说了。” 一个娇养的公子哥,能挨过十几鞭子,还挨过了辣椒水,确实也不像是说谎。 沈寂吩咐人将罗友带下去救治,并未多说。 …… 此间事了,千澜就被沈寂送去提刑按察使司临时归置出来的屋子休息。 沈寂站在门下,神情不同于方才审问时的凛凛生威,很是温和,“你今夜暂时住在这里,等案子查完,就随我去一趟山东。” 山东终归还是要去一次的。 但听沈寂的话头,知雨这案子是快要破了? 第142章 有事找我? 罗友都已经这么说了,加之之前的一些线索,还有从马车上发现的珠子,凶手是谁不是显而易见的事了么? 想起今夜审问罗友,千澜就忍不住发笑,凑近了小声道:“大人,如今您审问犯人的手段可真是别具一格啊。” 下毒诓骗、恐吓这样的法子都使出来了。 沈寂带着笑意,“身旁有高人,总是要耳濡目染一些的。” 脑海中想起自己在羞月坊打听知雨案的样子,千澜腼腆一笑。这个高人难道是在说自己? 想来只有自己了。 千澜掩住内心狂喜,但嘴角却忍不住漾开。 也不知道这样的“坑蒙拐骗”应不应当夸,但是有些话从沈寂的口中说出来,心情自然不一样。 审讯方法因人而异,像罗友和方妈妈这样贪生怕死的人,不禁吓的。审问起来十分容易,找个名目随便一吓,保管招的清清楚楚。 “如今罗友已经招认,他曾见过孙亦文离开别院,想来他和水月想要瞒着的事情就是这个了,大人下一步可是要审孙亦文了?” 沈寂叹气,“提审孙亦文容易,要他认罪说出真相却很难了,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人就是孙亦文杀的,钟程和卢玉锋在外面虎视眈眈,孙亦文有依仗,认罪更不可能。倘或方妈妈所说当真,那钟程和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先等等吧!等凌云找到发簪,等卢玉锋先来找我们。”他倚着门,声音透着一股疲惫。 “大人把卢玉锋放了?” 沈寂嗯声,“没什么名头再关押他,只能先放了。” 一府通判也不是能随随便便就扣下的人,何况他除了纵容小舅子犯事,也没其他别的错。 入夜已深,千澜困意渐起,不再拉着沈寂说话,催促着他快去歇息:“大人时候不早了,您快回去歇了吧!明日的事咱们明日再说。” “好。” 沈寂微微点头。 …… 翌日一早,千澜是被冷醒的。她在床上赖了会儿,直到近棋过来敲门。 “澜姑娘,您醒了不曾?” “醒了,怎么了?”她含糊应道。 “灶间将早饭做好了,您快起来吃些吧!不然要冷了。” 衙门这样的地方可没有家里舒服,过了饭点再想吃饭就没那么方便了,衙门都有固定的时间开餐。 当然以千澜这样的身份想吃点东西并不难,但就这么点小事也用不着麻烦别人。 “就来。” 她再应了声,这一次声音就已经清晰些了。 昨夜她说要留宿衙门,沈寂就让近墨去他们住的小院给她拿了两身衣裙来。 他跟未卜先知似的,还特地叮嘱拿了一件厚实些的冬衣,外加廖氏在杭州为她置办的一件绣红梅的藕色斗篷。 她正要觉得近墨拿来的衣裳有些多,却未想推门一看——今日下了初雪。 当鹅毛般的白雪落在她面前的时候,恍然有种做梦的感觉,晶莹剔透的雪花一朵朵的落下,将天地间装扮成了一个颜色。 “难怪这么冷。”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院落中,望着偌大个院子发愣,由衷感叹出这么一句话之后,果断钻入房里,再将拿斗篷拿出来披上。 这才往衙门的食堂走去。 途中遇见了郑殷。 与以往一身常服不同,今日的他将皇上赏赐的那件大红飞鱼服换上了,眉宇间便更显英姿勃勃。 她正要问郑殷要去干嘛,便见转角处沈寂带着近墨也走了过来。 官服加身,眉目凛然。 “这是怎么回事?” 她问在自己面前停下来的沈寂。 “聂允来了。” 沈寂淡淡开口。 千澜震惊,瞪大双眸道:“聂允来了?他来做什么?” 沈寂摇头,“还不知道。” “难不成是为了卢玉锋的事?”千澜凝眉猜测,又觉得不对,“堂堂西厂厂督,为了个通判亲临杭州,这说不过去吧?” 沈寂轻笑一声,摸摸她的脑袋,“你还没用早膳吧?先去把饭吃了,等我回来。” 她本想一起跟着去,毕竟第一次见活的真太监,多少是有些好奇的。但一想到面对的可是西厂厂督,那可不是一般的太监,她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是,大人。” 目送两人离开,她一面存着思量,边踏着雪,很快就到了后院的衙门食堂。 与珑汇县衙食堂的狭小不同,这里既宽敞又亮堂,长长的桌椅齐整的摆放,大门靠左有差役在分发粥饭,瞧上去很像现代的学校食堂。 千澜来的比较晚,所剩的吃食已经不多了,她站在桌前想了想,只拿了根油条并两个熟蛋。 刚拿着到位置上吃了几口,旁边就被人递了碗滚热的豆浆来。 千澜顺着那只素手向上看去,一张苍白的小脸映入眼帘。 来人正是易霜。 她今日特地起早上了妆,却还是遮不住她眼底的青灰,以及脸上毫无血色的瓷白。 “这蛋煮出来很久了,只怕有些冷,姑娘喝点热的,对胃好。” 她缓缓开口,声音有几分嘶哑。 千澜愣了半刻,急忙指着对面的凳子,“你快坐。” 易霜点头,走去她对面坐好。 “我吃冷的习惯了,不过你给我拿了豆浆来,我自是欢喜的紧,谢谢易姑娘。” 易霜低低一笑,却显得苦涩不已,“姑娘就叫我易霜吧,或唤我儿时的乳名,挽娘。” 千澜想了想,笑容真挚,“那就叫,挽娘。你也别姑娘姑娘的叫我了,就叫我千澜,我虚长你几月,你若愿意叫姐姐也行。” “还是叫澜姑娘吧。”易霜抿了抿嘴唇,“您是伯府千金,易霜不敢造次。” 千澜正拿油条蘸豆浆,闻言抬起头来,“谁和你说的?近棋啊?” 易霜摇摇头,“不是近棋大哥,是我自己猜到姑娘身份不一般,去问的他。” 也就相当于是他了。 千澜笑了声,“你若不说,我还真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你吃过早饭了没?” 说着给她递了个蛋过去。 易霜并未推脱,将温热的蛋拿在手上,没有急着吃。 千澜吃完一根油条,来不及将嘴边油光擦净,又忙着去剥蛋。 “你一大早上来找我,应该不是想要给我递碗豆浆,或者说只为了来告诉我一声晓得我身份了吧,你有何事要寻我帮忙呢?” 第143章 厂督大人 “找我什么事?说罢!” 千澜飞快吃完一个蛋,嘴里鼓鼓囊囊的,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易霜低下头,望着手里的鸡蛋,好半晌才抬头看向正端着碗喝豆浆的千澜。 就像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似的,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在千澜面前施施然下了跪。 千澜被吓了一跳,立马弹起来,对她近来这动不动就下跪的行为很不理解,她要去扶,但还是想着先听完她有何请求再说。 她蹲下身子与易霜视线持平,微微一叹,“你有何事,但说无妨。” 这已经是她问的第三遍了。 易霜目中含泪,“姑娘,易霜如今已是孤身一人,早已不知何去何从,求姑娘能够收留我,哪怕为奴为婢,只求姑娘能赏易霜一口饭吃。” 话一出口,千澜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想要跟着她去京城吧? 眼下她家破人亡,已无去处,一个姑娘家的若是漂泊江湖之中,无法想象她会遇到些什么苦难。 千澜站起来,居高望着她。 “我当什么事情呢,原也是准备带你一同北上的,不用你为奴为婢,如今的延宁伯府纵使没落,也不至于让你吃不起饭。” 说着就要来扶她。 易霜大喜,立即磕起了头。 千澜的手僵在半空。再望望四下,不少人已经往她们这里看,目光说不出的复杂。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欺负易霜这个孤苦无依的可怜人呢。 “行了行了,快起来。” 易霜喜极而泣,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 千澜替她拂去衣裙上的灰尘,“往后不要动不动就下跪了,我素来不爱这一套,况且我身旁无需什么丫鬟,不要低声下气的求我什么事,如若有事你与我明说,我若觉得可行,自会帮你。” 也就是说日后有事情可与她商量。商量和恳求自然是不一样的。 易霜挂着泪痕的小脸绽出笑容。 千澜满意的笑了笑,“你也寻人看个日子将你兄长的后事办了吧,若有困难,大可找我和近棋。” “是。” …… 聂允从京城南下,走的是运河水路。 十月底的杭州寒意袭人,河边码头犹甚,寒风像是破冰而来,生生刺入人心中一般。 沈寂等人已在这儿站了将近两个时辰,双腿早已麻木,但仍然列站其岸,迎着刀刃般的河风。 今日聂允要来,是一大早才接到西厂的人传来的消息,因此杭州府衙上下各级官员的迎接工作略显局促与不足。 钟程与卢玉锋身着各自品级官服站在最前,昂首挺胸嘴角含笑,尤其卢玉锋,大抵是觉得聂允来了,腰杆子便像挺得更直了一般,望着沈寂的眼神之中满是不屑。 沈寂和郑殷列站两人一旁,对上卢玉锋挑衅的目光时,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很默契的选择无视。 狗仗人势罢了,本就不应理会。 背后见几位长官间气氛这般冷凝,谁还敢多说话,于是皆默默无言的站在后头搓手哈气,冷地双腿打颤。 已至午时,雪在这时渐停,原本空无一物的运河之上隐隐约约出现一艘行船的轮廓。 卢玉锋定睛一看,正要往前走几步,便有下属上前来报:“拜见几位大人,船来了,是厂督的船来了。” 钟程瞪他一眼,“你若再晚些来报,只怕人都已经到岸了。” 那人不敢言语,躬身退到一旁。 不多时,一艘贵气迫人,装潢堂皇的大船缓缓靠岸,激起好一阵水花。 船才停稳,便听钟程高声道:“下官不知厂督大人来,有失远迎,万望见谅。” 一众官员齐刷刷跪了下去,“下官拜见厂督大人。” 当然,沈寂与郑殷不在其列。 “免礼。” 船上传来个清亮却带着几丝尖锐的声音。 聂允带着人出现在高船之上,一袭火红的飞鱼服加身,俊朗的容貌上挂着浅浅笑意,那双睥睨众人的眼眸像是可以摄人心魂一般,真真俊朗如玉。 众所周知,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厂督大人,而今不过二十有七罢了。 随着他负手下船的动作,飞鱼服上的金线刺绣映衬着微弱的光,熠熠生辉,他被西厂的人簇拥着走下来,在人群中气场卓然。 卢玉锋已然做好问安的准备,却不料,聂允走到沈寂面前站定。 “沈大人也在?” 聂允朝面前两人挑眉,声音低沉了些,听不出情绪。 沈寂两人施礼,“下官拜见厂督大人。” 聂允不以为然挥挥手,侧目看向跪地的众人,却忍不住皱了眉头,“本座不过来杭州游玩两日罢了,你们这么大反应作甚啊?” 游玩? 沈寂闻言有些诧异,微微抬头,见郑殷也看向自己,脸上神情疑惑。 聂允又道:“卢玉锋!” 卢玉锋拱手上前,“下官在。” “为本座寻处好宅子,既然诸君不畏严寒在此迎接本座,若不治几桌酒菜宴请诸君,岂不说聂某不会做人?” “厂督言重,大人莅临杭州,岂有不迎之礼,下官早已备下酒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聂允点头,又望向沈寂,“沈大人,本座听说延宁伯府那个小丫头也在?不妨将她也带来,我们好生喝两杯?” 沈寂神色微变,拱手道:“厂督说笑,赵千澜尚未出阁,与诸君同席饮酒,不合礼法。” 聂允啧了声,恍然大悟一般:“瞧我这记性,才想起来赵姑娘还是位未出阁的姑娘家,不过听她在珑汇县时做了县衙的女捕快,还随沈大人上天入地的查命案,滚下山坡,九死一生。当真是女中豪杰,料想她该不拘小节才对。” 说来说去,还是想要千澜一同去的意思。 沈寂并不应承。 若叫了千澜去,她又与陪酒何异? 这是在下谁的脸面呢? 郑殷瞧出聂允的较真劲儿,忙在一旁打圆场,“赵千澜并不会喝酒,厂督叫她去,何苦来哉,况且她为捕快也是无奈之举,厂督呀还是莫要笑话她了。” 聂允目光一沉,注视着沈寂。 气氛再次冷凝起来。 众人纷纷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沈寂的背后是太子,聂允又是西厂厂督,再加个郑国公世子。这哪是他们说话的地儿! 哪怕是卢玉锋都退至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第144章 引火烧身 好在聂允并没有让这个氛围再持续下去。 只见他展颜一笑,“既如此,那可真是可惜了,下次吧!” “厂督见谅。”沈寂不卑不亢。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钟程作为知府,被忽视至今才找到说话的机会,他快步上前,“厂督,今日天冷,早为您备了软轿,烦请移步前往。” 不少人附和他。都站在这儿两个多时辰了,他们也很冷。 聂允点点头,又道:“为沈大人和郑世子也都准备个软轿吧!” 难掩语气里的戏谑。 众官员簇拥着聂允离开,沈寂二人则被落在了最后。 立马有衙役上前来请他二人上轿。 郑殷十分不解其意,忍不住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我俩平白无故地开罪他了?” 沈寂摇头,“我也不知。” 他记得并没有得罪过聂允,但上月西厂上疏詹事府少詹事胡宁远贪污一事,半路却被锦衣卫插上一脚,说胡宁远夺走西厂中人要献给聂允的游春图,因此开罪了聂允,最后胡宁远被太子出面保下,皇帝也只是下令稍加惩戒。 难不成是因为此事? “那他非要让千澜去吃酒又是为何?” 郑殷又问道,神情颇为愤慨。 沈寂再次摇头,“这便更不知了。” 眼瞧着聂允等人越走越远,衙役很是为难,“二位大人,咱们还是快些追上厂督大人他们吧!晚了怕是要怪罪小的了。” 郑殷叹口气,“罢了,兵来将挡,走吧。” …… 筵席设在卢玉锋的别院,是一处三进的院落,在主厅那里治了六桌酒菜,还请了城中另一家勾栏院的舞女作陪,载歌载舞,丝竹悦耳,好不欢快。 聂允坐于上位,原本该钟程和郑殷在其下首,可他却在沈寂入门那一刻叫了他过来,钟程只好悻悻的坐去沈寂下首的位置。 这一举措自然有好些人看在眼里,却只敢私下交换视线,虽疑惑也不敢多问。 在别人眼里,聂允这就是在抬举沈寂。 卢玉锋便是这个别人。 沈寂是太子侍读,听闻与太子关系匪浅,但眼下的他不过区区佥事而已,领正五品衔,离聂允这个皇上近臣、西厂厂督来说实在太远。 可聂允此举,就连沈寂都不懂。 酒过三巡,诸君推杯换盏,其中不遑有人观察着沈寂的神色,然后小心翼翼的端着酒盏过来敬酒的。 沈寂素来不爱这样的场面,但当着聂允的面又不好推辞,只好都含着笑饮下,是以宴席才过了半个时辰,沈寂便已经有些醉意了。 聂允高坐上位,含笑扫视着众人,忽而见他端起酒杯缓缓地从座位上起身,走到沈寂面前。 “沈大人,本座听闻皇上要升任你为大理寺右少卿,可要恭贺沈大人升迁之喜了。” 此事太子殿下向他提过,如今聂允也说起,八成就是真的了。 沈寂抬眸对上聂允的目光,轻笑了声,“厂督言之过早了吧,皇上未曾下旨,沈某就还是湖广提刑按察使司的佥事。” “倒是本座太心急了。”聂允一笑,“沈大人说的极是,本座说错话了,自罚一杯。” 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躬身拾起沈寂面前的酒壶,自斟一杯。 一面问道:“但怎么本座听说,沈大人这个湖广的官,却在这杭州城查起案子来了呢?” 沈寂眉头一动,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以他的身份接下知雨一案确实名不正言不顺,这个案子是钟程结案,由刑部审批了的,翻案确实也没有这规矩。但若要他眼睁睁看着易江冤死,也一定做不到。 聂允此时提起,是要问罪? 眼看两方又要僵持,卢玉锋目光一亮,和钟程递了个眼色,立即就见两人起身上前。 钟程道:“厂督大人,下官原是将那案子结了的,并上疏刑部礼请长官定夺。可沈大人却一意孤行,非要翻案。” 卢玉锋紧接着附和,“厂督,沈大人还不问青红皂白抓了下官的小舅子,不容他人探监,气焰可谓相当之大,不知晓的,还要以为这杭州府的知府其实是他……” “住嘴!” “退下。” …… 不等卢玉锋说完,便听见聂允和郑殷异口同声的打断了他的话。 郑殷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沈寂身边来。 他目光寒冷,注视着卢玉锋,“卢大人的小舅子强抢民女、草菅人命、在市坊间霸道横行,鱼肉百姓。他的罪状还要本官一桩一件的给你列举明白吗?” 隐隐藏着怒意的声音将卢玉锋吓了一跳。 聂允听到这话也不由蹙了眉头,偏头问道:“他说的是真的?” 卢玉锋身躯一震,很有些惶然,“厂督大人明鉴,下官的妻弟不过纨绔了些,怎敢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哦?你的意思是说堂堂郑国公府的世子爷会去污蔑你卢玉锋的妻弟?锦衣卫也不是这么闲的吧?” 卢玉锋心下暗叫不妙。 本想告状却引火烧身,如今已来不及后悔。慌乱地扑通一声跪地,支吾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下官不敢。” 聂允朝郑殷笑了笑,“既如此,郑世子若有证据,此等祸害百姓之人便快快发落了吧!如今天下由皇上治下,河清海晏,国泰民安,怎能有此害群之马。你说是也不是?” 完了! 卢玉锋吓得跌坐在地上,他实在不理解为何聂允这次要这么向着沈寂他们。 “厂督……” 他正要喊冤,话未出口却又被沈寂打断。 “厂督。”沈寂起身作揖,“卢大人的妻弟孙亦文,为祸一方罪无可恕,杭州城中能为其罪状作证的百姓不计其数。”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恶魔却能在杭州城里横行数年,引得城民哀声哉道,下官对于钟大人和卢大人的公正与管束下属的能力十分怀疑。” “恰好遇见行首知雨一案疑犯的妹妹当街喊冤,下官担心此案另有冤情,唯恐疑犯含冤致死,这才斗胆翻案重查。” 言下之意就是钟程和卢玉锋包庇罪犯,执法不公,他恰好碰上喊冤之人,不得已才翻案的。 不然让偏私的知府大人查案,没准还真的冤枉了谁,放过了谁。 第145章 佑生还在这里? 列坐的官员们其中不乏有受过孙亦文欺压的,如今得见厂督的意思是要整治孙亦文,当下没上前来踩两脚就已是好心,看着卢玉锋跪地惶惶然的模样,一阵大快人心。 哪怕是受过卢家或孙家恩惠的,因为孙亦文常年的做派,杭州百姓可看得清清楚楚,在厂督面前也不敢睁眼说瞎话,替孙亦文开脱。 是以那么些人竟都纷纷选择闭嘴。 卢玉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郑殷有孙亦文作恶的证据吗? 锦衣卫作为大楚最大的特务组织,他们能搜出来的证据只能多绝不会少。聂允这么说,不就是直截了当的给孙亦文判了死刑。还是那种死一百次都不够的死刑! 卢玉锋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巴掌,他是抽了风了去告沈寂的状,又提起孙亦文。眼下该如何是好啊! 他求助似的看向钟程,但这些年来卢玉锋仗着聂允和孙家的势,给钟程不少暗亏吃,孙亦文素来也不将其放在眼里,眼下众目睽睽之下有了这档子事,他又岂会相帮? 一时间竟无人理会卢玉锋的恐慌。 郑殷对于聂允的话很意外,但也着实高兴,当下便表示自己回去一定秉公执法,还杭州百姓一个完美家园。 而沈寂在说过那番话以后,又再补充说明自己其实只是帮助郑殷一同查案罢了,绝对没有不在其位反而谋其政这样的行为,纵使他有,但人前说人话,鬼前说鬼话这样的为官之道他还是明白的。 可能是今日的聂允当真是来杭州游玩,没想过因此拿捏沈寂,也可能是卢玉锋不知道怎么的得罪了他,总之他并没有再对着沈寂没事找事。 反而对卢玉锋冷眼相看,不满的望着他,“你还在这儿跪着作甚?要碍着本座宴请诸君么?” 卢玉锋哪里敢,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迎接了周围一片审视嘲笑的目光。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抬头想要看看是哪些人在落井下石。 那些人却又纷纷移开目光。 卢玉锋心里那叫个气啊! 反观沈寂,竟与厂督聊起了家常。 “……如今已是冬月了,再过几日就是侯府世子大婚了吧?”聂允端着酒杯望着房梁算着日子,“眼下沈大人还在这里,怕是来不及吃喜酒了,侯爷可会怪罪?” 沈寂颔首,语气很是平淡,“下官去了书信告知家里,伯父深明大义,自然不会怪罪。” 聂允唉声叹气,“你这些年也过的不容易,若无太子殿下护着你,只怕更艰难了。” 沈寂在家里不受待见的事情在京城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他依然颔首,语气没有别的情绪,“下官亦感念太子殿下的恩德,不敢相忘。” “本座还听说延宁伯府的小丫头是沈宴原来定的妻子,眼下不知那亲可退了不曾?” 沈寂扯扯嘴角,不想原来聂允这么健谈。 眼前的他,浑不似那个凭借一己之力带领西厂一家独大,握有生杀大权,行事阴狠凌厉的西厂厂督。 始料未及他会问起此事,哪怕是郑殷也愣了半刻。 沈寂照例语气平和,“此事便是延宁伯府与文清侯府长房之间的事了,下官并未过问。” 聂允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沈大人和那小丫头交好,我还以为你会知道的。” 他即便是知道些什么,又怎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说。 沈寂觉得好笑,聂允这有些莫名其妙。 …… 他们在宴席上时不时谈起延宁伯府的小丫头,是以今天千澜在衙门连打了四五个喷嚏。 她纳着闷,“奇了怪了,我也没生病啊!” 近棋见她喷嚏不断,赶忙给灶间的管事塞了几颗银裸子,嘱咐他们做碗暖姜汤上来,又亲自去烧了个汤婆子塞到千澜手里。 生怕她冻着似的。 千澜被他的大惊小怪逗笑,心道这便宜弟弟收了也是有大把好处的。 近棋并不知道她此时的想法,单纯是害怕自家爷回来了,发现千澜受了风寒,会揍他罢了。 晌午才停的雪,下午却又纷纷扬扬的下了起来。 千澜手里捧着暖暖的汤婆子,望着缓缓飘下来的雪发呆,近棋近来很闲,便陪在她身边。两人皆很无所事事,只好一左一右门神一般杵在院子里。 一身风雪回来的凌云见此场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辛辛苦苦带着人冒着严寒在枯草地里找发簪,这俩倒好,靠着柱子赏雪。 难道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参差? 可千澜倒罢,近棋居然也在明目张胆的偷懒。 他要被气炸了。 “凌云!”千澜隔着老远就已经看见他,挥手喊道:“你可算回来了。” 姑娘是个有良心的好人,居然还念着他回来。 当下对于沈寂让他找发簪的气已经消了一大半。 近棋也是满脸喜悦,“你回来了,那东西可找到了?” “没有。”凌云摇头。 近棋眉头一蹙,“那你回来做啥?” 凌云气结,挥拳要来打他,被千澜笑着拦下来,“……我饿了,凌云还没吃饭吧?走走走,咱们去衙门食堂吃好吃的去。” 姑娘发话,两人岂有不应之礼,凌云瞪近棋一眼,又向千澜露出笑来:“姑娘说的是,属下一大早就在西郊忙活,早已是饥肠辘辘了。” 近棋跟上两人,依然很皮痒,“一大早不也没找到么!” “近棋你是不是欠揍啊最近?”凌云不满的看向他。 “哪里哪里。”近棋含笑,“就是太久不见你,颇为想念,所以打趣一二而已。” 凌云一窒,狠狠打了个哆嗦,“滚!” “哈哈哈哈……”引得千澜捧腹大笑。 很快到了地方,这会儿食堂又没什么人,因为又过了饭点了。 三人找了处位置。 千澜很爱这里的牛肉面,于是一落座就招呼人端碗面上来。却被告知最后一碗牛肉面才刚被别人要走。 千澜啊了一声,立即问道:“是谁端走的?” 眼下可没什么人来食堂。 “小的不识,听说是沈大人派人领来的小厮。” 难道是佑生? 他怎么还在衙门,不应该问话后就送回去的吗? 近棋瞧出她的疑惑,在一旁道:“是佑生,昨夜太晚,爷就没找他问话,将人留到现在。” 第146章 去瞧瞧他 在这厢吃过午饭后,凌云仍旧出去找发簪,不过这一次千澜给他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你试试从孙亦文他们家打造首饰的地方下手,大户人家的首饰等东西,通常是会经常去同一家店铺打造的,你装作买家去城里的首饰铺子里打听,只要能确定那颗珠子是出自孙家的发簪就行。难道还真的在这样的下雪天里头去那么大个地方找一支发簪?你不嫌累啊。” 凌云将信将疑,“可那珠子成色虽然上乘,但瞧着也是有许多人能买得起的。” 千澜啧了声,看着凌云仪表堂堂一个人,怎么有时候就是那么轴呢? “傻凌云,你先了解了这珠子的工艺,很多作坊的加工工艺是不一样的,哪怕是微小的差距也是差距,再从你调查的几家作坊里头找,看有没有孙家去光顾过的。杭州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统共也就那么些家首饰作坊,万一就找到线索了呢?” “况且那发簪上的珠子那么容易掉落,你说是为什么?” 凌云正色道:“可见要么做工不很精细,要么是孙亦文用了许久。” “对。”千澜一脸孺子可教的神情,“你这边寻发簪也别停着,但是就算是东西找到了,也不能凭此定孙亦文的罪,主要还是要靠他自己招认,此案的凶手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了,只是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你将大人交给你的事情办好就成了!” 听完千澜一席话,凌云似乎懂了些,细细一合计,深觉扮成买家暗中打探这一招十分可行。 于是不再多做逗留,赶紧回了西郊安排。 他走后,恰好易霜出门找道家师父看日子回来,身边跟着一位衙役,帮她大包小包的拿着些东西。都是些纸钱、灵屋之类的祭祀用品。 在院门口见到千澜,屈身行万福,“姑娘。” 千澜负手朝她走过来,“回来了?”说着看了看衙役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又问易霜:“大师怎么说?” “请城外云雾道观的净元道人相看了日子,定在了这月初五,并且答应将哥哥葬在道观后山,已托人选好址了。” 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自小跟在主母身边,关于这类事情多少耳濡目染一些。但千澜没料想她居然办事效率这么快。 只是出殡定在初五,岂不就是后日? “时间这样仓促,来得及吗?” 毕竟白事也是需要时日筹备的。 易霜点点头,顿了下后又摇头。 千澜不解,这是何意,来得及还是来不及? 随后就听易霜低低的声音响起,“自是来不及的,但我想着此时先不大办,等一切事了,我亦有那份能力时,再将哥哥的坟迁回山东老家,落叶归根。” 眼下在杭州,很多事情都有限制。 譬如发丧总不能在衙门发,停灵也不好在沈寂赁来的小院里停吧! “也好,等一切事了,我们再陪你回来。那你先去休息一下,之后怕是有的忙了。” 这厢辞过了易霜,千澜站在檐下问近棋,“大人怎么还不回来?” 近棋哪里知道,摇头不语。 “他没派人回来传消息?” “爷就带了近墨过去。”意思就是说近墨侍候沈寂左右的同时,分身乏术没有时间回来报信。 千澜点头道着也对,又自言自语的琢磨,“也不晓得聂允忽然来杭州做什么,还过两个月就过年了,西厂年关难道不用考核,不忙吗?” 近棋正踌躇着要不要回复她,就看见她往院外走去。 “姑娘去哪儿?”他赶紧跟上。 千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见佑生,反正也闲来无事,去瞧瞧他。” …… 佑生毕竟不是罪犯,所以沈寂很有人情味的没有将人家下狱,而是命人将平时衙役小憩的耳房收拾了一间出来给佑生,暂住几晚。 不然佑生也不能将最后一碗牛肉面端走。 千澜到他门口时,他正将最后一口面汤给喝完,听见声响立即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惊恐的目光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幼兽。端着面碗躲在角落里,但那双眼睛却很清澈,在屋子昏暗的地方也像放着光似的。 屋子里寒如冰窖,他却只穿了一件寻常的旧冬衣,瞧着不怎么暖和。 千澜想起第一次在羞月坊看到他的模样,也是这般怯生生的模样。 她扭头去吩咐在门口守着的衙役,“去烧些炭来吧!” 佑生目光闪烁着,嘴里喃喃叫着:“阿姐。” 阿姐? 是在叫知雨么?千澜微微诧异,知雨在他心中这般重要? 近棋一瞧就知道她误会了,在身旁解释道:“他有个姐姐,早年间两人相依为命,后来病死了,他被人卖来羞月坊当小厮,里头人都瞧不起他,只有知雨对他好些。他有些精神恍惚,也不知是将姑娘认作了他姐姐,还是知雨。但说白了,他也是把知雨当做他早逝的姐姐了。” “原是如此。”话是这么说,可千澜还是忍不住忧心,“那他现在这样,说的话能信么?” “姑娘,他不过有些恍惚,并不痴傻。” “对不住错意了。”千澜有些赧然。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近棋立即为千澜拉来一张长板凳,很有做属下的觉悟。 千澜面露满意,含笑入了座,这才望向佑生。 “这面好吃么?” 佑生迟疑半刻,怯怯地点了点头。 “你冷不冷?”千澜又问。 回应她的是一道她得用唇语去看才能猜出是什么的声音,“冷。” 果然不是痴傻,还能知道冷。 千澜指着面前的座位,“你过来坐这里,等会儿就有炭火可以烤了。” 佑生脸色微微一僵,端着面碗不说话。 千澜眼神闪烁着真诚,“我不会伤害你的,放心过来。” 还是不应。 近棋不禁皱眉,“姑娘,他瞧起来似乎没那么容易相信你唉。” “不用他相信,只要他把知道的说了就行……有知雨的画像么?” “有的。” “去取一张过来。” 近棋愣了下,“姑娘拿知雨的画像干啥?” 千澜望向佑生,神情凝重,“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所以咱们就需要一个突破口。” 近棋听的半知半解,但行动很迅速,忙下去取画像了。 第147章 真情流露 衙役很快将烧的火红的炭,用一个里头用铁皮做隔挡的木匣子装着送上来。 千澜伸手来接过,笑着道了谢。 这样的火匣子千澜曾在现代老家也见过,据说是当年她爹在村里小学上学时拿来暖手的玩意儿,炭火不大,而且一下就会灭了,但放在寒冬腊月的天里头,聊胜于无。 她已经冷极了,在捧上火匣子的那一刻好比自己捧了个火球,伸着一双素手在认真的烤火,嘴里还不住的念叨:“......这天儿真冷。” 眼里的余光却不住的往佑生那里瞥。 佑生才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生的十分好看,不过肤色黢黑,因为长年在羞月坊做跑堂小厮的缘故,身形既瘦小又有些阴柔。 看到千澜放在脚边的火匣子,里面银霜碳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光听声音就晓得很暖和了,他眼中放光,护在身前的那只面碗也被他弃到一旁。 小样儿,都这样了还不过来? 千澜嗤笑一声,“既然冷,为何不过来?” 佑生微愣,踌躇着要不要听她的。 “你阿姐应当也教过你好汉不吃眼前亏吧?你冷,我这儿又有火,你怕什么呢?怕我吃了你?” 听见这话,少年面上出现了一道莫名的绯色,千澜看来应该不至于是害羞。 佑生小脸憋得通红,双拳紧握,似乎被千澜触及到内心什么阴暗晦涩的领域,憋了半天却只见他小声隐忍着说出一句,“我阿姐不曾教我这个。” ......千澜一怔,忍俊不禁,“没教过便没教过吧,但他有没有教你挨饿挨冷呢?” “倒也没有。” 千澜冷哼,“那你还不过来?我要吃你是你躲在那角落里头就能躲得过去的么?” “我......”佑生微微往前走了几步。 “快点!”千澜忍不住催促他,在他身上她已经用尽了耐心,再不听话就只有揍一顿了! 好在佑生虽然扭捏,还是缓缓坐到了千澜面前,一副不敢抬头看她的模样,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也有个弟弟,他平时很调皮,一副谁都不怕的模样,唯独怕我。”千澜看着炭火,忽然说道:“也不是,应该说我有两个弟弟,他们性格迥异,一个顽皮任性,一个乖巧懂事,但相同的是,他们两人都对我极好。” 她是在说赵霁和她在现代的弟弟。 “弟弟总是会有些依赖姐姐的,你的阿姐去世了,现下对你很好的知雨也被人杀害,你心里定然不好受吧!” 不去看佑生的反应,千澜自顾自的说着,“在我弟弟很小的时候,他曾生了次大病,当时父亲请了最好的大夫去诊治,可半月不见好,差一点我就要失去一个弟弟了。幸好最后的关头,大夫将他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她现代的弟弟曾出过一场很大的车祸,进了医院ICU小半个月才被抢救回来。说起这个,她眸里的光亮也黯淡下来。 “我也曾失去过至亲,也曾差点儿失去手足,你的心情我虽不能感同身受,却多少能了解一些。”她再抬头时已经红了眼眶。 诚如近棋所言,佑生不过是恍惚,并不痴傻,在接连失去关心他的人以后,一时走不出来。千澜虽不懂心理学,但也是听过共情这个词的。 听到千澜的话以后,佑生一张小脸惊诧着,眉头紧锁。 眼瞧着这招似乎有用,千澜趁热打铁,“当时弟弟命悬一线,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日夜跪在菩萨面前为弟弟请愿,求菩萨能保佑他平安渡过那一劫。平日他调皮时我也曾气愤过,可若当真到了生离死别的关头,定然也是不舍的,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脉里的那份手足之情是无法割舍下来的。” 哪怕在最后她的弟弟平安从ICU里出来了,但每每当她想起那场车祸,她都后怕不已。 毕竟差一点,她就没有相随着一起长大的胞弟了。 因此虽然带有目的,但千澜在讲述这一段故事时也是真的真情流露。 这份真实骗不了人。 再看佑生,他已经半张着嘴巴,眼底蕴含满满地惊讶。 千澜偶然忆起往事也有些眼眶发热,不觉两滴泪水落下,她自己都惊了一把。 穿越到这里时日不久,她就已经哭过很多次了。 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千澜自嘲的笑笑。 身旁却被递过来一块绣着红梅的锦帕,以及不可忽视的那只黑且骨瘦如柴的手。 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这一方锦帕,但对上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千澜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 这时在门外旁听了大半天的近棋紧皱着眉头走了进来。 说实话他很有些不懂千澜此举究竟是诓骗佑生还是......她说的话,要说是真的,可她哪来的两个弟弟呢?据他所知,赵霁也不曾生过大病,如果是假的——那她这出戏演的实在是高。 他忍不住啧啧感叹,如果审问佑生要走这样的路子,他们家爷可干不出来,还得是千澜。 “姑娘,画像拿来了!”近棋脸上有片刻的不自然,他将画像放在一旁的桌上,偷瞄着千澜。 后者睁眼一瞪,他又立刻瞥开目光。 千澜往画像上看,知雨的画走的想象派风格,弯弯柳叶眉,眉眼暗含淡淡愁绪,朱唇一点如樱桃一般,要不是近棋说这画上的人是知雨,千澜还真是看不出来。 可见是需要想象力丰富些的才能猜出来的。 佑生便是这想象力丰富的人——他在看到画像之后,立即激动的弹起来,一把将画拿过,如获至宝似的捧着,嘴巴嗫嚅,嘴角抽动,眼神哀怨,俨然已经要哭了。 千澜正想着要不要将锦帕还给他,就听见他哭声如山洪般响起,跪地抱头大哭。 近棋惊的半晌说不出话。 千澜迅速反应过来,立即抓着佑生的手臂,沉声问道:“这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是不是?” 这是一句废话! 佑生嘴里喃喃:“阿姐,阿姐。” 或许在他眼里知雨已经与他过世的阿姐拥有一样的地位了。 千澜毫不迟疑,紧接着道:“她出事了,在你给她租了马车以后,她驾着马车离开再也没回来。” “不要,不……”佑生忽然大喊。 第148章 又是洗钱? “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对不对?” 千澜拽着他,想要他平静下来,“你看着我,知雨死了你很伤心,你非常舍不得她,这些我们都知道,你和她虽不是手足,但你将她当成了你的阿姐是不是?” 佑生哭着摇头,已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不知……我不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我不知道。” “是的,你不知道,她甚至自己也不知道。佑生,佑生你好好想想,你把知雨当成亲姐一般,她也在羞月坊里事事照顾你周全,让你不受别人欺负,有三餐温饱,不再颠沛流离,你感恩她的对不对?” 千澜此时像极了一个大神棍,嘴里絮絮叨叨,双眼一寸都不离地狠狠盯住佑生。 “佑生,知雨也曾鲜活的站在你面前朝你莞尔,就像我弟弟也会笑着喊我阿姐一般,你感念她如同我的胞弟感念我,我能明白你的,更能明白知雨,她盼着你帮她找到凶手,还她一个公道!” 这一切一旁的近棋都看在眼里,对千澜此举既很担忧,又不敢上前阻止。 没准经千澜这么一折腾,佑生就把事情都说了呢? 反正他也不敢打断,索性在一旁盯着,只消佑生敢伤千澜半根毫毛,他必然上前将他揍得不敢恍惚。 再看佑生,抱着脑袋居然开始了自残行为,不断的捶自己的头。 “是我害了她,是我,我不该让她走的,是我害死了阿姐......”言辞间已有些不知所云。 近棋瞪大双眼。 千澜大惊失色。 眼下事态搞成这般是她始料所及的,但她没想到佑生力气这么大,她已经费劲全力拦着他打自己了,却仍然于事无补。 “近棋!”千澜大喝。 近棋闻声蓄势待发,怎料下一刻听见千澜大声道:“给我打醒他!” 什么? 近棋震惊,仿佛自己听错了,“姑娘您说真的?” “打!” 千澜一声令下,近棋不说二话,抡起拳头就往佑生脸上重重砸下去。 哭声戛然而止。 佑生捂着脸惊恐的看着凶神恶煞的近棋,似乎被打懵了。 “你冷静一点!”千澜注视着他,循循善诱,“佑生,知雨的死不是你造成的,但是我们要抓到凶手,替她报仇,你应该也不想她含着天大的冤屈死不瞑目吧?你将你所知道的告诉我们,剩下的就交给衙门去做。” 佑生呆愣愣看着她,并不言语。 千澜又问:“知雨当夜乘坐的马车是你租的对不对?” 佑生仍然不语。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若还不说......千澜不由有些气馁。 她缓缓站起身来,深深叹气。 近棋眼瞧着此计不成,挽起袖子上前,“这样都不愿说,依属下愚见,打两顿便听话了。” 千澜自然要拦着,岂能让他胡来,“你就是打他,他也不一定会说。走吧,他若不说就只能盼望凌云那里能有结果了。” 近棋剑眉蹙起,“可若万一没有结果,岂不是治不了孙亦文的罪?那厮还能逍遥法外!” 千澜只有叹气,目光有意无意的往佑生身上投去,“唉,若实在治不了罪,那也是知雨的命,临了被人这般杀害,死的不明不白!” 话到最后她声音倏地拔高,“我们走吧!” “等等。” 两人正两步分作三步的徐徐往屋外走去,屋内佑生本低着头,却忽然叫住他们。 千澜暗笑一声,表无表情的转身来,“有事?” 佑生抬起头,一张黢黑的脸上写满了坚定,“我把事情和你们说了,你们当真会替阿姐伸冤?” 千澜唔了一声,想了想绽开笑颜,“那就要看你知道的有没有用了。” 佑生黑白分明的眼眸上下左右的打量了她一番,咬牙道:“那马车是阿姐让我去租的。” “她让你租马车和你说了什么不曾?” 佑生低头沉吟,“没什么别的吩咐......她拿着包袱,瞧着很高兴,还给我留了银子,说让我离开羞月坊。” 照这么说知雨那夜确实准备要离开的。 “她为何不让你直接买一辆马车,如若她要离开杭州的话。” 佑生一点都没有迟疑,“因为她要走水路北上,去京城谋生路。” 可见在他心里反复推敲过很多次,连她要去哪里都猜的这么肯定。 “那夜她去见了什么人?” “她赎了身契,又拿着包袱,俨然是要走。坊间有人要拿一万两赎她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你说是去见谁?” 千澜一滞,眼刀冷冷抛过去,“如此伶牙俐齿......”只怕羞月坊的那些人都被他骗了,这人哪里是人畜无害胆怯自卑? 就是披着一张羊皮的小狐狸羔子。 佑生静默了片刻,悲愤地将后面的事情利落的说了。 “我被卖来羞月坊时才十岁出头,那时坊间中人都看不起我,一有不对,动辄打骂,他们当中只有知雨阿姐对我好,如今她遭此大难,我虽知凶手是谁,却不能为她报仇血恨,是我没用。” 千澜眉头微动,“你早便知晓孙亦文就是凶手?那你为何不早说?” 佑生激动道:“他们蛇鼠一窝,我若说了便连命都没了。”气盛时他那眼泪又不争气的落下,“姓孙的背后是通判大人,我怎么敢拿颗蛋去砸人家的大石子?我只能隐忍不发,想着若有一日能北上,我就去告御状,或是一包砒霜下在姓孙的酒里,让他断肠黑肚。” 这么偏激的吗? 千澜不禁暗想,得亏她们来了,得亏易霜喊冤了,不然这世间岂不是又多了一个惨案? “你可知孙亦文为何要杀她,毕竟你方才说的这些也不过是猜测,你并没有亲眼见着他杀人?” 佑生哭着哭着竟笑了起来,一拳重重的砸在桌上,砰地一声直叫人揪心。 “因为阿姐偶然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他们在帮人洗钱,还做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姓孙的本想用钱让她闭嘴,知雨阿姐也不想和他们牵扯,拿钱走人再不回杭州,可他们却非要害她性命。” 此话一出,千澜与近棋一个堪比一个震惊。 钱咏和吴坤也是帮人洗钱,怎料孙亦文也是! 难道最近做生意时兴这个? 千澜不蛮敢信,喉咙动了动,“那你又是怎么得知的?” 第149章 金三爷? 这么重要的事情知雨怎么可能让别人知晓? 千澜眯眼望着他,目光带着探究。 佑生对此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刷的一下红了脸,低头不语,近棋见他神情有异,暗自琢磨了半刻,电石火光的一刹那他悟了。 “我晓得了,你偷听的,你偷偷潜入知雨房间,听到了他们谈话是不是?”近棋抱臂啧啧个不停,“行啊佑生,你瞧着年纪不大,贼胆倒不小啊!” 佑生被他这么一说,面上早已挂不住,脖子一梗,支支吾吾想要解释,“我……我没有!” “那你说你是怎么晓得的?” “我……”佑生欲言又止。 近棋哼笑鄙夷:“说不出话,难不成被我猜中了?” “我没有,”佑生面红耳赤,“那日,那日我在扫洒,我没想他们会忽然进来,我只好藏起来,这才不小心听到了。” 千澜闻言皱眉:“是在哪里?既是扫洒,你干嘛躲起来?” 佑生不好意思的垂下了脑袋,轻声道:“是在知雨阿姐屋子隔壁那一间,那儿非是富贵之人进不得的,我躲在里头吃烤鸡。” 千澜:…… 敢情是躲在里头偷吃呢! 他所说的估计就是千澜他们去羞月坊时待的那间屋子,那里算得上是整个羞月坊最安静的地界,也不知用了怎样的工艺修筑,隔音效果那是好的没话说。 装潢就显得一般了,千澜记得里头似乎有一个内室,用六开素纱绣墨竹屏风隔开,内室中一应家具齐全,藏个人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千澜道:“你是听到孙亦文和知雨说话?” “不是,是听到姓孙的和他的小厮说话。” “崔满?” 佑生点点头,“就是他。” 千澜脑子转的飞快。崔满自然知晓孙亦文替人洗钱的事,或许背地里不仅只有洗钱一项,但崔满却在知雨出事前就不知所踪了。 细细一想,一则或许是孙亦文害怕事情败露,派人杀了崔满,若是如此,为何孙亦文不早些动手,或者干脆就不让他知晓这些事。 二则,崔满真像方妈妈所说的,去别处谋生存了,他晓得孙亦文这么多的秘密,倘若她是孙亦文,必然不会让崔满离开自己的视线,但孙亦文却痛快的放他走了,这莫非不可疑? 想到这里千澜立即追问:“当时他们可还说了些什么?” 佑生低头想了想,露出奇怪的神情来,抬手挠挠后脑勺,疑惑道:“其实我瞧着有些奇怪,当时他们没多说别的……可我瞧着崔满对姓孙的不怎么恭敬。” 莫非崔满并非是区区小厮而已? 千澜面色凝重,又问:“怎么个不恭敬法?” 佑生咬着唇角,眉头更皱了,“不好说,但就是觉得不恭敬,不像是一个扈从对主子的态度。对了对了……” 他忽然眼神一亮,高声道:“我想起来了,他们有提到一个人,金三爷。” 她记得沈寂说过,方妈妈曾提起过一个姓金的人,孙亦文似乎还喊他三哥。会不会就是同一个? 不等她问,佑生紧接着将下文说了,“这个金三爷似乎是他们的老大,姓孙的也是给他办事,崔满说事情被金三爷知道,你我都会吃不了兜着走。什么事我不知道,但他们还提起知雨阿姐。” “后来没过几日就传来了阿姐的死讯,我就琢磨着会不会是因为阿姐晓得了他们的事情,这才招惹了杀身之祸。” “你琢磨的应该没错。”千澜不再问话,伸手拍拍他瘦弱的有些硌人的肩膀,“你留在这好好烤火,这些天先待在提刑按察使司,莫要去别的地方,你可明白?” “我不能回去吗?” 千澜望着他沉默了下,忽而一笑,“不是说衙门的牛肉面好吃?多吃几碗再回去吧!” …… 两人从佑生处离开时,已近酉时,天渐渐暗了下来。 大雪算是停了。 下过雪的世界格外宁静,院子角落里几处丛生的慈竹被厚雪压弯枝头,北风一抚,上头的雪便哗啦啦全部落下。算是千澜耳边唯一的声响。 她带着近棋沿廊庑回了给他们几人安排的小院子,一路无话。 此时地上雪已落了一两寸高,纵使千澜四处小心,等到了住处时,她的鞋子也还是被雪水打湿。 寒意涌上心头,她不禁打了个哆嗦,一面迈进屋门,吩咐道:“近棋,你快去给我多烧几个汤婆子来,这要再冷一些姑娘我都要准备冬眠了。” 后面没人回话。 千澜瘪瘪嘴,转过身去,“近棋你咋不说话,难不成冻傻……?” 身后除了沈寂拿着一件玄色的大氅,正凝眉盯着她,哪里还有近棋。 “大人,您何时回来的?”千澜惊喜道。 沈寂沉着脸走过来,将大氅给她披上,声音低沉却很好听,“才回。” 他甫迫近,千澜便闻到了他身上重重的酒味,只怕喝了不少。不由蹙起眉头:“大人喝酒了?” 沈寂嗯了声,带着酒气,“喝了一点。” 这叫只喝了一点? 但是那样的场合之下不喝酒很难的吧? 千澜充分理解,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扶着他到一旁的圆椅上落座,“大人怎么这时候才回来?一大早就出去,累坏了吧?” 其实她更想问聂允那厮忽然来杭州干嘛的。 但看沈寂身心俱疲的模样,高低需要慰问一番的。说话间自己也在一旁坐下,跺了跺已经冻的没有知觉的小脚丫。 正恼火着近棋这小子究竟去了哪里,怎么关键时候不见人影了,便见近墨从外面进了来,手上端着一大盆烧的火红的炭,二话不说将火盆放到了千澜脚边,又塞了两个汤婆子在她手上。 忽然的暖意近身,也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到底还是近墨靠谱,千澜对他眨眨眼,“多谢近墨。” 近墨笑着,拱手告退,“姑娘客气,属下先告退了。” 千澜叫住他,“......为大人煎碗解酒汤来。” “属下明白。” 近墨离开后,沈寂在她身旁缓缓开口,“此番聂允来杭州,说是游玩,但我实在猜不透他的来意。但他对卢玉锋的态度却很耐人寻味。” 千澜还没问,他便先将话都答了,不像是问她意见,事实上此事她也没什么意见可以发表。 第150章 一身贵气 她又没见过聂允——但既然沈寂提出这点疑惑,自然是有他心中的计较。千澜想起这个便不打算接话,只听他说。 怎料他的下一句便是,“聂允对孙亦文起了杀心。” 对谁? 千澜差点儿要脱口而出,聂允堂堂厂督,杀孙亦文作甚? 沈寂看出她的疑惑,又道:“孙亦文与他无仇无怨,他针对孙亦文只能是因为卢玉锋,却不知卢玉锋怎么得罪了自己的这座靠山。” “卢玉锋对聂允阳奉阴违?或者说聂允安排他做的事情没有认真办好?”千澜开始展开想象胡乱猜测,“可这些也不至于让聂允连带着孙亦文也想整呀。大人,这个聂允不会是个小肚鸡肠杀人不眨眼之辈吧?” 沈寂沉吟,“他能做到一厂厂督,手上岂会干净,办事岂不阴狠。” 说的也是。 千澜手捧着汤婆子,十分大方的给了沈寂一个,又将火盆往他那边移了移,“依我之见啊,左右聂允已经来了杭州了,不妨看看他之后的行动,反正我们又没有得罪过他,想来不会寻我们麻烦。” “非也,”沈寂却好像眉头皱的更紧了,“他今日屡次提起你,隐约问起你退婚的事情,还知晓我二人走的近,在珑汇时便一道查案。” 千澜反应极快,立即问道:“他在调查我们?” 看沈寂凝重的神情,已是默认了。不然聂允怎么会对他们的事情那么清楚呢? 不说退婚之事,早年间千澜和沈宴的婚约人尽皆知,如今沈宴与尹家姑娘的亲事亦是无人不晓,那必然是要千澜这边退了婚才能全了沈尹二府的两姓之好的。 就说这查案,古代这么消息闭塞的地方,她在中南湘楚之地的一个小县衙里供职,若非刻意,应该很难入得了厂督之耳吧? 准确来说,应当是聂允在查沈寂,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价值入聂允的眼,属于和沈寂走得近而不小心被查到。 想到这里千澜不由要问:“大人,您可得罪过聂允?” 沈寂轻手摩挲着汤婆子,其实他喝了酒,浑身很烫,所以他才只让近墨给千澜烧了两个上来。想起这个,他低声笑了笑,话语里却透着怅然。 “这些年林林总总,我得罪过许多人,其中不乏有与太子党派意见相左的,也有看不上我凭借太子坐到如今的位置的,但像聂允这般权臣,我哪里有机会得罪他。” 同西厂有过节的素来都是锦衣卫和督查院,他早先是在詹事府任职,应该也没机会和聂允有冲突。 “那可就奇了怪了。” 千澜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在聂允有无暗中调查他们一事上多费脑筋,不妨仔细去问他来的痛快,虽说人家也不一定会回答。 但让千澜想都不敢想的是,聂允会在三日之后游湖时忽发奇想叫她一起。 而她也在见到聂允第一眼时想明白为什么他会记得她。 …… 杭州冬日雪下的大了,不比好雨知时节的春夏,秋冬时的西湖显得萧条了些,却又是另一番美景。寒湖雪柳仿若玉树琼花,临阁远眺,天空与山水同色,湖心一点,如同镶嵌在镜湖中的玉石,在微光之下粲然夺目。 聂允就爱这萧条又素净的景,安静且干净,他派人在岸边支了个火炉。 今日的聂允身着一间灰青暗纹常服,外头披着一件宽大的灰鼠皮大氅,厚大的毛领将他半张脸掩住,只露出冷峻的眉眼,瞧上去更让人觉得“生人勿近”。 再看他手上,竟拿着一根无饵的鱼竿临湖垂钓。 鱼半晌不上钩,但他并不在意,偏头去和侍卫说话:“我听说了羞月坊那个行首娘子的案子。”说到这里停了下,似在琢磨,随后听他沉声问道:“就是沈寂查的那个案子……你可知查的怎么样了?” 侍卫低头答话:“回厂督,属下听闻沈大人审问了孙亦文,但如今还未结案,只怕还未招供。” 闻言聂允轻笑出声:“分明打两顿就好了的事,他们三法司做事就是麻烦,沈寂且还有的忙。” 顿了下他又问:“金怀一可有消息了?” “下面的人曾查到他在珑汇出现后,北上到了杭州,之后便销声匿迹,却不知他是否是跟着沈大人一行同来的杭州。” 聂允脸色一沉,低喝道:“没用的东西,寻个人都寻不到!” 听他语气不善,侍卫心头一震,忙下跪来求饶:“属下办事不力,求厂督恕罪。” “也罢!”聂允今儿瞧着心情不错,并未想要为难下属,淡淡道:“你确实办事不力,之后自去领罚。” 他目光阴恻,“再加派人手,务必找到此人。本座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何许人也,借假死金蝉脱壳,还将督查院和山东提刑按察使司的人耍的团团转。” 侍卫拱手,“属下遵命。”说着要退下,却又被叫住。 “沈寂有事,那他身边那个延宁伯府的小丫头应当无聊的很吧?去将她给本座请来。” 侍卫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 聂允轻轻瞪过去,“聋了?” 侍卫忙道:“属下立刻就去。” 是以千澜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侍卫凶神恶煞的请来了这里,临走前再三叮嘱衙役,若自己一个时辰内还未回来,就一定要请沈寂去救她。 和聂允这样的人待一起,两个小时已是她的极限了。 近棋作为她囫囵收的“义弟”,自然也随侍左右。 在路上时千澜本想跟那几名侍卫打探一番,为何聂允忽然叫自己过来。可西厂的人跟些锯嘴葫芦似的,怎么也不愿意告诉她,于是她只好胆战心惊地跟着到了西湖。 才下马车,她就被湖风招呼了一阵,乱风迷人眼,她眼睛都睁不开。 心里暗骂:这聂允莫不是因为身上有所缺陷,脑子就有坑了? 这么冷的天让她来湖边。 侍卫走到她面前,“赵姑娘,请吧。” 千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大氅的身影慵懒的斜靠在太师椅上,面前周正的摆放着一根鱼竿。莫约这就是聂允了。 千澜未见其面,单看背影就已经觉得这人很一身贵气。 第151章 你说得对 大冷天的垂钓,千澜不知该夸他耐寒还是说他吃饱饭了撑的。但总归已经被请来了这里,她也只能上前去给这位贵人见礼。 跟着侍卫走到聂允一旁,千澜就要屈膝,“拜见……” 却被他嘘声打断,“别说话!” 千澜立即警觉起来,望望四下,见风平浪静,不禁眉头一皱,但厂督当前她又岂敢轻举妄动。 在这地界儿不比现代法治社会,现代虽无法做到绝对的平等,但起码不会像当今世道这般——贵人们勾勾手指就足以覆灭一个无依无靠的贫苦人。 更何况她面对的还是聂允这么个有权势的西厂太监。 想起太监,这个时代对于净身之后在宫里任职的人叫做中官,太监非是一般的中官。像聂允这种,怕便是很不一般的中官了吧! 千澜首次见到鲜活的中官,心里的好奇驱使之下她还是很小心的瞄着聂允的一张侧脸。可瞥了大半天,也没找出他与正常男人之间在表面有何显着区别。无非就是面容白净了些,瞧着阴柔了些。 但他这张侧脸却让千澜觉得面熟的很,像在哪里见过。 这时聂允忽然发力,手上的鱼竿高高扬了起来,随着水面阵阵涟漪泛起,一条鱼儿被他拉出水面,重重落在岸边结了冰的石头上。 鱼儿张开嘴巴,挣扎两下渐渐没了动弹。 立马有侍卫走过去将鱼捧起,又重新丢回了湖中。全套动作一气呵成,想来聂允是经常这样钓鱼的。 千澜吓了一跳,眉头微动,像是很不理解这样的做法,这不是拿人家鱼儿当玩具么? 聂允正在慢条斯理的整理鱼钩,用手绢轻轻擦拭着,又细看了看,确保干净了后又将鱼钩抛向湖里,仍然不用鱼饵。 千澜半晌怔然。 钓鱼不用鱼饵有蠢鱼愿意上钩她无话可说,钓上来鱼立马又给人家丢回去,她彻底无语了。大抵高位者的游戏就是这么难以理解的吧! 她觉得自己此时就很像是那条鱼,聂允叫她过来又什么都不说,任她站在一旁吹北风。 正准备揉揉她的小寒腿,怎料聂允却忽然看了过来,一双凤眼上下打量着她。 千澜腰弯到一半,又赶紧挺了回来,若无其事的朝聂允一笑。 聂允笑着开口,“秦列,给赵姑娘看座。” 他这般笑容,倒让千澜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了。 当时和廖瑜他们去白马寺,在寺里饭堂里,她就曾见过他了。生怕认错了人,千澜又走近几分仔细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像,她那时还和念娘看直了眼的。 千澜忍不住惊讶道:“厂督,咱们可是在珑汇时有过一面之缘?” “难为你这小丫头还记得。”聂允笑看着她,缓缓道。 果然是他! 不想在寺中惊鸿一瞥的公子,居然是堂堂西厂厂督!千澜不禁要想,看来有些太监其实看表面是看不出来的。 秦列已经将太师椅搬了上来,聂允指着椅子道:“坐吧!别怕,本座就是叫你过来说说话的。”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话可以说的。 千澜暗翻白眼,但表面仍恭敬无比,狗腿性子上来就又想拍拍马屁,想及自己到底是个伯爵府的贵女,行为举止都要顾及延宁伯府的面子,又还是作罢。 是以她做足了内心建设才缓缓坐上了那个位置。 “能被厂督叫来说说话解闷,是我的荣幸。”她绞着衣袖,低眉说道。 聂允丢了鱼竿,转过身子正对着她,“本座听闻你在珑汇的事迹,觉得很好奇,就想叫你来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小姑娘,能入得了沈长清的眼。怎知我们早便见过,真是巧了。” 闻言,千澜一阵脸红,她和沈寂的事情鲜少让人知道,聂允怎么晓得的? 她谦卑有度,起身行礼,“厂督说笑,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怎好让厂督过问,难得您还知道的那么清楚。” 聂允就跟晓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一样,对她眼下的行事很不理解。眉毛微挑,笑意直达眼底,温声道:“你性子是很活泼的,在我面前不必装。” 这下连本座都不用了,直接自称我。 千澜很惶恐:“家母教导,不敢冒犯厂督。” 聂允含笑,凑近几分小声的说:“你若是有本事能冒犯的了我,只怕我就对你没那么大的兴趣了。” 好一句狂言诳语! 千澜听闻脊背一僵,腿一软差点要给他跪下磕个头,忙道:“厂督慎言,这玩笑话可不兴说啊!” “怎么不兴说了?” 聂允看向她。 千澜觉得头疼起来了,和这人打交道怎么就是让她那么浑身不舒服呢! “能得厂督感兴趣,我真的是行大运了。”她皮笑肉不笑,笑容比哭还难看些。 “小丫头年纪轻轻,说谎倒很在行。” 千澜低笑,“熟能生巧罢了,听不得夸。” 算上上次在白马寺,他们两人不过才见第二次面罢了,没能熟稔到这份上吧? 莫非厂督大人是个自来熟? 聂允无语片刻,“我是在夸你吗?” 千澜仍在装着傻,“那就是我听岔了厂督的意思。” “你这小丫头,伶牙俐齿,难怪他沈寂会喜欢。”聂允大笑,“不过我很好奇,为何你像是对我很害怕似的,难道我看起来很凶?” 聂允其人,长相是极好的,气质也很出众,称得上温润谦和,不知道的只当他是个寻常的世家哥儿,绝不会将他和杀伐果断的厂督联想在一起。 单看面相,千澜不会怕他,甚至会觉得他很好亲近,可她既已知晓他的身份,又怎么会坦然以对。 且不说她是来自异世的一缕孤魂,哪怕是原主在此,也是不敢造次的。 千澜觑着他的脸色,轻声道:“回厂督的话,您并不凶,是我胆子太小。” 聂允失笑,“我瞧你可不像胆子小的人啊。” “我瞧厂督也不像是缺人跟您聊天解闷的人,可见有时候看人看物都是会出差错的。” “你说得对。” “多谢厂督夸赞。” “这次本座确实是在夸你。” 第152章 审问1 提刑按察使司地牢之中,昏暗的环境仿佛隔开了外面的世界,冷冽的北风吹不到这里,而此间的哀嚎与哭喊也无法传去外面。 入了这里,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非死即残。 孙亦文深谙这一点,在被压来地牢时脸色就已煞白,挣扎着破口大骂:“干什么?你们要做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可是杭州通判大人的妻弟,你们敢对我用刑?活得不耐烦了吧!沈寂呢?郑殷呢?叫他们两来见我,我要去告他们滥用私刑!放开我......” 沈寂和郑殷两人正坐在审讯房里,俱是冷眼看着孙亦文骂骂咧咧的被押来跟前,近墨一脚踹过去,他便径直跪在两人中间。 抬首看到自己方才痛骂的两人正坐在眼前,孙亦文脸色一僵,再不敢说话。 烛火跳动,一室静谧。 郑殷嗤笑一声,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凝视着他,“骂啊!怎么不继续了?” “我......” 郑殷朝身后的流青挥了挥手,“将人绑了。” 流青应声,忙带着人上前来,手里拎着拇指粗的麻绳。 孙亦文见状慌张起来,瞠目大喊:“你们要干嘛?放开我,你们不要碰我,我姐夫呢?我要见我姐夫......” “聒噪,打老实了。”郑殷不耐烦地按着眉头。 流青得令,挥手在孙亦文的肚子上,直将其揍的嗷嗷叫,但好歹是安静下来了。 孙亦文怒视着他们两个,任是眼神里都装着火一般,却也不敢再造次,仍由流青等人将他大绑特绑。 “还记得自己犯了什么事么?” 郑殷接过狱卒递来的短鞭,负手走到他面前,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孙亦文身躯一僵,神情大变,他不理解郑殷对他的这个笑容是何意,需知他自那夜被郑殷押来提刑按察使司,就从未离开此处,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难道他们知道了些什么? 不及他细想,便听沈寂低沉的声音响起:“带上来吧!” 门口起了铁链拖地的声音。 很快一个花容失色的少女出现在众人面前,她一身囚服早已污浊不堪,面容蜡黄憔悴,身上虽无伤痕,却也狼狈至极了,无人能够将她和羞月坊那个国色天香的水月娘子牵扯到一起。 不过短短几日她竟已成了这般模样。 孙亦文在看到水月的那一刻,眼睛便不受控制般的瞪大,他紧蹙着眉头,不敢置信的看着来人。 她被抓了......沈寂他们怎么会怀疑到她的头上去! 他很迫切的需要知道他被关押的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见水月目光黯淡,面如死灰,犹如等死的提线木偶一般。见到沈寂和郑殷后,木然的下跪见礼。 “民女见过两位大人。” “你……”孙亦文忍不住开口,终是闭口不言。 沈寂靠着圆椅,看向孙亦文,淡淡道:“知雨死后不足两日,方妈妈就得你的姐夫卢玉锋授意,将知雨的尸首领回来火化,却不想被方妈妈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孙亦文闻言抬头看向沈寂,脸色一黑,对于他要说的话已经明白了一大半。 沈寂知道了! 知雨之死......可是他是如何得知的?明明做得那样隐蔽,明明已经有了易江顶替,为何沈寂会知道此事?难道因为水月? 他又看向跪坐在地上的水月,后者形如失魂,眼睛呆滞空洞。 沈寂究竟使了哪样的法子将她逼成了这样? 他有太多想不通的了,可面对沈寂,他却一通话卡在嗓子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沈寂嘴角微扬,将他错愕的神情收入眼底,继续道:“在知雨的尸首火化以后,竟然在灰烬中发现了两根细长的银针。”说着让狱卒将从方妈妈那得来的银针端上来。 “这银针莫约一寸,若要完全没入身体血肉之中,而仵作不能察觉,本官查阅了医书典籍,发现了一个穴道,此穴名为风府穴,位于项后枕骨下两筋中间,此处头发茂密,细小伤口很难被发现。” “而这个穴位大多用于治病,以银针扎入可治疗风邪、头痛等病症,但若治疗不当,亦可要人性命。” “我本以为知雨确实是因割颈放血而死,可当我看到这两枚银针时,却不得不怀疑起知雨的死因。但这么长的两根针要想没入血肉之中,你孙亦文可办不到,当晚那辆马车之上还有第三个人吧?” 沈寂抬手慢慢指向水月,眼中蕴含肯定,“第三个人就是她。” 他收回手,又起身朝孙亦文走去,一边道:“我第一次在羞月坊见到水月姑娘时,不经意看到了她手指上的茧,她会弹琵琶,手指有茧无可厚非。” “但我又派人去盘问了方妈妈和罗友,听说水月乃是大户人家之女,而她沦落风尘前的家,是严州有名的岐黄世家,怎料早年间得罪了贵人家道中落,她不得已被迫委身羞月坊。对从小习医的她来说,用银针杀人并不艰难。” 说到这里,沈寂又吩咐凌云将证物拿上来——正是凌云冒着风雪在西郊怎么也找不着,最后却无意间在树上某个乌鸦窝中找到的金簪,以及金簪制作作坊的账目。 沈寂指着金簪,“皇天不负有心人,孙公子的发簪,沈某为你找到了,上头最值钱的那颗翡翠珠子却出现在了知雨托佑生租来的那辆马车上,孙公子觉得巧不巧?” 孙亦文听到这里已然惊诧地说不出话了。 又听郑殷道:“事已至此,你还不将你与水月伙同谋害羞月坊行首知雨的始末说出来?” 孙亦文未料及他们连自己丢失的发簪都能找着,短短怔愣过后也反应了过来,眼下他若是承认真相,面对他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若是不承认,他很清楚沈寂已没有再多的证据能够证明他杀了人了。 想通这一点,他立时阴恻恻地笑起来,目光阴鸷,瞪着沈寂两人大骂道:“……放屁,全靠你们的猜想就能断定我杀了人?我告诉你们没那么简单,就凭区区一支发簪两根银针就想要我承认杀人,你们当我傻呢?” 第153章 审问2 他甫一说完,郑殷握了握短鞭,扬手便朝其挥去。 一连几鞭下来,孙亦文凄厉的惨叫声不断,身上的囚服也霎时出现几条狰狞的血痕。郑殷冷笑一声,顺手将短鞭抛给旁边的狱卒。 “来这嘴硬的人不少,打了以后还不听话的也有,你要学学他们?” 孙亦文疼的龇牙咧嘴,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大口的喘气,“你们……大可将我屈打成招,就算定了我的罪,到时我伤痕累累的被你们押出去,只怕世人也会觉得有问题吧!” “世人?”郑殷觉得好笑,以他如今在杭州城如过街老鼠一般的名声,世人会觉得他冤枉? “那就让世人觉得你是被屈打成招的好了。” 说罢见他微微抬手,流青会意立即上前去,挥舞鞭子打了起来。 随后只听孙亦文声声惨叫入耳。 再观地上跪着的水月,听着惨叫声,拽着衣裳的手一紧,瘦弱的身躯已有些打颤。高低是个姑娘家,此情此景之下怎会不害怕。 她眼眶渐渐发红,想起几日里他们将她关在空无一物的屋子里,四周门窗封死,她甚至看不到一丝光亮,那是比地狱更让人害怕畏惧的地方。 她在那里被关了不知有几日。 几天中她听见黑夜里有缓慢的水滴声,一下接着一下,像击打在她身上的尖锥一样。她声嘶力竭的嘶吼着,但无人理会她,连风声都没有,回应她的只剩下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直到半日前才被放了出来。 就像是瞎子重见光明一般,她的眼睛有短暂的不可视物,却清楚有一个人正站在她的面前。 “知雨死的当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双眼逐渐清明,当看到沈寂那张脸时,她半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水月记得那夜在羞月坊初见沈寂,他面对赵千澜时是那般的温柔随和,她不理解为何这样的一个人折磨起人来这么狠得下心。 他说:“倘若你不招,那就再丢进去关几日吧。” 她趴在地上的身子一时竟如冬月寒冰般僵硬。 “不,我不要,不要……”她也同今日孙亦文这样惨烈哭喊起来,若再将她关入那间屋子里头,她宁愿死。 她将当夜和孙亦文杀害知雨的过程全盘托出。 沈寂他们既然能审到她头上,对于这件事情的真相怎会不知?他们缺少的不过是将孙亦文和她定罪的证据罢了。 她已经知晓了沈寂的可怕,何况是诏狱里头令人闻风丧胆的手段,孙亦文眼下这般负隅顽抗不过是在做困兽之斗。 “孙郎君,何苦来哉?不妨招认了罢!” 她忽然从地上站起来,拖着沉重的铁链跌跌撞撞的朝孙亦文冲去,拽着他的衣襟声泪俱下。 “他们,他们已经都知道了……” 孙亦文叫声倏停。 流青也收回鞭子,冷眼旁观。 “不单是知雨的事,还有金三爷,他们都知道了。你不如干脆的招了,免得受皮肉之苦啊!” 万万不曾料及水月也会上前劝他。 孙亦文震惊地说不上来话。 待反应过来后,连身上的伤都忘却了,激动的朝水月大吼道:“你说什么?是不是你说的?我便知你这小贱人会坏我事,你蠢啊!你可知这事被他们……我们会是怎样的下场么?” 水月脸上泪水涟涟,哭着摇头,“就算不被他们知晓,你我从这里安然无恙地走出去了,焉知金三爷的人会放过你我?” 沈寂郑殷之辈也好,金三也罢! 她一介瘦弱女子,落入谁手都会不得善终,索性招认,死的痛快些也好。 郑殷端着衙役新沏上来的茶,慢条斯理的吹去浮叶,闻言不禁赞同起来,“她这话说的可没错,你二人既然已经来了提刑按察使司,就算你们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也再不会相信你了。” “自己掂量掂量,到那时你的下场会如何吧!” 这几乎是无需思考的。 孙亦文却低头望着脚下,久久未语。 未等到他说话,倒等来了卢玉锋在家中自戕身亡的消息。 饶是沈寂,也在听到衙役在他耳边的禀报后愣了几息,深吸了一口气才平复下心情。 水月被捕三日,卢玉锋便离奇死亡,这未免也太过凑巧了。他望向水月,目光中尽是探究。 看到沈寂青黑的脸色,一旁喝茶的郑殷不禁低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卢玉锋死了。”沈寂压着声音。 郑殷手微微一抖,茶水溢出,他震惊不已,将茶往桌上一搁就拉着沈寂去了审讯房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不是安排了人监视他么?怎么会忽然自尽而亡?” 沈寂眉头未舒,摇头道:“我也不知。”说着唤来那传话的衙役。 “卢大人自上次赴宴回来,便未曾出门,整日在园中练字品茶,今日晌午回房午睡后,一直未曾出来,属下觉得奇怪便派了人去查探,门却在内被反锁。紧跟着府中的管家就带着人急匆匆的赶来,将门打开后就只见到床上卢大人的尸首了。” “属下觉得兹事体大,留了两人看着,立马前来禀告二位大人。只是......属下等监视卢大人时发现西厂的人也在暗中监视卢府的动静。” 郑殷一怔,“聂允也来凑什么热闹?” “属下不知,但西厂的人只是在暗处,也未和我们的人有冲突。” 沈寂立即道:“郑大哥,我先带凌云去卢府看看,你在这儿继续审孙亦文。”顿了下又接着道:“将水月另外关押一间牢房,暂时别让他二人见面了。” 郑殷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又返回审讯房。 “备马车。” 沈寂出了牢房便向衙役吩咐,怎知又有一名衙役急匆匆向他走来。 “沈大人,赵姑娘被厂督的人带走了。” 沈寂闻言脚步倏停,他猛地朝衙役看过去,“几时的事?” 那衙役不曾见过这样的沈寂,低头不敢看他,“已有一个时辰了。” 沈寂眉头紧蹙,喝道:“为何现在才来报我!” 衙役身躯一震,刚要解释,沈寂的身影已经走了出去,“凌云,你带几个人去卢府。” 说罢又道:“立即备马。” 语气中满是着急。 第154章 好生之德 聂允今日冒着风雪在西湖垂钓,这事情他是知道的。 那小丫头虽在他面前肆无忌惮,但胆子小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倘若在聂允面前不小心开罪了他。 聂允这人有时属实荒唐,曾把一个活生生的姑娘家置入冰河冻死,后来问其缘由,竟只是女子偷盗市民钱财罢了。可怜那女子,被打捞上来时尸首僵硬的如冰块一般。 碍于延宁伯府他不会对千澜怎样,然而不会并不是不敢。 想着如此,沈寂在冰天雪地的路上也忍不住加快速度,离弦之箭一样的打马来了西湖边上。 这个时令来西湖赏景的闲人不多,他很快就看见了湖边一黑一青两个身影,聂允带的护卫则在不远处的垂柳树下候着。 见到千澜无碍,他总算安了心。 聂允正在和千澜说起了京城中事,“你家大姐姐上月成了亲,是李光的庶孙,叫李本沧,瞧着一表人才的,这门亲事结的不错,于是又有人上门给你二姐姐说亲。” “你二嫂嫂孙氏,前不久给你添了个侄儿,你大伯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满月酒大办了几十桌,还将帖子送来了我这里,但本座没去……你这些事都不知道?你娘没和你说?” 说话间似乎很惊讶。 千澜苦笑着,“倒确实不知道,这样的小事,真难为厂督能够记住。” 聂允手抻着脸颊,翘着二郎腿瞧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听到这话哼笑一声,似乎很不高兴她这样说,显得他只知晓这样的零碎小事,业务能力不行似的。 立马又补充道:“这世间之事只要本座想知道的,还没什么能逃得过本座的法眼。” 西厂是很神通广大。 话虽这么说不错,但延宁伯府的这些琐事您为何想知道呢?若非千澜为人有些脑子,不然指不定会有什么样的误会。 她已经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了,心想着那提刑按察使司的衙役大哥可千万别这么不靠谱。 聂允这厮已经在她面前从民间趣闻聊到她家,还有她爹打战时的骁勇全给她描绘地清清楚楚。他这程度已经不能用健谈来形容了。 但人的耐心毕竟是有限度的,再没人来救她,她真的就要不伺候了! 正掐着手提醒自己忍耐,耳边就响起马儿的嘶鸣声。 她立马闻声看去,一匹烈马朝他们这里飞驰而来,马上的沈寂一身官服还未来得及换,那么冷的天里也没加件厚实些的披风遮着风雪,再看其脸上尚未褪去的焦急。 千澜心头涌过阵阵暖意,激动的挥舞着小手朝沈寂高喊:“大人,大人我在这里。” “沈大人,稀客啊!”聂允自然也看到了沈寂朝两人走来,眼神示意侍卫们不要阻拦后,起身迎了过去,“沈大人不是在提刑按察使司审案子么?怎么有闲暇来这西湖?” 眼神中透着深意,又扭头看了眼被他抛在身后的千澜。 沈寂在他面前站定,拱手朝他行礼,“见过厂督,厂督真是好兴致,如此严冬依然在湖边垂钓,沈某佩服。” 聂允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快,脸上笑容更甚了,扭头对身后的千澜眨眨眼睛,悠悠道:“本座倒还好,不怕冷,就是这小丫头估计冷着了,方才和本座说话时,瞧她手都在发抖,让她坐近些也不肯,白受了这些冷风,你很该佩服她。” 生起炭火的火炉离他最近,想要烤火就得往他身边坐过去,但千澜才不想往他那里凑,只好隔开距离,在一旁受冻。 此时说起这个,显然聂允这厮是故意的。 想拿她气沈寂?且不说能否气成吧,她赵千澜首先不乐意。 “厂督说笑,小赵素来不怕冷的,而且就这么一会儿,吹吹风也好,省的有人头脑不清醒。”她藏在披风下的小手搓了搓,向聂允挑眉笑笑。 对,没错,你就是那个欠风吹的头脑不清醒之人。 聂允失笑,“小丫头果然伶牙俐齿,方才怎么不见你这般能说会道呀?” “不敢不敢,小赵愚钝,不怎么会说话,如有冒犯还请厂督海涵。如今时候也不早了,不知我能和沈大人回去了么?” 聂允眯眼打量着两人,目光中迸发出寒意,片刻后又恢复如常,展颜笑道:“本想留沈大人一同去我那里吃鱼呢!只是今日聂某垂钓,鱼儿未曾上钩,怕不能相邀了。” 沈寂将千澜往身后拉了拉,眼神紧紧盯着聂允。 两人视线交汇,气氛瞬间低了下来。 “厂督的鱼钩没有鱼饵,鱼儿不想上钩实属正常。”沈寂唇角微扬,指着被聂允丢在地上的鱼钩道。 聂允低头一笑,“沈大人怎知不是本座故意放过了那鱼儿?” 说罢,又看了眼往沈寂身后藏的千澜,笑里别有深意。 千澜只觉得骇人,浑身不自在。 沈寂微微颔首,“是厂督有好生之德。” 聂允抬眼望向一旁,远处山色空蒙,大雪映衬之下整个天地间都显得很明亮,白晃晃的一大片。 良久,才见他敛去笑容,不紧不慢的说:“沈大人见笑了,聂某做事全凭心情而论,今儿高兴能放过那条鱼儿,明儿要是愿意,也能换另一条鱼儿玩玩。好生之德,那是老天爷才有的东西。” “来人,回别院!” 他一身令下,率先越过沈寂两人离开。 侍卫驾了马车过来,为他摆下马凳,又打了车帘。 聂允撩袍上车,在车前却停了一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沈寂,轻佻一笑。 “沈大人,聂某随时恭迎你来喝茶。” 沈寂缓缓躬身施礼:“恭送厂督。” 目送聂允的马车徐徐开走,沈寂才转身看向千澜,脸色一刹那沉了下来,“为何不早和我说你被他带来这里了?” “事发突然,大人那时忙着审孙亦文呢!”千澜低头看着地面,两只手仍然在披风下搓啊搓。 一副做错事被抓包的听训模样。 沈寂无奈的叹口气,“得亏你还晓得吩咐衙役来找我,若我不来,你还打算在这里吹多久的风?” 虽然被训,但她心里还是暖滋滋的。 千澜咧嘴笑道:“大人不来,我也要找借口溜了,只是我相信大人得了消息一定会来的。” 第155章 又是自尽? “那你准备找什么借口溜?”沈寂沉脸盯着她。 千澜耸拉着脑袋,小声道:“还没想好,好在大人及时赶到了。” 沈寂叹气,“先回去吧!”又让在一旁杵着的近棋去将马车驾过来。 还晓得叫上近棋一起,也不是那么的让人不放心。 近棋瞅了主子两眼,麻溜的下去了。 “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务必多带几个人出来,或者直接来找我。聂允此人,还是少打交道为好。”沈寂还不忘唠叨几句,又问起聂允今日和她说了些什么。 千澜觉得他如今倒越发的和廖氏同一阵营——也罢,都是为了她好,即便是念叨她也皆数受了。 不过聂允此人她确实是不想和他再有交集,隐隐有些阴阳怪气的不说,寒冬腊月叫她来湖边,却只和她聊些很琐碎的事,唯一让她觉得有必要让沈寂知道的,估计就只有自己在珑汇白马寺曾和聂允有过一面之缘了吧! “……堂堂厂督会去那样的乡野小地,绝不会是因为白马寺的香火很好,而且看起来聂厂督不像是信佛的人。” 如此杀伐气盛之人,莫说信佛,京城相国寺主持甚至以怕冲撞了佛祖之名,谢绝了这些人来访。 千澜又道:“不过他临走之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是请大人去喝茶?他大费周章将我带过来,又言明自己就是当日白马寺的人,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请大人相商?但我更不理解的是,他若真有事,直接来找您不好?何必拐弯抹角呢!” 说罢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一拍大腿,浑身都透着豁然开朗。 “啊!差点忘了,我那时候在白马寺不仅见到了聂允,还听到有人说话的。大人您当时不是还派了人去查么,最后也没有结果,没有路引,甚至无人知晓,那人就像凭空出现一般,现在想想,聂允应当是能做到的吧。” 沈寂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难不成……”千澜展开猜想,忽然正色,“难不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聂允?那他现在是什么意思?旁敲侧击,让你不要插手?” 沈寂神色平静,伸手点了点千澜的额头,“可若是聂允做这些事情,你说他目的是何?” 扶凌门的目标是沈寂和赵家人,以及京城。他们一行人与聂允无冤无仇,何必从珑汇追杀到长沙府外? 如果扶凌门的主子当真是聂允。他如今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一厂厂督,这项殊荣可保他此生无忧了,何必在外做些掉脑袋的勾当,莫非为了谋朝篡位?可他身为宦官,此生注定无妻无子,就算真成了九五之尊又有何意义? 况且世人不见得承认他。 哪有宦官做皇帝的,传出去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所以只要聂允脑子没病的话,只需要忠心事主就可保一世荣华富贵,压根没必要做些扰乱朝纲的事出来。 当然,并不能就此将他的嫌疑洗清,只是说沈寂并不觉得他为人这么愚蠢罢了。 然而这世间的人,蠢或不蠢,难说的很。 对于这些千澜短时间内想不清楚。 近棋这时将马车驾了过来。 沈寂轻声笑了笑,将官袍的袖子抖抖,负手躬下身子,脸凑到千澜面前来,“别想了,有些事交给我就成,放心吧!” 一张放大的脸忽然凑到眼前,千澜一时没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两步,神情虽然很镇定,但小脸却刷的红变红。 倒也不是觉得羞涩,她是真的吓了一跳。 “我自然相信大人的,但您别这么突然的凑过来......” 不然她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余光见到近棋站在马车边无聊的用脚画圈圈,忙又道:“这天儿怪冷的,咱们快回去吧!” 说完拉着沈寂的衣袖往马车处走去,嘴里还不忘喃喃:“在这儿待了那么久,我早就有些饿了,今天不知食堂里做了什么好吃的......” 沈寂忍俊不禁,仍由她拉着自己。 回到提刑按察使司衙门,沈寂前脚刚进,凌云后脚就带着人一脸焦急的回来了。 沈寂让他在公事房回话,千澜本想跟着一同去,但由于今天吹了那么久的风,她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于是辞过众人决定先回去休息。 近棋有了空闲,便被沈寂派去协助郑殷。 一进门凌云就迫不及待的禀报:“爷,属下在卢玉锋的尸首之下找到了此物。”说着将一块沾满血迹的令牌奉上。 “扶凌门!” 沈寂将喝了一口的茶放下,望着那块玄色令牌,半晌才见他眉间一凛,“卢玉锋朝廷命官,怎会和扶凌门有牵扯。你去卢府时可察觉到什么异样来么?” 他又抬头看向凌云。 凌云摇头,“卢玉锋死时是平躺在床上,屋里不见任何打斗的痕迹,守在屋外的兄弟们也没能听见任何声响。” “属下到达卢府时,钟大人正带着仵作赶来,那时尸首尚有余温,想来才死不久,周身上下除了左胸上近心脉的一处匕首伤,并无其他外伤,因此仵作便断定是自尽身为。” 他说完,却见沈寂却盯住面前的茶杯发愣,好像在沉思什么似的。 凌云只好立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 说起来此事确实很多疑点。 卢玉锋会自尽吗?就连他都不相信,毕竟这厮常年在杭州盘踞,端的是财势两全,无人敢惹。就算这一次在聂允面前将自己的小舅子害的这么惨,但属实不至于会自尽。 可要说是他杀,为何卢玉锋生前没有躲闪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呼救? 就这么躺在床上乖乖地让别人给杀了? 沈寂又重新端起那杯冒着热气的茶,茶盖拂去漂浮在水面的茶沫,但他没喝。 “去问问安排在双清巷的人可送了什么消息回来?如果还没有的话,就劳驾锦衣卫闯进去看看吧。” 当夜馄饨摊老板所说的宅子,沈寂本想第二日就去查的,奈何碰上聂允忽然来杭州,就只托郑殷派了两个人去盯着。 几日来风平浪静,他都快忘记那茬了。 凌云领了命,刚要退下。 沈寂又道:“务必仔细搜搜屋子里有没有什么地窖或隔间。” “是。” 第156章 一个猜想 沈寂这边正忙不迭部署一切,而千澜在睡醒以后屋外竟然只剩下一个衙役拿着竹扫帚在院中扫雪。 望着寒月高挂长空,她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虚无。至少以往有什么案子沈寂都会带上她一起,可自从上次转移易江遇上黑衣人以后,沈寂似乎更加喜欢独自出马。 作为现代社畜的她,理所当然地退居二线,时不时凭运气碰上一些审讯的轻活。 乃至现在她只能望着月亮发呆。 人啊!在空闲的时候总是要找些事情做的。 她双手环在胸前,在屋檐下站了片刻,移步走到衙役面前,“衙役大哥,你这扫帚哪里拿的?” 衙役早就看到她的身影逼近,陡然听见她这问题,茫然地抬起头来:“......赵姑娘要做什么?” 她抚了下鬓角,“反正也是闲着,我和你一起扫雪怎么样?” 衙役很错愕,然而千澜已经从他手中把扫帚拿了过去,“你再去拿一个吧!辛苦了。” 说完像模像样的扫了起来。 衙役对此无奈但也不好说什么。 提刑按察使司本是掌管一府司法与监察的衙门,但自从郑大人几月前带着锦衣卫来杭州,并以按察司作为锦衣卫临时衙门后,他们这些原有的衙役便只能协同作案了。 不过按察使都没敢有任何异议,所以哪怕让他在院里扫雪,他也只能表示遵从。 半盏茶的功夫,千澜就已经打听到衙役姓沈,可谓和沈寂八百年前是一家。家中有位半百老母,不过眼睛不好几年前就开始深居简出,家中媳妇在照顾着。女儿七岁,很懂事很乖巧,儿子才满两岁,取了个好养活的名字,叫狗蛋。 沈狗蛋? 千澜没忍住眉头皱了皱。 沈衙役表示自己没读过什么书,取不出好名字。 千澜当即停了动作,出了一个主意,“不如叫知祈怎么样?知书达理,祈愿平安。” “知祈,沈知祈。”沈衙役念了两边,顿时喜上眉梢,“好名字,真是个好名字啊!就依姑娘所言,多谢姑娘赐名。” 千澜摆手,笑颜如花,“小事情,沈衙役喜欢就好。不知沈衙役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呢?” 沈衙役挠挠后脑勺,“叫晚娘,夜里出生的。” “沈晚娘,蛮好听的。” 沈衙役笑道:“孩她娘给取的。” “哈哈,其实男孩名字也能要他娘取。”千澜大笑两声,又问:“话说,沈衙役在这院里待了多久了,可见到沈大人来过?” “卑职吃了晚饭就在院子里了,中途就见易霜姑娘来过,沈大人这几日怕有的忙,卑职听闻卢大人遇害,好端端死在了家里,沈大人查这事去了,现在知雨那案子是郑大人在办。” “什么?”千澜手头动作一停,骤然望过来,“卢大人,卢玉锋卢大人?” “正是。” “怎么回事?” 沈衙役摇头,“就听说死在了家里,仵作验尸说是自尽,再多的卑职就也不知道了......诶,赵姑娘,您去哪儿?” 千澜的弃了扫帚往院外走去,潇洒的朝他扬手。 “本姑娘去看看,有消息回来和你说。” ...... 千澜出了院子,径直来到为沈寂安排的公事房,里面却连盏灯都没有。 她又扭头去了地牢,据说郑殷在这儿审问孙亦文。 原本孙亦文杀害知雨这事只是一件很寻常的谋杀案,如今卢玉锋以一己之力将事情变得复杂了很多。 三日前沈寂忽然将水月押来按察司衙门,虽然他没有告诉千澜,但她隐约能猜出一些。 不是说知雨遇害当夜的马车上有第三个人么?那人不是孙亦文的小厮崔满,而是羞月坊的行首水月。 做一个猜想,爱财如命的知雨无意中发现了孙亦文洗钱的事情,孙亦文为了事情败露答应给知雨银子,以财消灾,但没想到知雨狮子大开口,一要便是一万两。 孙亦文为此自然上火,密谋着将知雨杀害一了百了,既不会有人知道他在为人洗钱,也不会白白损失一万两银子,毕竟他也爱财。 这个时候倒霉孩子易江恰好出来给他妹子采药,被污蔑成杀害知雨的凶手。而想要污蔑一个人不容易,但孙亦文的姐夫卢玉锋乃是一府通判,想帮着小舅子把杀人罪名嫁祸给一个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易江实在太过简单。 至此,易江获罪,真正的两位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但他们没有料到,易江有那么一个豁的出去的妹妹,杭州城出现了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他们一行人。 更没想到他们洗钱的事会被躲在房里偷吃的佑生听了去。 计划到这里已经不受他们控制。 然而孙亦文洗钱的背后必然有一条完整的黑链,就像现代毒贩从种毒到制度再到贩毒,甚至是赚差价的中间商一样的很完整的犯罪链。 孙亦文锒铛入狱,水月被捕,背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因为担心洗钱的事情败露,他们会被一锅端,索性杀了卢玉锋。并且他们拿捏准了时机,今日沈寂才将水月提审,立马就传来了卢玉锋身亡的消息。 至于卢玉锋究竟知不知道孙亦文背地里干的勾当。 千澜觉得他是知道的。 馄饨摊老板的话沈寂没忘,她也还记得。 诚然老板的话不可尽信,但也不可尽不信。 此等局面之下,身处牢房正在挨打的孙亦文就显得至关重要了。他兴许不是唯一的知情人,但必然是知道的最多的人。 是以郑殷安排锦衣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牢房,每隔十步便有一名配着绣春刀的锦衣卫,傲然挺立,不怒自威。 据恰好出来透气的近棋说,暗处还设有暗桩,都是锦衣卫中一流的神箭手。 可以说这是仅次于皇上出行的第二规格安保了。 千澜恍然大悟,她说为啥一觉睡醒,不说本来在她们院子门口守着的锦衣卫,就连按察司的衙役都不见了。 难怪啊! 她问:“里头什么情况?” “孙亦文听到卢玉锋身死,总算松了口,承认了自己伙同水月杀害知雨的过程。” 近棋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同入内。 “但郑大人想听的不仅是知雨案的真相,所以还在审。” 第157章 懂一点了 还在审? 不得不说孙亦文这厮比他表面看起来的,要更加坚韧。 千澜停了下来,小声问身后的近棋:“用刑了么?” 近棋点头,“岂止是用刑了。” “那他被揍的惨吗?” 近棋啧啧个不停,“要说审讯手段,锦衣卫还真不是盖的,那场面,岂止是惨啊!被鞭子抽的,身上没一块好地方。” 千澜不敢置信,负手走了两步,回头问道:“他这人会有这么硬气?” 近棋摊手,“看着是不像啊,但就是什么都不说。” 那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千澜顿了半刻,又神色自如的退了回来,“那不如我们先去看看水月?” “自然是听姑娘的。” 千澜小手一伸,“前边带路。” ...... 水月被安排在地牢最阴冷潮湿的一间牢房里,因为隔壁就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水牢,传闻进过水牢的人死的都不是很好看。 加之经年累月不通风散气,牢房散发出的阵阵腐败恶臭味直叫人作呕。 千澜迈进去时险些没将午饭吐出来。 她急忙从衣袖里掏出手绢捂嘴,几息才缓过来。 “这味道也太下头了。”她嫌弃的看了眼牢房地上发霉发臭的草,她记得现代时看爷爷清牛栏时,牛圈那草也就比这里的枯草臭一点罢了。 而此时,过惯了玉枕锦被日子的水月正躺在其上,远远隔着牢门这么看去,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千澜顿时感触颇深,上一次她们二人见面,还是在纸醉金迷的羞月坊。 近棋上前去与守卫的锦衣卫商量了两句,对方见是千澜,多少给了面子,还去搬了张圆椅过来。 这世间能支使锦衣卫办事的人不多。 千澜道了谢,跟着近棋走了进去。 地上躺着的人才稍稍有些动静,看向来人,毫无生机的眼瞳缓缓聚焦,却仍然很空洞。 “水月姐姐,咱们又见面了。”千澜眯眼笑着,在圆椅上落了坐。 水月凝眉望着她,“你来做什么?看笑话不成?我知道的都已经和沈大人说了,知雨就是我用银针杀的,之所以割其颈放血,只是不想让你们找到真正的死因而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千澜笑道:“你倒是招的很爽快,这套说辞我很信你,但我来不是来找你问知雨的事的,主要是想问问孙亦文洗钱的事情。听说你已经替他认了?可见你知道这事啊!怎么知道的?” 水月吃力的从地上支起身子,“我无意间听到的。” 千澜靠在椅背上,注视了她一会儿,噗嗤笑出声来,“看来你们羞月坊这对于客户的保密工作做的不行啊!知雨能偷听到孙亦文帮人洗钱的事,佑生也偷听到了,你也是偷听。我不得不说一句孙亦文憨是真的憨。” 水月有些恍惚,扭头看向地上。 千澜叹气,“你不会说谎,自以为是的伪装其实早就被人察觉了。正如第一次见面时,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你比水锦她们知道的要多。哦,也不一定,说不定你那时候的任务就是要我们怀疑你。” “只是这样做是为什么呢?”千澜思索,凑近她问道:“不能是组织眼看着孙亦文被抓,没有利用价值了,想要弃车保帅吧?” 水月闻言目光一凛,“你在说什么?” “你听不懂?”千澜惊讶道:“难不成是我了解的有误?” 水月不解,疑惑半晌,“你知道什么?” 近棋听到这话,也愣了一下。 这几日他跟在千澜左右,除了问了佑生几句话以外,她的心思都没有放在案子上,他们家爷不愿她劳心劳力,有什么事顶多就是和她提一嘴。 按道理来说,她确实是不应该知道些什么的。 但现在看她成竹在胸,气定神闲的模样,近棋的疑惑不比水月的少。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两个人,他们原本也在给人洗钱,但是其中一人想走,最后两人都被灭了口。这样的情况,和孙亦文的很像吧?” 千澜翘起二郎腿,一脸地高深莫测,“虽然我也不愿意相信,但远在珑汇发生的一起案子,他就是和现在孙亦文的案子牵扯起来了。” 水月脸色绷紧,好半晌才搭腔,“姑娘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当然听得懂。”千澜轻哂,“因为你才是扶凌门的人。” “嗯?”近棋眼珠子一瞪,发出鼻息般的疑问——从哪里看出来水月是扶凌门的人的? 水月却眯眼打量起千澜来,明媚的少女坐在昏暗的牢房里,上身穿着素色绣梅短袄,下身烫金如意纹的马面裙在昏暗的环境中也仿佛流光溢彩,头上梳着姑娘家常梳的双螺髻,柳叶眉,娥子脸,杏目朱唇,瞧上去十分娇俏可爱。 就是这样的一个姑娘家,像个爷们儿似的在衙门进出,跟随沈在寂左右查案,父亲又是骁勇善战的伯爷,母族亦是湘楚之地的岐黄世家,偏她还这么的聪明伶俐。 有的人活在阳光下,肆意明亮,但有一些人只能烂在泥尘里,委身于黑暗。 她说不清到底是羡慕她,还是嫉妒。 千澜看她变换的神情,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默了下,又笑道:“你认得张戍吧?他在长沙城外埋伏,想要杀了我们,结果被沈大人瓮中捉鳖,那小子没你这么硬气,进了诏狱没两天就全招了。” “无奈他在扶凌门职位不高,晓得的不多。好在他说的也有些用,原来我早前想错了,你们扶凌门无论是追杀也好,下毒也罢,都做的不显山不露水,能嫁祸就嫁祸,能不出面就一定不会出面。” “迄今为止最明显的两次追杀,一次是在长沙城外,一次是在本姑娘护送易江时。所以看起来你们扶凌门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壮大,会藏拙通常是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实力太强太冒头,另一种是实力太弱要保命。” “你们是后者,不然锦衣卫不会不知道,我说的可对?” 听到这里水月把唇一咬,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你懂什么?” 啧!她已经开始急了! 千澜理理裙子,露出笑容:“现在我懂一点了。” 第158章 被洗脑了 水月只觉得她这个笑格外的骇人,她惊恐的看着千澜,既害怕她知道些什么,可又害怕她什么都不知道,今日和她说的这些话全是胡诌,目的就是想让她说出真相。 在羞月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她远比当初的自己要谨慎。 寻常些的激将法在她这里行不通。 她想到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又阴恻恻的笑起来。虽然不够赵千澜那么金贵,她到底算是个江湖上讨生存的女人,什么大风大浪不曾见过?区区黄毛丫头想和她斗? 做梦! 千澜自然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通过她的表情,她只能猜出这婆娘方才在内心里怕将自己骂了一通。说起来还是沈寂用的刑少了,不然她能这么不听话? 依照方才她的反应来看,千澜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释,卢玉锋死的时间这么巧,难说不是有什么别的阴谋,现在具体的能被他们知道的知情人就卢玉锋、孙亦文还有水月三人。 卢玉锋已经遭了殃,要是说水月和孙亦文也出事,那有关于他们洗钱一事,大概率会被尘封。 不要妄图在账本上下功夫,钱咏那案子如若不是钱咏早先托风如春留了证据,又将原来的真账放在马背山的茅草屋里,不然取证起来必然不简单。 如此说来,做账的那位仁兄实在是位人才。 可孙亦文那时已经被关在地牢里,灭了水月的口是很容易,但孙亦文绝对是个大祸害。 能怎么办? 先引沈寂怀疑水月,等知雨案的第二个凶手水月入狱,就能让她在狱中找到机会将孙亦文给杀了,到时候死无对证,饶是沈寂也没有办法。 毕竟水月看似柔弱不能自理,实则是个能用两根针就把人给杀了的狠人。 沈寂将水月和孙亦文分开关押,又安排不少人看守,应该也是想到这份上来了吧! 但千澜想不通,倘若真像她这么猜的没错,那这就等同于让水月送命,她为什么会乐意?因为她是扶凌门的人? 那更要想不通了,就算她是扶凌门的人,也没必要做到这份上吧? “你准备怎么杀孙亦文?” 还没等千澜问话,黑暗里忽然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千澜很熟悉这个声音,几乎不用回头就能知道,是沈寂来了。顿时欣喜起来。 随后听见近棋唤了声,爷。 果然是他。 方才那锦衣卫见状又去搬了张圆椅上来,放在千澜旁边。 “大人这么晚来,是卢府的事情忙完了?”她笑吟吟的,偏头去看正准备撩袍入座的沈寂,“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忙完了,猜到你闲不住,就来看看。” 他看了周围一圈,湿冷且先不说,脏乱也不论,只是这寒风凛冽的天里,也不见个烤火的火盆。眉头不禁一紧,伸手将大氅解开,边问道:“这里很冷,怎么不添个火盆?” 千澜放下二郎腿,轻轻一笑,“不冷,大人继续问话吧。” 沈寂将大氅递给了她,才往水月处看去。 水月也正抬头来回扫视着他们两个,眼神说不出的冰冷——想必是觉得晦气的很。 也对,在这般情景之下如此的她面前,有些温情脉脉显得很苍白很碍眼,很没有必要。 沈寂撤开目光,慢条斯理的将他衣裳上的褶皱理清,这才沉声道:“卢玉锋已经死了,你们的人动起手来很迅速,我也盘问了卢府众人,无人见到可疑之处,可见十分干净利落。” 听起来像是在夸他们。 水月哼了声,并没搭话。 “这样的一帮人聚集起来成立一个江湖门派,还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壮大起来,我很好奇,所谓成事,是要成哪样的事?”这话说的,俨然已经认定了水月就是扶凌门的人。 水月继续装着傻,一副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模样。 眼下她除了这样,确实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千澜坐着看了她一会儿,不由腹诽:死丫头片子做什么不吭声呢?也不晓得扶凌门给你下蛊了还是,现在还替他们瞒着官府,他们早拿你当弃子了。 甚至都想方设法的让你带着孙亦文一块儿下地狱。你倒好,欢欢喜喜就来送死了。 她真的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落下一个结论——想必是被pUA了。 也就是俗称的洗脑。 “你不说便不说吧!孙亦文还能忍受痛楚到现在?” 千澜切了声,将二郎腿又翘了回来,抻身道:“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替他们瞒着不靠谱,他们现在算是遗弃了你,你的性命可全在官府手里,你若干脆的招了,说不定会饶你一命呢。” 水月却好笑的看她片刻,苦涩道:“你觉得我如今还有生还的可能吗?说与不说与我而言,又有什么区别。” 千澜拍了下手,笑盈盈的把她望着,“这么说,你还真是扶凌门的人啊?” “你!”水月没料想她说这么一句,顿时气的小脸一白,半晌才强作镇定道:“……我没说我是什么扶凌门的人。” “你的神情已经帮你把什么都说了。”千澜哼了两声,指着她道。 水月却忽然高声大笑,拖着疲惫的身子艰难的坐起来,后背靠上冰冷的墙面,她不禁打了个冷颤,说起话来都有些有气无力。 “所以呢?我就算是扶凌门的人,这又如何?无非是一个死罢了,我家道中落时,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讨生活,那几年可比死还要可怕。” 她一双眼睛狠狠瞪着千澜。 “你想不通我为何要替他来这里送死,因为你自小锦衣玉食,你没尝试过被人欺负,因为一碗水被人打得奄奄一息,还要有些混账看你虚弱无法反抗就对你用强,就像一片菜叶子似的被人踩在又脏又臭的烂泥里。” “我连寻死的力气都没有,忍饥挨饿。自认我葛家三代从医,救过无数人,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我为何要落得如此下场?” “你衣食无忧,高高在上,你既不知这等苦痛的滋味,更不知身处绝望之时被人所救时的心情。” 现在这两人已经认定了她的身份,无论她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索性干脆承认,她实在懒得和赵千澜玩这样猜来猜去的戏码。 第159章 水月招认 听见这话,千澜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挂不住了。 她想象不出在水月的身上曾经发生了什么,在往前算五年,水月才十三岁而已,这般年纪就经历了这些事,仍是沈寂听了都静默了半晌。 不过水月有句话倒是说的很对,她赵千澜确实不能对这些经历感同身受,所以也不能感同身受水月对这个“他”的情谊。 但不能感同身受不等于完全心无波澜。 昏暗的牢房里只有墙壁上近棋才点上的烛火照亮,微弱的不像话。黑暗吞噬着这里的一切,不堪入目的过去也好,英雄救美的桥段也罢,在这间牢房,在此时此刻的水月身上都很虚无。 哪怕她几年前受尽了苦楚,她杀害知雨的事实是真,是扶凌门的一员也是真,这一切无法掩盖。 满室安静之中不知是谁叹了一声。 “他是谁,余凡?还是说是余千凡?” 陡然听到熟悉的名字,千澜和水月都愣了下。 烛光照耀下千澜还是不能看清沈寂的脸,他半张脸隐在黑暗里,让人看不出表情,但说话时却不像方才那么语气冰冷了。到底人非草木,岂曰无心。 然而这个余凡的名字会在这里出场,这是千澜没想到的事情。所以说这里头比那老竹林地底下的根还要盘根错节,繁冗复杂。 余凡是贞娘的老相好,也是间接造成钱咏被炸,谢三惨死的原因,要没他那些受潮不能用的烟花,后面谢三不会死,当然她们也可能不会察觉到钱咏之死的古怪。无论怎么说,这个余凡动机有待考量。 而余千凡则是为知雨赎身,最终却被害的发妻自尽,家破人亡的受害者,两人都来自距离杭州不远的余姚。她确实怀疑过两人的关系,也不是没想过余凡和余千凡其实是同一人。 倘若两者是同一人,余千凡就是余凡的小马甲,那珑汇钱咏一案和现在的案子有牵连就是真的了。 不知道她这些天没有关注案子,究竟错过了哪些消息。 “你怎么......”此时水月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沈寂为何连这个都知道。 千澜一听水月这语气,心下已经了然——余凡真的就是余千凡。 沈寂道:“两人相似的地方太多了,而且余千凡初来杭州时结交了一些好友,我派人拿着从余府小厮那里拿来的余凡画像,在杭州城一问,所幸还有人记得。” “余凡曾来杭州做过生意,期间还娶了妻,不过来杭州时间不长,究其缘由,听说是发妻病逝,生意也赔了个精光。这是余姚余府中下人得知的消息,在杭州城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传去余姚。” 说到这里,他略顿,问道:“我问了方妈妈,你恰好是次年年初来的羞月坊,所以余凡是在离开杭州之后救了你,可对?” 良久,水月艰难点头,“对,他是在回余姚的路上遇到我,我本是打算投河的,苦日子过久了就觉得人间也索然无味。” “他将我拦了下来,救了我一命,又给我吃喝,我其实知道他救我是有目的的,但自从那时起我就暗暗决定,往后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二话。所以利用不利用没什么所谓。” 沈寂点头,又问:“他让你来羞月坊的目的是什么?” 水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垂下头去,道:“早前他和卢玉锋接触,就是为了设立钱庄洗钱,卢玉锋觉得太过冒险,并没有立刻答应,转而他找上了孙亦文。这厮素来是个爱财之人,有如此生财之道哪里会放弃,所以杭州府地下钱庄的事宜就全权由孙亦文掌管。” “我被安排在羞月坊是为了暗中监视孙亦文,他只说要我将每月孙亦文的动态告诉他,所以我才找上了罗友,他是孙亦文的发小,两人关系又亲近,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能通过罗友得知。” 沈寂拍着扶手,“卢玉锋是什么时候得知孙亦文替人洗钱的事的?” 水月依然低头,“记不清了,年前吧。” “在孙亦文双清巷的那间院子里?” 闻言,水月错愕地抬起头,“……这事你怎么也知道?” 沈寂笑了下,并不打算回答她这个问题,转而又问起扶凌门的事,“金三爷又是谁?” 金三爷是水月亲自吐露出去的,为了让沈寂更加相信她,从而把她带到孙亦文的面前对峙。但万万没想到沈寂相是相信了她说的话,也如她所愿将她带到了孙亦文面前,可还没等她出手,沈寂居然料事如神一般将她与孙亦文隔开。 如今又是查到了余凡,又查到了双清巷那里。 她至今都想不出究竟哪一环出了问题。然而事已至此,她嘴硬只能加深官府的怒气,她当真不想再被关小黑屋了,左不过要死,死在官府手里,好过被余凡折磨。 这种情况下通常千澜是搭不上什么话的,只能乖乖在一旁听着。瞧着水月已经认命一般的坐在地上,料定有些话她还是愿意说的,千澜不禁细细打量眼前这个狼狈的女人。 水月是受尽磨难的富家千金,所以底子是很不错的,早前见她只觉面容生的白净,眉眼不同于寻常花柳女子那般尽显媚态,反而十分澄净。如果没有得罪贵人家破人亡那一出,她能拥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圆满幸福的人生。 可眼前的她就像是另外一个人,浑身长着倒刺一样,不经意要么将别人扎的体无完肤,要么将自己弄得浑身狼狈。 这世事果真无偿。 静默了良久的水月总算说话了,“我若说我并不认得金三,大人可信?” 沈寂唔了声,摆摆衣袖道:“信,你如今无论怎么诓骗我都没了意义。” 水月苦笑,“说的也是。我只见过金三爷三、四次,他次次来都是寻孙亦文,有一次还见了钟大人和卢大人。” “哦?”千澜没忍住插了嘴,“这么说钟大人也参与了?” 水月却摇头,“你不知钟大人的处境,他也不容易,卢玉锋本想托他下水,如此一来即便是届时东窗事发,他可让钟大人顶包,钟大人为求自保只能做小伏低。” 第160章 真是矿场 原是卢玉锋煞费苦心为自己准备的后路。 可扶凌门那些人都是些跑江湖的人,他与之勾结,当真以为事情败露之后能够独善其身?就算官府不查到他头上去,扶凌门也不会放过他。 这个扶凌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洗钱、追杀、谋害……看起来像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你可知扶凌门是哪样的地方?”心有所想,千澜忍不住问出了口。 水月靠坐在墙边,烛影在她的脸上跳动。隔了很久,才听她缓缓开口,“你觉得我会知道?” “我不知道。”千澜声音十分平缓,“但我还是想问。” 水月微微弯起唇角,眸底闪过一抹凛然,神色却透着温和,如同闲话家常一般,“能不能求大人在我死之后留我全尸,莫要丢去乱葬岗,将我葬在城郊七里坡上的那片梅树林里?” 说罢,她目中波光闪动,定定地盯着沈寂。 沈寂波澜无惊,淡淡道:“此事本官答应你。” 水月顿时热泪盈眶,竟慢慢爬起来给沈寂磕头谢恩。 千澜不禁皱了眉头。 不回答她的话也就罢了,竟还如此当她不存在般与沈寂攀谈?现下又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她记得沈寂来之前这女人可不是这样的! 想想便有些生气。 下一刻便听见水月冷静的声音传来,“……我并不知扶凌门究竟是哪样的地方,只晓得门中有四大阁主,余凡便是其中之一,四大阁主分管不同事物,阁主之下有执事,虽不敢断定,但金三爷估计就是一位执事,而下就是门徒。像孙亦文这般给扶凌门做事的人,就是外门人。” “执事会将上面的消息带给门徒或外门人,我们只需要按照消息办事就行,至于别的,我再不知更多了。” 瞧她神情倒不像作假。 沈寂审视她片刻,问道:“孙亦文洗钱一事,你知道多少?” 兴许是人之将死,水月不再隐瞒,将自己所知道的皆数告诉了沈寂两人。 “我虽只是门徒,但因余凡救命之恩也与之有所接触,曾听他说过山东的铁矿。扶凌门通过铁矿开采,牟取暴利,再将钱用别的途径运送到孙亦文的手里,由外门人通过地下钱庄、赌桩、勾栏瓦舍这些门道将钱过了明面,账目都做的很好看,官府若不刻意很难查出来。” 此话既出,千澜微微诧异,偏头去看沈寂时,恰好他也望了过来,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两人脸上都有着似有若无的清明。 没想到真的是矿场。 可沈寂曾让流影去山东查过,得到的结果是并无异样。 开矿绝非易事,若要瞒天过海避过朝廷的耳目更是难上加难。这让人不禁想起易家后山,虽然追杀易江兄妹俩的黑衣人是不是扶凌门中人尚且有待考究,但诚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然孙亦文好端端地怎么就会想到嫁祸给易江呢? 沈寂默了半晌,起身吩咐道:“这里湿寒,明日起升了炭盆吧!” 说罢领着千澜走了出去。 两人走到门口时才听见水月喟叹一声,“……我这一世过的荒唐,临了能有个这样的结局,不算悲惨,多谢了。” 荒唐吗? 千澜折身看向她,水月那张沾着污垢的脸庞上挂着浅浅笑意,像是释然,也像解脱。 她道:“世人大多荒唐,不只有你。” …… 从地牢出来时,已是深夜,皓月如银高挂在半空中。墙角处的几株红梅初绽,夜色里一股清香扑来,当真是霜华浓似雪,暗香溢清园。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歇息。”沈寂在她身后说话。 千澜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空中的月亮,“大人,孙亦文这事情算是结束了么?” 沈寂嗯了声。 知雨案真相大白,凶手已经招认,余下也没有他们什么事了,就算有,那也是杭州官府要管的。 至于扶凌门一案,现在他们所能知道的线索少之又少,就算要追查也只能从余凡和金三爷下手,但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查起来绝非易事。 为今之计,只有先撬开孙亦文的嘴,再去山东查矿场的事。 两人默了半刻,千澜扭头看向沈寂,“大人去过双清巷那间宅子了?” 若没去过,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一块? 沈寂点头,“……在偏厅的书案下面找到一个很深的地窖,但是里面的东西提前被人清理了。只怕是早有准备,猜到我们会查到那里去。” 这么说这条线索算是断了。 千澜叹了口气,“要说这扶凌门的人行事是真的迅速,做的还人不知鬼不觉,现在卢玉锋也死了,水月虽招了一些,但都没什么大用,她所知甚少,身为外门人的孙亦文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大人明日如何安排?” “明日伍六七会到杭州城。” 闻言,千澜眉头微动,抬眸望向沈寂。 从廖氏等人回京以后,她就只匆忙见过伍六七一面,那是伍六七背着包袱只和她说有事要办,至于办什么事,去哪儿办事她一概不知。 如今知雨一案都办完了,他才回来。 千澜不由好奇,咬咬唇角凑近沈寂问道:“伍六七可离开了有小半月,大人让他去做什么了呀?” 她知道沈寂肯定有些事瞒着她,但是现在伍六七既然都已经要回来了,应该不涉及什么机密了罢! 问及此,沈寂低低一笑,轻手揽过她,“本是未雨绸缪,不过到现在你我安然无恙,想来这一劫已经渡了。” “大人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千澜纳闷,难道伍六七此行要办的事有关他们二人的性命? 她想到在珑汇时那厮的德行,以及他教赵霁那一套不靠谱的拳法……真不是她瞧不起伍六七,那毕竟是和她一块巡街办公的好兄弟。 实在是无论从武功还是机灵,哪怕是相貌上面,都是近墨略胜一筹,而自己的性命居然有那么一刻是交给伍六七去保护。 想起来是有些害怕的。 千澜目光如炬,“大人,难道近墨和凌云没空吗?” 沈寂看她半晌,忽然笑了,点点她额头道:“你该相信伍六七的,此事他办的很好。” 第161章 沈复来了 当伍六七翌日回到杭州时,千澜与易霜两人相携在街上走着,她一只手扶着易霜,另一只手上挎着一个竹篮子。 不久前她才跟易霜去云雾道观后山给她兄长做完最后一场法事,打发了近棋回衙门报平安,便陪着她在街上走走,当是散心。 忽然,伍六七当街大喊一声,“千澜!” 千澜被吓得手一哆嗦,那篮子便从手上滑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落在了一匹高头大马脚下。 伍六七下马给她捡了篮子,快步走到她们面前,“你俩是要去哪里呢?” 千澜打量着眼前人,半晌没认出来。 来人一袭锦衣,玄色披风加身,黑发简单的束起,面容微黄,看起来是很健康的小麦色,剑眉星目,偏偏身形还很修长魁梧。 怎么看怎么像个少年将军。 回想起之前总穿着捕快服且不修边幅的伍六七,千澜惊讶出声:“伍六七?你......”一句你发达了就要脱口而出,余光偏见他身后的马车,又急急改口。 “你回来了!” “是啊,本来还要早几日到的,之后沈大人传信来说让我不用着急,先仔细把京城的事料理完,所以今天才到杭州。”说到这里,又凑近了一些,小声道:“你不知,我去时途中还跑死了两匹马。” 伍六七挠挠后脑勺,不改以往憨厚,“沈大人呢?” “在衙门办案。”千澜看了眼马车,压低声音:“这马车里是什么人?” “是沈大人的叔父,沈家三老爷,沈复。” 千澜一怔,据她所知,沈寂此番是让伍六七去东宫向太子近卫李茂传信。李茂其人与沈寂关系素来有些交情,又很受太子信任,若是请人来江湖救急,这个人是不二人选。 怎么来的却是沈复?难不成京城有了什么变数? 伍六七看出她的疑惑,也转身看了眼身后的马车,“先回提刑按察使司再说吧!” 千澜接过篮子,“你先回去,我随易霜再走走。” “你们还要办什么事么?”伍六七看了眼易霜,见她眼睛红肿,又是一身素衣打扮,立即很有眼力见的道:“那你们当心点啊!” “知道了,放心吧!”千澜笑着摆摆手,又想到沈复还在车上,他高低是自己的长辈,礼数还是要尽的,便走上前去,在马车旁停下,躬身行礼。 “晚辈赵千澜,见过沈大人。” 车帘被人从里面缓缓撩起,只见沈复抬着折扇,脸上挂着笑意,一身文人雅士的装扮倒比之前他穿官府时谦和雅致许多。 他先抬眸看了略显空荡的街道两眼,目光移到千澜脸上,语气虽很关怀却听着有些别扭,“听闻近来杭州城内不太平,你若无事便不要在街上到处晃悠。” 她低头应下。 沈复又问:“长清呢?” “大人公务繁忙,此时还在衙门查案呢!”千澜如实禀告。 沈复哼笑一声,“不知他在杭州是查的哪门子案,要不是聂允……罢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在街上走走罢了。” 他看了眼站在千澜身后的易霜,“既然要出来,就记得带两个护卫同行。” 说罢,指了两个侍卫,“你二人就跟着护她周全。” 还不等千澜道谢,他就将车帘一放,吩咐车夫赶车,马车在这时缓缓动了起来。 千澜微微躬身退后两步,目送一行人离开。 “姑娘。”直到易霜来摇她手臂,她才回过神来。 “姑娘,可是发生什么事了?为何都临近年关了,沈大人的叔父还要来杭州?” “我也不知,但能知道的是,我们安全了。”千澜扭头看向易霜,咧嘴又道:“你在杭州城中可还有事想做的?再过几日咱们就要北上了。” 易霜摇头,疲倦的脸上挂起淡淡的笑容,“兄长的后事已完成,如今易霜不过孤家寡人,孑然一身,已无他求。” 千澜拍拍她肩膀,挽起她的手。 “走吧,我请你吃茶。” …… 昨夜之前,她并不觉得扶凌门可怕,但自从昨夜沈寂和她说了伍六七此行是要去干嘛的之后,她后知后觉这些亡命之徒的可怕。 同时也惊讶于沈寂为人当真是谨慎,无论何时何地,他的那份未雨绸缪都很难能可贵。 彼时易江才遇害,他便猜到知雨案不像表面这么简单,而郑殷带来的锦衣卫不足五十,又派了些人护送廖氏等人回京,留下来的人不足二十。 他们远在杭州,人生地不熟,假若遇见些什么意外,那可不像是在湖广,以沈寂的身份还能支使几个人。 于是他安排伍六七入京送信,一则伍六七鲜少露面,几乎没人认得他,没有近墨等人容易让人怀疑。二则,正好将杭州发生的事传去京城,若是他们不幸在此遇害,这里的一切能不被掩埋。 后来沈寂不仅查到了知雨案的真相,更加追查到孙亦文洗钱一事。 千澜仔细想过,倘或自己是扶凌门的掌权者,必定不会放任沈寂再这么挖下去,因为到最后,谁能知道沈寂会查到哪样的地步?而此时他们不足二十人的护卫,正给了扶凌门下手的机会。 所以扶凌门必有动作。 只是谁都没想到,聂允会忽然来到杭州,此事一但闹到了西厂那里,就不怎么好收场了,扶凌门估计也是因此才没有朝他们下手。 不知是蓄意而为,还是误打误撞。聂允的到来让这条暗流涌动的河流重新安宁下来确实不假。 但要是没有聂允,伍六七就确实是肩负着他们一行人的性命,而这差事,他也办的很靠谱。 伍六七与沈复抵达提刑按察使司时,沈寂正在和双眼瞪得血红的孙亦文对峙。 当听到近墨来报,说沈复来了。 不仅是沈寂,就连郑殷都愣了下。 “长清,既然是沈三叔来了,你便先去待客罢,我瞧这厮知道的估计都已经说了,再审下去也无济于事,扶凌门一案并非一朝一夕能查清的。” 郑殷的这番话引得孙亦文点头不止。 能看出来他孙亦文不是什么硬骨头,有些事并非他嘴硬不说,而是他当真是不知道。 审了两日了,他已知晓自己必死无疑,哪里还敢欺瞒不报? 第162章 另有用处 沈复忽然的到来,让孙亦文松了一口气。 郑殷让人将他放了,冷眼望着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的孙亦文,难得菩萨心肠的端了自己的热茶走过去。 “当真不知沈大人想问你的是什么?装傻还是真傻?” 孙亦文双手打颤,艰难地接过那杯热茶,无奈道:“我当真没有什么要坦白了,我知道的都说了。” 郑殷蹲下来,注视着他:“你说扶凌门与你接头的是金三爷,你的小厮崔满也是他们派来监视你的,那崔满去了哪里?” “我真不知道!”孙亦文满脸血污,拿衣袖胡乱抹了脸颊,捧着茶杯暖手。 “你最后见到崔满是何时?” 孙亦文低头想了想,“有半个月没见着他了,他走前什么也没说,我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郑大人,我是猪油蒙了心了,贪财答应帮他们洗脏钱,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干嘛呀!” 郑殷目光微动,“他们的钱从何处来?” 孙亦文摇头,“我从未听他们说过,金三爷通过崔满的手将钱递给我,我再投入钱庄那些地方,等过了明账后再以投钱的名义把钱转移到扶凌门,至于他们拿着钱做了什么,我一概不知。郑大人,我姐夫都已经死了,我难道还有胆子瞒着您吗?求求您了,放过我吧!” 说到最后,一个大老爷们竟然痛哭流涕起来。 郑殷有些不忍看,起身慢慢踱步,“你在双清巷的那处宅子的密室里放了什么?” 兜兜转转还是绕到了那所宅子。 孙亦文的回答还是和在沈寂面前回答的一样,“放银子的,真是放银子的。我们是在羞月坊碰面,但总不能在那里换银子吧?不然一箱箱的抬出来多招摇啊!” “听说那宅子是你的私产?”郑殷抬眼看他。 “是。” “除了你以外,谁还有钥匙可以进出?” “我记得备用钥匙崔满有一把,我姐夫有一把,还有……” 等等。 备用钥匙崔满也有! 孙亦文好像想起来什么,顿时傻在当场。 他的那间宅子原本只修了一个酒窖,后来与扶凌门有接触,便将酒窖改大,用以存放银子,但其实每月让他洗的钱不是很多,用不了那么大一个密室。 难道这密室另有用处? 而且竟连他都不知道是什么! 他猛地抬眼,恰好对上郑殷的目光,他动了动干涩的喉咙,神色染上一层复杂。 下一刻,便见郑殷低沉的声音传来,“你们装运银子的箱子都是哪样的尺寸?” “大概……高,高一尺二,长宽各两尺一,每一箱大概能装五百两。” 郑殷听闻,嘴巴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见他一言不发,孙亦文却急了,把茶往地上一搁,颤巍巍爬起来问道:“难道你们还在那间密室里查到了什么?” 见他不答,急得往前走了两步,“郑大人,大人还请您明鉴,我真的就是以为那间宅子是拿来转移银子的,其余的事都是崔满做的,我真的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啊!” 他现在的罪名是谋杀知雨和替人洗钱,死罪大概是难逃了。 但倘若沾上什么祸国殃民的事情,那就是整个孙府都会跟着他遭殃。他们这一房本来就不得老太太青睐,幸是他有个好姐姐,嫁了通判为妻,这才在孙府中有些体面。 要是因为他,给孙家带来了灭顶之灾,纵然他平时有多不着调,但这个结果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 郑殷默了下,皱眉定定地望着孙亦文。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带下去吧!” …… 沈寂带人从地牢一路冒着风雪来了衙门大堂,进屋时还带进了几片雪花。 正围坐在一盆碳火旁取暖的沈复等人,闻声向他看过来。 “沈大人。”伍六七急忙站起来拱手。 沈寂朝他点头致意,又向沈复施礼,“拜见叔父。” 沈复颔首,抬眼将他看了一圈,面容便有些郑重,眉头微蹙,不满道:“如今风雪大了,你每到寒冬腊月的时节里就容易受风寒,若无要紧事,就不必亲力亲为,顶着风雪忙活个不停。” 虽是关心的话,但在他口中听来就觉得有几分别扭。 毕竟沈寂自小到大,他都不曾做过什么暖心的事,陡然发觉自己应该对这个侄儿好些时,却已经是现在这样尴尬的境地了。 沈寂对此见怪不怪,仍然礼数周全,“多谢叔父关怀。” 这时近墨为之端来圆杌子,他便撩袍落座。 衙役端上来热茶,又很有眼色的给火盆添了上好的银霜碳。 伍六七捏着杯盖望望眼前的两人,正踌躇着怎么和沈寂解释为何让他请的是太子近卫李茂,来的人却是沈复。 没承想沈复先说了,“此番李茂也带了一队人马过来,还在途中,明日应当能够抵达杭州城。” 他既然已经提出要求,依照李茂的性子,也确实会来趟杭州。 沈寂喝了口茶,“辛苦叔父走这一趟了。” 沈复是督查院的人,此番卢玉锋涉及扶凌门一案,加之里面还与钟程有干系,他来杭州也算师出有名。 几人沉默了一阵。 才听沈复再次问道:“聂允这几日可有什么动作?” 聂允非等闲之人,却忽然带着属下来到杭州城,这动作任谁见了都会怀疑,沈复也不例外。 像他这样在朝中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权臣,暗中不知有多少只眼睛在盯着,所以听沈复问起聂允的事,沈寂一点都不惊讶。 但令人惊讶的是那位据说是来游玩的厂督大人,真的就是在游山玩水。 今日得了个新的鱼竿,二话不说跑去郊外的河边垂钓,据说钓上来几尾鲫鱼,和豆腐煲了鱼汤,还派人请沈寂和郑殷去他那里喝汤。 不过要审问孙亦文,被两人回绝了。 沈寂将事情说了。 沈复听后沉吟,“他这回忽然来杭州,也算是误打误撞的助你们一臂之力了。对了,你们所说的那个扶凌门,近几日可有什么动作?” 沈寂依旧如实相告,将这几日查到的线索事无巨细都说了出来。 第163章 非得是她! “自从卢玉锋遇害之后,倒是消停下来了。但我怀疑他们所做之事并非洗钱而已,早前听一位老丈说起,卢玉锋的小舅子孙亦文在杭州城有一处私宅,曾见到卢玉锋和钟程。” 沈寂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神色严肃。 “几日前官府带人去查,发现在私宅中有个酒窖,据悉这便是存放银子的地方,既然卢、钟二人曾来过,洗钱一事必然和他们有干系。” 沈复问:“何故说他们所做之事并不仅有洗钱,难道还有别的罪状?” 沈寂道:“问题便出在这酒窖里。一般私宅的酒窖不会很大,但这间宅子的酒窖在孙亦文为扶凌门做事以后改动不少,而每月从外运来的银子并不多,按说用不了这么大的酒窖藏钱。” 沈复很快反应过来,“莫非放了其它东西?” 沈寂眉毛微动,轻轻点了头,“派去的人在酒窖的角落里发现了残留的铁屑,其精纯哪怕是朝廷新开的几个铁矿都不能及。” 此话方才落下,沈复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双眸瞪大,好半晌才将气喘匀了。 开矿一事非比寻常,而扶凌门竟然能将这么大的事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沈复入朝多年,厂卫组织的势力如何他再清楚不过,但现下却连锦衣卫都没有消息。 细思极恐。 他又问:“私宅主人可曾招供些什么?” “孙亦文招了他为扶凌门洗钱的全部过程,但对于私宅的用途他只说是用以存放银钱,再多的他也不知晓,这人手下原有位小厮,名唤崔满,是扶凌门的人,但在行首知雨遇害之前便不见踪影。” “我派了人去寻,但他藏得极深,还未有消息传来。” 沈复嘶了声,问起卢玉锋身亡一事。 沈寂只好将此事的经过也如实和沈复说了。 沈复听后重重叹气,“卢玉锋与我也算有几分交情,原本他受厂督赏识我还为之高兴过,哪知竟如此愚笨,与人做些这样的勾当,甚至还丢了性命!” 气愤填膺之后冷静下来,注视沈寂片刻,问道:“如今你是怎么打算的?” 沈寂道:“在杭州耽搁许久,也应该回京了,但我还想去山东看看,扶凌门在杭州碰了壁,料定我会去山东,只怕急着毁灭证据,此事宜早不宜迟。” 稍顿,他起身作揖,“至于杭州的事情,只怕要仰仗叔父了。” 沈复抬头,“这么说你准备去山东?和赵家那个丫头?” 沈寂自然点头。 “荒唐。”沈复闻言大喝,忽地起身来,正待要骂人,侧目看见伍六七一行人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他气势瞬间铩羽,挥手道:“你们先下去。” 摆明人家是想谈家事了,伍六七等人纷纷施礼告退。 厅堂只剩下叔侄二人。 沈复吹胡子瞪眼,恨铁不成钢的指着沈寂,“你明知她与你大哥的事......就非得是她吗?” 沈寂早料到他会这样,目视地面,语气虽平淡但不缺强硬。 “非得是她!” “自古婚约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二人私定终身,侯府怎会答应你和她的婚事?长清,你素来聪明,怎么就对感情一事如此不知变通呢?” 许是气急了,沈复竟满面通红起来。 “感情一事需要什么变通?”沈寂看着他的模样,冷笑出声。 “叔父究竟是不看好我心悦她,还是觉得我若与她在一起,会丢了侯府的面子,毕竟堂堂文清侯府,一个大房不要的女子,二房却如获至宝般的非她不可。” “那叔父也要记得,起初延宁伯府不见得愿意将千澜指给他沈宴,是大伯父瞧上了人家的权势,算计得来的婚约,如今眼瞧着延宁伯府失势,他沈宴可以不顾这头婚约与别家姑娘洞房花烛,难道千澜就需要为这桩荒唐的婚事赔上一生的幸福吗?” “叔父,敢问荒唐的究竟是谁?” 沈复广袖一挥,气呼呼的坐下,半晌没有接话。 双方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不屑于在衙门这样的地方大声嚷嚷,到底还是要脸的。 待都冷静下来后,沈复才苦口婆心的劝慰道:“此事确是你大伯父他们有愧于赵家,可你想过不曾,娶一个不被家族认可的女子,她往后会在侯府如何度日?侯府那些人岂是等闲之辈,你莫非要时刻陪在她身边护她周全不成?你难道也想让你的心爱之人步你母亲后尘?” “况且依赵千澜的性子,她愿意在侯府这样的地方受委屈么?” “委屈我自然不愿意受,但这世上能让我受委屈的人并不多,沈大人如何得知贵府的老夫人有这个本事?” 门口倏地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沈寂扭头望去,正见到千澜倚门望着他笑。 沈复微怔,心道这丫头怎么就忽然到了这里,方才不还在街上?而对上千澜疑惑求解的目光时,他选择瘪嘴不语。 谈论别人被亲耳听到,这样的感觉并不好。 千澜笑出声,走过去拉了把圆椅出来,“料到沈大人会说起这个事情,所以我茶都没喝完特地赶回来听您高见,怎么如今我来了,您又不说了?” 她歪着身子,靠坐在圆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看戏的模样,简直与街上遇见的那个赵千澜判若两人。 被一个小辈质问,这样的感觉更不好。 沈复老脸当场就有些挂不住。 好在千澜也不准备把场面弄得太不好看,又道:“沈大人其实并不了解我,这世间的事,许多我都忍得,唯独委屈,我最受不得,只怕要让您白担心了。” “至于我嫁去侯府会不会受欺负,前几年我家中遭逢变故,自此性子便有些时好时坏,若当真惹着我了,我可不会忍气吞声,到时候就要看是我狠些,还是侯府不要面子多些了。” 说完含笑看了看一旁的沈寂,又补充道:“哪里还要沈寂动手。” 沈复气息一窒,嘴巴张合几次,良久才问:“你这是在威胁我们?” 千澜笑了笑,“我在乡野地方待久了,难免沾惹市井,有时候说话会比较不好听,还请您见谅。” 这话听着倒让人稍微气顺了些。 “但我这不是威胁,沈大人明鉴,我是说认真的。” 第164章 压根不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疏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全鱼宴 时至黄昏,夜幕悄然笼罩了院落。但屋外白雪却在夜色中十分显眼,屋檐下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天地间寂静地仿佛只听得见屋内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灶间将聂允吩咐的全鱼宴端上饭桌。显然宴请众人,区区几尾花鲢是不够的,灶间便花了大价钱去鱼市买了许多别的鱼,生怕伙夫做的味道不好,又安排人去杭州第一酒楼请最好的庖厨前来相助。 好在一切都顺利完成,不曾拂了贵人的意。 煎炸煮炒,各色菜品一应俱全。 望着琳琅满目的全鱼宴,聂允率先落座,“杭州府人杰地灵,连菜都能做到如此精美细致,将这比作人间天堂,果然是不负盛名,美哉!美哉!” 谢林躬身赔笑,“厂督谬赞,能得厂督喜爱,乃我等之幸。” 聂允乐呵呵的招呼众人落座,又吩咐道:“郑世子与沈大人审讯人犯劳心劳力,叫他们再烫壶好酒来,今夜本座要与诸位大人一醉方休。” 还要一醉方休? 郑殷望了坐在下首的沈寂一眼,两人视线这般一交汇,倒是很有默契的道了谢。 郑殷道:“查案审讯乃我等职责所在,岂敢邀功。” 谢林连忙表示烫酒这是应该的,忙不迭亲自下去把沈寂说要温的好酒端上来,给众人倒酒。 沈复夹了块鱼片在嘴里,细细品尝后眼神一亮,不由赞道:“这鱼肉入口即化,爽口弹牙,当真是鲜醇味美啊!” “哦?是吗,大家快尝尝。”聂允示意大家动筷。 一番品尝后众人赞不绝口。 千澜却很是不解——果然古往今来像这样的官场应酬就总那么夸张虚假,不就个鱼嘛。不过来了这里,以她的身份地位,只怕往后这样的宴会只多不少,行了假笑女孩上线! 随即扯出一个笑容来,避免显得和众人格格不入。 宴至中途,聂允发表对吃鱼的意见,“要说冬日里吃鱼肉,还是得以打边炉最佳,吃着暖和。” 李茂难得附和他,“卑职听说四川府一带的古董羹是以红汤做底,色香味俱全,皆言其人间至味。” 啊,火锅啊! 千澜正在给自己碗里的烤鱼挑鱼刺,闻言出声道:“四川火锅放了太多花椒和辣椒,只怕太麻了,李百户吃不习惯的。” 抬头却见到众人纷纷望着自己。 “赵姑娘吃过?”李茂正挑着眉。 “辣椒是何物?”这话是郑殷问的。 聂允也疑惑着神情,“火锅又是何物?” “额……” 千澜暗叫不好,自己头脑发热一时口快接了话,然而原主从前住在北直隶,珑汇又是在湘楚大地,甚至从来没去过四川府,她能上哪里知道这些? 还有火锅一词现在还不曾有过,她这标新立异的词汇又是从何而来? 最最紧要的是,如今时代的人还不知辣椒为何物,这又该怎么解释? 眼瞧着众人神色愈发疑惑。 千澜斟酌着开口解释,“这个,也是因缘际会,我在珑汇时曾遇见过几位四川府来的商贾,偶然听他们提起,据他们说那边时兴火锅的叫法?哎呀,我也记不大清了,诸位吃菜吃菜,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 说着咬咬牙举杯站了起来,气势豪迈壮阔,仰头便喝尽杯中之酒,姑且以此糊弄了过去。 看来日后得管住自己这张嘴才是。 坐下时手上却触碰到一丝温热,千澜低头看去,沈寂一只大手正覆了过来,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这酒极烈,你这般仰头喝尽,可要我送你回去休息?” 他不说倒好,这么一说,千澜果真觉得自己浑身发热,嗓子也很发干。 上一次年终总结喝醉就是这么一个流程! 千澜望望聂允,又收回目光认真道:“反正也吃的差不多了,走便走吧!” 话音刚落,沈寂另一只手就放下筷子,起身施礼,“厂督,千澜有些不胜酒力,下官先送她下去休息,失陪了。” 聂允的目光投向千澜绯红的脸庞,正待说话。 沈寂又道:“厂督深明大义,应当不至于为难一个弱女子吧!” 聂允轻哂,“她可不是什么弱女子……但既然沈佥事都已这么说了,本座若不松口岂不成那不讲情面之人?” 沈寂牵起千澜,“多谢厂督,诸位,失陪了。” …… 出了宴席处,刺骨的冷风便迎面呼上来,千澜顿时酒醒了一半,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沈寂接过近墨递来的披风给她披上。 “自己分明不会喝酒,就敢这么喝,当真是虎头虎脑。那些话要是解释不清,索性就模糊着,往后可不兴再这样。” 千澜扣好披风上的子母扣,仰头望向沈寂,眼神中满是惊喜。 “大人不觉得我说的话奇怪?” 沈寂笑着,“你再奇怪的话我都听过。” 想起那时他们滚下山坡时她问他的话,不禁发笑,也确实再没有比那还要古怪的话了。 “话说回来,这位厂督今夜这一出又是什么意思,我怎么那么看不懂呢?” 沈寂负手随她在雪地里缓缓走着,“我也想不明白。但是从我们派人监视卢府,他也派了人去,加之对孙亦文的杀意,估计卢玉锋在什么事上得罪狠了他,不然也不会卢玉锋遇害后他连过问都不曾过问。” “我总觉得他应当是查到了些什么,所以才会专门从北直隶赶完杭州。卢玉锋和孙亦文洗钱一案相关,而卢玉锋又是聂允一派的人,倘或此事被皇上知晓,势必对聂允的信任会大打折扣。” “西厂在朝中树敌无数,只要动摇了聂允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前朝后宫乃至民间绝对不缺落井下石之人,而聂允若倒台,西厂群龙无首则又给了宵小可趁之机。” “所以我想是不是聂允早便知晓卢玉锋做的这些事,他来杭州就是为了先解决这个麻烦,只是恰好我们先他一步,所以他才没什么动作。” 这么解释倒也说的通。 毕竟卢玉锋出事,身为将他一手扶持上去的聂允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但若是聂允赶在事情败露之前查清了此案,将功补过也能免受连坐,只是未曾想到半路杀出个沈寂,扶凌门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杀害了卢玉锋。 此事注定会被闹大。 第166章 你先别说话 “——对了,方才进门前沈大人同您说的那桩宫里的案子,是发生了什么?” 聂允还以此贬低锦衣卫办事能力不强,应当很离奇吧。 沈寂未对她隐瞒,把皇宫的命案说了,“此事已过去了三月余,虽未曾结案,但锦衣卫不至于像聂允说的那样什么都挖不出来。皇上也不至于就因为这一件事就将昭亲王召回,只是寻了个由头罢了。” 千澜点头,“也是,毕竟是九五之尊,哪里会因为有心人的这种把戏就害怕了。” 沈寂想起此事也是纳闷,“前朝和后宫互不干涉,凶手在后宫之内制造事端,于前朝并无影响,在后宫虽掀起了一阵风浪却同样无济于事,凶手做这件事情的原因真让人想不明白。” 千澜道:“有何想不明白的,想让皇上后院着火,由此便无心朝政咯。” “锦衣卫查了三月没有结案,可见凶手能力不低,既如此为何不把事情闹大一些,而仅仅只是杀了个侍卫,在其背上刻字?” 千澜想了想,说道:“那兴许凶手意不在皇上,深宫大院之中,少不了有些人命阴司,恶有恶报四字不知应验多少人的生死了。” “若不是为了搅浑后宫这滩水,那侍卫背上被刻的字就是专门给某个人看的了,但他并不聪明,能在后宫存活下来的人又怎么会简单?凶手煞费苦心弄这一出不能是蠢到想以此来让别人惊吓过度露出马脚吧?” 既说到这里,她不免要问:“不会还真有人因为这个吓疯了吧?” 沈寂道:“听说那掌事便吓疯了。” “她是因为看到了被吊死的侍卫才疯,正儿八经被吓的。” “你怎知不是因她心里有鬼?” “如果我是凶手,仇人就是掌事,我会直接弄死她,凶手会以这种方式,只能是他要报复的那个人位置很高,他够不着才出此下策。” 沈寂朝她挑眉,“你方才还说能在后宫活下来的人没几个简单的。” 千澜啧声,“大人,您不要找我话里的漏洞,我的意思是如果掌事和凶手有仇的话,当然也不排除她手上也不干净,而且宫婢之间涉及人命案的估计也很少!” 如果宫斗剧不骗人的话,一般的后宫争斗通常只是宫妃之间争风吃醋。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千澜的住处。屋子里漆黑一片,千澜转身准备叫人去把烛灯点上,身后的门却被沈寂一把推开,一只大手拉过她手腕,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拉进了屋里。 又迅速的关上了门。 千澜再度一愣,只觉得腰间一紧,沈寂已经欺身凑了过来。 “大人,你……!” 下一刻,沈寂另一只手扶在她脑后,带着微微凉意的唇压上她的额头。 千澜浑身一僵,不自觉便皱起了眉头。 忽然脑后的力量不见,黑夜里她只感受到沈寂温热的手指掠过她的脸庞,带起一阵阵酥麻,她那颗心更是跳个没停。 “千澜……” 头顶传来沈寂温柔的声音,令千澜心跳漏了一拍,莫名觉得这屋子里热的很,眼下场面怎么看怎么像气氛到了的时候。 有些意乱的她重重一抿唇,仿佛是给自己打气。 “大人,您头低一点。” 沈寂闻言轻笑,很听话的低下了头。 千澜双手搭着他的肩膀,借力踮起脚尖,略带着一点不自在,勇敢又笨拙的亲了上去。 在沈寂唇上停留一下,很快她又悻悻退了回来。 沈寂笑她,“怎么不继续了?” “额……”千澜羞的小脸通红,可虎狼之词却仍然脱口而出,“后,后面该怎么做了?” 沈寂目光微动,放在她腰间的手加大力度,温热的气息逼近,他的唇重重的压住她的,不同往常,这一次像带着强势的掠夺,两人亲密无间的相拥在一起,逐渐加深这个炙热又滚烫的吻。 千澜被他圈在怀中,无处安放的双手只能紧紧地攀着他的肩膀,沈寂愈发紧迫的贴紧她。 她一度头脑空白。 双腿逐渐有些发软,她像是离开水的鱼儿一般,在就快要喘不上来气之前,沈寂终于松开了她。 “知道后面该怎么做了?” 千澜微微喘息着,娇羞地握拳锤他胸口,实在不好意思回答这句话,只好一头钻入他怀中。 “你先别说话!” 沈寂被她逗笑,不忘双手紧紧地拥住了她。 “叔父会留下与郑大哥处理杭州事宜,李茂跟随协助,而我们后日便要启程去山东了。” 默了良久,沈寂忽然道。 千澜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是去易霜的家乡吗?” “嗯,你记得同她说一句。” 千澜又问:“算算日子,母亲他们只怕已经到北直隶了,我们这一次会在山东耽搁多久?” “三五日吧!”沈寂拍拍她的后背,低声问道:“你准备这样在我怀里待多久?” “你急什么?难道这么晚了你还有事?” “稍后要去见聂允。” 千澜放开了他,“见他做甚?”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叩门声,紧接着听见近墨说话:“爷,聂厂督有请。” “是聂允要见你?” 沈寂点头,从衣袖里拿了火折子出来,走去烛台点火,“明日再同你细说,你先好生休息。” 蜡烛点燃,屋内立刻大亮。 沈寂看清千澜红扑扑的脸庞,目光又不受控制的移到她微红的嘴唇那里,此时的她正紧蹙着眉头,静静的站在门边。 “怎么了?” 千澜叹气,走到方桌旁坐下,“可我现在睡不着了。”说着执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莫要说入睡了,她现在一闭上眼就是方才那意乱情迷的画面,然后又是平息不下的心跳如鼓。 “可要我派人去请易霜过来陪你?” 千澜摆摆手,“罢了,大冷的天还是别折腾了,大人您先去忙,不用管我。” 言语间还带了点赌气。 沈寂笑着过来捏捏她的脸,“那我先走了,你若有事就叫近棋。” 待到沈寂脚步声远了,千澜也熄了灯,慢悠悠的爬上了床。 仰头看着床幔,忽然方才自己与沈寂让人脸红的画面又跳到她的脑海,回忆起他温柔的话,顿时小脸一红,立马把头拱进了被窝里。 双脚一顿雀跃又羞涩的乱踹。 哎呀! 这这这……羞死人了真的是! 第167章 莫让本座失望 沈寂从这里的院落出了门,领着近墨来到方才的宴席处。 人已经都散了,衙役很迅速地把桌上的菜都撤了下去,而聂允也只由秦列陪着,正坐在主位之上,手捧着汤婆子闭目养神。 一旁的高几上摆着两杯刚沏的茶。 察觉到有人进门,他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见是沈寂,嘴角就扬了起来。 沈寂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见礼,“下官见过厂督。” 聂允眼睛倏地睁开,看向他,“沈佥事不必多礼。秦列,看座。” 他脚下有个炭盆燃着,秦列便搬了把太师椅放在他左侧,“沈大人,请!”做完一切又抚着绣春刀退回原位。 沈寂走上前撩袍落座,立马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厂督寻下官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聂允将手上的汤婆子随手放下,从一旁的高几上端了杯茶,又吩咐秦列:“把东西给沈佥事。” 秦列闻声立马从怀里掏出一本青花纹路的折子递了过去,再沈寂翻开看时,他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山东提刑按察使司曾有西厂探子报上来一桩命案,后来被刑部有人压了下去。相信这个案子沈大人有所耳闻。” 说的就是山东茶商金怀一的命案。 沈寂看向他,示意继续说下去。 秦列点头,紧接着道:“在金怀一死前,西厂探子曾查到一个胡人商队,辗转鞑靼、瓦剌等国经商,收益巨大。与此同时,邻国有探来报,近来在鞑靼等国出现许多上乘兵器,疑似自大楚流出。” “西厂顺着线索查到胡商多吉,据他招供,自去年十月起,每隔三月就会从大楚的不同地方运来一批上好的兵器,再由胡商将兵器藏于商队的其他货物之中带出大楚,分销于其他邻国,胡商从中牟利,而其中大部分的银钱则是流入金怀一名下的茶山。” “正是这时,却传来金怀一被害身亡的消息,兹事体大,厂督立即派人去山东暗查。” “死者虽与金怀一身形相似,甚至连身上的疤痕都如出一辙,但可以确定,那具尸首绝不是金怀一的,他借假死逃到珑汇,随后又辗转到了杭州,直到现在了无音讯。” 当听到他说有兵器从大楚流出时,沈寂已经面有惊色,但随后得知金怀一假死逃脱西厂的追捕,他脸上却再也掩饰不住的震惊。 沈复在那时遍访珑汇乡绅时就曾听说在钱咏家的后院见到过三箱兵器,而在孙亦文私宅的酒窖中,也发现有铁屑存在。西厂的消息绝不可能是假的,所以秦列所说的这个金怀一很可能也是扶凌门的人。 金怀一,金三爷……两人会不会就是同一人? 话到这里,有很多曾想不通的事情也都明白了。 所以难怪千澜会在珑汇见到聂允,也难怪他会来杭州,此事确实能让聂允不远千里亲自出马查案。还有为何钱咏他们做的生意会有如此巨大的收益。 说起来,这些事情沈寂早就有所怀疑,陡然听到西厂的消息,就可以说是板上钉钉。 ——大楚建朝不过二帝,不足百年,根基尚不稳定,敌国之所以不敢冒犯,一则是以千澜她爹为首的一众将领骁勇善战的震慑力,二则是邻国多用旧铁制兵,与大楚盛产铁矿相差甚远。也正是由此,皇上才下令禁止军械贸易。 沉默片刻,沈寂才合上折子看向聂允,不解道:“既然厂督追查至此,为何要向下官透露?” 依西厂的能力,只要聂允想查,真相水落石出只是时间问题,这份功劳他分明可以尽数揽到自己身上,将手上的线索都告诉沈寂,这一出他属实不理解。 聂允闻言笑起来:“本座又不傻,何苦与人分一杯羹呢?只是本座听说江湖上有个门派叫扶凌门,他们屡次三番想要杀你和那个小丫头,原本我也是想将你们俩下了狱审问线索。” “高低要给太子殿下和延宁伯面子,考虑一番还是亲自来相问了。” 沈寂嘴角一抽,半晌说不出话来。 聂允又道:“但看起来沈佥事也没有太多线索,本座也不是什么喜欢邀功之人,该我的自然该我,别人抢不走,不该我的我也不会强求。这个案子沈佥事去查吧!本座乐得清闲,反正他们想杀的可不是我,而是你。” 能坐到聂允这个位置上的人哪里会缺什么功劳,况且他也早过了那个需要靠功劳在皇上面前赢得信任的时间了。如今的西厂地位显然高于锦衣卫和那个名存实亡的东厂。 皇上对于他的信任不言而喻! 话既已说到这份上,沈寂也并不隐瞒,向其说了自己的怀疑,还有扶凌门在山东的动作。 “虽不敢肯定,但下官以为扶凌门在山东的矿场或许和易家后山脱不开关系。孙亦文能在知雨案里找到易江嫁祸,而在其入狱期间,黑衣人从未露面,就在下官下令转移易江后他们忽然来犯,其中必有联系。” 当初在珑汇时,扶凌门的人为了毒害千澜,诓骗孙小李下毒,随后又被他们灭了口,哪知千澜好端端的活了下来,他们立即又制造出所谓的证据,以此诬陷千澜毒杀孩提。 这与易江被诬陷简直如出一辙。 聂允听后点头,眉头轻挑,疑惑道:“本座还是很好奇,那扶凌门为何会想杀你和小丫头?” 他这问题问的很有问题。 沈寂要是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又岂会容忍他们一次次的下手? “下官并不清楚。” 聂允靠向椅背,猜测道:“估计是你爹得罪了他们。” 片刻又道:“到底还是你爹他们过于正直良善了,给你们留了这么大个摊子要收拾,若是本座,起初就会一把火全灭了,哪里还能给机会他们在数年后回来复仇?”说罢哼笑一声,端起茶杯,很快却又放下。 “茶凉了,叫人再沏一杯上来。” 秦列领命,捧着茶杯出了门。 沈寂对于这位厂督大人用最无害的表情说出最嗜血的话已有些见怪不怪,对此他只是低头望着地上的炭盆。 聂允这时收起不可一世的笑容,眯眼打量他几眼,沉声道:“沈寂,太子殿下能信任你是你的造化,但本座并不信任无用的人,你可切莫要让本座失望啊!” 第168章 抵达山东 沈寂心下了然他话里的意思,低头一笑,“厂督如此诚意,沈寂怎敢不尽心。” 聂允点头,手指了指秦列,“不知沈佥事人手可够?不然的话本座安排几个人协助你。” 虽是问他意见,但听起来却不容他拒绝。 沈寂低头笑了下,“多谢厂督厚爱了。” 这厢事罢,沈寂带着近墨离开,拐过曲折的抄手游廊,近墨忍不住开口问道:“爷,属下还是不明白,聂厂督既然想将这案子交给您,却又安排秦列跟随,这难道不是监视我们吗?属下斗胆,聂厂督若不答应您来查,又何必多此一举?” 沈寂听到他的话,步子略放缓,压着声音道:“明日着人将此事传书回京。” 近墨听到这里顿时悟了,抬头看了眼自家主子,见他神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心中莫名安定,点头应声。 传回京城,自然就是要让太子知道。 近墨聪明, 很快就能想明白聂允的用意——他早得了皇上的信任, 不出意外的话这信任还动摇不了,所以到皇上百年之前他的地位都还很稳固。 但是若新皇登基,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那泼天的富贵权势怕就不复存在了。眼下帝后感情如胶似漆,不出意外太子的地位也很稳固,朝堂中断没有哪个不要命的皇子对这个位置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所以现下聂允要做的自然就是讨好太子, 多讨一个有力的保障。 沈寂是太子的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将这案子交由沈寂去办,日后若立了功,皇上少不了会有些嘉奖,说出去也是为太子争了些光。那身为将这案子拱手相让, 甚至从中协助的厂督大人, 太子殿下自然也要认他几分好意。 反正他抛个案子出来又没损失他什么,利人利己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朝堂中少有永远的朋友或敌人,但有永远的利益。 …… 翌日, 晴光旖旎,雪天一色。 知雨案早在杭州百姓口口相传中变得离奇古怪,沈复忽然的到来更让这恰似一滩静水的杭州城变得风起云涌。 他到底在朝为官多年,行事作风比沈寂还要雷厉风行些,来杭州第二日就下令彻查通判卢玉锋身死一案。 下晌刚吃过午饭,他又大张旗鼓带着人去府衙将钟程下了狱,杭州府衙事宜暂由按察使谢林与府衙其余官员协同办理。 不到夜色落幕,杭州大户孙府被搜查, 孙府二房之人皆被下狱。同时衙门张榜, 行首知雨一案水落石出,凶手孙亦文和水月供认两人谋害知雨的全部过程。 城中百姓议论纷纷, 对于孙亦文之所以要伙同水月杀害知雨的原因众说纷纭。例如孙亦文因爱生恨, 水月为爱助孙亦文杀人云云。 谱写了好多出爱恨情仇的戏码。 事关扶凌门的消息虽被衙门封存,但言论就像汹涌的水流, 终究会有纰漏。好在只是极少数, 所以沈复并未下令采取措施。 钟程承认自己曾参与过孙亦文洗钱, 而在孙亦文的私宅中也曾见过金三爷几面。后经由他描述, 府衙的画师删删改改画出了金三爷的画像。 派人拿去与山东茶商金怀一的画像一对比——竟有七八分相似! 可见金怀一十有八九就是扶凌门中的金三爷了! 沈复立即下令通缉金怀一,又让人赶紧研墨, 就此事亲自写了奏折八百里加急递到了皇上面前。 信件在第二日傍晚送入京城,都御史李明德接到消息丝毫不敢耽搁, 晚膳都不曾用完就火速往宫里赶去。 恰赶上皇上用完晚膳,听内官说都察院有人来,忙抹了嘴角让在乾清宫禀报。 乾清宫内,满室烛光映着满屋寂静,皇上高坐在龙椅之上,手里攒着由李明德递上来的奏折,已是气得头疼,满面通红。 才年过不惑的皇上头发却因日理万机而有些花白,他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眉头, 沉默良久,终于传来有些压着情绪的声音。 “朕身居高位, 乃天下万民之君父,然独己之力有限,遂立锦衣卫、东西厂, 就是想让他们充以朕明目、利耳,替朕听一听百姓之苦乐,目尽天下之事。而如今, 却让扶凌门一个区区江湖门派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 “那朕的朝廷养着他们一帮闲人有何用?” 九五之尊气势这么一压,李明德只觉心下一跳,吓得匆忙下了跪,却半句话不敢说出口。 皇上深呼吸,好歹把气给顺了,瞅了下面跪着的人一眼,又想起奏折的内容,气的一把将奏折拍在案上,广袖甩的生风,“派人去杭州,叫沈复将钟程革职查办,再让聂允速速回京,还有召纪临来见朕。” 李明德连忙称是, 却没着急起来。 皇上居高看着他,眉头微蹙,“还有何事?” 李明德道:“听说聂厂督将扶凌门一案交给了沈寂沈佥事去查, 臣以为兹事体大,若交由沈佥事……” 话未说完就被皇上哼声打断,“打量朕不知道他聂允的心思?沈寂有几分本事,肖父,未丢了他爹的脸,此事就交他去办,着锦衣卫郑殷共同协办。” “是。” 沈寂得知皇上下令让郑殷协办扶凌门一案的时候,他们一行人正恰好抵达山东临清澧乡。 他看完信件,还不等千澜问是什么事,马车外就传来近墨的声音。 “爷,流影来了。” 沈寂撩开车帘,果然看到流影一身黑衣劲装打马来到他面前。 “沈大人,赵姑娘。” 千澜见到他,立马从马车里探出头和他打招呼,满脸笑容,“流影,好久不见啊!” 流影有些错愕,显然没想到千澜如此热情,似乎与在珑汇时见到的她不一样了。他低头一笑道:“赵姑娘好。” 又向沈寂道:“沈大人,卑职已安排好住处,几位路途劳累,先随卑职去小憩一番。” 沈寂并未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一行人便随流影来到早前安排好的院落休憩。他赁来的小院只是寻常农家小院,距离易家后山不远,位于竹林之中,远离集市,位置十分隐蔽。 小院被打理的很干净,雪也已经被清理了,院中栽了几株桃花树,树下摆放着一架秋千,奈何现在是冬季,等到三月桃花盛开,这里一定会很好看。 据说好风水养人,长住于此的人该是多么清风明月啊! “这地方真安静。” 千澜不由赞道。 流影在身后道:“此地位于山林,距易家后山很近,便于我们行事。此间主人不常住于此,卑职便用富商身份赁了下来,赵姑娘喜欢就好。” 第169章 贴身女使 “自然是喜欢的。”她哪有什么不满意的,探头看了看四周,问道:“坐了那么久马车了,此间可有吃的?我饿了。” “筵席早已备下,都在灶上温着呢。沈大人,赵姑娘请随卑职来。” 筵席定在西厢房旁的暖房之中,屋内摆放着一张大圆桌,碗筷已然摆放齐整,流影引沈寂三人落座,正待下去吩咐后院的灶间将饭菜端上来。 沈寂就道:“再添几副碗筷,天色已晚,就别再另做了。” 流影闻言微怔,又看向一旁杵着的近墨三人,近棋却反应极快,立即拱手称是,忙不迭拉着流影下去端碗筷了。 千澜好笑的看了眼近棋的背影,嘁了一声,向易霜打趣道:“一看就是饿了,瞧他那着急的模样。” 易霜被她逗笑,轻轻点了点头。 千澜知道她这几日都闷闷不乐的,伸手拍拍她的肩,宽慰道:“近乡情怯,在所难免。别难过了啊!明儿我带你去附近走走。” 易霜有些苍白的脸上微微一动。 千澜咧嘴,“开心点!” “明日怕是不行。”一旁的沈寂忽然开口。 千澜扭头看过去,“为何不行?” “明日易霜要随近棋去见易山。” “易山是谁?” “我的族叔。”身后又传来易霜低低的声音。 “什么?”千澜脱口而出, 又看向易霜, “就是那个,那个害的你家破人亡的族叔?” 易霜未曾回答, 但看她模样已经再清楚不过了。这个易山就是夺他父亲掌家之权,将她母亲害死的始作俑者了! 抓走易霜爷爷的那个幕后黑手是很可恶,但倘或没有那些族叔的逼迫,易霜一家绝不会是这样的一副场面, 所以如果她是易霜, 她兴许会更恨他们。 可眼下易霜还未从失去哥哥的悲痛中走出来,沈寂却要她直面把自己家人害成这般惨样的凶手,这难道不会太残忍了吗?她很不解沈寂此番用意,刚要问他缘由, 哪知易霜却起身将她拦了下来。 她低着头, 站在千澜面前,像是个无助的孩子,说话时轻声细语, 略带哭腔,却又十分坚定认真。 “姑娘,此事沈大人早前便问过我意见了,若我不答应,他可以想别的法子打探消息。但易霜家逢变故,若非沈大人和姑娘查清哥哥的案子,还他清白,如今的易霜只怕已不在人世了, 此生能遇见二位实乃我之幸, 现下能有我帮忙的地方,易霜自当鞠躬尽瘁。” 说着她晶莹的眸子对上千澜的目光, 她深呼吸, 告诉千澜也是告诉自己,“况且这也事关易霜, 我能做好的, 还请姑娘相信我。” 千澜闻言先是一怔, “我不是不相信你, 你能振作起来我当然很高兴……”她拉着易霜坐下,“你先坐, 既是打探消息,又是和易山打交道, 想来你了解他些,方便见机行事。” 说话间,近棋两人已经端着碗筷及饭菜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个身形娇小的小娘子。 小娘子相貌平平,但胜在清秀,穿着一身农家姑娘的衣服,系着围裙,手上还抱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可见这就是流影安排在灶间的厨娘了。 她在望见千澜的那一刻, 平淡的脸上却忽然绽开笑容。 千澜莫名想起上次在珑汇时见到郑羽,他脸上就是这样的一个笑容, 似是旧人重逢,有惊讶也有惊喜。 她直觉这人估计也是她的某个故人,在脑中想了一圈却还是搜寻不到任何的信息, 最后干脆主动出声问道:“姑娘,你我可曾在哪里见过?” 那小娘子闻听此言,又惊又喜, 将食盒往桌上一搁,朝千澜扑通跪了下去。 千澜嘴角扯了扯,对古人这动不动下跪的行为也有些见怪不怪了。 小娘子继而声泪俱下,“姑娘,您还记得奴婢啊!这些年未见,姑娘瞧着憔悴了不少,您受苦了。” 这这这…… 千澜有些手足无措,早知道她就不先吱声了,她伸手要去扶她,“你先起来吧!” “这是月芷,曾是你的贴身丫头,自你七岁落水后便被廖夫人遣送去庄子里, 得知你要随我来山东, 数日前你母亲派人将她送来了这里, 照料你起居。” 沈寂在一旁说道。 这么说, 这是她的贴身女使,类似于电视剧里头每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富家小姐身边,都要跟着一个伺候她的小丫头? 属于她的金锁? 这感觉有些怪怪的,既喜悦既慌乱。毕竟千澜前世那可是打工人,哪里会想到某一天能有这样贵族般的享受。 果然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 千澜将月芷扶起,还贴心的替她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尘。 月芷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忙道:“姑娘,奴婢不敢。”说着快步走去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菜端了出来,“姑娘和几位大人赶了那么远的路,怕是已经饿了吧,这是流影大哥吩咐奴婢做的,大家快用膳吧!” “你吃过不曾?”千澜落座,看到她手上的裂口,不禁蹙了眉头。 月芷为她盛饭的手一顿,挂着泪痕的脸笑了下,“多谢姑娘挂怀,奴婢已经吃过了。” “那就好。”千澜点点头,酝酿了一下情绪,很快进入角色,道:“他们瞒我这样紧,竟半个字不透露你在这里,此番母亲将你送了过来,应当不会让你再回庄子上了吧?” 月芷笑着摇摇头,“夫人说日后就让奴婢跟随在姑娘左右,照顾姑娘。” “那就好。” 沈寂夹了块排骨放在她碗中,轻声道:“快吃饭吧!日后总有时间给你们主仆二人叙旧的。” “也是。”千澜执筷开始吃饭,片刻又脸色凝重的看向她,“月芷,你稍后来我房中找我一趟。” 月芷自小跟着她长大,只比她小半岁,她七岁时月芷也有差不多六岁半了,不知对于那时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她有些话想问问她。 原主在自己家的院子,断不可能莫名其妙落水,况且据说那时候她请了沈寂来见她,那就更加不可能是自己跳下去的。 而且醒来后她居然完全记不住沈寂,就如同失忆一样,这莫非不奇怪? 既然异世的她能来到这个世界,那会不会七岁时的原主也是这样? 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是或不是都不重要。 更重要的是她怎么落水的! 第170章 问话月芷 晚饭后,月芷果然去敲了千澜的房门。 “姑娘,是我。” 千澜正在卸钗环,空不出手便向房门外喊道:“门没锁,你进来便是。” “今夜看姑娘没怎么吃,奴婢为您做了点心,您尝尝,看可还合心意。” 她将屉子上的碗碟放下,又很快步走到千澜身边要帮她梳发。 “不用,我自己来。”千澜指着一旁的杌子道:“你在一旁坐着就是,我有些话要问你。” “姑娘您说。”月芷道,但并未去坐,而是在一旁低头候着。 “你这些年在庄子里过活,怕是不容易吧?他们可有待你不好的地方?我自打落水后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早晓得就该和母亲请示,将你接回来的。” 千澜仰头看着她,目光认真。 “奴婢没事,这些年庄子上的嬷嬷们都对奴婢很好。” 古时打发到田庄的贴身女使就相当于是被流放,这些原本就在庄里的人都是成了精的,见着她被主母送到那里,以为她犯错被厌弃,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出头之日,不动辄打骂就好,又怎会待她和善? 如今千澜问起,若是油滑些的,只怕早就要开始哭诉告状,可见月芷这丫头也是个本分之人。 如此也好,要是她有点什么坏心思,千澜也不敢留她在身边。 沉默半晌,千澜将手上的木梳放下,看向月芷轻声问道:“我听说白娘也是和你一同去的,怎么母亲没把她接回来吗?” “她……”月芷像没听清似的抬头,目光流露出惊讶。 这神情怎么一副她理应知道白娘去处的模样? “她怎么了?” “姑娘,您不知道?”月芷激动地上前一步,对上千澜疑惑的眼眸,又胆怯的低下头。 千澜眉头微皱,“可是发生什么事?你直说,我要是知道也不会问起你了。” 月芷应声,“白娘在来到田庄的第二月便被伯爷带走,从此再没有见过她。奴婢还以为是接她回府伺候姑娘,您原来不知道此事?” “你说我爹带走了她?” 月芷点点头。 若没有记错,白娘是她的乳母,按常理来说乳母这般分量的女使,是不会被轻易打发去田庄务农的。可是在千澜落水之后,她屋里的一众女使都被廖氏遣走。 除了她落水一事有蹊跷,她找不出别的原因。 甚至紧跟着赵绥又将白娘带走。 这很难不会让她怀疑到自己落水之事与白娘有关。 思及此,她立刻又问:“我七岁落水时,你应有六岁多,那你可还记得那时发生的事?” 月芷道:“大致记得些,姑娘要问什么?” “我落水时你在哪里?” 月芷想了下,“奴婢记得那日我是在灶间,白娘让我温着灶上的小米粥给您,奴婢后来才知道您落水的事。” “你是我身边之人,哪里需要你去温粥?”千澜不解。 月芷以为她不信,急得扑通跪下,“姑娘,奴婢绝无虚言,那日我当真是在灶间。” 千澜让她起来,又道:“是白娘让你去的?” 月芷点头。 “这么说她把你支开后,那处庭院只有我一个人在。后来沈寂来了,可我已经落水,所以我是自己掉下去的?” 月芷抬头道:“那,那时沈世子也在。” 沈宴那狗东西在那干嘛? “你的意思是他推我落的水?” “奴婢不知,我也只是听府里的人说。” 也是,她不知道才正常。 但白娘故意支开理应随侍她左右的月芷,留她一人在院子里,这很让人生疑。那时千澜才七岁,稚气懵懂的年纪,就算有东西要送给沈寂,顶多就是个礼物,又不是要私定终身,没必要弄的神秘兮兮的。 倘或沈宴当真在场,而且先于沈寂,就说明那时候千澜在和沈宴说话,即是如此又怎会让白娘把沈寂带来? 这么一想,白娘莫不是做了些什么,不然赵绥又怎会带走她?而且八年间白娘了无音讯,这莫非正常? 千澜紧接着又问:“你可还记得白娘是为人如何?” “只记得她做事仔细,很得夫人信任,于是选做姑娘的乳母,自您儿时便在身旁伺候您。” “这么说她是一早就在母亲身边伺候的?” “似乎……是的。” 那白娘应当不可能是刻意接近她…… 至于她爹为何带走白娘,只怕要等到时候去问她娘才能得知。 千澜低头合计一番,觉得既然月芷不太清楚孩时的事,那也不打紧,眼下要紧的还是易家后山。 又想到明日沈寂要让近棋和易霜装扮成商贾去探听消息,她却只能待在此间等候,便觉得有些无趣,遂问月芷,“你被流影接来这多久了?” 月芷掰着手指头算,“大概,六七日罢!” “你可晓得这附近的路?” 月芷摇头,茫然地将千澜望着,“流影大哥从不让我出去,姑娘可是有事要出去?” “没事,就是想四处逛逛。”千澜干笑着,又望向窗外,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你早些时候回去休息吧。” “那姑娘,这点心……”月芷目露期待,指指一旁的碗碟。 千澜摸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虽然现在她吃不下,但还是不忍她失望,于是当着她的面拿过一块酥饼尝了口,“我会吃的。” 得到她的承诺,月芷露出满足的笑容,行礼告退。 …… 与易山约定的时间是在巳时,因此才用完早饭,院子里的人就只剩下千澜和凌云两个,就连月芷也被临时安排做易霜的女使跟着入了城。 今日的她,闲的只能在院子里堆雪人。 凌云杵在一旁给她递胡萝卜。 刚滚出一个圆溜溜的大脑袋,千澜忽然从雪地里抬起头,“我想起来件事。” 凌云看过去,“何事?” “既然易山今日去见近棋他们不在家里,不如我们去探探他的老底如何?” 凌云正好也觉得无聊,与她想法不谋而合,凑近问道:“咱们该怎么做?” “你认得这山里的路?” 凌云想了下,“不认得,但属下可以找附近村民问。” “好主意。”千澜丢开雪球,朝他招手,“走,咱们先去易家后山瞧瞧。” 第171章 眼盲耳聋 凛冬时节,雪封万里,严寒无比。 路上行人寥寥,更何况是在这山林之中。千澜和凌云在山中辗转半晌,望着寂静无声的山路,终于察觉到不对。 凌云在前面停下,扭头来看千澜,“姑娘,属下怎么觉着我们是遇不到附近的村民了?” “我也觉得。”千澜靠着一块大石头,已经是累的大喘着气,“今天着实失策,谁知一个村民都没遇见,不行不行,我已经走不动了,歇会儿!” “要我说,咱们还是得打探好消息才出来,近几日这么冷,谁会乐意出门来,在家里坐着烤火多好?” 千澜看他一眼,摆手道:“你不懂,最是这样的时候才会有村民出来,你看见没有,这四处被冰雪压倒的树,这可都是柴火,扛一棵回去放在柴房晾干,比到时一担一担的从山上挑回去省事很多。而且也经烧一些,村民最喜欢这样的柴,所以不可能没有人出来担柴的。” “当真?”环顾四周一些被大雪压弯甚至压倒的树,凌云半信半疑的出声,“兴许他们嫌冷,就是不出门呢?” 千澜大摇其头,双手环抱着,神秘一笑。 “一些穷苦人家是不会畏惧严寒的,他们只想着怎么活下去。这么冷的天,出来砍柴的人很少,他们自然就能扛回更多的树,就算不烧,他们也能拿去卖。当你穷的没饭吃了,有这样天赐的银子,你会不来挣吗?” 凌云自然摇头。 千澜道:“这不就结了。” 不出意外是会有村民出门的,但是他们都在这山中转悠了这么久,都没有遇到人烟,要么是易霜他们这个村子没人穷困人人奔小康。 要么,就是人根本出不来! 这个出不来就能有很多原因了。 “那咱们今日怎么办才好?”凌云问。 “只能先回去了,毕竟天寒地冻,可别把我俩冻着。” 千澜直起身往回走。 “当家的可说了,近来仔细着点,官府追的紧,别露出马脚!” “你不说老子也知晓,不就是锦衣卫吗?不过当家的神通广大,能怕他们?唉,近几年厂卫势力是大不如前了。” 一旁的树林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宁静如此刻,内容不偏不倚正进到两人耳朵里。 凌云与她对视一眼,脸上神情顿时警觉,迅速拉过她躲入灌木丛后面。 说话之人渐渐明晰。 来者共有两人,寻常布衣装扮,一个玄衣,一个灰袍,背上各背着把柴刀,面容略显苍老,两鬓都有些斑白,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步履悠闲的朝这一处走来。 “这两人瞧着奇怪。” 凌云声音压着极低。 千澜看他一眼,刹那间明白他的意思。 寻常百姓出来砍柴,怎会这般悠哉,而且他二人背上的柴刀,刀刃光滑,农家柴刀若是用的久些,不说缺口有多少,至少不会像他们的那么焕然如新。 二人穿着虽然素净,但一瞧身上那棉衣便是新做的,料子软和,内里一定是棉花。 千澜看着二人越走越近,忽然侧目问凌云:“你一人打他们俩,胜算几许?” 凌云蹙眉打量其人,缓缓道:“大约,八成。” “好,有你这话就够了,加我一个怎么也得十成,等下看我手势行事。” 凌云递来把短匕首,“姑娘拿着,用来保命!” 千澜接过放在手上掂了掂,似乎不太满意,“……短是短了些,总归聊胜于无嘛。” 然后将匕首放入袖带里,抻了抻衣裳,眼神再飞快一转,便颤颤巍巍地摸着树干走出来。 “什么人?” 两人飞快的抽刀。 出现在二人面前的是位穿着锦衣的少女,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生的娇花一般,但细看少女那双乌黑漂亮的杏眼却眼神空洞,双手小心翼翼地在前方摸索着。 这般好看的一个姑娘,竟是个瞎子! 不仅是他二人大为惊讶,就连躲在树后的凌云都惊得不行。 穿玄衣的男子率先走上前,伸手在千澜眼前挥了挥,见她毫无反应,对于她是个瞎子之事已经信了一大半。 “你是什么人,这个时候怎会独自一人在荒郊野岭之中?” “可是这附近的村民大哥?”千澜依旧伸手在前方摸索,语气十分喜悦,“太好了,大哥,小女子原是与弟弟准备下山,谁知这山路弯弯绕绕太多,弟弟带着我兜转之间,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 听到她说的弟弟,玄衣男子立即四下张望起来。 “大哥,我弟弟耳朵不好使,此番腿还受了伤,实在难离开此处,只好先在这休息片刻再做打算,幸好遇见了您,不知您能否替我看看他?” 凌云愣住。 他?弟弟?腿伤?耳朵还不好使? 玄衣男子也愣住。 “你眼盲,他耳聋?” 听着像是不信。 “不,他不是聋,只是耳朵不好使,说话需得大些声音。”说罢缓缓转身朝树后大喊,“阿云,阿云,你听到了吗?” 凌云被她吓得一哆嗦。 玄衣男子也半信半疑的问道:“他耳朵这么不好,需要喊这么大声吗?” 千澜眯眼微笑,“只怕是还没听清,您帮我去叫一下他可好?” “还没听清?” 玄衣男子握刀朝树后走去。 忽然凌云扶着树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大喊道:“阿姐,你方才可是在叫我?” “你他娘的……”玄衣男子吓得刀都要掉了,下意识捂耳朵骂道:“你姐又不聋,你喊那么大声做甚?” 凌云声音更大,“你说什么?” 停了下又问:“你谁啊?” 玄衣男子半晌无语。 这姐弟俩算是朵奇葩。 “你确定他是你弟?”灰袍男子忍不住问道。 千澜装作被声音吓到的模样,蹙眉道:“是谁?大哥,这是你的朋友吗?” “是!” 玄衣男子已有些不耐烦。 谁知凌云紧跟着又吼了句,“你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清!” “我没跟你说话!” “什么?” 玄衣男子顿时来了火,跳到他面前喊,“我说,我,没有跟你说话!没有和你说话!” “哦。”凌云又喊道:“大哥,你们是附近的村民吗?” “对!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玄衣男子气的跳脚,挥刀怒道:“有完没完,你真聋假聋?” 凌云忍住笑意,继续装着,“大哥,你大点声……诶,怎么还挥刀?大哥你别生气,我们有话好好说!” 第172章 姑娘厉害 一听凌云说他居然挥刀,千澜半分没有犹豫,立马做出反应。 ——她急得原地打转,那双手仍旧跟在黑暗中探寻似的在前方乱舞,一步一步地往凌云二人的方向走来,说话时竟还带着些哭腔。 “怎么会,大哥,您消消气,千万别伤了我弟弟!我们姊弟五个,可就他一个弟弟了,若他也……我该如何同我爹娘交代啊!” 好嘛,扯谎一事,简直信手拈来! 凌云见状高呼:“阿姐,你仔细脚下!” 话落一个趔趄扑在玄衣男子身上,顺力将他手上的刀打落。 “哎呦,我的腿。” 凌云如同整个人挂在玄衣男子身上,全身的重量压来,那人只得伸手护住他,两人才勉强没有摔倒。 玄衣男子将他扶起,正准备骂娘,怎料千澜那边又是一个踉跄,直扑雪地,摔了个五体投地。 还未等人反应过来,凌云已钳住他的右手,顺势一带一扯,传来骨骼摩擦的声音,玄衣男子厉声尖叫,他的手已经被凌云弄断。只见凌云飞快拔下头上的发簪,手臂一挥,又是一道惨叫响彻山林,再看时,那发簪已经刺入了他的大腿之上,伤口正往外涌出鲜血。 “若不想你的另一只手和腿也被废,就给爷老实点。” 凌云拽着他的衣领,恶狠狠地一把将人丢在地上。 玄衣男子不曾见过这阵仗,已是捂着手臂在地上疼得打滚,哪还敢说话。 在一旁观望的灰袍男子未料及眼前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竟武功这般了得,三下五除二便撂倒他的同伴,如今生出如此变故,他也吓得不行,慌乱之下看到跌倒在地上的千澜。 眼下和少年硬杠显然不行,既如此就休怪他易某人大开杀戒了! 他握紧刀柄,几个箭步冲向千澜,拽住她的衣后领竟将她整个人拽了起来,来不及惊叫,那把被磨的锃亮的柴刀便架在她的脖颈之上。 凌云慢他一步,快步上前想要出手救千澜。 灰袍男子高声斥道:“若你不想让你这瞎眼姐姐去见阎王,我警告你,别轻举妄动。” “好,我不动,你别伤她。” 凌云连连后退几步。 “阁下还请冷静。”千澜攀着离自己尽在咫尺的刀,虽是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也不见得就不害怕,“想来您是这山中村民,我姐弟二人无意闯入。我这弟弟行走江湖,见着刀就容易控制不住自己,这才不小心伤了您的同伴。” “这样啊……”她伸手在腰间摸索,边道:“我身上还有些细软,您将钱收下,带着那位大哥去看大夫疗伤,您呢便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如何?” 灰袍男子并不搭理她,抬头跟凌云谈条件,显然不将她放在眼里。 “你武艺高强,还带着个瞎眼的姐姐,绝非偶然来此山林,定有目的,快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凌云皱眉望着他,“我与阿姐原就是无意来此的,在山间迷路,有心向你们寻求帮助,怎料你二人凶神恶煞挥刀弄棒,我瞧着可不像普通村民,还是说这地方外人不能近?何来的道理?” “你耳朵没聋?”灰袍男子终于察觉有异,又低头看他的腿,“你的腿也没受伤,那你阿姐的眼睛……” “我的眼睛,自然也没瞎!” 千澜朗声大喝,与此同时趁其不备迅速拔出凌云给她的匕首,用力向后刺去,正中齐腰。随后一个旋身挣开他的手,伸腿朝那人握着刀的手踹去。 柴刀落地,千澜收腿,动作行如流水一气呵成! 娘的狗东西,还敢挟持她! 打量她真不会打架? 凌云啧声感叹。 “姑娘厉害!” “别急着夸我,快把他俩捆了带回去。此地不宜久留!” “好嘞。” 凌云微微一笑,飞身上前与灰袍男子缠斗,三五招后将人制服,押着他问向千澜:“姑娘,用什么捆?” 千澜正蹲在地上扒拉方才那玄衣男子的腰带。 凌云一惊,“姑娘您在做什么?” “解他腰带,拿来捆人!” 千澜头也不回的继续忙活。 似乎确实只能这样了。 “过来搭把手。” …… 今日近棋几人与易山约在城中一间叫做“玉茗轩”的茶肆。 此间是整个临清最大的一家茶肆,平日里门庭若市,还有乐妓弹琴奏曲为客倌解闷儿,但今日却显得十分冷清。 易山为招待自京城而来的皇商齐大老爷及其家眷,特地将整个玉茗轩包场。 齐大老爷及其家眷,自然就是近棋与易霜,二人身后还跟着小厮打扮的近墨和月芷。 易家是做染布生意起家,在易霜的爹当家时生意做到顶峰,差一步就能成为皇商,如今家业到了易山手上,据说他有意改行,不知是他另外找到了生意经,还是如沈寂所想的一般,是靠易家后山挣钱。 此番近棋等人假扮的,正是京城有名的染坊少东家。 近棋牵着易霜下了马车,立马就有小厮迎上来,“可是齐家二爷与二奶奶?” 近棋道:“正是。” 小厮狗腿一笑,“二位快请,我家老爷已等候多时。” 易霜带着一顶帷帽,整张脸都被遮住,再加上一身贵妇人样式的衣裳,三千青丝绾做妇人圆髻,举止端庄优雅,半分没有原来的模样。 易山绝无可能认出她。 但她再见易山,内心却依然会有波澜。 她永远都忘不掉就是这个族叔煽动族人,害得她父母惨死! 近棋察觉到她脊背不自然,轻轻揽过她肩头,朝她耳语道:“别怕,有我和近墨在呢!” 帷帽外近棋的脸不怎么清晰,易霜却好像能看到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一样,不禁心头一暖,点点头道:“我不怕的。” “走吧!” 近棋将手中折扇一展,揽着易霜走了进去。 易山正在大堂等候,见到人来,连忙上前施礼,“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见过齐二爷,齐二奶奶。” 近棋笑道:“易老爷,久等了。” “哪里的话,快请入席。”易山满脸堆笑,引两人落座,当看到易霜时,却愣了下,“二奶奶这怎么到屋里也还带着帷帽?” “内子怕生!”近棋笑着解释。 第173章 挑衅易山 说罢又用含情脉脉的眼神将易霜望着。 “二爷与二奶奶可真是鹣鲽情深,羡煞旁人啊!” 近棋豪迈大笑,理所应当的回道:“大男人娶婆娘就是用来宠的嘛,你不知道,在府中爷都事事顺着她,谁人都欺负不了她。你看此番来临清,内子硬要跟随,只好带她过来见见世面。” 易山笑得脸发僵,“难得二奶奶有此闲情雅致,岁寒天冷,二奶奶只怕游玩是假,想陪伴二爷左右才是真。” “哈哈哈,咱们还是不说这个,谈正事吧,不然叫人说我显摆夫妻情深了。” 你这莫非还不够显摆? “好好好,谈正事,正事要紧。” 近棋靠上椅背:“听说易老爷是刚接手族中生意不久?” 易霜父母遭逢大难正是在上月初,易山才接管族中生意,可不就时间不长,可能懂得还没有自小被培养的易霜兄妹多。 对事务不甚熟悉的他却还是能将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 真不知是他能力强,还是这些生意另有隐情。 易山听到他说这话,以为是不信任自己,忙道:“哎呦,齐二爷,京城齐家可是皇商,若在下撑不起族兄留下的这份家业,何敢和齐二爷谈生意。” 他的族兄,自然就是易霜的父亲。 可如今却从易山的口中说出来,他也配提她的父亲?易霜帷帽下的双眼渐渐发红,双手紧紧扣着才忍住没有当场骂起来。 近棋余光扫到她紧握的手,轻声咳了咳,望向易山道:“易老爷的族兄,二爷我也是听说过的,他还有一双儿女在世,不知是在哪里?易老爷心慈,总该不会不赡养族兄留在这世间的遗孤吧?” 话听上去是没错,然而在易山面前说,这就是莫大的讽刺。 莫说赡养遗孤,一双儿女甚至被他们赶出家门。 易山只能干笑两声,支吾其词道:“自......自然。” 他也总不好明着说自己抢了族兄的家产,还把他的一双儿女赶尽杀绝吧! 近棋挑眉一笑,“是嘛?那正好,内子初来山东,正想着游玩几日,听闻易老爷族兄的女儿与内子年岁相仿,不如请她来作陪,带内子见见这临清的风土人情?” 易霜就坐在他身边,易山上哪儿去给他找个侄女作陪? 就知道这小子偶然问起没安好心。 易山暗骂他几声,忙推辞道:“我这侄女儿近日身子不爽,只怕陪不了二奶奶了,恰好贱内有时间,不如就让她相陪?” 近棋哼笑道:“那这可就要问内子的意思了。”说罢扭头望向易霜,“与易太太同行,你可愿意?” “妾身不愿意。”易霜缓缓道。 “她说不愿意,该怎么办?我夫人要是不开心,依我看这生意不谈也罢。今日就这样吧,告辞。”近棋折扇一合,满脸生气的起身,拉着易霜就要走。 易山未料及这位爷这么难伺候,顿时怔愣住,待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走到门口,近棋前脚刚迈出大门。 “二爷留步。” “还有何事?”近棋头也不回的停下。 易山一路作揖到门口,“二爷见谅,实在不是我有意欺瞒,实在是我这侄女儿与她兄长近日南下去杭州探亲,并不在府中。” “那你骗我作甚?” “这......”易山哑口无言。 近棋讥讽道:“别是见爷一个晚辈过来,不将我齐家放在眼里?还是你觉得你们易家在区区临清垄断纺织行业,就能目中无人了?” “不敢不敢,二爷说的哪里话,在下是诚心想与贵府合作。” 京城齐家算是沈寂外祖家的旁支,倚靠大小齐氏的关系才做到皇商,也是因此才能让近棋等人假借齐家的名义来谈生意。 合作一事由易家提出,齐家拿的是主动权,易山在两人面前便也低了几分。 坊间传闻,易山掌权以后,辞退不少原先易家染坊的旧人,少了这些人,按说对如今的易家来说会损失不少,但现在易山却敢来攀齐家这棵大树,若没几把刷子可不敢招惹齐家。 然而流影在山东暗查许久,却毫无所获。易家染坊照常运行,辞工一事对他们似乎并没有一点影响。 难说他没有在背地里做些其他的勾当。 这也正是他们此来的目的,易山究竟是用什么法子在一月之间让易家的产业迅速回暖。 目的未达成,近棋不过也就想戏弄戏弄他,替易霜出口气罢了,哪能真将沈寂派给他的差事弃之不顾。 易山如此放低姿态,倒叫人十分生疑。 起初易家也想过和齐家合作,但齐家在江南不少地方都有自己的织造厂,不缺他山东一处,于是并未放在心上。易山才当上家就迫不及待地找上齐家,如今他一个小辈当场刁难,他居然能无动于衷? “你是诚心想与我们家合作,可我齐家却多你一个不多,少你易家染坊一个也不少,你拿什么与爷谈资?”近棋转身冷冷问道。 易山笑容不减,打了个请的手势,“二爷可先回席,我们稍后详谈?” “你气了我夫人,气她便是气我,如今爷不想去吃你的席面,不如我们移步去贵府的染坊瞧瞧?正好也让我们验验货。” “这......”不想他这么不按常理出牌,易山面露迟疑。 近棋话风立马转冷,“难道这便是易老爷所说的诚心?” “不是,只是齐二爷,我是想咱们可以先在这儿将条件都谈......” “条件?”近棋打断他,眯眼将他打量着,“你想从齐家得到什么?买卖不就是银钱进出罢了,我家自你这购进布匹,加工制成成衣卖出或是卖进宫里的织造司,而你得银子,这般简单的道理,还有何条件可谈?莫非你还有别的打算?” 这么快就问他打算,直切主题了? 易山还在愣着。 近棋抬眼看他,不耐烦道:“趁爷如今还有几分耐心,快说,晚了莫要说条件,爷人可都要走了。” “我......” “我什么我!” “既然齐二爷问起,那易某便直言不讳了。” 近棋道:“但说无妨,反正爷也不一定答应。” 他一本正经损人的模样引得易霜轻笑出声,近墨冷峻的脸庞也不由露出一抹笑容来。 遭一个小辈戏弄,易山面子哪里还挂得住。 近棋几次三番挑衅,他已忍耐到极限,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 第174章 有事相求 望了眼一直站在他身后管家装扮的人,其人正眯眼盯住他,鹰隼般的眼睛迸出寒冷。 易山瞬间便不敢生气,甚至有些畏惧。 这一切被近墨看在眼里,悄声打量那名管家,其人身材十分健壮,目光似有若无带着些阴冷,面无表情时生人勿近。大抵是个习武之人。 “齐二爷真爱说笑。”易山敢怒不敢言。 近棋把手里折扇一展,冷眼觑他,“谁与你玩笑,小爷看上去不够正经严肃吗?” “......”易山气结。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爷没什么耐心了。” “齐二爷稍安勿躁,”易山急忙安抚,紧接着道:“齐二爷豪爽,那在下便直言不讳了。” “此番请您来山东商讨合作,一则是因为我易家在山东纺织一行里算是翘楚,齐家家大业大,乃是皇商,确实多我一家的合作不多,少我一家也不少,但齐家是商贾,在下相信,齐家老爷也是想多一个朋友的,做生意嘛,本就该四处逢源,锦上添花何乐不为?” 近棋点点头,“有些道理,二则呢?” “二则,在下确实有事相求。”易山见他神情认真起来,想必对自己的话他也是很认可,于是道:“齐家身为皇商,不同于其他商贾,贵府是拥有自己的商路运货进京的,所受官府的盘查也少。” “齐二爷想来也清楚,寻常商贾运货入京,单单是接受官府盘查所需花费的过路费就不少,再加上入京后还需打点关系,这都是银子。” 说到这里近棋就听懂了。 原来是想借助齐家的便利去京城做生意。 与齐家合作,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不出格,但这人是易山,近棋心里存的心眼子不能少。 他俯身上前,“你这要求提的不过分,但是易老爷,咱们都是做生意的,你说说,我若是向家里长辈促成这笔生意,我齐家能得到什么好处?” 商人重利,近棋装便要装的像些。 易山早猜到他会这么问,心有成算,笑道:“倘或事成,齐家每年向皇家递交的岁贡,由我易家出三成,如何?” 这话出口,近棋还没来得及惊诧,易霜却已经急地走上前,高声喝道:“好大的口气。” 齐家每年向皇家递交的岁贡数目惊人,就算只占三成,那也不是小小的易家可以支撑得起的,眼前之人,不仅害她家破人亡,如今居然要将她爹爹幸幸苦苦挣出来的家业这么挥霍,这叫她怎么能忍? 易山显然没找到她生气的缘由,怔愣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二奶奶这是怎么了?” “我......” 易霜正要说话,手上却传来一丝温热,近棋大手覆了上来,望着她笑道:“夫人失言了。” 及时拉回她的理智。 易霜低头,微叹道:“让易老爷见笑,妇道人家不懂这生意场上的事,但您可知我齐家每年岁贡几何,三成又是几何?” “据我这院内妇人所知,贵府只在山东一隅经办生意,敢问您从何处来的自信,竟敢同外子说为我齐家缴纳三成岁贡?” 言下之意便是你家有多少库银可供你这么挥霍? 要没那个金刚钻可别揽这个瓷器活。 易山成竹在胸,眉目间一副莫测的笑容,“既然易某敢说出这个条件,那定然能做到,易某从不唬骗他人,做生意都是诚信至上。” “好。”近棋截过他的话头,“小爷就爱易老爷这样的爽快人,人不大胆些,怎么谋营生?你这个条件我很满意,但奈何齐家如今不是我当家,待小爷书信一封回京请示家中长辈,他们若同意,咱们便立即立字据请人做公证,如何?” 易山对自己的条件极有自信,如今近棋的反应与他推测的所差甚少,也暗暗松了口气,忙拱手道:“齐二爷所言甚是,自然要请齐老爷示下,只是还请二爷能替易某美言几句。” 近棋笑容灿烂,不见外的揽上他的肩膀,将一个有钱人家的不羁公子刻画的入木三分。 “易老爷客气,这事儿要是谈成,你替我们家省了这么一大笔银子,我爹对我肯定赞不绝口,你好我更好的事情,小爷定能办妥。” “多谢二爷。” 近棋豪迈大笑,拉着他往里走,“摆席摆席,爷今夜要同易大哥一醉方休。” 这一声易大哥引得易山脊背莫名一凉。 害怕他一旦演起来就忘记正事,近墨寒着脸上前,躬身提醒道:“爷,上月您喝酒回来撒酒疯,夫人哭了半日。” 也不知可是和千澜待一起久了,如今这些人说谎都不带打草稿。 近棋一愣,扭头看见近墨的脸色,又瞄了一眼易霜。再开口时就带着些无可奈何,“这就......只怕小弟无法和易大哥喝酒了。” 易山也跟着一愣。 “无碍无碍,不知明日二爷可有时间?易某请二爷去我易家染坊瞧瞧货色?” 近棋半推半就,“明日小弟本是想待着内子出去游玩,既然易大哥有安排,那小弟无有不从的。” “二爷赏脸。”易山陪笑道。 ...... 此间事了,三人登上回程的马车。 易霜将帷帽摘下,望着坐在眼前的近棋,脸色不算好看。 近棋捏着折扇笑望着她,起了打趣的心思,“夫人这般模样,是在气恼什么?” 一声夫人,易霜羞红了小脸。 “近棋大哥,你莫要胡叫。” 近棋欠揍的笑声响起,“哈哈哈,方才在里面也是这么叫的,你害羞什么?” 易霜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小声道:“方才是有缘由的。” 听见里头的动静,坐在马车外充当车夫的近墨高声笑道:“爷,当心日后您阿姐知晓此事会整治您,姑奶奶对夫人最好了。” 阿姐——自然说的就是近棋那便宜姐姐千澜。 近棋嘴角抽抽。 怎么如今近墨也入戏了? 说着近墨掀起一角车帘,压低声音,“有人跟上来,今日只怕要去客栈借宿。” 近棋闻言,撩开一侧的车窗帘向后看去,正巧见到一个身影隐入一个巷子之中,快的让人看不清面容。 “易山那老东西果然有问题。” “料到易山没那么容易相信我们,流影早便将客栈准备好了,稍后我会想办法把消息传给爷。” “小心行事。” 第175章 鬼市门开 是夜,华灯初上。 河风伴着刺骨的寒意席卷岸边。临清城西护城河旁一棵树干粗壮的柳树下,却无端立起一盏暗黄的灯笼,夜风迭起,灯笼晃动,给渺无人烟的河畔平添几分诡谲。 “戍初,鬼市门开。” 顺着尖细的声音看去,那柳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戴面具的小厮,正朝周围高声唱喏。 黑暗中传来悉索的脚步声。来人有男有女,一行六七人,走至他身前,为首之人恭敬地低声几句,便见小厮踮起脚尖从树上掏下几张面具,递了过去。 几人戴好面具。 小厮取下挂着的灯笼,朝几人道:“请随我来。” 从柳树往东行数十步,便见到一座莫约房屋高的山丘,在平原之处显得十分突兀,山丘朝向北面的地方有一个可供一人通行的山洞。此时两名壮汉拎着大刀一左一右站着。 “他奶奶的,来鬼市的人怎得如今这么少?生意这么差!老子抢钱都比这要松快。” 左边壮汉看着稀疏的几人,忍不住啐口口水,不满地骂道。 小厮神情被面具遮掩,但语气十分温和。“来者是客。” 壮汉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很别扭,哼声道:“你他奶奶的天塌了都不着急,穷不死你。” “严冬本就不是旺季,急也无用。” 壮汉侧身,转动乌黑的眼眸将来人看了个遍,见到后排两位锦衣加身的公子,不由一笑,“这两小子身上穿的好,想来家里有钱的很,要不先给爷两个拿点过路费?” 上来就要钱,毫不掩饰脸上的财迷心窍。 沈寂冷冷看他一眼。 “别坏了主事的规矩,当心受罚。” 见他无法无天的模样,小厮此刻脸色也不怎么好看,难得强硬一回。 搬出鬼市主事的名头,壮汉终于不敢再造次,放几人进去。 沈寂和流影依然跟在人群的最后。 相传鬼市所卖之物皆不寻常,所在也非常隐蔽,若无人带领,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鬼市入口就在这么个不起眼的山洞里。 鬼市每隔五日开市,今日时机正好。 随执灯小厮一路往里走,昏暗狭隘的甬道很安静,只能听见前后匆匆的脚步声,进入这里的人都各存心思,自然也无暇与别人说话。 不知走了多久,执灯小厮慢下来,他拎着灯笼在墙上寻找,三两下找到一个开关,抬手一摁。耳边立刻传来轰隆隆的响声,一旁的石门缓缓打开,周遭的烛火也倏地亮起。 黑暗里忽然出现光亮,惹得人眼睛生疼。 “鬼市规矩,诸位切不可摘下面具,子夜即出,鬼市落锁。” 众人伸手遮住双眼,只听小厮声音入耳,探不清远近一般,再睁眼时此间哪还有他的身影。 “神叨叨的,方才来也不见他怎么来,如今走也不知他怎么走,这还是人嘛?”有人低声嘀咕。 为首那人瞪他一眼,“休得胡言,当心隔墙有耳传入主事大人耳中,咱们还是快些进去,莫在此耽搁时间。” “那走吧。” 沈寂与身旁的流影对视一眼,迈步跟了上去。 鬼市建在地底,地界儿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到头,进来的人都需佩戴面具,买卖不可溯流穷源,也不可问用意。这里头商品琳琅,都是些外头难以见到或根本无市的东西。 沈寂此番和流影来此,不为寻物,而是为了找一位名叫王云山的货商。 此人是临清本地人氏,早年在沿海一带贩卖军械兵器,曾被衙门通缉,后来改名换姓逃过官府追捕回到老家,如今死性不改依然从事老本行。 上月流影追查矿场一事,得到消息这厮近来做起依照图纸制作兵器的杀头买卖,不少人带着自己设计的新颖武器图纸慕名而来,让他捞到不少银子。偏偏这小子跟条泥鳅似的,官府也很难将其抓获。 王云山用于制作武器的铁料来源不详,而且这样的买卖只靠他一人可做不起来。 流影查到他不久前与易山有过来往。 两人极有可能存在勾结! 倘或当真找到两人勾结的证据,那易山也跑不了,顺势揭开易家后山的谜团,易霜一家的惨案也能真相大白。 两人一路无言,终于走到家屋檐下挂着硕大一个兵字的店铺,流影停下来。 “就是这儿了。” 沈寂跟着停下,在屋前眯眼打量。 铺面很寻常,边角处有个柜台,上头摆放有不少的兵器,各式各样,制作工艺瞧上去不比官府的差。 一名短袄加身、平民打扮的人正趴在柜台后打盹,带着一顶瓜皮小帽,脸向着屋外,被面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在不雅地流淌口水的嘴巴。 沈寂眉头微动,“进去瞧瞧。” 流影快步走上前,握拳拍了拍桌面,高声道:“醒醒。” 那人惊醒,不忘抹去嘴角的口水,不满地问道:“谁啊,扰人清梦,有事说事!” “你是王云山?” 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王云山正眼看向沈寂二人,露出一口大黄牙,“哟,慕名而来?行不改姓坐不更名,正是在下,二位爷有何事?” “你这可做兵器?” 沈寂不与他废话,开门见山道。 “可以。” “不限数量?” “不限。”王云山嘴角掀起,语气里蕴含莫名其妙地自豪。 沈寂拿折扇敲敲桌面,“匕首,二十把,几日拿货?” 王云山笑容一滞,立马变得不屑一顾,“区区二十把,不多,三日后拿货,可有图纸?” 流影一把将早先准备好的图纸拍在桌上,又问:“何处拿货?” 王云山望两眼图纸,又向流影推过来,“这匕首瞧着寻常,市面上也能做,阁下来找我,就这点诚意可不够。” 沈寂听后哼笑,“做生意,你出货,我出钱,诚意便是我今夜来到此处,找到了你,还需要什么?你但说无妨。” 王云山随意拿起一把弓弩,拎着铁箭摆在沈寂面前,“你猜这里头有什么?” 沈寂并不接话,流影也是好耐心,一副你不说我也不问地姿态。 “两个锯嘴葫芦!”王云山嫌弃道,只好自己将玄机说了,“别瞧着弓弩小巧,这铁箭箭头里可藏在微量火药,只要箭头进入你的身体,它就会炸。虽然杀伤力不大,那也不容小觑。” 言辞间尽是神气。 沈寂很快听懂他的意思,不由蹙眉。 “你是想要好兵器的制作图纸?” 第176章 谁折磨谁! “这位爷还是有点脑子。” 王云山挑眉咧嘴,宝贝似的将弓弩收好,双手压在桌上,俯身靠近沈寂眉开眼笑道:“若是你这图纸得劲,我不收你钱都行。可惜啊,小小匕首,普通普通。” 沈寂盯住他,“你要这图纸有何用?倒卖?” “鬼市规矩,爷莫非忘了?” 沈寂低头,冷峻的脸上浮现轻笑,“不急,你再仔细瞧瞧。” 王云山微微错愕,将信将疑地把方才的图纸又拿起来看,却发现图纸之下原来还有一张,抽上来一看,上头用细笔勾画出一个很清晰的小型机杼,匕首刀尖处藏着两个细小的银针,只要摁下刀柄处的开关,银针即可发出。 若是将银针涂上麻药,对方即刻间便丧失行动能力,若涂上剧毒...... 谁人能想到一把防身的匕首之中竟然还存有银针! 而且是如此精细的机杼! 王云山立即露出阴恻恻的笑容,如获至宝地抱着图纸啧啧直赞:“妙,真妙。不失为一个极为隐秘的暗器啊!真是个好东西。” 沈寂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神情不显,漫不经心的观赏他店里的其他东西。 这原本是王绪当初设计的匕首,还差点让自己因此丧命。沈寂觉得他的想法很好,在他离开珑汇前将他这把匕首的图纸要了一份过来。 没想到能在这儿派上用场。 “现在这桩生意你是接还是不接?” “接,当然接。” 沈寂勾唇一笑,“那价格......” 王云山忙不迭将图纸折好,一把塞进怀里,打断他的话,“贵客这就见外了,价格自然好说,我与东家说说,看能否给您要来一份优惠。” 沈寂觑着他,“东家?你不就是这铺子的主人?” 王云山摆手笑着,“害,这桩生意可不好做,要应对官府又要有铁料,还要请小工,就我一人可操持不起来。您放心吧,东家好说话,您这图纸又这么新颖实用,这个优惠肯定要得到。” 听他这么说,沈寂对于他和易山勾结的怀疑又深了一大半。 不过王云山的话倒是点醒了他,无论他们开矿是要做什么,都需要请人做工。 可若在城中请人,这么大的手笔官府不会得不到消息,而仅靠易家一家,哪怕是老弱病残幼孺齐上阵,也不可能做到。 如此说来,易山能找的只有易家祖籍所在的澧乡易家村。 再深问下去只怕王云山会起疑,沈寂转移话头,“工期几日,何处拿货?” “你这机杼精妙小巧,需要仔细打造,时候怕要久些,五日后派人去城北小杨岭破庙里取,货到付账。” ...... 深夜回到竹林小筑,谁知千澜还未睡下,灯火通明的屋子里传来她无奈失望的声音。 “蠢不蠢呐,你俩互相喂汤不就吃得着了吗?或者把事情和我姐弟两个坦白,不就能让你们俩吃饭了?” 紧跟着是凌云敲锣的咚咚声,吵的人心悸。 千澜拍桌,“都给小爷清醒点,还没完呢,睡什么睡!” 沈寂身影在屋外一顿。 流影不知道千澜的手段,十分不解,“澜姑娘这是在说什么呢?” 沈寂轻笑,低声道:“只怕让她留在这里待不住,又出去找事做了。” “那咱们现在?” “等会儿再进去。” 屋内。 千澜坐在中间的太师椅上,眯眼打哈欠,目光紧紧盯着面前地上已经冷透的一锅鸡汤。 在鸡汤两旁是今天在林间对她和凌云动手的两个男人,此刻他们被大绑在椅子上,正手执一根被绑着长棍的汤匙,望着离自己几步外的汤有如野兽见到猎物。 他们很饿!很想喝汤!哪怕鸡汤已经凉透。但他们汤匙能舀到汤水,却因勺柄太长送不进自己嘴里。 只能干看着着急。 这人畜无害的小婆娘还不准他们睡觉,叫她弟在一旁敲锣,吵得他们耳鸣头晕。 饥寒交迫!欲睡无眠!不如叫他们两个去死。 死婆娘难得给他们俩支招,互相喂汤?这招估计能行,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在这一刻迅速降临,他们跟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用自己的汤匙舀汤往对方嘴边怼去,到嘴边才发现——他奶奶的还是够不着。 哪怕是凉汤,那也香味四溢,很能勾起他们胃里的馋虫,但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去够,终归差了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两人年纪加起来差不多七八十了,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这么欺负,气的后槽牙咯咯直磨。 玄衣男子名叫易全,家就住在易霜的老家,素来是个暴脾气,到这里已经忍不住,一把摔下那根长勺,暴躁怒骂:“你个死丫头,到底要怎么样?要杀要剐你看着来,就一口汤给老子在这......” 话没说完,凌云敲起了锣,锣声停下,他上去就是啪啪两巴掌,“闭嘴,吵什么吵!” 易全满眼不敢置信,“你......你们私设刑罚,老子要去官府告你!” 千澜不惯他脾气,哼声道:“你去啊!只要你能出这个门,你就去告,你俩见我们在山林间迷路,就想对我们动刀,你还好意思要报官?” “你们俩还骗人呢!”易全气不可遏。 千澜剜他一眼,“要是不骗你们,我俩早就成你刀下亡魂了。” 易全不服,“你放屁,你弟弟武功这么高强。” “谁先惹的谁?” “谁在折磨谁?” “你打不过能怪谁?” “你生性恶毒难道要怪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引得另一人忍耐不住,出声打断争吵,“够了!” 这人叫易安,与易全正是亲生兄弟,皆是易家村人。 千澜扭头看向他,“你有话说?” “姑娘不是寻常人吧?可惜我们俩身份低微,你从我们这儿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千澜觉得好笑,“你怎么知道我想得到的答案不会是你俩知道的呢?我方才就问了你俩一个问题,易家村是什么地界儿,小爷路过还差点被你们俩劈死,难道你们村不能进去?” “就这一个问题你在这儿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明白,不能说?知不知道藏着掖着才更叫人怀疑啊。” 第177章 我们打个赌 易全很委屈,“我们就是寻常村落,说多少遍了,你自己不信能怪谁?” “还在嘴硬。”千澜勾唇,起身往外走,“看来是没受够苦头,凌云,看着他们,我再去想想法子撬开他们的嘴。” 易全怕了她,在后头暴躁喊道:“死丫头你还有什么折磨人的法子,告诉你爷爷不怕。” “我管你怕不怕。” 推开门,屋外是一身风雪的沈寂和流影。 千澜惊喜,“大人何时回来的,这么冷的天怎么不进屋?” “见你在问话不便打扰,这是怎么一回事?”沈寂看着她。 流影含笑悄然迈进屋内。 千澜将今天遇见的事情和沈寂如此这般说一通,最后加上自己的想法,“......若真是附近正儿八经的村民,他们的柴刀不会同新的一般,只能是不常用的刀。而两人说话的内容提到官府和锦衣卫,又是当家的,又是提防。” “我猜他们应当是特意被安排在山林中巡逻,所以遇见我们以后,才会那么凶神恶煞。” “既然如此,这个易家村怎会是寻常村落。要不是我和凌云一个装瞎一个装聋,让他们放松警惕,只怕现在被抓回去的就是我们俩了。” “打量我们猜不到呢?多新鲜啊!还跟我在遮遮掩掩,半天没审出有用的线索。” 说罢轻轻叹声。 他们还在外头和易山打太极,迂回的探听消息,她却已经直冲易家后山,还带回来两个人审问。到底是她收获丰厚些。 沈寂抬手轻抚过她的头发,嘴角微扬,目光柔和如雪夜的月色,“忙活这半天,想来累了吧,这两人交给我就罢,你且先去休息。” 正好千澜也有些发困,他这么提起自然不好拂了大人的好意,这便辞过沈寂,走向自己房里,到一半又停下,扭头问道。 “大人,易霜他们今夜可是不回来了?” 沈寂嗯声,“近墨传消息回来,说是易山派人跟踪,在城中找了处客栈落脚。” “呵,这易山当真是个老狐狸,还敢跟踪人!改天我非要套麻袋揍他一顿才行。”千澜咬牙恨恨道。 沈寂忍俊不禁,但丝毫不怀疑她能做得出这事!毕竟这丫头从不按套路出牌。 倏地她又认怂,“算了,别人的地盘,我还是规矩点,不给大人添麻烦。” 沈寂忍不住笑起来,“……你若真想打,不用怕给我添麻烦,万事有我替你担着。” 千澜听了直乐呵,“有大人真好。” 目送她离开,沈寂才迈入厅堂。 屋内两人一齐看过来。 少年五官俊朗,瞧上去非常温和,但此刻面无表情的模样却又像是附上一层寒霜,身穿一件玄色大氅,端的是清风朗月,大气端持。 伸手解下大氅的动作既慵懒又贵气,再看他端方的坐姿,倒是与方才那婆娘一脸相配。 易全见到他这张脸,又瞅瞅一旁朝沈寂颔首的凌云,刹那间顿悟,斩钉截铁道:“这厮怕不是那死丫头的男人!” 粗俗的话语入耳,沈寂却充耳不闻,眼神轻飘飘掠过他,看向另一旁的易安,盯他良久。 直到易安不甚自在,皱眉问道:“你总盯着我作什么?” 沈寂收回目光,声音冰冷,“你二人不过是易家村的寻常村民,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我不会为难你们。” “哟,你比方才那丫头聪明,晓得我们就是区区村民,她还死活不信呢。”易全扭动一下被捆着的身子,“既然不会为难我们,那就把我俩放了,到时候不告你们私设刑罚的事。” “私设刑罚?”沈寂撩袍跷二郎腿,支颐好笑的望着他,“你可知真正的刑罚长什么模样?” 易全言语一滞。 眼前这人别看长得俊朗出尘,人模人样,但他莫名就有些惧怕他。 而他祖上农民出身,前半生规规矩矩不曾犯事,哪里见过真正的刑罚,只听说会挨打挨揍,但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倒不如揍他一顿,也比死丫头折磨人的法子来的痛快。八壹中文网 “不说话,可见是没见过,也不想试试提刑按察司折磨人的法子,那就说,说说你们在易家后山干的是些什么勾当?” “我、我们真没……” 沈寂咳声打断他胡说八道,顺手拿过桌上的一个橘子,边剥边道:“我要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问起你们,所以你们想清楚再回答。” 被他气势所迫,易全不敢应声,求助似的目光投向他哥易安。 易安远比他弟要沉着冷静,半信半疑地问:“你是官府的人?” “明知故问。”一旁的凌云一脸不屑。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易安神情变换,像是在考虑眼前两人的话可不可信。 他在家是长子,跟随父亲见惯不少人情世故,与官府作对的人是易山,至于他有没有那个能力和官府抗衡不得知。 但眼下落入官府手里的人,可是自己和易全! 一番权衡,究竟哪一方才是坦途不难分析。 可他却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似的,缓缓合上眼帘,还是咬定易家村十分寻常。 “你还打算替他们隐瞒?” “大人见笑,那是小人祖祖辈辈生存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小人再清楚不过。”易安笑容有些牵强。 凌云道:“我家大人只问你这一回,你若再这般冥顽不灵,休怪我们……” “凌云。”沈寂却出声叫住他,“罢了,多说无益。既然没什么异常之处,稍候给他们点吃的,明日你就亲自将两人送回易家村。” “大人!” 凌云急得上前两步。 这两个人可是姑娘费劲抓回来的,而且明眼人一瞧就能看出不对,没道理他家爷会信以为真他们所说的话。 难不成就这么把人放走? 哪知沈寂下一瞬便展颜一笑,声音悠悠传来。 “你们说没问题,我就信你们没问题,但至于易山和他背后的人信不信,那就要看你们的造化了,不过想想,若是背着官府干开矿的勾当,这些人多半也是些亡命之徒。” “你有风骨,或者你有软肋被他们握着,不愿向我坦白,那我们就打个赌,赌一赌易山会不会对被官府抓过的你们赶尽杀绝。” 第178章 背后之人 此话如夜里的风一般钻入易氏兄弟心里,顷刻两人心凉了一片。 既是亡命之徒,他们两个在沈寂面前走一遭再好端端地回去,哪个亡命之徒会相信他们什么都没有招供?又有哪个亡命之徒会善良的放过他们? 回去就只能有一个下场——死于非命。 人又不蠢,沈寂这般明晃晃的敲打摆明是知道自己担心的是什么。 易安与易全对视一眼,眼神透出无奈,又像蕴着无助一般。 这一切沈寂看在眼里,唇角微掀,起身负手而立,“你们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决定要不要和我打这个赌,明日一早我自会派我的心腹送你二人回村。” 两人良久不敢回话。 直到沈寂带着人离开,易全才开口低声问道:“大哥,咱们当真不说?这可是官府,昨儿个才说锦衣卫有人来了山东,别正被咱两个撞上。” “你没听见他刚才说的提刑按察司,我们要落入锦衣卫的手里,你以为就只是被那个死丫头绑起来不给饭吃不准睡觉这么简单?昭狱可不是人待的地方,进去半条命就没了。” 易全吓得老脸铁青,“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易安也没辙了。 易全气得跺脚,悔不当初道:“早晓得就不该去招惹那个小娘们,现在这事儿给闹得!” “你以为我们不去招惹,她就盯不上咱?别人之所以去后山,就是为了逮人回来审问线索。照我说我们白日就不该跟隔壁王老三换班。” “这事儿要被当家的知道,爹娘他们该咋办?” 提起这个易安就气! 易山这个老不死的勾搭亡命之徒,托一村人下水,要他俩真招出点什么,他家里人的命可就握在那群人手里了。 “要不然,”易全觑着他哥的脸色,轻声试探,“咱们就跟官府招了吧?当家的背后无论有多大的势力,那也不能和官府打擂台,况且锦衣卫都盯上的案子,他就是插翅也难飞。” 众所周知,大楚锦衣卫乃是皇上亲信部下,行事作风从来不同寻常,也没什么道理可讲。 易安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重重将亲弟一瞪,低声质问道:“那你不管爹娘的死活了?不管你嫂嫂和你媳妇,不管你侄子和你儿子的死活?” “两边不讨好,那大哥你说怎么办嘛?”易全已经耐不住性子,气得坐不住,然而他被缚在圆椅上,一把腾起后又重重摔下,连人带椅子都向后仰去。 只听“砰”的一声,屋外的凌云听见一连串痛骂:“他娘的连个椅子都气人……大哥我可忍不了了,现在我们不信官府难道信易山?” 来不及听他大哥一句话,易全立马大喊,“来人!来人,老子全招了,快来人啊!” 凌云推门走进来,只见易全摔了个人仰马翻,嘴巴还不忘嚎叫。八壹中文网 他走过去,利落的扶起躺在地上的易全。 嚎叫声戛然而止。 凌云盯着他,“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易全点头,目光真诚,“只要你们能救救我一家老小,我一定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来。” “还有该说不该说之分?”凌云好笑的望着其人。 “当然!” “那你说!”凌云退后几步,拖了把椅子出来落座,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我要和那位大人说!” 凌云目光陡然迸出寒意,一把抽出腰间的短匕首,拿在手上把玩,直勾勾盯着他。 “你说什么?” 易全又想起自己腿上仍有些隐隐作痛的伤,那死丫头还算有点良心晓得帮他俩上药。而眼前这位始作俑者却眼角眉梢带着笑意,手执刀刃泛寒的匕首,毫不掩饰的威胁他!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立马改口。 “和,和你讲也不是不可以。” 凌云收起匕首。 “那我该从何说起呢?”易全陷入苦恼。 “就从你们大冬天的为何在山林间乱晃说起!” “这个好说,”易全道:“我俩是出来巡山的,巡一天能有五吊钱呢!要是卖扫把,起码要卖大半天,做一个扫把可不比这活路,走走停停就能赚钱,村里人都巴不得干。” “为何要巡山?” “瞧你这话问的,为何要巡山还不是浅显易见的事情?”易全笑颠颠的反问,却被凌云抬眼一瞧,瞬间认怂,“他们在村子里开矿,这可是掉脑袋的活计,肯定要小心谨慎些的嘛!” 也就是说他家爷方才的猜测没错,确实一整个易家村的人都在帮着易山开矿! 凌云在心中琢磨几番,又望向一旁悄无声息的易安,“他说的可是真的?” 易全已经把事情说起个头,事已至此他再藏着掖着也没有意义,只好如实回道:“是真的,自打易山于一月前掌权,被推举上族长之位,就在计划开矿。易家后山有矿,这是整个易家村都知晓的事,但祖训有云,不到万不得已动不得后山,因为有了这座山,往后子弟的荣华富贵必少不了。” “毕竟官府也知晓这事,若正儿八经的将后山卖给官府,你瞧着能赚多少银子?” 自然不少,而且不会触犯律法。 凌云不搭腔,易全又接上话头,“先说明啊,我们都是被易山逼着做事的,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他手上,我们只能听他的,他还将出村的路封起来,不让我等进出。” “易山能有这么大本事?”凌云不太信。 易全道:“他没这本事,他背后的人有啊!” “背后之人?” “那肯定不,他一个人敢揽这掉脑袋的买卖?” 凌云脸色微变,追问道:“你们可见过那些人?” 易安道:“他身边那个管家就是那些人派来监视他一举一动的,别的我们也不清楚,瞧上去可凶神恶煞的很。对了,里头还有个小姑娘,瞧着年岁不大,六七岁吧,时时跟在那些人中间,当时我婆娘还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也拐来干这种勾当。” 还有个小孩子? 凌云也不禁一愣。 这么说他们不止私开矿山,还有桩拐卖孩童的罪状? 默了良久,他问:“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其中谁的女儿?” 易全连忙补充道:“那不能够!他们看上去还对那女孩挺恭敬,我有次巡山还见着易山身旁那管家朝她抱拳行礼,那姑娘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寻常孩子!” 第179章 袖珍女 谁家六七岁大的女儿会去掺和这些事情? 凌云又问:“你们可还记得那孩子长什么模样?” “模样我倒还真记不得了,个子不高,就到我腰这里,但是她眼睛挺大的,一双乌黑的眸子漂亮的很,见一眼就忘不了,是个美人胚子。”易全低头想了半晌。 “你们村子里都有谁下过矿洞?” 易全回答:“那可就太多了。” 易安忙附和,“对啊!村里的壮丁都进去过。起初人也不多,可跟着易山的都赚了大钱,久而久之,其他人都看着眼红,跟随他的就多了。有些实在不愿意,那也会被易山威逼利诱拖下水。” 易全咬牙切齿,愤愤道:“他把村子的路封了,你出也出不去,没吃的也没穿的,跟着他才不至于一家老小饿死冻死……这位大人,易山私自开矿是犯了重罪,那我们村子里的这些人会不会也要被拖去砍头?” 谈论起生死,易氏兄弟不免都露出惧怕,连对凌云说话时的语气都和缓不少。 若他二人今日不是在这胡说八道,那么易山带着他们挣钱是真,带着他们犯罪也是事实,至于这个案子之后该怎么处理,是要看三法司怎么判,甚至还可能会惊动皇上。 这个问题凌云回答不上来。 入夜已深,炭盆里的碳火也渐渐熄灭。 已经很冷了。 在兄弟二人殷切的目光下,凌云动身去解开绑着两人的绳子,“后面柴房给你们备了两床棉被,今夜就先凑合一晚吧!” “那明日呢?”易全扶着椅背站起来。 “明日之事,自然就要听大人示下。” 将两人带去后面的柴房后,凌云径直走去沈寂处禀告。 “两兄弟招供的事情与爷早前猜测的一般无二,易山与旁人勾结,私开矿场,甚至将易家村整个村子的人都拉下水,只是这背后之人,他们也并不清楚究竟是谁……他们还曾见过一个小女孩出没其间,那些人对她十分恭敬。” 沈寂正在研墨,听到此处抬起头来,眉间微凝,“小女孩?怎样的小女孩?” “六七岁大,说是眼睛炯炯有神,生的十分漂亮,个子大概到属下这里。”说着在自己腰间比划一下。 沈寂停下手上的动作,静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去床榻旁的包袱里翻动,很快抽出一张对折仔细的画像,展开端详几眼,最后递给凌云,“去问问他们,那小女孩可是这般模样?” 凌云接过来一瞅,顿时惊讶不已,“大人怀疑是扶凌门?” 此画像正是他们一行人自珑汇离开,在长沙府外遇刺时,“掌柜的”那个不知去向的女儿。 那时沈寂察觉到不对,立即下令让凌云带着人去寻找,可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他在客栈附近的山林里找到下半夜也没见半点人影。 最后此事无功而返,他们便也没有再追查。 这么说来倒真的很像易家兄弟所说的小女孩! “属下立即去问。” 话落,人已经带着画像离开。 沈寂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执笔在纸上写下游云惊龙的三个大字——扶凌门。 如果在易家村出现的小女孩就是在长沙府外的刺客,那易山背后操控着矿山的人就是扶凌门了! 所以杭州知雨一案,易江替孙亦文背锅就是他们的手笔。既保下孙亦文,又除去知道易家后山之事的易江,让他们免于后顾之忧,一石二鸟! 甚至易霜一家人逢此变故,其实就是扶凌门在背后作妖,目的便在于易家这座声名在外的矿山。 凌云飞快的回来,在门口就开始喊他。 “爷,属下找他们确认过了,这女的真就是长沙府外埋伏我们的女刺客。”说到一半忍不住问:“可是这么小就出来当刺客,父母怎么想的?而且……这般年岁,能握的动刀么?” 他怎么也想不通。 沈寂搁笔,正望着自己才写的字,“能杀人的,可不仅仅是刀。” “还有,谁和你说此女就真是六七岁大的幼女了?”说完抬头看他一眼,端过一旁的温茶,从书案后绕出来。 凌云不解,“难道不是?”那这姑娘长得可够矮小的。 沈寂道:“你可曾听说过袖珍人?” 袖珍人与侏儒人很相似,皆是身材矮小之人,但相比侏儒,袖珍人的面容与身材会没那么违和,更像是一个身材矮小的正常人。这就是为何先前他们见到那位姑娘时,会认为只是一个六七岁大的幼女。 凌云醍醐灌顶,立马毛遂自荐,“大人,既然此人在山东露面,不如就交给属下去查,保证查他个水落石出!” 却被沈寂无情拒绝,“此事先不急,待近棋他们查清易山提出和齐家合作的真正意图再做打算。” 凌云只好作罢,继而挠头,“爷,易安两人该如何处置?” 沈寂捏着杯盖的手停了下,低声道:“暂时关押在此处,送他们回去难免打草惊蛇,易山忙着和近棋斡旋,分不开心思管他们的事。” “他们的家人会不会受到威胁?”凌云有些担忧。 沈寂端着茶盏落座,思量道:“易山控制易家村人却不敢逼得太紧,无论是易山还是扶凌门都不知道这两人在我们手上,若贸然向他们家人动手,会引起整个村民的不满。” 所以不是不会,而是不敢。 目前来看,只要他们不暴露身份,易安兄弟俩的家人就会安然无恙。 静默一会儿,沈寂又道:“白日不是让你就在这护千澜周全,怎么还带她出去了?” 说话声音温和且冷静,但凌云听见莫名就有些浑身发热,头脑发晕。 就知道他们家爷会问这茬……好嘛,现在开始兴师问罪了! 他该怎么替自己开脱? 说千澜是自己想去的,他不过是助纣为......呸,推波助澜答应了和姑娘一起去干大事而已? 算了他不敢。 又不是今天才跟随他家爷,哪里不知赵姑娘可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凌云垂首认错,“属下知错,请爷惩罚。” 沈寂叹气,“也罢,料定千澜闲不住的。” 原是虚晃一招。 凌云松口气,垂首道:“多谢爷深明大义!” 沈寂又道:“城北小杨岭有座破庙,你明日随千澜乔装去附近查查,若有可疑之处,回来报我。” 第180章 破庙尸首 临清城北小杨岭。 静谧的山林农家小院里的鸡鸣声叫醒,渐渐恢复世俗的喧嚷。山脚下几户人家升起炊烟,又传来三两交谈声。 千澜与凌云两人恰是这个时候抵达此处。 因沈寂说让两人乔装打扮,凌云一早就准备好两身寻常农家村妇壮汉的衣裳,临行前却被千澜否决。 她说:“我们是去打探的,那地方是不是有人居住?贸然来两个陌生的姑娘和壮丁是不是很容易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这么打探能得着什么消息?” 好有道理! 最后在千澜的坚持下,凌云不太情愿的换上了一身……道袍,装作过路的道士,而千澜则扮作他身边的小师弟。 师兄弟二人打南边白马道观而来,要去往北直隶寻数年未归的师父,未料到行至半途细软用尽,数日滴米未进,呜呼哀哉。 被千澜拉住衣袖苦苦哀求的那名村妇显然动了恻隐之心,目光垂怜望着面前骨瘦如柴的小伙儿。 “难怪小道长这般瘦弱,怕是饿的紧了,快进来,家里还有些米粥,分些给你们二人吃吧!” 千澜近来演技精进不少,闻言立马感动地眼含热泪,扭头朝凌云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师兄,这位善信愿意分给我们吃食。” 凌云在一旁施礼,“福生无量天尊,多谢善信。” 千澜又对那村妇道:“善信,瞧您家中还有些芋头,我去寻个地方生火煨烤,免得扰您家人安宁。不知这附近可有什么破庙?我与师兄赶了半日的路,也正好歇歇脚。” 见她问的真诚,村妇望了望摆放在院子一隅已有些冻坏的芋头,又看向正煮着米粥的灶间。 那些芋头她其实准备剁碎了拿来喂鸡。 “也罢,我这去拿几个来。小道长要问有没有破庙,正好我们这有一处,就在半山腰上,沿着屋门口这条路上山就能到。” 她转身走进院子,用个破旧的篮子捡了七八个不大的芋头,挎着走出来,又塞到千澜手里,“小道长全拿着,不够家里还有。但你要问的破庙,小妇人还是多一句嘴,二位道长不去为好。” 千澜颠了颠篮子,换了个姿势抱着,仰头问道:“善信何出此言?” 村妇一脸神秘的压低声音,“大概是从一月前起,那间破庙时常会出现一些提刀的江湖人,有时还见他们搬运什么东西,各个凶神恶煞,瞧着可不是善茬。” 千澜大惊失色,扭头看凌云,“啊!这这……师兄,那咱们去那岂不是会遇见危险?” 凌云嘴角微抽,走上前来:“善信,敢问这些人可是日日会来?” 村妇摇头,“倒也不是,隔个三四日就会出现,有时搬的东西少些,有时有很多,能闹出不小的动静。哦,对了对了,昨儿下晌才刚来过。” “既然不是日日来,我师兄弟两人不过今天暂时用以歇脚,那应当不会有危险。”凌云十分淡定,“慈悲,多谢这位善信引路,我等就此离去,告辞。” 村妇眼中闪过担忧,但见两人一副非去不可的架势,未多劝留,微微叹息,转身进了灶间。 “还别说,凌云你装道士装的真像!” 去破庙的路上,千澜一面挑拣着篮子里的芋头,一面打趣他。 凌云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属下曾因办案与京城朝云观玄诚道长见过数面,接触多了难免学的像些。” “难怪,我都没见过真正的道士。” 就算是看也是看影视剧中的道长,高低有所不一样。 挑拣了许久,千澜将已经腐败冻烂的芋头挑出,留下四五个,拿在手上把玩一番。 “还有几个能吃,到时候放火里煨熟,跟你说,好吃的不得了,保管比那些山珍海味还好吃些。唉,这几个坏的就只能丢了。” …… 从山脚到半山腰的路不算难走,但由于雪天路滑,两人相互搀扶着同行,期间千澜没站稳摔了一跤,硬是花了小半日功夫才到。 那妇人说的没错,半山腰上果然有一座破庙。 隔远望去,屋子背靠往北绵延的山脉,孤独的如同一位与世无争的老人。破旧到已经看不清字迹的门匾,仿佛在诉说旧日香火鼎盛时的辉煌,东边厢房已经倒塌,被大雪掩埋,房子墙壁上面布满绿色青苔。 总之,不是一般的破旧。 甚至破旧中带着些诡谲阴森。 千澜叉腰站在庙前,啧啧声不停,“失策了,这怎么看也不像能起火煨芋头的地方,阴气森森的,要换做夜里我打死都不会来。” 而且这地方难道像一个亡命之徒做生意提货拿钱的地儿? 他们有那些钱建个地下交易所多好? 何必在这种地方交易! 远处山林中传来乌鸦啼叫,颇有些凄厉。 千澜不禁要想,如此气氛之下,要是破庙里出现一具尸首该多么刺激啊! “姑娘。”身后的凌云忽然说话,“你有没有闻到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千澜脊背一凉,瞳孔骤缩,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是…是吗?我没…没有闻到诶!” 凌云当机立断,“姑娘您在此处躲好了等我,属下进去一探究竟。” “别别,一起一起。”千澜抱紧篮子,跟上他。 要她一个人待在这里,还不如跟凌云一起进去,遇着什么危险还能有所应对之法。再说了,荒郊野岭,她害怕! 凌云拗不过她,只好道:“姑娘跟在属下身后,有何事姑娘只管跑就是。” “放心,我机警着呢!” 破庙的格局只是一个简单的小四合,分主殿和东西殿,东殿已成废墟,西殿也好不到哪里去,主殿姑且能遮挡风雨,但也十分破败。 一樽弥勒菩萨像摆放主殿佛龛之上,佛像脸庞慈眉善目,金身已去,现出里面的铜色。 刚走进庙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令千澜差点作呕。 定睛看去,主殿中正趴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人。 见状凌云快步走近,先是围着那人身旁转圈打量,片刻蹲下去探鼻息,一脸神情凝重。 千澜拎着衣袍跑过来,“这人怎么样了?” “刚死,不超过一炷香时候。” 第181章 夜女现身 意思是人已经死透了。 还有个意思是若他俩再早来片刻,这人可能就不会死。 ……好嘛,瞧她这张乌鸦嘴,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望着鲜血遍布的尸首,千澜话都不敢说。 耳畔传来凌云冷静的分析:“死者男,莫约三十出头。尸首腹部受伤,背部有触目惊心的鞭伤,从这地面的拖拽痕迹可以看出,此人是在这里中刀,明白凶手要杀他的意图后他转身想逃,所以这里的血迹呈滴落状。而此时凶手在身后向他扬鞭,他被击倒在地,凶手并未停手,一直用鞭子打他,于是死者从那里爬到现在的位置,直到身亡。” 千澜瞄了眼死者背上的伤,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人是被活活打死的?” 凌云点头。 “多大仇多大恨呐!这么残忍。 凌云叹气,“只怕是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还要杀别人?有病……”千澜无语至极,正准备要骂两句解解气,屋外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 “猜得不错,确实是无冤无仇。看来沈寂身边的人也有几个聪明的啊!” 顺着声音望去,殿前不知从哪里来的五个彪形大汉,各个眉目间杀气凛凛,呈一字排开,犹如一睹肉墙似的横在门口,将两人堵在主殿之中。 千澜目光扫了两圈才找到声音的来源——一个穿玄衣劲装身形才到她咯吱窝下,素手执鞭,目光冷冽昂首盯着她的……小姑娘? 小姑娘瞧着眼熟! 她想了半晌,忽然恍然大悟,“你你你,不就是长沙那个客栈掌柜的失踪的女儿嘛?找你好久了,原来是在这儿啊!” 准确来说是长沙府外踪迹全无的扶凌门逃犯。八壹中文网 既然张戍是扶凌门中人,那眼前的女子想必也是。 小姑娘一双美目瞪向她,不满地斥道:“闭嘴,谁是张戍那蠢货的女儿。” 千澜眯眼打量她周身,与初见时小女孩模样可大有不同,当初的她天真浪漫,如今怎么看都觉得是个小杀手。可是她的个子……思绪在一瞬间被打通,此女原是个袖珍人! “你不是他女儿,那你是谁的女儿?你爹让你出来装别人女儿骗人了?”现下场面,打肯定打不过,她只能过过嘴瘾。 小姑娘哼声不语,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倒是她身后的一名壮汉气不过,怒冲冲地骂道:“死丫头片子敢对我们夜女大人不敬?看老子不打死你。” 千澜哼声不理,权当他放屁。倒是凌云片刻不肯落下风,闻声立马冲上前指着他骂:“老兔崽子敢对我家姑娘不敬,看爷不把你活剐了!” 老兔崽子气得手抖,还要回骂,夜女叫住他,“俎上鱼肉罢了,废话甚多。” “是,夜女大人。” 千澜切了声,抱臂笑盈盈看向凌云,“狗咬你一口你也要咬他一口吗?” 凌云挠挠后脑勺,认真道:“敢咬属下的狗,属下通常都是杀了做暖锅的。” 哟,这小嘴儿可以啊!千澜立即赞赏的看了眼凌云。 这话说的,饶是夜女现在那张冷峻的小脸也有些发黑。 老兔崽子继续输出,“你他娘的骂谁狗呢?” 凌云很淡定,“谁应骂谁咯!” 话音刚落,只闻耳畔冷风倏起,一道鞭声破空而来,凌云反应迅速,拽着千澜跃到安全地界。 面前是夜女冷若冰霜的一张小脸,那双水灵灵的眼眸杀意满满,如同要将两人杀了做暖锅似的,只听她冷冷道:“你二人也就只能说几句欠揍的话了,受死!” 说罢手上的鞭子似游龙般挥舞起来,鞭鞭迅猛,招招致命! 凌云两人只能见机躲开。 千澜算是看明白了。 如今几人这么堵在门口,摆明是知道他们今日会来小杨岭,所以带着人来围剿。 扶凌门果然神通。要知道袖珍人要习武本就比常人要艰难些,可眼前的女子瞧上去虽年岁不高,武艺却十分高强,难怪老兔崽子他们对她那么恭敬。 但她没想到区区她和凌云,居然会用到这么多人。 身上道袍宽松肥大,很限制她的活动,生死关头她只好脱下外层的衣袍,恰是此时夜女长鞭已至,千澜望着近在咫尺的鞭子,想都没想就拿起衣袍去挡,没料到衣袍一瞬间与鞭子交缠,打了个结。 夜女的攻势陡然停下。 千澜连忙大喊:“等等。” “干嘛?” 千澜东躲西跑,已是累的气喘吁吁。 “你,你们五个人,你还武艺高强,反正也打不过你们,本姑娘就算是交代在这儿也认了。”喘口气继续道:“死也让我死明白些,这人是你杀的?” 夜女昂首:“是又如何?” “你作何杀他?” “干你何事?” 千澜好无语,“行不关我事,那我换个问题,你来这儿是来埋伏我们俩的?” 夜女满脸嫌弃,“你是瞎吗?” “……”千澜深提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猜的。” “那你猜的可真准。” 千澜忍不住腹诽,虽说反派有可能会死于多话,但你没必要这么惜字如金吧! 夜女有些不耐烦,手上鞭子又开始蠢蠢欲动,“问完了没有?赶死还要挑时辰呢。” “你都要准备杀我,还不能我问两句了?” “懒得理你。”夜女挥鞭的同时冷声下令:“动手!” 以老兔崽子为首的五赌肉墙得令,纷纷挥起手中的刀朝殿内冲来。 千澜唇角轻扬,不慌不忙的躲过夜女的长鞭,跃到佛龛上高声道:“夜女你看看,如今是你要我的命还是我要你的命?” 话落,耳边传来兵戎相见的铿锵声响。 夜女身形一僵,不敢置信地向自己身后看去。只见方才还空无一人的院里凭空多出十来人,皆是配绣春刀身穿制服的锦衣卫。 此时的他们正与自己带来的五人厮杀。 望着眼前的景象,夜女脸色变幻莫测,眼神再一次死死的盯住站在高位的千澜。几息之后忽然一跃而起,抽出腰间的短剑,如同嗜血的小狂兽。 “若我今日不能活着离开这里,能拉上你垫背也好。” 她的身形之快令一旁的凌云都来不及反应,慌乱扑过去想要救她。 “姑娘!” 第182章 没有别人 惊呼声几乎是和软剑同一时间抵达千澜身旁。 她忽而向后一仰,险险躲过这一击。 还好近日一有空闲就会被沈寂抓着练会儿功夫,让她的反应快了不少,身体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加成,总之夜女的这一剑刺空了。 沈寂就是这个时候在她面前出现,如同天神降临,从天而降挡在她身前。 正好一旁打斗声渐小,夜女带来的五名壮汉面对数目多于他们的锦衣卫,一刻钟不到便败下阵来,现在只剩下夜女在负隅顽抗。 沈寂看都不看她一眼,目光望向千澜,“没事吧?” “大人来的很及时,我没有受伤。” 沈寂顺手将身上的灰鼠皮大氅解下,披在她身上,又将她抱下来。 这时的夜女也已经被束缚,捆成个萝卜粽子似的趴在地上,原本还洁净的一张小脸沾染上尘土,却仍然一脸傲然的盯着眼前居高临下的两个人。 她恨得牙痒痒,“你们埋伏我?” 千澜哼了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哪怕现在成为俎上鱼肉的是自己,夜女依旧将不服写在脸上,“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会在此处设伏?” “你不是很能猜?那就自己猜呀!”千澜扬起头,一副我就不告诉你的样子,在沈寂身前站着,傲气的像只小天鹅。 夜女看不惯她这个死样子,拼死挣扎,痛骂道:“要没有沈寂,你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了,还能让你在这儿显威风?” 啧!刚才还一副我惜字如金,我不乐意和你多说一句废话的模样,现在还能说这么多就为了骂她? 千澜不怕气死她,继续骄傲,“那能怎么办?我家大人就是比你们厉害,就是什么都算到了,就是能救我于水火之中,怎么你不服啊?” 见她半大孩子似的和别人争论,沈寂失笑,走过来牵她小手。 这意思就是让她不要浪费口舌了,千澜秒懂,立马乖巧地退回来。 沈寂再示意凌云,“将人都押回去吧!” 凌云应声,带着人去办事了。 破庙这一场计中计,打的非常漂亮。 郑殷和伍六七带着一队锦衣卫后一步来到临清是沈寂早便知晓的事,也是由此他才会设下今日这一盘局。 众所周知,临清鬼市鱼龙混杂,乔装进来打探消息的大有人在,而王云山身为易山这条兵器制造链至关重要的一环,他的身边怎么可能没有人监视,就算易山不派人跟随他,他背后之人也一定不会放心。 所以在沈寂和流影进入鬼市与王云山商讨之时,他们二人都有意无意将自己的腰牌暴露,暗地监视王云山的人必定会猜到是官府的人想要顺着他这条线索往下深挖。 王云山让他五日后来小杨岭拿货,作为他透露出的唯一一个地名,官府肯定会穷追不舍,背后之人猜到第二日一定会有人来此探查,于是早便设下一张大网等着他们。 至于替他们办事的王云山既然已经暴露,留着他只会成为来日对簿公堂的证据,所以在他将图纸送来之日,也正是他的死期。 只是没想到沈寂织的这张网更大些,甚至能将他们派来的人全吃下。 他们这一行人里唯有千澜武功最不好,但也唯有她最善于伪装,让她来才既能让敌人放松警惕,更能骗过敌人。果然不出沈寂所料,夜女显然低估了千澜的能力。 轻敌,乃兵家大忌。 下山的路上。 夜女等人被一众锦衣卫带走,而千澜与沈寂则在他们之后下山。雪天路滑,千澜前不久还摔了个狗啃泥,颇为心有余悸,下山时更是慢成龟速。 沈寂就在她身边扶着,两人慢悠悠的朝山下走去。 “大人,我们这边是结束了,可弄出这么大阵仗,近棋他们该怎么办?”千澜拎着肥大的道袍下摆,另一只手搭在沈寂手臂上,艰难的迈开步子,嘴里还不忘问道。 据她所猜,沈寂的本意应该是想让近棋放长线钓大鱼,看看易山与齐家合作的真正用途,但如今何止是打草惊蛇,这是直接告诉易山:官府在查你,而且还设了个圈套等你跳。 这么一来,鱼肯定是不会上钩的。 沈寂低笑,“易山之所以提出和齐家合作,看中的是齐家是皇商,拥有货物进出京城盘查关口少的好处。那你说他是想运什么进京?” “还能是什么?兵器呀!”千澜想都没想便答道,待细细回过味来这意味着什么后,她惊叫出声,“他要运兵器入京?易山他想干嘛?造反?” “审审不就知道了?” 难道易山现在已经在他手上了? 千澜恍然望向沈寂,“难怪大人迫不及待要收网,原来是没必要再钓易山背后这条大鱼了。” 沈寂笑道:“也不全是。” “那是为何?” “因为年关将至,该回北直隶过年了。” 千澜仰头盯住他,“从这里到京城有几日路程?易山的事咱们不管了吗?” 沈寂道:“易家矿场一案证据确凿,已经无需我们挂心,交由山东提刑按察使司办理,但我们还需随锦衣卫押送夜女和易山等人回京。明日出发,大约三日能到京城。” 算算日子,他们抵达京城的那一日,正好腊月初五。 既然他们都快到了,想必她母亲等人早就已经到家。思及此千澜不禁忧心,不知道伯府的人有没有欺负她心地善良的母上大人! 照她说,干嘛对那群人以礼相待嘛!要是她,一人抽一鞭子了事。 该说不说,用鞭子打起人来到底比别的更解气。 千澜想起夜女那一手长鞭舞的灿然如花,顿时心里燃起个念头,一把抓住一旁沈寂的衣袖,眼巴巴瞅着他。 “大人,你可会鞭子这门武器?” 沈寂步子一顿,已经明白她的意思,“……我曾同李太傅学过几回,教你应当足矣了!” 千澜呲牙一笑,“大人真好!” “等明年开春暖和些了,我再教你骑马。” “你怎么知道……”千澜脱口而出,笑容却在下一刻消失。 她第一次遇见沈寂,就是因为那匹失控的小胖马。只怕那时沈寂就看出她不会骑马了,然而真正的赵千澜马术还是她爹,那位鼎鼎大名的战神第二代延宁伯教的。沈寂自小与她认得,必然也知道这事。 原来,他其实早就怀疑过她不是真正的赵千澜了。 也对,她原本也没想过假装她是原主,沈寂又那么聪明,不怀疑才是不正常。 但他却还是很轻易的接受了她。 “大人……” 沈寂抬手捏捏她的脸,笑着拥她入怀。 “别胡思乱想,我早说过,你便是你,我爱的也是你,再没有别人!” 第183章 异世而来 好像,这是第一次从他的口中提起爱这个字眼。 她曾经觉得情爱应该会离她很远,毕竟有时候想娶她和爱她存在细微的差距,正如此刻的她在听到沈寂的话后的心思,和当初听到沈寂说要娶她的心情十分不一样。 具体哪儿不一样也说不上来,但不知道是不是风雪遮了她的眼。 忽然她很想哭。 怀里的人久久不说话,沈寂松开她,低头就看见姑娘泪涔涔的小脸,一时惊诧,抬手温柔的擦去她眼角残存的泪水。 “哭什么,如今可是腊月,小脸不要了?”带着担忧话语入耳,千澜就更想哭了。 她一把扑进沈寂怀里,呜咽了好半晌,断断续续地哭诉。 “大人,我不是怪物,我真的也很害怕,我,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不知道我怎么的就来这里了,我就是和爷爷去扫墓,忽然一下晕了过去,醒来我就成了赵千澜,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心里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也没个人能说说话,我怕吓着他们,也怕他们都当我是怪物……” 越说越没声儿,越讲越觉得委屈。 安静片刻,千澜从他怀里抬起头,眉间皱成川字,带着哭腔问道:“大人,我刚才说的,你听懂了吗?” 沈寂此刻的表情很复杂,茫然地点头,“听懂了。” 千澜松开他,胡乱把脸上的泪水拭净,又揉揉被风吹得发僵的小脸,“那大人可有被我吓到?” 说完自己又觉得奇怪——什么叫被她吓到?她是什么妖怪吗? 沈寂微微抿唇,并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伸手捏捏她的脸,反问道:“你所说的世界,可也是和这里所差无多的一个天地?” 千澜一愣,“差不多吧。” 沈寂又问:“那里的你也有慈爱的父母,也有挚友相伴?” “有,有呀!”还能淡定如常的问她这些,想来是没有受惊吓。千澜望着他清澈的眼眸,莫名就很有些心安。 哪知下一刻就见沈寂眉头微挑,凑近她几分,“那个世间的你,年岁几何?可有婚嫁?可有心爱之人?” “啊?”千澜一时没反应过来,头摇成拨浪鼓,“没,没有,我没嫁过人,都单身十来二十年了,没人来娶。” 所以她在担心他受惊吓,这个男人却在问她心里有没有白月光? 侧重点如此清奇? 完了完了,她们家沈大人清风朗月的人设到这里算是崩了! 沈寂却目光坚定地盯住她,轻笑道:“既然你亦是为人子女,受高堂养育之恩长大,亦是有血有肉的女儿家,我也不曾横刀夺爱,又怎会是怪物呢?左不过你跨越千山万水而来,我又恰好遇见了你,这是缘份,并非奇异怪志之谈。” 想过沈寂听到她自异世而来以后的多种反应,但唯独没想到他能这么平和冷静的接受,甚至丝毫没有动摇自己的内心,仍然愿意向自己靠近——他这番话足够她感动很久,很久很久。 男人如画一般的眉眼间仿佛藏满爱意,一眼能望见余生所有的欢喜,热烈且纯粹,温柔且坚定。 怎么办,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沈大人啊!现在比以前更喜欢。 “大人,我毫无征兆的来到这里,万一有一天我还会无所预兆的忽然回去,回到我所在的那个天地,你会难过吗?” 她其实一直都在担心此事。 就像她想象不了现代的父母亲人失去自己以后会是什么模样,她也想象不出这里她所爱的人在失去她之后会如何。 老天爷乐忠于执行他自己看似毫无破绽的安排,丝毫不会管你乐不乐意。 “瞧着脑袋不大,想的事情倒是不少。”沈寂摸摸她的小脑袋,嘴角不自觉就漾开笑意,“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等到我不能等为止。” 话音未落,就见千澜一个飞扑挂在他身上,撅起小嘴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大人,我饿了。” 沈寂先是一愣,随后笑着摇了摇头,脸上尽是宠溺。 “想吃什么?带你去吃。” “我听长清哥哥的。” 她甩了甩肥大的道袍袖子,挽住他的手臂,笑容明媚。 …… 下晌传来易山被捕入狱的消息,但官府派人去易家村搜查时,有关于扶凌门的一切已被抹去,一行人如同鬼魅般来无影去无踪,动作快的惊人。不过在村子里搜出大量生铁,以及一个地下锻造作坊,好些做好的兵器还来不及销毁。 易山私开铁矿一事,证据确凿,衙门的人很快就将此事报上三法司,甚至上达天听,结果虽还未传来,但免不了一个斩首。 如千澜所料,临清这地方的官儿不是什么为国为民的好官,全赖沈寂与郑殷压着,官府的人不得已只能老老实实办案,顺带着易霜家的案子也水落石出。 易山个吃里扒外的白眼儿狼,为了区区铜臭居然丧心病狂到与扶凌门的人里应外合,夺走易霜他爹的掌家权,此事一经公布,临清举城哗然,群情激奋扬言要将易山这厮碎尸万段,才能解人心头之恨。 短短一日时间,易山已经到了过街老鼠的地步。 对此易霜却很平静。 易山伏法,但她的父母兄长终归回不来了。 易家村几位颇有威望的长老立马找到易霜,明面上是为易山之事致歉,希望她能原谅易家其他人,回到祖家继续生活,亦表明要为易江迁坟回临清,将其葬礼风光大办的心意。 易霜理都没理。 若问追责该怎么追,易山是名副其实地始作俑者,但易家村这些长辈族老不见得就是什么大好人,若无他们见钱眼开在背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易山想要控制这一整个村子的人私开铁矿,与贼人合作,也是难如登天。 现在他们会来找易霜,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为了什么。 她为人善良但又不蠢。 以德报怨的事谁爱做谁做去,总之她易霜不做。 于是,翌日天光还没大亮,她就背着个小包袱,毅然决然地跟随千澜等人北上北直隶,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山东。 第184章 回到京城 一行人入京时,恰好是腊月初五。 京城不比他处,世家如林,大把的人等着津津乐道世家贵人们的趣事儿。所以几人入京前,廖氏特地携赵霁和念娘在城门外等候,先将千澜接回延宁伯府,与沈寂等人分开入京,免得落人口舌。 不知可是京城的风水养人,小半月未见廖氏,她远比在珑汇时气色更好,杏色大袖上绣着金玉呈祥,既华贵又大气,三千青丝盘成圆髻,戴着一套宝蓝点翠镶珍珠银杏头面,更是雍容雅致。 千澜站在车前,竟有那么一刹那看呆了去。 往常在珑汇见到廖氏,她都是一副素雅装扮,如今盛装加身……千澜忸怩的找出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母亲——惊艳! 廖氏雅步款款走到她面前,脸上笑容慈爱,伸手碰碰她风尘仆仆的小脸,又有些难过。 “赶路这几日,只怕累着了吧?府里已经备好筵席为我宝贝女儿接风洗尘,怎么了?我家澜姐儿这般盯着母亲看做什么?” 千澜一把抹去差点儿要落下的眼泪,扑上去给了廖氏一个熊抱,随后又抱住赵霁和念娘,“我好想你们啊!” 赵霁被她勒得面红耳赤,挣扎道:“阿姐,阿姐,捂死了要!” 千澜赶紧放开他,捏捏他的脸蛋,目光又移向念娘,展颜笑道:“我还担心伯府伙食不怎么好,如今来看,我这担心有些多余了。” 廖氏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不由笑起来,“好了好了,咱们先回府,回府慢慢说。” 又向她身后的沈寂与郑殷致意,“要多谢长清和郑世子送这丫头回京了,她在路上没少麻烦你们吧。” 郑殷手扶绣春刀,朝廖氏微微颔首。 沈寂则是笑着拱手施礼,“廖夫人客气,举手之劳而已。千澜平日里十分娴静,并不曾给队伍里添过任何麻烦。” 她?娴静? 这话说出来就连千澜自己都不信! 从山东开始,她每天就是天天日晒三杆才起床,要么在客栈睡大觉,要么在马车上吃了睡睡了吃,清醒的时候还没伍六七打盹儿的时间长。 这也叫娴静? 千澜羞的想找地缝钻进去。愧不敢当啊! 廖氏当然知晓自家女儿是什么德性,沈寂愿意护着她,她心里头自然也高兴。 随后又道:“前几日途径顺天府,特地去拜访了你外祖,他老人家身体康健,精神矍铄,只是常念叨着你,若有时间,你也要回去多陪陪他。” 沈寂点头,“多谢夫人教诲,沈寂谨记在心。” 两厢寒暄完,就此分开。 易霜在京城举目无亲,自然是和千澜一道回了延宁伯府,对外就说是廖氏新收的干女儿。 伍六七亦是第一次来京城,并无去处,但因是男儿,廖氏也总不好说自己又收了个干儿子,谁没事到处收干儿子干女儿啊!带他去延宁伯府实属不妥,于是他便跟着近棋回了家。 郑殷押送夜女以及易家矿山案一干人等回昭狱自不提。 而沈寂因下晌要进宫面圣,侯府都未回,只让近墨随便找个客栈沐浴熏香,换了官服便打马往皇城赶。 …… 从正阳门而入,沈寂便弃马步行。近墨则在正阳门外等候。 他们一行人入京是一早就传回的消息,皇上要见沈寂也是一早便派人传的旨意。太子得知此事,早安排了人在乾清门等候,那名中官见到沈寂,忙上前来见礼。 “沈大人,太子殿下命奴婢在此等候,同大人说一声,因山东矿山一案,皇上发了不小的火气。大人待会儿进去后,万事小心。” 山东矿山一案已破,他办的不算难看,太子派人在此递消息给他,是为了提醒他矿山一案办的漂亮,然则扶凌门的线索就只有夜女被捕,其余任何证据皆被销毁,从珑汇到长沙再到杭州,然后是山东,他们对于扶凌门的了解还仅仅只是水月招供的那零星半点。 皇上发怒的点在于此处。 沈寂忙向中官道谢:“下官明白,多谢太子殿下,也谢过大人。” 那中官低眉笑着:“沈大人切莫客气,您南下这段时日,太子殿下时常问起您,此番您回京,殿下心里头也属实高兴。” 沈寂低头一笑,“太子殿下重情重义,乃是臣下之幸。” 中官便躬身告辞,“话已带到,奴婢也不好多做逗留,先行离去。” “大人慢行。”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皇上的心思如何高深莫测,沈寂也不敢随意揣测,但如今不见得就是要治他经办不力的罪。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他抬手看着被宫城围住的这方天地,大雪盖住了金黄的琉璃瓦,却遮掩不住满庭红墙,昏暗天色下,是寂静的能听见身后人呼吸声的深深宫苑。 身后中官催促他了。 沈寂缓缓收回视线,露出微微笑容,沿着宫人扫出的一条雪路朝前走去。 乾清宫内,暗香浮动,地暖烧的十分暖和。 沈寂在门口听着大中官高声唱喏,一边整理自己的仪容。待听到通传后才推门走进去。 大殿之上不仅坐着九五之尊,他老人家那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昭亲王居然也在列。 沈寂神色顿凝,下跪稽首,向两人见礼。他低着头,却能感觉到高位之上那人的灼灼目光,顿感如芒在背。 “臣此番办事不利,还请皇上责罚。” 上头那道凌厉的目光还未撤去,便听到视线的主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响起,“哦?办事不利?那你说说,是怎么个不利法?” “臣擅自做主,用计扣下山东矿山一案中涉案的易家家主易山,与扶凌门杀手夜女,却打草惊蛇将主犯惊走,是为办事不利,请皇上责罚。” 千澜当初说的没错,若沈寂没有雷厉风行地将易山等人捉拿归案,完全可以借着易家后山顺藤摸瓜,查出扶凌门背后的意图。既是制兵,无非是通敌叛国贪图钱财,或是暗自圈兵意图谋反两个目的。 但无论是哪个目的,都将可能引起整个国家的动荡。那么好的机会,沈寂却只是封了扶凌门一个铁矿,捉了几个他们派到明面上的人。 背后意图以及这个组织概不了解。 照这么说,确实是办事不利。 第185章 进宫面圣 可他既然敢那么做,必然是留有后手的。 皇上盯他良久,才将目光收回,换上和颜悦色让他起身。 “你跟你爹真像,他也是个心中有成算,但不显山不露水的人。说说看,之后打算如何?” 沈寂躬身道:“臣斗胆,扶凌门自珑汇时便派人刺杀臣与延宁伯一家,又在珑汇及杭州等地洗钱,于山东开矿制兵,臣以为扶凌门的目的不疑有三。一则寻仇,寻沈赵两家之仇,其二为图钱,从山东矿场出去的铁料被制作成兵器,一部分借胡商车队运往邻国倾销以谋暴利。” “而第三,”他微微抬首,觑着皇上的脸色,见其并无愠色,才道:“扶凌门的目的只怕是与京城相关。” 换句话说,他们是想造反。 “此番在山东时,臣听说易山有意与齐家合作,于是派下属乔装成齐家之人与易山接触,得知他寻求合作的真正意图并非想做宫内生意,而是看上皇商运货进京盘查少的便利。臣猜测他们是想借此便利将兵器运送入京。” “如此看来,只怕扶凌门不日就会有动作,臣这才将这条线索掐掉,目的是让易山的兵器运不到京城,也让扶凌门以为官府拿他们没办法,只能恼羞成怒将他们后路断了。给他们休养生息的时间,却不给他们排兵布阵的机会。” 皇上起身,负手走向他,剑眉微挑,又问道:“你何敢断定他们的目的就是京城?就一定与朕有关?数月前才冒头的一个江湖组织,如何有胆量与朝廷抗衡?” 沈寂虽为官时日不长,但他自小与太子打交道,自然了解皇上的脾性。 皇上并不见得是想质问他什么,也不想你说些什么冠冕堂皇的场面话附和,或是东扯西拉些有的没的搪塞过去。简言之不要让他老人家去猜你的心思。 “回皇上,”沈寂如实答道:“臣不敢断言之后扶凌门会在京城制造事端,但臣以为,未雨绸缪并非不可为之。” “好一个未雨绸缪!”皇上笑起来,却略显讥讽,听在别人耳中,难免要为眼前的少年郎捏一把汗。 “不过一个小小的门派,竟叫朕偌大个朝廷拿他们没有办法,锦衣卫,西厂,几地提刑按察使司,居然半点线索没拿到。还得未雨绸缪谋划安排,等着他们主动出击。” “这岂不可笑?” “皇兄息怒。” 这时,在一旁久未出声的昭亲王扶揖上前,“依臣弟之见,扶凌门的壮大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成,甚至在数月前我等才知晓此门派,可见他们十分善于隐匿,敌在暗而我在明,唯一的办法便只有做好万全之策,敌不动我不动。” 皇上半晌无言,精明的目光却在沈寂与昭亲王身上流转。 “很有些道理。”皇上转过身去,沉思片刻,又转回来看向沈寂:“你家伯父前几日进宫求见朕,说你家祖母近日身体不好,求朕给你在六部安排个闲散差事,你好回家伺候老夫人汤药,以表孝心,你是怎么想的?” 他先头是在詹事府供职,乃是太子亲信,沈放这闲散差事一求,摆明就是想要架空他。 沈寂脸上浮现苦笑,不想自己已经让到这份上了,侯府还是步步相逼,什么给老太太侍候汤药,平日她就是瞧了自己都不见好脸色。 这般由头,听了他想骂人。 但终归这是乾清宫,是在皇上跟前,他只能耐着性子躬身行礼,“臣不敢妄言,一切听皇上调派。” 皇上目光望向别处,哼笑道:“你啊你,当朕不晓得你心里头如何想的?还在记恨沈家人呢!” 倏尔重重一叹,神情仿佛是在追忆很远的过去,既无奈又惋惜,“当年你爹过世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他逝世前有些进宫来,就跪在这大殿上求啊,求朕照扶你……谁知没几日他就走了,留下你孤儿寡母。” “他是与朕的胞弟一同长大的,在朕心中他就如朕弟弟一般,就这么撒手人寰。” 说到动情之处,皇上目光中不禁也有些光芒闪烁。 昭亲王见自家皇兄提起往事,也是一脸哀色,上前道:“皇兄,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 “诶。”皇上挥手打断他的话,“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有些话朕得说,不能到不可挽救以后才亡羊补牢。” 他挥了挥宽大的衣袖,继续对沈寂道:“你爹走后没几年,你娘也走了,朕听说了你们母子在侯府日子不好,但这终归是你们家的家务事,让朕如何评断?只能将你接到宫里来,尽量给你庇佑。” 此刻的皇上像极一位苦口婆心规劝后生的长辈。 “长清,无论沈家人待你如何,你身上到底还留着沈家的血,难道你要你爹泉下有知,他的儿子因为他的妻子始终记恨他的母亲和兄长?” 沈寂嘴唇动了动,却并未说话。 若换作别人,他可能会全然不放在心上,依然对沈家人存有敌意,依然不喜欢那个他自小长大的家。 但眼前的这个不及半百却有些头发花白的人,是当朝天子。 他不敢不听,却也不愿不遵从自己的内心。 大殿上沉静了许久,才听到他有些喑哑的声音响起,“臣谨遵皇上教诲。” 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 皇上骤然见到,心里头不但没有松快,反而有些不是滋味。沈寂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哪里不会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况且这又是自己的挚交之子。 也罢! 他对沈家的意见不是这一朝一夕间才有的,自然也不会因为他几番心里话就化为乌有。 这事情可不比扶凌门容易解决。 皇上摆手道:“先下去吧!改日进宫来瞧瞧太子,你走多久他就念叨你多久。念的朕都烦了。” 沈寂行礼告退。 望着他的背影,皇上又是微微一叹。 昭亲王从门口处移回目光,隐隐有些复杂的情绪含在眼中,“皇兄又是何必,这孩子孤身一人也不容易,您就算要当这和事佬,也应两头规劝才是,就劝他一个人忍让,他都低就成这样了,再低,侯府还能给他活路?” 被弟弟劈头盖脸一顿抱怨,皇上立马不高兴,白他一眼道:“你以为我没有两头劝呢?沈家那老太太固执偏执,肯听我的才怪。” 第186章 世事无常 昭亲王眉头微挑,丝毫没有君臣之间的恭敬与隔阂,关系好的如同寻常百姓家相亲相敬的兄弟俩。 “照我说,这事儿就是个死结,与其劝说这孩子放下,倒不如找出症结所在,这孩子为何恨沈家?难道就因为在家里受白眼?他的胸襟也不小,真正让他耿耿于怀的,是他的亲祖母逼死了他的亲生母亲,所以李老夫人为何这么做?” 皇上没好气地望着他:“你不知道,我就知道了?” “所以要查嘛!” “你要是嫌手里事不多的话,大可去查!” 额…… 他确实没那个时间去查。 昭亲王无奈,片刻又道:“不过说来也奇怪,李老夫人对沈家老二那可是相当爱护,对齐氏也是从来没有句重话的,怎料后来忽然就生了龃龉。” “好自然是好的,奈何世事无常。” 昭亲王叹道:“当年沈二为救我受重伤,瞧着李老夫人着急伤神的模样,料想爱屋及乌也应善待齐氏吧,谁知......诶。” 提起旧事,昭亲王唏嘘不已。 沈敬对他的恩,是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 沈家在沈敬这一辈算得只有他一人可堪重用,因此当时的文清侯十分看重这个次子,老太太李氏更甚。那一次救昭亲王出事时,沈敬才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 先帝孝安穆皇后张氏出自民间,与先帝琴瑟和谐,张皇后重病时,先帝让时为太子的皇帝与昭亲王一同去往张皇后祖籍安徽,接张皇后之母荣国公老夫人入京探病,怎料途中遇到前来刺杀的前朝旧部,就是在这里,沈敬为昭亲王挡了一剑,被刺客逼落悬崖。 在山底寻回沈敬时,他奄奄一息,李老夫人听说这个消息,直接晕了过去。 后来太医院十多位太医在李府住了小半月,才将沈敬从鬼门关给抢回来。李氏担忧过甚,小半月里一直在身边照看,生给自己熬瘦了不少。这般疼惜这个儿子,没道理会仇视他的妻子。 事实上在齐氏进门以后她确实称得上一位很好的婆母,可不知从何时起,婆媳之间就像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了。 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 身为一国之君没空查自己臣下的后宅风云,他容柏作为堂堂亲王,自然也没什么时间去查这些陈年旧事,不过偶尔提起叹息片刻罢了。 皇上负手在殿上踱步,几息后忽然又看向他,问道:“军营那些事儿弄明白了不曾?” “臣弟今日入宫,就是为着此事来的。”正事上头,昭亲王立即收回方才的模样,认真起来,“据臣弟手下人来报,北直隶周边各卫所近几月常有人来报军饷不足,户部今年对于军饷的支出占据很大一部分比重,竟高达去年的两倍。” 皇上闻言眉头紧蹙,脸上是明眼可见的愤怒,“朝廷每年拨用军中饷银皆有数可查,规矩定死了,就算是战时也不见得有这般大的支出。这还是北直隶周边卫所,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有人敢做出此等贪污军饷,大逆不道的事!可查出是谁人这般贪得无厌?” 反了他们了! 抓起抓起,一个不剩全抓起来! 昭亲王道:“臣弟几日来派人前往离京城甚近的延庆卫、怀来卫暗查,自去年七月伊始,卫所里百户及以上军职,有不下二十人在外置办田产宅铺,所用的财物俱是出自被贪污的军饷。” 两地虽说相隔甚近,但同一时间想起用军饷置办田产这样的事,还是不会有这么巧合的。所以难说其中不是有人作梗。 皇上很快想通个中缘由,沉声问:“有人授意?” “倒是抓了个不大不小的疑犯,怀来卫副千户孙啸虎,怀来卫军官谋私置产便是他挑起的头,但此人是个硬骨头,大大小小的刑罚用上还是对幕后主使绝口不提。”八壹中文网 皇上冷笑,“不说话就拖出去砍了,此等宵小,难道还预备留着威胁朝廷不成?” 卫所之事,皆没有小事。 一个国家若没有强大的军队护佑,必然会遭受其他国家的欺辱与侵略。大楚建朝不过二帝,国本稳定却不坚固,更有北方游牧民族虎视眈眈,半点马虎不得。 昭亲王道:“区区副千户,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如今卫所对朝廷已积攒不少怨言,只怕现在不是杀一儆百的时候。” 皇上没有接话,但步子却停了下来,左手攀着一个柱子沉思半刻,忽然肃正神情,转身道:“朕觉得有哪里不对!这些事都太凑巧了。” “阿柏,你先在北直隶周边各卫所安插几个信得过的人,让锦衣卫着手督办此事,他们在明,你的人在暗,且看他们可有什么动作。” “扶凌门一事未平,卫所再起事端,倘或是有心人刻意为之,一面是铁矿兵器,一面是卫所士兵,任意一件被他们得逞,都可动摇国本。” 昭亲王正色,“皇兄是担心卫所之事与扶凌门相干?” 皇上低笑一声,摆了摆手,“与不与之相关我不清楚,但朕若是扶凌门的主子,朕就会这么计划,这头挣钱养兵锻造武器,那边捣毁敌人保命的家伙什儿,你说要是打起来,赢面大不大?” “长清那孩子说得对,未雨绸缪,谨慎点总是好的。” 话落,皇上又抬头瞅瞅滴漏,“今日母后遣人过来,说新得了朝鲜岁供,让宫人整治一桌海鲜宴,问你去不去母后宫中用膳?” 他突然转移话头,昭亲王脸上神情甚至来不及转变,嘴角一瘪,直接回绝了。 皇上叹气,“你不去就不去吧,朕也不想去。”随后叫来中官传口谕,“让太子去趟福宁宫陪他皇祖母用膳。” …… 这头沈寂出了宫门,才停了没一个时辰的雪再一次席卷而来,如梦似幻的鹅毛大雪飘下,平白为岁末添了几抹年味。 近墨在一旁撑着伞,低声请他示意接下来可是要回侯府。 沈寂想了想,望向侯府的位置,目光仿若没有焦距,冰冷又空洞,片刻才听他道:“不急,先回黎安巷。” “爷……”近墨还想说些什么。 却被沈寂冷声打断,“若再有侯府的人来催,不必理会。” 老太太也并不急着这一时的汤药。 第187章 侯府眼线? 黎安巷位于城东,沈寂不在侯府的日子里大多住在此处。 院门前栽种了一棵海棠树,枝丫干枯却仍屹立屋前。院落不大,不过二进,但是位于深巷之中,十分安静。 近书在倒座房里等了一个多时辰,沈寂两人进屋的时候他正在打盹,听见声响一下惊醒。当看到自家主子那张略显消瘦的脸时,近书泪珠子在眼眶里头打转转。 “爷,您可算回来了。小的听说您在路上还遇上刺杀,可叫小的和莫姑姑担心得彻夜难眠。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万幸您和近墨都没事儿!” 近书真情实感流露,令门口两个大老爷们儿颇有点不知所措。 与近墨他们几人跟随沈寂身边做事不同,近书算是正儿八经签了奴契的小厮,但他自小和沈寂长大,是跟在沈寂身边最久的一个。 虽是主仆,却似兄弟。 他不善武艺,大字也不识几个,加之胆子也小,所以自家主子爷有什么事,他都只能是待在京城干着急的那一个。 沈寂看他焦急的模样,不由一笑,“我早派人送了报平安的书信回来,你没接到?” 一面走进垂花门朝正房走去。 近书和近墨在他身后跟着。 近书道:“接到了,这不是听说爷一入京城便被皇上传召进宫,小的担心会出事。” 沈寂又问:“莫姑姑呢?” “回去了,这几日巧月姑娘得了风寒,反反复复总也不好,啊对了,莫姑姑倒是说让近墨回来便回去一趟。” 沈寂转身看向近墨。 近墨闻言点头,“属下稍后便回去。” 沈寂道:“这一趟带你出去这么久,近日便好好回家歇几天,有事我会让凌云过来找你。再给巧月找位好些的大夫,风寒不是小事。” “是。”近墨领命,略作一礼辞去。 进了正屋,近书立马从后面灶间端了晚饭出来。 “这都是莫姑姑做的,让小的温在灶间,时候一久只怕少了些味道,爷凑合吃点。” 普通家常三菜一汤,还有一盘酸辣开胃的萝卜丁。 沈寂依然吃的津津有味。 如今的他是太子跟前的红人,皇上也念在与他父亲的旧日情谊上,厚待他三分,对他巴结奉承之人不在少数。可谁能想到,他落魄时连这寻常三菜一汤都没有。 沈寂迅速扒完一碗饭,问向近书,“我离京这段日子,侯府可有什么动静?” 近书不会武,但脑子灵活,打探消息很有一套。 “您离京这段日子,侯府倒是老实的很,朝堂上有几位大人因为政见不合暗中较劲,侯爷只当看不见,老夫人近来身子不好,足不出户,有什么席面宴会需赴也都是侯夫人和三夫人一同前去。五房那边素来没什么动静。不过前几日嫌少看见六爷露面,小的听城门的乞丐说曾在南城门见过他出城。” 沈宽? 沈寂对他这个六堂弟的印象,素来是手执折扇的纨绔子弟一枚,在侯府闲散的很,一无功名二无官职,他出城去做什么? “打听到他出城是做什么了?”沈寂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起来。 近书挠挠后脑勺,“这个小的没打听到......诶爷您这茶冷了,大冷天吃冷的仔细伤胃脏。” 沈寂放下茶盏,“他一个人出的城?” 近书摇头,“哪儿能,六爷骑马走的,还带了两个小厮一起。” “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离开京城,又是何时回来的?”沈寂神情有些郑重。 近书又挠后脑勺,想了片刻,“七月廿七?还是廿九,小的记不太清了,但回来那日倒是记得,八月廿五,莫姑姑去城外朝云观烧香恰好到六爷进城。 从七月末到八月廿五,这有一个月的时间,沈宽离开京城一月余,不知是去了哪里。 千澜在白马寺听到有人交谈时,是在秋分之后,也就是八月初六以后,近墨受伤则是在翌日。 他记得近墨说过截杀他的那伙人似乎很懂他的武功招数,大概是与侯府相关。 一个月,足够沈宽从京城到珑汇一个来回了。 当初曾让近墨去查过寺中之人的路引和身份文书,却始终无所获。彼时钱咏案一时轰动,他分不出心思再去查白马寺的事,如今看来,那人倒很有可能是沈宽。 思及此,沈寂不禁脸色一寒。 倘或白马寺之人就是沈宽,他想来就是扶凌门安排在文清侯府的眼线了。沈宽为何要去做一个吃里扒外的人他不得知,但要不是沈寂存了心思盯紧侯府,偶然让近书得到这个消息,不然他绝对想不到沈宽会是扶凌门的人。 他起身,望向屋外的白雪,目光说不出的冷冽,“近书,你找几个信得过又不打眼的,多注意沈宽的动向。我还有些事,需要出去一趟。” 话落,他便大步朝院外走去。 近书一愣,不忘大喊,“爷,当真不用小的跟随?” 沈寂的声音从外传来,“不用。 ...... 延宁伯府也在城东,位于距离黎安巷不过一条街的清和坊。 莫约一刻钟后,沈寂的身影出现在延宁伯府西北侧角门处。 门内的姑娘听见马儿的嘶鸣声,困意烟消云散,立马目光一亮,拢紧自己身上的斗篷,兴高采烈地溜出门来。 她身后的月芷拉都拉不住,又不敢大声呼叫,只好原地跺跺脚,把好门。 谁知千澜又钻了回来,朝她低声吩咐道:“别担心,姑娘我出去片刻就回来,你先去找念娘,府里若有多事的人问起,你俩给我打个掩护,只要不是我娘就问题不大。” 毕竟廖氏晚饭时才对她耳提命面过,回到京城可不能像在珑汇或者杭州时那么随心所欲。 京城世家不胜枚举,延宁伯府的脸面不支持她自由恋爱,随意约会。 她拍拍月芷瘦瘦的小肩膀,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别慌,莫怕,我不会乱来的,很快回来!” 不等月芷答话,她又跟个泥鳅似的钻了出去。 月芷拉开角门一条缝,就只见到她家姑娘欢呼雀跃地扑到沈寂怀里。 月芷欲哭无泪,很想跑出去把姑娘拉回来。 门缝里一对璧人已经手拉着手朝远处行去,她无可奈何,只好又原地跺跺脚,奔跑着往念娘和风晚秋两个的院子赶。 第188章 带你发财 临近年关,大街上年味渐重。 屋檐下的大红灯笼烛光明亮,街边熙攘的人群洋溢着笑容,十里长街长,十里灯火辉煌。三两孩童入夜了还不愿意去休息,凑在一起放鞭炮。 看到沈寂和千澜手牵着手走过,稚嫩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捂着耳朵不做声,一脸神秘地盯着两人。 千澜一见他们这副表情,立马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连忙也捂着耳朵四下张望。直到“砰”的爆竹声响,几个小屁孩儿见捉弄人成功笑成几多花儿,千澜才松了口气,拉着沈寂快步离开。 “真是哪里都有皮孩子。”千澜无奈,望望身后已经成了几个小点儿的孩子,转身犯嘀咕。 “害怕吗?”沈寂在她手上轻轻捏了下,柔声问。 他的手掌宽大炙热,由于常年习武的缘故,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握上去有些粗糙,但却很温暖。 “有点,人总是对未知的危险感到畏惧,所以能够直面的都不叫困难。” 她知道皮孩子捂耳朵是因为有点燃的炮仗,但她不知道他们把炮仗丢在了哪里,所以她会害怕那将来未来的爆炸声。 再小的声响都会恐惧。 就如现在隐匿在暗处的扶凌门,危险将来未来,弄得他们没个安生。 沈寂没应声,拉着她进了一家茶馆。馆内佳人抚琴,丝竹悦耳,有不少举子文人在此饮茶作诗,即便是寒冬腊月,也是人满为患。 掌柜显然认得沈寂,见到他来,笑吟吟地迎上前施礼,“沈大人!您可有些日子不曾来了。” 沈寂笑了笑,“楼上可还有雅间?” 掌柜在京城生活数载,每日游走于各类客人之间,眼神早已练就到如火纯青的地步,看了眼他身后的千澜,当下便知晓这姑娘身份不一般,眼底笑意更甚,忙道:“当然,沈大人请随我来。” “无妨,你且去忙吧!” 店里一笑,点了旁边一个戴着瓜皮小帽的小厮跟随。 二人一齐上了二楼雅间,沈寂转身吩咐身后的小厮上壶好茶。 小厮在门口应声,陪着笑问:“今日大师傅新做了几样点心,不知沈大人和姑娘可要尝尝?” 千澜在里头应道:“端碟子花生瓜子就成,点心就不必了。” 小厮唱喏,退了下去。 沈寂在千澜的对面落座。 “大人和这里的店家认得?” 沈寂抬眸,轻笑道:“他是近墨的叔父,姓许。” 千澜闻言有点惊讶,“嗯?这么说其实近墨大名叫许近墨?” 她一直以为近墨和近棋就是文清侯府派给他的侍卫,所以两人的名字都是从近字。 想到这里她不由要问:“那近棋姓什么?” 沈寂一愣,没反应过来她怎么就想到近棋身上去了,“他姓杨。” “啊!”千澜一脸原来如此,“原来他叫杨近棋啊。” 沈寂忍俊不禁,“近棋和近墨都是跟随我以后才改的名字……你之前不是说想自己在京城开家铺子?可以来找老许取取经,他很有经验。” 她想开家铺子挣钱。这是在珑汇时千澜说的话,她当时谈不上有多认真,但听者却有意,没想到沈寂记到了现在。 开店做老板其实是千澜一直以来的梦想。 以前是人穷没本钱,只能给别人打工,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她好歹是个伯府千金,家财万贯可供她挥霍,开店赚钱这样的事,没理由不试。 心里存了思量,千澜立即表示,“那等我改日备几份好礼去正式拜会许掌柜。” 话落,方才那小厮从屋外叩门而入,飞快将茶水放下,而后又匆匆离去,眼神坚定不移,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特别训练过。 怪道这茶馆深受京城百姓喜爱,瞧这低调奢华的装潢,训练有素的小厮,歌舞升平的意境。能开这么个店,要很多钱吧? 千澜捏着茶杯感叹,“平日里看近墨于钱财之事不显山露水的,谁能想到他叔父开了这样大的一家茶馆。近墨,到底是为人低调!” 原来别人是个富二代! 沈寂放下茶杯,看向她,“谁跟你说这是老许的茶馆?” “不是吗?他不是掌柜吗?”千澜仰头喝茶,“这不是许掌柜的店,还能是谁的?” 沈寂轻笑,“我母亲的。” 千澜深吸气,茶水呛得她开始咳嗽。 富二代竟是他沈寂! 沈寂看她神情,不由眉梢一挑,“你不信?” 千澜擦擦嘴角残留的茶水,摇头,马屁随口就来,“当然不是不信,我肯定是信大人的。我只是惊讶,大人原来才是那个最低调的人,手握挣钱法宝,却甘愿买个二进的小院过日子,可见大人不为钱财诱惑,清风亮节,令人钦佩。” 她朝沈寂倾身,展颜问道:“大人,京城里有几人晓得茗坊是你的?” “除却近墨他们,只你一个。” “大人你这叫不叫,闷声发大财?” 沈寂低眉一笑,“日后带你一个!” 千澜举杯邀饮,眉眼尽是笑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人一生平安。 她要发了! 藏着内心的雀跃,千澜喜滋滋地靠上椅背,给自己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目光望向窗外。 二楼雅间视角很好,正巧能看到楼下抚琴的行首,一双纤纤素手,在琴弦之上拨动,琴音便从指尖泄下。此时良音落定,赢得满堂喝彩。行首姐姐起身行礼告退,端的是妩媚娇柔,身姿袅娜娉婷。 千澜目送她下台离去,大堂中有片刻的安静,她忽然看向沈寂,“话说,大人今日进宫,皇上没为难你吧?” 沈寂喝茶的动作略顿,眼底的打趣意味明显,含笑道:“担心我?” “当然担心啊,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而且扶凌门的线索在临清就全断了,眼下是进退两难,情况变得如此被动,皇上怎会不生气呢?” 千澜朝他眨眨眼,“大人正经点,谈正事儿呢!” 沈寂执壶给她斟茶,目光定在她身上,“不急,扶凌门这个炮仗已经点燃,什么时候响,会在哪里响是要看他们准备的火线够不够长,火药够不够多。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千澜顺手抓起一把瓜子,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嗑了起来,“啥事儿啊?皇上新给大人派的任务?我能知道不?” 第189章 听懂了吗 “你很快就能知道。” 千澜鼓鼓腮帮子,不满道:“怎么还卖关子呢!” 沈寂低笑,“好奇心这么重?” “大人不想满足就算了咯,我也没那么想知道。”千澜望向窗外。 沈寂笑着呷了口茶,抬眸看向她,少女脸色带着些娇嫩的浅粉,此刻不拘小节的歪坐在圆椅上,全然不顾世家贵女的形象。 但这样的千澜,远比世家贵女真实。 就是这样的一个姑娘,像个滚烫炙热的太阳似的撞入了他的人生,在他心中那片冰冷荒芜的地方栽满芳香。 他想娶她,他得娶她! 千澜此刻并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但他的目光很炙热,她看回来对上沈寂的视线,问道:“大人盯着我作甚?” 沈寂道:“众人皆道京城世家女,广安侯家宋画雪堪称绝世。在我看来却不及千澜分毫。” 千澜一愣。 沈寂这么直白的夸她容貌还是第一次。 虽然有些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意味,但这不妨碍她心里顿时欢喜地冒泡,嘴角抑制不住的漾开来,明亮的目光将沈寂望着,正想着找点啥话夸夸他。 便听沈寂挑眉一笑,“在想什么?” 千澜素来诚实,“在想该用什么话来夸大人。” “俊逸出众,风流倜傥,器宇不凡?” 千澜一本正经,“这些以前都夸过,大人都知道。”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千澜咬咬嘴唇,“这句以前想夸过,不怎么新颖。” 沈寂已经忍不住笑意,用手抻着额头,肩膀笑得发抖。 千澜小脸一红,“大人你别笑。哎,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说完率先起身,作势要走,怎料男人会忽然伸手拉她,天旋地转间她稳稳地坐到沈寂腿上,被他紧紧圈在怀里。 沈寂盯住她绯红的脸,眼神中情意绵绵,“你经常想着怎么夸我?” 千澜笑着圈上他的脖子,“也不是经常,有空会想。” 沈寂又问:“想回去了?” 千澜很应时的打了个哈欠,“几日来舟车劳顿,倒确实是有点累了。” 沈寂松开她,“走吧,送你回去。” 千澜一把从他身上跳下来,又低头仔细理了理衣裳,跟随沈寂一同出了雅间。 “对了。”楼梯上沈寂扭头望向她,“给你挑了条还不错的鞭子,明日叫近书给你送到伯府去。” “当真?”千澜惊讶问。 “自然是真的,骗你做什么?” “多谢大人,你人真好。” …… 就着昏黄的灯笼光影,千澜在伯府角门目送沈寂策马的身影离去,满脸笑容的转身回家。 门内依然只有两个灯笼照明,依稀能看清眼前的路。千澜慢慢走下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气愤的质问声。 “赵千澜你不要脸,大晚上的你去哪儿了?” 千澜吓得一哆嗦,一句国粹就要脱口而出。 看清来人后她不禁秀眉紧蹙,“赵千泠?你疯了大晚上不去睡觉搁这儿吓人?” 今日回来时,她的大伯特地给她置办了一场家宴,本家的三房人都来的很齐,就连已经外嫁的长房嫡女赵千淳也赶了回来。虽不至于全部都名字对上脸,但赵家的人她多少混了个眼熟。 而眼前这个,她是想不记得都难。 赵原妾氏苗姨娘所出的庶女,在赵家姊妹中行八,今年刚满十二岁,府里也称一声八娘。 这丫头年岁不大,但拥有超乎她这个年纪的势利眼。 家宴上侍膳的女使都没她那么勤快,又是朝赵原的正室夫人吴氏亲热卖乖,又是给赵千淳布菜盛汤。 有机会还要在千澜面前一脸神气的夸夸长姐有多么多么贤惠温柔,不像有些人在乡野地界儿打打杀杀,有失贵女风范。 千澜压根没理,由着她上跳下窜的找存在感。 没想到死丫头这么不长眼,找存在感找到这儿来了! 见千澜不搭话,赵千泠上前两步,仰头瞪着她,气势汹汹,“问你话呢?你大晚上的干嘛去了?方才那人是谁?我告诉你赵千澜,你若是敢做出些败坏门楣的事情出来,爹爹和母亲不会饶过你的。” 言辞之间唯赵原和吴氏的命是从。 千澜忍不住嗤笑,“不会饶过我?你口中的爹爹和母亲只是我的伯父和伯娘,我萱堂尚在,哪里就要由他们俩不饶过我?” “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大晚上的出去私会男人了?” 千澜盯住她,语气嘲弄,“耳朵要是不好用就切了,我刚才有说这话?” “你。”赵千泠气得小脸通红,“你大可不认,反正我方才在门缝里已经看见了,你和那个奸夫一同回来的,女子最重名节,你能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难道还怕别人说吗?敢不敢和我去爹爹那里对峙?” 开口伤风败俗,闭口奸夫。 字字珠玑。 千澜脸色一沉,猛地靠近她。 她本就年纪比赵千泠要大,这具十五岁的身体里又装着一个二十四岁的灵魂,稍微强势一些就能逼得她连连后退。 夜色中千澜清冷的声音响起,“安排人盯我,知道我出去了特地在这儿等着呢?” “所以你接下来准备要怎么做?将事情抖到你爹面前让他来教训我,还是直接抖出去要败坏我的名声?你以为我现在在京城的名声很好?或者你觉得我还会在意这些虚名?” “赵千泠,这可是在延宁伯府,谁才是真正的延宁伯你可还记得?不要鸠占鹊巢久了,还真当这里是自己的地盘了。” “我不妨碍你想要在吴氏面前讨乖的心情,但你别愚蠢地想着利用我和我母亲,我脾气素来不好,惹急了我能干出什么事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不能招架得住。” “还有,虽然我不怎么乐意,但我终究是你堂姐,往后再让我听见你直呼我名姓,喊一次我打一次。” “听懂了吗?” 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动,光影在千澜脸上晃了晃。 赵千泠分明看到她是笑着的,但眼底的冰冷却像能冻住她一样。 从小到大谁敢这么威胁她?赵千泠气的小脸铁青,偏偏又不敢再造次,只能倔强地仰头,目光死死盯着千澜。 千澜退开,语气之中尽是讥讽,“别像个冤大头似的,成了别人手中的刀还喜滋滋地以为自己很高尚,脑子放聪明点。” 说罢,再不看她气的七窍生烟的表情,转身往府内走去。 第190章 师出何名? 翌日一早,近书果然送来了一条上好的长鞭。 门房来报的时候她正在吃灶间刚端来的银耳粥,听到这消息,千澜立刻放下勺子,起身道:“把人给请进来。” 门房得令,忙去将近书带了进来。 延宁伯府由前院与东西两座跨院,以及后院的花园构成。长房一家住在西跨院,二房老爷赵询前几年病逝,留下孀居的二夫人许氏带着二房的几位姑娘与千澜一家人居东跨院。 男丁则住前院。 伯府的规制自然比不得文清侯府,但近书跟着一路走过来,后背却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他抱紧怀里的锦盒,拐过数道又抄手游廊后,终于忍不住问前面带路的小厮,“赵三姑娘是正经伯爷嫡女,所住的院子怎的这么偏僻?” 小厮道:“是三姑娘自己挑的,她说喜欢小些的院子,于是挑了间最小的疏月居。” 近书应声:“原来如此。” 他还以为是赵家长房的人亏待千澜母女呢。 千澜喝完一整碗银耳粥,吃了个水煮蛋,又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才等来了近书。 “近书见过姑娘。”他脸上挂着微笑。 他们家主子和赵姑娘的关系得益于凌云传来的一封书信,他已知晓的七七八八,无非就是面前之人会成为他们家的女主人,需要恭敬对待。 “你叫近书?”千澜握着把匕首正在雕胡萝卜。 “正是。” “幸会!”千澜丢了刀,把胡萝卜递给月芷,又吩咐人:“去倒杯茶。” 近书难得遇见这么随和的主子,心里有点惊讶,低头道:“不敢。” “凌云他们没和你说本姑娘素来平易近人?”千澜朝他挑挑眉梢。 近书笑道:“凌云他们的话,不及姑娘万千。但姑娘确实很平易近人。”说罢将手上的锦盒奉上,“赵姑娘,这是我家爷叫小的送来的长鞭,您试试可还趁手?” 千澜眼眸里笑意蕴满,“大人送的自然趁手,我很喜欢。” “姑娘喜欢就好,那小的就先行告退了。” “不着急。”千澜叫住他,“你今日可有事要忙?” 近书一愣。 他们家爷今日去看望莫姑姑,并未叫他跟随,留他一人在家里,他闲的能数雪花,他当然没事要忙。 “姑娘可是有事要吩咐小的去做?” 千澜眨眼微笑,“真聪明!” 昨夜沈寂说她可以去找许掌柜取生意经,她回来以后仔细想过,觉得此事宜早不宜迟,所以今日她就准备携礼去拜会。 只是缺个拿礼品的人。 近书太适合了。 半个时辰后,千澜带着念娘和月芷在近书的跟随下出了门,直奔茗坊而去。 或许是年节将至,贵人们得了空闲就喜欢三两好友约着品茗听戏解趣儿,总之茗坊客满门庭,络绎不绝,瞧上去许掌柜忙的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接待千澜。 在这儿喝了两盅茶后,念娘抱着肚子问:“澜姐姐,要不然咱们先回去?” 千澜也明白今日这生意经取不到了,但现在时候尚早,回去难不成在那个大宅子里和赵千泠大眼瞪小眼? 她可不乐意。 “出去逛逛。”她起身,顺便抓了把瓜子。 近书莫名觉得尴尬——长这么大他还没陪女子逛过街。就在他迟疑要不要跟出去时,千澜回头朝他一笑。 “近书,你把这些礼品放下,今日先回去吧!多谢你了。” 居然有主子会对他们这些小厮说谢谢,近书忙震惊之余有些感动,低头道着不敢。 千澜出了茗坊,手里的瓜子已经大半变成瓜子壳,她望望天色,叹气:“今日算是一事无成。” 念娘在她身后跟出来,“这时候珑汇后山的橘子肯定已经烂了,少了我它们该如何是好,京城真是,繁华无边,规矩连篇。” “好见地。”千澜问身后的人,“那咱们先去哪里?” 念娘早问过行家,“我听郑大哥说西华街有家夫人太太们最爱去的脂粉铺子,东华街有家他最爱的酒楼。对了正华街有家书铺,有不少话本买,要不咱们去那儿看看?” 啊!小说啊。 “去瞧瞧。”千澜朱唇轻启,手里的瓜子壳被她用手绢包好揣入怀里。 …… 此刻的伯府清合堂内。 赵原的夫人吴氏,正端着一杯热茶惊得话都说不出,目光中尽是不敢置信,望着面前的赵千泠,半晌才想起把茶放下,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赵千泠满脸委屈,“泠儿哪敢诓骗母亲,我昨夜亲眼见着那男人送三姐姐回来,我好心相劝,却还被她恶言威胁,口口声声说这伯府是三叔父的宅子,女儿管不到她的头上,就连母亲都管不到她的头上去。” 吴氏料想赵千澜不会很知书达理,却不想她能荒唐到这个地步。 她们不过孤儿寡母,赵霁尚且年幼,延宁伯府能有怎样的声势还不得靠她们长房? 廖氏回京时就弄得她不痛快,如今赵千澜回来,居然敢说些这样的话来下她脸面,赵原再不济也做到了通政司左参议,领正五品衔,她高低是个官太太。 越想越气不过,吴氏的脸色已经铁青。 赵千泠瞧着她的神情,心中暗喜,马上又换上哀愁的神情,再次添油加醋,“三姐姐分明顶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去趟珑汇反成了这般模样,三婶娘太不应当了。这事情要是传扬出去,别人指不定怎么说咱们家的姑娘。” “大姐才过门半年,才在李家站稳脚跟,母亲若是不管此事,大姐万一被三姐姐拖累,在李家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做了空可怎么得了。” 吴氏目光一冷,瞪向她,“胡说八道什么,淳姐儿是他们李家明媒正娶娶进门的,难道他们还敢休她回来不成?” 赵千泠脸色微变,笑里讨好,“是女儿说错了话,可母亲当真不管三姐姐这事儿了?” 吴氏望向她,难掩眼中的冰凉,“泠姐儿,你素来乖巧懂事,可别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她虽然被赵千澜气得不轻,但不至于丧失理智。 不可否认,赵绥才是正儿八经皇上下旨亲封的延宁伯。赵千澜的话确实不是什么好话,却也不是什么假话。 她若插手,师出何名呢? 赵千泠的心思吴氏怎么不知,想让自己为给她讨回公道和三房撕破脸? 吴氏冷笑,以为她很好摆布? 第191章 给你脸了 赵千泠是她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吴氏何曾不知。心眼子她有,但有的不多,时常做出些脑子不清醒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若是放纵她和赵千澜你争我抢,怕日后酿成大祸。 想到这里她难免要叮嘱几句:“三房的人如今住在东跨院,与我们虽居一府,但都是关起门来过日子,你平日不与千澜打照面便罢,倘或见着了也莫剑拔弩张。外人不知道的还道我们长房的人欺负她们孤儿寡母。”八壹中文网 吴氏会为千澜说话,这是赵千泠怎么也想不到的。 她不禁错愕,正想再说点什么:“可是……” 却被吴氏冷声打断:“行了,我也困乏了,你先回去吧。” 赵千泠无奈,咬咬牙屈身告退。 门口珠帘被她掀地叮当作响,吴氏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端起茶盏冷笑。 她身旁的心腹慧妈妈见状上前,“这八姑娘对太太倒是衷心不二,就是摆不清自己的位置,有些事情想不周全,到底是年岁小了。” 吴氏低眉喝茶,“苗氏母女的身家性命都握在我手里,她们自然对我惟命是从,就是人蠢了点,赵千澜是谁?她敢去惹她,是真不怕皇上会怪罪下来。” 她面色一冷,“赵绥为国捐躯不足两年,皇上心里头必然还念着这个殉国旧臣的情分,你难道忘了廖氏回府那日从宫里送出来多少东西?要让皇上知道我们家的人亏待功臣之后,你以为老爷那个左参议还做的下去?” “当初廖氏回京,不着急回府却自己在外面赁住个院子,弄的外面风言风语四起,都说我们长房的人欺辱大楚战神遗孀,皇上都派人来传了口谕,这不就是在敲打我们?她赵千泠倒好,顶风作案,还想撺掇我去对付赵千澜,蠢货一个。” 吴氏气的不轻,又道:“让翠英看着点苗氏母女,到底是庶女,见识浅短。” 慧妈妈应声,“太太,那三姑娘那里……当真装作不知道?” 吴氏道:“私会外男岂是小罪?赵千泠有句话倒是没错,这事情要是传出去,我的淳姐儿必也会受影响。” 她稍稍一笑,吩咐:“先着人去查查她私会的外男究竟是谁,等证据确凿再说。” “是。” …… 赵千泠从清合堂出来时,小脸铁青。 她的贴身丫头翠芙跟出来,手里拿着一身披风,小跑着追在她身后,“姑娘,姑娘您慢些。” “慢什么啊!我气都气死了。”赵千泠头也不回,嘴里直犯嘀咕,“我就不信要是赵千淳遇到这事你会不心疼,你会不给她主持公道,不就是欺我是个庶女吗?都是赵家的女儿,凭什么她们尊贵非凡,我就得仰人鼻息!” 翠芙不敢说话,抱着披风在后面跟着。 赵千泠发起怒来就不管不顾,拐过一个游廊后她看见一处没住人的院子里堆了个雪人。她气势汹汹的走过去,一脚踹掉了雪人的头。 全然不顾不远处还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 一脚不解气,她又连着踹了好几脚。 晚秋嘴角抽搐,气的差点要上去骂人,被易霜拉着才没有朝她砸雪球。 易霜低声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回去吧!” 也是,这可是在赵家,借住在别人家就已经麻烦了,哪儿能为了个雪人和赵家姑娘争执。 晚秋叹气,“易霜姐姐,我们要不去找近棋哥哥他们玩儿?” 她到底是个孩子,玩心很重。之前有赵霁在,两个人倒也还很快乐,自打上次听到两个管事嬷嬷说赵霁不务正业整日只跟个小女娃子玩闹,她便有心远离赵霁。 她很懂事,但不妨碍她仍然爱玩。 易霜想了想,“要不我们先等澜姑娘她们回来?” 不等晚秋回答,赵千泠总算发现了她们两个,双手抱臂朝两人走来。 “你们在这儿干嘛?” 易霜性子温婉,听到她这般质问也波澜无惊,淡淡道:“路过。” 赵千泠哼笑,“路过?这府里这么大为什么就从这里路过,这雪人你们堆的?” 晚秋道:“是我们堆的,怎么了?” 本以为赵千泠只是心情不好,嘴巴过过瘾也就罢,谁知她居然动手推晚秋。 “乡野村姑果然是乡野村姑,谁让你们在府里堆雪人了?” 易霜没想到她这么咄咄逼人,当下脸色也有些不好,冷声道:“八姑娘,我二人没惹着你吧?你是从何处受了气要来寻我们俩的晦气?” “本姑娘的事儿要你管?”赵千泠恶狠狠的目光盯住两人。 晚秋终于还是忍不住拔高声音:“你也就能欺负欺负我们俩了,自己没本事被欺负就要来找别人的不快,你很闲?那么闲不如去读读书,冤有头债有主你不懂?” “说我们是乡野村姑,你就高贵典雅到哪里去了吗?刚才不照样像个泼妇一样为难我们?对你客气点还真当我们脾气好了!” 风晚秋还是春风坊大小姐时,是众星捧月的存在,脾气自然也不会逆来顺受。易霜乃是大户之女,从小被父母兄长娇养着长大,气质温婉不代表胆小如鼠。 赵千泠以为她们好欺负,是真的看走了眼。 她被气得发抖,指着晚秋道:“你……你简直粗鲁!” 晚秋笑里嘲弄,“你又很文雅?” 赵千泠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说着就要上前来朝她动手,易霜一把拉过晚秋挡在赵千泠面前,冷声道:“八姑娘,自重!” 饭可以随便吃,话不能随便讲。 赵千泠哪里肯听,竟跟失了智似的推向易霜,“要你管,识相点快给本姑娘滚开!” 她动不了赵千澜,难道还动不了两个在府里白吃白喝白住的丫头片子吗? 推人这一下她使得力气不小,易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话落一道冷冽的鞭声破空而来,重重砸在赵千泠一旁的树上,顿时树下簌簌落下。 千澜身形一闪站到她面前,忍住没有动手打人,但脸色低沉的可怕。 “赵千泠,老娘真是给你脸了,我的人你也敢动?” 第192章 强送强收 赵千泠被她的气势唬住。 看到她跟母鸡护崽似的把易霜两人护在身后,眼底露出鄙夷,虽然有惧意,但多年来在伯府养出来的大小姐脾气不允许自己低头。 她看向千澜冷峻的脸,哼笑道:“我道她们二人在这府里是借助谁的威风,原来是三堂姐。怎么,如今堂姐要因为外人来教训我这个骨肉血亲了吗?” 千澜不理她,回头问易霜和晚秋,“她对你们动手了?” 晚秋答道:“就推了下。” “推了几下?”千澜语气骤冷。 晚秋一怔,侧首看了眼一旁的易霜,又道:“推了易霜姐姐,一下。” 千澜看向易霜,“推回去!” 易霜连忙摆手,“澜姑娘,我也没什么事,不然就算了吧,。” “挽娘!”千澜喝道:“动手!你这次要是忍了,下次还忍不忍?下次她不推你,换做别的作践人的下作手段,你又忍不忍得下?” 千澜很少叫易霜的闺字,这个称呼她父母倒是常叫,一声挽娘,恍然像当初母亲还在世时教导她道理的样子。 有人要护着她,最起码的,自己不能畏畏缩缩要对得起别人的照顾。 易霜不再忸怩,而是快步上前,用力推了赵千泠一把。对方显然没想到她真会动手,被她使劲一推,身子就软绵绵地跌倒在雪地里。 “啊......”一声低呼之后,赵千泠撑着身子趴在地上,仰头一双凤眸仿若能淬火,“易霜,你疯了!” 易霜退后两步,并未理会她。 千澜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哼笑道:“赵千泠,刚才知道叫我堂姐了啊!骨肉血亲?这世间亲或不亲难说的很。” 说到这里她俯身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以为去吴氏那里状告我私会外男她就会来整治我了么?你和她手上关于我的把柄不够,她不敢动我的。” 闻言赵千泠秀眉一蹙,“你怎么知道我......” 千澜打断她,“我怎么会知道你去找她告状了是吗?安排在府里的人告诉我的,意外吗?” 赵千泠万万没想到她承认的这么坦诚,一时间居然找不到话来接,半晌才听她问出口,“你分明才回伯府,哪里来的时间收买府里的下人?” 话音才落,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住了嘴。 千澜却已经把她的意思听了去,直起身居高盯着她,笑里讥讽,“府里的下人都唯长房的命是从,确实不好收买,那堂妹不如好好想想到底是谁被我收买了去吧。” “猜对了恰好又能去大伯娘那里讨几分好处,机会姐姐已经给你,能不能抓住就要看妹妹的本事了。” 说完,千澜不再看她,直接带着几人离开,回了自己的疏月居。 一进院门,原本在屋顶等着的近棋便一溜烟的下来,在千澜面前施礼,“姑娘方才实在是锐不可当,风姿甚至不输风沙场上挥刀饮血的将士啊!” 千澜双手互抱,望着他笑了下,“行了,你是在夸我呢!” 说完她又将四周环顾一圈,“原来我住这么偏僻的院子是为了图个清净,如今看来是方便你们翻墙进府。” 近棋挠挠后脑勺,笑的露出一口大白牙,“瞧姑娘这话说的,属下这次是有事才翻进来,下次一定走正门。” 千澜眉梢一挑,“那没事,下次也可以翻墙进,有时间再去西跨院那边听一听,这次你这个消息就听的很及时。” 顿了下,她又问:“你来找我是我托你查的事有眉目了?” 近棋点头,刚要开口。 “先进来!”说着,她人已经朝屋内走去。 先前还未到京城时,途中遇到一户人家办喜事,敲锣打鼓,人声喧嚷,好不热闹好不气派!莫名就聊到嫁妆这个问题。 千澜这才知道,电视剧诚不欺人,原来古代时候贵族女子出嫁时嫁妆真的是十里红妆。 当年廖家是京城有名的岐黄世家,虽不说富可敌国,但多少有些祖产,廖氏作为唯一的姑娘,嫁妆自然也是过得去的,而府里中馈被握在吴氏手里,廖氏又去了天高皇帝远的珑汇。 一年的时间,难说出些什么纰漏。 依照廖氏的性子,她会怎么处理这些纰漏千澜猜不着,以防廖氏无心夺回,她不能不早做打算。 那可是钱! 于是一早便托近棋去查,本想着还要几天,没想到这才大半日他就已经有消息了。 待女使为几人都上了茶,月芷立刻很有眼色的把左右两边的人都带了下去。 近棋立即禀报:“姑娘让去查的那家医馆,属下今晨去了一趟,并未有什么反常,医馆的掌柜姓肖,听闻是廖家出来的管事,在夫人离开京城的一年里,医馆也并未出什么差池,瞧着挺衷心。” 千澜才从茶馆回来,不急着喝茶,看了眼绵密的茶汤道:“你去的那个医馆在我母亲的嫁妆单子上不算是个大铺子,但我记性不好只记得这一个,查不到就查不到吧,改日我找个机会探探母亲的口风。” “姑娘,属下话还没说完。”近棋端起杯盏吃了口茶。 千澜看向他,“怎么说话还大喘气呢?还有什么消息?” 近棋龇牙一笑,将茶盏放到高几上,又道:“属下寻思着在此处没有收获,保不齐别的地方有,于是和那掌柜套了大半天近乎,这才让我得来个消息。” “听闻廖夫人手下是有一家珠宝行的,位于西市,每年收益十分可观,外人很多都知晓这是夫人的产业,但这个铺子在府里大姑娘出嫁前不知怎么换了个掌柜,作为大姑娘的嫁妆带去了李家。” 听到这里千澜脸色一沉,“赵千淳?” “嗯,对外说是廖夫人给赵大姑娘添的妆,人不在京城难免将礼送的大些,算是堵住悠悠之口。” 千澜提了口气,“这么说现在那铺子归赵千淳了?” 近棋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呵!”千澜被气笑,强买强卖听说过,强送强收倒是第一次见。 说是长辈添的妆,那廖氏再不济也不会开口将铺子要回来,她自然也不能不把母亲的名声不放在眼里。 但这个哑巴亏她怎么也吃不下。 沉默片刻,千澜端起茶盏,没喝,随后又放下,看向近棋,“也罢,我这事儿你不必太费心,有意无意替我查一查就成,一有消息来同我说一声。” 近棋颔首,“是。” 又想起今天他偷听时吴氏说要派人跟着千澜,不免又问:“姑娘,府里大太太安排的人,可需要属下替您清理了。” 千澜抬眸,“不必,这几日我暂时不会出府,天寒地冻太冷了,你替我和大人说一声。” 她得留在府里好好合计合计钱的事。 第193章 嫁妆单子 近棋离开延宁伯府的时候,已经是下晌,天色逐渐昏沉,院子里大雪压弯枯枝,安静的只剩下风声。 今年北直隶的雪似乎下的格外的大。 千澜莫名觉得困乏,于是褪去衣袜爬上床去睡了会儿,不多时却被屋外来扫雪的下人吵醒。 她在床上坐着发了会儿呆,叫了四五声月芷才见她急匆匆走进来,“姑娘。” 千澜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揉着睡眼起身,轻声问:“你将才去哪里了?” “奴婢在外间,没听见姑娘的声音,是奴婢疏忽了。”月芷满脸歉意,“您可还需要睡会儿?奴婢去外头让他们声响小些。” 千澜打着哈欠。 “不必了,左右我已经睡不着觉,就让他们忙活吧。”顿了下,千澜看向自己房里的多宝格,上面放着一些香炉古玩之类的摆件,看上去似乎有些年头了。 她又道:“这些东西之前就是这个屋子里的?” 月芷摇头,“疏月居偏僻,通常是闲置,是姑娘住进来,大太太才让收拾出库房里的这些摆件送来的。” 千澜嗯了声,声音逐渐清晰:“找个人将这个多宝格撤到书房去,我的屋子往后无需这些摆件,把东耳房辟出来做一间小库房,往后值钱些的东西直接往那里搬,记得多落几把锁。” “再让人在窗台那里做一个小的多宝格,把我今天带回来的那些话本子都放上去。” 窗台下摆放着一个美人榻,闲时能在上面躺着看小说,小日子想想就觉得惬意。 只是她对于一些古字到底还是有些生疏,免不了要学一段时间。 月芷都一一应下,然后伸手为她梳妆更衣。 洗漱齐整后,千澜又到了无所事事的地步,对于古人用于消遣的琴棋书画她都不曾射猎,只好带着今天刚买的话本子要去找念娘围读。 人还没出疏月居的院门,柳妈妈已经找了过来。 廖氏原本身边的管事妈妈姓陈,在廖氏离开京城时被派去庄子上,听闻已经被接了过来,主管廖氏房中大小事宜。 而从珑汇来的柳妈妈现下则分管库房。 这是个肥差。 千澜甚至想尊称她一声富婆。 数日不见,如今的柳妈妈穿着一身藏青长褙子,盘着干净利落的发髻,与之在珑汇时全然如换了个人一样。 她的官话还有些不标准,略带些乡音,“老奴见过三姑娘。” 千澜站在屋檐下微笑,“柳妈妈怎么来了?这样大的风雪,快进来。” 柳妈妈连声道着多谢,一进屋就将廖氏让送来的单子奉上来,“这是夫人让老奴送过来一份誊抄好的嫁妆单子,都是夫人当年出嫁时的一些田地铺子,还有珠钗首饰的名目,还请姑娘过目。” 千澜不急着去接,眼神里带了些审视的意味,端看一旁低着头的月芷,片刻又看回柳妈妈,笑道:“母亲的嫁妆单子,怎么忽然要送到我这里来了?” 柳妈妈低头:“夫人只说姑娘见到后就会明白的。” 千澜笑了笑,“月芷,将单子收好。” 闻言,月芷这才抬头,低低称了声是,上前将单子收下。 千澜又道:“劳烦柳妈妈走这一趟了,晚饭后我会去找母亲。” 柳妈妈含笑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她走后,千澜脸色却沉了下来,叹了口气将手上的话本子翻开来看,也不急着说话。 无声的氛围让月芷心里鼓声不断。 她知晓是自己犯错,捧着嫁妆单在千澜面前下跪,殷切道:“姑娘,是奴婢多嘴,还请姑娘责罚。” 千澜眉头微动,盯着话本子漫不经心的开口,“你觉得我生气了?” 月芷低头不敢应答。 “这事儿本不该怪你,你只是把我的近况说给了我母亲听,她当然不会害我,但是月芷,往后我准备告诉母亲的事我自会亲自去说,不准备告诉她的事情,你也不要急着去她跟前说。” 千澜合上书,看向她,言辞间颇为苦口婆心,“我希望你不要在我和母亲之间做一个传话的人,因为有些话若是旁人从中传话很可能会扭曲了原本的意思。” “正如眼下这件事,你真当我会瞒住母亲?我能瞒住她么?这些是她的嫁妆,我只是一个做女儿的,总过问母亲的嫁妆单子算怎么回事?” 听到这里月芷脸上浮现出错愕。 千澜笑了笑,“我让近棋去查,只是为了心里有个底,毕竟那些东西不是别人的,被抢走了我同样生气,但此事发不发作,该如何发作还是要看母亲的意思。” “你道她让柳妈妈送嫁妆单子来是真想让我去查?” 月芷抬头,目光中尽是不解。 也是,她要能想到这一层就不会把消息往廖氏那里传了。 千澜叹了口气,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廖氏此举,有帮她摸清吴氏到底搜刮了多少本属于她们的钱财的意思,也有敲打她,让她乖觉些的意思。 实话说昨夜和沈寂被赵千泠抓包以后,她不是没有进行深刻的反省。 赵千泠纵然话说的难听,但不是没有道理,在这个动辄礼义廉耻的古代,在这个将女性束缚的难以舒展眉目的封建时代,她做的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很出格。 她是该收敛一些。 “你起来吧。” 月芷茫然的抬头,对上千澜毫无波澜的眼眸,立即又垂下头,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却发现自己做的事情姑娘早心知肚明,口齿吞吐不知该从哪里辩起。 千澜望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和自己才奔赴职场时有些相似。 都很唯唯诺诺,小心翼翼。 千澜沉默了会儿,笑道:“或许你可以和我说,自己之所以会将这件事情告诉夫人,是怕姑娘一个人对付长房力不从心,出于担心才多了嘴。” “这样我就不会怪你,因为我一个人确实对付不了长房。”八壹中文网 说到这里千澜有些怅然,她也不想对付她们,只是对于麻烦而言,她更加见不得大把的钱财被人掠夺。 这确实和她不争不抢的性子有些相违,但人生在世,总要有那么一些在意的东西。 不等月芷反应,她又道:“待会儿饭后给我找件厚实些的斗篷出来,我得去趟明和堂。” 廖氏就住在明和堂,离她这儿有些距离。 第194章 耳提面命 到了傍晚,停了不到一日的风雪再度席卷,跟在千澜身后拐过抄手游廊的月芷不由望着大雪面露担忧。 “姑娘,雪又下大了,若是一直不停到时......” 千澜抱着汤婆子在前面应她,携着风声有些忽近忽远,“若不停,便只能在母亲那儿凑合一晚了,怎么?担心母亲不愿意收留我?” 她话里的打趣让月芷红了脸,低声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千澜笑笑,并未应声。 或许是碍于身份,也可能纯粹是因为两人还并不熟悉,千澜和月芷两人的对话总这么忽然的起头,又忽然收尾。 明和堂内,廖氏正执笔,低头在案边描绘着什么,眉眼细致认真,让人不愿打搅。 千澜在门口拂去落在身上的雪,将将在她搁笔抬首时才走进去。 廖氏望着她笑,“方才就来了,为何不进来?” 千澜应声,“看母亲在作画,女儿不好打扰。” 说着探头去看,纸上浓墨重彩,是一副睡莲图。 廖氏似乎很喜欢睡莲,在珑汇时也曾养了两大缸子的睡莲。 “来了就坐吧,傻站在那儿。”廖氏轻笑,转身吩咐女使上茶,“......入夜饮茶不好,将灶上温着的梨子汤端一碗来给姑娘润喉。” 等到那碗梨汤端到千澜面前,廖氏又让左右退下,屋内只剩下母女两人。 看着她一口一口的喝梨汤,廖氏在她对面的圆椅上落座,笑着开口,“往常你最不爱吃这个,说要酸不酸,要甜不甜,蒸熟的梨子软趴趴的,毫不清脆爽口。” 千澜只喝了汤水,里面的梨她一口没碰,闻声抬起头来,“女儿是来认错的,不敢嫌母亲屋里的东西。” 廖氏望着她平和的神情,沉默了一阵,又弯起眉眼,“母亲不觉得你哪里做错了。” “那是母亲疼惜我。”千澜放下舀汤的汤匙,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疼惜两个字,在这个时代,正儿八经的亲人只有眼前的女子和她的弟弟,或许是出于血浓于水的亲情吧。 “女儿不敢做什么保证,只是觉得确实该规范自己的言行,少让母亲忧心。” “我听说了你和八娘白日时有了口角,你是在说这个?” 千澜此刻觉得她和廖氏并不是母女间聊天,倒像是在谈判。 “算是,也不全是。母亲让柳妈妈送来嫁妆单子不正是想让我有所变化,不要再无法无天视规矩为无物吗?” 廖氏骨子里终归存着封建女性的心思,在这里,千澜才是那一个会被称为异类的。 “母亲,我懂您的意思。” 廖氏看着她,“我知道你聪明,有些事看的通透,不然今日你也不会跑来向我认错。千澜,你自小将你父亲的性子学去八成像,他嫉恶如仇、刚正不阿,认定的事情撞破头也会坚持,所以你也养成了一个犟脾气。” “你不愿吃亏,母亲更不愿你吃亏,但是千澜,你弟弟到底还小,眼下和长房发生争执不见得是高明之举。” 她将话说到此处,千澜就已经明白。 有些网络爽文致力于塑造出主角天不怕地不怕,谁人都敢惹。但真实的古代是这样的吗?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封建时代,真的可以做到看谁不爽就上去动手吗? 若是这样,相信沈寂早已经对侯府那些伤害过他的人动手了。 这大概就叫做个人与家族不可剥离,因为就算是分家,也终究会和本家存在羁绊,没有谁能成为一座孤岛,何况是在这个盘根错节的京城贵族圈里。 在实力还不允许的时候露出锋芒是莽夫的行为。 千澜拥有自己不同的思维逻辑,但更加适用于现代法治社会,在这里,显然廖氏的见识比她要多些。 首先长房虽然轻视她们一家人,可终归该做的表面功夫他们都做了,就连伊始千澜觉得廖氏带着她们姐弟俩个离开京城是因为长房,可实际上是因为她爹遗留下来的一封信。 尽管说将廖氏的一部分嫁妆占位己有很不厚道,然而在赵霁羽翼丰满前,她们一家得靠赵原撑着门面。 倒也不是让千澜忍气吞声,让她们一家人吃了这个哑巴亏,只是在亲戚人情的面前,如果不能把对自己的损害降到最低,干脆就不要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她这几日和赵千泠争吵几句顶多算是姐妹间的拌嘴,吴氏就算往心里去了,也不会发作。但要是她把吴氏私占廖氏嫁妆的事情摆在明面上来说,可就不像现在这么简单。 见她垂眸不说话,廖氏起身走向她,替她将散落的几缕发丝别到耳后,“你不说话,想是已经明白。” 千澜点头,目光蕴满真诚,“嗯,明白了,但我还是会去查。” 廖氏微微错愕。 就听千澜继续道:“母亲是想教导我在没有实力时要学会藏拙,不要以卵击石。但母亲回京城时所发生的事情同样也教会了我,适当的给对方使绊子,他们才不敢肆无忌惮。” 听她提起才入京的事,廖氏不由一笑,“想查就去查吧,有何不懂的,就来问母亲。” 将才刚说完她是个犟性子,这会儿想要阻止她似乎也不容易,廖氏索性就随她去,不过今夜她说的话千澜若是都听进去,就不会贸然动手。 千澜仰头看着自己的母亲,露出微笑,“这会儿正好有事情想让母亲帮忙。” “什么事?” “女儿想知道几个大伯娘手里的铺子,无关是做什么,但最好收益多些的。” 廖氏细想了下,点头道:“稍后我让人合计合计给你送过去。” 略顿,她又道:“明日你若无事,先别急着出府去玩。” 千澜一怔,以为她是让自己别出去与沈寂见面,“母亲放心,女儿这几日原也不准备出府,不会偷偷去见沈大人的。” 廖氏笑着抚她的脸庞,“傻丫头......明日好好打扮打扮,要随母亲去趟宫里。” “嗯?”千澜一下站起来,“去宫里做什么?” 廖氏被她吓了一跳,嗔怒道:“这孩子,咋咋呼呼的,自然是进宫去拜见皇后娘娘。” 第195章 入宫之行 宫里的皇后娘娘因何要见她,廖氏未曾言明,她索性也不问,对于一件明日就能得到答案的事情,她不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辞过自己的母亲,她又带着月芷冒雪回到疏月居。 入夜已经深了,千澜简单梳洗后爬上了床榻。 屋外北风猎猎,屋内有才烧的地龙倒是很暖和,她在床上躺了会儿,竟觉得有些闷热,辗转几回她睡不着觉,干脆爬起来开窗。 月芷就睡在外间,听见声响试探着出声问:“姑娘。” 声细如蚊,不仔细听她还真听不清。 “月芷?”她便也轻声回应。 不一会儿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月芷披了件袄子走到内间,见千澜只是穿着中衣站在窗前,不由拧起眉头。 “姑娘站在大开的窗前,担心受风寒。”说着去关窗。 千澜任由着她,笑了笑走去桌前坐好,“替我点盏烛吧,我有些睡不着。” 月芷立即去点起桌旁的一盏烛,用素色灯罩给罩上,烛光虽微,却足以照明。 千澜正在喝冷茶。 月芷见状要去外间烧起的炉子上给她重新烧一壶水泡茶。 千澜在背后叫住她,“不用,我就是想清醒清醒。” “姑娘。”月芷步子一顿,转身来看她,“姑娘可是因为夫人今夜对您说的话……” 对她说的话怎样?她没有说明白,但千澜听懂了,无非是问被母亲训话有没有情绪低落,若是从前可能会低落,现在不会。 那不是教导,只是阐述自己的观点,同时希望做女儿的能认可她的观点。千澜认可,说明她说的有道理,不认可的话,只能说母女俩对于这个事情没有产生共鸣。 谈不上低落,因为她认可。 千澜笑了笑,“与方才的事无关。” 月芷又道:“那是因为明日要入宫的事吗?姑娘不用担心,听说宫里的皇后娘娘十分和善,姑娘不曾犯错,就算有事也只会是好事。” 说这丫头聪明,可她会聪明办错事,说她不聪明,可她时常能猜出自己心里所想。 她现下确实就是在琢磨这件好事。 会是什么好事?她当然不会觉得皇后想见她只是纯粹的无聊要把她叫进宫说话解趣儿,如今正是年关,宫内正也是忙碌的时候,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大概也不会那么闲吧? 月芷在她身旁站着,“究竟所为何事,明日入宫便知,姑娘何苦伤神,早些休息吧。” 千澜又是一笑,“道理我都懂。”但她忍不住去想。 就当是作为一个六百年后的现代人,在陡然间要进宫看一看六百年前的封建王朝的一位皇后而感到紧张和局促不安吧! 毕竟在此之前,她只是看过画像。 史料记载,永定帝的这位皇后是历史上有名的贤后,穿越之前,千澜才看了一部以永定帝为原型拍摄的电视剧,其中便以大量的篇幅去歌赞了这位贤明的皇后。 她博览群书,才德具备,温婉贤淑,劝谏皇帝爱民如子,爱戴百官,前朝内廷乃至民间对她无一不称赞。 诚然电视剧与史料有所出入,但千澜很情愿相信她的贤名。 纵使如此,她心里依然很不安,紧张中带着一丝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欣喜,直到第二日在坤宁宫见到齐家老夫人那一刻,她才明白那一丝似有若无的欣喜从何而来。 …… 翌日晴光正好,风很冷,但在日头下站着有一丝温暖。 地上的雪依然不愿融化,倔强的想把这个人世间别的颜色覆盖。廖氏望了望天色,说这雪只怕还要下。千澜也不知这准不准确,现在阳光温和,不像要下雪的样子。 可是风云到底不易测。 皇宫的模样确实和现代的故宫如出一辙,红墙琉璃瓦,只是如今在大雪的遮掩下不像它原本的那么恢弘壮大,好像这样才更彰显这一面面红墙的风姿。 千澜有点描绘不出自己此刻的想法,在走进坤宁宫时尤甚。 如今展现在她眼前的,是真实有人气且不失庄重的宫殿,没有现代的故宫因保护文物而构造出的条条框框。这样的地方更让她觉得自己的渺小。 因为皇权而显得犹如沧海一粟。 其实她的大礼行的不够标准,但她很尽力的把自己的恭敬表达出去。 高坐主位之上的一国之母雍容端持,一颦一笑间都是母仪天下,用华贵二字似乎不足以形容她的气质。 千澜不敢大着胆子去打量,略略扫一眼后又低下头。 皇后却轻声开口,“澜姐儿,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所以其实皇后也并非一定要自称本宫的,这个我字无形之中就缓解了一些她的紧张。 千澜抬头望去。 大殿沉静须臾,便听皇后道:“倒是个标致的人儿,我记得上次进宫时,你才十来岁,来我这儿讨桃酥吃,那样的纯真,一转眼也已到要出嫁的年纪了。” 说着让千澜拜见一旁入座的齐家老夫人,也正是沈寂的外祖母。 她忽然明白今日此趟入宫之行,到底是什么缘由。 文清侯府不会乐意她和沈寂的婚事,但要是宫里赐婚,他们就不得不乐意,所以沈寂只怕一早就准备好了。 齐家已故老太爷乃是先帝在位时十分看重的内阁首辅,今上也对齐老太爷很是敬重,这个赐婚的恩典由齐老夫人来求,再合适不过。 看得出来齐老夫人很看重沈寂这个外孙,因此爱屋及乌在看到千澜的那一刻,眼中也是堆满笑意。 “千澜拜见老夫人。”她屈膝行礼。 齐老夫人手虚扶一把,“赵家姑娘有礼。” 千澜只是低笑,她知道在三人面前,她是没什么说话的机会的。 皇后让人给她和廖氏摆了圆椅,示意落座,随后道:“昨日我在东宫时,遇见了长清那孩子,他才从湖广回来,只怕还来不及拜见夫人吧?” 齐老夫人微颔首,“寂哥儿能入朝为皇上分忧,是他的福分,自当以朝中事为重。” “老夫人总是深明大义。”说着又看向廖氏,笑容得体,问道:“廖夫人可知我今日召你与令嫒入宫,所为何事?” 第196章 赠芙蓉玉 为何何事?只怕这里只有千澜起初时是不知道的吧!而在她看到齐老夫人那一刻,也已经明白过来。 她觑了一眼廖氏的脸色,只见她脸上笑容浅浅,应声道:“不敢欺瞒娘娘,妾确实知晓。” 皇后了然一笑,“那你是怎么想的?我不愿听一切全凭我决断的话,那是你的女儿,合适与否得要你们母女才知晓。” 千澜低头不露声色的偷偷惊诧。 皇后能说出这样的话问臣下妻女,可见其随和,然则话中又略带了些不容置喙的意味。 廖氏颔首,“是,妾对于这桩婚事,并无二话。” 皇后会心一笑,又将视线放到千澜身上,问地直白又简练,“澜姐儿,将你指婚给沈家五哥儿,你可愿意?” 她和沈寂在珑汇杭州的事,不知是哪个多嘴的抖露出去,在京城已传出不小的风声,皇宫内自然也有过传言,但皇后还是要例行公事一般的问到。 千澜不敢将内心的雀跃表现的很明显,于是强压着笑容起身施礼,“回娘娘,臣女愿意。” 她总觉得这话说出口不够庄严肃穆,也觉得皇后应承赐婚有些过于顺利,但不可否认的是,因为这一场不过一刻钟的问答,决定了她下半生携手共进的人。 纵使那个人是她心心念念放在心头的人,她还是想矫情又忸怩地感叹一声皇权社会的无可奈何。 不过想到身处这个时代,生死都全凭君主的一念之间,又觉得自己的这份矫情太没必要了。 无论如何,眼下发生的事情是一件很好的事。 走出坤宁宫时,她不禁恍惚了一把。 天光依旧明亮,北风仍旧凛冽。 她望了望天色,心里算是百味杂陈。这是她第一次正视这一个朝代,大楚——在历史上是有记载的,她不读史料,但也学历史,追一些错漏百出的古偶历史剧。 在未曾入宫前,她所接触的人在历史上都不明晰。 而如今见到了往常只能在纸上见到的一代贤后,她的神态行止,她的温柔聪慧,端庄持雅,像飞跃了六百年的光阴,灵动生机的放在千澜的面前。 怪便怪在,永安帝开创清明政治,在位期间国泰民安,史称永安盛世。 然则无论是历史还是电视剧,都没有任何一本文献或是一部剧集记录了有关‘扶凌门’的只语片言,甚至她所关注过的这段历史里,西厂厂督并非聂允。 所以在伊始她穿越过来时,理所应当的将此次古代之行定义为架空王朝,但如今她却也不敢这么想了。 帝后是真,那旁人呢? 她倒也不敢将旁人当成虚幻的,他们同样有血有肉,是活生生的人,如今的她也正是这万千旁人中的一个。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属实想不清楚。 不过很快她就释然,因为历史或许是一群人的历史,但不是全部人的历史,史书有限记录不了所有人的人生。 齐老夫人的车马在宫门前等候,这位并不多言的老太太,在上车前对千澜说出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赵家姑娘,老身这处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千澜与廖氏对视一眼,而后恭敬福身,“老夫人请讲。” 齐老夫人道:“老身不知该怎么和你说起寂儿的过去,总觉得是在替他讨要怜惜,他是我唯一的外孙,他的母亲也是我此生唯一觉得亏欠的长女,然则老身如今已经老矣,再做不了什么来弥补这个亏欠。” “幸得他此生能遇见你,也算是老天爷给他的一种恩赐。我听说他自遇见你以后,性子转了不少,以往沉默寡言,如今时常展露笑颜,我这心里的高兴是实在的。老身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能见他寻到一生挚爱的姑娘,倘或见到他的母亲,也有交代了。” 说着她取下腰间佩戴的一块金镶玉的芙蓉玉佩,递给千澜,“今日来的匆忙,并未备重礼,这个望姑娘收下,权当做外祖母的给外孙媳妇的心意。” “老夫人……”千澜望着那块玉佩一怔。 齐老夫人就已经牵起她的手,将玉佩放在她手上,“收下,这枚玉佩是我齐家的传玉,每个媳妇的身上都要有一块。这块,也算是老身替你已故的将来婆母所赠。” 千澜眼眶发热。 齐家的玉传给齐家的媳妇,可她将要成为的沈家的儿媳妇。 老夫人这是重视她,更是替她唯一的外孙在一个小辈面前陈情。陈沈寂多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屈辱之情,亦是陈齐家对沈寂的爱护之情。 千澜提裙要跪,却被齐老夫人扶起,笑道:“大礼留着之后再行。” 留下这句话,老夫人被侍候的妈妈扶上马车,徐徐驶离出千澜的视线。 廖氏在她身后望着,沉默须臾,开口道:“所幸长清还有个齐家为他遮蔽风雨。” 千澜点头,抬袖拭去眼角的泪痕,转身笑道:“母亲,咱们回去吧。” 廖氏应声,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转身上了已被小厮赶过来的马车。 才回到府上不久,伍六七便带着故人登门。 他让人卖了个关子,只说是故人,千澜却一下就猜了出来。 在京城能有伍六七认识的千澜的故人,除却王绪没有别人,可要关照他的神秘兮兮,千澜还是硬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然而看见他们俩以后,她倒是真心惊讶了一次。 二人皆着官袍,立于厅堂内交谈,神采奕奕,精神抖擞。 “你们这是……” 伍六七闻见声音,转身看来,在见到千澜那一刻,咧嘴一笑,喜道:“千澜,我随沈大人入大理寺了,纵使是一名小小捕快,但沈大人让我跟在他身边。” 说罢又转身将王绪拉到她面前,“今日我在兵部衙门碰上王绪,说起你回京之事,他说想来见你一面,我便贸然带他登门了。” 千澜闻言一喜,问道:“你入兵部了?” 王绪点头,“来京数月,辗转间在兵部武库司做了小吏,不入流但能捣鼓我喜欢的一些事务,日子清苦却十分知足。” 自珑汇县衙一别,已经快半年未曾见过王绪。 如今的他清瘦不少,话也少了很多,比从前稳重,但不像从前那么意气风发。 良久,千澜才道:“你在这儿半年,怕是过的不易。” 王绪只是低头一笑,“不易也已经过来了。” 第197章 军田案 是啊,再不容易他也已经独自走过来了。 千澜点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王绪后退半步揖礼,“当初匆忙离开珑汇,来不及与姑娘道别,未曾和两位说过一声感谢,王绪有愧,今日在此,谢二位大恩。” 千澜侧身未受他这一礼,皱眉道:“谢我们做什么,真正替你昭雪的是沈大人,王绪,你别这样,当初在珑汇时我记得同你在牢房拌嘴,我受冤时你替我不甘,这些我都记得,我们是朋友,所以你不要这么的一本正经,我很不习惯。” 伍六七也附和,“就是,千澜是哪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她?不管你这半年来怎么就转了性子,至少在我们这些故人面前,不用做出你在兵部衙门的模样吧!” 王绪只是微笑,带着身上那种后来加持的孑然。 望着他嘴角那弯笑容,千澜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片刻,千澜问道:“如今你住在哪里?” 王绪道:“在城南岁安巷,赁了个一进的小院子,方才听闻伍捕快还未找到住处,于是商量着去我那儿。” 伍六七咧嘴笑,“是啊,两人也能有个照应,我总住在近棋家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也好。” 岁安巷,那就离延宁伯府隔的有些远了。 千澜让两人落座,家里的女使已经将茶端了上来。 “待会儿留在府里吃晚饭?”千澜在圆椅上靠着,把玩着盛装上的璎珞问他们。从宫里出来就已经是下晌,正巧再过一会儿便到了饭点。 别的不敢拍胸膛保证,但伯府里厨娘的手艺确实不耐,千澜每日除了想办法打发时间,就惦记着每日的饭菜。 她说完怕王绪不答应,又道:“王绪,你不能拒绝,不过一顿饭罢了。” 王绪不好弗她的意,应承下来,客套道谢。 千澜摆手笑,“你这么客气做什么,在珑汇时可没看你跟我客气,当初你家…嗯…那个事情一了,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来了京城,我想送你都来不及。” 分明田月娘一案到如今只是半年,可陡然提起竟让人恍如隔世。 在那件事情里面,太多的惋惜和悲伤,而今想起来,王绪仍然满心都是矛盾。 “是啊,那时候我尽想着逃避了。”王绪笑露苦涩,“却忘记和你在死牢里约好,你要送我的。” 说完他垂下了头,让人不可忽视的是他眼角那点水光。 提起王绪心里的矛盾,是对田月娘我不杀伯仁奈何伯仁因我而死的亏欠,对他母亲极端性格造就出惨剧的悲悯,或者是对于周笙的歉意与谢意,以及恨意。 现在千澜和伍六七两人坐在他面前,很猛然的就将他内心已经封锁的黑暗推开了一扇窗。 千澜何尝不知道他的内心所想,这半年里,他肯定过得不好。 “但我不怪你。”她笑了笑,站起身走向他,“王绪,我当初就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你心里舒服一点,在死牢的时候,我光顾着让你看开,却没来得及想你心里的创伤,后来你又劝我看开,然而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看不开。” “眼下这样就很好,你没必要在我们这些人面前这样谦卑,我说过了,你我是朋友,伍六七也是你的朋友。不是自己的罪过就不要总想担责。” 迄今为止会这么跟他讲话的,只有千澜一个人。 王绪放在膝上的手不由紧了紧,抬头看了一眼主位上一身盛装的姑娘,她依然是在死牢中嗑着瓜子问他话的人,可又却不太一样。 应该说他们都不一样了。 “王绪。”千澜又开口。 “嗯。” “我说的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千澜勾唇,“那你开心点,对了,得跟你俩说个好消息,我和沈大人要成婚了。” 眼前两个男人俱一抬首,恭喜的话还没说出口。 千澜跟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一样,截住话头,“道喜留在大婚那日再说吧!我今日入宫,皇后娘娘下的赐婚懿旨,我今日端庄自持了大半日,就想找个人分享喜悦,幸得你们俩来了。” 伍六七这才发现今日千澜身边只她那个小女使月芷一人跟着,“念姑娘她们呢?” “替我表哥去归置来年春闱时要用的东西去了。” “难怪没见着她们。” 千澜望了望天色,“差不多也要回来了。对了,你几时入的大理寺?” “就是昨日,废了好些劲,我听闻还需要给人一大笔银子的封红,得亏有沈大人,我才没出这些冤枉钱,来日正好请你们吃锅子。” 锅子是在北直隶一带火锅的叫法。 千澜闻言嘁声,“你月俸才多少,哪儿能让你请,等过几日我请你们去吃。” “我还是不去了。”王绪满脸歉意地起身道:“这几日临近年关,武库司事儿多,怕走不开。况且又出了军田案,兵部有人涉案,弄得人仰马翻。” 千澜看向他,“军田案是什么?” 伍六七恍然,“对你应当还没听说此事的,眼下在朝廷上倒是已经传遍,在北直隶附近卫所出现有一些人用军饷私置田产,当朝昭亲王亲自带人查,抓了个副千户,前几日移交锦衣卫,诏狱里待了两日不到,已经咬出四五名朝中官员。” “皇上下旨让三法司并锦衣卫协同严查此案,西厂那边也掺和了一手,现在朝廷的官员们人人自危,生怕那个副千户刑讯之下牵扯到自己。” 王绪也紧跟着开口,“事关卫所岂是小事,皇上自然重视,只怕这个年举朝上下都不会过的安生。” 诚然如两人所说,卫所军队对于国家来说不是小事,因此只语片言说不清这个案子背后影射的是什么,但千澜这么听着,隐约就能把军田案听懂一个大概。 她负手在堂中踱步,忽然转身问道:“是不是这个副千户的背后有什么人指使?” 问完自己就先把问题答了,“要没人指使何苦入诏狱刑讯,只怕早就军法处置了,只是为什么会牵涉这么宽?难道朝廷里四五名官员一起指使他?” 随后开始自言自语,“不能够,是卫所里的人自己购置田产,朝廷里的人又拿不到什么好处,既然不是因为利益,那问题就出在田上面了。” 想到这里她顿悟,抬头问道:“军户置办的田产,难不成就买自这些入狱的大人们之手?” 八壹中文网 第198章 赐婚懿旨 伍六七笑了一声,“所以说沈大人经常夸你聪明呢,让你猜中了。” 千澜掀唇,眼底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将伍六七认真的盯住,“大人何时这么夸过我?” “那等下次他再夸你的时候我拿纸笔记好,回头再拿给你看。” 千澜被他逗笑,“我该不该备点什么多谢你?” 伍六七斟酌着开口,“千澜。” “怎么了?” 伍六七朝她挑眉,“我将住的屋子尚缺一套家具。” …… 赐婚的懿旨第二日才下来,婚期定在来年五月初八,听闻是钦天监相看的大好日子,宣旨时伯府上下在前院的正语堂前乌泱泱跪了一片。 当听到旨意后,赵千泠那张脸以看得见的速度沉下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便认定那晚千澜出去私会的男人就是沈寂。 如果是沈寂……那这些日子京城里的传言都是真的了! 赵府的其他人脸色并不见得比她好看。 在他们眼中,这道懿旨说不清是恩赐还是侮辱,毕竟很难相忘的是千澜当年和沈宴有婚约,眼下沈宴是与新妇洞房花烛琴瑟和鸣,但千澜的名声到这里算是完了,如今京城中为人津津乐道的,除却她和沈寂的风花雪月,就是被沈宴弃婚另娶。 偏生这两个男人,还都是文清侯府的堂兄弟。 赵原望着施施然接下懿旨的千澜,硬是等到司礼监的太监们离开才敢发作。 “糊涂呀!你......”他指着千澜的手正在发抖,气性上头,忍不住咳嗽几声,“这几日京城传的你和沈寂,原来是真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咱们和沈宴那厮的婚约还未掰扯明白,你知道如今京城里头对我赵府如何指指点点吗?” 他又转向身后一众女眷,企图用亲情来让她无地自容,“你何不瞧瞧你这些尚未出嫁的妹妹们,你当真要将她们的名声败尽,要逼她们去跳河才安心吗?” 千澜正低眉看着懿旨上对她大夸特夸的溢美之词,闻声将他身后的一众妹妹们瞧了一遍,刚准备开口。 “大伯还请慎言。” 廖氏已率先喝道。 她此时眉头紧蹙,脸色沉的能滴墨,在千澜身旁紧绷着一张脸出声:“沈宴与澜姐儿的事,究竟是谁的过错?怎么我听着您像是在怪罪澜姐儿?莫非您要因和沈放的私交,就将此事的一切罪责都推到澜姐儿您的亲侄女儿身上?” 这些问题,赵原一个也说不上来。 他嘴巴张合数次,最后从沈宴的破事儿里头跳出来,衣袖被他甩的生风,“好,沈宴之事我不多说,她与沈寂的风言风语在京城传遍,这总不是我这个伯父要不分青红皂白诋毁她吧!” 廖氏笑了声,“所以这道懿旨降到了赵家。” 她一句话,就让赵原言语一滞。 沈寂和千澜如今承蒙皇后娘娘赐婚,他们还抓着两人以往的事情不放,难道是要将皇后娘娘的旨意当成浮云不成?抗旨不遵是为大不敬,这份罪状赵原可担不起。 眼瞧着廖氏分毫不相让,又不好叫赵原在一家人面前失了面子,一旁的吴氏便上前来打圆场。 “都是一家人,这是在做什么呢!如今中宫娘娘给咱们家澜姐儿赐婚,府里多久没有这等喜事了,真真是可喜可贺。慧妈妈,快让灶间的人今儿晚上多治几桌好菜,一家人一块儿吃顿饭,再吩咐下去,三姑娘大喜,府里的人都沾点喜气,让账房备好赏银。” 廖氏听她这话,心中冷笑,吴氏是不是真心替千澜高兴她不确定,但这赏银一出,府里的下人自然要对长房更加忠心。 “多谢大嫂。”她淡淡道谢。 吴氏要出这个银子她当然不会拦着。 “只是按说赏银是该三房出的,奈何我才回府不久,便是嫁妆田铺等都是大嫂帮我看管着,您这样劳累,我也于心不忍。不如这样,赏银公中出一些,我们三房也出一份,我就千澜这一个女儿,今逢她大喜,自当有所表示。” 廖氏凝眉考虑,“只是该赏点什么好呢?” 千澜望着自己母亲的面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开口道:“母亲,我听说如今京城里时兴戴转运珠,不如咱们给府里的下人们都备一份。母亲不正好有个珠宝铺子,是叫聚宝堂吧?听闻里头的匠人手艺很好。” 此间不止有赵家的主子,还有些家仆女使,听见千澜这话,口快些的已经有人开了腔。 “聚宝堂不是给大姑奶奶的……” 话未说完,那名女使被身旁人拉了她一把,及时缄默。 千澜却已经望向她站立的方向,“方才是谁在说话?” 小女使一愣,知道自己祸从口出,急忙跑出来跪到千澜和廖氏面前,低头伏地给磕了个头,“回三姑娘,是奴婢多嘴,还请姑娘责罚。” 说完壮着胆子抬头瞅了眼吴氏。 见吴氏脸色低沉,隐隐有些怒意升腾,顿时又吓的给千澜磕了个头,“三姑娘,是奴婢说错了话,胡说八道,冒犯了夫人和姑娘,奴婢知错。”八壹中文网 “你先起来。”千澜低头望着她。 女使吓的双手打颤,再愚笨也已经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道自己口无遮拦,若将事情真相让三夫人知道,大太太只怕饶不得她。 这般一想,她更是怕的不行。 “奴婢不敢起,奴婢说错了话,请姑娘责罚。” “好。”千澜干脆示意月芷去扶起她,“既然你铁了心要我罚你,便由你去聚宝堂传话,转运珠一事就交给你去办,如何?” 女使脸色一变。 如今聚宝堂是赵千淳的铺子,她是延宁伯府的人,又只是一个区区下人,她若能支使得动聚宝堂的掌柜才是怪了。 她下意识又看向吴氏,惶然不敢应声。 而廖氏原就知晓聚宝堂到了谁手里,但她若铁了心地装作不知道,难以下台的是吴氏。 如此僵持之下,赵千泠上前两步,在廖氏面前施礼,“叔母心善,体恤下人,但依泠儿来看,不赏也好,一则转运珠这东西多是婆母送与媳妇儿,二则嘛,下人们每日要打扫庭院杂事繁多,手上戴个首饰,倒有些碍事了。” 第199章 非她不娶 这话多少说出了点煽风点火的意味儿。 千澜面露不快,看向她,“你的意思,我母亲的心意竟是碍着别人做事了对吗?” 赵千泠皱眉,“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三姐姐何必含血喷人。” 千澜笑出了声,“你们挺奇怪,我母亲身为府里的夫人,难道想在自己的铺子里拿出点东西犒劳一下府里的下人,都不能够了吗?聚宝堂难道还不是我母亲的了?” 聚宝堂是谁的挺多人都明白,但不明白的是好好的一个铺子,怎么就从三夫人的嫁妆变成长房姑奶奶的嫁妆了。 但这话并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赵千泠正待反驳,却发觉自己找不到什么立场说话,若说之前跟千澜吵架她主要赢在气势上,那这一次还确实是这样的道理。 “好了。” 瞧见这一堆女人家的你来我往的吵嘴,赵原已是一个头两个大,高声喝住众人,怒道:“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较真,脸面尽失还知不知羞了?此事依我看,就照三弟妹的意思来,都散了吧。” 这话是对着千澜说的。 不怎么好听,但她也不会往心里去,只要她目的达到了,挨两句骂有何不成? 她挑眉轻笑,福身施礼,“还得是大伯父英明。” 回到疏月居,念娘几个赖在她这里不走,席卷了好几个攒盒的零嘴才抱着肚子摊倒在圆椅上。 念娘嘴里振振有词,“今儿真是太痛快了,沈大人与澜姐姐可是承皇后娘娘赐婚,谁都不能再多嘴些什么。还难得的让长房吃了瘪,唉,真想烫两壶好酒上来庆祝一番。” 耳尖的月芷听闻,立即看向自家主子。 千澜端着茶盏在喝冷茶,冻得人牙口打颤,随后见她眯眼一笑:“要不然烫一壶吧,我也想喝。” 易霜望着她手上的茶盏,“澜姑娘还是少喝些冷茶为好,容易伤及身体,女儿家更要注意些。” “我就是时常喝一口清醒清醒,喝不得多的。”说着放下茶盏,笑道:“等转运珠子送过来了,你们也都各自去领两颗,听闻是男单女双的规矩,反正亏的也是长房。” 眼下聚宝堂成了赵千淳的囊中之物,若想再次夺回只怕是希望渺茫了,但这不代表他们不能找长房的不快。 虽然相比自己母亲失去一整个铺子来说,让赵千淳白送一些转运珠实在算不得吃亏,但总好过白白被抢走一棵摇钱树要好,更何况好名声是安在她们三房头上。 经此一事,那些下人们对于聚宝堂究竟是谁的铺面,得要展开激烈的讨论,久而久之,总会有人想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对吴氏来说何尝不是使了个大绊子呢。 算算,她母亲这招得是一箭三雕了。 千澜心情大好,顺手抓来一把瓜子开始嗑。 顺便将过几日去王绪家里吃暖锅的事和她们说了。 …… 这道懿旨不仅是让赵家人人吃惊,对于文清侯府来说,同样称得上惊雷一般的惊吓。 后院福寿堂里,正在病中的老夫人李氏听闻皇后下懿旨给千澜和沈寂赐婚,气的当场拂掉药碗。 “那,那个不孝子孙在何处?去,去把他给我叫过来!快去!” 药碗落地却没有碎,滚了两圈到了沈寂脚下,他俯身拾起,将碗放在一旁女使端着的食案里,然后行去床边给李老夫人请安。 “祖母。” 语气是惯常的冷淡,男人长身玉立,轻抿着嘴角,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可却浑身透露出疏远。 李老夫人一见到他,顿时怒不可遏,在床上找了下,抓起身后一个绣花枕头就丢向他。 暴怒的声音裹挟着咳嗽声传来,“沈长清,你瞧瞧干的是叫什么混账事!” 沈寂没躲,绣花枕头打在身上本就如鸿羽一般,这么些年打在他身上的何止这点,他早都已经习惯了,对于李老夫人的质问,他也置若罔闻。 他不想再费口舌,因为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听,与其和他们红着眼辩驳,倒不如当做没听见。 有时候也并不是他有过错,只是这件事是他沈寂做的,那就一定是错的,他们并不会管你所拥有怎样的理由。 见他低头不语,李老夫人更是怒火中烧,一连咳嗽了好几声,人跟险些要背过气去一般。 “你说,说话啊!”她红着眼指向沈寂,“他赵家的姑娘就这般好?啊!将将与长房退亲,你又颠颠地凑上去,这京城多少世家女,给你相看的那些哪一个称不上良配?你为何非要与赵千澜纠缠不休?” “你若想要娶她,尽早搬出自立门户罢!我沈家绝不认这个媳妇子。”话落又是一阵咳喘。 旁边侍候的仆妇见状,忙拍着她后背替她顺气,又看向沈寂道:“五哥儿,你快别惹老夫人生气了,眼下老夫人的病反反复复的,将养了好些天才有起色,您莫再将老夫人的病给气……” 沈寂讥笑道:“姚妈妈,我从进来到如今,还没讲过一句话呢!说我刻意惹得祖母不快,我却是不懂了。” 姚妈妈自知理亏,再不言语。 这时李老夫人顺好气,仍不依不饶的指着他骂:“孽障!我决不允许你娶赵千澜,这张脸,我文清侯府丢不起!” 丢脸? 沈寂轻哂。 如今京城里头对于千澜的传言大多不好,大有如轻浮、乖张之类的妄言,然而外人最爱津津乐道的是沈宴弃她另娶的事。 换言之,千澜又这般名声,全仰仗他文清侯府那位世子爷。 “祖母。”沈寂撩袍下跪,垂首道:“我此生非千澜不娶!” 他并不想在这个被他称了十几年祖母的女人面前多言,但这一句,若可以,他想昭告天下。 “你……” “祖母,这是中宫娘娘的懿旨,亦是我所愿,千澜是我此生珍重之人。”他直起身望着床上那个被病魔拖垮了精气神,却仍旧要使力打骂他的老太太,他的祖母,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他想这辈子或许都找不到她那么轻待他与母亲的原因了。 “祖母,我并不是在求您接纳千澜,正如侯府不曾接纳我,我的妻子也不必在意这些苍白的情分,若祖母准许,孙儿即日便搬离侯府。” 这番话倒与之前李老夫人放的狠话前后呼应。 李老夫人错愕,“你如今,是要为了赵千澜那个女人忤逆我这个祖母吗?” “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李老夫人气的怒目圆睁,将床榻边上一个矮几拍的噼啪作响,“去,去将侯爷找来,让他即刻入宫求见皇上,这门亲事我文清侯府不认!” 说完又是咳声不断。 一旁的姚妈妈担忧的替她端水漱口,又看向沈寂道:“五哥儿,算老奴求您,老夫人的病经不得气的。” 沈寂在地上跪着,莫名觉得很无力。 也罢,与侯府的这些辩驳他素来是不在意的。 “祖母好生休养,孙儿告退。” 第200章 沈放涉案 从福寿堂出来,早在外等候的近书撑着伞窜过来。 “爷……”他觑着沈寂低沉的脸色开口,却没了后言。 沈寂面无表情的抬头望天,片刻看向他,“你且先自己回黎安巷,我下晌要回趟大理寺。” 前日吏部文书下来,果然如他所料,皇上并没有理会文清侯,而是将他调到大理寺补少卿的缺,如今军田案皇上催的紧,又恰逢年底,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此次回侯府也只为接这道赐婚的旨意而已。 近书将伞递给他,“小的即刻就回去,只是齐老夫人明日回固安,遣人相问爷何时有时间去趟齐家别院。” 沈寂的母舅齐恒是顺天府尹,但齐家本家是在固安,只是于京城中置办一间别院,位于清安坊,方便家中人入京办事能有地儿歇脚。此番齐老夫人带着儿媳来京城就住在此处。 沈寂想了下,“你叫人去回话,说我今日下了衙就过去。” 近书应声,直接从内院的角门出去。 沈寂回到侯府他自己的院子里把官袍换上,又撑伞往外走,将将走过垂花门,沈放身边伺候笔墨的小厮追上他。 “五爷,还请随小的去趟文庆堂,侯爷有请。” 沈放若不找上门来才奇怪,沈寂托着自己的官帽,淡淡看了他一眼:“走吧。” 文庆堂正是文清侯府前院的正堂,他平时去的不多,偶尔一次进去也是为了得训斥,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八壹中文网 除却沈放,屋内还坐着沈宴。 他进去时父子俩正在谈论着什么,当看到沈寂那一刻,两人言语一停,竟出奇一致的垮起个脸。 两人很默契的没说话,更没让沈寂落座。 沈寂对此倒很见怪不怪,将官帽戴好后在堂中朝两人施礼,“见过伯父,大堂兄。” 沈宴不太情愿的站起身回了一礼,而后又坐下,目光落在沈寂身上,有些轻佻。 沈放手里拿着一枚玉佩把玩,见状只是微微点头,“我听说你才从你祖母那儿回来?” “是。” 沈放语气转瞬就变得强硬,“你祖母的意思你也知晓了,稍后我会入宫求见皇上。” 沈寂闻言躬身道:“伯父还请三思。” “这还需要三思什么?我已经九思了!没必要再思虑了!若无你弄出来这么一档子事,我何苦入宫去寻皇上的不快?” 沈寂淡淡道:“伯父要劝,当劝皇后娘娘,这是娘娘下的懿旨,若让皇上出面阻止,就是扫了娘娘的脸面,皇上不见得会让伯父和祖母遂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宴一直缄默不言地听到这里,没忍住开口问道:“这婚事难道不是你自己入宫去求的?” “是我去求的。”沈寂轻笑,“所以我这是在跟伯父说,请娘娘收回成命的可能不大,愿伯父省些力气。” 这番话可谓十分无礼了。 然而沈寂在李老夫人面前需要有所顾忌,但在不仁不义的沈放父子面前,有些道义他并不想遵从。 沈放听他这话顿觉心里窝火,眉头紧蹙,腾的一下站起来,怒道:“你就非要这么跟我们作对?你祖母尚在病中,我叫你多在福寿堂侍候汤药,你这些天就日日住在黎安巷,如今又要不顾我们反对,非要娶赵千……赵家那个女儿!我且问你,你这是不要这个家的意思了吗?” 他人一入中年体态便有些虚胖,加之嘴边那缕学文人做派而蓄的八字胡,莫名就有些喜感,因此在怒火中烧时也没什么威慑力。 沈寂依旧清冷淡漠,“伯父为侄儿立的这则罪状,请恕侄儿不认。” 沈放怒喝:“你若还把我放在眼里,把你祖母放在眼里,你又怎会将长辈的命令置若罔闻!” “是侯府于我不义。” 沈放气的瞠目拍案,“沈长清!” “侄儿在!” 看着他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脸,沈放是第一次对这个自小在府里不敢表露自己的脾性的侄子,感到陌生。此时与其说他是气血上涌,倒不如说他不想再和沈寂对峙。 总之他觉得现在有点头晕。 这种如同手持长戟蓄力一击,却像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实在受不了。 于是指着沈寂“你”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沈寂哂笑,“年关将至,寒风凛冽,伯父还需仔细身子,侄儿今日所言句句肺腑,还请伯父舍了入宫求娘娘收回成命的念头,剩些力气留去诏狱。” “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见诏狱二字,父子俩皆一愣。 沈寂不动声色的搓了搓官袍下被冻的有些没知觉的手,直起身,“军田案,伯父可有所耳闻?” 军中有人贪军饷置私田已是举朝皆知,他们怎会不知晓。 沈放望向他,目光中似乎十分不解,“这和我有什么干系?私置田产的不是抓了个副千户入诏狱,又不是……” 他的话到这里顿时停住,脑中灵光乍现,立即又跌坐到圆椅上,脸色倏地苍白如雪。 他记得自己去年像是在怀来那里买了一些田产不假。 “你是说,那个孙啸虎在怀来购置的田产里面,也有我的一份?”说完仿若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先帝即位后,为制衡功臣扶持文官集团,怎料一方势力削弱的同时让文官集团如日中天,被先帝所忌惮,遂设立锦衣卫,掌有刑讯之权,主监察百官之事,且跳脱出寻常司法章程,三法司无权过问。 卫权日渐庞大,先帝又设东厂制衡,后期废除厂卫。 后今上登基,为巩固内外,重新启用厂卫,在锦衣卫与东厂之外另设立西厂,厂卫组织从一家独大到三足鼎立,更是以恐怖残忍的刑讯闻名朝野及民间。 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诏狱。 相传入诏狱者,能活着出来的十有一二,能全须全尾出来的,百不足一。 思及此,沈放已被吓愣。 这个惊吓来得可比那道赐婚懿旨有分量的多! “不成,不成不成不成!”他缓了半晌,再说话时声音仍然在发抖,“我得入宫求见皇上,此事我并不知晓,我也是被人所害,此事与我无关啊!长清!你得救我!你是大理寺少卿,军田一案由三法司与厂卫同审,你们怎能让锦衣卫胡乱抓人!” 沈寂皱眉,“与不与伯父有干系,待入了诏狱,纪大人自有决断,何况孙啸虎亲口咬出伯父,您认为逃得过被审查吗?” 第201章 您就是我姐夫 沈宴忽而拔高声音,“那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早说?” “我早说伯父就能不涉案了吗?” 沈寂好笑的看着他,很快又望向沈放,“如今面对的可不仅仅是大理寺,而是皇上,军田一案涉及卫所,朝廷盯得有多紧无需我多言了吧?伯父轻而易举的一句让我救你,我能如何救?” 孙啸虎将沈放抖露出来正是今早的事,那时沈寂正在大理寺衙门处理公务,离开时才有所听闻,具体的事项经过还没来得及细究,今日下晌他之所以要回衙门也正是因为此事。 虽说他不愿以德报怨,但文清侯府牵扯上军田案,他作为侯府中人也无法独善其身,所以不得不想法子救沈放。 然而就算他出手相救也不能免除锦衣卫对他的审讯。 沈宴这话的意思,让他连气都懒得和他置。 沈放已经焦急得不行,坐立难安片刻,只觉得自己马上晕过去才能平复心情。 “事已至此,长清,眼下我们该怎么办?”他声音放缓,望向沈寂的目光里甚至带了点哀求。 他们何曾这般低就过沈寂,虽然会显得很小心眼不够豁达不够有肚量,但此时的沈寂心里确实很痛快。 他低眸笑了笑,开口问:“伯父在怀来的田产自何人手中购买?地价几何?地宽几亩?手中文书可在?因何购地?” 现如今沈放哪还敢欺瞒,掀起眼皮看了沈寂两眼,最后叹息着一一答道:“地价倒很实惠,莫约一百贯一亩地,共有差不多一百五十亩,购地文书尚在我手,但地契已给了买家,至于因何购地……买家从我这儿花了六百贯一亩的价买入。” 话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 从一百贯钱买入到六百贯钱卖出,一百五十亩的地,其中获利至少能有七万两银子。大楚明文禁止官员及民间哄抬地价牟利,沈放这律法算是犯的明明白白。 “所以伯父如今还觉得自己入诏狱很冤枉?” 沈放皱着眉头替自己辩驳,“我也是轻信别人怂恿,被猪油蒙了心才犯此错事。” 沈寂笑里嘲弄,“伯父低价买入的地,大概不止这一处吧?” “在江浙一带还有差不多几百亩,有无卖出我也不清楚,这是由宽儿替我去办的,他和你五叔学庶务,这孩子又很聪明,交给他办的事从没什么纰漏。” 闻言,沈寂不由神色一肃。 沈宽? 事涉沈宽,就有些棘手了。 关于他的到底是不是扶凌门的细作,沈寂尚且只是怀疑没有实证,但若坐实他的身份,文清侯府就会被他拖下水……查沈放的案子必然会带到沈宽的身上,所以无论结果如何,文清侯府都逃不过眼下这一劫。 沉默片刻,沈寂道:“这事儿我会看着办,锦衣卫最晚下晌就会登门,还请伯父保重。再让府中人近几日若无要紧事莫要出府。” “再有,”他又望向沈宴,“大哥可还记得延宁伯府提出的要求?” 沈宴一愣。 “奉劝大哥早日登府道歉,伯父此事被皇上知晓必然会引得龙颜大怒,你若不去道歉,传出来怕得不到半点好处。” 话落,他也没再管父子两人什么表情,直接施礼退出文庆堂。 …… 下过雪的大理寺衙门门口更加冷寂,原本守卫的衙役现下也都窝在门房里烤火,听见外面有动静,最外头那个动了动,不情不愿的往外走来。 一出门与正在收伞的沈寂撞了个正着,忙眼神闪躲着朝沈寂施礼,“见过沈少卿,大人怎么这时候来了衙门,风雪渐大,只怕路不好走罢?” 沈寂淡淡应道:“还好。” 听沈寂没有怪他们擅离职守的打算,那衙役胆子大了些,上前殷勤地给他拿伞:“卑职正好随大人去值房,几位大人离开衙门时炭盆还没升呢。” 闻言,沈寂递伞的手一顿,“诸位大人都不在?” 衙役道:“那倒没有。卑职听闻犯事的那个孙啸虎在牢中咬出了内阁阁臣施大人,兹事体大,曹大人已经带着张大人入宫了。” 沈寂皱眉问:“刑部尚书施昀施大人?” 衙役抱着伞笑道:“内阁不就这一个施大人,大人,您还是先进去吧!外头风雪大。” 沈寂点头。 原是事涉施昀,难怪锦衣卫没有立刻将沈放下狱,只是一朝阁臣涉案,这个案件就绝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了。 何况施昀是杏山书院周启文夫子的学生,无论是杏山书院,或是周启文、施昀,在如今的文人学子面前地位都很高,而施昀执掌刑部最是刚正不阿,官声交口赞誉。 无论他与不与军田案相关,这样的一位阁臣世人只会认为他是被冤枉。 恰好临近来年春闱,京城中大把来赶考的学子,他们要是闹起来,于朝廷而言,于锦衣卫背后影射的皇权而言,都会有不小的波动。 这般一想,孙啸虎在昭狱里抖露出这么多官员到底是挨不住刑讯说出的真话,还是别有目的,就很耐人寻味了。 在值房内坐了会儿,沈寂忽觉心里浮躁,推门准备出去在院里走走,伍六七却抱着个大食盒走了进来,跟护着什么宝物似的。 “沈大人,”伍六七走到桌前,笑嘻嘻地打开食盒,“您没来得及用午饭吧?正好,您先坐在这儿稍等,我去打盆热水来,您净手后趁热吃点。” 沈寂侧目看去,食盒里是一大海碗饺子,正冒着腾腾热气,香味四溢,让人食指大开。 “不用打热水,盆架旁有个暖壶,里头大概还有水,你替我倒点就是。” 伍六七应声。 沈寂挽袖子走过去,“你不是觉得和我走太近怕被人说闲话吗?今儿怎么想起给我送饺子过来?” 伍六七笑道:“我受大人的照扶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遮遮掩掩他们那些人还更加红眼,倒不如爽快点,总之我是唯大人的命是从的。” “千澜算我妹子,但我不敢称大人一声妹夫,您就跟我姐夫一样,我和您走近些,不是理所应当?” 正在洗手的沈寂一愣,抬头看向他,片刻笑出了声,“你这话说的……” 真是乱套之余还带着点莫名其妙地道理! 伍六七呲牙一笑,“大人,这饺子可是千澜亲手做的,她这几日在府里待着不好出门,只能让我带点心意过来,她说改明儿还给您做。” “今日是酸菜猪肉馅儿的!” “咋样?开心吗大人。” 沈寂眉梢一挑,“这话也是她让你问的。” “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沈寂低笑,走到案前落座,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看见食盒里的另一副筷子,又抬起头问伍六七,“一起吃?” 伍六七挠挠额角,迟疑道:“这……不太好吧?” “我不是你姐夫?你姐做的饺子你怎么不好吃?” 伍六七愣住。 很快又撩袍在他面前坐下。八壹中文网 “大人说的有道理。” 第202章 跟她道歉 沈放下狱的当日,整个文清侯府轰然。随着此事更引得满城哗然的,是内阁阁臣施昀身涉军田案,被皇上下旨押入昭狱。 一朝阁老,一朝入狱。 时至年关,京城百姓大多经历过些大事,对此虽震惊但不至于慌乱,不过免不得私下议论几句,是以几日来城中酒坊、勾栏或是人群聚集的地方,皆是厅堂客满,无形中就添了不少热闹气。 千澜出不了门,这些都是念娘在外听来的消息,回来说给她听,权当解闷。 彼时她正在揉面团,和的馅料是香葱猪肉馅儿的,脸上面粉沾了一片。 念娘见状掏出帕子给她擦脸,“唉,大过年的出这等事,只怕这位施大人今年得要在诏狱过了,不过朝中事如何我们也只能听听就罢,澜姐姐,如今城中好听来有趣的,是文清侯府的事。” 晚秋在一旁由易霜教着做茶,闻言弃了茶碗凑上来,“什么事儿什么事儿?念姐姐快同我们说说。” 念娘笑道:“我听说文清侯也牵扯上军田案,前日下晌入了诏狱,他家老夫人急得晕了又晕,三老爷尚在杭州未回,五老爷在朝中又无建树,而沈大人又不曾出面,只有世子沈宴四处为了他父亲奔波。” “可眼下军田案弄得人心惶惶,朝中上下哪里有人敢出手相帮,宫里更是不见沈家人,他硬是求都没地方求,天可怜见的,甚是狼狈。” 晚秋听了也是大笑,“这厮当初不知礼节,害千澜姐姐受辱,如今外头都还有人编排姐姐,他现在这般,也是活该。” 念娘深以为意,“晚秋妹妹这话,我很难不认同。” 千澜揉面团的当中停手歇息,端着易霜递来的茶走过来,笑道:“我也很认同。” 喝口茶又道:“不过念娘,这几日瑜表哥还是在京城闵夫子处求学?” “是呀!”念娘道:“眼下临近春闱,哥哥的学识在京城这些才子面前到底不够,可不得努力些,前日我才将新做的护膝给他送去,日学夜学,我瞧着哥哥都清减不少,不过再有几日,他也该回来了。” “早些回家也好。”千澜放下茶盏,“千万莫要牵扯进一些不好的事情,春闱当头,瑜表哥可得明哲保身。” 念娘一愣,显然是没听懂,“啥意思?” 千澜笑了笑,“没什么,我也是胡乱猜的,上次伍六七和我说起军田案的时候我就隐隐觉得奇怪,眼下施昀入狱,他老人家可是一朝阁老,又是一位得百姓敬重的好官,这更验证京城近来不会太平,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一家人待在一起。” 念娘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她也不是较真的性子,笑了笑道:“澜姐姐放心吧,哥哥行事最为慎重,不会轻易卷进不好的事的。” 千澜笑着点头,“也是!” 念娘又道:“只是文清侯被牵扯,沈大人不会有事吧?我听外头好些人都说,搞不好会被牵连。” 说完觑向千澜的脸色,见她神情无异,才松了口气。 易霜笑道:“既然皇上不曾下令禁沈大人的行,默许他旁审这个案子,可见没有迁怒的打算,不然澜姑娘哪里还会似如今这般在府里为沈大人包饺子。” 听出她话里的打趣,千澜眯眼一笑,“你这话又是从我那便宜弟弟那里听来的吧?他倒是对你什么都说,我问句什么,支吾半天都没个准头。” 易霜听见这话,忙羞赧的低下头去。 偏生旁边的晚秋看热闹不嫌事大,立时接道:“易霜姐姐你脸怎么红了?” 此言一出,几个姑娘都纷纷笑出声。 易霜更是脸红。 千澜几步走过去揽住她肩头,豪气干云道:“好易霜,你害羞个什么劲儿?要是你真对近棋有意,我这就去禀明母亲,求她做主把你许给他,他对你有意思,我倒是看的很清楚。” 易霜娇羞地低着头,抿嘴不知如何作答。 千澜笑意更甚,揽她肩头的手一紧,“你要是自己没想明白,那就多考虑几天,反正也不着急的,在我们这些姐妹面前,有什么就说,不兴瞒着。你看念娘,她跟郑二哥那点子事我在珑汇就看出来了,他俩在杭州还知道在我面前藏着掖着,眼下到了京城,反倒摊到明面上不遮掩了。” 念娘闻言小脸赶紧一红,站起身道:“怎么又扯到我身上去了?” “我这是在举例说明,好让挽娘明白。” 念娘一副我都清楚的模样朝千澜哼笑,“我看澜姐姐你就是在屋子里闷地久了,起了做红娘的念头。” 千澜咧嘴:“你猜的算是对了一半。” 念娘眉梢微挑,“那另外一半是什么?” “近棋对易霜的心是真的,他小子自己不敢说,我这做姐姐的帮他一把。”说着千澜摇了摇易霜的肩膀,凑近在她耳边道:“好挽娘,你若对他无意,我自去他面前替你说清此事,日后必定不让那小子再到你面前乱晃,更不会容得他时不时翻墙入府来找你!” 易霜微微抬头,两颊绯红,刚起头说了个“我”字。 屋外却传来月芷的声音,“姑娘。” 千澜应声,“进来。” 说着放开易霜,朝前走了几步。 月芷进门施礼,“夫人叫人过来传话,说文清侯府的沈世子在外求见,问姑娘您见不见?不见的话好叫人打发出去。” 千澜闻言眉头一皱,“沈宴,他来做什么?” “说是前来向姑娘道歉。” 千澜笑起来,“他这人蛮有意思,父亲在诏狱福祸未料,他倒好,还能登府跟我道歉?老娘非得要看看他这是准备要做什么。让那臭小子进来吧!” 月芷立马要转身下去传话。 千澜叫住她,“就来了他一个,他新妇没来?” “像是没有。” 千澜唇角弯起,“这就好办了,让家丁把人拖进门内,先给我把这竖子打一顿,诶,千万别伤着脸!” “啊?” 月芷一愣。 千澜拍拍她的头,“别愣,照做就是。” 月芷忙应声下去办事。 千澜又转身朝屋内三人道:“可见今儿这事议不下去了,或许是近棋和易霜缘分未到吧!你们今日先回去,等我饺子包好了再叫人给你们送过去。” 三人对视一眼,明白千澜是有事要办,于是福身施礼,一齐离开了疏月居。 第203章 逼问竖子 赵家是武将家族,府中养的府兵各个都是上战场厮杀过的军士,因此下手轻重很算不准。 当沈宴被人抬进来时,那张称得上清秀的脸倒是如常,可身上一片片青紫的伤痕却很狰狞,任是千澜瞧了都啧啧个不停。 沈宴身上疼的紧,趴在地上哀嚎,看见她这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顿时气得捶地,指着她骂道:“好,好你个黑心的死婆娘,你竟敢叫人这么打我!我告诉你,等爷痊愈,哎呦……看我不找人打回去,你最好别一个人走夜路。” “切,我有病啊我一个人走夜路?”千澜围着他绕圈,笑声环绕在他周围,似有无比的畅快,“你小子要有本事,不如就青天白日的叫人打我一顿,不然我一辈子都看不起你!” 沈宴气的肺疼,艰难的翻了个身平躺在地上,“你这女子,简直粗痞不堪!幸得爷之前没娶你,也不知道,不知道沈长清到底着了你什么道了,非闹着要娶你,依,依我看,往后必然会家宅不宁。” “呐诽谤我是吧!”千澜蹲下身,手上握着沈寂送来的长鞭,在他胸口使劲敲了敲,不屑道:“小爷嫁都没嫁,你就知道我会弄得你沈家家宅不宁?” “沈宴,你真看得起你,也真看得起你沈家。你父手头不甚干净如今被下诏狱,你祖母偏心成痴,你弃婚另娶,你们一家人对沈寂欺辱冷待,桩桩件件,你们沈家的门楣我瞧着都恶心,你真当我愿意进?”八壹中文网 “我最烦的就是你这种又当又立的狗东西,眼下我只是叫人打你一顿,就受不了了?我要真想闹得你沈家家宅不宁,我就非得给你打残了丢出府去,让你也尝尝成为别人饭后谈资的滋味。” 沈宴瞠目瞪着她,“你……” “我什么?” “你简直……简直是蛮横无理。” 千澜哼笑,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道:“蛮横我认,无理嘛,我倒觉得你是没有道理些,怎么沈世子今日不是特地登门来跟我道歉,甚至妄想获得我的原谅后求我带你入宫给你父亲求情的吗?” “如今对我破口大骂,就是沈世子的致歉之道?哪家夫子教养的,要不要小爷找人替你去砸了这等祸害人的书院?” “还是沈世子此举,其实是家风?” 沈宴胸膛起伏,俨然要被她气晕过去的架势,“赵千澜,沈寂可知你这般模样?他自小读圣贤书长大,你以为他能忍下你这般毫不讲理,粗俗蛮横的行径?” “闭嘴。”千澜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皱眉道:“你没别的话骂了吗?来来回回就是一句粗俗蛮横,不嫌烦?” “你难道还想让我费口舌找话夸你?” “那没必要。” 千澜笑着,又拿鞭子在他脸上敲了敲,竟就在他身边席地而坐,手肘撑着脸颊,“我今日打了你一顿,气也消了,我俩两清,我接受你的道歉。” 沈宴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半晌才听他半信半疑的开口,“你该不会还憋着什么阴损的招数在等着我吧?” “你怕了?” 沈宴拔高声量,“我肯定……” 立时又装出一副身残志坚的不屈模样来,“我是说你要是有什么阴损的招,为了你今后子嗣的福报,我劝你还是慎重行事。” 千澜赤裸裸地嘲笑传来,夹带着击掌声。 “沈宴,你能不能别这么怂?” “你……” 千澜换了个姿势坐着,长鞭一寸寸掠过他的脸颊,引起他浑身一阵阵战栗,眼神中的恐惧顿时出卖了他强装出来的冷静。 瞧见他这模样,千澜就想笑。 “你笑够没有?”沈宴嘴角抽抽,“早知我就不该登府,尽白受了这些气!” “这可由不得你。”千澜收敛笑意,爬起身负手在屋中踱步,一边道:“你可知我母亲为何会提出让你携新妇登门道歉?” 她压根没想他回答,自顾自围着他绕圈,慵懒随性却句句戳心,“因为她料定你不得不登门,如今我父殉国不过一年,你们家要当势利眼的小人也不必这么上赶着吧!” “皇上对我家的情谊尚不曾退减,你们沈家就敢这么下我家的脸面,怎么想的啊?” “我母亲只让你们登门道歉,已是对你家仁至义尽,你当真以为皇上会放任你们欺辱我延宁伯府?你家这是在辱我们吗,你们是在辱我父旧部,辱朝中武将,辱皇室颜面。” 辱皇室颜面这顶帽子扣下来,罪过可就大了。 沈宴闻言急得支起身子,“你你你,可莫要信口雌黄!我文清侯府对皇上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日月可鉴!” “忠心耿耿就是着了别人的道,如今被下狱?”千澜没忍住,快步走去他身旁狠踹了一脚。 顿时沈宴的哀嚎声震耳欲聋。 “现在起,闭上你的嘴巴,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多一句嘴我就抽你一鞭子,正好我这爱鞭还没曾见过血,拿你的祭它了。” “你你你……敢!” “嗯?” 沈宴吓得忙捂嘴缄默。 “我母亲的良苦用心我不和你多嘴,眼下我只想搞明白一个问题,你务必一五一十地和我说清楚,听懂了没?” 沈宴眼眨个没停。 千澜没好气的啧声,“你小子听懂了支个声啊!” 沈宴立即道:“懂了。” “我且问你,还记得我孩时落水那时候的事?” 沈宴哭丧个脸,“姑奶奶,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你以为我是什么神童吗过目不忘?” “那行,我问点你该记得的!”千澜提气,又道:“彼时我落水,你和你爹其实早就在那儿,比沈寂来的还要早对不对?” 沈宴想了下,“好像是这样,我记得我最先在那个院子里,后来我父亲寻我来到那里,再是你来了院子,最后才是沈寂。” 说到此处他猛然支身,惊讶道:“你知道救你之人是沈寂了?” “他娘的你不提这个还好!”千澜说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做什么不好为何非得冒认救我的功劳,还诓骗我父亲定亲,要没你小子,沈寂当初不会疏远我,我如今又何至于受这样的编排,我真的是……不抽你一鞭子我气不顺。” 话落她扬起一鞭,还没落下,沈宴扑腾起来躲过,继而求饶:“姑奶奶,别打了,我知错了,我知错了还不成吗?当初冒认功劳也不是我有意的,父亲说倘若沈寂得了延宁伯府一大靠山,只怕日后怪罪我们在侯府让他受了委屈,会挟私报复。而且……” 千澜朝他翻白眼,“而且什么?” 沈宴抬眼觑她脸色,继续道:“而且父亲说,若我得了延宁伯府的助力,以后世子之位才会稳妥,皇上素来看重侯府二房与三房,我长房的地位岌岌可危。总之,我已经知错了,眼下你不也没嫁给我,还承蒙皇后娘娘赐婚,要嫁给所爱之人,这件事不然咱们翻篇?” 第204章 他真哭了 “翻篇,你怎么配说翻篇?”千澜看向他,“沈宴,我告诉你,我若不说翻篇,你永远也别想!” “不是,你刚刚在这儿才说了你我两清的!”沈宴不敢置信地望着她,“现在几息都没过,你就要食言,简直是不讲信用。” 千澜对此很无所谓,“对啊,我就是不讲信用,你有意见吗?有也给我憋着!” “我……”沈宴气结。 千澜又朗声,“好,当初你冒认功劳的事我当你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既往不咎,我再问你,那时候你来这么早,可见到是谁推我下水的?” 沈宴道:“我若说是你自己跳下去的你信吗?” “当然不信。” “不行,你得信!”沈宴对此十分认真,“你真是自己掉下去的,那时候你站在湖边看锦鲤,不知道怎么就掉到水里,没过一会儿沈寂就赶了过来,我与父亲都没来得及反应,他就跳下水救你了。” “不可能,我绝对不可能自己跳下去的,你再仔细想想,我那时候可有什么异样?” 沈宴面露难色,“大姐,我真记不起来了!” “嘶,你叫谁大姐!” “姑奶奶!姑奶奶成不成!我想不起来你硬要为难我做什么,难道非要我编一个异样出来?” “这么说你没用了?” 千澜正想着该怎么把他撵出府去让他丢脸,忽然这厮跟哪根筋顺畅了似的,击掌高声叫喊。 “我想起来了!” 千澜兴致不高,瞥他两眼,“想起什么来了,你直接说,别跟我在这卖关子!” “你那时候落水前,好像膝盖被什么打中……我记得我和父亲那时在院子里一颗大树后待着,隔你站的地方有点距离,那个位置恰好在你身后,瞧不出是什么击中你,但那时候你确实左腿膝盖不自然的扭了一下,随后就见到你扑进水里了。” 闻言千澜眸光一凉。 如果这竖子没曾骗她,那儿时落水就并不是因她失足,而是有人故意要害她,然而那时候她才七岁而已,能是谁想要对一个七岁的孩子动手? 这个人与追杀他们的扶凌门可有关系? 如若有关系,这个门派岂不是从八年前就已经存于世,可是他们却隐忍到如今才有所行为,是因为尚且不够壮大?还是有其他什么缘由? 察觉到她此刻神情凝重,沈宴以为她是不信,连忙往前挪了两下,“我可没诓你啊!这可不是我为了应付你编的!” 千澜不耐烦的看向他,“我没说不信。” 沈宴松了口气,“你信了就好,如今你打也打了,话也问了,合该听听我的所求了吧?” 千澜抬眸,“呵!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沈宴气势不足,只好咳嗽两声掩饰尴尬,“我这也是没法子了,父亲平日在朝中的好友纷纷对我闭门不见,宫里又下旨不允我家人入宫求情,我……我只好来找你,只要你肯答应帮忙,我再让你打一顿出气可好?” 千澜眉梢微挑,“你以为我是谁呢,皇上下旨不准你入宫,我还抗旨带你进宫,你觉得我是嫌命长的人?” 沈宴剑眉紧蹙,并不答话。 千澜笑了笑,又道:“沈宴,我敬你这份孝道,但是你我之间不是什么很有情分的关系,我没有在你落魄的时候踩你一脚已是仁至义尽,帮你的事,我全当没听见。” “稍后我会安排马车送你回去,既然打了你一顿,这脸就不让你丢了,反正你登门道歉的事这时候估计已经满城皆知。” “那我父亲该怎么办?”这话中隐隐带了点哭腔。 千澜愣住。 而后俯身去看他的脸。 这小子真哭了。 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看得出来沈宴确实是走投无路,不然此刻也不会在她面前落泪。 千澜有点没眼看,好心递了块帕子过去,“你爹卖田给孙啸虎,本意是想哄抬地价牟利,他进诏狱也不算冤枉,你能怎么救他?” 结果他没要,千澜又只好将帕子收回来,拿在手上把玩。 “况且如今皇上没有让沈寂不插手军田案,也不曾透露出废你世子之位的意思,更没有把你远在杭州清查的三叔父召回,可见没想对你一家赶尽杀绝,你着这么大的急做甚?” 沈宴哭声不绝,“可我爹被押去诏狱,你可知那地方是什么地狱?进去了焉能保住性命?” 千澜皱眉,“你没事咒你爹做什么?” “我……” 他刚开口,却被千澜打断,“别说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为你爹祈祷。你快走吧,不然我又想打人了。” 沈宴一愣,“不是你这婆娘怎么这么歹毒,动辄打打骂骂的,哪里有半分世家女的模样。” 闻声千澜嘴角抽抽,挥舞鞭子在他身旁作了个响,吓得他立刻噤声。 “你小子再敢聒噪!” 沈宴身子抖了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马不停蹄的跑了出去。 留下千澜大笑不止。 正如千澜所言,沈宴携带一堆礼品登延宁伯府的门致歉一事很快就传遍京城,对此百姓们又是一阵津津乐道。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八卦传千里。 不过这算沈宴做的少数几件厚道事的其中一件,京城中对于千澜被弃婚另娶的言论终于有了转机,有聪明的人终于意识到在这件事情里,受害的一方自始至终都是赵家。 千澜的名声虽然只是补救回来一点点,不过好在丢脸的如今不止她延宁伯府。 此事传入皇上耳中时,他老人家正在陪皇后下棋,闻言执棋的手一停,略顿过后落下一子。 “这小子有意思,居然还敢去延宁伯府找赵家那丫头。” 司礼监秉笔许东在一旁侍候,笑道:“奴婢听闻,赵家姑娘让人将沈世子狠狠打了一顿,全打在身上,没伤着脸,沈世子回去将上衣脱下,那青红的伤痕被沈夫人瞧了,心疼的哭了一场。” 帝后对视一眼,只听皇上道:“他该!” 许东低笑没做声。 静默了一会儿,皇上又道:“你稍后去文清侯府传个旨意,准沈宴入诏狱探望其父,明日再让赵家那丫头进趟宫来,朕也有几年没见过那丫头了。” “是。” 第205章 都不圆满 沈宴离去后,千澜的面团也已经醒好,于是挽袖开始包饺子,将将做好时伍六七跟掐着点似的来了伯府。 千澜正低着头用手帕将食盒仔细擦拭,然后开始盛饺子。 伍六七就靠着一旁的柱子看她忙活,“你这都连着让我送了两三日的饺子了,要不你自己去送?反正你俩已经定亲,不需要避嫌,我每次去送就跟着蹭吃,在他值房里一待就是几刻钟,已经要传些风言风语出来了。” 千澜闻言抬头看他一眼,而后继续手上的动作,笑道:“谁让你在他值房里待那么久的。” “我好歹是为了你诶!这次我能不能在这儿吃过才走?不然你每次放两双筷子,大人总会邀我一起,偏生我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八壹中文网 “那不巧,你得再忍一日风言风语了,今日我有事要去找趟母亲,有几件事我得问清楚。” 伍六七走过去,“我听说沈宴今日来了,还被你叫人打了一顿,灰溜溜的回了家,可是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同我说我孩时落水也是有心人有意为之,我得问问母亲,当年我落水,他们可有找人查究竟有什么真相。我的乳母白娘在那之后就未曾露面,我猜他们应当是查了,且还查出些细枝末节,只是他们不让我知晓而已。” 伍六七点点头。 千澜又道:“我听念娘说军田案事涉颇广,大人这两日应当很忙,你得让他多吃点。” 伍六七啧声打趣,“千澜,我硬是做梦都没想过你能有这么贤妻良母的一面,可见情爱这个东西,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 “是吧!我其实也没想到。”千澜将装好的食盒递给他,“你快去给我送,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伍六七皱眉,不懂她的意思,“为什么是最后一次了?” 千澜扬扬下巴示意他看桌上一只空空如也的铁钵,“我上次买的便宜面粉用完了,今日这顿饺子用的是最后的份。” 伍六七忍不住嘴角一抽,“……你可还记得我刚刚说了什么?” 千澜仰头看他,“记得啊!怎么了?” “现在我把话收回。”说完抱起食盒告辞,“我走了。” 千澜切声,“走吧走吧!我就不送你了,改日记得给我带酱猪肘子来吃!” …… 下晌时,廖氏在屋里琢磨着这几日各府送来的宴会约请,年关一至,这些世家就算没事也得办个什么赏梅宴、赏雪宴的出来,往往还要将请帖送到她这里,也是无奈。 她不去不好,去了又很嫌麻烦。 千澜在门口就听见她叹气,走进屋问:“母亲怎么了?” 廖氏见她突然来了,有些错愕,不过转瞬尔,却又笑道:“是一些世家递来的宴会帖子,正琢磨着要不要去。” 千澜望着书案上厚厚一摞请帖,也是一惊,“这都快过年了,他们这些世家怎么也不知道节制点,每日流水的宴会,得流去多少白花花的银子。而且谁家还没个年货要置办呢,哪里有空去赴宴。” “这里头有推拒不了的自是要去赴的,其余的让人事处的送份礼品过去就成,无需事事亲为。” “也是,好叫母亲休息。” 廖氏望着她笑了笑,“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过来了?” “因为有事要问母亲。”千澜直言,在屋里自顾找位置落座,“母亲大概已有所耳闻,沈宴不久前被我叫人揍了一顿,灰溜溜的回府去了。” 廖氏点头,垂眸喝茶,“听说了,我已叫人送了伤药过去,都是往日你父亲在军中常用的方子,活血化瘀有奇效。” 千澜起身福了福,展颜笑道:“多谢母亲为女儿善后。” 廖氏看她两眼,笑起来,“这算什么,即便我不送药过去,文清侯府此时也不敢多说。” “也是。”千澜点头,随后道:“沈宴被我打了后告诉我当年落水的真相,母亲,其实当年救我之人并非沈宴,而是沈寂。” 闻言,廖氏微微抬眼,脸上虽是错愕的情绪,却不见多惊讶,好像早猜到会有这事一样。 千澜本是倚靠在圆椅上,坐没个坐像,见到廖氏这般模样,忍不住正身打量自己的母亲,目光似有若无的带着疑惑。 良久,廖氏抬眸。 她急急撤开视线,用咳嗽声掩饰赧然。 “母亲能猜出这事,大概也是从白娘那里听过女儿孩时曾和沈寂交好,我与他确实算是故人。” 廖氏对此并不否认。 “那估计母亲也曾查过我落水的真相,所以白娘才会被母亲送去庄子上,而后又被父亲带走,自此再未露面。” “自家女儿无故落水,险些丢了半条命去,怎么可能不查。”廖氏看向她,目光很是凝重,“只是千澜,可否告诉母亲,为何会想起查这件事情?” 千澜嘴巴动了动,看向窗外的素白,沉默须臾,垂首道:“母亲,女儿怀疑当年推我下水之人,和如今要害我们一家人和沈寂的,是同样的理由。或许您会觉得我所思过多,压根不会有人从那时起就想着要我们去死。” “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将相隔甚远的两桩事牵扯到一起,但我就是控制不住的怀疑,母亲可能理解我?” 两桩事相隔了八年。 若廖氏不理解她心中所想,才叫正常。 “千澜。” 廖氏望向她,轻声开口,“我相信你会这么想,必然也是有缘由。” 这话不是询问,却似询问。 千澜仔细理了理自己的想法,才道:“若说缘由,大概就是白娘,我落水要是没有内情,她被罚去田庄务农无可厚非,但父亲之所以会将他带走,只怕我落水与白娘也逃不开关系。” “沈寂告诉我,那时他来见我是因为我让白娘找他,说有东西要给他,可到了那个院子恰好就见到我落水,但凡他要没能救我上来,大概我和他都不会有今天。” “如今来看,不一定是我让白娘去请沈寂,说不定其实是她自作主张。” 至于为何要将此事同八年后扶凌门追杀他们牵扯上,千澜也说不准自己的猜测有几分贴近真相。 “母亲,若扶凌门所行之事,其中之一的目的就是向赵沈两家寻仇,会不会从我落水起就是他们的计划,与如今的区别,只不过是从毫无势力时的暗杀,变为羽翼丰满后的追杀?” “毕竟……” 千澜莫名眼眶发热,抿唇续道:“我们一家与沈寂一家人,八年里都不圆满。” 第206章 白娘已逝 都不圆满。 是啊!家人死别,都不圆满! 廖氏默声,眼底盛着刚涌出的悲意,似有汨汨流淌之势,她极快的垂目掩饰,却终究红了眼眶。 年少夫妻,情比金坚。她又怎会不思念葬身西北黄沙之中的夫君,又怎么不恨他将自己与一双儿女舍弃?楚军大胜,将士们都凯旋归家,为何独独只有他以身殉国? 任她如何都想不通。 是以千澜眼下这般提起,她竟真有个念头压抑不住似的在疯长。 半晌,她抿唇提气问:“你……若无人提点,你怎会怀疑到这上面去?” 这句话将千澜问住了。 许是她在此事上算是半个旁观者,因此有些牵扯就更看得清些,她屡次三番被扶凌门盯上是不争的事实,这个门派那层神秘的面纱虽还未曾被揭下,但他们对于赵沈两家的仇倒是寻得明明白白,而她七岁落水之事在白娘被赵绥带走后变得更加扑朔。 宁静不到数年,沈敬病逝,齐氏亡故,赵绥殉国。可究竟沈敬是不是病逝?齐氏死因到底如何?赵绥是否真的是殉国? 没谁说的清。 而他们活着的这些人,被投毒被诬陷被追杀,实在像是仇家要暗中把他们都逐个击破。 想到此处本无需别人提点,倒也不是千澜灵泛……底蕴和情节次些的权谋剧都这么拍,格局要大不大的网文小说也都这么写。 “大概……”千澜轻声开口,字语斟酌,“是这些天被拘着没让出府,一时闲暇,揉面团做饺子时思绪升腾竟觉得脑子无比清明,偶然间这才有所怀疑。” “不过白娘这事,我也是当真好奇,案子要查必然绕不开白娘这一环,母亲您……应当知晓始末的吧?父亲将白娘带去了何处?她究竟做了什么?” 廖氏望着她不作声。 若说之前还是怀疑,到这里她才后知后觉自己这女儿确实有些不同于往常了,哪里不一样,她也终于有了定论。 以前的千澜是机灵,被她父亲宠着颇为无法无天,自己坚定的事情容不得别人劝说,说白了就是轴,脑袋里从未思虑过旁的。 而如今的她依然对自己好奇的事很上心,但会迂回地跟她打听,也会细想事物以外的细枝末节,行事作风稳重踏实不少,称得上一声聪慧。 千澜自然明白她这目光里的审视,原本直起的身子缓缓后靠,双腿不自禁想翘二郎腿,又觉得太刻意,只好端起一旁的茶盏要喝。 廖氏忽然道:“白娘已逝,死在你落水那年的冬日。” 千澜手猛地一哆嗦,茶水自杯中溢出,淌到她手上,她偏头望向廖氏,眼眉间蕴满惊诧。 “……是父亲?” 廖氏点头。 千澜唇齿间窜入一股寒气,她放下茶盏,又坐直身子,“父亲为何要……” 关乎性命的错处,等闲人犯不着。 “你落水虽与白娘无关,然则那日你会去到那个院子,正是她哄着你前往,当日隐匿在暗处的那人也是由她带入府中,不然那人也没办法向你下手。” 话音坠地,廖氏深深吁气:“白娘是我慎重之下替你挑选的乳母,性子温婉,品行端正,任我如何都不相信她会做出害你性命的事来!” 可她到底还是做了。 千澜对她这位乳母倒是没什么情谊,说话时有些冷淡:“我猜,白娘害我也是有隐情的吧?” 廖氏道:“白娘不是家生子,在府外有丈夫有儿女,不过生逢荒年家中无米可炊,无衣可穿,她才进府来做乳娘,那个贼人正是以她家人的性命相要挟,迫得她不得不对你下手,相助贼人害你落水,还险些丧命。” 有此缘由,只怕她的父亲不一定会要白娘的命,她后来必定还做了些什么,惹怒了赵绥。 正想着,就又听廖氏道:“后来你父亲起恻隐之心,有心饶她一命,派下属去营救她的家人,怎料去晚一步,在南面城郊的河边小筑里,她一家人皆被贼人所杀。白娘得此悲讯,气急攻心,当即吐出闷在心间的瘀血,竟不管不顾的挥剑朝你父亲刺去。” “我赶去时,她已身受重伤,却仍指着我们痛骂,说倘若不是我们一家人,她不至于家破人亡,许是找不到真正的凶手,悲痛下将恨意转嫁到我们身上。” 说到这里廖氏嘴角牵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我眼睁睁看着她咽气,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父亲手刃一个人,在她发了疯的爬起来想要朝我掷剑之后,不过也难说是不是我将她选进府里才造成那般惨事的发生。” “母亲。”千澜开口。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造成这一切的是贼人,可终究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免不得会有些惋惜。” 千澜点头,两厢沉默片刻,忽而见廖氏抬头又道:“你可还有什么要问的?”眉目间已有些乏意。 入冬以后廖氏每日下晌都会小憩片刻,早成习惯,稍有一日不睡整个人都没有精气神。 千澜把目光放在一旁的滴漏上,温吞问:“母亲,父亲当初可查到那贼人是谁?” 廖氏摇头。 “就一点线索都没有?”千澜忍不住追问。 “倘或抓到了,你早就会知道,此事自打白娘死后,线索全无,你父亲追查了好几月却始终无疾而终,最后只好作罢,也由此他才决定教你习武,盼着你要是遇到危险能抵挡一二。” 她父亲算的可真准,这个抵挡一二,还真就只能抵挡个一二。 看来她孩时落水与扶凌门有没有关系,目前是证实不了什么了!千澜微微叹息,起身道:“那母亲好生休息,女儿先告退。” 廖氏点头,也跟着起身送她到门口。 千澜才出明和堂的门,恰好撞上从外面回来的陈妈妈。 这位妇人听闻是跟随自己母亲的老人,很得信任,相貌十分慈眉善目,见到千澜率先福身行礼,“三姑娘。” 千澜屈膝回礼,笑道:“风雪这么大,陈妈妈这是从哪里回来?” 陈妈妈闻声笑着将袖中木盒拿出来,递向千澜,“这是夫人近来熏的安神香,前些日子用完了,便让老奴出去请会香阁的师傅再配了些。” 千澜望着那个雕刻木兰花的精致小木盒,伸手将其挡了回去,“辛苦妈妈了!我母亲这些日子瞧着确实精神不振,只怕夜里睡不安稳,您多多费心。” “三姑娘言重,伺候夫人是奴婢的分内事。” 千澜颔首,“风大,妈妈快进去烤烤火,暖和暖和。” 第207章 她是谁啊 翌日,小雪。 雪花和着凛冽的北风席卷而来,虽小但不见有要停的迹象,千澜在被窝里拱成一团,哀嚎着她起不来的事实。 月芷皱着眉伸手进被子里,边拽她边催促,“姑娘,当真不能再睡了,外头宫里的中官大人还在等着呢!” 闻听此言,千澜哭丧着脸不情不愿地离开被窝,片刻后梳妆齐整,登上去皇宫的马车时还哈欠连天。 随马车颠簸大概半个时辰,那座庄严肃穆的宫殿再入眼帘。 从没想过,她此生第二次入宫的机会,会来的这么迅速,这一回居然还是皇上他老人家要见她。 不比上次入坤宁宫拜见皇后时尚有廖氏相陪,此番她孤身一人跟在一个中官的身后,遑论好奇地东张西望,简直是连头都不敢抬起。 许是觉察到她的拘谨,中官刻意放缓步调,在她前方回头,“赵姑娘不必害怕,皇上想必只是有点日子不曾见您,邀您入宫是为闲话家常的。” 中官瞧上去年岁不大,但说话却有些老成与亲和。 面对这类人,千澜最容易忘乎自我,口无遮拦,“你不用安慰我,我都知道,昨儿我将文清侯府的世子爷沈宴给打了,你大概有所耳闻,皇上今日召见我,想必与这事脱不开干系。” 中官垂下眼帘,“姑娘放心,皇上宽容大度,定然不会治姑娘的罪。” 千澜抿嘴,展望向宫墙外的天空,“这我也知道,就是立马要见到九五至尊,我多少有些慌,若是哪句话说错,挨板子事小,丢……” 她压低声音凑向他,“丢命就事大了!不过皇上大概不会随意治别人的罪吧?” 却不料没等来中官的回复,身后倒是先传来个鬼魅般空灵,又带着丝丝尖锐的声音:“你若敢在圣上面前胡说八道,也保不齐会治你的罪。” 千澜吓得一个激灵退后两步,这一退就恰好踩上来人的脚,只听身后人从喉咙中传来一声闷哼,可见她踩人的力度不轻。 她立即哆嗦着挪开自己。 中官已经朝来人施礼问安,“奴婢见过厂督。” 厂督? 聂允! 千澜抬首,正撞上聂允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 今日的他披了件朱红的大氅,官帽掩住一半的额头,只见得剑眉下那双恰如能摄人心魂的眸子,纵是眉眼带笑,千澜也觉得他脸上泛着十分的冷峻。 特别是将才她还踩了他一脚。 “聂聂聂厂督!好久不见啊!”她龇牙一笑,结巴着跟他打招呼。 聂允眸子眯起,打量她周身,“你怕什么?我又不是会吃了你。” 千澜嘴巴动了动,没有搭腔。 聂允又看向一旁低眉杵着的中官,吩咐道:“你先下去。” 中官错愕,抬头看了眼千澜,又颔首施礼,“厂督,皇上要见赵姑娘,奴婢正要带她去乾清宫。” “正巧本座也要去乾清宫,带她过去就是。”聂允拢袖,语气有些不耐烦。 中官又道:“可沈大人……” 话未出口却被聂允沉声打断,“冯源,司礼监如今可还是吴唯康掌印,并非他沈寂!” 语气带着隐隐怒气。 冯源不敢抬头看他,却仍不愿离去。 千澜想他大概是得了沈寂授意,担心自己一个人入宫会害怕,所以让他陪在身边引路。如今聂允莫名其妙发难,倘或僵持下去,只怕害得他被罚,这就很不值得了。 于是抿唇开口,“冯中官,要多谢你送我这一程,眼下聂厂督正巧与我同路,你好去做别的事,就不耽搁你了。” 冯源闻言对上她的眼,明白她是为自己解围,拱手道:“赵姑娘客气,那奴婢就先告退。” 说罢步履匆匆的离开。 “他原先是在东宫任职,与沈寂关系不错,两人有自小长大的情谊。”望着冯源离开的背影,聂允忽然道。 难怪冯源对她很客气,原来和她们家大人是故人。 只是这种小事怎么会入厂督大人的眼,而且这厮今天对她那么友好做什么? 千澜再次没有搭话。 聂允也不恼,望向她的眸色晦暗不明,“我听说,你昨日将沈宴打了?” 看来她确实凭借这一架成名了,谁遇上她都能问一句沈宴被她揍的事,这让她怎么能不自豪?当下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言辞间有如春风拂面,喜不自胜,“是啊!到底不愧是厂督大人,您真是消息灵通。” 聂允笑了下,“你似乎还很以此为荣?” 千澜望着脚下被她踏出脚印的雪地,没忍住又踩上一脚,倏尔一笑,“这也不是什么该以此为耻的事吧?是沈宴先负的我。” “说的也是。” 聂允若有所思的点头,转身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却发现千澜还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有些不悦的回头,“愣着干嘛?还不过来!” 千澜回神,忙拎着裙子追上他。 今日的聂允似乎话很多,静默片刻又听他道:“还未恭喜你新婚将至,觅得良人。” “多谢厂督,届时还望厂督赏脸,来府上喝杯喜酒。” 聂允轻笑出声,“好啊!届时你莫要忘记派人递份请柬给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话。” 说完端着愁容看了眼宫墙之外,天色是冬日里一如既往的昏暗低沉,压抑着人的内心。高墙下是未曾融化的雪,被禁锢在这方天地下的宫人扫到一旁,卑微地模样总让他想起这座皇城中那个可怜可悲的女子,从温柔热忱被磋磨到油尽灯枯。 良久,他缓缓吐出口气,低声道:“她若像你一般,该有多好。” 千澜没听清,倾身上前问道:“厂督你说啥?” “没什么……” 她敏锐地嗅到八卦的气息,不死心地再问:“她是谁啊?” 聂允回头看她,“你不是没听清吗?” 千澜朝他微笑,“我年纪轻轻耳力甚好,自然也不是全没听清。厂督,这个她是您的故人?” 聂允不语,眼刀横扫到她身上,千澜瞬间读懂。 好嘞,她马上闭嘴! …… 乾清宫作为当朝天子的寝殿,自当是华丽尊贵,雕梁画栋,其面阔九间,左右还设有暖阁,重檐庑顶,站在殿前看去只觉得巍峨壮阔。不过应有前头去过一次坤宁宫,千澜惊叹也只留在心里。 琢磨着大礼怎么行的当头,司礼监掌印太监吴唯康便从里面出来,匆匆走到两人面前,施礼道:“还请厂督略等,皇上要先召见赵姑娘。” 聂允点头,示意身后的千澜。 当她越过他身旁时又听他叫住前面的吴唯康,“吴掌印。” 吴唯康转身来看,“厂督还有吩咐?” 聂允指着她,“此女,话多且蠢,劳驾掌印替沈大人多看着她点,莫让她冒犯圣颜。” 千澜脸色一沉,嘶! 这叫什么话!话多她认,蠢他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吴唯康笑道:“厂督放心,杂家定会上心。” “多谢掌印。” 第208章 你在怕朕 乾清宫偏殿之中熏着皇上惯常用的龙涎香,千澜闻不惯这味道,进门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殿内正抓着支毛笔给奏折批红的皇上闻声抬起头看过来。 千澜与之对视,皇上年逾半百,却依然精神抖擞,尤其是他不含情绪朝她投来的视线,无形之中便让人感觉压迫感袭来,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万万没想到,她和皇上第一次见面会是这么的尴尬。 高位上的天子还在盯着她,千澜咬着唇低头,挪到皇上面前下跪行礼,“臣女拜见皇上。” “起来吧。” “多谢皇上。” “你可知朕召见你是为何?”皇上搁笔,绕过书案走出来,很开门见山地问道。 他身上帝王贵胄沉淀几十载的气势将千澜迫得后退两步。若说现在屋外的聂允让人觉着害怕,纯粹是因为他身为厂督那么些年的杀伐留下的戾气,眼下皇上这种就是手握高权,久居高位的威严。 她退两步的动作被皇上看在眼里,负过手从容地打量她,“你在怕朕?” 千澜飞快抬头瞄一眼皇上,见他此刻竟还挂着一抹笑意,难得露出和善的意思,她又迅速冷静下来,手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倒也不是天天要杀人,她也没有蠢到刻意的惹怒皇上。 万般胆怯,都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揉了揉自己躬着的腰,“回皇上,有点儿。” 皇上挑眉,“你孩时那胆子呢?” “臣女当时年少,不懂礼数。” 眼前的身影晃了晃,忽然低出一大截,千澜来不及掀眼帘去看,就听皇上浑厚的声音传来,“别搁朕眼前这么杵着,过来坐。” 千澜抬首,就见到堂堂一国之君,此刻居然毫无形象的在书案前的台阶上席地而坐,还向她招手示意她也过去……须臾间,一个不拘小节和善亲民的皇帝形象就被塑造出来。 千澜忍不住四下张望,不知何时,吴唯康已带着一应人等退了出去,偌大个偏殿一个侍候的人都没有,也就是说现在见到皇帝这副模样的人,有且仅有她一个! 说惊诧已经描绘不了她的内心。 不过也不好让皇上久等,千澜很快走过去扑腾坐下。 因为烧有地龙,这地上没有想象的那么冰凉,千澜落座的同时顺便再盘了个腿。 皇上见状笑出了声,“你这孩子,和你父亲还真是像!你大概不知道,朕与你爹年少时,经常这样坐在田埂上唠嗑,他也总是要盘腿坐,有时用手肘抻着头,常能坐上大半天,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爬起来时腿麻的直直栽入稻田,踩倒荣国公一大片稻子,最后围着稻田被追打。” 这份追忆平平无奇,却又透露着斯人已逝的辛酸。 千澜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悲,只好先愣着。 皇上似乎铁了心要勾起自己少年时和赵绥等人无忧无虑的回忆,紧接着又道:“那时候你爹就说,日后他要做一个威武不凡,护国护民的大将军,少年人总那么的踌躇满志,有血性。不过如今想来,让他带兵打仗这事,到底要怪朕。” “不过现在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朕如今也只能找找办法补偿你们一家人,也算让你爹在天之灵能够安歇。” 千澜算不准自己的爹和皇上拥有什么样的情谊,但眼下这位一国之君却在她的面前卸下自己身上的帝王气势,仿佛像一位失去挚友的寻常男子,是她能够称呼一声世伯的人。 她清清嗓子,尝试以寻常小辈的姿态去同皇上讲话,“或许我父亲没有后悔过,毕竟他拼命守护的这个国家如今国泰民安,黎民百姓在皇上您的治下,皆是安居乐业,这正是我爹爹期盼见到更一直无悔守护的。” “将才您问,知不知道召臣女入宫所为何事,臣女不敢妄自揣度您的意思,但现在来看,只怕伊始臣女还是猜错了,您不是要来怪罪臣女动手打沈宴这事。” “不过估计您也犯不着为此等小事亲自出马,您可没那么闲。”说到这里,她总算露出今天最轻松的笑容。 看来冯源所说,皇上召她只为话家常这话不是空穴来风。 皇上朗声笑道:“你这丫头,话全让你说了,还让朕说什么?那你不妨猜猜,朕见你到底所为何事,无论你猜的对错如何,朕不怪你就是!” 相传国君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然而千澜不敢用自己的小命去赌,因此再三确认不会怪罪她后,她大着胆子指向皇帝方才待过的书案,开口道:“臣女进门时,您在写些什么,随后又提起我爹,家父殉国一年余,朝廷的封赏却迟迟未下来,臣女估摸着您是想好封赏才召见我。” “不过此等大事,您想必该召见的是臣女的伯父与母亲,之所以是我,除了闲话家常之外,大概还是离不开我打人这桩事。” “您让沈宴登门道歉,可没说让我动手,您作为君父,需要兼顾的并不仅仅只是一方的利益,纵使如今的文清侯身陷囹圄,但依然是为我大楚立下赫赫战功的老文清侯的后人。而召我入宫,外头人只会觉得您是要训斥我,这也算全了文清侯府的面子。” 听她说完,皇上却久未言语,微眯起眼眸望向她,神情不辨喜怒。 帝王心往往复杂于常人,暗中揣摩他心意的人不在少数,如她这般明着猜测的少之又少,对于君王来说,这就是冒犯他无上威严的事。 千澜顿时感觉如芒在背。 急忙又道:“臣女失言,还请皇上恕罪。” 说着从地上爬起来要跪,半途被皇上阻止,“跪什么,你本无罪,是朕开口让你猜的,你能猜中说明你聪慧。” 千澜身子一顿,还是跪了下去,“臣女惶恐。” 皇上摆手,“别惶恐了,你能体谅朕兼顾两头的不易,已算难得。廖夫人养出个明事理的好女儿,比朕那个不争气的公主好多了,也难怪沈寂非闹着要娶你,他小子还是有眼光,挑媳妇儿的本领并不比他爹差。” 话音坠地,他豪迈大笑起来。 千澜怎敢得此夸赞,忙道:“公主天人之姿,千澜望尘莫及。” “行了行了,五公主是何模样,你们大多知晓,很用不着客套。”皇上站起身,不拘小节的将自己龙袍上沾染的灰尘拍走,“原本朕还想跟你绕绕弯子,谁知你已将朕的意图猜个七七八八,如今时候尚早,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得此言,千澜心下一喜,俯身道谢,然后刚要从地上爬起。 吴唯康从门外走进来,“皇上,太后娘娘将才派人来请,让赵姑娘去仁寿宫叙话。” 闻言,千澜只觉脑袋一沉,扑通又跪了下去。 第209章 真是疯了 震惊两个字已经不足以表露她此刻的内心。 从皇后到皇上,如今就连太后都要见她,千澜这辈子到这里才是第一次受到此等重视,一时间脑仁发胀,竟有些晕晕乎乎的不真实感。 毕竟她以前对自己的定位向来是职场透明小卑微社畜一枚。 皇上瞧她脸色不好,有些为难地道:“太后她老人家既然提起,你要不去也不好,可朕看你这副模样......用不用朕派位太医跟着你?” 千澜从地上爬起,晃晃脑子,依然觉得头重脚轻,说不好是不是因为闻久了屋子里燃着的香。但还不至于到请太医的地步。 她回绝了皇上的好意,躬身施礼,“多谢皇上,臣女这便去太后娘娘那儿问候。” 皇上叉腰思忖片刻,朝她招手,“等你去见了太后只怕要到晌午,就在宫里用午膳,出宫时别忘了将朕和皇后赐你的那些宝贝带走。” 宝贝? 千澜眼眸顿时一亮,满口应承道:“好嘞,谢皇上圣恩。” 从乾清宫偏殿出来,聂允还在外面等候,风雪有渐大的预兆,他站在屋檐下背朝里,望着苍茫的雪色,莫名就有种遗世独立的冷清气质,显得他很单薄。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 千澜刚从温暖的内室里出来,一时间没适应外面凛冽的寒气,冷不丁又打了个喷嚏。 聂允笑了下,没说话,越过她准备进偏殿面见皇上。 走到她身边时却又突然开口,淡漠的语气携风入耳,仅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既然怕冷,何不多穿几身衣裳。” 千澜一愣,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却已经迈步走了进去。 他声音小到连一旁的吴唯康都没听清楚,侧目将他的背影望了望,似有些惊讶。 随后点了旁边一个小内侍的名字,跟千澜解释:“赵姑娘见谅,杂家还得在皇上跟前伺候,就叫这个小六带姑娘去仁寿宫。” 千澜无有不从,点头道谢。 吴唯康又将小六叫去叮嘱几句,才目送千澜跟着其离开视线。 仁寿宫离乾清宫不算远,但半道上小六忽然说他干爹让去云霄宫云娘娘处办点事情,兴许要让她在途中稍等片刻。 他干爹自然就是吴唯康,这宫中新来的小内侍认个干爹抱个大腿的事情十分常见,久而久之竟形成一股风气,像吴唯康这般地位的大太监,掌管着一整个司礼监,纵是无根之人,也“子孙”满堂。 小六这样在他干爹身前跟着的,还算是比较受宠的“干儿子”。 既然是有要事要办,千澜当即表示理解,只说让他快去快回,自己在原地等候就是。 小六露出笑容,“多谢姑娘体谅。” “客气!” 小六迈着小短腿飞快的离开。 千澜身处的这个位置是两座空置宫殿中间的甬道里,鲜少有人经过,也方便她不顾形象的蹲着玩雪,不必再拘着性子,想来小六也是揣度一番她的内心才将她带到这里的。 幽静的甬道只她一人,在滚了四五个雪球之后,千澜开始纳闷怎么人还没回来,等会儿要是误了时辰,太后怪罪下来,无论是罚小六办事不利还是罚她傲慢无礼都不是件好事。 也罢,她将手里的雪球丢了,站起身往来时路走,想着若能遇见两个宫人,问她们仁寿宫在哪儿,也好过在这儿空等。 可步子还未踏出,身后却凭空似的传来一阵幽长空灵尖锐且诡异的笑声,如同鬼魅般,简直是让闻着心颤,听者腿软。 千澜的腿在笑声出现那一刻跟被灌了铅似的,抬都抬不起。 听闻......深宫大院里住着不少含冤而亡的宫廷怨女,她们死后,冤魂迟迟不愿离开,便在宫殿之上盘旋。此情此景,彷佛是在逼着她相信这道传闻。 笑声还在回绕,在这冗长的过道之中起伏。 千澜此刻觉得她不仅只是抬不动腿,而是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背后隐约觉得析出一层冷汗,被寒风一吹,如同身临寒窖。 “哈哈哈......女儿!哈哈哈......她们竟都不知。”笑声开始断断续续,但愈来愈近。 千澜还未转身,一双满是血污的手却极快的搭上她的肩膀,开始使劲地摇晃她。 那女人嘴里念念有词,“哈哈哈......你是她的女儿,她们都不知道,她......她就是你的女儿。” 千澜拧眉,被她晃得头疼欲裂甚至想吐。 什么玩意儿? 到底谁是谁的女儿?疯了,真是疯了。不是这个女人疯了,就是自己要被吓疯了! 她扶墙缓缓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惨白、消瘦,带着病态,让人触目惊心地是女子脸上一道道能见血肉的划痕,应当是用发簪划的,新旧皆有,旧伤已经结痂,新伤尚还留着鲜血。 女子谁人不看重自己的那张脸?不敢想象她是受到什么样的折磨。 千澜刚要开口。 女子忽然掐上她的脖子,神情狰狞恨不得将她生吞了一样,“哈哈哈我要掐死你,再掐死你女儿……让你们下去做一对鬼母女,也不算埋汰你接她入宫那……” 她话没说完,却被不知何处跃来的身影踹倒在地。 来人正是聂允! 千澜被掐的脸色涨红,正扶着墙大口大口的喘气,聂允不顾地上的女人,急步走向她,见她险些过去了的样子,终究问不出那一句苍白的“你没事吧?”,只是护在千澜身前,遮挡了一大半的冷风。 她那口气还没喘明白,地上的女人就颤巍巍爬起,又开始笑声不住,嘴中念叨着将才的话,状似癫狂。 “她这是……”千澜想开口说话,因自己喉咙处灼烧般的痛意只好缄默。 聂允冷着脸看向女子,眼眸中的冷意不比岁末的寒风少,盯住那女子不过瞬息间,他又飞快将千澜一把拽到不远处一个转角,。 千澜张嘴要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聂允已经跟事先知晓般的捂住她的嘴,“想活命就别出声!” 活命?不出声! 千澜点头如捣蒜。 女子笑声不止,“哈哈哈……你们都不知道,你们竟都不知道!哈哈哈,她就是她的女儿啊!” 千澜凝眉,她似乎一直在强调一对别人不知道关系的母女,可她又不曾说出是谁来,实在很莫名其妙。 “快!她在那儿!快抓住她!” 女子笑声的空隙,先是传来一道急切的女声,严厉且中气十足,大概是宫正司的大宫女,随后就听见一阵步履匆匆的声音,来者莫约三四人。 “她疯魔至此,胡言乱语,侵扰贵人可就不好了,绳子呢!还不动手!” 第210章 离我远点 动手? 是要动哪样的手? 难道要在他堂堂西厂厂督面前动手杀人? 千澜惊诧地望向聂允,企图在他脸上看到一丝怜悯,但他的模样冷漠到近乎理所应当,毫无异色,好像那个性命濒临一线的宫女该死一般。 不过此女这般行事,也很难说她是不是存心不想活。 女子的笑声在这时陡然停止,紧接着传来细碎且断续不接的嘶吼,被压低在嗓子眼里,也被藏在这偌大的宫城之中,周槽风雪并不大,下过雪的皇城更像一座空城,寂静无声得让人心惊胆战,但女子此刻痛苦的哀嚎声却被涵盖,被隐匿在这恢宏的深宫之中。 她就连面对痛苦和死亡时呼喊的权利也被剥夺。 千澜丝毫不敢去看这令人揪心的一幕,然而内心的恐惧却逼着她脑补了这个画面,女子白皙的脖颈上勒着粗大的麻绳,她被勒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 再往下的惨状,她不敢去想。 她紧闭着双眼,想要将这一切从自己脑海中挥走,方才的恐惧却再次爬上心头,巨大的惊悚感以及现下外面所发生的一切,让她觉得头晕甚至胃里翻江倒海,她很想呕吐,更想逃离。 聂允在前面站着,高大的身躯将她挡得严严实实,隔开她和那一个残忍的画面。勒死一个人用不了很久,千澜却觉得这一段时间漫长的不像话。 直到听见宫正司的女官下令,“将人丢去乱葬岗,办事仔细点。” 清冬极冷,但她的声音更冷。 下头人应声,随后就是一阵脚步声以及衣裳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渐行渐远,半刻钟不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被她们这么不着痕迹的抹去。 千澜憋着气半晌没出声,小脸被她自己憋得通红。 聂允转身看向她,不由提醒:“你是可以呼吸的,她们并不是在勒你。” 千澜声音有气无力,“厂督。” “怎么了?” “离我远点。” 聂允沉脸,觉得她莫名其妙,正要问理由时,又听她皱着眉开口,“我要是晕在你怀里,怕被误会。” 说完,当真双瞳翻白,直直朝后栽去。 聂允快步上前揽住她,望着怀里的女人哭笑不得,“......都要晕了还怕别人误会。” 余光撇到不远处转角藏着的衣角,他又极快收敛神情,厉声道:“谁?出来。” 衣角的主人闻声下意识想溜。 聂允威胁人时一贯的语气平和,“跑一步,本座便废你一条腿。” 小六腿一软,顿时跌坐到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爬到聂允眼前,“厂厂厂督,奴婢叫小六。”说到此处他停了下,只觉得嗓子干涩生疼。 吞咽了两口口水才见好,“将才奴婢,奴婢并不是有意偷听……不不,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聂允垂眸盯着他,目光中说不清的冰冷,“今日事若是传出半个字,你该知道下场。” 小六身子还在抖,“是,是。” “抬起头来。” 小六摇头,万般不肯,“不不不,奴婢不敢。” 聂允忍住没抬脚踹向他,“......站起来!” 小六差点要将自己缩成一颗球,“不不不,奴婢腿软。” “墨迹什么?本座有事要让你去办。”聂允提气,朝他掷去一块令牌,耐着性子吩咐,“拿着我的宫牌出宫,去大理寺找沈寂。” 小六被宫牌砸了脑袋,不敢喊疼,抬头飞快看一眼晕在聂允怀里的千澜,瞬间明白过来,拿着宫牌起身,匆匆施礼后一溜烟跑了。 没跑几步,又听聂允出声,“慢着。” 小六到底是在皇上跟前伺候过的人,对于下跪这一点娴熟的让人钦佩,扭头回来就又在他跟前跪下,“厂督还有何吩咐?” “太后那边……” “厂督放心,奴婢立即去回话,就说……”他想了想,聪明如他知道肯定不能说千澜是被吓晕的,“就说赵姑娘受了风寒,身体虚弱,不慎晕了过去,还好聂厂督路过,已帮着送去太医院请太医诊脉。” 聂允对此很满意,抬手挥退了他。 ...... 千澜这一晕,睡了半个时辰。醒来时已过饭点。 她这一觉睡得并不好,总断断续续的做梦,梦见那个女子在濒死之际一双手紧紧地拽着她的裙摆,如同离开水的鱼儿一般,大口的喘气,望向她的那双眼眸里存着对生的渴望,但她还是死在千澜面前。 嘴里仍然在说着之前那一番话,癫狂又可怜。 外头风停雪止,安静明亮。 千澜在床上发了片刻的呆,才想起自己之前是晕倒在聂允眼前,如今她是在哪里待着?想及此,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将自己浑身上下看了一遍,确定衣裳和财物都没有问题后才开始打量自己置身的房间。 这间屋子不大,陈设也十分简单,一张年头不小的架子床,被褥倒是崭新的,很软和,床头有个摆放零碎物的小架子,房间中央是一套桌椅,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掉漆,露出里面斑驳的木色,应当用了很多年了。此外只有一个雕花的衣柜,旁还有一个面盆架,一张空无一物的书案。 寒酸至此,大概不会和聂允有关系。 这时冯源拿着银霜碳进门,嘴里正在碎碎念:“......如今惜薪司果真越发小气,这点碳能用几个时辰?打量不知他们背地里中饱私囊的事。” 当看到千澜坐在床上眨着那双水灵的杏眼望着他,立即露出笑容,“赵姑娘你醒了啊!大人应该也要回来了,你且等等,他去给你拿吃食了。” 千澜一愣,“冯中官,这里是......?” 冯源接话:“这是早前沈大人在宫里住的屋子,一直闲置着,不过奴婢时常过来打整,虽然简陋,但很整洁。” “我不是这个意思。”千澜想要解释,又觉得用不着,只好问起别的,“大人是何时入宫的?” “有一会儿了,他听说姑娘晕倒,马不停蹄地便往宫中赶来,奴婢还未曾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呢。所幸您没事,太医说只是过于疲惫又受了点风才会晕过去,要您注意休息才好。” 听得出来这位太医得过授意,没有将她被吓晕的事实说出来。 “好。”千澜笑着应声。 两人闲话几句的时间里,沈寂端着一碗银耳羹回来。 冯源见状迅速将手里的碳放下,朝沈寂略作一礼后知趣地退了出去。 第211章 我想亲你 沈寂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束发,腰间佩玉,整个人显得利落干脆,相比穿常服的他,更有种端方君子的感觉,他站在门口,手上端着的银耳羹热气升腾,将他眉眼染上几分温润。 屋外寒冷,他耳尖被冻得微微发红,配上他尔雅的笑容,莫名有些腼腆。 算算日子她似乎有几日没见到沈寂了,打从那日在酒楼一别,这还是他们二人定亲后第一次见面。 腼腆是应该的,勇敢如千澜,也适时的羞红小脸低下头。 沈寂将银耳羹放下,在桌前叫她,“愣着做什么?过来。” 千澜抬头望过去,片刻后露出笑容走向他。 好像只有面对沈寂,她能将不久之前在长廊上遇见的事情暂时忘却,见到他的那一刻,她方才还有些余悸的那颗心,如同下过雪的世界一般变得安定下来。用一种很夸张的说法来解释,大概就是天地崩于眼前,只要他在,她就不怕。 但这并不影响她在听到沈寂声音的那一刻,开始眼眶发热。 银耳羹就是十分寻常的一碗银耳羹,甚至只放了蜂蜜调味,但千澜还是飞快将一整碗吃完,意犹未尽的舔舔自己的唇角。 大概她是真饿了,也可能因为这碗银耳羹是沈寂亲手做的,不然往常这种没什么味道的东西她碰都不会碰一口。 沈寂看她风卷残云般吃完一整碗,并不怎么震惊,脸上笑意带着宠溺,缓声开口,“冯源的值房里只有这些食材,他们不常开伙,等会儿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只字没提今天发生的事。 但千澜觉得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自己受了惊吓,不愿提起让她再感受一遍那时的恐惧。 他不提,然而千澜可忍不住。 “沈寂。”她突然一本正经地抬头叫他。 “嗯,我在。” 他说话时语气温柔且耐心,千澜听见更是止不住的眼眶发热。 “你可以抱我一下吗?”千澜盯着他的眼睛,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转,像一个受了委屈要找靠山告状的小姑娘。 沈寂没说话,只是撩袍起身,朝她张开双臂,意思不言而喻。 千澜吸吸发酸的鼻子,自己拥上去,并没有嚎啕大哭,先是掉几滴眼泪意思了下,然后在他怀中蹭了蹭,低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哭腔,“大人,我本不想哭的,可是你突然过来,一见到你,我眼泪就忍不住,再有下次,大人你别这么快来我身边,影响我独挡一面……他们有没有和你说,我今天遇到的事?” 沈寂紧紧地拥着她,如同哄小孩子,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后背,大概由于第一次做这种事,他显得有点笨拙,却又十分小心翼翼且轻柔。 “那下次我过来了也晚点出现在你面前,在不远处看着你独挡一面可好?” 当他说这话时,语气不同于以往的任何时候,千澜第一次在古代拥有“谈恋爱”的感觉,就像情感的洪流无法被两人性格里的含蓄和委婉阻挡,此刻在心底翻涌,她忽然有点明白大学时为何那么多人奔赴在谈恋爱的路上了。 情爱一事,明媚如人生中的一道光,强烈到让人毕生难忘。 说不上是沈寂越发像她这个现代人,还是她在点滴中被他们所同化。 千澜的脸素来红得比较快,从沈寂怀里抬起头时为了自己所剩无多的面子,还是很嘴硬地为自己开脱,“大人,这屋里到底是有点热哈!宫里果然不是外面,东西都是顶好的,这些碳好用得多。” 沈寂手放在她温软的腰肢上,很自然地搂着她,又低头对上怀里人的眼眸,含笑道:“嗯对,是冯源把碳烧的太多。” “是吧!大人你也觉得热。” “嗯。” “那你要不要先松开我,两个人抱着会更热。” 沈寂拒绝地很果断,“不要!” “为什么?” “因为……”沈寂抱紧她,弯腰将头埋在她脖颈处,温热的呼吸散开,她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把头朝旁边偏了偏,可抱着她的男人立即又跟过来,千澜呼吸一窒,觉得自己的心跳快的不对劲,心里有一种被称之为意乱情迷的情愫漾动。 “因为我很想你。” 他鲜少这么直白的表露过思念,于情爱一事上他一直都很克制。 千澜心头微颤,她圈在沈寂腰上的手不由收紧,两人此刻的距离很近很近,近到让她觉得,现在抱着她的男人是想将他自己嵌入她身体里。 突然,没来由的,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们家大人。 良久,沈寂手上力道减弱,微微松开一点她。 千澜抓上他的手,“沈寂。” “我在!” “我也很想你,很想去见你,我本来想今日出宫后去找你。” “嗯,我知道。” “我包的饺子你都吃完了吗?” 头顶传来他温柔的声音,“都吃完了,你做的,我不敢剩。” “好,那以后我经常给你做。” 沈寂点头,“好!” 千澜顿了下,红着脸仰头盯住他的眉眼,近来大理寺事务繁多,听闻他几日来几乎是歇在公事房,所以纵使他现下挂着微笑,她还是看出他眼底的疲惫。 她忽然心头一紧,伸手抚摸他的脸颊,“你这几日累不累?大理寺事情多不多啊?” 沈寂笑着,大手盖上了她的,将她白皙温软的手握住,然后抓着她的手缓缓下移,指尖掠过衣料传来阵阵酥麻的触感,最终停在他心口的位置。 她听见他开口,嗓音低沉,“不累。” “真的?”千澜秀眉微蹙,显然不相信。 “主要是想你的时候会很累。” 换作从前,千澜会一把推开他,然后指责他油嘴滑舌快将那个端持稳重的大人还回来!但眼下,这句话她很受用。 受用到,她想踮却脚尖亲亲他。 “沈寂!”她今日似乎很爱叫他的名字,生怕他听不清似的,她又低低叫了声,“沈长清!” 回应她的依旧是她家大人那一句很轻很轻的“我在。” “你把头低一点。” “?” “我想亲你。”临了又补充,“亲一下就够了。” 忽然腰上的手力道加重,这次回应她的,是沈寂俯身在她唇上落下的一个个炙热滚烫且缠绵的吻,以及从他唇齿间溢出的那一句。 “一下不够!” 情意横生。 第212章 发财的气息 这个吻来的比以往的都要汹涌,似乎将这些天零落散布在心头的思念重新拾起汇聚,然后融入这个吻里。 千澜被他亲的有些缺氧,双腿发软,身子耐不住往下跌。 沈寂圈住她腰身将人扶住,身形一转,千澜已被他放到将才她吃银耳羹的桌上,紧接着他仿若克制不住一般,手从她腰上往上移,甚至穿过冬日厚实的衣料,探到她的小衣之内。 他的手很炙热,当抚上她后背的那一刻,千澜浑身微颤,唇齿间溢出一道娇柔入骨的声音,她不由自主地抬手圈上他的脖子。 吻被一点点加深,带着强势和掠夺,她仰着头,有些笨拙地回应着这个她跨越时空才遇到的,她很爱很爱的男人。 其实今日沈寂的举动并不算出格,但他明白,若再继续下去他不会做什么柳下惠……所以在最后关头,在险些烈火干柴时,他松开抱着千澜的手,带着不舍与隐忍离开她的唇角。 千澜一愣,仰头看他,“怎么不继续了?” 说完,自己率先脸红。 沈寂掀唇笑,低头含情脉脉的盯住她的脸,星河闪耀不及她清澈的眼眸明亮,他喉结动了动,说话欲言又止,片刻后挤出一句:“下来。” “不要。”千澜搂着他脖子摇头,“是你将我抱上来的!也得你再给我抱下去。” 她若耍起赖来,沈寂可招架不住,于是无奈且宠溺地伸手将她从桌上抱了下来。 这一幕恰好很不合时宜的——被推门而入的冯源瞧见。而后,他整个人犹如被冰封了似的僵直,站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纯洁天真如他,料想两人在屋内不会做什么太隐秘的事,恰好门只是虚掩着,他才直接进来。这副场景于他而言不仅是震惊,也算伤害。 屋内的两人旁若无人的松开彼此,转身朝他看过来,两人眼眸里的坦然让冯源嘴角一扯,分明搂搂抱抱的是他们,他却觉得现在只有他一个的脸是红的,不自在的人只有他一个。 沈寂眉头一动。 冯源迅速回神,赶在他开口前说:“那个……我,你们,嗯,我眼睛刚刚好像瞎了。”言下之意,我什么都没听见! 话落,他转身,贴心的给人带上门。 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走后,千澜噗呲笑出声,“冯中官之前经常这么说话吗?” 沈寂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望着她轻笑,“不常说,但偶尔会有些跳脱。” “到底是这个皇宫将他的性子拘着了。”顿了下,她又道:“沈寂,我想回家。” “好,我送你回去。” …… 冯源受命要将两人送到东华门,一路上带着他那不太自然的脸色,把皇上让说的话带到,“……皇上说,赵姑娘身子不好,只怕是在珑汇时不曾着意,回去当将养些时日,命太医院张太医定期去府里为姑娘请脉。” 千澜低眸听着,正准备屈膝谢恩。 冯源紧接着又道:“皇上还说,先延宁伯乃是大楚肱骨之臣,体恤臣下孤子应是理所应当,姑娘不必谢恩。” 千澜动作僵在半路。 她无奈想,究竟是皇上说话大喘气,还是这人大喘气? “皇上又说,”冯源飞快看一眼两人,端着他那不自然的神情,选择长话短说,直言道:“皇上赏了些东西给伯府,特地吩咐让您和廖夫人还有世子不必入宫谢恩。” 话说到这里,千澜大概明白是册封赵霁的圣旨要下来了。 只是不让她们一家入宫谢恩,这一点千澜不是很理解,莫非是不想让延宁伯府过于招摇惹人眼红?不过不入宫也好,省得再碰上什么奇怪又惊悚的事。 冯源在东华门上辞别两人。 沈寂与他许久未见,又多叙了片刻旧,目送他转身回宫。 岁末暮冬,街道上树木凋零,却人头攒动,繁荣热闹的很。 两人未乘坐马车,赵府原先在宫门外等候的家仆被千澜打发回去报平安,而她则准备与沈寂回黎安巷,等他换身常服一同去王绪在京城赁住的宅子。 ——他眼下一身官服到底还是招摇了点。 ——上次伍六七说要用自己的月俸请他们一干人吃锅子。 虽然千澜答应自己来请,但地方还是选在岁安巷为好。再有不多时就要过年,届时再叙只怕就都不得闲,是以眼下时候正好。 而且!此刻!现在她很想吃! 与沈寂牵着手在街头散步时,她已将待会儿要吃的食材想好,正掰着手指算,“大人你想不想吃烤鱼?我们烤一条鱼怎么样?还有羊肉和鸡肉,冬吃萝卜夏吃姜,还有萝卜。” 沈寂笑着将她数到五的手指又勾了一根起来,“萝卜你将才算过了。” “是吗?” 沈寂点头。 “冬瓜?” “这个没讲。” 千澜又弯下一根手指,“那这个也算上,大人你想吃什么?” 沈寂轻笑,“我听你的。” 两人在街上走了半刻钟没到,她手上多出串糖葫芦,沈寂跟哄小孩似的还要给她买糖人,还没掏钱却被千澜咬着糖葫芦拦下,“算了大人,我不爱这个。” 沈寂停手,四下看了看,“那里的云片糕瞧着不错,我去给你买?” “哎呀大人,我也不爱那个。”千澜勾着他手臂要拉他走,“咱们还是省些胃口去伍六七那里吃锅子吧!他小子吃了我那么多饺子!今儿咱们得吃回来!” 沈寂任由她拉着自己,笑着提醒道:“这次不是你出银子?” 千澜闻言,脚步顿住。 对啊!是她出钱!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袖兜的钱袋,里面的银子寥寥无几,要请那么多人吃饭只怕有些为难。 沈寂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忍不住打趣,“怎么,赵姑娘莫非是银子没带够?” 她抿唇,缓声道:“要不然,大人,就咱们两人去吃,暂且不叫上伍六七他们了?也不行,人少就不热闹了,锅子这样的吃法讲究的就是人气……要不然大人你借我一点吧?” 还不等他回答,她又匆匆补了句,“沈寂,你不能拒绝我!我肯定会还的!砸锅卖铁,在所不惜!” 沈寂嘴角扯了下,“我没说不给!也没说让你还!” 稍顿,他笑出声,“以目前我的月俸来看,还不至于让你砸锅卖铁……以后若银子不够花,自己去老许那里支。” 千澜顿时眼神一亮。 此刻忽然掠过一阵风,带着丝丝寒意,不知怎么的,她像是在风里嗅到发财的气息,格外清新。 她一副暴发户的嘴脸,笑意压都压不下去,点头如捣蒜,“好嘞,大人!” 第213章 你信命吗 两人才回到黎安巷,千澜就迫不及待让近书安排几个人去叫念娘他们,又指挥凌云和近墨去集市买菜,兴高采烈地让凌云准备笔墨,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挽袖执笔,罗列好些食材在纸上。 然后将宣纸挥到近墨怀里,豪气干云地吩咐:“尽管去买,多买些!” 近墨看着纸上的字,陷入为难,“要不属下看着买吧,这些东西集市上不一定有。” 凌云眉开眼笑地指出,“姑娘,您的这一手字,属实该练练了。” 千澜沉脸,“你道我没练?”她是找了时间练过的,但兴许是启蒙过晚的缘故,她的毛笔字确实不是很好看。 哪怕是练过,也丑的人神共愤。 “行吧,你们看着买……”千澜将自己的笔迹扯回来,自暴自弃般的将纸揉成一团,“记得多买点!” 凌云依旧一副不怕死的模样,“没事,姑娘您以后若有什么东西要写,可以请大人帮忙,我家大人的字十分好看,自小被夫子夸到大的。” “凌云,你再说话今日的锅子你别吃了,碗也你来刷。” 一提刷碗,凌云瞬间收敛,但还想为自己力争一番,“别呀姑娘,属下不是有意冒犯您,这是在很认真的……”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近墨拖着朝院外走去,“你再说,明日的碗也有你的一份。” 凌云:“……” 两人走后,千澜站在原地又将揉成团的宣纸展开,对着天欣赏,片刻后不免嘀咕,“有这么丑吗?我怎么觉得还行,伍六七的水平不也和我差不多?” “他的字其实要比你的好点。” 几乎是紧接着她的话音坠地,身后传来沈寂一本正经的点评。 千澜扭头就见到他斜靠在门柱旁,身穿一件藏青色的锦袍,正饶有兴致地望着她,“看来不仅要教你骑马,还得教教你练字才好。” “何须这么麻烦。我忽然觉得将才凌云那个提议也不是不行。” 沈寂眉梢微动,“什么提议?” “日后我有需要动笔的地方,大人替我写就成。”千澜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展颜笑道:“左右大人字写得好,何况我大概也没什么机会需要用笔。” 她无需在京城争一个才女的名声,而且平日有何事,口头传达就行。 沈寂拢袖站直身子,“你想不劳而获?” “有点想。” 沈寂轻笑一声,朝她伸手,“外间甚冷,进来烤火。” 千澜眉眼笑意深深,拎着裙摆走向他。 黎安巷沈宅她是第一次来,沈寂的居室自然也是首次踏入,此间不大,与宫里他从前居住的地方所差无多,都很清静也很素净,只是比之多出些他常用的东西,如此一来就多了好些人气。 他的书房就在房间内,在那张架子床对面的窗棂下。旁边摆放一个大概一人高的博古架,上头列出一些玉质摆件,小巧而又精致,另外还有他常看的书。 千澜不着急去烤火,便随手拿过一本《周易》,倚靠在书案旁翻看。 沈寂则在炭火盆旁坐着,伸手拿小铁锹翻挑炭火盆,见里头火势又旺了些,他将铁锹放下,偏头望向她,“你故乡常用的字,可是与这里的不太一样?” 千澜一愣。 她从未想过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还会有人用现在这副从容淡定的神情问她有关于那个世界的任何,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手上的书忘了翻。 几息以后,她合上书,轻轻点头:“嗯,是不太一样。” “那你能看懂?”沈寂将视线放在她手里的书上。 “我能看明白是个什么字,我们那里也不是全然没学过,也可能是几百年来刻在骨子里的……”她原想说基因,但对于沈寂来说可能有些难以理解,她踌躇着换了个词,“血脉传承?总之我认识,但我不会写。不过大人若要问我看不看得懂《周易》,我只能说这些我认识的字凑在一起,就变得不懂了!” 说完将书放回原地,走向沈寂,“大人看周易,想是也信命运这个东西?” 此书是儒门圣典,读书人不读才奇怪,所以她问——也。 沈寂为她将一旁的圆椅拉开,“此前我将信将疑,但眼下,我信。” “为何?” “命运二字实则是禁锢世人的教条,在这两个字的压迫之下,世人将一切都交给天意,我虽不敢谓之弊俗,但始终相信命运在于自己。但遇见你之后,我有些动摇了。” 他说的这话也很难不让人动容。 诚然,两人的相遇,不是跋涉千里,也不是漂洋过海,而是越过数百年已经流逝了的光阴来到这里,是用一切科学都难以解释的穿越才遇见的他。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只能是天意。 千澜抿唇微笑,将白皙又纤细的手伸在碳火堆前,“我也信命,不为别的,只为有的时候提起一些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时,用命运搪塞自己的内心,好像能好受一些。” 听她的话,似乎还在对今日宫中发生的事耿耿于怀。 她在发愣,手上忽然多了一道力度,沈寂轻轻拉过她的手,下一瞬他大手一揽,已拥她入怀,“宫里的福祸与生死都只在一念之间,不必为此忧心。” 千澜闻言轻笑,“大人原来知道我今日都经历了什么。” 沈寂道:“入宫路上时,那个叫小六的内侍对我并未隐瞒。” 听到这里,千澜从他怀里探出脑袋,莫名有些激动,“那他可跟你说过那宫女死前嘴中不断重复的话?她说谁是谁的女儿,别人都不知道,只有她知道,然后她就被宫正司的人勒死,所以她死是因为这则谁都不知晓的消息?” 沈寂有些无奈,千澜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什么消息一旦引起她的兴趣,就会一头扎进去查,在杭州时办知雨案时是如此,在山东还自己跟凌云跑去将易全兄弟二人捉拿。但现在是在京城,又事涉皇城,她万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四处打听。 他表情严肃地扳正她的身子,使她正视自己,语气很认真,“千澜,此事你切莫再提起,就当你未曾碰见过此事。” 千澜理解他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要再开口,“可是大人不觉得奇怪吗?在宫里那样的地方,谁能瞒着所有人诞下一个女儿?且不说现不现实,宫正司的人忙着要杀她,她的话无形之中就变得可信很多,大人……我觉得此事大概是宫里一件很大的辛秘。” “所以我不会那么蠢的四处讲起,就仅仅是你我二人在这里,在这个不被外人侵扰的屋子里,稍微的跟我透露一点就好。” 沈寂盯着她不言语。 千澜又道:“就一点点,我现在在想那宫女的话,却没头没尾的不知该往哪方面怀疑,大人不透露,我也忍不住胡思乱想,别到时候想的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还不如早些告诉我。” 知道她没办法做到不闻不问,沈寂只好道:“就一点,不可与外人言,念娘她们也都不能说。” 千澜重重点头。 “你可知那名宫女是什么人?” 她是什么人,千澜当然不知道。 沈寂又问:“还记得宫里曾发生的侍卫案?” 原本在云霄宫供职的侍卫死在漪秀殿掌事房里,此案由锦衣卫经办,其实大老早便查出侍卫死于自尽,但他背上“恶有恶报”四个字却始终不知是谁人刻上的。 直到前不久纪临才随便找了个倒霉蛋顶罪,将案子草草了结。 千澜当然记得。 “你在宫里遇见的宫女,就是漪秀殿的掌事,青雨。” 第214章 大胆些想 那个被吓疯的掌事宫女? 千澜怔住。 沉默片刻后,她踌躇着猜测,“难不成,欣毓公主在何处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私生女?可这有何的,她就算寻了面首诞下孩儿,依然是太后娘娘眼前的红人,举朝上下谁敢说她半点不是?” 诚然她这么猜有几分依据。 之前沈寂抽空跟她讲过这些皇城里生活的人,其中着重提过这位欣毓公主卫欣彤,千澜听后觉得此女堪称为世间女子楷模,别的不说,单从她被太后垂青认作义女,以庶女之身封为一朝公主这一点看,她的命运简直不要太叫人惊羡。 然而惊羡的并不止这一点,作为太后义女,皇上的义妹,她的驸马也是宫里千挑万选万般斟酌才选出来的落魄世家子陈信。 落魄世家子为何好?因为他落魄,背后没有强大的家族庇佑,所以他只能唯公主马首是瞻。也因为他是世家子,不受娇宠,反而文武双全,试想一个德才兼备还不会忤逆你的丈夫,天下哪个女子不愿嫁这样的人? 可天下女人大多寻不到这般姻缘。 甚至卫欣彤嫁去陈府之后也依然会每月在宫里居住十日,据说是因为太后思女心切。 得是如何喜欢这个姑娘,太后才会这么将她放在心上疼爱?她的亲生母亲也不一定这么喜爱她吧? 想到这里千澜也不禁奇怪,“按说义母对义女好确实是天经地义,两人投缘才能成就一段与血脉传承无关的亲情,但说句不该我等置喙的,太后待公主的好,似乎好的太出人意料了。” 话到此处千澜忍不住打趣,“实话,我娘亲对我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份上,将将不久前她还因我打听她嫁妆单子的事对我小有惩戒,我才好些天没能出门。” 言辞间没有任何不满,料定她只是随口发牢骚。 沈寂轻声笑了笑。 不等他回答,千澜双手捧脸盯着橘红的火光,陷入沉思,“那我便有些想不通,此事有必要藏着掖着?唉,眼下我因这问题苦恼着,竟觉得对锅子都索然无味了,大人你还有什么要提点我的吗?” 说完热忱的目光投向他。 话已至此,沈寂也有意要引导她往另外的思路上去想,于是道:“倘若让你大胆些想,青雨所说的母女,公主并非是指那位母亲而是女儿呢?” 这么说…… 千澜忽而坐直身子,“大人是说……太后?” 说让她大着胆子猜,她倒确实猜的很大胆。 但却又不偏不倚的猜到沈寂的所想之上! 众所周知,大楚当朝仁惠太后实则是继后,先帝发妻孝安穆皇后张氏才是当今圣上的母亲,只是张皇后中年病逝,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于是先帝册立时为淑妃的邹氏为后。 三年后,先帝驾崩,今上即位。追封张皇后为圣德太后,邹氏也被册为仁惠太后。 邹氏十六入宫,十九岁入主中宫,二十二则贵为太后,乃至今日,她也才不过四十有三,皇上都比她要大些年岁。 她一生无子无女,在深宫之中蹉跎了一生的光阴,但倘或外人面前是她义女的卫欣彤实则是她的亲生女儿……此事可就不仅仅是一桩辛秘而已了。 当朝太后与外人私通,若传扬出去,就是将皇室的颜面掷地供世人踩踏侮辱。这是整个朝廷都不愿看到的,在这个时代,君主是被奉为神明般的存在,容不得任何人一丝一毫的诋毁,所以此事无论真假,都不能拉到世人眼前闲谈。 她总算明白为何沈寂不让她再提起此事。 且不说此刻并未有证据证实太后与卫欣彤是亲生母女,即便是有,也不可能公之于众,从发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能得见天日。 千澜十分上道,看到沈寂凝重的神情,已将内心的好奇去除一半。又想起那时聂允提醒她:想活命就闭嘴。事关生死,她余下的好奇也消失殆尽。 “大人,此事我不会再问了。”她抿唇望向屋外,转移话题,“怎么近墨他们还没回来?” “别着急。”沈寂笑道:“既是出去买菜,哪有这样快的,莫非你饿了?” “不好说,宫里那碗银耳羹不顶饱。”千澜摸着腹道:“大人,我听伍六七说起军田案,多嘴问一句,这案子如今怎么样了?如今城里风声四起,今日我入宫前还在坊市遇见一些学子在高谈阔论,说内阁辅臣施大人锒铛入狱,锦衣卫听信罪人污蔑,刑讯施大人,是在寒天下文士的心。” “这种言论一多,只怕引起动荡,毕竟春闱在即,所以……锦衣卫当真对施大人刑讯了?” 当朝以文治天下,文臣在朝堂的地位很高,恰逢施昀在文人之中地位也不低,是以无论他当真与军田案牵扯上干系,在这个当口挑起事端,无异是在文人团体之中撕开一道口子,搅动一整个朝堂的安宁。 卫所贪墨圈田,要整改,文人怒火中烧,要安抚,那时的朝廷内忧外患,不乱才叫怪事。 这大概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而在此事里同样深陷囹圄的文清侯,则代表着京城不胜枚举的世家贵胄。牵扯之广,叫人惊叹。 一个小小的孙啸虎,掀起永定四年岁末最大的一场风浪。 千澜叹了口气。 沈寂紧跟她也叹,“诏狱的事,我也无可奈何。” 这么说,到底还是用了刑,难怪外面的文人学子这么愤慨。 “施大人可说了什么?” 沈寂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孙啸虎还在往外招供,已牵扯六部一些官员。这盘棋暂时没谁盘活得了,这个年,只怕那些大人们要在诏狱过了。只是怕那些学子们耐不住性子,会做出惹怒皇上的事。” 他们如今在闹,无非是想让锦衣卫释放施昀,但锦衣卫作为皇上亲信,某种意义上代表的是皇权,他们是在试图与皇权抗衡。 换言之,是在打皇上的脸。 而如今皇上已陷入两难的境地,若再放任锦衣卫所为,文人墨客们是认死理的,届时笔墨横飞之下会发生什么谁都算不准。可要是将施昀释放,其余涉事官员放不放,不放的话,世家贵胄首当其冲忍受不了。若放,此事上便只有卫所受责罚,武官团体也不会乐意。 除非现如今走出一个人将罪责全揽下,上至诬陷朝臣,下至贪墨圈田,以一己之力破此残局,还政治清明,还卫所清净。 但怎么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冤大头? 幕后促成这盘棋的始作俑者更加不会自认罪责。 第215章 想打他们 遑论他们此刻还不知究竟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到这里沈寂开始沉默不语,却莫名有种气定神闲的感觉。 千澜忍不住抬首,端看着他,隐约觉得他内心其实是知道该怎么破这个僵局的,只是,还未到时候。 风过无痕,院里传来几道大雪压垮枝丫的声响,细微到听闻不见。屋外响起近墨的声音,“爷,姑娘,东西已经准备妥当。” 沈寂站起身,牵起她的手,“朝堂事纵横交错,这桩案子又牵扯甚广,并非朝夕间就能理清脉络。你不必忧心,再有几日就到除夕了,安心过年。” “好。” …… 然而却没想及,他们二人谈论时所说的,会那么快应验。 岁末的时光总要比往常更快流逝,大雪将停,虽不似早前几日般冻得人手指发红,但还是很冷,即便穿上夹绒的袄子也无济于事。 千澜实在熬不住没有暖气的古代冬天,很大手笔地裹了两件袄子在身上,将自己裹成了个球,整日整日的蜗居在她的小榻上看话本子。 直到念娘看不下去。 除夕前一日,外头坊市很是热闹,她特地起早,在辰时就将千澜从床榻上拱出的窝里扯出来,不等她叫冷,月芷和易霜几个就已经用厚厚的衣裳将她裹住。 念娘望着站在众人中央的千澜,忍不住去揉她的脸,“澜姐姐,你想是已经忘记昨日约好,要一起去接哥哥回家的事了!” 她的手,冷如冰块。 千澜哆嗦一下,梦境从现实里被剥离开,她瞬间清醒,记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昨夜约好要陪念娘一起去接廖瑜回家的。 彻底清醒过来时,她人已经踏上去书院的马车。 此行只有她与念娘、易霜三人。 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马车行在路中间十分不便利,马夫不敢驾快,恐怕马儿受惊失控,如此一来更是慢的出奇,倒像被人推着走一样。 念娘攀着车窗望向外面的人群,难免有些焦急,“早知就不坐马车了,再耽搁恐怕要叫哥哥好等。” “让他等等也无妨,闹市中不好太快。” 千澜哈欠连天。 不过马车慢归慢些,眼下却毫不颠簸,千澜靠在易霜肩上,很快又开始眼皮打架,没过多久竟轻轻睡去,只是街上的嘈杂喧闹声仍旧在耳边萦绕,她睡也睡不太安稳。 正值半梦半醒之际,念娘困惑的声音传来,“他们穿成这样,想是文人学子,怎么聚这样多的人在闹市之上?也不像吟诗作赋的模样啊!” 然后又听她道:“咦!人群里的那个人,像是近棋!” 听罢这话,千澜一下惊醒,飞快窜到窗边去看,果然如念娘所言,她一眼就瞧见隐在人群中一身玄衣的近棋,他正抱着剑,一双星目冷冷地望向不远处聚在一起的一群学子。 粗略一看,不及百数也有五十,乌泱泱一大片人,皆着学子常穿的直裰。 他们此刻很愤慨,振臂高呼热情高涨,在坊市最热闹的地方,言辞凿凿地诉说锦衣狱凶残无道,皇上受人遮蔽,信任奸佞残害忠良,为施昀诉苦陈情鸣冤叫屈,为天下文人坚守公道,不叫士子寒心。 严冬寒雪也阻挡不住他们的赤诚热血。 但这一切落在千澜眼中,愚蠢的不像话。 她掀帘看了会儿,在心中合计这件事情锦衣卫会怎么处理,眼下他们公然对抗皇上下的命令,妄想用群情逼迫锦衣卫放人,最终的下场只会是被押走下狱。 可五十号人在这当口入诏狱,又多数是些来年春闱的举子,锦衣卫行事难免束手束脚,一则这是在闹市,他们不仅仅是挑动学子们这般行事,更是做给百姓们看。二则,拿施昀已然引起动荡,若再将他们一众人下狱,那才是真的乱套。 这大概是这些学子们有恃无恐的底气。 然而皇权又不可不维护。 沉默良久,她叹了口气,叫停马车。 “澜姐姐?”念娘望向她。 “别担心我,你们先去接瑜表哥。” 念娘还欲劝她,“可是……” “别可是了,放心吧,他们伤不到我,我也不会冲动到站在他们眼前让他们打骂,近棋能在此处,想必朝中各部势力都在人群里看着,不过只是想看看锦衣卫会怎样做,以此来揣摩皇上的心思罢了。” 说罢她拎着裙摆下车,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近棋。 “你在这儿守多久了?” 她站到他眼前。 “姑娘?”近棋看见来人不由凝眉,“您怎么来了?” “路过,我见你在这儿,过来瞧瞧。”说着望向人群里正激扬阔论的一名男子,“我也听了一会儿,这个人说的最多,言语句句露骨,编排朝廷如同闲话八卦,煽动学子,心思不正。” 近棋抱着剑点头,“只是他们在此处聚了有半个时辰,锦衣卫没来人,将才倒见到秦列带着两个西厂的人过来,却也只是列站在一旁,属下猜不透,这是想放任他们?” 千澜搓搓有些发冷的手,“锦衣卫没来人我不知为何,但西厂不动手,大概是想看大人会怎么做,这是桩容易惹腥臭的案子,自然是能交由大理寺便不会自己来。大人何时会到?” “被大理寺的事拖住了,只怕还用得片刻。” 千澜皱眉,“再等他煽动一会儿,只怕要带着人去北镇抚司门口叫嚣了,不行,等不及大人过来,咱们俩先去阻止。” “啊?” 近棋以为自己听错了,“姑娘您不要冲动,你我二人两张嘴一把剑,打不赢也骂不赢,如何阻止?” 嗓子嚎破了都于事无补啊! 千澜望着他,“你信不信我?” 近棋面露为难,“主要属下是不信任自己。” “放心吧!秦列不会看着我们俩被他们用口水淹死的。”千澜拍拍他肩头,示意他把心揣肚子里,又道:“你能不能擒住当头那个喋喋不休的人?” 近棋换了个姿势拿剑,应声:“没问题。” “那你先去把他擒住。” “然后呢?” “再将人拖下高台,把我扶上去。” 近棋怔住,“姑娘您这是打算舌战群儒?” 千澜直视前方,很有自知之明,“当然不是,我骂不赢他们,我只是想打他们。” 第216章 我们赌一把 虽然这个主意不怎么靠谱,但想到这群人要是闹到北镇抚司门口,文人与皇权碰上,事就大了。而且锦衣卫隐忍不出,西厂事不关己想把事情推给大理寺,于他家大人也不利。 所以近棋还是战战兢兢地飞身上前,拔剑落地,不过一霎长剑已经横在高台那人的脖颈上。 或许是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学子们有片刻的愣神,反应过来时高台上已然多出一名女子,她瞧着年岁不高,身上是今年时兴的淡青襦裙,清雅如兰,只是从干净贵气的衣袍中能看出此女莫约是位官家女子。 反应快些的忙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朗朗乾坤之下,你欲何为?” “是啊!君子动口不动手,还不快些将剑移开。” “莽撞武夫,有辱斯文!” …… 口口声声问他们二人是谁,意欲何为,却始终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千澜眼眸垂下,手指轻抚过她别在腰间的那条软鞭,再抬眼时眼眉上带了笑意,看上去很坦然,毫无惧怕之意。 耳际总算传来方才那人有些发哑的声音,“姑娘不像无理取闹的人,只是眼下何故刀剑以对,在下应当没得罪过姑娘。” 千澜弯起嘴角,把软鞭自腰间解下,拿在手里把玩,“你让他们闭嘴,我就告诉你我眼下意欲何为。” 君子端方,最看不起别人威胁他,“在下堂堂男儿,为何要唯姑娘的命是从?我等在此是为声张正义,施阁老乃吾辈楷模,今朝含冤入狱,吾辈自当陈其冤屈,好叫世人明白何为浩然之气。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而今皇上得奸人欺瞒,纵容锦衣狱残害忠良……” “得了吧!” 千澜揉了揉耳朵,开口打断他的话,“真是好一个浩然之气,简直是慷慨激昂大义凛然,于是你就撺掇别人跟你一起不要命?” “你……” 学子气结。 “我再说一次,让他们闭嘴,不然他们多说一句,我就抽你一鞭!” “你这女子……简直粗鄙不堪!”学子义愤填膺,指着她骂:“你瞧瞧这个样子,哪有半分姑娘家的模样,实在不堪!有辱斯文!” 千澜让他说完,才扬鞭朝他抽去。 鞭声破空传过,竟生生阻断学子们七嘴八舌的言论,那一刹那空气都冷凝起来。 她没使多大的力道,但碍不住鞭子是门能借力的武器,就算是穿着冬衣,那学子也还是疼得龇牙咧嘴,鞭痕一瞬间落在衣袍上,甚至能看到内里的棉絮。 众人纷纷默声,将高台上的女子上下打量,连带着她手上那根鞭子,一并成了这个坊市最特殊的存在。 在他们的观念之中,女子就该是知书达理在内院相夫教子的,但眼前的女子不单抛头露面,还在一众男人堆里扬鞭打人。 用伤风败俗四个字似乎不够形容她的乖张。 学子们想骂,却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贴切她行径的词,因此安静了几息。就在众人欲言又止时,千澜居高临下俯瞰他们,言语间冷得像今日的风,“谁再多言,可是也想尝尝滋味?” 学子们面无惧色,因她这一句话又欲奋起口诛。 千澜先其一步开口,高声道:“你们在这儿说了大半时辰,孜孜不倦,可辩出一个所以然来?施大人身陷囹圄,你们可作出个什么计谋来救他水火?眼下朝廷未曾定施大人的罪,他并非罪臣,依然是那位身居高位的内阁阁臣,试问你们如此着急,究竟是想救他,还是想让朝廷觉得施大人罪大恶极,不得已煽动天下学子为之开脱?” “你们一人一张嘴,谁人都说不过你们,寒窗十数年,自诩圣人门生,如今你们又是怎么对待圣人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读书做官究竟是想做一个空有文心却对道理策论毫无诚意的人,还是欲做实事,成为一个公正廉明的人?换言之,你们敬仰拥戴的,究竟是那一本本之乎者也,还是皇城之内的皇上?” “我且问你们,今日若因此救了施大人,日后人人效仿,皇权形如虚设,受苦受累的是谁?施大人又很希望见到这样一副局面吗?” 她的话句句珠玑,像冬日的雹击打在人心上,一时竟没人回话。 千澜片刻不敢放松,清清嗓子又道:“或者你们现在可以不听我的话,去北镇抚司门口闹,看看锦衣卫敢不敢将尔等下狱审问,聚众挑起事端也是一项罪状,且尔等还是以施大人的名义挑的头,我们赌一把,我赌赢了,那你们就一起下诏狱,为施大人再添一道莫须有的罪名,我若赌输了,正顺你们的意全你们的名。如何?” 此话落地,率先出声的不是台下的学子,反倒被近棋钳住的学子先道:“既如此,吾辈赌这一把又何妨?只要能救施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回应他的却又是千澜扬起的一鞭。 她对上他惊恐的眼,“你先不要上赶着催他们去断送前程,春闱将至,你不要考别人还要考!我是在问他们,至于你,赌不赌都得入大理寺的狱!” 说着,又听她朝近棋吩咐道:“先将此人带回大理寺交给大人。” 近棋听懂她的意思,皱眉道:“属下怎能留姑娘一人在此。” “我并不是一人在此,这不还有秦列嘛!”千澜稍稍眯眼,示意他看向不远处迎风而立的三人,为首之人果不其然正是聂允身边的秦列,“而且我都做到这份上了,锦衣卫要还是按耐不发,那不如就让他们去北镇抚司闯闯!” 近棋垂眸想了下,“姑娘当心,属下速去速回。” 眼见他要将人带走,学子们立时站不住了,纷纷拥上来,“你们要做什么?凭什么带李兄走?” “对!凭什么?” “是啊!为何要带走李兄,莫非你们也私设刑罚,你们这般行事可将大楚律放在眼里!” 千澜闻声嗤笑,“你们又都将大楚律放在眼里了吗?你们与我,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的不是!近棋,愣着干嘛?还不快走!” 近棋想带走谁,在他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面前易如反掌,当下扯过李姓学子的衣襟,纵身一跃,再落地时已在人群数十步开外。 第217章 抓住他 很快两人的身影愈淡,千澜将视线重新放回到众人身上,说话时带着随意,“他们走了,现在你们可以决定和不和我赌这一局,若是赌,我立刻从这下去,不再多说半句,若是不赌,列站诸位今日别想离开此处,走一个,我就抽他一鞭。” 这是在赤裸裸地威胁他们,不答应就不能离开,可若是答应,她方才所说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他们此行若真的闹去北镇抚司,这不是在上赶着坐实施昀的罪名吗? 底下众学子们半晌无话。 “你到底是何人?”兜转间还是将问题问回到最先的那一个。 千澜轻笑,她也并不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负手朗声道:“延宁伯府,赵千澜。” 诚然,延宁伯三个字在京城还是有几分威望。 那个护佑大楚子民,战无不败的战神元帅,是眼前这名女子的父亲,好像因此,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也无伤大雅了。 学子们哗然了一阵。 “所以你们还去不去北镇抚司?”台上的女子面露笑容,逆着天光,仿佛有无尽的底气。 “为何不去!”就在学子们踌躇之际,人群中再次迸出一道姑且称得上豪迈的声音,千澜闻声看去,说话之人身穿一件藏青直裰,头戴六合帽,端看眉眼很正派,却没有读书人身上的书卷气,倒像个常年阵前拼杀的将士。 “贪生怕死之徒才会踌躇不前,你们口口声声说施大人清风亮节,要为其鸣不平,要为天下文人鸣不平,怎么,眼下竟要因这女子寥寥数语就畏首畏尾,如此莫非要叫天下耻笑我等?此女见识浅薄,此番吾辈若不为施大人在笔墨中一战,怎能让皇上耳清目明,皇上错信奸佞,吾辈莫非要眼睁睁地看着江山社稷任由奸佞指指点点,诸位,你们的良心过得去吗?” 他说完,原本偃旗息鼓的学子们再度被点燃内心的火,这一阵风,煽得不比李姓学子的要差。 学子们继续喋喋不休。 “对,刘兄说的在理,今日若不战,岂不助长厂卫的气焰?” “他们自诩皇上亲信,自恃甚高,上至朝堂,下至民间,谁人不见谈及色变?” “长此以往,这天下岂不叫他们这群人收入囊中,届时还有何人为生民立命?死有何惧,但求无愧于心,我来与你赌!” “我也来!” “我也与你赌!”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叫一个女人欺辱,赌这一把又何妨?为大义,死亦无惜!” 诸如此类云云…… 他们,甚吵。 千澜被吵得头疼。 直到刘姓学子准备再度开口,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喧闹场面安静下来。 但千澜却不准备再让他说话,隔着人群望向一旁的秦列,她高声道:“秦列,再等下去,只怕不好向厂督交代吧!” 然后她淡笑,轻轻抬手指向那人,“抓住他!” 话音坠地,秦列飞身上前,几招内近身方才要说话的男子,对方显然没料到他动作那么迅速,错愕一瞬也拔出怀中的匕首格挡。奈何秦列招招迅猛,不多时他便已落于下风,被秦列并西厂两个侍卫擒拿。 与此同时,距离此处不远的一家酒楼传来器皿落地的声响,下一瞬,一把匕首被飞快掷来,直往刘姓学子身上掠去。 一切快得让人应接不暇。 学子们还没来得及倒吸一口凉气,秦列又拔剑挡开暗器,喝道:“去查!” 人群中立即闪过几道身影,迅速地往方才的酒楼奔去。 秦列神情冷冽,扭头下令,“将此人带回西缉事厂,好生派人看守!” 两人应声退下。 秦列才走向千澜处见礼,“卑职送姑娘回去。” 千澜将长鞭重新在腰间别好,抬头回他:“不用,近棋差不多要回来了,西厂事忙,秦侍卫慢走。” 秦列掀起眼帘看她一眼,并未坚持,施礼告退。 方才一众事来势汹汹,学子们缓了半晌才将自己从惊吓中剥出来,眼前就只剩下高台上那位负手朝他们笑的姑娘。 “我才让西厂的人捉拿你们口中的那位刘兄,立即就有人投掷暗器想要置其于死地,列站诸位都是些读圣贤书的文化人,不妨猜猜,是谁想要他的性命,又是为何想要他死?” “嘶……”千澜眉梢微挑,“难不成是怕他去了西厂,会说出些什么见不得光的话?” “好了,我着急回家用午饭,你们要去北镇抚司断送大好前程,那便去吧,如今无人撺掇你们,也无人阻挠你们,一切就遵从你们的内心就好。告辞!” 说完,她拎着裙子下高台,转身离开。 只给众人留下一个有些清冷的背影。 …… 西厂在酒楼搜查,大半日过去却毫无所获,索性直接查封酒楼,不许店家经营。 直到月上时分,酒楼后院的灶间传来异响,掌柜的掌灯走到米缸旁,竟从里面扶出来一个身高莫约六尺的健壮男人。 男人身穿锦袍,青丝用一支木簪束于头顶,此刻显得有些歪扭,想是他上庭极高,因此用一块黑布条遮挡,被扶出米缸时八字胡气的抖动,他忍不住痛骂后面爬出来的人,“崔满,你小子再敢这么鲁莽,坏了公子大计,你这小命也无需再留着了。” 崔满被呵斥,不敢多言。 掌柜忙在一边打圆场,劝道:“余阁主还请息怒,事已至此,怪罪崔满也于事无补。到底要怪延宁伯府的那个丫头,谁能想到她并非想阻挡学子们去和北镇抚司硬碰硬,而是要将我们安插的人揪出来。” 讲起这个余凡更气,顿时拔高音量,“自打那个丫头在珑汇起死回生后,从钱咏的事,到杭州,再到山东,她与那个沈寂总出来坏公子的事,分明那时我瞧着她咽气的,后来莫名其妙又醒了,真是见鬼了。” 灯盏只能照亮掌柜半边阴沉的脸,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既然她这么碍事,不如尽早了结。” 余凡摇头,“不可,沈寂将她看得比自己还重,她走到哪里都有侍卫跟着,如今夜女被捕,暗影阁形如虚设,不好行事,而且当务之急是公子的大计,万不可节外生枝。” “你这儿已被查封,自己仔细点,别被西厂盯上。” 掌柜应声。 他又看向崔满,沉下脸色,“自去阁中领罚,三日内莫让我再看见你!” 第218章 沈宽入狱 自千澜在闹市阻止学子示威,并将煽动学子闹事的刘李二人缉拿,因此名声大噪后过去十二个时辰,永定四年除夕之日的晌午,京城百姓迎来岁末的最后一件八卦事。 起因不详,缘由不知。 只知文清侯府那位刚升任大理寺少卿的五爷,亲自带着人将沈家六爷押送到大理寺。 文清侯尚在诏狱刑讯中生死未卜,沈家六爷又被自己的亲堂兄押送入狱,但这个年,文清侯府算是不用过了。 千澜听闻这个消息时,皇城派来传旨的中官刚回去不久。赵霁被册立世子,府里的长辈少不了一些立世的长篇要叮嘱,她一点都不想去这样的场合,于是在揽月居摊着看话本子。 廖瑜因看到她不忍直视的字,从自己的书房翻出两支上等的小狼毫,用盒子装好,寻过来要教她写字。 念娘紧跟着他走进来,消息灵敏称得上是京城百事通,她茶水都没来得及喝,进门就嚷:“澜姐姐,我将才听厨房采买的仆妇说,沈大人将自己的堂弟给抓了。” “嗯?” 千澜看过来。 廖瑜脚下一停,“哪个堂弟?” 沈寂的堂弟确实挺多的。 念娘道:“沈家六爷,沈宽!” 两人一齐愣住。 “沈六爷,我却也听学院里的同窗们提过,此人原是走科举这一条路,只是侯府里的人似乎不愿他入朝,他便回家学理庶务,性子并不激进反而温顺,不像能犯什么过错的人,这个节骨眼上,沈大人怎么会突然将自己的这个弟弟下狱?” 廖瑜有些想不通,又想起如今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不免猜疑,“难道这也和近日的军田案有干系?” 千澜适时想起前几日与沈寂谈论,他提起破这盘僵局的法子。 可是这和沈宽能有什么关系? 她也想不通,但如今她能断定的是,文清侯府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们却没有过多的向沈寂施压,可见沈寂押走沈宽,手里是一定握有他犯罪的证据的。 “此事表哥怎么看?” 廖瑜将手里用锦盒装着的狼毫笔搁在书案上,看向她,垂眸想了下,“我也不知,但军田案到如今已是进退两难,若再无进展恐怕不好向皇上交代,沈大人却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的押走沈宽……莫非,能打破现有僵局的人就是沈宽?” “文清侯被牵扯,但侯府的庶务却是由沈家五老爷和六爷沈宽掌管,若此事是沈宽以文清侯的名头做的,也就说的通为何沈大人会这么做了。” “但无论此事文清侯府在其中充当怎样的角色,我私以为,他们都不无辜,孙啸虎在诏狱咬出那么些大人,锦衣卫一个不落皆数收押,他若是在胡言乱语,锦衣卫不见得愚蠢到听信罪犯一面之词,但真假参半的供词,就迫得锦衣卫只能尽数审讯。” 念娘听得表面,立即道:“所以沈大人抓沈宽,是为了救文清侯?” 千澜应她,“大概……但能不能救文清侯,也要看他与这件事情牵扯多深。” 而后又向廖瑜道:“表哥的意思是,孙啸虎咬出的这些人,真真假假,他最开始想的就是搅乱这个朝堂?” “我了解不多,只能这样猜。” 再多的,千澜也不想去忧思。她只是在担心沈寂。 今儿是除夕,可眼下出了这样的事,她不信文清侯府还会容忍他好生的过完这个年,一想到沈寂会被侯府厌弃,连一个阖家团圆的年都不让他好好的过,她便觉得不自在。 她并非是希望侯府能接纳他,那个自他幼时就不曾接纳过他的家族,如今的沈寂也用不着他们垂怜或是关爱,她只是觉得,他不该被这么对待! “你在想什么?” 廖瑜见她久未言语,开口问道。 千澜缓缓吁气,“我在想要不要去买点菜和肉,再叫上郑二哥他们一道,今夜我请大家吃锅子。” 略顿,她又道:“去黎安巷。” 念娘立即瞪大了眼,“姐姐,今儿可是除夕!” 是啊,是除夕。 …… 下晌才停不久的雪伴着凛然的寒气席卷,顷刻间全城再度素白,雪落在手掌立即化作雪水,冰冷侵入骨髓,也让人冷静清醒几分。 沈寂收回接雪的手,顺势搓了搓,望向身后的大理寺狱门口,狱卒正在门口不安的侍立,觑见他神情平淡,心里的惧意却一点都不肯少。 眼前的人,长身玉立,面容瞧上去温文尔雅,可…… 见他看过来,两个狱卒立刻默契地低下头。 “无论用什么法子,在初五前撬开他的嘴,手上得力些,别让人死了。” 沈寂说话时和他的周身气质大体一致,都很温和,但此刻话里的意思却让人如同落在结冰的河里,正在承受刺骨钻心的寒意。 直到他离开,两个狱卒才相视一眼开始开口:“这位沈大人……心是真狠啊!” 另一个附和他,“谁说不是,他将将进去半个时辰,嫌犯腿已经被废了一条,到底是他的亲堂弟,还是从哪里来的仇人?寻仇也莫过于此了!” “这头沈大人已下了刑讯的令,可里头关押的却又是文清侯家的公子,打或不打都得罪人,咱们如何是好啊?” “啧!”那人无奈摊手,“真是贵人打架,小兵阵亡!” 两人陷入为难。 沈寂回到公事房,除了他另外还有大理寺左寺丞在,见他进门,立即站起来,朝他作揖施礼。 沈寂在门口回礼,才走去自己的位置。 寺丞名唤周寻,素来是个话唠,每每在公事房,便只听见他一刻不停歇的说话,从经纶到市井,有时甚至能和伍六七聊上大半日。 今日的他自然也不例外,在侧目打量了两眼沈寂的脸色后,他终于拿捏好语气开口,“听闻沈大人今日将贵府的六爷缉拿,恕下官属实好奇,不知大人此举,何意?” 大概他是想问他为何对自己的堂弟下那样的狠手。 沈寂琢磨他的话,蓦地笑起来。 但他并不打算现在告诉他。 因为解释起来,有点儿麻烦。 “往后你会知晓的……你只需知道,我待沈宽如此,是因他罪大恶极。” 第219章 审问张戌 周寻琢磨半晌,也还是想不通,沈宽一个在侯府衣食无忧的闲散公子,怎么会罪大恶极。 刚准备开口再问时,近墨却抱着一摞文书走了进来,将文书放在沈寂面前,他便施礼道:“大人,今晨刚从珑汇等地快马加急送来的信件,据白马寺的人指证,八月出现在寺里之人正是六爷,此外还有怀柔及各处购置田产的文书。” 周寻一愣。 近墨要这么说,他可就全明白了。 但他仍旧不敢置信的望向沈寂,企图在他脸上也看出点惊讶的神情,但沈大人显然早便知道这事,一直隐忍不发,也是在搜寻证据。 所以说侯府卖给孙啸虎的军田,其实是沈宽在其中斡旋? 难怪他会被下狱。 “周寺丞。” 沈寂很忽然地叫他。 周寻匆匆回神,起身作揖道:“沈大人有何吩咐?” “听闻周寺丞丹青不错?” 周寻如实道:“下官常为衙门绘些人犯画像,谈不上不错,只能说过得去。” 沈寂笑着起身,从案后负手走向他,“这便足矣,不知周寺丞可愿意帮在下一个忙。” “大人吩咐便是。” 沈寂手指向一旁的近墨,语气很随意,但又不容置喙,“为他绘一副画像。” “嗯?”周寻不解地抬头,见他丝毫没有解惑的意思,他只好请近墨去一旁的圆椅落座,“许侍卫请坐,稍等在下片刻。” 沈寂又在一旁补充,“往常你绘人犯时怎么画的,就照着那样画。” “啊?”周寻捏笔的动作一顿。 “有问题吗?” 周寻立即摇头,“没有,下官很快画好。” 等他将画像画好,近墨又拿出另一张让他描摹,“劳驾,务必将画上之人画的像些。” 周寻嘴角抽了抽,若他没有猜错,这画上之人是此时正在牢狱之中接受刑讯的沈宽,他猜不出沈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片刻都不敢耽搁。 很快他便将两张墨迹干透的画像奉上。 沈寂接过,笑道:“周寺丞不是好奇我准备做什么么?何不随我一同去看看?” “我可以一道去吗?” 沈寂扬了扬手里的画像,“周寺丞可帮了在下大忙。” “不敢!” ...... 一行人从大理寺乘马车绕过几条街,最终停在北镇抚司的门口。 郑殷得知消息,派流影在外等候,见到一行人,他忙上前来见礼,“沈大人,周大人,郑大人已将人提审,请随我来。” 诏狱与别处的牢狱不同的是,此地是建在地下,除了阴冷潮湿外还有不见天日,外头的北风到不了这里,此处的哀嚎也只会盘旋在此间。 入此地者,十有九死,剩下一人,也是生死难料。 这里关押的大多数是皇上直接诏令拘禁的,对于扶凌门几个被捕的案犯,正是关押此处,其中就有在长沙府时暗杀他们的酒楼掌柜,张戌。 在诏狱的几个月里他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只是郑殷下令要留此人一命,因此并没有多用刑审讯。 他双腿尽废,满身血污地趴在地上,见到沈寂一行人走进来,他身后的两名锦衣卫立刻走上前,将人架了起来,使他被迫仰视沈寂。 张戌神情涣散,几息过后才认出来人,虚弱无力的声音传来,“我当是谁,原来是沈大人。” “别来无恙,张掌柜。”沈寂撩袍在一旁的圆椅上落座。 “大人此番,是有何事要问我?”他冷笑了声,不再做困兽之斗,开门见山地问道:“我如今烂命一条,不如招供,也免得受皮肉之苦。” 入过诏狱的人都很听话。 不听话的有如夜女,正在反复受刑,跟随她的几名壮汉早已咽了气。 沈寂很欣赏他这份识时务,他偏头看向近墨,示意其将画像拿到他眼前。 “张戌,本官此来只为问你一桩事,你跟随余凡去珑汇时,曾有一人于珑汇白马寺与余凡碰面,彼时钱咏和吴坤的死和他也逃不开干系,你一定见过这人,他是这两人其中的哪一个?” 话落,周寻先愣住。 但他可不敢多言,低眉在一旁候着。 张戌凝眸,难得地开始装傻,“什么人?我没见过。” “方才可是你自己说的不如招供,免受皮肉之苦,这会儿跟本官装傻充楞,又不怕刑罚了?” 想起诏狱里折磨人的法子,张戌缄默了。 沈寂不太想跟他耗时间,直接起身走到他眼前,屈膝蹲下,“人官府已经寻到,此刻他的处境不过稍微比你好些,同你谈笔生意,你供出他,帮了我,我保你全尸,如何?” 张戌仰头盯住他,半晌才道:“你能让他们杀了我?” 闻言,沈寂低笑,“你不求生只求死?” “我没有生路了。” 沈寂笑出声来,“明知道做这种勾当没有生门,何苦?” “大人身居高位,不懂我们穷苦人家的无奈。”张戌微微提气,将声音尽量的拔高,话里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若家里人衣不裹体食不果腹,再险的事也敢去做,扶凌门纵是与官府为敌,但却给我等穷苦人生路。” “你错了,他们救你不过是为利用你,让你为他们卖命,他们所求的始终不可能是正途,你信他们,甚蠢。” 沈寂站起来,“看看,哪一个是他?” “大人,”张戌一口气提的急些,连着咳了好几声,说话的声音更加有气无力,“既然已捉拿此人,何必再让我认人?” “你是在问我话?” 张戌低下头,“不敢。” 说着看向一旁近墨展开的两张画像,他在昏暗的牢房里就着那盏微弱的烛灯段看半晌,神色变幻莫测,直到近墨手已有些酸意,张戌才抬首望向沈寂。 “大人。” “认出是谁了?” 张戌点头,抬起有些发颤的手,指向左边那张画像。 周寻再度愣住。 左边那张……是他将才画的近墨! 这人的话真假已不难辨。 沈寂轻声笑道:“你确定是他?” 听他这么问,张戌有些迟疑。 片刻,他又忽然改口,“大人,这其中并没有他的画像,方才是烛灯太暗,罪民一时没看清楚。” 第220章 你乖一点 “哦?”沈寂看向地上趴着的人,不由笑道:“这么说你确实在珑汇的白马寺内见过他,本官没有问错人?” 张戌这才明白过来这场问答,他最好的逃避法子是咬死了自己从没见过那人,可他居然被沈寂绕着弯子承认自己见过,如今再想反悔可就不容易了。 “周寻何在?” 沈寂眸光骤寒,忽然朗声唤道。 周寻忙上前拱手,“下官在。” “来人,备笔墨,请周寺丞相助,画出嫌犯画像。”说罢,他又望向张戌,“你见过他,大概也明晰他的身份,知道我比你更不愿承认勾结奸佞之人就是他。” 只见他走到张戌身前蹲下,伸手钳住他的下颚,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带着微愠的目光打在张戌脸上。 他将声音压的极低,狠意从言辞中溢出,“所以你替他藏着掖着做什么呢?是觉得能保他不暴露,还是以为你不说我就拿他没办法?” 张戌吃痛,紧锁起眉头,却仍不管不顾的露出一个笑容,“大人既然有法子治他,又何必来这里逼我认人?” 沈寂却只盯住他,并未说话。 何必呢? 他也想问,何必呢? 或许是因为内心对于自己那个弟弟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还是不敢相信勾结奸佞的人会是他,他想不明白,更想不明白为什么沈宽会这么做? 静默良久,他缓缓吁出一口气,看向一旁的流影,“若是不招,便用刑吧……周寻,你留在这里,等他松口,画好像再回来。” 说完,他带着近墨离开。 …… 周寻是下晌回来的。 瑞雪兆丰年,他离开诏狱时忽而天降大雪,回到大理寺时地上堆积的雪已经能没入脚踝。 今年的雪是真的大。 伍六七正在门房同几个衙役闲话,见着他的身影,立即迎上来,“周大人,沈大人等您许久了,今儿除夕,衙门事也不多,他让您把画像留给我,您早些下衙,回家过年。” 说罢指着门外停放的一辆马车,“这是沈大人为您准备的马车,里头还有些沈大人置办的年货,您捎回去,一家老小过个热闹年!也算谢过周大人今日帮忙。” 周寻一怔,顺着方向看过去,果真见门边有一辆马车,明白这是沈寂的好意,当下便将画像交给伍六七,告辞离开。 伍六七拢着外袍来到沈寂公事房,他也已经换下官府,身穿一件玄色深衣,正坐在炭火旁看书。 “大人,周寺丞将画像拿回来了!” 沈寂应声,将书放下,“他可回去了?” “刚走!” “那你也早些回去过年,将画像放下吧。” 伍六七道:“那大人呢?” 他啊! 沈寂笑了下,“我处理些公务,很快也要回去了。” 伍六七才发觉近墨他们都没有跟在他身边,不由问道:“近墨他们可也回去了?” “嗯。” 不知为何,伍六七心头涌上一阵心酸。 阖家团圆的除夕夜,沈寂的身边却没有家人相伴,要是被千澜那丫头知晓,只怕要心疼。 临走前他又回头问:“大人是回黎安巷过年?” 沈寂点头。 “近书也会在吧?” 沈寂仰头看他,终于失了耐心,“你究竟要说什么?” 伍六七笑道:“卑职怕大人一个人过年,总有些孤单的,若大人不嫌弃,要不与我一同回去,我与王绪前些日子弄了些腊肉,如今合该能吃了。” 这番言辞,诚恳之中尽是关怀。 他并不是没有一个人过过年。 但今年有五六七这番话,好像孤身一人的除夕也并没那么难挨。 “无妨。”默了片刻,他忽然笑开:“近书今年会在的,我并不是独自一人过年。” “那卑职告退。” 伍六七走后,沈寂在炭火旁静坐了会儿,手上的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索性和衣在躺椅上眯会儿,没成想一觉竟睡到傍晚。 炭火盆里连灰都已冷透,屋内一片漆黑,只不过周旁的百姓院子里不时穿出鞭炮声,至此他才恍然觉得今夜是除夕。 他坐在躺椅上自嘲的笑了下,搓了搓冰冷的手,起身去点灯。 烛火微弱。 但那一刻屋外响起的声音却让他心底涌过阵阵暖流。 “沈寂!你果真还在这里!” 是千澜。 沈寂心头一怔,快步走到门口,自己都不知为何有些忐忑,万一屋外没有人,万一只是他听错了。 他好像不太能接受那个结果。 起初他自己孤身一人的时候,并没有对陪伴有什么渴望,甚至觉得背负家人给予的仇恨,一辈子只能深埋和克制心底的恨意,将自己隐忍成一个可悲又可怜的人,这样的他,不配耽搁任何一个姑娘。 但千澜来了。 义无反顾地,走向他。 然后,不止一次地,他有些贪婪地想将那个炙热温暖的姑娘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迟疑了多久。 直到屋外再度传来那道他牵挂的声音。 “沈寂,你开门,我好冷!” 话落,屋门被他一把从内拉开。 屋外正蹲着点焰火的身影撞入他的视线。 今日的千澜穿着身崭新淡绛色厚袄衣,素色裙裳因她下蹲的动作展开在雪地上,如同夜色里一朵盛开的莲。 她偏头看向沈寂,露出笑容,“这一次门开的很快,我都来不及点剩下的焰火。” “沈寂,过年好呀!” 沈寂喉结动了动,本想问她怎么来了,话到嘴边却还是变成了,“冷不冷啊?” 说完快步走进屋,将衣架上挂着的大氅拿出来,“这么晚了,你是独自一人来的?” 千澜起身,任由他用大氅将自己裹住,笑道:“怎么会,我又不傻,凌云和近书在外面,我坐马车来的。” 提起凌云和近书,沈寂稍稍错愕,“我不是让他们……” “你不是让凌云回家过年,让近书去陪他干娘过年的是吗?”千澜接过他的话,脸上浮出微愠,“沈寂,你傻不傻啊!将他们支走,你准备独自一人在这大理寺衙门过这个年不成?还是你其实想以此自罚,来弥补你心里对你母亲之死的歉意?” “你觉得你不能报仇,所以也活该忍受无人相陪的孤独是吗?那你有问过凌云他们四个乐不乐意自家主子这么做吗?你有问过你父亲母亲同意你这么做吗?” “沈寂,他们不愿意,我也不愿意的!所以你乖一点,好好对自己好不好?” 第221章 回家过年 “我乖一点?”沈寂有些愣,似乎不解她为何会用乖这个字眼。 千澜板着脸看他,“难道你很听话吗?沈宽的事也瞒着我,一个人过年也不允许近书他们相陪,沈寂,我也好,近书他们也好,哪怕是伍六七,我们都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要敬你,爱你!” “你大概无法切实的知道,但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让你能感受到。所以现在,你赶紧帮我把剩下几个焰火放完,我带你回家过年。” 少女明亮的眼眸中反印出除夕夜的焰火与他,那张白皙的小脸上挂着笑意,彷佛严寒冬雪在她面前,并没那么寒冷。 她的话让沈寂稍怔,“回家?” 千澜将手里的火折子递给他,“自然是回黎安巷,你的家。” 万家灯火除旧岁,谁说他沈寂没有那盏灯火静候他归家?望着眼前女子璀璨的笑脸,他好像扫去这几日的阴霾,卸下一整日的疲惫,此刻他只想在漫天烟火之下,拥她入怀。 他久久没有动作,千澜负手凑近他,“在想什么呢?” 沈寂暗藏情愫的眼眸对上她的眼瞳。 千澜莫名就懂了他内心所想,走近圈住他的腰身,贴近道:“大人,我今夜包了饺子,咱们得回去了。” “好,现在就回去。”沈寂抬手拥住她,笑道。 “那我的焰火怎么办?” “我陪你放完。” ...... 黎安巷沈家。 这个平日没什么人造访的小院,在除夕这夜十分难得的热闹了一回。 甚至沈寂牵着千澜还未到家门便听见念娘大喊郑羽的声音。 沈寂脚下步子一停,偏头看向身旁的千澜,“他们......都来了?” “是呀!惊喜吗大人?” 沈寂半晌讶然,牵唇笑道:“嗯,很惊喜。” 话落,家门被人一把推开,伍六七系着一块蓝布围裙,搓着手走出来,嘴巴还不住的念叨:“怎么沈大人他们还不回来,我饺子都下锅了。” “诶,伍六七,你方才下的是什么馅儿的饺子,可别弄混了。”近棋的声音追上他的脚步。 伍六七没注意门外,扭头答道:“酸菜猪肉馅儿的。” “酸菜猪肉?这个我爱吃,叫他们多下点。”千澜的声音适时响起。 伍六七闻声看来,立即笑着走下台阶,“怎么才回来,就等你俩了。沈大人,新年好啊!” 沈寂低眸一笑,“新年好。” “快进来快进来,念姑娘和易霜她们已经将碗筷摆好,近墨早将炭盆升起,这顿年夜饭就等大人您了。” 伍六七难得大着胆子将沈寂的衣袖拉了拉,打出请的手势。 千澜见状立刻将沈寂带了进去。 院内众人见到沈寂回来,纷纷起身朝他见礼,一时间“沈大人,新年好”这句话响彻整个院落。 他怔愣许久,终于在千澜第三下戳他的腰时回神,连忙作揖回礼,道着新年好。 所谓除夕,不过团圆。 沈家这个院子并不大,如今在正中央用四张八仙桌拼成一张大桌,上面摆放着一些才包好的饺子,碗筷已经摆好,周旁大约是为了更贴切过年的氛围,被挂上一些灯笼装饰,小小的院落,既有些拥挤又很温馨。 更让沈寂意外的是,王绪、赵霁和廖瑜居然也都来了。 “大人,不要发呆,过年嘛,自然是要人来齐了,热热闹闹的才叫过年。”千澜站在他身旁,仰头看向他,“你快去将这身官袍换下来,我为你备了新衣,去试试合不合身。” 沈寂嘴巴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擅长这方面的言辞。 眼下一连串的意外与感动,是他往前这么多年的人生里从来不曾遇见,更加不敢想象的,这么多身份各异的人聚在一块,其中有下属、有闺门女子、有待考举子,在这一夜他们短暂的跨越身份的鸿沟,庆祝这短暂的一个除夕。 此刻如他们,更像是一帮挚友。 正在他不知该作何反应之时,亲手将这一局面带到他面前的姑娘,忽然在众目睽睽下牵住他的手。 “沈寂,不许发呆,快去换衣裳。” 她的声音很柔,陡然听来像是在撒娇。 “好。” 沈寂进屋后,千澜也帮着往灶间端包好的饺子,廖瑜带着赵霁在写春联,安排晚秋在一旁磨墨,近墨则与凌云一道将四个烧的火红的炭盆推入桌下,其余的王绪、郑羽等人再次进了厨房忙活。 等一切事宜准备妥当,一众人纷纷落座,伍六七又从灶间端了一瓷盆腊味出来。 “来来来,辣味合蒸,在我们珑汇每年年夜饭必不可少的,大家伙尝尝。” 沈寂今夜心情大好,闻言便打趣道:“我竟不知,伍六七你深藏不露,还有这等手艺。” 伍六七笑着入席,“大人这您就不知道了吧,像咱们这种用千澜的话来说就叫......叫什么来着?” 念娘夹着饺子眯眼笑,接话道:“就叫宝藏男孩。” “宝藏男孩是什么?”赵霁眨巴着眼睛问。 郑羽,“就说你是块宝。” 千澜忙道:“诶,可别,放在咱们珑汇,宝可不算什么好话。” “那宝藏男孩是什么?” “总之是很厉害的意思。” “很厉害?好啊!那咱都是宝藏男孩!” “……日子过的好快啊,眨眼间一年已经过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时,忽而听郑羽感叹道。 念娘笑着应声:“是啊,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希望来年哥哥能够金榜题名,大家都能平安余生。” “那我希望明年母亲与阿姐都能安然无恙。” “明年,我还想试试神机营。” ... 一时间众人皆七嘴八舌地谈论起对来年的展望。 问到千澜这里时,桌上的桂花酒已被她喝了大半瓶,脸颊被染就一大片绯红。 “澜姐姐明年可有什么心愿?” “心愿呀?”千澜用手撑着脑袋,将众人看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旁沈寂的脸上,忽然见她咧嘴微笑。 月夜下,白雪映衬出她脸上的笑容。 她很认真地说:“明年,我要嫁人!” 此话一出,院里出现片刻的安静。 直到沈寂带着宠溺的微笑揉了揉她放在桌下的手,“那我愿你能顺利嫁人。” 话音才落,郑羽嘴角不禁一扯:“不是,怎么我饺子还没怎么吃,就觉得自己饱了呢?” 晚秋第一个绷不住笑容。 不知是哪里又响起一阵爆竹声,旧岁悄然离去,在一个不寻常的冬日里,在这满院的欢声笑语之中,永定三年落幕。 第222章 你的恨意 正月里的这几日,千澜和赵霁都很规矩的跟着廖氏在应付一些贵族间的社交,不遗余力的将自己塑造成一位温婉些的世家贵女。 而沈寂在大年初一回侯府拜见亲长过后,立即投身大楚刑狱的建设与完善之中。 照他这反应,只怕此行去侯府拜年,并不怎么愉快。 大过年的,竟都不叫人安生,千澜气的连夜溜出来去安慰沈寂,却被近书告之此刻的沈寂,还在大理寺狱审问沈宽。 “如此不舍昼夜?” 千澜在院里呆了好半晌。 近书在一旁规劝,“要不姑娘先回去?军田一案,皇上催的急,大人也很担忧再没个结果会影响朝堂局势,不得不焦急,这都这么晚了,只怕今夜大人要歇在衙门。” 他这么一说,千澜反倒想起自己还没问过沈宽究竟犯了什么事。 近书想必是知道的,她便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家六爷,到底是怎么牵扯到军田案上来的?” 近书有点为难,“大人知会过属下,不让多嘴......” 声音未曾落地,他对上千澜有些冷冽的目光,竟生出些惧怕,立即道:“属下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六爷似乎曾去过珑汇,而军田案之中侯爷在怀来卖给孙啸虎的田产也是六爷一手操办。” “而且,”他抬头看了眼千澜,继续道:“似乎六爷与扶凌门有接触。” 与扶凌门有接触?去过珑汇? 千澜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当日在白马寺中自己蹲在窗下听墙角的事,种种迹象可以看出当日在房内谋划之人不是聂允,那眼下来看,那个人就很有可能是沈宽。 与扶凌门有勾结的意思,便是有谋反的嫌疑。 这项罪名若是压下来,连坐流放还是轻的。 千澜秀眉紧蹙,“此事侯府......” 近书道:“侯府尚未知晓,倘或此事大人圆满了结,皇上或可饶侯府众人一命,但圆满与否,要看六爷招供多少,于朝廷追查扶凌门有多少用。” 难怪,难怪沈寂这么不遗余力。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沈寂是在救沈氏一族,也是在救他自己。 可沈寂做的这些,侯府众人竟然不知! 他们这些给他带来过伤害的人,竟然不知他为了周全他们的性命,做出多少努力,更甚,一个年都不让他好好过。 这群混蛋。 她有些气不过了。 理智让她问出最后一句话,“大人为何,不告诉侯府的人?” 近书抿唇应道:“属下也不敢妄言,或许大人是想自己斡旋,若因此事立功,不失为离开侯府的一记良机。” “啊?” 千澜默住。 一个离家出走,都需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她忽然不想尊重沈寂此刻的想法了。 他并不在乎他们是否对他心存感谢,就连逃离他们都要自己独自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但是,她在乎。 她忽然很想不顾沈寂的意愿,去替他陈情,替他告诉侯府那群人,拥有沈寂这个后生,是他们的福分,而他们薄待沈寂,是他们愚蠢。 “近书。” “姑娘,属下在。” “我要是惹你们大人生气了,你得替我多说几句话。” 她说的话太没头没尾,近书愣着不敢应声。 千澜叹气,蓦地又笑了,“也罢,他要是真的生气了,也是我自己任性,自己作。但这件事情我若不去做,难受地好像有蚂蚁在身上爬。” ...... 大理寺狱。 此刻狱中深幽的甬道好似直通地府,而那一声声凄厉的喊叫传入耳中,却如同夺命的鼓声直击人心间。 如此森冷可怖的环境之下,沈宽竟然无动于衷,拒不招供! 沈寂一时竟有些看不明白自己的这个弟弟。 审人如审心。 但沈寂将他捉拿有两日了,这小子莫说招出什么有用的线索,甚至在沈寂来此之前,他连声都不曾吱一句。 这还如何审问? 是以此时,沈寂着人备下酒菜,就在这戒备森严的牢狱里,十分突兀又带着些许拘束地,与这个自小他没怎么关心过的弟弟,促膝长谈。 见到沈寂,沈宽高低说了几句话。 “我娘亲可还好?”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沈寂认真回应,“苗姨娘并不怎么好,自你入狱以后,她日夜以泪洗面,昨夜哭晕过去,但是夫人已请了大夫诊治,并无大碍,你不用太过担心。” 闻言,沈宽脸色顿时煞白,“那我娘她……哼,用不着她们在那儿假惺惺。” 沈寂拂袖为他斟了杯酒,“尽管你觉得她们是在假惺惺,但此刻苗姨娘能倚靠的,也只有她们,毕竟她的儿子如今已身陷囹圄,万千悲意在心头,却也无可奈何。” 沈宽瞪向他,“也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诶,别这么说!”沈寂端起酒杯送进嘴里,不由勾唇笑道:“你未曾招供认罪,还不至于到杀、剐这一步,我也知晓你不会那么容易认罪,今儿是大年初一,做兄长的特地叫人备了这桌酒菜,都是些我爱吃的,你陪我吃点?” 这话细究之下,像是哪里不太对。 沈宽偏过头看向地砖,一副并不愿意与之同席的模样。 沈寂也不在意,反而执筷夹了一坨肥肉放在他碗里,“兄长记得,你好像最不爱吃肥肉,但大理寺的饭堂总能将肥肉做的很香,与府里不一样的,快尝尝。” “这草鱼也是你不爱吃的吧?也尝尝!” “还有将才凌云亲自下厨给你做的虾,你一吃总会起红疹的,多吃点。” 一连串夹了好些他厌恶吃的东西在他面前,沈宽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把窜起来,恨不得掀了桌子,动作却牵到他腿上的伤,顿时令他咬紧牙关,倒吸一口凉气。 稍稍缓和,他咬牙切齿道:“沈寂!你今日来弄这么一出究竟要做什么?莫非就是想气我?” “我告诉你,我爹卖给孙啸虎的田就是我干的,我就是要害他,要让他死,你不是要我认罪吗?好,我认,你要杀就杀,眼下你又是在做什么?让厨子做一堆我不爱吃的菜,折辱我?沈寂,你不至于手段这么拙劣!” 他愤怒不已,这段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寂仰头看他,眼底闪过暗色。 两兄弟对视片刻,沈寂忽然低头笑了。 “你笑什么?”沈宽发红的眼眸依旧瞪着他。 “你坐。” 沈寂点了点面前瓷碗里的肥肉,透过锃亮油光的肉块,是沈宽也不太安逸的过去。 “我似乎有些明白,你的恨意从何而起了。” 第223章 已经晚了 沈宽错愕。 “你什么意思?” 沈寂放下手里的筷子,低头看着酒菜,沉声道:“我听照看你的嬷嬷说,你幼时未足月诞下,自小身子骨亏损,尤其肠胃不好,几乎是闻着肥肉的味道就犯恶心。但大哥他们明知此事,偏逼着你顿顿吃肥肉。” “这鱼虾你不吃,是因为自小只要你碰了这两样食物,身上总会起一大片的红疹,高烧不退。而大哥他们却常以此捉弄你,好几次你严重到昏迷,在榻上昏睡了数日,险些交代,也都是因为他们,偏生大伯父对此不闻不问,反倒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你对侯府的恨意,也是日积月累而来,我猜的可有差错?” 沈宽阴沉着脸,未入座,也没说话。 沈寂抬头看了眼他的脸色,拢袖又道:“还有一事,我并非是听谁说来,在家中学堂时,你的才学在兄弟中算是佼佼,若参加科举,你该当会有一条阳关大道,可大伯为给大哥铺路,却硬生生逼着你弃科举,理庶务,将你的前程葬送。” 说到此处,沈寂缓缓起身,眼底流露出困惑,“但我却还是想不通,哪怕是这些,应当也不至于让你铤而走险,勾结奸佞!” 沈宽望向他,“欲加之罪!” “是不是欲加之罪,你自己清楚。” 沈宽哼笑,“你说这些又有何用,与军田案何关?” 沈寂不答反问:“中秋前后,你并不在京城,是去了哪里?” “外出散心,有问题吗?”沈宽眉梢微动。 沈寂勾唇,“去了哪里散心?” 沈宽沉默不语。 沈寂又道:“近墨在珑汇的伤,是你派人做的吧?” 沈宽依旧没有应声。 料定他不会那么坦然的承认,沈寂将袖中收着的画像,与几份文书一并拿了出来,蜷起手指叩响桌面。 “你以为你的行踪就那么隐蔽那么无人知晓吗?你可知这几样东西就能定你的罪?还是你当真已经丧心病狂到宁愿冒着凌迟酷刑的风险,也要与扶凌门勾结,拉整个侯府下水?” 他说话时语气并不激进,甚至很平和,就像他并非沈宽要坑害的一群人中的一个。 但他提起扶凌门,这三个字却让沈宽真的有些震惊。 他脸上有些变换的神情没有被沈寂忽略,他迈步靠近沈宽。 “我今日与你说的这样多,并不是想要以此唤醒你的良知,你厌恶侯府并不见得比我多,但我想到的是逃离桎梏,你要做的却是毁灭。可就算你的目的达成,你当真觉得自己会高兴吗?你可莫要忘了,苗姨娘亦是侯府中人!” 沈宽淡笑,现在反倒又入席了,“五哥,你如今来做说客,不觉得有些晚了。” 沈寂垂首笑了笑,负手转身望向壁上的火把,却默声不语。 “你自始至终就是个虚伪的人。” 身后人传来这么带有讥讽的一句话,沈寂扭头望向他,“你这话,我倒还是头一回听。” 沈宽仰头对上他的目光,“难道不是吗?侯府待你如何,祖母又待你如何?这些不说我,京城人人得知,你却仍然拿他们当家人,甚至在此刻彻夜审我,就为了在军田案中立功,救文清侯府于水火。沈寂,我实在看不懂你!你难道不恨吗?你到底是蠢,还是当真虚伪至极?” “自小你便是如此,分明他们也看不起你,比对我更要对你薄待些,可当我伸手想要拉你一把时,你却高傲地拍开,倒显得我多管闲事。” “我父兄待我不好,一个欺辱我,一个毁我前程,可在我看来,他们俩坏的坦诚,错的真实,而你,却虚伪地将自己伪装成侯府里最不受待见最可怜的那一个,但无视我的亦是你,摇尾乞怜却狗眼看人低,实在叫人作呕!” 他这席话说的越发激动,到最后已是不自禁地红了眼。 沈寂听后,属实愣了一阵。 他不知道在那些暗无天光的日子里,侯府之中还有这么一个人也曾在暗色中寻光,在泥泞中挣扎时还曾向他伸出了手,企图给他温暖,而自己却一不小心刺痛了他。 可真是这样吗? 沈寂早就不信任文清侯府了。 哪怕是那个从来就没有伤害过他的沈宸,他都不再信任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也不愿在心里和他们再有任何牵扯,所以好的坏的,他都漠不关心。可在沈宽心里,这算虚伪。 原因是自己没有接受他伸过来的手。 这个理由还真有点…… 让他意外。 沈寂笑出了声,在牢房中缓缓踱步。 半晌,才听他道:“起初我想认真的跟你解释这个问题,但将才我突然记起很多孩时的事情,却觉得无需跟你多费口舌。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沈宽,别将你一厢情愿的救赎硬扣在我头上,也别企图把我当做你入歧途的借口。” 就算过去的沈寂算是个可怜人,但他需要的自始至终就不是可怜。 因为造就这一切的并不是他,错的也不是他,欺辱与偏见是别人强加在他身上的,可怜与同情也是,他从来就不需要这些。 既然不需要,那为何还要欣然接受? 就因为他没有接受,沈宽便要变成这般模样? 那他的恨,究竟是源自何处? 这个问题或许连沈宽自己都想不明白,如今的他拧巴脆弱到草木皆兵。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放缓和了些,“沈宽,侯府于我,不过是供我借居长大的住所,恰好里面有些并不良善的住民,待我羽翼丰满,离去亦无妨,他们毁了我的曾经,我绝不会让他们再染指我的将来。可你不同……” 沈宽皱起眉,似乎对他的话很惊讶,“有何不同?” “你还想得到他们的关怀与担忧。” 沈宽猛地仰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且先看明白自己的心,我并不了解你,但我不信你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将你的至亲害死!” 他说完转身走出牢房。 一个会去计较别人忽视自己的善良的人,又怎会十恶不赦? 相比报仇,沈宽更想要的是父兄的尊重和关爱。 只是这个时候沈寂能发现也已经晚了。 等沈宽想明白,就更晚了。 第224章 还请慎言 大年初二的文清侯府,开始闭门谢客。 雪粒子在年后依然被寒风裹挟着袭来,穿过街巷,带起了千澜的衣角,她的袖口被风撑大,冷风灌入,有些刺骨的冷意,于是她将抱着礼盒的手空出来拉了拉。 府门前的凌云踌躇的望向她,“姑娘,咱们当真......” 千澜没让他将话问完,示意他叩门,“这件事咱们不做,他就永远都不会做。” 她其实也搞不明白为什么沈寂会选择瞒着他们,这和她为人处世的作风还是有些相违背,但是有冤即申,有仇即报,有恩那就让受恩惠的人知道,做人嘛没必要弄得那么复杂。 大概,是因为沈寂不想挟恩求报,更甚的,他想以此还完十数年的养育之恩,此后与这座府邸以及里面的人,两不相欠。 可是能怎么办,依着千澜的性子,她不想他这样。 叩到第三声,文清侯府的门房终于姗姗来迟地将门打开,小厮探出一个脑袋,有些茫然地看向门前的千澜。 “赵姑娘?”小厮一愣,不敢敬却也不敢不敬,行礼道:“赵姑娘,咱们五爷这会儿不在府上,您若要寻他,得去大理寺衙门。” 凌云一把将门推开了些,盯着小厮道:“我们爷的行踪姑娘能不知道,怕还要你来提醒?如今岁寒地冻的,快些请姑娘入府喝杯热茶,速去通传!” 小厮闻言眉头一皱,“不是,凌云你……” 千澜出声将凌云叫住,把手里的锦盒递上去,“劳驾通传,我此来不是找你们五爷,是来寻你们老夫人的。” 小厮错愕。 凌云见他没反应,伸手点了点他额头,“愣着做甚?” 小厮没有再多言,伸手将她递来的锦盒接过,侧身道:“赵姑娘请!” 千澜被直接引去福寿堂,因这是在后院,凌云并没有跟随,不过也不忘提醒她,“姑娘,老夫人尚在病中。” 言下之意是叫她小心说话,切莫忤逆。 千澜摆摆手,朝他轻声笑了下。 她纵然有些行径乖张了些,不过还不至于要将一个卧病在床的老太太气死,而且她也还未修炼出这样的本领来,凌云所忧,有些多余了。 福寿堂内,炭火燃得极旺,暖意融融的屋室之内溢满草药的苦涩气味,空气不惯通,人待在里面自然也不好受。 千澜在门口就听见李老夫人像要把自己的肺咳出来似的咳嗽声,不免还是心头一紧,踌躇片刻她还是迈步进去。 屋内姚妈妈正在侍候李老夫人的汤药,见到千澜跟着女使进来,起身将李老夫人背后的软枕正好,轻声道:“老夫人,延宁伯府的三姑娘来了。” 李老夫人闻声,睁开有些苍老的眼眸,那道姑且称得上清亮的目光望向千澜,盈满惊讶,她缓缓撑着床沿坐起来:“赵千澜?” 千澜将手上的锦盒奉上,又在床前屈身行礼:“是我,赵千澜见过老夫人,老夫人万福金安。这是樽玉菩萨,听闻您素来信佛,愿您能喜欢。” “你有心了......你能来见老身,我没想到。”李老夫人语气很淡,示意女使给她看座,又道:“赵姑娘此来,不知所为何事?” “是有那么一件事想要说给老夫人听。”千澜不喜欢拐弯抹角,直道:“老夫人大概知道了,沈寂将沈宽下狱的事。” “赵家姑娘!”她话音未落,姚妈妈连忙出声阻止她再说下去。 她意思不言而喻。 自己的亲孙子将另一个孙子锁拿下狱,相信此事落在年逾花甲之年的李老夫人心里,必然是一件伤心事,千澜如今这么直白的将这件事剖开摆在老人家面前,此举无异于将伤处用烈酒浇淋。 果然李老夫人在听见她的话后,脸色瞬间低沉,眼底涌过一丝怒意。 “你让她说!” 姚妈妈面露担忧:“老夫人……” 李老夫人仰头笑了声,“你莫非还看不出来?寂哥儿在此事上面瞒了我们,这丫头是来通这厢风的,老身要是猜的不错,宽哥儿被他哥哥送入牢中还有别的隐情?” 照说从李老夫人对沈寂的态度来看,千澜是会觉得她是位偏心成痴,不怎么讲理的老太太,可眼前的老妇人,不像昏庸,反而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岁月沉淀之下的厚重感,似酒,经年累月却更醇香。 换句话说,老太太是个有底蕴的人。 可她却实实在在地中伤了沈寂,在他还不懂尘事,也是最需要亲人关怀的时候,将他过去的某段时光毁坏地很破碎。 千澜有些想不通。 她忽然很想知道,老太太这么对沈寂的原因。 “是有别的隐情。”千澜抛开脑中这些疑惑,重新对上李老夫人的目光,“晚辈登门,就是为一五一十地跟您说清楚,烦请您屏退左右,留姚妈妈一人侍候就好。” “赵姑娘!” “姚妈妈,我这不是在跟您商量。” 千澜目光骤寒,语气冰冷。 李老夫人见一个晚辈在她面前呵斥她的心腹,竟也没有当即发难,反而当真挥退左右,只留下姚妈妈一人。 “人都出去了,你说你的。” “是,老夫人。晚辈感念您不怪我叨扰之罪,于是长话短说,不做冗长复述。”千澜垂眸一笑,顺势又搓了搓冒汗的双手。 “去年九月,沈寂于珑汇查钱咏案遭人埋伏,我与他滚落山崖差点儿命悬一线,后来十月,我们一行人返京途中,于长沙府外客栈遇刺客追杀,相信这些,您都听闻了。” 李老夫人端过参茶饮下,“嗯,听闻过。” 千澜又道:“那想必您未曾听闻当日刺杀之人,来自一个隐于坊市的江湖门派,扶凌门。这些人隐藏在暗处不为人所知,但却敢在山东开矿制兵,企图运入京城,于杭州各地洗钱,与外商勾结牟取暴利,依老夫人之见,扶凌门此举是为何意?” 李老夫人闻言,端着参茶的手僵住,“自然是大逆不道之举,姑娘这话,说与老身做甚?” 千澜倾身,压低声音道:“沈宽……大概是扶凌门中人!” “胡说八道!” 顿时听见李老夫人怒喝,随声落下的还有她将瓷碗摔碎的声音,她强压着怒意的望向千澜,斥道:“赵家姑娘,还请慎言!” 言落,咳声不断。 第225章 我心疼他 姚妈妈见状飞快走到她身边,去替她抚背顺气。 “赵姑娘,做人说话做事都要厚道,饭能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勾结奸佞这可是桩不小的罪状,弄得不好是要……”姚妈妈点到为止,也不敢将那句不怎么吉利的话说出口。 千澜眉梢微动,却毫不避讳地将她的话接了下来,“弄得不好是会被抄家灭门的嘛!” 姚妈妈当即脸一白。 李老夫人闻言更是气的拂落榻旁摆放的参茶。 “赵氏,休得胡言!” 只此一言,千澜已知李老夫人是何等盛怒。 场面弄得如此是有些情理之内意料之内的,可再难堪下去只怕她就控制不住了,千澜随即低头一笑:“老夫人且先莫气,千澜话虽说的不好听,却也不是胡说八道,这事是真的,沈寂既然敢抓他,那就必然有证据。” “而他选择不宣于口,我虽不能很切实的体会到他的心意,自然我也不能瞎猜,但他与文清侯府一体,侯府出事,他也无法独善其身,所以他大年初一从你们这儿被赶出去以后,立即马不停蹄地回大理寺查案,替他自己,也是替你们斡旋,替你们去赢一线生机。” “我今日来将此事告知老夫人,其一是有些替沈寂不值,他对家人的亲近与善待早已没有期待,但我气不过你们不曾知道他的好。” “其二嘛,我属实是有些困惑不解,需老夫人提点一二才行。” 李老夫人将才顺气,正胸口上下起伏着,艰难喘气,陡然听她这话,也不禁露疑,有气无力地问道:“你哪里有惑?” 千澜上前两步,对李老夫人很恭敬地行了一个女礼。 “老夫人对我贸然上府没有怪罪,待人亲和,可见并不是一个会苛待后辈之人,我也从好些人口中得知过老夫人盛名,都说您和蔼可亲,所以千澜有疑,为何您独独对沈寂不同?” 起初她并不想问这个可能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但在她见过李老夫人以后,她内心确实有些动摇。 时人皆传,文清侯府老夫人出身名门,与人为善,颇有清风亮节之意。她现如今见到,也觉得这并非溢美之词,所以这才令她更加生疑沈寂被这么区别对待的原因。 李老夫人微微仰头,蹙眉望向榻前立着的姑娘。 她的行径确实如外界所传,不得长辈教训,乖张肆意,那么多年里,许多人对这桩侯府轶事生疑,却还只有她一个人,会真正的跑到自己面前质问为何薄待自己的孙子。 赵千澜很不同,但这种不同也能被她所容忍。 这世间能被她所容忍的事有很多,兴许正如世人所说,她确实有容人雅量,可没有谁会无缘无故的怨恨、厌恶一个人,她自然也不例外。 但那个缘由,却是她此生都羞于启齿的,现如今又怎么能将它说给一个小辈听。 屋内陡然静默,安静得只能听见那扇开着透气的小窗外呼呼的风声。李老夫人这才发现,千澜进来至今,她忘记了给人家看座。 可此时若再让人落座,不就正应她之意,像要将苦衷说与她听不成? “赵姑娘,今日时辰不早,你快些回去吧!” “无妨,我与家母说了,今日大概会晚些回去。”千澜面对逐客令,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若是关乎侯府声誉,千澜可向您立誓,绝不外传。” 李老夫人被她一噎,立即咳嗽起来,“你……” 千澜又道:“倘若此事被沈寂得知,他会不知如何自处,那也请您放心,我珍爱尊重他较于侯府,只多不少!” 李老夫人看她的目光中多了一抹审视的意味,“你为何非要想知道?” 千澜含笑对上她的视线,目光坚定,“沈寂不明不白的经受白眼与轻视那么多年,他不来问兴许是他有所顾虑,但我没有,我更不愿他不明不白的活着,连别人厌恶他的缘由都不知晓,只会一个人自省,甚至对您想恨又不敢恨,只能矛盾的将一切归结到自己身上,然后自伤。” “他并非是您养的什么小猫小狗,是个活生生的人,您不心疼他他接受,但我日后是要与他携手余生的人,有些主,我能替他做,有些话,我也能替他问。我心疼他!” 她言辞并不犀利,说话也很淡声,却能让眼前的两位老人面露惊讶。 李老夫人停下咳声,仰头注视她良久,蓦地又牵了牵唇角,由衷叹道:“他小子倒当真找了个好媳妇儿!” 与他爹真像。 说罢,又再次咳嗽起来。 “姚妈妈,给她端个圆杌子。” “老夫人……” 李老夫人直起腰身,朝她扬了扬手,“去吧!” 姚妈妈仍然有些迟疑,却不敢忤逆主子的命令,行去外间给千澜搬了个圆杌子进来,就放在碳盆一旁。 千澜向两人屈膝道谢,这才落座。 李老夫人道:“你问起我这个缘由,那我究竟该怎么将这事说给你听呢?我实在不知,也因太过羞于启齿。” 千澜倾身问:“可是与沈寂的母亲,已故二夫人齐夫人有关?” 李老夫人望向她,“你怎知……” 忽而又想起齐氏死前她所说的话,所做的事,她又立即缄默,将眼帘垂下。 千澜又道:“我猜的……但好像猜对了,老夫人可直言,无论多么难于启齿,如今的沈寂光风霁月,行事磊落,他是齐夫人教导长大的,就凭此事,我便相信齐夫人的气节与品性。” 李老夫人错愕道:“你当真这么想?” 千澜点头淡笑,“咱们做人呢,无法周全此生所遇的每桩事,不必因些许地方不尽人意就耿耿于怀,更不能因别人有哪件事没有做好就全盘否定他这个人。与人为善总好过与人交恶的吧,相信老夫人亦明白这个道理,不然也不见得会盛名在外。” 李老夫人闻言,倚靠在床头嘲弄一笑,“我倒还没你这个丫头看得开。” 稍顿后,她启唇,话中有悲有耻,平淡的诉说出一件尘封许久,却足以震惊人心的往事。 “那倘若我说,沈寂其实并非我沈家后人,你可信?” 第226章 我相信她 什……么? 千澜瞳孔倏地放大。 此时的屋内分明很暖和,可她却像置身寒窑一般。 她想过千百种原因,但始终都没有怀疑过沈寂的身份……他父母皆出身名门,虽双亲早逝却被当今陛下垂怜选作太子伴读,受东宫庇护,一朝科举入仕,年纪轻轻便官拜四品,这样的沈寂光亮坦荡,他的身份毋庸置疑不是吗? 可眼下把这个消息说出口的,是沈寂的祖母。 千澜相信,又不怎么敢相信。 她以为古早小说里的主人公狗血身世之谜不会被她遇上才对,她以为会有别的原因,但至少不是这个才对。 千澜想,最初沈寂能将多年来的疏远和冷眼囫囵吞下,是因为拿这一切来伤害他的,都是他的家人,是他的至亲,所以他选择隐忍不发,选择用自他父母那里学来的待人之道,规劝自己不要去报仇,不要去恨。 沈敬夫妇二人,当真将他教的很好。 可这般真相剖出,就意味着他这十几载的沉默都有些付流水的意味。 看她很久没有回应,李老夫人咳了一声,缓缓道:“你不敢相信是吧?可这就是事实,他并非我沈家后人,我更不知他生父究竟是何人。” 千澜皱眉望向她,“您为什么这样笃定?” 这话倒将李老夫人问住了。 她轻轻提起一口气,神情有些晦暗。 为何这样笃定? 她当然笃定……因为她的儿子在当年受命随昭王入徽遇刺,身受重伤,虽捡回一条命却也因此再无子嗣之缘。 这般辛秘,她千金托当年为沈敬诊治的御医务必保密,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瞒着,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御医也已作古,天底下知晓此事之人不过寥寥。 但要她跟一个小辈陈诉,她是当真很难以说出口来。 是说她儿子无法生育,还是说她儿媳不贞不洁,或者说她孙子是个野种? 千澜见她默声不响,也隐隐猜得出她敢这么笃定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而且不好明言,忽然地,她便有些踌躇,她不知道这个消息她获悉之后该不该相信,也不知道倘或是真的,她该怎么瞒着沈寂,更不知道被他知晓以后,他会如何自处。 一时间屋内安静的只能闻见炭火正旺时,炭盆里劈啪作响的声音。 良久,终究还是千澜先坐不住,她轻提一口气,笑了笑,离座道:“老夫人,在有些事上我是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您但说无妨,而这件事情我向您保证,绝不外传。” 李老夫人闻言错愕地望向她,半晌又勾唇自嘲而笑,“好,你若坚持,我告诉你就是……” …… 走出侯府时,已至晌午。 北风烈烈,将一些团圆的年味吹散了点,却混着白净的雪将全城笼盖,无暇的如同一方仙境。 不知何处爆竹声起,惊得千澜出府时脚下一软,直直栽倒在雪地里,衣裙展地有如雪里盛开的花,她坐在花中,脸色是刚从温室里被染出来的绯红,唇色却苍白如纸。 凌云见状慌忙跑过去扶她。 千澜抿唇挥手,“让我在地上待会儿,好冷静冷静!” “姑娘,当心着凉啊!”凌云皱眉,将躬着的身子又伏低些,“要不咱们回去冷静?吃杯冷茶也好过在雪地里这样坐着。” 千澜仰头看他,半晌,又道:“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凌云一笑,“姑娘请起。” “扶我……腿软。” 凌云将她扶起来,忍不住问:“姑娘,老夫人究竟和您说了什么啊?属下怎么瞧着您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似的,难道是老夫人训斥您了?” 千澜拂落衣裳上的雪花,扯起唇角笑了笑,“不是我受训斥,看起来倒像老夫人被我斥了一顿,她被我说的没话接了,你家姑娘我厉害吧?” 说完,她转身看向文清侯府的门匾,又是咧嘴一个笑容,在雪色的映衬下,明媚又肆意。 沈寂,我帮你把那个固执的老太太说了一顿。 我说了很多很多句,但其中一句我最喜欢,不过有些让人心酸,但也足够让那个老太太能直视她内心带着病态的偏执。 我说…… 沈寂不是沈敬的儿子,那也不见得就一定是齐氏的儿子。 齐夫人必定忠贞不渝。 我相信她,有如相信你! 良久,她收回目光,轻声道:“走吧!” 跟凌云拐过几条街来到闹市。 人声喧嚷下可算将千澜的思绪扯回来了些,她在一家茶馆门前停步,“凌云,你先回黎安巷,我在此吃两杯茶,自己回去就行。今日我来侯府的事,还请你先替我瞒着沈寂。” 凌云望了眼茶馆,摇头说不行。 “爷让属下护好姑娘周全,属下怎可先行回去,无妨,姑娘要吃茶吃就是,属下在门口守着。” 千澜提声,“不……” 未开口立即又铩羽,“那行吧!但是今日之事,你别告诉他。” 凌云眉梢动了动,“姑娘您今日怎么吞吞吐吐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千澜一叹,“没事,你只要记得我没来过侯府就好。” “记得是一定能记得。”凌云开口,语气有些为难,“但……想要瞒着爷,只怕是瞒不了了。” “什么意思?” 凌云朝她身后扬了扬头。 千澜转身。 沈寂就站在她五步之外,一身月白色锦袍,在人群里显得很仙风道骨,给他眉眼间加重了一层温润。 “大人……” 千澜顿时有些慌乱。 被抓包的有些太快,她还没想好怎么应对。 沈寂迈步走向她,堪堪在她面前停下,低眸很仔细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而后伸手将她的手扣住,带着她朝一旁的茶馆走去。 茶馆雅间在二楼,将门一关,隔开了屋外的喧嚣。 沈寂没松开千澜的手,却也没拉着她落座。 雅间内安静须臾,两人一齐开口。 “……你都知道了?” “……你还想瞒我?” 两人对视一眼,下一句也莫名撞上了。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我只是暂时想瞒你!” 沈寂目光锁在她身上,倏地一笑,抬手将她鬓边的细发挽到耳后,“你想瞒就瞒吧,我不会怪你,只要他们没有为难你就好。” 在侯府与李老夫人对峙那么多句,她都没想过要后退,但沈寂就这么一句话,她却眼眶发热有点想哭。 她吸吸发酸的鼻子,望着沈寂笑道:“大人,我这次八成给你惹了个麻烦,你祖母被我气了一顿,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咳,会不会病情加重啊?” 沈寂笑着摇头,“不会。” 千澜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我是说你不会给我惹麻烦。” 第227章 堆一个雪人 “那你也不怪我擅作主张跑去侯府将沈宽的事说了?” 千澜抬眸望向他。 就让他觉得自己只是登门陈述沈宽勾结扶凌门之事也好,其余的如今她尚难于开口,且先瞒着吧! 沈寂牵着她的手,将她额前的细发理清,温柔笑道:“我怎会怪你呢!沈宽的事瞒不了他们的。” 下一刻,千澜却主动扑入他怀里,说话时语气里竟带了些浅浅的鼻音,“沈寂,你不怪我就好。” 沈寂察觉她的异样,不由眉头一蹙,“怎么了?” “没有啊……沈寂,你只要记得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就好,你在哪里受了委屈或与别人有龃龉,我都会在家等你回来,与你一同分担,等我再向挽娘学几道家常菜,将来一道一道的做给你吃好不好?” 沈寂眉头蹙地更紧,拥她的手也紧了些,“到底怎么了?” 千澜在他胸口蹭干眼泪,吸吸鼻子笑了,“没怎么……我爱你!” 她有对沈寂说过这句话吗? 好像忘记了。 但此刻她说出了口,带着满腔的爱意,在此刻这个茶馆的小雅间里,她很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感情。大概她还不懂什么叫做爱,但只要想到此后会和他度过余生,她就对未来充满期待。 赵千澜想象不出以后没有沈长清的日子。 ——所以老天爷啊,你可千万记得不要造化弄人。 千澜在心中如是想。 屋外雪色银白,明晃晃地很耀眼。 她抱着沈寂腰身的手骤然一松,看向窗外道:“你今日衙门事忙吗?” 沈寂低眸望着她,“不忙。” “那你会堆雪人吗?” 沈寂嘴角动了动,却没应声。 “你陪我堆一个雪人吧?就堆在黎安巷那棵海棠树下,此后的每年我们都要堆一个。” “好!” “我还想要一个秋千,你能不能在小院里栽一棵桃花树,在树下搭一个小秋千……不对不对,要大一点,能坐下我们俩的,最好还要有一个凉亭,等夏日气候燥热起来,就能在凉亭里纳凉喝茶。” “好!”说到这里沈寂才明白她的真正意图,轻柔地抚了抚她的脸颊,“那个小院子就是你我的家,我们婚后就住在那儿,哪也不去,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我都答应你。” 千澜笑着点头。 “好。” …… 雪人堆好以后,千澜给它戴上一顶红色的帽子,形状有些怪异,尖尖长长地,沈寂没见过这般形制,但亲眼看着她用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制作了这样一顶粗糙又别致的帽子,他却觉得很有趣。 千澜抱着手臂在一旁欣赏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 她自夸道:“挺好看,想不到我居然还有这样的一双巧手。” 沈寂在一旁搂住她,点头时笑里尽是宠溺,“是啊,出人意料。” 但这顶帽子被后来过来串门的郑羽评作“大楚手工绝丑”,还拉着近棋嘲笑千澜半日,自此开始怀疑沈寂的审美。 千澜气的当场要抽鞭子。 被念娘拦住以后,她开始一头栽入学习女红的怀抱。 可她于手工一事上到底是没有天赋,易霜教了她三日,结果被她因将一朵花绣成了一张饼而气哭,自此撒手不管,表示师徒缘尽于此,出去别说是她易挽娘的徒弟。 最后千澜选择认命,依依不舍的将那顶帽子摘了下来。 近棋就是那时跑回来报信的。 “沈宽招了。”说完他咽了口口水,“爷呢?” “哦?”千澜有一点错愕,但未摆在脸上,抖了抖帽子上粘着的雪花,“大人正在休息,去叫醒他吧!” 说完又叹了声,“唉,他又要忙起来了。” 近棋去叫了沈寂起身,在院中等候的时候想起千澜吩咐过的另一桩事,“姑娘,您让我查的伯府大夫人的私产,属下理的差不多了,选了其中几家不上不下的,在铺子附近也找了几个合适的新铺面,改日属下写张单子过来给您过目。” 千澜才想起年前让近棋查吴氏的产业,是为了让吴氏将私吞廖氏的嫁妆吐出来,不过这段时日伯府那些人安分的很,没再跳出来给她找不舒服,她都险要忘记这事了。 “那货源呢?” 近棋道:“京城商贾这圈子说大不大,总共供货的地方就那么几处,属下早便摸排清楚了,从这个月起,保管吴娘子的铺面进不到一点货。” 千澜不由赞道:“干的不错,靠谱,回来给你加鸡腿!” 近棋得了夸,龇牙直乐,“那可不,夫人安排的差事,属下怎敢不尽心。” “你这个称呼……” 近棋摆摆手,啧声道:“迟早的事嘛!” 千澜心里没由来欢喜,凑近他小声道:“你这个称呼……我还是很满意的,不过暂时只能私下里叫,毕竟还没成婚!” “属下明白。”近棋点头如捣蒜,“夫人放心!” 说起经商,千澜倒还真想到个事需要吩咐近棋去办的。 “对了,你替我问问许掌柜何时有空,我想见他一面。易霜整日待在府里算埋没了她的才华,她出自易家,从小耳濡目染,在经商上有些天赋,我想问问许掌柜愿不愿意带带她,我这些铺子让我来管,怕没几日就败干净了,思来想去只有她替我管着才最合适。” 这事有点突然,近棋不禁一愣。 千澜笑了下,“放心,不白让她干活,我出钱她出力,年底分红,我四她六,也好给她准备些嫁妆。” “啊?”近棋又一愣。 千澜瞄了眼他神情,嘴角笑意更甚,“你啊什么?易霜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我准备今年托我母亲替她物色几家哥儿相看,先说定亲,将来年岁上合适了立马就嫁。” “啊!”近棋开始觉得烦闷。 千澜继续煽风点火,“以我母亲义女的身份,从延宁伯府发嫁,应该没人会瞧不起她吧?不过也没事,她要真在夫家受了欺负,不还有我这个义姐你这个义兄在吗?到时候你握着长剑我举着长鞭,我们风风火火的杀过去!” 近棋垂着头不知道怎么接话。 千澜见火点到一定程度,该激将了,于是再次开口,“没事,某些人吞吞吐吐慢慢悠悠地,我还能让自己的妹妹被耽误不成,该出手就得出手!易霜她义兄,你说是吧?” 某些人抬头,神情说不出的慌乱。 千澜掩唇咳了声,提醒道:“近棋啊,缘分可不等人啊!” 第228章 何必妄图 这日是永定四年正月初七。 永定三年年末牵扯最广的一个案子,随着沈宽的招供终于真相大白。 下晌时分,天光乍现,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金灿灿的暖阳笼罩了这座风起云涌的都城,四处升腾起一些暖意。 沈寂带着人赶到大理寺,不想西厂和锦衣卫受命派来协查的人已早到一步,由衙役奉上茶水,一杯茶未饮完,沈寂已到了几人面前。 三厢见礼后,身受重伤的沈宽便被人押上正堂,堂审就此开始。 先前沈寂狠心废了他一条腿,如今腿伤愈发严重,行走已成妄想,这些日子刑讯之下,身上又添了不少伤痕,因此昔日侯府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公子,眼下却狼狈至极,甚至只能趴在堂下,如同丧家之犬般。 众人先是唏嘘了一阵。 下令刑讯他的沈寂正坐于堂上,神色如常,却不急着问话,而是着人整理好文书。 堂上又安静了片刻。 西厂派来的人是个生面孔,面容白净略有些阴柔,秦列跟随他身旁,大抵是聂允在宫里的亲信。 他见状扫了一眼堂下趴着的沈宽,掐着尖锐的嗓子道:“沈大人,眼下军田案陛下催的急,听说元凶与侯府相关,本欲御前亲审,今日不巧犯了头痛症,遂将此事交给了大人,您还请尽快审理,好叫我等回宫复命。” 言下之意是人犯都押上来了,他手上那惊堂木也该拍了。 “大人莫急。”沈寂撩袍坐于堂上,“此事牵扯颇广,问查起来不可操之过急。” 那人听出弦外之音,疑道:“大人的意思是罪犯所涉及的案子并非只有军田案?” 说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近墨押送张戌到了堂前。 沈寂笑了笑,这才为他释疑:“应该说军田案涉及的并不是眼前所指。” “此言何意?” 沈寂指着张戌道:“本官回京之时,曾于长沙府外遇埋伏,此人便是当时刺杀本官的主谋,正是因为他,我才得知在我去年外任期间,我的堂弟沈宽,也曾不远千里地来到宝庆府。” “还误打误撞地被我发现了一桩他深埋于心底的秘密。” 说到此处,趴在地上的沈宽仰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冽,透着冰寒。 沈寂挑眉对上他的视线,继续道:“想必诸位对扶凌门都曾有耳闻。” “这个门派隐于坊市之间,不为人所知,也算是误打误撞,本官在宝庆府任官期间,遇上一桩命案,查办时有人变着法的从中阻挠,更派人刺杀,当昔日钱咏案水落石出,由此才算揭开此派面纱的零星半点。” 他坐于高台,声音不缓不疾的传入众人耳中,却将原本有些明朗的军田案再度带到一个扑朔迷离的地方。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案子,如今在大理寺一道被提起。众人面露不解,但此刻望向沈宽的眼神中就多出些意味深长! 沈寂让近墨将证据罗列,又道:“诸位皆知军田案的始末,自去年起,北直隶临近卫所中有任职之人开始贪墨军饷,用以购置私田,朝廷竟对此毫不知情。直到孙啸虎被羁押,可他的入狱却不是偶然,而是这个险些动摇国祚的阴谋里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他这一席话,令在场诸位更加困惑。 却又隐约觉得自己就要将这桩案件的背后触及到一些了。 他们没有忘记就在几日前,赵千澜在坊间与诸位学子口舌争论,幸得有她,才阻止了那些学子前去北镇抚司理论,也阻止了文人团体与皇权扈从的直面矛盾。 而这一切的起因,是因为孙啸虎刑讯之下招供,而至施昀入狱。 施昀有没有参与军田案尚需要时间去审查,但文人学子却真的险些与锦衣卫对抗,险些引起皇上的震怒。赵千澜行径纵使乖张,却不可否认她阻止了一场腥风血雨的发生。 而到了此刻,说军田案不过简单的一桩武将贪墨案,似乎说不过去。 沈寂既然提到扶凌门,或许这桩贪墨案的背后,是扶凌门从中斡旋。在场的诸位都不是什么头脑简单的人,想到此处几乎是理所当然的。 沈宽是扶凌门中人。 那么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门派,为何他们能将手伸到侯府这样的地方,甚至能将侯府公子撬动,甘愿与之为伍? 对此沈寂并未言明。 毕竟沈宽内心的不平和愤恨是出于侯府长房的不公与冷落,这算是家丑,不必弄得人尽皆知。 堂审至此沈宽并未隐瞒,将自己做过的事和盘托出。 从他暗中前往珑汇与扶凌门中人谋划钱咏案,逼死吴坤的是他,千澜在白马寺听到的墙角是他,甚至派人暗杀沈寂一行人,当日近墨身受重伤亦是他的手笔。 如此一来,便都说的通了。 而他从珑汇回来后,又立即用文清侯之名以低价购入田产,在北直隶周边卫所鼓动武将贪墨军饷,再将手里的田产以高价卖到这些人手中,武将贪的银子其实尽数入了沈宽的手。 此为敛财。 终于此事引起昭亲王的注意,他带人前去卫所问查,眼见事态将要暴露于人前,于是他们计上心头,先是故意让孙啸虎露出破绽,被昭亲王捉拿入狱,而后在狱中招出朝堂中诸位真假难辨的官员。 直到施昀被羁押,他们又煽动在京学子与锦衣卫对抗,目的和沈寂当初猜测的出入不大,他们想要搅乱朝堂! 此为祸乱朝堂。 招供到此处,沈宽一时气血涌动,吐出口血来,猩红的血液就落在案前,有些刺眼。 沈寂目光动了动,并未说话。 他知道自己或许对沈宽下手重了些,他的腿是为兄的他亲手废的,刑讯他的令也是他亲自下的。相比歉意,让他更不耻的是沈宽会与奸佞勾结,缘由竟是他内心的怨恨,目的是向侯府复仇。 用千澜那句话来评价,就是:沈宽的所作所为,她既不理解也不尊重! 他觉得能很好的诠释自己的想法。 大堂之上再度陷入寂静。 众人在等着沈寂开口,也在对他们二人昔日侯府堂兄弟,如今堂上论罪唏嘘不已。 良久,才听沈寂沉声问:“说说扶凌门!” 沈宽红着眼笑了下,缓缓将手肘撑起,半仰着身子艰难的望向沈寂,咬牙切齿道:“去珑汇的事,军田案的罪我都认。我手上有不少人命,命人刺杀兄长,借由军田一事欲谋害亲父,罪无不赦,应当足够判得一死,但有关扶凌门,我不会吐露半点,兄长何必妄图?” 此话一出,堂上唏嘘之声更甚。 第229章 事已至此 何必妄图? 沈寂不由笑了。 好一句何必妄图! 他得要重新审视一番自己的这个堂弟了。 如今的他,狼狈不堪,趴在地上满身污秽,身上更是伤痕遍布,可他眼神中却带着莫名其妙的坚定,仿佛他所说的那个隐秘的江湖门派,是将他灰暗的过去撷来希翼的光。 好像并不能说他此刻很狼狈。 沈寂不禁蹙起了眉头。 如今扶凌门的意图他们大致清楚,私开铁矿、勾结外邦、牟利洗钱、制兵谋反,夜女入狱,张戌被捕,余凡暴露,他不清楚这些人在扶凌门中有着怎样的地位,当初水月供认余凡大概是门中四大阁主之一,夜女的身份只怕也不简单,那么沈宽在他们其中拥有什么身份? 军田案可结,但扶凌门一案却又陷入僵局。 他是不是应该换一个方向去查? 易山要运兵器入京,想来是因为他们快有动作,那就说明扶凌门背后之人极有可能已经在京城之中。 想到此处,沈寂忽然记起那日千澜阻止学子动乱时,曾在临近客栈里有人掷暗器伤人。 他望向一旁杵着的秦列,“那日在坊间掷暗器的人,你们可找到了?” 秦列一愣,摇头道:“不曾。” “客栈的掌柜呢?” 秦列道:“那掌柜在翌日便失踪了。” 沈寂蹙眉再次望向他。 怎会这么巧? 秦列解释:“那客栈名为云香记,掌柜张德云是两年前独身一人自山东而来,无妻无子,孑然一身,西厂查封云香记第二日他便不知所踪,在客栈灶间米缸之下发现一条地道,通的是离客栈不远处的一间民宅,想来他是自此处逃离。” 说罢他顿了下,又补充道:“那处民宅无人居住。” 听闻,沈寂不由笑露嘲弄。 竟然又是山东? 也罢,无头无尾的属实不好查,沈宽不开口,那便先查问当日近棋带回来的两名学子。 至于文清侯府会如何,他又会如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臣者不得计较,也计较不得。 他默声理清思绪,又望了眼沈宽,起身朝众人施礼,“眼下沈宽对军田案一事供认不讳,诸君可将今日堂上之事尽数上奏皇上,本官以为,军田案可结,诸位觉得何如?” 众人纷纷传递眼色,最后大理寺卿抚须敲定,由大理寺上疏,将沈宽暂时押入死牢听上发落,余下孙啸虎招供之人清算后再做打算。 事已至此,就只能如此了。 ...... 事情传入宫里,听见沈宽勾结扶凌门的消息,皇上气不可遏,将案桌拍得直响,更是当场拂落案上一堆奏折,判沈宽斩首示众。 随后又派人将沈寂叫入宫里,在听他说完其中始末以后,唾沫横飞地骂了他半个时辰之久。 乾清宫中人人自危,又忍不住替昔日这位在宫中广结善缘的太子侍读捏一把汗,沈宽勾结奸佞,意图谋反,这是要抄家的大罪,文清侯府几十年风光算是完了。 千澜听见消息,立即就让近棋驾车送她来到宫门口。 万般焦急地等到亥时,才见到紧闭的宫门开了微微一角,冯源提了个小宫灯,顶着风蹑手蹑脚地从里头出来,叩开千澜的马车门。 “姑娘受累,太子殿下听闻您在此等候,特派奴婢来说一声,沈大人今夜只怕出不得宫了,但叫您莫要担心,沈大人不会有事的。如今天寒风大,姑娘还是早些回府吧!” 他的话携冷风入耳,千澜才算缓缓找回一丝知觉,方才不知,现在却切实的感受到了。 今夜是真的冷。 将才千澜一听见近棋传来的消息,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叫人套马车来到宫门前,焦急之余居然连件披风都没来得及拿。 一路上她浑身都在颤,却浑然不觉气候寒冷。她在怕,她怕沈寂就此获罪,她怕等不到他出来教自己骑马练字,沈寂答应过要教她舞鞭,还答应了每年要和她一起堆雪人…… 如今听到冯源的声音,才让惊魂未定的她慢慢聚拢几分理智,她将视线缓缓移到冯源担忧的脸上,良久才道:“那大人之后,会如何?文,文清侯府又会如何?” 冯源躬身垂首,“姑娘,兹事体大,之后事须由陛下定夺,奴婢不敢妄做猜想。您快些回吧,若有事,奴婢自会叫人去伯府通传。” 千澜微微发白的嘴唇动了动,摇头道:“我就在这等大人出来,哪儿也不去,冯中官,还请您替我留意一二,我想大人一定不会有事的,若有要紧的,您让一个宫人出来给我递个消息。” 冯源很为难。 眼前的局面可以说是沈寂亲手推到这副田地的,他是摆明了在赌皇上的态度,以整个文清侯府做赌注,先是赌沈宽能坦白招供,可这一局他已败北,余下的是皇上对勋贵的旧情。 但依他之见,悬得很。 虽不至于丧命,下场却绝对不会好看。 因此就算她不吃不喝在这等候也是无济于事,该受的责罚,沈寂和文清侯府都逃不掉。可当他见到千澜那双隐在暗色之中,仍然熠熠生光的眸子时,他再开不了劝阻的口,这些情爱中的事他都不懂,或许这份不离不弃就算是感情中的难能可贵吧! “也罢!”冯源道:“我的值房就在护城河旁,若姑娘不嫌弃,好叫杨侍卫带您过去,早前惜薪司送来的炭奴婢还未用完。” 闻言,近棋也望向马车,连忙劝道:“是啊姑娘,让爷知晓属下带着您过来受这份苦,回来后指定叫我好看。” 千澜想了下,不愿为难别人,也不想为难自己,于是点头应承。 河边寒风瑟瑟,狭小的室内靠着一道微弱的烛光照明,千澜坐在火盆旁边,用长袍笼着自己,静静地看着近棋忙活。 近棋烧火很快,惜薪司给的炭也很得力,屋里暖意渐起,近棋便将火盆朝千澜推近些,而后起身去开了扇小窗通风。 “姑娘,属下在门外马车里,您有事就叫我。” “且慢!”千澜在身后叫住他。 近棋转身,“姑娘有何事要吩咐?” 千澜抬眸望向他,“你与我说说,今日在大理寺几厢会审,都发生了什么?” 第230章 戴罪清查 晃动的火光映衬着千澜的脸,明暗下她那双杏眼难得地显露厉色。 近棋很少见过这样的千澜,既觉得她在过去的半年里变化太多,又觉得原本的她就该是这样的样子,带着冷冽,随意一个目光就能威慑到人。 他常常能透过如今的千澜,在她身上看到他们家爷的影子。 会审堂上发生的事并不多,近棋寥寥几句就能解释清楚。 千澜听后,没有着急说话,而是望着炭火发呆。 近棋不敢离开这间屋子,却也不好和千澜同席而坐,只好在门边站着听千澜之后的示下,顺便给她遮挡一些屋外的风。 半晌,千澜的目光从炭火移到近棋身上,语气带着思量,“我之前在珑汇蹲墙底下偷听的时候,屋里有不少人,他们自称属下,对沈宽态度恭敬,我觉得他的地位并不低。军田案亦是由他主导,只怕身份在余凡之上。” 这话近棋听懂了,却又不怎么敢懂。 水月说余凡是扶凌门中四大阁主之一,若沈宽地位在其之上,那说明在阁主之上还有一层,而沈宽只是个侯府公子,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与扶凌门勾结才会拥有这般地位?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千澜又道:“沈宽当年读书读的不差,说明不傻,若不是扶凌门许了他很多,他不见得会铤而走险做下这些事,而且若非沈寂离开京城时派近书留意文清侯府,误打误撞发现了端倪,不然我们不见得会怀疑上他,只要他不暴露,扶凌门在侯府便有一张最隐秘的底牌。” 她从屋内看过来,“所以你说,他会不会早就与扶凌门的人勾结,一直隐忍到如今才发作,而他必然清楚核心是谁,所以他眼下什么都不会说。” 想到此处她声音骤小,似在自言自语,“可扶凌门为什么会找到他呢?人前他是光鲜的侯府公子,什么样的门派能在京城万千勋贵里头挑出来一个他?且不说冒不冒险,别人不一定能搭上这条线。” 近棋试着为她解惑:“莫非是因为六爷在府内日子过的不好?” “可京城大户人家之中过的不好的庶子不知凡几,为何偏偏是他?我与瑜表哥谈论起他时,他只说沈宽原想走科举,家中却让他理庶务,可见外界他的名声只是一个听从家中安排的温润公子模样,扶凌门又怎会知道他内心不平之处,还借由这个策反了他。” 千澜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什么古怪,似乎答案就要呼之欲出,可又觉得缥缈不可视物。 扶凌门与沈宽到底是如何搭上关系的? 默了片刻,千澜忽然问:“近棋,你可知道沈宽孩时有没有什么朋友?” 近棋倚在门旁认真的想了想,“六爷在府里话和我们家爷一样少,没见有什么朋友,不过属下来府里来的晚,这个事要问近书才好。” 千澜闻言立即起身,“那走,我们现在就去找近书。” 近棋一愣。 “快走啊!”千澜见他不动,急忙催促道:“我总觉得这个事很重要,没来由的觉得重要,宜早不宜迟,恐生变故,快快快!” “姑娘莫急,属下派人去将近书叫来见您便是。”说着他朝千澜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片刻,很快又回来。 约莫一刻钟后,近书抱着一件从沈寂屋里找出来的玄色大氅走了进来,说话时还微微带着气喘,一进门便将大氅奉给千澜,“姑娘披件衣裳。” “多谢!”千澜道了谢,立刻就问起正事。 近书听后沉思半晌,抬头道:“倒真有这么一个,是前任首辅谌只谌大人的养子,好像是叫徐展云。” 谌只?橙汁? 千澜忍不住嘴角弯了弯,这名字好有趣。 “这人现在在哪儿?” 近书道:“失踪了。” “啊?”千澜惊呼,一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背后的圆凳被她碰倒在地,转了一圈后停在墙边。 她望向圆凳,又望望近书,神色惊讶,良久都说不出话。 近棋在一旁恍然大悟,“哎呀!这我倒是想起来了,也就是四五年前的事,谌阁老的养子在外地游学时离奇失踪,阁老大人派了不少人去找,久寻未果,因此还落下病灶,身体大不如前,去年才告老还乡的。” 千澜嘴角扯了扯,她是该说巧还是不巧,“这个徐展云你们俩见过吗?” 近棋摇头,近书点头。 千澜转身去扶被撞倒的圆凳,“平素里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谌阁老大概有自己的子嗣的吧?那为何要认这么个养子?” 近书上前一步,低声说道:“谌阁老年轻时曾与侯爷交好过一段时间,来府上总会带上徐展云,一来二去便和六爷成了好友。属下印象中这位徐公子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不过谌阁老却很喜爱,甚至爱之胜于其亲子,听说是故人遗孤。” 千澜眯眼再问:“故人遗孤?” 近书一笑,“这个属下就不清楚了,不过当年京城的徐姓人家,又有本事与谌府搭上干系的,怕只有保定徐家,也就是已故昭亲王妃的娘家。” “那会不会就是徐家的人?” 千澜话才问出口,面前两人竟异口同声地否定。 近棋道:“不大可能,徐家子嗣单薄,嫡系到了昭亲王妃这一辈就只有嫡出的王妃和她的胞弟两个,王妃身故以后,徐老爷和夫人因病双双离世,她的胞弟徐凌尚且年幼,被寄养在山东外祖家,可没过几年也得病离世了,此外并未听说还有别的孩子。” 不想昭王妃一家命运都这么多舛。 千澜的思绪到这里戛然而止。 她想自己得画个思维导图,理一理这些事情,光这么听,她已经有点困乏了。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伴着喘息,疾步走到门口,一道尖锐的声音带着试探,在屋外响起。 “延宁府赵姑娘可在?” 千澜愣住,起身道:“你是何人?” “奴婢是乾清宫当值的,冯内侍让奴婢来通传一声,沈大人受了重伤,姑娘可在西华门外等候,他很快就能出宫了。” 话落,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千澜站在门内,一脸正色,“你且说清楚,沈大人怎么受了重伤?” 来人匆匆看过千澜的脸色,垂首道:“皇上下旨削贬查抄文清侯府,责斥其返回故里,然却保留沈家三老爷与沈五爷的官职,每人杖责五十,戴罪清查扶凌门一案。” “奴婢出来时已打完三十大板,眼下只怕要打完了,姑娘快些去接吧!” 第231章 乖乖睡觉 在西华门外见到沈寂的时候,他已经陷入昏迷,被两个内侍用担架抬着,夜色下他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虽看不清他的伤势和脸色,可千澜却好像能看清此刻他脸上因为剧痛而紧蹙地眉头,一张脸苍白无血色,哪怕是在睡梦中也紧紧咬着的牙关。 他一定很疼吧! 可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 伤害他的那个人,是这个封建朝代的国君,是可以说比肩神明的上位者。在他面前,众生是能载舟的子民,又何尝不像蝼蚁一般。 千澜难免会觉得心中愤慨不平,分明沈寂什么都没做错,却要在这里,在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中承受着连坐的罪。 来这里那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被古人同化,可当她的挚爱被血淋淋的抬到她眼前时,她第一次发觉这个时代给她带来了一种渗入骨子里的寒冷,冻得她唇齿发颤。 倘或皇上昏聩一点,文清侯府阖府上下都活不下去,可李老夫人口中并不是沈氏后人的沈寂,却也要以此丧命。 这很不公平,但更不公平的是他们对此根本无可奈何,因为一切的去留只取决于高坐龙椅之上的那位九五至尊。 所以她永远无法真正认可这里的某些与她三观相悖的观念,她不属于这里,却要清醒的面对这一切,甚至隐忍不发。 今晚的风真的冷得不像话,像藏了刀子似的,要将人千刀万剐。 她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轻轻盖在沈寂身上,闻见他微弱的闷哼,一瞬间红了眼,忍着眼泪扭头示意近棋两人将他抬上马车,带回了黎安巷。 沈寂从夜里开始发高烧,身上忽冷忽热地,千澜就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照看他,替他掖被守夜,好像在眼下这么无奈的时候,她所能帮到他的,也只有这些零星小事。 她听着屋外风声,思绪飘出好远好远。 戴罪清查的意思,是查清扶凌门一案,沈氏一族则能生,若查不清,他们即便是生,也不过是比死要稍稍好点的赖活,不得不说沈宽这一手牌,出的很丧心病狂。 还是那个问题,沈宽到底是怎么和扶凌门搭上干系的? 现在沈宽不说话,这委实为难人! 可惜,已知条件不够的一个问题,任她想破脑袋也得不到正确答案,她懒懒地靠坐在圆椅上,用手撑着脸,细细地琢磨来到这里以后遇到的诸多事情,当复盘结束后她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这一切进展到如今,其实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穿越至此,原主赵千澜已是尸首一具,自然也不会在那日闹着要回县城,就不可能遇见沈寂,碰不上周笙的刺杀,沈寂也不会因为田月娘案留在珑汇,之后的钱咏案他也不可能插手,那么后来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搞不好扶凌门要办的事已经成功了。 所以,她其实是个很突兀的变数,要她是扶凌门的主子,已经恨不得对她啖肉饮血了,可打从山东破庙那次后,扶凌门再也没有出手暗杀她,这很奇怪! 要么是他们在酝酿一个更大的阴谋,眼下不好节外生枝,要么,他们现在已经杀不了她了。 若是前者,大概用不了多久京城又会有大事发生,可若是后者,想必扶凌门已经开始计划蛰伏,还怎么好抓? 那沈寂这戴罪清查,还要戴多久? 就在她蹙眉沉思时,不知何时沈寂醒了过来,望着她认真的小脸,轻声问:“在想什么?” 起初千澜还没听真切,抬眸朝沈寂看去,正对上他有些黯然的眸子,她立即来了精神,一把站起身道:“大人你醒了!渴不渴?可要吃点什么?我让近书去给你热点白粥!” 还没抬脚,衣袖已被沈寂拉住。 “别走。” 千澜声音一低,“好,我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 沈寂是和衣趴在床上,仰头看着千澜说话很艰难,她干脆蹲坐在床边,头枕着臂弯,让自己更靠近他。 “千澜起来,地上冷!”沈寂说话很虚弱,有气无力的让人心头发紧。 千澜却笑着摇了摇头,“沈寂,我不冷!近书烧了地龙,很暖和。而且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在宫门前等你的时候,我冻的浑身发颤,冯源让人来和我说你被皇上下令杖责的时候,我也冷的浑身发颤,不过现在你好好的躺在我面前,我就不冷了。” 话至此,她的语气终究还是哽咽起来。 “傻姑娘,哭什么呀?” 沈寂想要伸手替她拭泪,可她的眼泪就跟落了线的珍珠似的,擦都擦不过来,于是他只好撑起身子朝她偏过去,伸出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温柔的哄她。 他是个伤患,千澜见他撑得痛苦,赶忙将自己眼泪拭去,急道:“你快趴下去,我不哭就是了,你仔细身上的伤。” 说完又起身为他重新掖好被角。 “千澜。”沈寂突然叫她。 “怎么了?” “现下几更了?” 千澜望了望一旁的更漏,回答:“四更了!” 沈寂又问:“你困不困?” “我……” 沈寂却艰难的把自己的身子往外挪了几寸,空出床内的一些空间,然后仰头问她,“你要不要上来睡会儿?” 千澜一愣。 “你要不要……”沈寂开口欲再问一次。 “可以吗?” 说完,她觉得他和自己都很像是一对流氓,在四更的夜里,一个问要不要来他床上睡一觉,一个反问可不可以去他床上睡一觉。 放在这个时代,他俩的话都很露骨,但因为沈寂的有伤在身,其实也并不算出格,何况他们二人有婚约在身。想到这里,千澜看向沈寂的目光动了动,抬手将外衣脱下,挂在一旁的木施上,继而褪去鞋袜、上袄、中衣、解开罗裙,只留下素白的亵衣和亵裤。 然后轻手轻脚的爬上床,躺在了沈寂内侧。 被窝里很暖和,但千澜还是忍不住微微哆嗦了一下,才适应突如其来的温热,她的肩头离他很近,几乎是挨着他的手臂,因为他的伤,千澜想靠近浑身炙热的他,却又不敢,僵直的躺在他身边。 结果因为靠墙太近,她冷的直哆嗦,隔一会儿就要翻个身。直到沈寂伸手放到她腰上,将她捞过来了些,然后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他温柔的声音也离她很近。 “千澜,乖乖睡觉!” 第232章 太后要见她 贬黜文清侯府的旨意与军田案的真相在翌日被官府公示。 城中人又议论了好几日。 对于这些事,可以说众说纷纭,更有甚者,还编排出好些话本与戏折子,在京城各大戏楼、酒馆上演,其中沈宽被塑造成各种类似于不受宠的庶子误入歧途的形象,沈寂自然便是铁面无私大义灭亲的青天大老爷。 千澜听过几场以后,由衷地感叹:果然无论在什么时候,群众吃瓜的热情都很饱满高昂。 沈寂的伤瞧着严重,但休养起来却好的非常快,大概这和行刑的人有关,他们知晓用巧劲打人,祖传的手法,能使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实际没伤到根本,可见皇上也不是真的想责罚他,总之半月的时间里,他已经能在院里武剑。 半个月的时间,寒冬已经褪去,东风拂开困顿众人的厚雪,声声惊雷乍响,春满神州,各样花草开始冒头生长,花红柳绿,生机盎然。 当然,生机之下总会有些例外。 大楚永定四年开春的第一大例外,当属沈宽的刑场。 年初杀人,这并不是个好运势,但皇上似乎铁了心地要以此威慑隐匿在背后的扶凌门,压根没想等到秋决后,于是,沈宽在二月初二这个踏春游玩的好时候,被几名锦衣卫押送往西市,用一场极刑结束了他短暂且昏了头的一生。 老天爷还很应景的下了点细蒙蒙的小雨,烘托刑场有些悲凉的气氛。 最终,还是沈寂替他去收的尸。如今的沈家已回祁州,非传召不能回京城来碍皇上的眼,而昔日侯府贵公子,最后的下场却是用一张草席裹着,葬入乱葬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皇上这一出震慑太过亮眼,一时间威慑过了头,扶凌门一下子缩到暗处,安分的好像自己从来不存在似的,官府追查了半个月,啥事儿也没查着! 扶凌门一案再度陷入停滞,沈寂的压力也一日比一日大。 不过千澜把沈寂受刑那夜,自己和近书他们商论的事情说给他听后,他倒真的找到了一个查案的方向,派近墨带着大理寺的衙役问查那些与沈宽有私交之人,才两日便有了收获。 据京城某为家中卖大米的纨绔少年说,他不止一次见到沈宽与人神秘通书信,那信封上描有一朵凌霄花,画工精湛,跃然纸上。但是!等闲人谁送封信还在信封上画画啊? 纨绔少年抚着下巴猜测:“十有八九是红颜!” 他想起自己曾捡到过一个沈宽忘记拿的信封,细致地端详过,闻到信封上除了留有淡淡的脂粉气以外,还有那么一丝似有若无的檀香,竟让他感受到一种源自于佛门的平静安宁。 纨绔继而大惊失色:“这位红颜莫非还是位……佛门中人?” 近墨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立即回来将此事禀告给因伤在床的沈寂。 沈寂直接指示:“查,接着往下查!” 可如今京郊的油菜花都快开了,事情还没有进展,倒是在一片春色撩人、大地回暖之中,迎来了永定四年的春闱。 二月初八这一日依然下了点小雨,混着雨丝的风尚存些许寒意,打在人脸上有些刺骨。但不怕寒冷的念娘显然没把这个放在心上,天还没亮,鸡还没来得及打鸣时,她就已经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拉上月芷给她兄长准备这几日在贡院用得上的行囊。 千澜作为受害人之一,清早也被她闹醒,现在正睡眼惺忪地倚靠在一旁打哈欠,见她一副着急的模样,揉了揉眼说。 “念娘,我见瑜表哥还没你那么急,这些东西早前母亲就已经派人归置好,表哥要穿的衣裳里里外外都有人清点过了,吃的东西甚至是易霜和月芷亲手做的,而且经由我亲自品尝,确保无毒无害美味可口,很万无一失了!” 念娘:“……” 她嘴角一扯,将手上归置的护膝收好在箱笼里,然后仰头应她的话,“澜姐姐有所不知,这可是我们家一等一的大事,怎么敢不仔细认真!我昨日还去了城郊的法善寺礼佛,听说那里十分灵验,若保佑哥哥这次高中,将来我还要去那寺中还愿呢!” 总之,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她要是不检查清楚,她连饭都吃不下。 千澜抿着唇角轻叹,只好由着她。 不过去法善寺还愿这事儿……昨日自己去找沈寂,于是念娘是拉着易霜一起去礼佛,她到时候还愿不会要叫自己陪她去吧? 思及此,千澜不免要问:“法善寺那里,求运势准吗?我想找大师算算我何时能成为富婆!” 话落。 念娘困惑的目光看了过来。 月芷手上的动作一停。 两人一齐愣住,似乎在为她世俗的愿望感到惊诧——当然惊诧的不是她爱钱,而是她将爱财表现的很坦荡。 坦荡没错,但她的直率,真的很招人喜欢。 对上她俩的目光,千澜咧嘴笑了下,“没开玩笑!虽然说我现在也不穷!” …… 人一旦闲起来的时候,时日便跟流水似的往前奔流地飞快。 二月在悄无声息中过去。 于千澜而言,最美好的日子就是喝酒吃肉煮茶逛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逍遥人。 硬要说二月里能称得上事的,不过有二。 其一,实干的近棋好像不允许她做逍遥小神仙,在春闱结束后的第二日就拿着各类礼品登门,首先表明自己想要求娶易霜的决心,得到廖氏既没拒绝也没答应的回复以后,依然不改初心,贿赂府里门房的人想要给易霜送信,被出来散步消食的千澜当场抓住。 当时场面一度很混乱,门房忙着把一切罪责推给近棋,生怕三姑娘责骂。 近棋忙着解释,可是百口莫辩之下,只好认怂道歉。 其二嘛!还是与实干的近棋相关,打他被撞见贿赂之事后,立刻提出借一步说话,向千澜禀报自己依照计划将吴氏的一些铺子低价购入的事。 千澜没想到他效率这么快,当场高声称赞他几句以后,表示她本人可以无偿替他转交这封信件。 门房:“......” 一路安稳无事到三月中旬。 这日是三月十二,听说南郊的桃花正灼灼盛放,前去踏青赏花之人不胜枚举,千澜也很心动,立即呼朋引伴叫上念娘等人浩浩汤汤地就要往南郊赶。 没料到这个时候宫里来人了。 来的还是仁寿宫的人。 他们说,太后要见她。 千澜懵的很彻底…… 啊? 这个面是真的非见不可吗? 千澜眼睛滴溜一转,捂着肚子说她头痛,恳切问:“能不能缓几天再去宫里拜见?” 仁寿宫的内侍低眸一笑,侧身让路,“赵姑娘,请吧!” 第233章 是他的福气 千澜再次被请去皇宫,距离上次也才过去了两月余,作为一个没有诰封的平民,她不知该是喜悦还是惶恐。 想想那还是惶恐更多些的。 开了春,宫里甬道内行走的人也多了起来,路过护城河时还见到有些不当值的女官趁着日头在浆洗被褥,清风拂过那一张张经年干硬的被子,她甚至能从中探知到这个时代属于深宫中的烟火气。 也不知道她用烟火气来形容会不会很唐突,但眼前呈现给她的场面就是如此,没有花颜易逝时光磋磨的无奈,也没有步履维艰的阴险与算计。 一切都和春日的阳光一般,暖洋洋的落在身上,很暖和。 可此刻她却无法在自身感受到任何一丝温暖。 她属实不能理解为何太后要心心念念地见她一面,若说皇后是因为要给她赐婚,皇上是因与她父亲的旧情,那太后是因为什么? 别跟她说就是无聊,叫她进宫唠嗑的啊! 跟着内侍一路无话的走进仁寿宫,通传后千澜迈步进屋拜见。然而她却始料未及,满室素雅之中不仅有主座上一身刺绣团纹宫装的太后以外,还有一旁侍候的欣毓公主,和沈家李老夫人。 这场面是有些荒诞的。 那日在文清侯府驳李老夫人的话后,千澜已经近两个月每曾见过她了,陡然见着,老太太显然不是很想看见她。 她没敢愣太久,俯身一一见礼。 随后听卫欣彤清亮的声音响起,“赵三姑娘如今是出落的越发水灵了,又那么仪态万方,如此娇花似的姑娘,也难怪寂哥儿非要闹着求娶,李老夫人,你们沈家可真真又收了个好孙媳。” 太后也道:“可不是吗!原本澜姐儿是配宴哥儿,可奈何两人没有缘分,如今配了寂哥儿,兜兜转转还是入了你们沈家的门。” 啧,这母女俩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千澜听这话就知道,今天这场会见不会让她心里舒服。 她始终低着头,不敢搭腔。 李老夫人目光轻飘飘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跟太后母女虚与委蛇,“娘娘和公主实在谬赞,千澜这孩子跟个皮猴子似的,当不得公主如此夸赞。至于婚事嘛!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小辈的日子是由他们自己去修炼的,寂哥儿这孩子自小就有成算,望他二人余生圆满才好。” 话里话外都对她很照顾。 千澜暗暗感动,大着胆子抬头看了眼李老夫人。 沈家遭此大劫,老太太明显黯然神伤了很久,想起当日见她时虽然卧病在床,精气神却很好,但眼下再见,已经消瘦的不成样子,一套崭新的寻常布衣加身,使得她如今看来,很像一位身体不好,却很慈祥的老奶奶。 也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李老夫人在下一刻看了过来,两人视线交汇又都纷纷移开。 太后此时再度开口,“澜姑娘,也别在一旁站着了,落座吧!” 千澜道谢,依言在李老夫人旁边的空位上坐下,随后开始面带微笑一言不发,静静地听她们说话,偶尔点到她便做出一副不知道如何作答的蠢笨模样来。 每到这个时候李老夫人就会仗义执言,将千澜护犊子一般的护着。 她这样做的意图千澜尚且不明晰,但是这种有人挡在身前的感觉十分美好,于是她此趟皇宫之行,唯一做的事,就是暗中打量了那对明面上的母女大半日。 邹太后久居深宫,吃穿用度都是各地精心挑选的岁贡,因此保养十分得当,只看那张脸甚至比年岁上小于她的廖氏还要年轻些。一袭宫装加身端庄典雅,大概是那么多年养就的威严,她哪怕脸上露着笑意,却也让人心生惧怕。 而卫欣彤却是全然相反的气质,若说太后是不怒自威,卫欣彤作为她的养女,却显得亲和有余而气势不足,她的长相大概是随她父亲,有些江南独有的精致,浓眉杏眼,肤白凝脂,一颦一笑皆是温婉可人。但细看之下又感觉她的内里不像如此。 她想起之前沈寂所说的,欣毓公主在太后跟前十数年如一日的宠爱,早已造就了她骄纵的性子。 眼下再看她这般表象,十分刻意地将自己的气势收敛起来,千澜实在没法好好和她说话,因此在她提起邀自己去公主府喝茶时,千澜脸上的笑容再也崩不住了。 “这实在是……”她嘴角僵硬,心想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拒绝。 “公主府的茶千澜本不该拒绝,您这是看得起我,只是我经常因无礼被责骂,唯恐惹得公主不快,届时千澜罪过便大了。”说完,她起身扑通跪下,伏身恳切道:“望公主见谅!” 卫欣彤见状眉头一挑,笑道:“哪里还需请罪了?快请起快请起,我也不过是问你一句,倘若你不愿我也不勉强的。” 千澜抬头继续说:“非也,臣女也不是不想,只是怕冲撞了公主,到那时您得费力气生气,我得费力气受罚,对谁都不好……” 你看! 果然真诚才是必杀技。 她这么诚实的说出心里的顾虑,倒让卫欣彤不知如何接话了。 好在有李老夫人适时的扯开话头。 在座位上如坐针毡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等到太后总结性的发言,“行了,时辰也不早了,老夫人还得回祁州,哀家也不好再留。今日召老夫人入宫也是皇上的意思,沈府的事,老夫人年岁已高,还望莫要伤神才是。” 李老夫人屈身道谢。 太后又点千澜,“好生替哀家送李老夫人出城。” 千澜急忙起身应道:“是,娘娘。” “行了,都退下吧!” …… 从仁寿宫出来,千澜忍不住松了口气,装了一上午的仪态在这一刻跨下,她甚至不顾形象地扭了扭腰。 李老夫人全当没见到,依然步履轻浮的往前走。 “老夫人且慢!”千澜却拔腿追上她。 “何事?” 她语气不冷不热,很平淡也很疏离。 千澜笑了笑,朝她福身,“今日要多谢老夫人为我说话,从前我行事不妥,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李老夫人听她这话,沉着的脸倒是露笑了,“赵姑娘,我虽不喜你的乖张做派,但你所做的事却都不是什么错事,说得罪老身,倒是太过了。” 沉默须臾,她又道:“当日你说得对,老身过去对寂哥儿确实有些固执偏激,那么多年确实亏欠他们母子不少,但如今我也已经行将就木的年纪,文清侯府亦不复存在,老身能弥补的不多,也并不打算弥补,今日善言,不过是看在你双亲的面子上,你不必谢我。” 说到此处,她目光一暗,自嘲的笑了笑,“我竟到如今才知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她重重叹息,然后沿着甬道一步步的朝前走去,单薄的身影如同风烛残年。 她的声音也在和风中有些忽远忽近,“千澜,寂哥儿能遇着你,是他的福气。” 这是今日她跟千澜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此生她与千澜说的最后一句话。 五日之后,祁州来人报丧,李老夫人病逝,享年六十七岁,葬于沈氏祖坟。 第234章 春闱放榜 四月中旬,春闱放榜。 原本该是四月初放榜,但今年因为军田案,皇上觉得开年不利,特地让钦天监选了个利国利民的黄道吉日,决定在这一日放榜,改改这一年不利的开头。 其实四月初和四月中旬区别也不大。 在念娘心里这也是一桩大事,先头那夜她就没怎么睡,好不容易等天色稍稍泛白,她便等待不住了似的从床上爬起来,更衣洗漱后径直来到揽月居。 彼时千澜还在睡觉,陡然听见外头的说话声,迷迷糊糊爬起来。 念娘已经穿戴整齐挂着笑意走到她的床前,见到她坐起,惊喜道:“姐姐今日真是早,我昨晚都没怎么睡。” 千澜的起床气已经被念娘磨得所剩无多,听见她这么说,自然明白这丫头是担心今日放榜的事,她起身披衣,揉了揉太阳穴,“念娘你就放心吧,表哥天人之姿,能考上的。” 四月的气候已经渐渐暖和起来,千澜换下厚重的袄衣,今日特地穿了件浅紫的褙子,讨个紫气东来的好运势。 一大清早,唱经楼的皇榜前已经人满为患,有些是前来看榜的学子,在看过名次以后,朗声大笑有之,唉声叹气有之,嚎啕大哭也有之,余下还有许多想着榜下捉婿的老爷们,众人的喧闹之下让千澜整个人都有些懵。 但念娘很雀跃,像个泥鳅似的一股脑钻到人群之中,千澜跟都跟不上。 相反,当事人廖瑜却对此事表现得很淡然,甚至站在人群的最后,神色随和的看着周遭的一切。 千澜也实在懒得钻进去和他们人挤人,根本没地方下脚,于是安排赵霁和易霜好生跟着念娘以后,自己越过人群走到廖瑜身边。 “表哥,你怎么没去前头看榜?” 廖瑜听见声音,扭头望向千澜,笑道:“无论考中与否,结局就摆在那里,我急或不急,作用都不大。” 他这话,倒是真的豁达。 这让千澜想起自己当年高考,闺蜜在慌里慌张的查成绩,扭头问一旁淡定啃苹果的她为什么一点都不紧张。 当时的千澜冷笑一声,三两下啃完苹果把核丢掉,朝闺蜜抛媚眼:“考没考上答案都在那里了,我紧张也就只能浪费一点表情。” 闺蜜一愣。 这种淡然真的很让人着迷。 想想也是,紧张这种情绪有时候真的很多余,如果结果好,皆大欢喜,要是结果不尽人意,那就努力让下次的结果变得更好。 人生的正解又并非只有一种。 千澜笑着点头,“在理,那表哥有没有想过,若此次没中,又该如何?” 廖瑜依然很冷静,目光望向前方的皇榜,嘴角好像再次弯了下,“若此次未中,再等三年未尝不可,况且并非为官之道才是正途,医书之中亦有往圣绝学,万民康健亦是太平之年,习医治病救人也是一条正道。” “说的好!” 话落,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千澜转身看去,见来人后立即欣喜道:“大人怎么来了?” 沈寂含笑走向他们,“我来报喜啊!” 说着他向廖瑜施了一礼,“廖兄方才之言,真叫人钦佩,正道并非一条,不只是入朝为官才能报效国家。不过可惜,往后于岐黄之道上,廖兄只怕要列为闲暇之余的兴趣了。第二百九十二名,恭喜廖兄。” 二百……什么? 廖瑜闻言错愕不语,满脸不敢置信。 二百九十二,虽然在同榜贡士中属于吊车尾的,但却是险过。 千澜看着自家表哥不怎么敢相信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大人,你确定我表哥真考上了?” 等不及沈寂回答,念娘拉着易霜已经嚷嚷着跑过来了,“哥哥,哥哥你中了,二百九......二百多少来着?” 易霜:“二百九十二名。” 念娘继续喊:“对对,二百九十二名,哥哥你考上了!” 可见这消息真的不能再真了。 廖瑜还没从喜悦之中反应过来,耳边已经响起他几个弟弟妹妹叽叽喳喳的笑声。 最高兴的当属念娘,“恭喜哥哥,一朝得中可慰藉数年苦读了,咱们快快归家,告诉姑姑这桩喜事,还要书信回珑汇,告之父母与祖父这一吉隆之喜才是!” 赵霁施礼道喜:“恭喜瑜表哥。” 易霜紧跟其后:“恭喜瑜大哥!” 千澜大喜后开始胡言乱语:“我天,表哥你是真的牛啊,才考一次就中,厉害厉......” 眼看她嘴里开始没个把门,沈寂适时捂住了她的嘴巴! 然而廖瑜这个当事人却在回家的途中才慢悠悠地反应过来,眼下在他的身上发生了一件什么样的大喜之事! 他考中了贡士。 距离金榜题名只差一步! 与绝大部分吊车尾的贡士相似,他的心境在经历了错愕和不敢置信以后,开始变得喜悦。他原以为自己无缘殿试,于是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态度参加春闱。 其实他自小跟在祖父身边学医,在医术上极有天赋,原本他只想钻研岐黄之术,做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但祖父却让他一面苦读一面行医,所幸这么多年他都忍着磨难趟过来了。 眼下,这两桩事都不曾让他轻看自己。 原来他真的可以做到。 延宁伯府的炮仗已经支了起来,府门口站着许多人,廖氏站在最前,被众人簇拥着道喜,她亦微笑着回礼。 廖瑜撩起车帘,正见到这一幕。那是他唯一的姑姑,廖家把她嫁来当时不可一世的延宁伯府,于是她孤身一人忍着门庭之间的差距帮衬着廖家,如今赵家三房和廖家更是只靠她一个人支撑着在京城的荣辱。 其中艰难他不甚明晰,但他知道一定不容易。 但是如今他也能入朝为官,替他的姑姑守着眼下他们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一切了。 下马车时,他甚至觉得脚步有些虚浮,幸好小厮就在他身边,伸手扶了他一把。 廖氏见到他,为先忙着道喜,而是像那日他从贡院里出来时一样,轻拍他的肩头,目光泛着泪光,只道:“瑜哥儿,辛苦你了,好孩子。” 诚然,十数年苦读确实很苦,但一切苦难在此刻面前似乎一点都不重要。 廖瑜朝廖氏行了大礼:“侄儿谢过姑姑多年来的恩情,如今高中,不负亲长恩师,更不负己身。” 廖氏含笑高声道:“快起来,来人,点炮仗,宴亲友。” 第235章 被人撞了 数日后的殿试,廖瑜发挥超常,成功挤进二甲吊车尾,去年朝堂动荡了一阵,户部空出个主事的缺儿,吏部的长官正在踌躇廖瑜与另外两名进士。 若能选上,那直接就是进入中枢,往后只要稍加留意,在官场上走循吏的路子,也能有个不上不下的前程,而选不上大概率就是外放为知县。 然而就在吏部准备敲定另一人的时候,沈寂开口将廖瑜留在大理寺,任正七品评事。虽然与主事差了四级官阶,却让廖瑜成功留在京城。 也算虚惊一场。 廖瑜和念娘了却心中一桩大事,特地请人看日子,再拉上千澜和易霜,一行四五人前去法善寺还愿。 千澜求财,那并不是说说而已。 去法善寺的前三日她便开始吃斋念佛,一连三日沐浴熏香,然后拉着易霜跑遍坊市置办了许多香火香烛,在对佛祖的诚意上,念娘自愧不如。 出发前夕沈寂得知他们要去法善寺,特地让近棋和伍六七过来护几人周全。 美名其曰保护他们,但千澜觉得更多的是喊上他们可以帮忙拿些东西,因为此行没带府里的小厮。 四月暮春,气候已然回暖。 法善寺在京城盛名已久,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与皇家寺庙相国寺齐名的,不过后来大楚建立,太祖皇帝是位不怎么信佛的唯物主义战士,朝堂民间有样学样,于是佛教在大楚的传播开始变得艰难,进入了一段时间的停滞期,直到先帝驾崩,邹太后开始信佛,这才再一次的带动佛教的兴起。 这座百年古刹坐落在南郊霞山之上,远处看来茂密的树林遮掩寺身,寺庙一角如同出世高人般从几颗高松中显露,伴着阵阵佛门清音,意境悠远。 霞山山脚下本只有一个小村落,但数年来前往法善寺礼佛的南北之人多了,渐渐就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小镇,称作法善镇。 千澜他们的马车抵达山脚,但来法善寺的礼佛之人素来是弃车马步行前往,几人便在镇上找了处客栈暂时歇脚,一来二去耽搁不少时间,天色已近晌午。 这个时辰去礼佛,看起来实在没什么诚意。几人只好在客栈留宿一夜,准备明日一早再行上山。 因此在镇上的这个下晌就变得十分枯燥无聊。 又恰好,法善镇每日都有夜市。 今天大半日时候都在马车上度过,以廖瑜为首的休眠派主张车马劳顿,如今该早些休息,明日才好步行上山礼佛。 附和他的,以易霜和近棋为主。 伍六七的态度是,都行。 无奈队伍里有两个精力过于旺盛的姑娘,伍六七这个随便的态度恰好助长了千澜与念娘想要出去逛夜市的火焰,于是三人结伴出了客栈。 …… 打从元宵过后,皇上下令即日起在京城实行宵禁,每夜戌时到次日卯时前的这段时间,不允许有人没事还在街上走动,有些人不信邪,非要挑战权威,有一个算一个地都被锦衣卫拉去杖责了。 在京城以外,似乎未曾设立。 小镇之中不过一条长街,客栈所处在中间位置,她们一出门就能将这个不大的夜市一眼望到尽头,而各色小摊贩卖的东西也不多,大多是些礼佛要用的香烛之类。 但贵在人多,热闹。 街上人头攒动,三人顺着人群走在街道上,街灯千万盏,将眼前的夜色驱散,山脚下的这一方小天地此刻繁华如白日。 这样的夜市,即便不买东西,千澜也很喜欢来逛。 从前和现代的家人一起去旅游,她也是个这样的性子,喜欢往人多的地方扎堆,有时即便什么事都不做,什么话都不说,哪怕只是让她在一旁静静的坐着,她也爱身旁聚集着一堆人的感觉。大概是想从中获取一些源自外界的安全感。 望着眼前人来人往的景象,她莫名有些恍惚。 从珑汇回来后,她已经很久未曾想起故乡的人或事了。 然而记忆是个令人头脑烦聩的东西,千澜总觉得它像是流淌在人脑中的一条大河,这类比喻虽然夸张,但很贴切。正如此刻,她一旦想起前世那些遥远却熟悉的人事物,思乡的愁绪就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就想开阀泄洪一般。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际的那弯明月,不太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际遇,于是,她倒真的感到有些心情不佳。 她应该是永远没办法回去了。 望着面前的街灯,她缓缓叹了口气。 怎么偏偏是今夜,让她突然想起这么多东西? 伍六七跟在她身后,见她时而抬头望月,时而哀声叹气,有时还抚着眼眶摇头晃脑,活像一个丢了好几百两银子的财奴。 他负手快步与她齐平,轻轻撞了下她的肩头,问道:“想什么呢?这样入迷。” 千澜思绪转回,扭头对上伍六七的视线,静默须臾,却忽然扯开嘴角笑了下,不用说也知道她此刻神情很勉强。 “没事,我随便想想罢了。” 伍六七听见她这丝毫不走心的回答,哼笑出声,“千澜,我虽读书少,却也不傻吧?你那脑门上现在就印着‘我有事’三个大字呢,到底怎么了,快说。” 她从异世而来,又怎能让他们人尽皆知? 可如今她却莫名地想要把这些事分享出来,因为她怕她不说,不将自己的内心深处埋藏的记忆提及,她会将这一切忘记。 “我昨夜做了个梦。” 伍六七愣了下,“什么梦?” 千澜缓缓开口,“我梦见自己置身异世,那里与大楚很像,却又一点都不像,他们无论男女都可读书习字,女子也可入仕、能凭借双手为自己挣一个好前程,他们振臂高呼人人平等,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无饿殍,世间无寒士。他们的车马也很快,甚至能上天入海,我们坐马车从京城到法善寺需要好几个时辰,他们或许只需要一炷香。” 话说至此,她又鬼使神差的问他:“伍六七,你觉得当真会有那么一天,世间会变成我梦里所见这般吗?” 这话似乎将伍六七问住了,他抿抿嘴巴半晌没回复她。 同样的,也将千澜问住了。 她很迫切的想在他这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因为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在经历了几百个春秋,无数人前赴后继地推动历史社会的发展之后,真的创造出了这样的世界。 尽管说伍六七见不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人拉下开关,周遭人来人往,但千澜却好像听不真切他们的声音,只是觉得繁杂扰心,偶尔还掺杂几道来自医院心电监测仪发出的刺耳声。 随后她见到一片空白。 人群中不知是谁撞了她一下,她的肩膀处传来如同被人撕裂般的痛意,却也将她从那片空白之中生拉硬拽了回来。 肩上的痛楚渐渐漫至全身,她额头也夸张的生出些密密的汗珠。 没料及她反应这么大,对方显然也吓了一跳,惨白着脸看向一旁同样满脸慌张的伍六七,在两人前方逛着面具摊的念娘也察觉到千澜的异处,折返走到她面前。 “千澜,你怎么了?” 伍六七不敢碰她的肩,只好在她眼前伸手晃动。 千澜回神,脸色发白。 面前除伍六七与念娘以外,还站着一个陌生女子,此刻正一脸焦急的望着她,“姑娘,我并不是故意撞的你,你没事吧,可需要去镇上的医馆瞧瞧大夫?” 千澜没着急回答,却一两眼扫过这位姑娘。 相比她的相貌,更让人瞩目的当属她十分高挑的身姿,粗略瞧去竟是与伍六七一名堂堂男子相差无多,她的眉眼是带些英气的,不像宅院之中被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姑娘,年岁看上去不大,但千澜称声姐姐不为过。 见她直愣愣将人盯着,念娘也开始觉得不太对,她绕到千澜身后,小心戳了戳她的腰,提醒道:“澜姐姐,失礼了。” “没,我没事!”千澜又仰头重新看向她,“我也并不知,我是说我肩膀本就不好,一时不察才严重了,姐姐无需担心。” 纵然人家身形高挑,不像内宅娇养的女子,就这么一撞就将她肩胛骨撞碎了这样的事也不太可能发生,她的反应确实有些大了。 再不解释,当心吓到人家。 女人闻言,总算露出笑容,朝千澜微微欠身,“幸好姑娘没事,不然我的罪过便大了,若明日姑娘还是感到不适,还得尽快去医馆看了才好。今夜实在是对不住。” “姐姐客气了,我当真没事。” 她不过是在刚才那一刹那,好像看到自己躺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病房里,还听见了她爸妈的哭声。 “我,真的没事——” 千澜又看向念娘和伍六七,“我忽然觉得有些累,就先回客栈休息了,你们不要逛太久。” 说完,她没再去看三人的脸色,转身径直离开,逆着人群走的飞快,只给他们留下一道消瘦却又坚韧的背影。 第236章 再见霄娘 千澜回到客栈,拖着疲惫的身子打开自己的房门,心不在焉地坐到床上。 思绪却抑制不住的想起将才发生的一切。 她为何在刚刚会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感充斥内心,又为何会在满街的灯盏之中想起自己在现代的家人,还有那一间不真实的病房,以及她爸妈歇斯底里的哭喊。 到这里快一年了,今晚怎么会那么突然的看到这些? 在床上坐了良久,她才彷佛从内心的漩涡里找出一个答案——会不会在现代的她,已经去世了? 这个想法一旦滋生,便开始在她脑中滋长,最终占据她最后的理智。她忽然从床上起身,趿鞋跑了出去,在大堂找到正在忙活的小二,向他借来纸笔,而后又匆匆回屋。 就连刚回到客栈的伍六七和念娘叫她都没注意。 望着她着急忙慌的背影,念娘面露担忧:“澜姐姐这是怎么了,方才她到底和你说什么了呀?” 伍六七也还没搞清楚状况,只好叹气道:“明日再问问她吧!” 至于她和自己说的话,伍六七理了一下,没怎么理清。怎么看,都觉得她口中的那个世界很遥远很飘渺。 不真实,很荒缪。 次日清晨。 一行人起早准备行头,天色将才泛白时便开始启程往山上去。 伍六七跟在千澜身后,将她带的一些相纸香烛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然后静静地观察她今日的一举一动。 直到一旁的念娘戳了戳他的肩头,低声示意他上前去问候,前头的千澜才转身看向两人。 “你俩干嘛呢?” 两人一下站直身子。 千澜望着两人的脸,轻轻笑了下,她知道他们是在担心自己昨夜的事,但其实在她想通以后发觉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 大概,现代的她是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可这不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吗?她何苦劳神再去难过,所以她此刻脸上的轻松不是强装出来的,也不应该让他们俩继续跟在她后头这么担心她。 “你们放心吧!我昨晚真的只是累了,这不,睡一觉醒来照样生龙活虎。” “真的?”念娘不信。 “自然是真的。” 伍六七将信将疑,“那你昨夜找小二借纸笔做什么?你平日最不爱的就是练字了,你若无事怎会一反常态?” “我写了封信。”千澜倒也没想瞒着他们,“很想把信寄出去,可收信的人可能永远都收不到,所以我想把它带给佛祖,若我佛慈悲,能不能让他们看见我的这封信。” 话落,两人都愣了一下。 念娘忍不住问道:“为何他们收不到?” 千澜看向远处的山,抿抿唇,“因为他们在我此生再也无法相见的远方,横跨在我与他们之间的不是距离,是时间。” 她说完,转身继续赶路,逃离两人的追问,也短暂的逃离自己眼底的落寞。 等到礼佛结束后已经将近晌午,寺里的沙弥来请几人前往后院用斋膳。 但千澜没去,她一个人悄然退出去,远离人群独自来到后院禅房前。将才在寺院门口她就看到这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此时正发着翠绿的新芽,焕发春日的生机。 她走到树下,先是绕了几圈,然后找了个向阳的位置蹲下,拿出向僧人借的一个小锄头开始凿土,不一会儿凿出一个小坑,她累的满头是汗,手上却依然不停。 直到挖到她满意的深度后,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再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盒放在坑里,然后开始填土。 做完这一切后,她在树下双手合十,虔诚许愿,“倘或上天有灵,就让这封信能在六百年后能够重见天日,届时,爸妈该会猜到信是我写的吧?” 幽静的小院里只能听见远处山林中的几声鸟鸣,没有人能给她答案,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冲动的做出这样幼稚的举动。 但她不愿去想那个否定的答案。 这种未知的期待让她好像有一种依附在时间上的,很荒诞的希望。虽然好笑,但她暂时想不到别的办法来寄托自己的情绪。 “管他们能不能看到呢,我能在这里好好活着就不算对不起他们。” 在树下自言自语几句,她起身离开。 法善寺虽盛名在外,规制却不大,前院的主殿面阔六间,主殿以外又分东西两大殿,将才她是从东殿后的甬道来了这里,这一片是寺庙的禅房,而寺庙的膳房却在另一边的西殿后面。 她不觉饿意,干脆就在东殿这边散步。 过来时她还未注意,临近禅房的小院子里还有一个人工开凿的池塘,里头养有几尾鲤鱼,池塘边上栽种有两株垂柳,不知是谁在枝丫上绑了几个小铃铛,微风拂过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铃铛声。 她一时兴起,伸手折过一根柳枝,伸到水里去逗弄鱼儿。 “姑娘怎么没去用膳?”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温婉女声,千澜被惊扰地丢了柳枝,鱼儿也迅速游到池塘的另一侧。 她转身,身后赫然站着一名女子,一身月白色衫裙,身姿高挑纤瘦,面容白皙清冷,竟是昨夜撞她的女子。 千澜微微一愣,开口答她的话,“我不饿。” 那女子低头笑了笑,向前走了几步,在池塘边坐下。 “我昨夜撞了你,你的肩膀处可还有事?” “没事了,姐姐不必介怀。”千澜道。 女子目光落在她的肩头,很快又移开,“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不想用膳,见这里景致宜人,就过来走走。姐姐怎么也独自一人在此处?是来礼佛的?” 女子却颔首一笑,“我就住在山脚,常来此地,这树上的铃铛便是我挂上去的。” 这倒属实让千澜惊讶了,“姐姐是独自一人住在山脚?” 女子点头,望向水里不知何时再度游回来的鱼儿,难掩眼底的悲意与冰凉,“我的家人、朋友都死光了,如今确实只余我独自一人苟活于世了。” 竟都......死光了吗? 千澜愣住,没想到她命运如此悲惨,默了片刻后结巴着致歉,“姐姐......我无意问起你的伤心事,很抱歉,但逝者已逝,还望你节哀。” 说多了也苍白。 女子却在下一刻笑着看向她。 但她却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只觉得她的笑有些骇人。 女子收敛笑意,起身道:“谢谢你,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如今也活的挺好的。” 话落,伍六七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千澜,你在里面吗?” 女子望向院门,又看了眼千澜,温声道:“你叫千澜?你的朋友来寻你了,快跟他回去吧!” 千澜木讷地点点头,朝女子福身后往院门走去,到了门口才想起转身问道:“我是叫千澜,还未请教姐姐名讳?” 女子闻言,低眸莞尔一笑,声音清浅。 “他们叫我,霄娘。” 第237章 温柔缱绻 从法善寺回来,众人默契地开始忙自己的事,平时聚在一起的时日愈发的少。 忙碌时,日子总是过的很快,一晃就到了五月初,易霜在院里种的芍药一夜间盛放,浅粉的花朵雍容又娇艳,在阳光下似轻泛光芒,一簇簇花丛点缀着初夏满院的明朗。 她将开得正盛的芍药花从地里移栽到瓷盆中,又一盆盆地送去伯府其他人的院子里,就连赵千泠都没少,一院子的花,堪只给自己留了两株,光秃秃的立在院中,怎么看怎么觉得惋惜。 但易霜不觉得有什么,她被千澜请去打理铺子里的生意,眼下也没有闲情再种花草了。 千澜倒不曾诓人,她真的凑银子在京城里开了一家酒楼和一家首饰行,都交给易霜在经营,但她为人很低调,只是在开业前一日将要好的朋友们一个不落的请来吃了顿锅子,然后她的酒楼和首饰行就这么悄然在城中开起来了。 她将酒楼取名“慢云楼”,对酌时沈寂问她为何要取这两个字。 她抿抿唇,望了窗外奔波的人群一眼,勾唇似轻轻笑了下,道:“浮华过眼,日暮将歇,慢慢淌过的岁月,才不至于转瞬云烟。” 此值青春少年时,他们或许要拼搏要挣扎,要满腔热血报效家国。但她不想,她最大的愿望,是在力所能及的空间里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沈寂含笑对上她杏眸里的盈盈光亮,好似越过她的眼,明白了她的所求。 良久,他轻声笑,“好!我知道了。” 千澜一愣,然后笑开,“你知道什么了?” 沈寂只是带着笑意与情意,将视线落在她轻轻晃动的眼睫上,温柔又缱绻。 到最后他也没有说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两人的婚期降至,廖氏日夜在操办这些婚礼上的流程,因为是皇后赐婚,宫内司礼监也派了一些人来伯府协办,来的人中恰有冯源。 挺奇怪的,聂允说冯源从前在东宫伺候,后来在乾清宫,如今怎么还管起皇后赐婚臣子的嫁娶礼仪了? 他好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直到那日沈家将聘礼一箱箱地抬到揽月居,她从沈家人之中见到一身襕衫的冯源,她才明白,冯源是沈寂请来的人。 请他来或许还有个原因。 在大婚前那段时间,千澜被限制与沈寂相见,在廖氏耳提面命之下,念娘他们没一个敢忤逆的,千澜起初并未觉得有什么,大婚之事无需她上心,沈寂也没有规范她言行举止的想法,所以也免了教养嬷嬷给她进行魔鬼训练。 是以这段时日里最清闲的,是将要做新妇的她。 当然不得不提的是,廖家一行人紧赶慢赶,在千澜大婚前一日举家赶到京城。清闲的千澜被廖氏安排跟着廖瑜出城门去迎接外祖父一家。 冯源的作用就在此处呈现了。 那日比廖家人更早到的是沈寂的马车,以及冯源斜靠在马车旁朝她挑眉微笑。 廖瑜在马上,眯眼打量前方那道身影,又扭头望向掀帘攀在车窗处的千澜,哼笑道:“还是沈大人有办法。” 千澜只顾着笑,没接他的话。 廖瑜又道:“明日就是大婚之日,左不过这须臾半日罢了,都这么耐不住性子吗?” 也不是耐不住性子,她只是会紧张。 时至今日她还无法以一颗平和心去迎接大婚之日的到来,不过这个日子本就该是雀跃、激动的,但她很想在大婚前见一见沈寂,似只有见到他,才让她觉得自己是真的要嫁给自己的挚爱了。 “那表哥会允我去见他吗?”她仰头问。 廖瑜牵动马绳,将马头掉转方向,本想说他允不允没甚么作用,顿了下,他还是温声道:“不着急,等他来见你。” 说完,向沈寂的方向策马。 五月初夏的阳光下,沈寂的笑容似乎被夏意染上一抹明朗,今日的他也是一身文人装扮,练色长袍很衬他的气质,温文尔雅,内含玉润,外表澜清。 当见到廖瑜打马朝此处来,立即迎上几步,先是廖瑜下马向他见了同僚间的礼,才是他躬身施家人间的礼。 “我还以为沈大人不是个急性子。” 这话让沈寂不由有些耳廓泛红,却不等他答话,冯源抢先道:“他不着急时瞧着温吞的很,着起急来,谁都比不得他。” 闻言廖瑜忍不住笑起来。 沈寂眉尾微抬,转身望了眼冯源,刚要开口。 冯源伸长脖子开始揭他的短,“这几日是谁紧张的夜不能寐,我不说。” 千澜说得对,皇宫果真将他跳脱的性子拘着了。 沈寂:“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话这样多?” 冯源无所谓的切了声,“我未将此事抖到赵姑娘那里,你当谢我。” 眼下沈寂心情好,没想跟他一般见识,只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马车,车上姑娘的面容看不清楚,但他仿佛能猜到此刻千澜脸上的笑容是何样的粲然,她总是如此,当见到他时总能露出笑容,然后欢喜的唤他大人。 恍惚间他好像见到在珑汇他们二人重逢时的景象。 那时他没能立即认出她,只是纯粹不喜她有些市井的做派,到后来他得知昔日离别事出有因,再到二人定情,他记忆里不拘小节带着傲骨的姑娘不知何时已经换作如今的模样,依然不算一个世人会称赞的世家贵女,但她有血有肉,更加平易近人。 这样的千澜让他惊讶,也让他心甘情愿沉迷。 曾几何时他也期望着有一个人能将昔日满心怆然的他,从侯府的漩涡里拉扯出来。 所幸,这个人来了。 他沉默了许久。 直到廖瑜挂着更深的笑意,微微侧身道:“沈大人,舍妹还在等你。” 廖瑜此生对沈寂说的第一句话——多谢阁下仗义相救舍妹。 但是现在他说,舍妹还在等你。 沈寂回神,向两人颔首,而后大步朝千澜走去,甚至到了最后,他不顾重形象的跑了起来。 衣袍翻飞,一如他此刻的内心,欣喜、迫切、喜不自胜。 第238章 贺你也贺我 不等沈寂来到马车前,千澜已经从车内钻了出来,一把跳下马车,半羞半喜的望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好像就这样相望彼此就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夏风带起衣袂,也轻轻掠过发热的耳际。 千澜内心的某处似被清风撩拨了下,她终是忍不住先笑开,“好久不见呀,长清。” 自慢云楼开业那天到如今,两人确实有六七日不曾见了,但是,沈寂还是更加错愕她对自己的称呼,滚了滚喉咙,声音带着喜意:“你叫我什么?” “长清。”千澜再唤了一遍。 她的声音本就轻柔,叫他的表字时不自觉更温柔些,“长清,我不常称你的字,平日都唤大人,可你我都要成亲了,总这样称呼显得生分,你不愿我这样叫你吗?” “没有。”沈寂唇角勾出弧度,“你如此唤我,我很喜欢,千澜。” 又隔了须臾。 许是见惯沈寂平常冷静自持的模样,现在他带着拘谨和不知所措的样子落入千澜眼中,竟觉出几分可爱来,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别人若硬气大胆,她立即就能躬身叫大哥,若别人表现的胆子小些,她就会莫名想要逗弄。 哪怕眼前人是沈寂,她也克制不住自己想要逗逗他的心。 “瞧我家长清哥哥,这会儿莫非傻了不曾?你来见我,难道不是有话要对我说?”说完她还抬手勾勾他身前的丝绦,将他拉近了些。 沈寂闻言再度愣住,目光望向她垂下的眼睫,忽然见他伸手扣住千澜的手腕,轻轻向前一带,人已被他拥在怀里。 应了千澜往常的性子,他一旦主动,她就开始退缩想逃,挣扎两下无果,她只好仰头对上沈寂的眼。 “我表哥他们还在那儿瞧着呢!” “且不说是你先招惹的我。”沈寂轻笑,不经意看向不远处的两人正背对着他们看风景,又道:“而且他们两个没看我们。” 千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人木讷的背影却让人感到一丝欲盖弥彰,她又看回来,“他们真没看我们?只怕是看完才转得身吧!” 说罢她轻轻叹气,“早知我就再胆大些了。” “嗯?”沈寂觉得惊奇,“你还想怎么胆大?” 他才说完,就见她踮起脚尖飞快的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冰凉的触感带着酥意,他指尖收紧,下意识在她腰上用了浅力。如此,两人的身影又近了一分。 “就像这样?” 千澜笑笑,“大概只能这样了。” 沈寂没多说什么,松手放开她,却又如同不舍一般,将手触碰她的发丝,语气喑哑,“千澜,我此生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当初听了济安的话,向西南而行,途径了珑汇,遇见了你。” “或许我所能给你的殊荣或财物并不多,但此后人生,我必定会竭尽所能将最好的捧给你,唯愿卿余生清欢,岁岁长安。” “你也要平安,”千澜望着他微笑,一字一句十分庄重,“长清,我不爱虚名,银子我能自己想法子赚,我所求也不多,但事事皆与你相关,有你在,此间于我才算有清欢。” 她的笑容在这一刻好像正在一点点填满沈寂的心。心底某处被她拨动,翻涌过后只余下满满的温暖。 “长清!”千澜复又仰头唤他,缓缓道:“贺你有情成眷,也贺我。” …… 当日沈寂没着急回去,而是与千澜等人一同在城外迎外祖一家。 珑汇一别到如今,已是将近半年,半年间,外祖父依然精神矍铄,但外祖母王氏却身子骨愈发不好,两鬓的霜白银发微微刺眼,当她被舅母杨氏扶着下马车,千澜和廖瑜就已经快步过去了。 两人在车前行大礼问安。 沈寂也上前要跪,却被廖望赋笑着制止,他说了沈寂的外祖母那日对千澜说过的相同的话:“大礼就留在大喜之日再见吧!沈大人请起。” 说完又让千澜两人起来。 然后走到他们身前,抬手拍拍两人的肩膀。 “好,好啊!” 他这声好,想是在夸廖瑜不负期望金榜题名,也是在感慨千澜婚期将至,他们上月从珑汇出发,幸好赶上了。 就像离别时不曾有多少不舍要陈,相逢时外祖父也没有多少情意要叙,外祖母与舅母倒将千澜拉着左看看右看看,见她未曾消瘦才落下心来。 千澜笑着宽慰两人,“外祖母和舅母且放心吧,我们在京城过的很好,无灾无难,不说清减,我还得少食,盼着不胖上去,不然连嫁衣都穿不上呢!” 王氏被她如此一说,苍老的脸庞上终是挂上笑意。 “听说你们回京路上并不安稳,才到长沙府就有人刺杀——”杨氏想起传来的书信中说他们遇刺,不禁生出一阵恶寒,“如今见你们全须全尾站在这儿,才敢道一句幸好。” 千澜感受到舅母的关怀,心里一喜,与一旁的廖瑜对视一眼,当下准备开口接话。 怎料舅舅廖沺福率先上前来,道:“这都是几时的事了,他们无碍就好,如今瑜哥儿高中,澜姐儿又好事将近,总拿出来提及又是怎么回事?” 还是当着未来外甥女婿的面! 他的语气似有些怪罪杨氏所提之事不合时宜。 廖瑜上前去掺住自己的母亲,又温声叫住他的父亲,“母亲忧心我们罢了,您又怎么用得着跟母亲说重话。” 他话里维护之意明显,却让廖沺福险些下不来台,终了还是廖望赋洪亮带着专制的声音响起,“好了!别的让人看笑话,快些进城罢!” 才算揭过这一页。 杨氏也重新拾整好心情,再度拉着千澜问候起来。 千澜伴着外祖母与舅母同乘一辆马车,久违的旧意拉扯她的心绪,恍然觉得这是在珑汇一般,因此两位长辈所问之事,她皆细致回答。 马车进了城门,便往东行,此时沈寂也该走另一条路前往大理寺,于是在辞过廖望赋等人后,又骑马来到千澜的马车前。 “王老夫人,杨舅母。”他温声道:“晚辈还有事,先行告辞。” 他虽是向两位长辈见礼,但越过她们回应他的却是千澜。 她撩开车窗帘,抬眸望向他,“长清。” 沈寂拉了拉马绳,笑着朝她做了口语。 千澜其实没怎么看清,待到他骑马的身影匆匆消失在视线里,才隐约猜到他刚才说的是什么! 大概是一句:“等我。” 他让自己等他。 第239章 大婚之日 五月初八,宜婚嫁。 先一夜千澜睡的很晚,似乎喜悦过了头,倒让她并不觉困意。一大早被月芷叫起来,前往祠堂祭告祖宗,一进门见廖氏与赵霁就等在祠堂里。 肃穆的氛围之下,她才真的感受到:她要嫁人了。 两世为人,此世终于要嫁给她的意中人,原来是真的会激动的想哭。 赵霁今日穿着一身御赐的锦袍,看向千澜的眼睛发着红,却极力忍住氤氲,向千澜躬身行礼,“贺阿姐新婚大喜,愿姐姐姐夫白头偕老,喜乐无忧。” 初次见赵霁时,千澜记得他还是个会扑进姐姐怀里撒娇的小鬼头,如今已是延宁伯府的世子爷,在不知不觉中个头拔高了些,身姿端方了些,说话也越发沉稳。 她鼻尖一酸,只点头回了一个女礼,不敢多说什么,因为怕自己情绪太盛真的会落泪,听说大喜之日可不兴哭。 廖氏想来明白她这一点,未有多言,只是道:“有什么话,留到回门那日再说!” 她抬手碰了碰千澜的额头,目光中依稀挂着不舍以及翻涌的慈爱,最终只是落成一个欣慰的笑容,“你能寻得良婿,母亲便放心了,也让你父亲知晓,去告祖吧!” 千澜到底忍不住落了眼泪,慌乱地用手背擦去后,拾掇好心情走到祠堂中央。 月芷为她呈来已点燃的三炷香,“姑娘。” 千澜接过,遂行大礼,叩首,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虽声音和缓,却很坚定。 “永定五年五月初八,嗣孙女千澜择配名门沈府长清为夫,今告我祖出闺之日,典礼恭行,循俗遵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子孙,宜室宜家,先祖长佑,惠我无疆,谨告。” ...... 铜镜前,千澜被念娘和易霜簇拥着,喜婆才为她绞了面,正在上妆,眼下正到描眉这一步。外头喜乐忽地齐鸣,易霜吓了一大跳,为千澜描黛眉的手险些滑落。 念娘眉眼尽是笑意,在铜镜中对上千澜的眼,“哎呀,这还未到吉时,怎么听着外间锣鼓喧天不绝于耳,莫不是咱们姐夫等不及,已经来了吧?” 千澜正紧张着,陡然被她这么打趣,小脸即便是着了妆面,也还是浮出一抹娇红。 “就你话多!”她佯装嗔道:“吃糕点都堵不住你的嘴。” 原本新妇在大喜这日是没什么时间用膳的,但廖氏生怕她饿着,特地命厨娘头一夜便准备好一些裹腹的糕点,沈寂也想到此处来,托冯源在昨夜也送来了一些果脯坚果等零嘴。 谁知千澜紧张的时候连水都喝不下,于是大多入了念娘的腹。 念娘将将吃完一块桂花糕,说话口齿不太清晰,“澜姐姐羞了。” 千澜闻言,笑着望过去。 却被易霜拉回来,“澜姑娘不要动,待会儿眉要画歪了。” 念娘在一旁笑道:“歪了也不打紧,反正有盖头,出了这间闺房,今日能见着澜姐姐眉画歪了的,也唯有姐夫一人,他啊,是怎么都不会嫌弃姐姐的。” 话落,屋外传来声响,赵霁捧着鎏金錾刻的凤冠进来,晚秋则跟在他旁边,嘴角自制不住地往上扬起。 “千澜姐姐,沈大人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外头瑜大哥正带着伍家哥哥他们拦门呢。” “他还真已经到了。”千澜也没想到他会来的这么早,有些错愕,不过一想到今日她就要嫁给沈寂,又觉得早些也没事。 一听见这边拦门队伍这么实力羸弱,念娘一把站起,急道:“姐夫才识过人,哥哥都不是他的对手,伍六七来凑什么热闹啊!不行我得去看着点,一定不能让姐夫那么轻易将澜姐姐娶回去!” 话落已经雄赳赳的拉着晚秋往外走了。 千澜有些哭笑不得,向易霜道:“是谁改口叫姐夫改的最早,她倒是一口一个姐夫唤的自然,还说伍六七呢,只怕最大的破绽就是她了。” 易霜笑着将手里的口脂放下,又转身接过赵霁捧来的凤冠,轻声道:“念姑娘性子欢脱,无拘无束,咦……怎么是世子来送的凤冠?” 千澜又看向一旁的赵霁。 “我想来送嫁。”赵霁道,后又盯着千澜盛妆已成的脸瞧了几眼,由衷笑道:“阿姐今日,想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新娘子。” 千澜伸手想碰碰他的肩膀,却发觉自己喜服繁重,没够到赵霁,好在他上前来半步,握住了千澜的手。 “阿姐今朝出嫁,弟弟愿你余生幸福。” “这话你今早已经和我说过了。” “可弟弟依然想说……本来还想着容我再大些,就能亲自背阿姐出阁了,也能护佑母亲和阿姐不受欺负,如今却只能在这里同阿姐说些祝词。”赵霁手心是温热的,隐约还析出一层薄汗。 “阿姐,我不舍你,更有些怕……” 千澜听他这话,心底涌过暖意,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又将他拉近些。 “傻霁哥儿,家人之间本就该是互相护佑的,你不用想这样多,也不用将一些过于沉重的担子放在自己肩上,等你再长大些,母亲总还要交给你保护的。你不要急,慢慢来,阿姐等你长大的那日。” 话至此,千澜鼻头忽然一酸,但还是强忍着将后面的话说完,“不用担心阿姐,夫婿是我自己选的,他日后也会待我好,我信他一如信你们。可还记得阿姐听你说过的?父亲至诚高节,你也必不会是虎父犬子,所以你不要害怕,你一定能做好!” 千澜的凤冠是由赵霁亲自戴上。 凤冠沉甸甸的,压在脑袋上属实不算舒适,两侧垂下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窗外几缕阳光落进屋内,恰好便将金色的凤冠笼上一层光辉。 屋外忽而传来一阵笑闹声,锣鼓敲敲打打,喜庆的气息似在这所宅子里无处不在。 月芷挑帘子快步进来,在门口便道:“姑娘,吉时到了!” 众人笑闹哄抬声逐渐大起来,已经到了屋门口。 屋内几人一齐向外看去,须臾,见到那身着喜袍的俊朗之人,肩负阳光,仿佛从光里朝她走来。周遭一切已有些远了,那一刻她的眼里心里,都只剩下那一道身影。 千澜尚在发愣,却被易霜盖上红盖头。 眼前是一片红光,但她好像能看见沈寂正在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一样,下一瞬,她手上一暖,一只大手抚上她的。 “千澜。” 他的声音温柔响起,但似掩不住喜悦,连尾音都带着些颤意。 千澜心头发紧,牵他的手也不由握紧些。 沈寂察觉到她的细微反应,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尖,安抚道:“我牵着你。” 他大概是以为自己蒙着盖头视物不清,会有些害怕。 千澜正要应他,手上却忽然一松,沈寂半躬着的背撞入她视线。 她不禁一愣。 沈寂的声音响起,“千澜,上来。” 这其实是本该由她弟弟来全的礼…… 但似乎让他来全,更好。 千澜没有迟疑,扶了一把头上的凤冠,轻轻的靠上他宽厚的背。 人群中,她听见冯源的声音,“沈大人今日是真着急,吉时刚到便迫不及待的要来接新妇,依我看日后可莫要说大人性子沉稳了!” 他这话一起,笑闹声又响了起来。 近棋在喊:“我们夫人这般好,我家大人自然慢不得!” 凌云和近墨纷纷搭腔:“就是!” 郑羽不甘示弱,“今夜大家伙敞开了喝!势必要灌醉了沈五哥。这洞房,也得闹起来啊!” 伍六七附和,“我多年来的酒量只怕是藏不住了!” …… 这些声音大多是她熟悉的人,也有些别的宾客,口口声声说要灌醉沈寂。她轻攀着他的肩膀,依附在他耳边,低声问:“你可听见了,他们说要灌醉你。” 谁料沈寂闻言,倒是轻声笑了。 “夫人是在担心今夜?” 这话让千澜脸上忍不住发热发红。 “我没有!” 她道。 顿了下,又说:“那你少喝些酒。” 沈寂笑意更深。 “好,我答应你!” 第240章 新婚之夜 文清侯府的宅院已被朝廷查封,大礼若在祁州沈家落成,一来路途有些远,二则,李老夫人逝世不久,府内不宜操办喜事,若非这是皇后赐婚,李老夫人死前也留下有话:下月,且让寂哥儿将新妇迎娶进门。 不然千澜与沈寂的大婚,是该延期半年的。 这么一来,便只有黎安巷那处二进的小宅子了。 沈寂原本已叫人将宅子重新修缮一番,谁知半月前皇上却忽然下旨,要将临近郊区一处查封官员的二进别院赏给他成婚,甚至从工部拨用能工巧匠给他修缮屋子。 于是,迎千澜进门的地方自然就成了此处“澜清园”。 大礼既成时已快要入夜,沈寂在前院招待众宾客,被郑羽等人拉着喝酒,脱不开身。而千澜则被迎进新房。 喜房处在内院,将门窗一掩便隔绝前院酒席的喧嚷声,屋内红烛影曳,千澜端坐在喜床上,一整日未进米水,本是因为紧张才不觉得饿,如今进了门拜了天地,陡然待在安静的屋子里,思绪也不似白日那么亢奋,没一会儿她就饿了。 索性将盖头一掀,唤来外间的月芷。 月芷应声进门,见千澜已经在琢磨着卸凤冠,不由一急,快步上前道:“姑娘……夫人怎么自己就将盖头掀了呀,要等大人来揭盖头才行的,来,快盖上。” 千澜拦下她的手,“不打紧,他来了再戴也不迟,你先搭把手,把我这冠给取了,再戴着你家姑……不是,你家夫人我脖子都要废了。” 话落,却听旁侧窗外传来一道笑声,下一瞬,窗户被人从外面拉开,近书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千澜和月芷具是一愣。 “爷猜的果然没错,夫人不会就这么端坐在这儿等他。”说着,他将手里的食盒递进来,“月芷,你快来接着,外头还有好些事呢,我不能待太久。” 月芷愣愣的将他递来的食盒接住。 近书又道:“这是爷让属下送来的吃食,都是些夫人爱吃的,他如今被郑二公子他们拉着喝酒,怕还要些时候。” 还在喝? 千澜眉尾微动,嘶了一声,刚要开口。 近书憨笑着摸了一把后脑勺,“夫人放心,爷不会多喝,给他的那壶酒早被凌云偷偷给兑了白水,不醉人的。” 啧! 高!实在是高! 千澜抿唇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夫人好生用膳,属下告退。” 说完,近书忙不迭又将窗关上,匆匆离开。 屋内的月芷打开食盒一瞧,顿时笑意爬上眉梢,“大人对夫人可真好。” “快来帮我卸凤冠……” …… 沈寂装醉躲过了那群宾客的盛情,当他迈着踉跄的步子,被近墨扶进喜房时,千澜正啃着最后一个鸡爪,抬头见门口站着两个人,一时惊吓,鸡爪掉了。 “你……你回来了啊。” 她下意识低头要去捡,身子低到一半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月芷与近墨对视一眼,立即会意,迅速将红盖头往千澜脑袋上一盖,然后又飞快将她啃鸡爪留下的狼藉收拾干净,拎着食盒就往外走去。 此时千澜俯到一半的身子还僵着。 不是,为何她大喜之夜的伊始会是这般尴尬的氛围啊? 屋内寂静了片刻。 沈寂突然失笑,“我可是打扰夫人用膳了?” 千澜盖头下的脸颊有些发热,她直起身子道:“我……我已经吃完了。” 说完正要自己去掀盖头。 沈寂快步过去握住她的手,“此事,夫人总得给为夫一个全礼数的机会吧?” 他话里带了些些打趣。 千澜觉得她的脸更热了,在他用玉如意挑开自己头上的红盖头时,竟下意识朝一旁侧首,躲开他的视线。 这个动作才做完,她便悔了,很快又抬头看向身穿喜服的男人,眼眸流转的目光中仿佛只有他。 耳畔的一切,都变得遥远。 沈寂轻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下一瞬,他执起她的手,坐在她旁侧的位置上。 原本性子明快的人,到新婚夜时却又那么羞赧,倒是让沈寂不知如何办才好了。想逗她又怕她会恼,又不舍得在新婚之夜还要等着热忱的她来打破眼下的沉默。 “千澜。”他温柔唤道。 这一刻千澜脑海中都是懵的,两世为人,她原以为自己面对这方面该是从容的,可如今真到了新婚夜面对她此后的郎君,却心中慌得不成样子。 眼下听见他这轻柔的声音,心底不自制地泛起涟漪,就如夏日的惊雷乱了心鼓一般,“我......” 她朱唇轻启,想要张嘴说点什么,却没了后话。 沈寂笑望着她:“怎么了?” 千澜抿唇,寻了个话题,“前院的宴席已经散了?” “现下大概是散了,我回来时,席面大多结束,还有些喝酒之人在,三叔父与宸哥儿在待客,女眷这头也有三叔母操持。” 如今沈家也就沈寂和三房一家还能在京城待着了。 “那,我们......” 沈寂握她的手倏地一紧,目光便染上一层光亮,望着她笑道:“我们如何?” 千澜脸颊带着娇红,眼眸不自觉却往一旁的床榻看去,许是她心中过于紧张,竟觉得满室殷红之下唯有此处颜色最为鲜艳。 鲜艳到她只需要看一眼就会下意识躲开。 她不知如何作答,垂着头,只觉得自己头脑发晕。 下一瞬,手上一紧。 沈寂加重力道,将她一把拉到自己怀里,熟悉的气息迫近,似两人才见面时那样,在他拥住自己的那一刹,她的心绪拥有了须臾的清明。 须臾后,他倾身向前,带有微凉的唇覆上她的,轻轻含了下后又松开。 千澜惊讶的伸出灵舌碰了碰唇角,“你是喝的梅子酒?” “嗯,不过在其中也兑了些米酒,并不醉人。” “近书同我说你喝的是兑了水的酒。” 沈寂轻笑,“怎样的酒很重要吗?” 千澜听见他问,眉间淌出笑意,“当然重要,梅子酒要好闻一些。” 话落,她似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沈寂眸光算不得清,却很亮,放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些,将她揽近,“夫人原是这个意思?” “我什么意思?”她装着傻,手抵在他肩膀处,却浑身都发着软。 沈寂笑了笑,抱她起身,在将她放在床榻上的那一刻,似感受到她因紧张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又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两人以这副暧昧撩人的姿势躺在床上,千澜自然懂得将要发生什么,挥退却内心的不安与紧张后,她像是迎合般搂住他的脖颈,目光也莫名沾染上一层迷离,温柔,勾人。 “大人。” 她柔声轻唤,眉目间春光潋滟。 “嗯?”沈寂在她唇上重重落下一吻,似带着些许惩罚的意味。 千澜难得反应迅速,明白他的意思。此情此景之下,那声称呼也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般难以启齿。 “夫君。” 话落,一抹温热带着情意与滚烫落在她唇上,而后意乱的情也似野火蔓延而下,她揽着他的手渐渐收紧,娇|柔的喘息声自她唇齿间溢出,却又隐匿在漫长的夜中。 红帐落。 满室旖旎与春色。 第241章 一波再起 翌日尚不及卯时,外头天色漆黑,安静地只能听见偶有的几道鸟鸣。 千澜原是窝在沈寂怀中酣睡。 屋外骤然响起说话声,男声低沉,仿佛刻意压低声音,“昨夜昭王府出事了,此事须得尽快让爷知晓,你且帮忙去屋内传唤一声。” 是近墨。 月芷怯怯的声音传来,“是......恕我多嘴,可是发生了何事?” “邹侧妃昨夜在省亲归来的途中遇刺身亡了。” 这话落地,千澜也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浑身酸痛还未得缓,就察觉到身旁人动了动手臂。 “醒了?” 她含糊说话仿佛梦呓,“醒了,你可要过去?” 沈寂搂紧她,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是要去看看,若无要紧事,近墨不会这个时候来寻我,时候尚早,你且再睡会儿,晌午过后我回来接你去宫内谢恩。” 说完屋外传来月芷的通传声。 “我知道了。”他正欲起身,千澜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沈寂怔了下。 “邹侧妃是何人?”她问。 “她是邹太后的娘家侄女,听闻是因昭王妃当年身怀六甲,太后便将自己的娘家侄女儿许配给昭王爷为侧妃。”沈寂笼住她的手,哪怕是在被窝里待着,她的手却仍然有丝微凉,“怎么了?” 千澜迷迷糊糊地,又缩进被子里,“哦,没事,我只不过是问下。” 隔了一下,她又探出头来,“我同你一起去吧!” 不等他答应,她一把坐起,唤来月芷:“帮我找身衣裳,我跟大人出去一趟。” 月芷见沈寂没有阻挠,立即去衣柜里替她翻衣裳。 “不要太繁琐,随便找一件就成。”她一面揉着睡眼,在她身后吩咐。 沈寂拉过她,将手扣在他大手里,“你这又是何苦......不如再多睡会儿,我只怕是要去看尸首的。” 他适时将话头跳过,但千澜却忽略不了他话里的意思,想起昨夜的云雨,她脸颊又泛起不自然的绯红。 她低头捂了下脸,却还是道:“我想跟你一起去。” 见她一再的坚持,沈寂没有再阻止的意思,于是在两人更衣梳洗之后,携晨时清风出了门。 近墨见千澜也要去,扭头要下去准备马车,却被她叫住。 “眼下街上没多少人,与大人同乘又如何?” 沈寂低笑着应下她。 于是准备马车一事便作罢,她与沈寂同乘一匹马,往城外一处名为十里坡的地方赶去,据说邹侧妃正是在此遇刺身亡。 初夏的清晨天色十分澄净,风也恰巧很温柔。此时城中开门做营生的铺子尚且不多,偶尔有几位悠闲自得的行人,当看见一行人骑马往城外赶时也都非常有眼色的快步离去。 街上确实很宁静。 “你有没有怀疑过太后?” 途中,千澜倚在沈寂怀里,恰好能用两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交谈。 听见她突然这样问,沈寂似乎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却收敛神色,淡笑道:“你是怎么想到她身上去的?” 千澜抚了把额际被风扬起的碎发,“好像也不难想到,哪怕过去了那么久,我也依然怀疑青雨死前说的话,太后与卫欣彤会不会当真是亲生母女,此事或许还被别人知晓,所以宫内发生侍卫案是为了震慑,更是为这件尘封许久的陈年往事能重新摆在世人面前,我甚至觉得连我进宫遇见发疯的青雨,也是背后之人在设计。” “而如今昭王府出事,死的又恰好是太后的娘家侄女,会不会也是背后之人的阴谋,实则是冲着太后来的?” “可是一桩许多年前的辛秘,为何会有人不遗余力的想将事情昭示于众?” 话到这里,她也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或许将矛头往太后身上引确实有些牵强,但她脑中却总觉得这些事其中定有联系,尽管说目前尚且不够明晰。 忽然腰上的手紧了紧,下一刻,沈寂轻轻将下巴放在她的肩头,温声道:“眼下只需要有一条线,能将他们摆放在我们面前的所有事贯穿起来,这样,就无需我们费心力去猜测揣摩了。” 他似话里有话。 千澜侧目去瞧他,“这些时日你可是查到了什么线索?” 沈寂轻轻笑了一声,直起身离开千澜的肩,却又将她搂紧了些,温声道:“再等等吧,快了。” 莫约小半时辰后,几人抵达城外十里坡。 此地距离城门有一段距离,却是进城的必经之路,山坡上是一大片青翠茂密的竹林,进城的官道正处于竹林之中,被层层叠叠的青绿遮掩,此处,恰极易设伏。 将才近墨又把了解的事情经过复述一遍。 邹侧妃省亲归来,途径此地时被提早埋伏在这儿的刺客杀害,王府护卫不敌刺客,无一生还。侧妃彻夜未归,昭亲王随即派人出来寻找,不料只见到十里坡上侧妃死不瞑目的尸首。 以伍六七为首的大理寺衙役见沈寂二人来了,立刻上前见礼。 沈寂扶千澜下马,朝众人颔首示意。 伍六七道:“大人,邹侧妃的尸首已被昭亲王派人接回王府,遇害的王府侍卫与女使共十七人,经仵作查验,皆是一击毙命,可见刺客武艺高强。” 他三言两语将此地的惨况概述,却更让听的人惊心。 这场凶杀案来的悄然,去也去的悄然,这些横七竖八被白布遮盖的尸首似乎冤气冲天,他们其中有人甚至在生前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刺客杀害,鲜活的生命止于冷硬的刀剑没入他们身体的那一刻。 实在令人唏嘘。 千澜跟在沈寂的身后,同他查看了几具尸首,这些人的身上伤口都只有些刀剑伤,其余竟寻不到任何打斗的痕迹。 一个王府侧妃,平日深居府中,本没什么开罪他人的机会,而作为她的丈夫,昭亲王乃是今上唯一的胞弟,数年间又都为大楚镇守边疆,与京城中人鲜少来往,刺客究竟为何要杀邹氏? 沈寂脸色不免有些沉重。 此事似乎真如千澜所言,像是冲着邹侧妃的姑母邹太后所来。 千澜正壮着胆子撩开一具尸首身上的白布,见死者尚是位年岁不大的姑娘家,吁叹了几声可怜,将尸首盖好,走向一旁沉默着的沈寂。 沈寂察觉到她走来,转身看向她,“千澜,让伍六七先送你回去,我需得去趟昭王府。” 千澜没立刻答应,而是问:“大人也想到宫里那位身上去了是吗?” 沈寂叹道:“宫里那位此生也没什么仇家,所以我们只能猜测,然而却只有将起因放在她身上,才能说的通邹氏遇刺一案。” “她倒也不算没仇家,你在珑汇时不还登门问了母亲吗?那则在山东流传的传闻若是真的......”千澜抿唇思忖片刻,又仰头问:“大人想必还记得昭王妃病逝的那位胞弟?” 沈寂点头,却没再把话往下说。 听到一半没下文,在一边杵着的伍六七先耐不住了,他目光在两人身上转圈,皱眉问:“你们俩是在这儿打什么哑谜吗?” 第242章 恭候大驾 晌午时分,邹氏身亡之事已在京城传开,百姓们照例是震惊了一阵,继而开始讨论闲谈。 昭王府早将灵堂设立,下人们垂首在忙活着挂白帷与灯笼,偌大府里寂静无声。 忽然,自灵堂旁暂放邹氏尸首的耳房之中,跌跌撞撞跑出来一名女使,打破了此刻的安静。 “出事了!”她神色慌张,手中紧拽着一物,已顾不得礼节在灵堂前高呼,“长史大人何在?我有要事禀告。” 王府长史闻声从院外快步走进来,面容冷冽,行至女使身前就要斥骂。 “长史大人请过目!”女使不等他开口,已将手中的两样物件奉上,下跪道:“奴婢奉命为娘娘擦拭净身,却不料这两件东西被歹人藏于娘娘贴身衣物内,兹事体大,请恕奴婢莽撞之罪。” 长史被堵的哑口无言,定睛一看她手上的东西。 其一是块玄色令牌,上头雕刻着一个‘凌’字,被描成金色,瞧上去像是新做的。其二则是一封简短的信条,上书‘贺尔新婚’四字。 昨日新婚之人,全京城不疑有他,唯有大理寺少卿沈寂娶妻! 顿时,长史眼睛瞪大,脸色也不禁发白,急忙将两件东西接过手上细细查看,扭头问身边之人:“王爷何在?” “皇上有召,王爷早一刻便已入宫。” “速将此事禀报给王爷!”说罢他又望向跪着的女使,沉声吩咐:“此事且先切莫声张,继续去做你的事。” 半个时辰后,这两样东西被摆放在乾清宫偏殿内,皇上他老人家的书案上。 早前带着新婚妻子入宫谢恩的沈寂,与西厂厂督聂允和锦衣卫指挥使纪临一道被召来,三人垂首而立,皆等着皇上示下。 昭王亦是静坐一旁,久未言语。 良久,皇上缓缓踱了几圈,抬头道:“做什么做什么?一个个的话也不说,朕问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扶凌门究竟是什么意思?煞费苦心,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这话里的意思只差是没指着三人的鼻子说他们办事不力了。 见状,三人纷纷下跪,叩首道:“皇上息怒。” “这怒息不了!”皇上双手插腰,气的不行,顿了下又道:“沈卿,此事摆明是冲着你来,你以为如何?” 沈寂猜到今日必定会问起自己,扶凌门的人杀了邹氏,还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留下“贺尔新婚”这样的信在尸体上,明显就是冲着他来。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威慑,还是存心要引导他去怀疑些什么? 他心里纵然有想法,在此刻也并不好声张,便只好道:“臣定会尽快查清扶凌门一案,捉拿真凶归案,肃清奸佞,还侧妃娘娘一个公道,也还朝中一个清明。” 皇上哼笑了声,“朕不是来听你言辞凿凿作保的,那帮宵小整日地躲在暗处,近几月里三法司与锦衣卫都抓了不少人吧?那么结论呢?胡乱抓人刑讯,弄得京城百姓人心惶惶那就是你们的!他们堂而皇之刺杀王府侧妃,这巴掌都已经打到皇室的脸上来了……” 皇上他老人家这个话,亦是十分直白露骨。 沈寂等人眉头微蹙,俯身道:“臣等惶恐!” “先别着急惶恐,限期一月,朕要扶凌门不复存世,若办不到,你们仨辞官回家!” …… 三人一齐从乾清宫离开,并肩走在寂静冗长的宫道上,谁都没着急说话。 片刻后,纪临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道:“二位大人,扶凌门一案我锦衣卫插手甚少,能否捉拿真凶,将奸佞一网打尽,想必还需仰仗西厂与三法司了。” 这话,像是要将责任推卸干净一般。 聂允素来与纪临不怎么对付,听见此话更是没个好脸色,当场回他道:“你这叫什么话!这几月里草木皆兵,有些风吹草动就迫不及待抓人入诏狱的莫不是你锦衣卫?为人臣者,不为陛下排忧,倒想着将自己先摘出去!本座对此很不爱听,烦请收回!” 纪临嘴角抽动,“……聂厂督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风趣。” “过奖了,扶凌门一案事物甚繁,本座不堪其扰,哪里像纪大人这般命好,前有郑殷郑大人鞍前马后,后有诏狱严刑逼供,妙哉!” “聂厂督言重了,锦衣卫再如何,也比不得西厂坐山观虎斗此等高义之举,当日沈夫人以一介女流之躯,生生阻止那群学子闹事时,西厂数人看个始终,也不见出手相助,这才属妙哉!” 聂允丝毫不甘示弱,“您说的对,我西厂众人无一不是酒囊饭袋,那依纪大人高见,扶凌门的刺客刺杀了邹侧妃,为何还要留下一封给沈大人的信?” 纪临根本没有闭嘴的想法,“世人行事总有章程,本官若要猜,必会猜测可是扶凌门想以此告知沈大人一些消息。” 聂允哼笑,“那你问问,沈大人从中探知到了什么消息?” 纪临被气得一愣,怒道:“本官将才说了,这只是猜测!” 沈寂对二人时不时的口角已有些见怪不怪,自打西厂被皇上重新启用,拿来制衡锦衣卫以后,这两座佛明里暗里不知较过多少劲,又加之年岁相近,每到较劲之时,两人总要争个高低。 他对此并不搭腔,在走过一道宫门后,沈寂朝他们施礼道:“二位大人,内子还在等候,在下先行告辞!” “新婚燕尔,自是不能将新妇一人落下的,沈大人先回去吧。” 聂允笼手而立,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然而在沈寂离开一段距离时,他又高声将人叫住,“沈大人!” 沈寂步子一顿,转身看来。 聂允站在原地朝他微笑,“没什么大事,近来闲暇,底下人孝敬给本座不少好茶,想请沈大人改日煮茶论案。” 他想请喝茶,绝不仅是喝茶,必然还有别的话说。 沈寂凝眸望向他,欲从他眼里瞧出零星,可他却是个能将情绪藏的很深的人。 沉默须臾,沈寂露笑,“聂厂督,不知今夜可有空?” “什么时辰?” “辰时。” “恭候大驾!” 第243章 亲生之女 沈寂和聂允约在辰时,但很赶巧,两人下值路上碰见,于是便准备一道前去聂府。 暮色渐浓,街上的车水马龙也逐渐成为浮光掠影,静谧之下是涌动的暗潮。 二人弃下车马,并肩在月色下踱步,脚下的路面仿若生霜,两个及淡的影子被渐渐拉长。须臾,聂允抬头望了眼昏暗的天边,嘴角勾出抹不明其意的笑,“未曾想你我二人还有如此刻一般的时候。”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话里的深意。 两人的结交从他把金怀一的案子交给沈寂那时起,就已注定,所以此刻,他正踌躇于他们二人所接触的辛秘,该不该被撕开这层遮羞布时,他也鬼使神差的决定同沈寂相商。 他好像变得越发温吞了。 沈寂并未应声。 聂允又道:“千澜在宫里会遇见青雨,是本座的安排,这也算是那名掌事死得其所。” 沈寂闻言却毫无意外,只是侧目看了他一眼,温声道:“青雨被软禁,等闲之人逃不出来,若无人示意,宫正司的人想必也没有胆子出现纰漏,而且那日,青雨出现的位置十分恰巧,厂督出现的时机也非常及时。” 言下之意,是他早已猜出当日千澜在宫里碰见发疯的青雨不是偶然。 聂允垂首笑了笑,顺着他的话续道:“青雨并非真疯,西厂问不出她的真话,只能出此下策。” “但我没料到,此局会是厂督做的,若再有下次,还请厂督莫要拿内子做棋子,她胆子很小,受不得惊。” 聂允嘴角抽了抽,好半晌没能接上他的话,终了也只能说出一句苍白无力的:“沈大人与尊夫人还真是鹣鲽情深,和如琴瑟啊!” “厂督过奖!”沈寂忍着笑意侧身,换上一副正经神情,“话又说回来,敢问厂督从青雨口中得到什么消息?” 聂允掩唇咳了声,继而说正事:“卫欣彤乃太后亲生!” 嗯? 这话却让沈寂有些错愕。 错愕的是聂允居然对他毫无隐瞒,十分直白的说出这句撕开了皇室的脸面,稍有不慎便足以让他二人砍头的话。 此事不可谓小。 两人步履莫名一齐停下,对视片刻,直到空气似微有冷凝,沈寂移开目光,望向前方道:“厂督可有何证据证明?若是亲生,公主生父是何人?” 聂允望他良久,蓦然一笑:“自然是前太师卫涔。” 卫欣彤生父是前太师卫涔没错,但其生母却不是卫府中地位底下的厨司女使,而是当今太后! 沈寂忽然想起早前派流影去山东暗查时曾听过一则传闻,昭王妃之死与邹太后有关。 当年昭王妃遇刺身亡后,他父亲与干澜的父亲都曾随昭王暗中查过刺客的身份,可到最后却不了了之,甚至在数年之后,赵绥留下书信,让廖氏携子女回珑汇。 现下回首去看,却觉得这属实像是避难。 所以从眼下形势来分析,扶凌门追杀他们一行人,或许真是因为昭王妃,他们刺杀邹侧妃的原因大概也与此脱不开干系。 那将思绪绕回来,昭王妃之死很可能就当真与邹太后有关。 若是这么想,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包括宫内至今真凶成谜的侍卫案,侍卫尸首上刻的恶有恶报.....莫非意在此? 他想到此事,脸上神情不由凝重起来,“听闻,昭王妃有个亲弟弟,早年病逝……厂督可清楚?” 聂允微怔,很快也想到那里,“你怀疑幕后主使是逝世的徐凌?扶凌门的主子是一个已死之人?” “他究竟是不是一个已死之人,尚未有定论,徐家人说他病逝,可京城中有谁亲眼见到他咽气了?” 沈寂不疾不徐的将话说完,然而聂允却未立刻接话,一瞬间陷入沉静。 假义女都有,假死想来也不是难事。 沈寂又道:“况且扶凌门如今做的事,目的都像冲着宫里的太后而去,与邹侧妃有仇的鲜少,但会恨邹太后的,徐凌一定算一个。” 毕竟徐家的厄运自昭王妃之死而始。 毕竟徐凌是从昔日高门显贵的世家公子,变成寄人篱下、举目无亲的可怜人。 他若以假死脱身,暗中创立扶凌门,沈寂一点都不意外! 片刻,聂允玩世不恭的脸上似染上暮色,他双眸眯起,嘴角却浮出抹笑意。 “你的意思是?” 他问。 “我会派人去山东查徐凌的墓。” “好,沈大人想查就去,本座不会阻拦,但宫里的事,本座希望不要有旁人知晓,若传扬出去,你我的下场都不见得会好看。”这话算是威胁,也是他今夜约沈寂相商的最初目的。 但眼下来看,这个目的怕是有些动摇了。 太后与人通奸,甚至生下女儿养在身边。 这是桩应当载入史册的丑闻,是把皇室的脸面全然撕下,供全天下的百姓指点嘲弄,其中的利害沈寂清楚,但是他对于聂允的话却很不认同。 尤其若之后查明昭王妃之死当真是太后派人做的,他也不见得会顾及皇家的脸面。 扶凌门诸多目的之中,想必有一个是要将此事昭示天下吧? 沈寂抚了抚衣袖,“厂督大概猜得到,扶凌门刺杀邹侧妃,就是想引我怀疑太后,他们想将此事昭示,无论我们如何费尽心机的提防都无济于事,舆情素来最是可控亦最不可控,而扶凌门,不可能会放弃!” 聂允眉头一蹙,“你怎知他们不会放弃?” 两人的对话似乎在一瞬间由沈寂占了上风。 沈寂道:“若昭王妃是太后所杀,若证实徐凌假死无误,厂督认为太后为何杀自己的儿媳?” 聂允对上他的视线。 这一刹那,他好像明白了沈寂的意思,原来他早就在怀疑了吗?怀疑侍卫案和太后有关?或是怀疑昭王妃之死与扶凌门的干系? 他原来要比自己想的长远很多。 原来手执棋子与扶凌门对弈的,是他沈寂。 聂允忽然笑出了声,望向一旁隐入夜色的胡同,幽深冗长,他那双闪看厉色的眼眸也好像收敛住锋芒,入夜渐深了,眼前之人,他也似看不清了一般。 “你是从何时生疑的?” 沈寂笑了笑,缓缓道:“我曾问过廖夫人有关昭王妃遇刺一事,大概是从那时起便生了疑。后来听千澜说沈宽生前与前首辅谌只的养子徐展云交好,我对徐展云的身份十分怀疑,于是派人去暗查,然而我的人却查不出,此人在被谌大人收养前的半点蛛丝马迹。直到邹侧妃遇害,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才被我想通。” “昭王妃之死是因,扶凌门针对的,是当年未在危险来临时护住王妃姓名的人,以及始作俑者当今太后!” 如此一盘错综复杂的棋,被沈寂一步步走通。 聂允莫名有些自愧弗如。 倘若要他雷厉风行的查案审人,或许沈寂比他不得,但依照现有的线索,他能画出一张线索的脉络图却不容易,扶凌门一案停滞多日,他却不声不响地给衙门重新寻了个方向去查。 也难怪太子会如此器重他。 聂允脸上不禁绽出赞赏之意。 “你需要西厂做些什么?” “厂督赏脸,但现下尚不需要。” 说完,沈寂开口告辞,“千澜还在等下官回家,今夜不便上门叨扰,还望厂督海涵。” 沈寂走后,聂允在原地站了许久。 一直在不远处守候的秦列见状上前道:“厂督,接下来去何处,还望厂督示下。” “秦列!”聂允望着沈寂离去的方向,忽然叫他,“你说咱们这位太后,究竟是怎样的人?” “啊?” 秦列愣住,惶恐道:“恕属下愚钝。” 聂允笑了下,撤回视线落在他身上,“去查查,十九年前昭王妃遇刺的事!能查多明白就给本座查多明白,若有人暗中阻挠,有一个算一个,杀无赦!” “是。” 秦列应声,片刻都不敢耽搁,匆忙离去。 第244章 恶鬼索命 沈寂回到家里时,千澜正坐在桌边看话本子,看到精彩处还伴有清亮的笑声。 见到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忙放下书籍朝他走去,“你回来了,说要去和聂允谈事,我还以为你会很晚回,用膳不曾?” “还未,回来陪你。”沈寂笑着解下外袍,继而揽住小妻子的腰,往怀里轻轻一带,“你也还没用膳?” 千澜轻轻一笑,“那很不巧,我早吃了,但是还可以再陪你吃一点点。” 说着从他怀里钻出来,唤月芷去灶间端饭菜。 哪知沈寂又从身后牵住她的手,拉正她的身子后搂住她,眉眼带笑意,“如果夫人已经用过了,我们做点别的也行。” 这叫什么话? 千澜其实很不想承认她一下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行!”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嘴已经开了口。 沈寂没问为什么,但那副疑惑求解的表情却惹得千澜脸上一燥。 “我是说……你今天忙了一天了,已经累了。”眼瞧着他一副‘我其实不累’的表情,千澜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只好换个话题问:“今夜聂允和你说了什么?” 换话题很有成效。 沈寂果然收敛笑意,抿了抿唇,将千澜扶到圆凳上坐下,才把今夜聂允和他谈的话尽数说给千澜听。 待他说完,千澜先是冷静理了下思绪,等反应过来时,嘴巴已经比脑子要快些了! “啊!” 顿时,她惊叫出声,一下从圆凳上窜起来。 “所以,意思是当初我会在宫里见到青雨,其实是聂允安排好的,目的是为了让青雨说出隐藏在心底的真相……可那时她语句断断续续,聂允又怎知是真是假?” 沈寂道:“青雨在宫内,又是从太后眼前出去的人,因此西厂审问大受掣肘。侍卫案后,她自己也明白太后和卫欣彤不会再信任她,不得已装疯卖傻骗过她们。” “聂允设计虽是让她逃脱,但只消得她离开宫正司半步,太后便不会放过她,聂允亦是再逼她从说出真相和平白枉死中选一条路,所以她死前说的,必定是真话。” 千澜又坐回位置,“那……当初我们猜测的,都是真的?” 眼前的男人点了点头。 她一颗心忽然像是飘在水里一般,莫名有些沉浮不定。这大概就像是一道尘封已久的门在她面前打开,门内是一个从未触及过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黑暗危险,如同摸着石子趟河,虽不知前路有多崎岖,但必然凶险万分。 这就不是一件能善了的事! 皇家颜面不可不维护,然而守住一个秘密却比宣扬一件轶事困难的多。 她很想问沈寂是不是他手中还有别的证据,所以才会这般笃定。可有些事一旦引人怀疑,就相当于公之于众,证据并不难获取。 良久,千澜重重叹气,“此局无解,纸包不住火,聂允想要此事不被世人知晓,几乎是不可能!” 换言之,皇家这个脸,是丢定了。 “只是不知道,此事最后会如何落幕。” 沈寂听完她内心所感,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往后的事交给以后,我们无需对还未发生的事忧心,聂厂督执掌西厂多年,想必也能决断。” “也是。” 说罢,月芷已在外间摆好晚膳。 千澜起身拉他,“走吧,吃完早些休息。” …… 夜深。 更夫在暗暗长夜中敲响手里的竹梆子,打着哈欠往街尾走去。 夜风透着凉意,不经意便带起身后一阵阴冷,更夫素来是个胆大之人,今夜却也莫名觉出一丝惧怕,不禁加快步伐,想着尽快完成差事,回家抱着婆娘孩子睡觉。 就在他第三次感到身后有人跟着时,他忍不住啐了口口水,低骂道:“狗杂碎,死了就回你的阴曹地府去,莫在这世间逗留吓人,去你娘的狗……” 话音未落,却见眼前闪过一阵白影,朝右边飞快掠去。 他顿时惊叫出声:“什么东西?何人在此作祟?” 空寂的街道沉静无声。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跳的飞快的心跳声,如同打着鼓似的。正当他准备拾整好心情再度迈步时,一旁深巷之中传来尖锐的惨叫声。 恍惚间他好像再度看见那道如鬼魅般的白影从自己眼前一晃而过。 更夫当即吓得心都窜到嗓子眼上,双腿哆嗦着,连滚带爬地离开了那处地方。 “有……有鬼啊!” 大理寺这夜恰好是伍六七值班,王绪因上司体恤,有三日休沐期,这天他闲暇无事,便带着酒菜在大理寺随同伍六七上直。 两人在门房处同另外一名衙役聊到下半夜。 哪料忽见一名更夫打扮的人跌跌撞撞的从侧门跑进来,直朝三人下跪磕头,嘴里喃喃道:“三位大人救命,有……恶鬼索命,卑职亲眼所见,大人救命啊!” 伍六七并两人一齐愣住。 “你,是不是吃醉了酒?”伍六七一身正气,从小到大就不信这些鬼魅传说。 更夫没来得及回答。 王绪道:“他受惊吓不像有假,既已求到大理寺,不妨带两个人去瞧瞧。” “正是!”更夫生怕几人不信,忙添油加醋诉说一番,听得伍六七才喝了酒的脑子愈发混乱。 “……你在何处碰见了邪祟?” “就在隔壁街上,卑职当真见到一个白色鬼影从面前飘过,足有两次,卑职绝无可能看错!”更夫信誓旦旦。 伍六七目光一闪,顿时来了兴趣,“走,带我们去瞧瞧!” …… 片刻后,更夫带两人来到将才的巷口,示意他们,“二位大人,卑职还听见巷内传来男子惨叫,因太过害怕,不敢进去瞧。” 伍六七眉梢微挑,“男子惨叫?在这儿?” 他指着周旁,“这可是在平康坊,多少达官显贵的宅邸设立于此,光这巷子两旁的宅院,就住着六部的两位大人,且又离大理寺衙门这么近,何人敢在此行凶?” “千真万确呀大人,卑职哪敢唬骗您呢!”更夫一脸愁苦。 一旁的王绪望了眼深巷,“进去瞧瞧吧。” 伍六七示意更夫在原地等候,然后虽王绪一同走进这个狭小巷子里。 却不料才进去不久,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愈发接近深巷之中,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也越重。 王绪眉头紧蹙,在黑暗中出声道:“只怕当真有人行凶!” 如今这个时候,伍六七也没法子否认,脸色亦阴沉得很,“更夫所说遇见的白影,怕就是凶手,可见其人武功不弱。” 说着,两人的步伐不禁加快。 终于在两人接近巷尾时,一具男人的尸首身穿里衣仰卧在地上,借着月色能依稀看清尸首身旁一摊血迹。 二人对视一眼,伍六七蹙眉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燃,火光下视物清楚了许多,可当看到尸首那张脸时,二人却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五道伤口分布在一整张脸上,深到见骨,略看过,竟像是被一只手抓过的伤痕。 而更让二人惊讶的,是死者的身份! 伍六七一脸凝重,扭头看向身边的王绪,“吏部郎中秦漳!” 王绪的神情不比他轻松,“速去禀明沈大人。” 第245章 先查凶器 京城再生事端。 平康坊死了人,而且还是六部的官员,死状及其恐怖,相传是鬼魅索命……此事就跟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便闹得全坊皆知。 一大清早,发现尸首的地方就被大理寺的人围住,周遭的百姓们聚了一圈又一圈,被衙役阻挡在外也阻止不了他们看热闹的心情。 大街上吵嚷得很,十分喧闹不堪。 沈寂神情冷冽地望了一眼人群,随伍六七来到仵作面前。 见状仵作停下收拾东西的双手,上前见礼,禀道:“死者秦漳,男,年三十一,全身并无其他伤痕,脸上五条狰狞伤口,疑似指甲抓伤,尸首舌头呈黑紫色,双瞳放大,眼白处有红血丝,脖颈处有一细长伤痕,皮肉外翻,似细线所伤,乃是致命伤。大致可判断是死于窒息。” 沈寂闻言,眉头未见舒展,沉声吩咐:“将秦大人尸首送去义庄,其家眷何在?” 伍六七应道:“在府内,秦大人妻万氏,早年已故,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年十三,家中还有一五旬母亲。” “让近墨带人去问讯,再着人查查秦大人在朝中与谁走得近,可有何仇家?” “是。” 伍六七退下不久,沈寂在四处查看了片刻,见没什么有用线索,便又带着近棋来到义庄。 京城的义庄设在城郊,鲜少有人过来,只有一个五旬老人在看守,见到沈寂二人出现在门口,忙迎上来。 “这位可是大理寺少卿沈大人?” “正是。”近棋在一旁问道:“刘老有礼,秦大人的尸首可是运来了此地?” 刘老眉梢微动,侧身道:“正是,二位请随小老儿来。” 待将两人带到秦漳的尸首旁,又问:“大人可要亲自验尸?” 沈寂伸手将尸首上的白布掀开,立即露出一张青灰苍白的脸,脸上五道划痕深至见骨,血肉裸露在外,十分恐怖。 见他未曾说话,刘老再次打破沉默,“这凶手出手便伤脸,可这也杀不死人呀,老朽说句不该的话,若说秦大人是位俊俏的公子哥,得人妒忌心作祟伤了他的脸到也罢,可他这……” 言下之意是说,一张相貌平平的脸,毁他容有何用? 近棋很想笑出声,但鉴于死者为大,他忍住了,看自家主子没有验尸的想法,他又吩咐刘老道:“大人这儿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且先去忙别的事吧!” 刘老走后,室内再度陷入寂静。 沈寂站在尸首前沉思许久,不发一言。 近棋上前道:“爷可是有何发现?” 沈寂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将白布遮住尸身,却率先出了义庄。 近棋一头雾水的跟在他身后。 屋外的刘老见二人一前一后出来,有些疑惑为何会那么快,难不成两人此来,只是为了瞻仰秦大人的……遗容? 但他还是收敛疑惑,上前拱手问候,“沈大人。” 沈寂朝他颌首,“劳驾刘老近日仔细守着,除了大理寺的人,切莫让其他闲杂人等靠近。” “这是自然,沈大人请慢走。” 说完二人便离开了义庄,直到见不到刘老人了,沈寂才道:“秦漳是被人勒死,为何脸上还会出现五道伤口?凶手实在多此一举,看着,倒像是要嫁祸于谁。” 近棋听了他的怀疑,立即便明白了。 “爷是说,先查凶器?” 沈寂笑了下,一脸孺子可教,叮嘱道:“行事隐秘些!” …… 秦府内。 近墨与凌云一齐在问讯,因秦家老太太老年丧子,伤痛过度已哭晕过去,所以此刻偌大个秦府只剩下秦家大小姐秦穗支撑。 她撑着悲意吩咐家仆去安排丧葬事宜,又遣人去各处报丧,繁琐之事被她理的井井有条,让人不禁惊叹她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家。 等前院一众事了,她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去待客的花厅见官府之人。 “让二位差爷久等,先父新丧,府中一时乱了阵脚,祖母又伤了身子,不便待客,这才怠慢了二位,见谅。” “不敢……秦姑娘,逝者已逝,还望节哀。” 秦穗苦笑着摇摇头,眼眶却极快的蕴满氨氲,“多谢……差爷有什么要问的?秦穗必知无不言。” 近墨与凌云对视,下一刻,转身在圆椅上落座,开门见山地问道:“敢问姑娘,令尊生前可曾与人起过争执?” 秦穗道:“先父性子谨慎,从不与人争论,在衙门为官更是小心,走的是循吏的路子。” “秦大人在朝中可有什么要好的同僚或好友?” 此时秦穗倒没立刻回复,垂眸想了下才道:“除了吏部诸君……倒是也有那么一个。” “谁?” “差爷在京城讨生计,可见也曾听说过赋云阁?” 要说赋云阁,近墨可就听懂了。 大楚除了一些跟随先帝爷打天下的勋贵,也有些是宫里娘娘们的娘家,因此获得封赏。其中风光了好些年的当属当今太后的娘家,黄国公府邹家。 外戚获得封赏,属于飞上枝头变凤凰,这类勋贵没有从龙之功,并非是世袭,荣华富贵来得很快,有时去也去的很快,为了维持荣光,往往会选择从商,然后或多或少会在朝中花银子捐一些并不紧要的闲散官职给家里的后辈,赋云阁便是黄国公府的商会。 所以秦穗的意思是,她爹与朝中之人来往不密切,但是与邹家的人有来往。 且秦漳还是吏部的人。 莫非是捐官的事? 凌云清了清嗓,“不知秦姑娘的母亲是何人?” 听见他问起自己早年逝去的母亲,秦穗眼神中飞快闪过一丝错愕,沉默片刻才道:“不过是一寻常妇人,早年间病逝,外祖父一家也仅剩一个舅舅,身子骨也不好,得靠父亲的接济过日子。” “敢问姑娘的舅舅患的是什么病症?” 秦穗抬眸看了凌云一眼,回道:“心悸之症,大夫说是先天不足,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怎么治都没能将病灶去除。” 说起此时,她脸上再也忍不住悲痛,在眼底蓄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她悲怆道:“如今父亲身亡,祖母年岁己高,我们一家失去倚仗的同时,舅舅也没了生路,这该如何是好啊!” 她忽然落泪,令眼前两个大老爷们顿时不知所措,纷纷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安静地跟两个锯嘴葫芦似的,不敢发一言。 他们好像除了说节哀,没有别的话讲。 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须臾,近墨开口:“秦姑娘,悲痛伤身,如今这府里上下需得仰仗姑娘,还望保重,今日时辰已晚。”望着晴光大好的天色,他开始睁眼说瞎话,“我二人衙门还有事,就先行告辞了。” 凌云补充,“节哀,这偌大个府中,还得靠秦姑娘您来撑着……您要坚强。” 第246章 再起命案 下晌时分,天光乍亮,看天色像是有雨落的样子。 近墨和凌云用完午饭便回到大理寺,将在秦府问到的消息禀报给沈寂。 近墨道:“秦姑娘身为一个内宅之人,怕也所知不多。而赋云阁是黄国公府创立,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商会,地位举足轻重,秦大人于经商一事上又涉猎极少,依属下看,秦大人与之勾结的可能不大。” 这话也不无道理,黄国公府背后倚靠着太后这座大山,若是买官,秦漳在吏部不过是位小小的郎中,于他们而言没什么利用价值,那除却这一条线索,秦漳在官场上又不曾有人结怨,究竟是谁会动手杀他? “秦漳的妻弟如今身在何处?”沈寂忽然问。 近墨应道:“家住在城北,属下已经派人去找。” 沈寂点了点头,沉默片刻,从桌案下的抽屉中拿出一封信,递给近墨。 “我已让近棋去查凶器,凌云你便去查与秦大人生前有往来的人,尤其是他这位妻弟,定要做到事无巨细。分头行事,近墨,稍后你带伍六七南下去趟山东,密信上之事务必要查清,事关重大,避开别的耳目,做的隐蔽些。” 两人领命,立刻退了出去。 …… 邹侧妃的命案停滞,秦漳的案子也不好办。 沈寂带人遍查与秦漳来往的人,却仍然没什么有用的线索,到底还需从凶器上查起。 谁料表面风平浪静的京城之中,会再起波澜。 三日后。 顺天府衙外忽然来了个着急忙慌的樵夫,自言他在北郊砍柴时在山上发现一具尸首。 此事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京城百姓又开始议论起来。 衙役获悉消息立即将事情报到沈寂面前来。 此时的沈寂正和廖瑜二人在讨论秦漳脸上的凶器,兵家未曾对这类武器有详细的记载,但在东南面靠海吃饭的渔家倒是有类似器物,八爪钩,不过是用于钓鱼。 江湖之中也有人将此物改造成兵器,不过由于此物大多只能伤人,无法杀人,所以修习八爪钩的人少之又少。 既然凶手是将人勒死,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将他的脸用五爪钩划花?此事属实令人费解。尸首脖子处伤口细小,凶手又是用什么将人勒死的? 八爪钩是渔家之物,凶手用于勒人的凶器莫非是鱼线? 正论到了这里,衙役便在外叩门,将两人的思绪打断。 “进!”沈寂收起不愉的神情,端起一旁的茶盏喝起来。 衙役不敢耽搁,快步走到书案前禀报,“禀二位大人,底下人来报,说有樵夫在北郊发现一具尸首。” 沈寂放下茶盏看向他,有些错愕,“天子脚下,竟又有命案发生,不过此案该交给顺天府衙去办,怎么来报大理寺了?” 衙役道:“来人说经由顺天府衙的件作查验,死者是被人勒死的,而且死状与秦漳大人的十分相像,脸上也有五道划痕。” 闻言,面前二人一齐朝他看来,齐声问:“死者是何人?” 这一下将衙役问懵了一瞬,“……听闻是京城香铺会香阁的掌柜。” 会香阁。 廖瑜眸光微动,这名字好生耳熟。 沈寂起身问道:“尸首如今停放何处?” 衙役拱手:“顺天府知府听闻死者死状,立即叫人通报大理寺,此举的意思,大概是不想插手,所以仵作查验尸首后仍停在原处。” 廖瑜与沈寂对视一眼,“先去看看吧!” 几人一齐前往北郊的路上,衙役将事情经过悉数告之。 死者名为杜印,年四十七,是京城会香阁的掌柜,家住城南岁安巷,家中五口人,今早被人发现死在北郊。发现尸首之人名王仲,只是附近村落中的寻常百姓,时常会在那一带砍柴,家世清白,应是没什么嫌疑。 再提会香阁,廖瑜终于想起从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廖氏半年来房中常熏的安神香,便出自会香阁。 沈寂却听出重点,家住在城南,又怎会在北郊遇害? 他目光微动,问衙役:“杜印家中之人可曾盘问?” “尚未。” “稍后将人带来大理寺。”说着他抬头望了眼天色,“今夜只怕有雨,我们快些赶路,赶在雨前勘查完。” 说罢,三人一齐策马,官道上只剩马蹄深深,片刻便不见几人身影。 ...... 就在三人方才出现的地方,慢悠悠从小径上驶来一辆马车,寻常装饰,平平无奇。忽而听车前的马儿嘶鸣,褐色帘幔被一只纤细的手从内挑起,露出车内男人清冷的脸。 他望向沈寂几人离去的方向良久,才听他缓缓出声:“今夜有雨,夜黑雨大,适合杀人,真是个好日子,阁下觉得呢?” 他一双凤眼中蕴藏阴鸷,落在一旁的人身上,叫人唇齿生寒。 但坐在他身旁的人感受不到,此时那人被五花大绑在座位上,半点动弹不得,似是怕他见到些不该见的,他的一双眼睛也被层层黑布遮住,半缕光芒都难以触及。 他提气,冷哼道:“我该如何答你?” 听声音,如此大敌当前,这人还算沉得住气。 “你放心,今晚要杀的人,并不是你。” “你不会杀我,这从昨夜被你绑来时我便知道,只是我不知,五爪钩为何在你手里?” 男人点头,不吝夸赞,“你有些脑子,那不妨去猜猜你的东西为何会在我的手上,你为何也会到我的手上?” 他将这话说完,马车上忽然安静了片刻。 被绑之人勾了勾嘴角,轻声道:“阁下是扶凌门的人?秦漳是你们派人杀的?” 话落,他颈间触碰到冰凉,一把尖锐的匕首已然没入他血肉,他下意识向后仰去,黑暗之中所有的感观被放大,顷刻间,他额际便冷汗直流。 这时男人凛然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似走过地狱而来,如鬼魅般摄人,“你猜的有些出格了,我是不会杀你,并非不会动手打你。” “你......” “诶,你说,沈寂他们能不能发现五爪钩的玄机,你做的这个五爪钩虽说没有当日做的那把小匕首招人喜欢,但贵在小巧灵活,在那钩子里藏点迷幻药,用来杀人可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说到这里,他竟朗声怪笑起来。 待到笑声渐消,再开口时他声音就有些寒意,“余凡,快些赶马,那妖妇在深宫高枕无忧那么多年,也该为她找些消遣了。” 外间驾车之人应声,挥动马绳,一时间在官道上飞驰而去。 却看那人额间一条黑色抹额遮掩住上庭,如今将八字胡须剃了,也不难看出此人正是扶凌门四大阁主之一,余凡。 第247章 廖氏中毒 北郊相较南郊的竹林不同,此地背靠西北面的大山,树木高大,郁郁葱葱。发现尸首的位置是个低洼的地方,周旁有些水渍,想必临近有水源,因此草木生长的极为繁茂。 若不是王仲砍柴凑巧路过,只怕十天半个月都发现不了尸首。 “据王仲所说,他发现尸首时,杜印俯卧在地上,脖子上缠绕着一条细长的鱼线,仵作验尸之后断定,人是被勒死的。” 衙役将在现场发现的鱼线奉至沈寂面前,细长的鱼线上还留有少许血迹。 沈寂拿起看了下,问道:“人是何时死的?” “昨夜子时,大人......”衙役颔首低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何故欲言又止?” 衙役伸手打了个请的手势,“还请大人移步。” 他将人带到停放尸首的木板旁,掀开遮盖的白布,示意沈寂等人看尸首两只手掌,只见两道细长又狰狞的伤痕落在左右手掌上,深见骨髓,血肉翻起。 杜印,竟是自己将自己勒死的? “这根鱼线只是缠绕了死者的脖子?”廖瑜忍不住开口问。 衙役却像明白他要问什么一样,立即解释:“还有一段绕在左手手掌之上。” 闻言,沈寂剑眉不禁一蹙,凑近仔细一瞧,更是确定心里的想法:杜印真是死于自尽,而且是用一条鱼线残忍的将自己勒死。 可没有人能真的将自己勒死,因为人在濒死之际,往往受不住巨大的痛苦,会迫使自己松手,一面是无法呼吸,一面是手掌剧痛,他选了种最不可能的法子。 沈寂虽有疑,从眼前的伤口来看,却只能是自己动手。 听起来,不是一般的骇人。 不,不对。杜印他脸上的伤绝对不可能是自己弄成的!凶手一定另有其人!致命伤或许出于死者自己,可脸上的伤又只能是别人造成的。 沈寂神情十分凝重,“他脸上的伤,是生前伤还是生后伤?” 这话将一旁的衙役问住了,他抱拳道:“卑职不知,仵作并未来得及验。” 尸首死状与秦漳的这么相似,顺天府知府知道后便直接派人报大理寺审查,只怕顺天府的仵作还未来得及仔细验尸,不然尸首也不会现在还留在这里。 沈寂叹了口气,吩咐道:“将尸首运回义庄,命大理寺宋仵作前去验尸。” 一旁站立已久的几人闻言,立即领命办事。 望着衙役们在眼前忙活,廖瑜脸上震惊的神色仍然未褪,“杜印的死因这般诡谲,会不会秦漳也是?” 想必他是在怀疑秦漳是不是也死于自戕,可他的尸首沈寂查验过,手上除了指甲里有血肉,并无其他外伤,可见至少不是自己动手将自己勒死的。 沈寂望着前方,目光有些深邃,良久,他似自言自语一样低语,“你可信真的有人能自己将自己勒死,哪怕鱼线就要将手掌割断也仍不松手。” 稍顿,又道:“我不信,可眼前的景象让人不得不信。” 廖瑜没有接话,却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时忽然听闻不远处传来马儿的嘶叫声,一道身影飞快的从林间窜出,直奔沈寂二人而去。 廖瑜眼疾,已然认出此人是延宁伯府的小厮,刚要上前问话。 谁料小厮才见他二人便红着双眼下跪,“姑爷,表少爷,您二位快些回去吧,三夫人今日忽然昏迷,大夫诊断是中毒,说怕醒不过来了。” 此言一出,廖瑜首先觉得双眼发黑,直直要栽入地上,幸好沈寂扶了他一把,又问小厮道:“母亲素来身体康健,怎会中毒,是请的哪里的大夫,外公在京,可让他老人家诊治了?” 小厮眼泪已经到了脸颊,胡乱拿袖子拭去泪水,断续道:“廖老太爷......和舅老爷都请了脉,可却,却找不出是什么毒。” 听见这话,廖瑜更觉胸闷气短,跌跌撞撞要跑去骑马,“怎么会?分明我今日出门还见姑姑在院里浇花,那时分明还好好的!怎么好端端的会这样......” 沈寂快步拉住他道:“廖瑜,你冷静点!你这副模样怎么骑马。” 说罢自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掷给一旁的小厮,厉声道:“拿此令牌去宫内请太医,速回!” 小厮痛哭流涕地接住,半句废话不敢说,三步并两步的爬上马,继而策马离去。 沈寂拽着廖瑜的手倏然一松,沉声道:“仔细些,如今伯府一众老小能仰仗的只有你我,你不能再受伤了。” 廖瑜双眼发红,望着他点了点头,“明白了。” ...... 二人马不停蹄地回到伯府。 今日伯府遭此大事,赵霁立即便下令封锁了府门,全府上下除了几个报信的人以外,所有人只进不出。不过廖氏昏迷的事还是不胫而走。 廖氏所居的明和堂内乌泱泱跪了一大片人。 千澜手里攒着长鞭,目光中蕴含往常时日都未曾见的寒意,她的视线一个个扫过台下跪着的人,长鞭指向正中央跪着的柳妈妈。 “柳妈妈起来。” 柳妈妈却将头垂的更低,涕泪并下,恳切道:“三姑娘,老奴有错,未照看夫人周全,老奴不敢起。” “柳妈妈,母亲肯将自己的库房钥匙交给你,可见她是信你的,你是我外祖家带来的人,我也信你,你起来,我要你将母亲房里做事的所有人负责哪一块事,事无巨细的都列张清单给我。” 她眼中含泪望向众人,语气却严厉寒凉,“我母亲待你们不薄,如今她中毒昏迷,命在旦夕,你们照看她衣食起居,定是你们当中有人心狠毒辣,下毒谋害我母亲。” 话落,人群之中已有人交头接耳。 千澜见状双眸微眯,扬鞭抽象一旁的茶杯,“叮”的一声,吓得面前众人纷纷禁声,跪地俯身,大气都不敢出。 “从此刻起,尔等吃住皆于明和堂的后罩房中,无论我母亲醒不醒的过来,害她的凶手我一定会找到,她不用自认罪责,也不论她有没有悔,我必将她扒皮剔骨,要她死于极刑!” 她斩钉截铁的一番话坠入人群里,也落在了才进门的沈寂耳中。 这大概是千澜所说过的最狠的话,因为她的母亲被人毒害,此刻命悬一线,所以素来善良的她说,要让凶手死于极刑。 一时间沈寂的一颗心彷佛被人凿入数颗钉子一般的生疼。 千澜现在一定很煎熬很痛苦吧!那个被他承诺一世守护的姑娘,他却让人伤她至此。 第248章 点什么香? 月上时分。 清亮的月光落下,将院中的文竹照的影影绰绰,庭院地上树影密布,有如水中藻荇。 明和堂内安静冷凝的气氛也将夜景衬得更为萧条。 廖氏还未苏醒,廖望赋与王氏等人都守在她床前,屋子里挤满了人。千澜却只敢躲在人群的最后,远远地望着床上脸色惨白的廖氏,也以此来遮掩自己内心的不安。 印象中她的母亲素来面色红润,身体康健,笑起来之时面泛红光,可如今她的母亲却脸色发白,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她分明什么都没做错,独自一人带着子女在这京城如履薄冰的过日子,她从不涉及纷争,也从来没有与人交恶。 千澜想不通,为什么还是会有人想要她的性命。 她这般心中愤愤不平着,忽然手上一热,她抬首就见到沈寂站在她身边,正握着她的手。 “累了?我扶你下去歇会儿。” 千澜眼眶莫名湿润起来,侧目望向廖氏,低声道:“我不想回房,你陪我在院中坐会儿吧。” “好。”沈寂揽着她,悄然退出屋子。 院中的景象和千澜所想的一样,月光洒下,总让人觉得有些落寞,与她如今的心境异常贴切。 现下已经入夏,夜里难免有些暑热。 将才出门时,沈寂不知在哪儿顺了把折扇,千澜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他便站在她身后摇扇。 千澜望着月亮发呆,“看下晌的天色像是有雨的样子,还以为今夜会没有月亮,可见老天爷也风云难辨。” 听出她话里的忧愁,沈寂暗暗叹气,轻轻抚过她的青丝,温声道:“风云虽难测,但也总会过去。” “总会过去,真会过去吗?为什么你我的父母总那么命运多舛,你我的命运也不见得轻快,沈寂,我实在想不通,在我眼中顶好的人,为何会有人仇视她至此。” 她说话时声音很轻,让人听不出情绪,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悲苦。 但沈寂又怎么会不明白自己的妻子现在心中的苦闷,她本就是个心思细腻的姑娘,而且十分不习惯见到苦难和折磨,若可以,他情愿千澜只做那个在珑汇不按套路出牌的小捕快,永远纯粹善良。 “千澜......”他轻声唤道。 “沈寂,如果是你,可会将恨意永远藏在心里,不死不休?”她忽然这样问。 沈寂摇扇的手倏地一停。 千澜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她是觉得,廖氏中毒很可能是扶凌门的手笔。她会怀疑到这上面来也有迹可循,有理由对他们动手的现在也只有扶凌门。 沈寂微微抿唇,仍然认真的回答她的问题:“我也不知自己若有恨,究竟会不会在心里记一辈子,我也未曾想过,从前是不敢,现在是没必要,因为有人将我内心的阴霾一点点扫除,让我知晓,仇恨与怨怼以外,还有更珍贵的真情和陪伴所在。” 然而也会有一些人,穷尽一生都找不到自己的救赎,只能在过去的泥泞之中挣扎,最后沦陷。 千澜却道:“并不是有人将你内心的阴霾扫除,而是在你的心里从来都不愿意自己的将来只剩下怨怼,一切救赎和释然都只源于你自己。” 这是沈寂第一次不知如何接她的话。 因为她真的过于通透了。 很多时候会让人觉得,他们才是故事的角色,而千澜像只是个看故事的人,所以她能想到赵绥、沈敬和齐氏的死可能会有蹊跷,在廖氏出事以后,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觉得,这也是扶凌门所为。 甚至她跟他说,释然其实是自救。 沉默良久,忽然见千澜再次抬首望向月亮,语气中有怅然,有哀愁,却独独少了愤怒。 她道:“也罢!我母亲自有九天神人护佑,必能挺过难关,余生福寿安康……不过沈寂,你知道吗?如今的日子是我最讨厌的,尔虞我诈,动辄威胁生死,我厌恶有人掀起巨浪,更厌恶有人制造疾风,真想看看这些事最后会怎样落幕。” “届时……” 沈寂揽过她肩头,露出心疼的神色,低声温柔道:“快了。” 届时她想要如何,沈寂并不想问,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会帮她做到。 …… 翌日放晴,日光烈烈。 柳妈妈忙活了大半日,总算将明和堂内所有女使小厮的身世、年岁、做工内容查清,一大早便捧了一大本册子登门,顺带还将廖氏近日进食的记录也搬了过来。 千澜昨夜辗转难眠,一直听着正堂里的动静,柳妈妈来时,她正在盘问几个近身伺候廖氏的人。 为首之人正是从前就跟在廖氏身边陈妈妈。 柳妈妈的到来,打断了问讯。 “姑奶奶吩咐的事,老奴已做妥,这一摞是房里这些丫头小厮的籍贯身世和做工内容,这一些是夫人近来用的膳食,茶水点心都记录在册。” 千澜只点了点头,接过册子开始查看。 她这一看,屋内的人就开始心里头打鼓,大气都不敢出。 堪堪才一炷香的时间,千澜合起册子,皱着秀眉抬头,缓缓将目光落在柳妈妈身上,似乎在沉思踌躇,又像在怀疑。 柳妈妈顿感如芒在背,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奶奶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千澜眉间未松,又垂首看了眼手上的册子,“倒不是不妥,这些吃食都是常见的,而且每日都是由大厨房做好送来,全府是同吃的。自我出嫁以后,念娘和晚秋常常会过来陪母亲用膳,她们俩并无中毒迹象……我总觉得我漏了哪里!” 毒到底会下在哪里呢? 她一下困在这里了。 望着眼前跪着的人,她也没了再盘问的心思,于是让人押回后罩房。 柳妈妈见千澜一副伤神的模样,心中也是万分焦急,上前道:“姑奶奶也需着紧身子,可别夫人醒来,您却病倒了,老奴看您眼眶下的乌青,只怕昨夜是彻夜难眠。” 千澜用手抻着头,难掩疲惫,叹道:“母亲未醒,我睡不着。” 柳妈妈又道:“可需老奴为姑奶奶点炉安神香,您好歹休息会儿。” “不必……”千澜摆手拒绝,话说到一半她却霎时停住,“等等,你说,点什么香?” “安神香!”柳妈妈自然还没想到那里去,以为她没听清,又解释道:“是陈妈妈从会香阁高价买回来的奇香,听说只有那里才有的卖,夫人夜夜都要熏,十分有效。” 千澜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撞见过陈妈妈买香回来,那时已是去年的事了。柳妈妈这话的意思,是母亲每日都在熏这个安神香,从去年到如今,已经半年有余,哪怕没毒只怕都要影响身体了! 难怪,难怪那时见到陈妈妈,总觉得她有哪里不对劲! 她好像……查到毒源了! “可还有残余的香灰,或是没点的香?” 柳妈妈本皱着眉头,听她这么问,猛的也反应了过来,然后一脸惊色的回道:“有的,有的,老奴带姑奶奶去取。” “柳妈妈,这次记你一功!” 说罢,她带着柳妈妈飞快跑了出去。 第249章 爱说不说 “如何?外公,这毒物是否是藏在香料之中?” 明和堂偏房内,千澜面带焦急地问廖望赋。 将才她拿了一堆香料过来,当着一众人的面将廖望赋请了出来,见廖望赋一块块香饼查过去,用小钳子夹出一小块,细闻慢看,神色却愈发深沉。 千澜也愈发心里发慌。 “快去请王太医。”就在他查看完最后一块香饼后,猛地抬头看向千澜。 王太医和沈寂前后脚到府,从为廖氏诊脉治疗后就一直未曾离府,廖望赋被千澜请来验毒后,廖氏身边便是王太医和廖沺福守着。 闻言,千澜眉头紧蹙,吩咐月芷快些去请王太医。 最后两人凑在一块合计了半晌,王太医才神情凝重地道:“是......附子?” “太医与在下,所见略同。” 王太医这才望向身后焦急等候消息的千澜,“敢问三夫人可是每夜都会熏此香?” “正是,太医,毒可是藏在这香饼之中?” 王太医松了口气,又看向廖望赋,“老先生高明,用对了方子,歹人将附子研磨成粉,少量的掺在香饼之中,本毒性不大,但每日都用,毒性便在体内蓄积,终有一日会毒发,而且难以让人觉察,足见用毒之人用心狠毒啊!” 这么说,毒真是藏在这安神香之中。 千澜目光骤寒,厉声吩咐月芷,“你亲自带人去看好陈妈妈,必须寸步不离,哪怕她的头发丝也不准离开那间屋子。” 找对毒物,廖望赋也松了一口气,“如今知道淑兰所中何毒,也好对症下药了,千澜,外祖父答应你,你母亲一定会没事的。” “好。”千澜点头,眼眶却还是慢慢泛红,她向二人施礼,“多谢外祖父,多谢王太医。” ...... 月芷领了命令,立即带人径直走去后罩房,将陈妈妈押到一间无人的屋子里,着四人前后左右的盯着。 谁料陈妈妈见事情败露,早已存了必死的心,四个大男人盯着她,竟还让她找到机会碰柱,幸好最后关头千澜赶到,一鞭子抽倒了她。 见状,近处的两个小厮纷纷上前将陈妈妈押到千澜面前。 月芷大惊失色,急忙下跪认错,“月芷一时疏忽,差点误了夫人的事,还请夫人责罚。” 千澜目光泛有寒意,直勾勾注视着陈妈妈,话却是说给月芷听的:“起来吧,不关你的事,下去给我沏杯茶来。” 说完,小厮搬来一张圆椅,她施然落座,视线却一直落在陈妈妈身上,眼中的厉色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陈妈妈将才受了千澜一鞭,此刻背上如火烧一般的疼,不过也顾不得伤口,龇牙咧嘴的求饶,“三姑娘,都是老奴的错,老奴是猪油蒙了心,被屎盆子糊了眼了,才会听信会香阁掌柜的话,将那安神香给三夫人用,老奴是被冤枉的啊!三姑娘开恩啊!” 见她这副面目可憎的模样,千澜讥讽一笑,“你倒是会开脱!我有说是为安神香的事找你吗?” “难道......难道不是?”陈妈妈神情一滞,将信将疑的抬头。 “是,我来找你当然是为了安神香的事。” 陈妈妈眼神中闪过异色,慌忙地垂下眼睑,“老奴没什么说的,我是被冤枉的,还请姑娘明鉴,一切都是会香阁掌柜做的,我亦是被蒙在鼓里。” 眼下她为求保命,只有打死不认。 “会香阁,杜印?”千澜挑眉问道。 陈妈妈慌得不敢看她的眼睛,微微点头,声细如蝇,“正……正是。” 千澜哼笑出声,拂了拂手中的长鞭,眼中怒意翻涌,“他已经死了,不如你去下面替我问问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他为何要来害我母亲?” 陈妈妈一时无话,错愕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垂下来,双手却不能自抑地开始打颤。 杜印死了,她也逃不过一个死。 她若不是在伯府里,想必下一个就是她。 可若留在赵千澜手中,她更得不到好! 将才只差那么一步,就差那么一步,她就能自戕而亡,无需忍受一些痛苦的刑罚,可赵千澜来的偏偏那么及时,哪怕就晚那么一会儿也好过现在任人宰割! 她脸上表情复杂变幻。 千澜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眼神却像能把她看穿似的。 “那或者我不送你去见他,你同我说说,跟随在我母亲身边那么多年,她究竟做了什么,让你不惜绞尽脑汁想出那么隐蔽的法子去害她?” 话落,陈妈妈忽然变得情绪激昂,高声道:“不是我!不是我要害她!” 千澜拍案而起,声量拔高,怒道:“不是你是谁?香是你买的,也是你点的,不是你还能是谁?陈氏,我没那么多耐心听你在这跟我兜圈子,我给你一杯茶的时间考虑,招了,我给你个痛快,你若打死不招,不妨想想我昨日所说的话,那不是在和你玩笑!” 扒皮剔骨,她以前做不出,但现在的赵千澜,不是刚来那会儿! 说完,她再次落座,端起月芷放在一旁的热茶喝了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落针可闻。千澜端着杯盏喝茶,动作优雅雍容,细看之下,竟和廖氏有些相像。 这副场面落在陈妈妈眼中,可不是什么值得欣赏的场面。 良久,千澜已喝完一盏茶,她将茶杯往桌上一搁,“你可想清楚了?” 陈妈妈闻言,吓得一时头脑发懵,嘴巴张合数次,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顿时急得满头大汗,想要磕头求饶,又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的架着,半点不能动弹。 偏生小厮以为她要挣扎,干脆就将她压到地上,昔日主母跟前的掌事妈妈,如今如丧家之犬,怎一个惨字了得! 千澜嘴角掀起嘲弄的笑容,起身道:“看来陈妈妈不想招,那将人押去诏狱,请郑大哥相帮借个侩子手,他们手法娴熟些,明日我去观刑。” 说完要走,陈妈妈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睁开挣开了两人的钳制,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抱住千澜的双腿。 “姑娘,我招!” 千澜眉梢微动,面带嫌恶一脚踹开了她,“晚了,我不想听了,拖下去!” “不要……姑娘!姑奶奶!求您,我招了,是,是一个叫余凡的男人逼我做的!他说他要做一件事,和伯府相干,叫我帮他,他说只要我每日给三夫人熏会香阁特制的安神香,半年之后他会给我一大笔钱。” 说到此处她声泪俱下,“我的丈夫是个赌鬼,在外欠了巨债,债主说半年内不还钱,就要将我的两个女儿买进青楼,我也是逼不得已才这么做的,姑娘饶命啊!” 逼不得已,好一个逼不得已! 千澜缓缓转身,手里的长鞭被她攒地非常紧,她一步步走向陈妈妈。 若真是被逼无奈,她又怎会赶在自己来之前想要碰柱寻死?寻常人只会哭哭啼啼地喊冤! 事到如今竟还想着欺瞒她? 千澜盛怒之下扬鞭吼道:“你招出余凡,这是真话,其余的都是假话,事已至此,陈妈妈还是不相信我能真将你扒皮抽骨吗?” 也好,便先抽她一顿泄火,真相,她爱说不说! 第250章 廖氏苏醒 下晌,沈寂下衙后径直回到延宁伯府,前脚刚迈进屋门,便从小厮处得知今日千澜审陈妈妈的事。千澜发了大火,只怕是气着了,晚膳都没去吃,一直守在廖氏床边。 沈寂听后虽只是点了点头,但脚步却十分诚实的往灶间走。 “灶上还温着饭菜,姑爷还没用膳吧?”小厮是个聪明人,当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紧接着又道:“姑爷稍候,小的去给您端来。” 沈寂脚步一停,吩咐道:“让厨娘做些清粥端来。” 明和堂正房内,千澜将所有人都请了出去,自己留在房间给廖氏擦手,她俯着身子,一寸寸的掠过自己娘亲的手,擦拭地十分认真。 此刻平静如她,却始终难掩话里的哽咽,“母亲,您之前总跟女儿说,要用礼法规劝自己,要不冒尖,我起初很不理解,后来理解了,但现在我又不懂了,您看您,险些被人害了知不知道?可见做人啊,还是要凶点的!” “不过这些道理,我也不想懂,我要做的事,想做的事,我的行事风格本就和这世道对于女子的约束格格不入,可我也并不想改变什么,不想去做不愿做的事,也不想去做不愿做的人。” “可惜,有人拉我入局。”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将帕子放入铜盆中挼了挼,拧干水对折好,又继续絮絮叨叨。 “外公说您中的毒得下猛药,喝了可能会发烧,很热,不要害怕,他老人家说过您会没事的,您要信他......女儿已经给您报仇了,您放心吧,害您的人,女儿一定会她付出代价!” “对了,霁哥儿这两日功课都懈怠了,您再不醒来,这小子怕要上房揭瓦了,还有念娘啊!一连哭了两日,眼睛都肿得跟个核桃似的,丑死了。” 她在房里碎碎念了多久,沈寂就在门外听她碎碎念了多久。 直到听见这句“丑死了”,他不由心中一紧,如同被人揪着一样隐隐作痛。 廖氏中毒昏迷至今,千澜从未说过半句难过,可她的性子,若不是难过至极,绝不会强迫自己把一切担忧和悲痛藏在心里。 恰好这时有名女使将新做的米粥端过来,“姑爷。” “我送进去吧!”沈寂从她手里接过漆盘,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千澜听见门口的动静,背着身将眼泪擦干才转过身,“他们说,最近京城又有案子,你......不忙吗?” 她企图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情绪,但话中浅浅的鼻音却将她出卖的很彻底。 沈寂将粥放在一旁的圆桌上,伸手来拿她手中的帕子,“怎么不吃晚饭?” 千澜红着眼睛摇头,“我吃不下。” “为何?” 千澜提了一口气,心里有一堆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却莫名变成了眼泪,霎时间她的泪珠像断线珠串一样一颗一颗地往下落,愤懑、不甘、恐惧在她心中乱窜,让她喘不过气来。 今日,她亲手杀了一个人。 亲手用她手里地长鞭,葬送了一条性命,尽管说那个人该死。 就在她险些站不稳时,沈寂上前拥住了她,轻抚她后背安慰道:“今日的事,我听说了,千澜,你没有做错。” 千澜埋首在他怀里,轻轻点头,低声道:“我知道我没做错,但......我并不想杀人。” 她不想杀人,不想手染鲜血,她尊重这里的尔虞我诈,可仍然不愿意亲自动手终结别人性命,今日她是气急了,也是恨极了,愤怒到她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在现代法治社会中,践行人道主义长大的人。 她的意思,沈寂又何尝不懂。 他紧紧搂着千澜,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别怕,后面的事交给我就好,你只需乖乖待在家里,照顾好自己和母亲,别的所有都不用管,一切都交给我。” “……陈妈妈招了。”千澜忽然说。 “在我打死她之前,她求饶,说出了真相,也坦白了我父亲死亡的真相,是她,是她在我父亲的书房日日熏掺有剧毒的安神香,可悲我父从未察觉,最终积毒许久,在边疆毒发身亡。” “两年后的今天,她竟想用相同的法子,依样画葫芦的害死我母亲!” 话落,床上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你……你说什么?” 紧接着廖氏虚浮无力的声音传来。 千澜转身一看,原本躺在床上的人此刻半睁开眼睛,正望着自己这一边。 “母亲,你醒了!” 二人急忙跑去床边,见廖氏当真醒了过来,千澜握着她的手又哭又笑,“天爷保佑,您终于醒过来了!我这就去叫外公他们进来。” “澜儿。”廖氏却拽着她的手死死不肯松,双眼噙满泪水,“将才你说……你说的,你父亲的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是战死?他当真是陈妈妈害死的?她……她为何要这么做?我待她不薄,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这段话,廖氏可谓是歇斯底里,乃至渐渐地她竟哑了嗓子,在无声怒吼,到最后只剩悲戚的嚎哭。 “母亲……娘!您别这样!”千澜见此场面,已然吓愣,眼泪再次决堤。 沈寂面露担忧,在一旁劝道:“母亲,您才刚醒,切莫大悲!千澜,你守着母亲,我去叫外公他们。” 廖望赋一行人赶到时,廖氏哭的几近晕厥,千澜跪在床边一边为她顺气,一边急的大哭。 众人被吓了一大跳。 廖望赋急道:“快,拿银针来。” 廖瑜五步并作三步地去取了银针。 银针在大陵穴落下,须臾,廖氏情绪逐渐平稳,廖望赋紧接着又落下几针,直到她闭上双眼陷入浅眠。 廖望赋摸过脉后,看向身后不知所措的千澜,叹道:“脉象沉且无力,需慢养静养,你母亲才醒,忌大悲大喜,这几日我会多行几次针,哪怕有什么天塌下来的事,等她好全了再说。” 千澜用力擦去眼泪,重重点头。 廖望赋苍老的脸上露出笑容,“吓着了吧?” 千澜诚实点头。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清楚,也不过问,但你们的身体,我无论为医者亦或是你们的尊长,我都需过问!” 说罢廖望赋朝千澜招手,“澜丫头,你过来,外公给你也扎几针,回去好好睡一觉……还有你们一个个的,明日一早起来,全给我去练功,八段锦也好,五禽戏也罢,谁也别想跑!” 啊? 念娘第一个站出来反抗,可嘴都还没张开,已被自家祖父打断。 “尤其是你,念丫头!” 第251章 闭门谢客 那碗清粥,千澜到底没有吃下去。 她睡醒时已是第二日的晌午,另一边床空无一物,沈寂早便起身去点卯,听月芷说,他一大早起来,生怕吵到她睡觉,轻手轻脚的去了外间更衣,月芷听见声响时,他已经穿戴齐整要出门了。 “夫人,大人留了话给您。”月芷一面替她打帘子,一面道。 “什么话?”千澜从床上起来,走去圆桌旁倒水喝,看起来像无碍,语气却始终是寡淡的。 月芷望了她一眼,“大人说近来京城事多,他在大理寺忙,怕您身边没人,将近棋和凌云留在伯府。” 闻言千澜眉头轻蹙了一下,放下茶杯,“他们二人不是正在查最近的五爪钩案,近墨跟伍六七不在京城,他将人留给我,自己怎么办?” “大人就知道您会这么问,他同奴婢说,衙门里人手足够,反倒是您,有近棋他们在,也好让大人安心不是?” 也是这个道理,千澜没有多说,不过提起伍六七,她不免又想起王绪,打从伍六七离开京城后,也没听见他什么消息,他们这帮人危险的很,别让他因他们而遇见无妄之灾才好。 思及此,她抬眸望向月芷,“你稍后安排两个人去岁安巷寻王绪,倘或他不在家,就去兵部衙门找,要他收拾东西,这段时间就住在伯府。” 月芷应声,俯身三下五除二将被子叠好。 千澜沉默片刻,又问起她母亲状况。 月芷如实道:“今早醒来一回,霜姑娘熬了清粥过去,三夫人全然没有胃口,被廖老太爷劝着喝了几口,如今又睡下了,睡前吩咐说要您醒来后去趟明和堂。” 千澜点头,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替我挽发吧!” 说完,她重重一叹。 她的母亲此刻心里肯定十分难受吧! 廖氏与赵绥年少夫妻,情深意切,护佑了她大半辈子的顶梁柱,她的夫君,如今跟她说,他本能活下来,无论是谁都受不了。 大楚一代战神,竟是被一个后院妈妈用这样龌龊的法子害死,大楚皇上受不了,百姓更受不了! 此事能瞒住廖氏吗?千澜觉得应该瞒不了,就像她不知道沈寂的身世会不会被他知晓,她也不知道廖氏会不会在什么契机中得知夫亡真相。 与其如此,倒不如由她先将真相说了。 明和堂内。 廖氏才醒不久,仍然很是体虚无力,下不来床,易霜与念娘寸步不离地守在房里,晚秋则在外间与柳妈妈一道看着瓦罐里的药。 药味苦涩,飘荡在空气中,陡然钻入人的鼻腔里,像是决堤的河水,令人呼吸都变得不畅。 千澜微不可查的蹙了眉头,问起身迎她的柳妈妈,“母亲这药是何时喝的?” “老太爷吩咐,只待将两碗水煎成一碗,将才老奴看了,差不多半刻钟就好。” 千澜点头,“让灶间端些蜜饯来吧,母亲如今口中无味,又素来不爱药的苦味,吃些蜜饯想必会好些,劳驾柳妈妈了!” “不敢,姑奶奶快些进去吧,夫人已等候多时。” 话落,屋内传来廖氏一些虚弱的声音,“澜儿!” 千澜应声,快步走入内室。 念娘二人向她福身做礼,退了出去。 廖氏在床上躺着,一双发红的眸子正望着她,眼中的哀色难以掩饰,见她走近,挣扎着要坐起来。 千澜上前握住她的手,小小的一只手竟消瘦的不成样子,她不禁也跟着红了眼眶,曾几何时,她的母亲已这般消瘦了么?怪她,怪她许久未曾关心过母亲,以为她过的很好,可中毒已久的人又怎会有食欲! “母亲,您不用起,女儿知道您想问什么,我说与您听!” “你父亲……当真是死于陈妈妈之手?” 千澜握着她的手,跪在床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母亲,在这之前女儿想问您,陈妈妈是何时起在您身边的?” 廖氏道:“时日我倒有些记不清了,也有些年日。” “是在白娘以前来府上的,还是以后?” 若这么说,廖氏想了下,“是在白娘之后,她来府上时,你弟弟已有五岁,你爹正好将他送去启蒙那段时间。” “就是了,母亲,这个陈妈妈根本不是什么寻常仆妇,她潜入伯府只是为了做内应,便于监视父亲和您的一举一动。她是扶凌门的人!” 此话一出,廖氏脸上震惊的神情掩盖了哀色,好半晌才道:“怎么会?她怎会是那里面的人!” 虽然千澜也不愿相信,但这是那个妇人亲口承认的话,四年前廖氏乳母过世,身边缺个人照看,她被便派来伯府,一步步走到廖氏身边。 据她所说,扶凌门中确实有四大阁,分管不同事项,其一是以余凡为主的明金阁,于四处发展下线洗钱敛财;金怀一掌管的幽阁则是司开矿及与外邦通商之事。 暗影阁由夜女掌管,司暗杀。 而当中最神秘的莫过于青云阁,司情报之事,她便是青云阁中人,只是阁主身份隐秘,连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有任务会有人主动联系。 千澜觉得,青云阁阁主,莫约是已死的沈宽。 四大阁阁主如今有一死一关,金怀一和余凡也正在被通缉,整个扶凌门可谓支离破碎,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邹侧妃却还是死于扶凌门之手,更甚,他们险些害死她的母亲。 此事,她还未来得及跟沈寂说的。 “母亲,外公说您才刚醒,不宜大悲,女儿知道父亲身亡的真相瞒不得您,我的本意却不是挑起您的愁思,陈妈妈虽已被我处死,但她终究也不过只是个听命行事之人,我们真正的仇人是扶凌门门主。” “您放心,这个仇我一定会报,您安心养好病。” 说完,她替廖氏拭去眼泪,起身告退。 屋外,念娘等人都等在院子里,千澜一出门,一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赵霁一身锦衣,小小的身板挺的笔直,脸上带着属于他这个年纪才有的茫然,从他的目光里,千澜看出了被他深藏的恐惧。 “阿姐。” 千澜走向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别怕!阿姐在,母亲也无碍。” 她又看向众人,朗声道:“如今遇此多事之秋,大家需四处小心,即日起,伯府闭门谢客,对外就说主母病重,需静养。柳妈妈,劳驾您去长房和二伯母那边也都说一声,叫他们莫出去乱跑。” “近棋,你留在伯府,所有家丁、侍卫听你差遣,府内各个大门需派人看守,无论昼夜。” “月芷,稍后去国子监为世子告假,世子近日要留在家中侍候母疾。霁哥儿,你虽留在家中,功课却不可落下,即日起你去前院府学随你的兄长们一并读书。” 说罢她在堂前作揖行礼,“伯府上下,就要仰仗诸位了。” 众人神情凝重,屈身回礼。 吩咐完一切,她才迈下门前阶梯,目光中说不出的澄净和坚定。 “凌云,随我去大理寺衙!” 第252章 树上鱼线 秦家后巷。 数日前此处发生命案,又有官府派人守卫,因此无人敢扰,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大理寺派在此处的衙役坐在临时支起的草棚内,老早就见沈寂和廖瑜下马往巷子里来,忙起身迎出来,“见过二位大人。” 沈寂颔首,越过他径直往前走去。 廖瑜走到衙役面前,问了几句秦家的现况。 衙役道:“秦家如今是秦家姑娘料理正事,昨日她还将重病的母舅接了过来。” “旁的人没有接近过这里?” 衙役闻言立即陪笑道:“瞧廖大人说的,卑职哪里敢擅离职守,我二人守在这里都是寸步不离的,绝无旁人来此,二位大人今日来不知所为何事?” 廖瑜淡淡笑了笑,“就是来瞧瞧,你二人在此守好。” 与衙役寒暄的时间里,沈寂已经进了秦家后院,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似在沉思。 廖瑜走到他身边。 沈寂望着粗壮的树干,忽然问:“这树大概有多少年了?” 廖瑜将整棵树看了一圈,皱眉猜测道:“大概有三十来年,这墙外,就是伍六七他们发现尸首的地方吧。” 三十年的梧桐树,树冠已如一把巨大的伞向外延展,已有一半的枝叶探出院外。他们之前断定秦漳之死是他杀,因此查验现场时只查了这条小巷和秦家,对于这一方小院,以及这棵夺目的树,却只是草草掠过,并不详尽。 现在看来,是他们疏忽了。 “找找看。”沈寂左右撸起袖子,准备要去爬树。 廖瑜却先他一步,三五下跃到树上,蹲在粗枝上看向地上的沈寂,“大人,你说要找什么?论起爬树,只怕你还未及千澜在行。” 沈寂挽袖子的动作停住,退开几步对上他的目光,不禁笑出声,“此事我承认……这上头大概藏了东西,你仔细找找。” 闻言廖瑜扶着树干站起来,仰头看树上,“这树虽枝繁叶茂,却不好藏东西。”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在树上,若有什么痕迹,也更不容易被毁去。 沈寂在树下道:“杜印和秦漳的死状如此相似,若杜印有自尽的可能,秦漳想必也有可能,我原本以为秦漳手上没有伤口,不可能是自己动手勒死自己,应该是我多虑,但方才我在巷外看见这棵树,又觉得并不能这么轻易地下定论。” 上吊,也是自尽。 他话才说完,廖瑜在树上寻找的目光忽然停在某一处,他看了片刻,扭头望向沈寂,惊喜道:“大人,还真让你给说对了。” 说着,他踩着树枝又上去了一些,伸手在枝丫中摸索几下,扯出一条细长的鱼线,拿在手上看了看,又在树上四处寻找,终于在一根较粗的树枝上发现了划痕。 他抓着鱼线跳了下来,“沈大人,这条鱼线是被拉断,意外挂到了树上,隐匿其中很难被发现,想是我们的人未曾细查,这才错过线索,那处长出院子的枝干上还有数条划痕,你的猜测极有可能是真的。” 沈寂皱眉接过,拿在手上细细看了会儿,才将这条细长的鱼线一圈圈绕好,放入袖袋中,转身道:“先回衙吧!” ...... 两人回到大理寺,在沈寂的值房中摆了张小桌,拉上抱着一堆文书恰巧路过的寺丞周寻一同梳理案情。 其实沈寂的本意,是叫周寻来做记录,但周寻并不这么觉得,反而对探讨一事十分热忱。 他自觉难得被人如此重视,伊始便滔滔不绝的将自己这几日搜集汇总来的线索一股脑的倒出来。 “首先,经由大理寺诸位同僚的努力之下,终于查清秦漳与黄国公府的干系。问题便出在他的妻弟万枫身上。” “万枫其人,江苏万家长子,家中世代做香料生意,早年间香料风靡江南,江湖人称江南第一香。奈何后来家道中落,盛名不复以往,但祖传的制香方子还是落到万枫手上。” 他的复述属实有些繁冗。 沈寂喝茶中途忍不住提醒,“周大人,说重点。” 周寻赧然,喝了口茶润喉,续道:“其次,赋云阁下面有个香料铺子,名会香阁,制的香料亦是风靡全京城,许多夫人、小姐争相购之,而会香阁的香料方子,多数就是由秦漳牵头,从万枫手上购来的祖传方子。” “换言之,这个万枫算是替黄国公府敛了不少的银钱。” 会香阁,也是陈妈妈买安神香的铺子,第二名死者杜印又是会香阁的掌柜。 原本想不通两个案子中死者的干系,如今来看,想必关联就是如此,一个从妻弟手上购入制香方子,倒卖至会香阁,一个则是香铺的掌权人。 而二人的背后,又都是赋云阁,很显然这两个案子都是冲着黄国公府去的。 廖瑜接下周寻的话,“杜印死后,我们派人传讯会香阁的小厮问话,获悉,自四年前,有名妇人隔一段时日就会来会香阁见杜印,两人会面时总是屏退左右,在屋内谈论。每次时间不长,大多几刻钟就会出来,却十分神秘。” “中间有莫约一年多的时间,那名妇人不曾出现,而从去年九月开始,妇人再次登门,在那之后就一直保持一月一次的会面,直到杜印遇害。” 说到此处周寻落下疑问,“那这个妇人的身份只怕非常不一般!她会不会和杜印的死有关系?是个妇人,一月一会,始于四年之前,中途断交过一年多……去会香阁,想必只是买个香料罢了,弄得如此神神秘秘的作甚?” 他说的这话,不过复述一遍廖瑜的话,算是总结发言,然而却让面前的二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一个点上去。 这个妇人会是谁? 若是之前,他们或许要费点劲才能找出这人,然而在如今,此人的身份浅显到甚至不用刻意地去查。 两人对视,竟在下一刻异口同声道:“是陈妈妈!” 周寻仍在云里雾里,“什么陈妈妈?” “二位大人是说,陈妈妈就是那名妇人?二位莫非认得她?” 话落,屋外传来声响,一高一矮两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千澜褪去妇人装扮,依然如在珑汇办差时一样身穿男装,三千青丝以一根桃木簪盘于头顶,干净又利落。 她站在门口往屋内看去,朝三人扯出一个苦笑,然后回答周寻的话,“他们所说的陈妈妈,正是害死我父亲之后,又险些害我母亲之人。” 凌云跟在她身后见礼。 第253章 妖后当世 屋内有几息时间是寂静无声的。 记得在珑汇时,沈寂曾夸过千澜适合女子时兴的衣裙,当他们一齐走过一些山水后却恍然发现,眼前她的装扮,才是最初打动他的样子,也是最适合她的。 挺直脊背,目光坚定,衣袂被清风扬起,身影逆着天光似有万千勇气,能支撑她骨子里的热忱如一。 望着屋外未着粉黛,却一身侠骨的女子,沈寂脸上的惊诧化作灿然一笑,站起了身。 千澜负手迈进屋门,走到沈寂面前,“大人不必起身迎我。” 沈寂敛起有些错愕的表情,自桌案后绕行出来,想伸手碰碰她的脸,却碍于屋内还有旁人,举起的手凝在空中,又很快放了下去。 “你留在府里,会更安全些,也……” “也不会令你分神担心我是不是?” 千澜弯起眉眼朝他露笑,“沈寂,如今时局,安不安全可难说的很,你知我闲不住,不如查案带上我,一则我在你眼皮子底下,想保护我,岂不是更容易?二来,我虽从前没能帮你什么,这次我必定能帮到你的,你信我!” “不是……”沈寂想再劝她回去,话才出口,已先觉得不对。 她一直都是个很有主见的姑娘,有些念头一旦决定以后,就一定会着力去做,哪怕最后做的不尽人意,她也不悔。可她又很听劝,就如此事而言,若他罗列出许许多多的不可为,或许她当真会答应他回到伯府。 但沈寂明白,她一定会换个方式去完成她欲行之事。 千澜从来就是个闲不住的人,所以他不想这样做,更不愿阻挠她的意愿。 见他久未言语,千澜抿嘴笑了笑,目光将屋内的人都望了一圈,问道:“将才你们论到哪里了?陈妈妈与会香阁的勾结么?她死前已经将所知之事都向我坦白了。” 说完自己动手搬了把圆椅放在沈寂身边,一把坐下,示意凌云将早前陈妈妈画押的罪状拿出来,递到三人眼前。 而后道:“之前审她时,她亲口承认自己是扶凌门中人,会香阁掌柜杜印,算是她发展出来的下线,四年前她找到杜印,表明自己的目的,欲用高价收买他为扶凌门办事,如各位所见,杜印答应了,并且通过秦漳找到万枫,从他手上买到不少香料方子,其中就有安神香的配方。” “杜印的死呢,陈妈妈也有交待,不过她那时被我关在府内,与扶凌门的人失去了联系,真实与否并不能作保,但我觉得有一定的道理。” 廖瑜拿着罪状抬头,“你是说,扶凌门卸磨杀驴?” 千澜朝他笑了下,“不是我说,是她说。” 陈妈妈与杜印勾结是不争的事实,那么多年里,想必他也不可能对扶凌门一无所知,知晓他们过多的事,总会活的不长久。 沈寂道:“诚然,不无可能。” 只是……杜印之死可以这么猜测,那秦漳又作何解释呢?他们二人死状如此相似,十有八九是死于同一人之手,可扶凌门有理由杀害杜印,却没什么理由对秦漳下手! 他暂时还想不明白究竟为何。 论到此处,沈寂将他与廖瑜今日在秦家后院的树上找到的鱼线拿出来,置于桌上,然后提出自己的猜测。 “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杜印之死极有可能是自尽,凶器就是一条细长坚韧的鱼线,而今日我在秦家后院之中,也发现了此物。二人又都死于窒息,一人是上吊,一人是自己将自己勒死,无论以何种方式,都非常人所能做到,依我看,二人极有可能在死前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意愿。” 因无法控制自己,所以才能对自己痛下狠手。 周寻闻言,立刻起身,一脸恍然大悟:“难怪......难怪那晚更夫说见到了白影鬼魂索命,莫非他们二人真是被鬼魂附身,所以才丢了性命?” 果然,人们用脑子想不通的事,总会归结于玄学。 千澜眉梢一挑,望向他,“你要这么说,也不是不可能,就是不知,这装神弄鬼的人搞这么一出,究竟意欲何为?” 廖瑜坐直身子,接话道:“被鬼魂附身,倒不如说他们都中了毒。” 这话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 三人一齐朝他看去。 沈寂思绪忽然清明起来,问道:“依你之见,有什么毒能让一个人忘记自我,不受控制?” 廖瑜抿了下唇,垂下眼敛思忖片刻,“迷药只能让人失去意识,却难以让人在那样的状态之下,如行尸走肉般做出自尽的行为,什么毒,我确也无法断言,祖父行医多年,见多识广,我可向他讨教。” 千澜琢磨着他的话,越琢磨就越觉得这类的话十分熟悉,失去意识,行尸走肉。这与现代的催眠何异?与现代被全民抵制的毒品又有何异? 催眠放在这个时代叫什么? 沈寂抬眸望向廖瑜,“若是在中毒之后,又以祝由术辅之,能不能做到?” “祝由术是......” 沈寂欲为她解释,千澜又道:“哦,我大概明白了。” 廖瑜深提一口气,“祝由术是巫术,我从前曾听祖父说过,按理说是能做到令人失去意识的。” 几人论到这里,忽有衙役上前来报,说在京城各大市集酒馆、人群聚集之地,有人传谣。 千澜正要问传的什么谣,又有一人差点手脚并用的从未外面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零散落着几个大字,被衙役双手捧着递给沈寂。 他甚至气都没喘匀,“大人,出大事了。” 千澜伸长脖子去看,只一瞬,脸色泛白。 沈寂神情也不好看。 他紧锁着眉头将纸摊在桌上,只见其上用楷书一笔一划写了十二个大字。 ——妖后当世,冤魂索命,天下大乱。 普天之下册为后者,唯皇后与太后耳,然而皇后贤名于世,天下无人不知,前朝后廷无人不赞誉有加,妖后一名说的是谁?世人皆知。 联想到近日如雪花般的命案,尤其以五爪钩案最为离奇,冤魂索命便也不难理解了。 那衙役总算将气给喘匀了,“禀大人,晌午在城内各大酒馆市集中,忽然出现一些人在同一时间里大肆渲染这个消息,如今已是满城皆知,这一份被人用箭射到大理寺衙门口,这些人头戴帷帽,传完消息便迅速离开,无人知晓他们的身份,必是早有预谋。” 到这里千澜也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装神弄鬼的人搞这么一出,目的在此! 第254章 王绪失踪 此事甚至都无需多费心神去细想,很快就能明白始作俑者就是扶凌门! 借用鬼魅之说,欲让太后声名狼藉,这还只是一个开头,想必第二步便是传出太后私通前太师卫涔,并生下一女卫欣彤的事,最后再利用舆情逼皇上下令惩处邹太后了。 一步接一步,行事有预谋,目的很明确。 不过事已至此,倒让沈寂他们终于确定了扶凌门的意图,他们如今就是冲着宫里的太后去的。 衙役还在等着沈寂示下,“大人,眼下我们该如何?” 沈寂沉默着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须臾,他望向窗外,“此事,曹大人怎么说?” 衙役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曹大人说,听您的。” 也是,如今沈寂受皇命查扶凌门一案,如此棘手的事,旁人不愿插手也情有可原。 沈寂未多言,点头道:“先按兵不动,此事该着急上火的不是我大理寺,且看五城兵马司那边和厂卫如何应对。” …… 临近六月,气候越发炎热,大雨也降的多了起来,下晌一场甘霖过后,泥尘被洗净,空气中的尘土味少了些,雨后有些凉意,混着不急不躁的清风,很适合散步。 千澜随沈寂信步回家,并肩走过京城最大的一条长街。 青石路上分布着一些石子坑,蓄着浸满泥尘的雨水,伊始这些小坑是不影响行路的,但一场雨后,就有些容易溅脏衣裙了。 她一路走,一路躲,也一路在听。 自打妖后当世的言论在京城中散布开,百姓们无一不津津乐道,一路走来,已听到好些议论,直到在一处茶肆外听见里头高谈阔论中,直言有“太后”二字,千澜的神色才算微动。 “厂卫那边,似乎也在放任流言。”她轻声道。 沈寂将目光收回,落在她脸上,当见到她有些担忧的表情时,轻轻笑了声。 他牵起她继续往前走,“既是流言,也只能放任,越在意就显得越真,天下悠悠众口,不比洪流水患好堵。” 千澜提裙迈过一个水坑,但裙角还是无可避免的沾染上一小片污渍,她无所谓的抖了抖裙摆,“可他们若不堵,宫里想瞒的事也瞒不住,皇室的脸面也保不了。大人,我从未问过你,若抛去君臣和大义不论,你想不想阻止扶凌门?” 沈寂握紧她的手,将她拉近自己,低声道:“即便未曾撇开所谓的君臣与大义,我也不想阻止他们。” “为何?” 沈寂道:“倒也不能说不想阻止,扶凌门必须要审判,但有错之人也不能因身份而得到姑息,不然便是在亵渎律法与正义。我自认并不是什么大善之人,在朝为官也不是想要入仕论政,自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是好好活着,若实在要说有愿景,便是承父遗志,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千澜,我如此说你可明白?” 唯愿天下太平……所以他才会在得知扶凌门开矿制兵后,一心想要缉拿他们,而时至如今,乱世的阴谋已被瓦解,四大阁分崩离析,眼下他们想要的,暂时对百姓并无威胁。 于是他说,他想放任流言四起。 起初的千澜或许不会同意他这样做,就算扶凌门只是想要太后伏法,但他们造成的杀孽很实在,这些人里面并不是所有人都恶贯满盈,若是那时的她,力所能及之内想必是会阻止这场唇舌之上的厮杀。 扶凌门借由鬼魂之事坐实妖后之名,用的可是别人的性命。 可如今她却觉得,不排斥之余,竟有些认同。 当然她并不是认同扶凌门的做法,是认同沈寂的想法,扶凌门大错已铸,必须严惩,有错之人也绝不能姑息。而且无论秦漳也好,杜印也罢,二人都与陈妈妈谋害她母亲一事相关,虽不是十恶不赦,却也不无辜,她无法慷慨。 前后观念有所不同,所造成的不同后果,或许只在于太后有没有被拉下高位,被天下人唾骂吧! 可她一人的荣辱,也不该用旁人的性命去维持。 “我明白。”千澜挽住他的手臂,弯了弯嘴角,“我也认可,那就让流言再传些时日,看他们究竟想怎么唱这出大戏了......我的愿望也只想要我们都平安。” 让心存善念,行善积德之人,都能平安。 尽管很难。 二人回到延宁伯府时,恰好酉时初刻,府内饭点。 紧闭的大门外派了一小队府兵镇守,今日较为突兀的是此刻易霜正在大门外来回踱步,焦急的很。 见状,千澜一时间就有些心慌,立即松开沈寂的手跑到门下,“挽娘,你怎么在这儿?可是母亲有什么不妥?” 易霜见她终于回来,也来不及朝两人见礼,急切地迈下阶梯,拉住千澜的手,“澜姐姐你可算回了,三夫人无碍,是王绪,派去寻他的小厮回来报,说在岁安巷并未见到他,去兵部衙门问了,也找不见人,衙门的人说他三日前就托人去告了病假。” “近棋已经带着人去找了半日,京城里他常去的地方都不见他身影,也未留书信,可见真是有人带走了他。” 千澜脸色倏地一变。 “什……么?” 王绪与扶凌门并无恩怨,也从未涉及到他们的事情上来,在京城更未听说他在何处树敌,好端端地为何会失踪? 莫非真是因为他们这一行人? 她口口声声说视王绪为友,可他已经整整三日不见人影了,她却在今日才记起他的安危,倘或王绪有性命之忧……她又该如何原谅自己? 思及此,她更为焦急,抓着易霜的手倏地篡紧。 易霜低声,“澜姐姐……” 千澜尚在惊色之中不知所措,便听沈寂朝一旁的府兵命道:“快去备马!” 说罢揽住她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王绪不会有事的,我们先去岁安巷找找线索!他若是忽然被人带走,必然会留下痕迹。” 他的话入耳,才让千澜从六神无主之中走出来。 她红着双眸点头,伸手抓住沈寂的袖口,连手都在颤抖,“是,是的,他肯定会没事的,那时他险些上刑场都被救回来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沈寂知她心里恐惧,目光坚定地望着她,“你在家等我,我出去找他!放心,我一定将他平安找回。” 千澜却比他更为坚定地摇头,“不,我要随你一起去。” 沈寂还未来得及应承她,却见一旁府兵牵来一匹马,千澜拭去脸上两道泪痕,立即挣开沈寂,快步走到马儿旁边,抓住缰绳一把跃了上去。 然后她朝沈寂伸出手,语气仍在发颤,却十分笃定,“无论如何我都心有不安,与其让我等,不如让我做些什么!我随你一起去。” 第255章 五爪钩草图 二人很快便打马来到王绪在岁安巷的宅子。 这是个一进的小四合院,一眼就能望尽,天井中有一套石桌石凳,旁边摆放有一盆易霜送来的芍药,花已谢,但长势很好。 一切都还停留在三日前的模样,院子里的茶杯还未收拾,一把蒲扇落在石桌下,可见王绪被人带走时,正在院里纳凉喝茶。 沈寂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见千澜已经走入王绪的书房中,急忙快步跟了进去。 他书房之中书籍并不多,却摆放着许多画稿,有些作废的图画被他放在书案旁的竹篓里面,千澜将这些一一展开查看,有些是他自己改造的兵器,有些只是闲暇时作的画,有花有草有物。 他画工很好,随手刻画的花栩栩如生,即便是废稿都很好看,笔触十分细腻。 “很难以相信,他当初那么动若疯兔的性子,会有作画这么需要耐性的爱好。”千澜抱着其中一幅画在案后坐下,语气中带着惋惜,“可惜这一幅他只画了一半,不然定是佳作。” 画上正是除夕那夜,他们一齐在黎安巷过年的景象,王绪默不作声地将那一刻临摹在纸上,用这个时代唯一的方法记录下那一晚。 哪怕是时过半年此刻再看见,都让千澜有种恍然如昨的感觉。 沈寂接过她手上的画,仔细端详片刻,又在一旁的架子上找了个紫色暗纹的锦盒,将画卷好放入,收在了多宝阁的最上层。 他轻声,“等他回来,会画完的。” 千澜喟叹一声,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书案左侧的一个小柜子上,里头东西想是很重要,王绪怕别人发现,还落了一把锁。 只是他这锁落得很苍白,因为钥匙就挂在一旁。 沈寂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上前去打开了锁,柜子内只放了三本册子,余下再无其他。 千澜凑过去看,“这是何物?他倒还挺宝贝。” 沈寂已然翻开一本,第一页画的便是他在珑汇时做的那把匕首,第二页是一把袖箭,他又往后翻了几页,都是些武器的图纸。 “想必都是他自己改造的武器,还有些是火器,他在兵部武库司做事,这些若被上官审核征用,便相当于……” 正说到这里,他言语忽然一滞,翻书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千澜望着他瞳孔一缩的神态,疑道:“相当于什么?” 沈寂却一把合上册子,目光冷了下来,“相当于,兵部的机密。” 千澜虽明白机密是何意义,但她更明白无论是什么事关社稷的机密,都无法让沈寂露出这般神情,相比震惊,她觉得这更像是参透了某道天机。 “怎么了?” “千澜,王绪目前想必是安全的,他们并不会伤害他,我们无需担心。” “为何?” 千澜觉得奇怪,干脆将册子从他手上拿了过来,三两下翻到他将才看过的那一页。 天色已经要暗下来了,她只能借着屋外微弱的天光看清,依稀能看见那一页上画的是一个五爪钩,在钩子上还特地用朱墨标注,若做成实物,此处该有一条细小的暗沟,能用于藏毒。 五爪钩? 现下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五爪钩案! 这是王绪画的东西? 千澜愣了。 这是何意,凶手是王绪?不可能,他与他们无冤无仇,绝对不可能是他!那是怎么回事?莫非是他与凶手勾结? 千澜摇头,在心中将这两个想法都否定,王绪绝不可能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来! 又想起沈寂才说过的话,王绪眼下会无性命之忧,可五爪钩又是他设计的,莫非是说...... 她试探着问道:“五爪钩案是扶凌门做的,那就是说王绪也是他们带走的,而他们带走王绪的意图,可是要他顶罪?” 沈寂叹道:“怕只有这个可能。” 千澜顿时又气又想不通,将册子拍在案上,怒骂道:“不是他们有病啊!秦漳和杜印是谁杀的,百姓们不清楚,官府还不明白么?将王绪捉去顶他们的包,谁会信呢?怎么想的啊!到底是谁的猪脑子教他们这么行事的啊!” 见她如此无拘无束的展露出真性情,沈寂有些忍俊不禁。 他走过去牵千澜的手,顺势将她放在案上的册子拿上,“莫气莫气,眼下我们只有找到扶凌门的那些人,并将他们缉拿才能救出王绪,越气倒越伤自己的身子。” 得他安抚,千澜气焰是小了些,却还是紧蹙着眉头,义愤填膺道:“我着实想不通,你说这些算是兵部的机密,王绪也宝贝的很,甚至还落了锁,怎么就忽然落到扶凌门手上了?” 沈寂拿册子敲了敲柜子旁挂钥匙的地方,“这个木钉才钉下不久,里头的木色仍然很新,原本此处是没有挂钥匙的。” 千澜怔住,“你是说,钥匙是王绪故意留下的?” 沈寂点头,“回去再说!” 说着他将柜子重新落锁,将手上那一本册子并钥匙一齐收起,而后将千澜带了出去。 天色已然暗下,一弯皎洁的下弦月挂于梢头,夜幕之上闪烁着星光,蝉鸣声托起夏意,却惊扰了暑气,夏夜不热,竟还有一丝微凉。 千澜被沈寂扶上马,二人一路策马回到延宁伯府。 才到二门下,千澜便拉住沈寂的手。 沈寂身形一顿,明白她要问什么,直言道:“千澜,可还记得最初发现尸首的是谁?” 千澜目光不由一动,最先发现秦漳尸首的,就是伍六七和王绪。 所以王绪从一开始就知道,秦漳脸上的伤是五爪钩造成的,此事与他自己有干系,他早便知晓有人会来找他,于是特地将钥匙留在书房内,能让他们这些人发现五爪钩跟他的关系。 沈寂又道:“距秦漳尸首被发现已有六日,但这六日中王绪都未曾露过面,兵部衙门的人说他三日前托人去告假,但王绪本就有三日休沐,所以他很有可能在伍六七离开以后便被人带走。” 也就是说,他已经失踪四五日了! 千澜不禁唇齿生寒,“那他画的图,又为何会被扶凌门知道?” 沈寂扶她过门槛,边走边道:“兵部武库司的官吏修正改造武器草图,是要由长官核验才能下定论,若王绪已将五爪钩的草图上交,那便不止一人能看到他的图,外传也就不奇怪了。” 千澜仰头看他,“那就是兵部有人与扶凌门勾结?” 沈寂低眸对上她的视线,“你早前同我说,怀疑沈宽是扶凌门青云阁阁主,他在京城近二十年,手下的细作不知凡几,若说已渗入到六部之中也不无可能!” 这让他想起令沈宽落网的“军田案”,兴许卫所之中也有他们的人。 就凭借这些,也可看出扶凌门一开始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要向太后寻仇,至于到如今为何有变,他暂时也想不通。 兴许是沈宽身亡,扶凌门受重创的缘故罢! “明日,我会去趟兵部衙门。” 第256章 凌霄花簪 隔天。 晌午金阳正盛。 皇宫端门前,千澜带月芷守在此处已有半个时辰,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马车里看戏折子。 月芷坐在她下首,瞅了那页书良久,始终不见她有要翻下页的意思。 夏日暑热,月芷替她盛了碗冰镇的梅子汤,正要端给她,忽听车外传来声音,她手抖了下,汤汁落在戏折子上,千澜却置若未闻。 没等来在兵部衙门问讯的沈寂,却等来了带人一路追查王绪行踪的凌云,“夫人,城北有人说曾见过王绪的身影。” 千澜放下书,一把从车中钻出来,“何处?城北?何时见到的?都这个时候了就别等着我来问话,有啥都一块说了!” 月芷可算明白她一直不翻页的原因了。 凌云知她心急,立即施礼道:“遇见王绪的人是城北的一个大夫,前日一大早出诊归来,他说自己在那时遇见一名男子人被一男一女拥着出现在城北一带,据他所描绘,那男人的相貌身形与王绪皆很相似,应是他无误。” 说到此处顿了下,继而补充,“云香记也在北城!” “云香记是什么地方?这地方怎么了?”千澜不解。 凌云挠了挠后脑勺,解释道:“夫人当日阻止学子聚众闹事时,有人在周旁客栈使暗器,那便是云香记客栈,事后西厂查到那间客栈后院灶屋有条暗道,可直通一处民宅,王绪就是出现于此不远处的医馆门口。” 原是那里…… 前日,时间很近了。 “可派人去那里看了?有没有找到王绪?” 凌云摇了摇头,“属下带人过去时,民宅中已空无一人,但有住人的痕迹,大概大夫碰见时恰是他们转移王绪的时候。” 只要有王绪的消息,就算是一件好事,看来沈寂猜的没错,绑走王绪的人暂时不会伤害他。 千澜又道:“可有问带走王绪的那两个人是何容貌?” 凌云躬身,琢磨着该如何描绘大夫所说的话,隔了一小会儿才缓缓道:“据说,那女子倒是好认,身形修长,个头快及得上同行的两个男人,身穿一袭玄色纱衣,头戴凌霄花簪,容貌清冷,而那名男子头戴草笠,容貌看不清,但二人间似乎是女子居主位。” 凌霄花簪? 千澜双眸眯了眯,她记得听沈寂说过,沈宽在被捕前,一直有名女子与他互通信件,而且在信上都描有一朵凌霄花,这与带走王绪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位? 若说此女身份高于男子,莫非扶凌门之中,还存在他们不知身份之人? “先寻个画师,画出那女子的画像,然后交给近书,让他分发给与他熟识的乞儿或是商贩,能寻到最好,若寻不到……” 寻不到,她却也不知该如何办了。 若真想要藏一个人,偌大个京城何处不能藏? 凌云应声,慰藉道:“夫人放心,属下已派了两个人暗中守在民宅附近,也于城中安排了眼线,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必然逃不开我们的耳目。” 听他此言,千澜心里总归冷静了些,点头道:“那便好!如今就只能等大人在兵部的问讯了……对了,伍六七他们何时回来?” 伍六七和近墨被沈寂派去山东的事她是知道的,算算日子两人也去了有几日了。 “大概还要些时候。” 毕竟是去查别人的坟,想必不会这么顺利。 正说着,忽然见到沈寂与廖瑜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外,两人向守卫施了礼,又说了些什么,守卫连连点头后,二人径直往他们这边来。 “先上车,回去再说吧!”见到三人,廖瑜率先道。 千澜见他们脸色没有松快的意思,猜到此行大抵没什么收获,并未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回到大理寺衙,让人上了热茶,几人便一齐在沈寂的公事房中落座,预备议事。 凌云先将有人在云香记附近发现王绪踪迹之事说了。此事无需多议,千澜和凌云的应对当是最好的法子了,如今该着急的是兵部衙门的线索。 提到这里,廖瑜叹了口气,“王绪平日与兵部衙门的人私交往来并不密切,此番我与沈大人去问讯,竟无一人能说出些有用的线索,且所有人都以为他告病假便是真的得了病,也无一人会去他家中探望!” 话罢他再次叹了口气。 这却引得千澜也沉了口气在心里,王绪失踪就连他们这些所谓的好友都察觉地那么晚,又怎好说他衙门的同僚。 “不过有一事倒十分奇怪!” 众人谁也没想起说话时,沈寂忽然道。 他提笔在案后蘸墨,在纸上记录下这些时日所发生的事的时间,从他与千澜成婚翌日邹侧妃的死伊始,到如今王绪失踪,他们在岁安巷找到王绪的草图。 最终在此事的后面写下“刘想”二字。 他搁笔望向众人,“王绪的顶头上司,兵部主事刘想这几日也未曾点卯,此人能接触到王绪绘制的武器草图,王绪与他虽无私交,但走的要比旁人近,想必有很大的嫌疑!” “刘想此人是先帝在位时的同进士,因向先帝谏言前太师卫涔贪墨一事,触怒卫党,被外派西楚蛮荒之地任县令,后来卫涔事败被先帝下狱处死,刘想也被召回京城,却只是在兵部任一个主事。” 千澜难得脑子快,接话道:“按传闻来说,邹太后与卫涔关系匪浅,甚至有个亲女儿,刘想又是因卫涔仕途不顺,而扶凌门又视太后为敌,那么刘想和扶凌门勾结的可能便极大!” 沈寂点头。 诚然,千澜这么猜想已是最合理的。 她又有些不解,端起高几上的茶水要喝,将碰到杯沿时又放下,疑惑道:“何处怪怪的,现下敌人露出的马脚过于明显了,就好像是故意暴露在我们眼前一样。” 这属实令人费解,扶凌门隐匿数年之久,多年来深藏势力与意图,怎么反倒到了京城,却有种不计一切代价,哪怕自己埋下的暗哨全数暴露,也要不管不顾拖太后下位的感觉。 与从前的扶凌门相比,行事作风属实迅猛许多,若非他们与那些人交过手,不然还真要觉得是不是扶凌门换了个主子,或是主子疯了。 沈寂望着自己理好的时间线,琢磨片刻后微抿起嘴角,沉声道:“邹侧妃一案已确认是扶凌门所为,秦漳与杜印之死大抵是能合办,极有可能亦是扶凌门所为,而王绪失踪亦然,敌在暗我在明,并不好查!眼下只能猜测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廖瑜道:“下一步动作想必是借用舆情,诋毁当朝太后。” 千澜眉梢动了动,“他们要借舆情,那我们也不好控制呀!况且此事是不是假的,难说!” 沈寂掀眸,从案后缓缓踱步,“借舆情不易控制,那便让他们得逞,倘若皇上迟迟不愿惩处自己的庶母,他们又当如何?” 这就说到点上了! 千澜喝茶的动作一顿,一连廖瑜脸上都出现了思虑的情绪。 要是皇上就是不愿惩处太后,扶凌门又能怎么办?操练兵马杀入皇宫吗?这必然是不可能的,那座宫城若是那般好攻下,这个王朝也就早便不复存在了。 思绪正十分混乱,千澜茫然地望向沈寂的眼,见他眼含清澈,显然已有了想法,电石火光间她顿悟,从混乱的思绪中杀出来一条路。 她喝了口茶润喉,“若想要皇上不得不惩处太后,就必须有一个过得去的理由,这个理由普天之下不疑有他,只有皇上一母同胞自小一块长大的亲弟弟,昭亲王!” 她说到此处,廖瑜也反应过来,恍然道:“十九年前,昭亲王妃徐氏之死!” 试问,若昭亲王妃当年遇刺是出自太后之手,自己的亲弟弟妻儿惨死,到如今昭王尚无子,皇上会向着谁? 哪怕在意皇室的颜面,他还是迟疑,不愿惩处太后,天下人的嘴又如何能被堵住?届时皇室的颜面更加荡然无存! 到那时,便只有下令废太后了! 第257章 藏身寺庙? 这无疑是在佐证扶凌门之主与昭王妃的干系。 不然会是谁想要如此不顾代价地寻仇呢? 凌云听得三人谈论,似是明白了,却还是不懂接下来该如何做,有些云里雾里,于是问道:“我们岂不是要等到他们有所动作后才好行事?” 沈寂负手略想,转身迎向众人,“这样,表哥派人去查谌阁老的养子徐展云,关于他的从前越查详细越好,他曾在京城待过,想必还有我之前忽略掉的东西。凌云近来盯好云香记,寻找王绪。” 说罢,他又望向千澜,“千澜下晌且随我去一趟刘府。” “稍后我便会修书一封分递给聂厂督与纪大人,让西厂和锦衣卫在京城四处设防,一旦有人造谣生事,立时会羁押那些人!诸位,如今已是非常时期,需行非常之事,辛苦诸君!” 话落,沈寂躬身向众人施礼。 廖瑜几人纷纷侧身不敢受。 他们都明白,探不到扶凌门的踪迹,就只有等候藏在暗穴里的蛇自己出洞……但如今沈寂,像是不准备这样做了! 在衙门告辞以后,众人各自去办事,千澜与沈寂去了老许的酒楼用了午膳,随后一齐去往刘想的府邸。 ...... 下晌落了一场大雨。 夏日的风雨总来去匆匆,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似要将天空撕裂,却在一阵倾盆大雨后乌云散尽,日光重新从云层透过,将天边染成金黄。 他们二人去寻刘想,也只是在碰运气。 如今刘想既然已经暴露,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留在京城之中。这么一来切断刘想这条线索,扶凌门的踪迹将会更加难以寻觅。 这种感觉诚然并不好受,完全是在被对方推着前进,千澜难免有些气馁,途中不禁叹息好几声。 有个很巧的事。 刘想的家竟也在平康坊! 刘家与秦漳的府邸中间只隔了一个二进的小院,二人可以说是十分亲近的邻里。 望着眼前有些斑驳老旧的朱色大门,又望望不远处那座挂白幡的府邸,千澜不禁唇齿生寒,“这两人怎么还住这么近?那秦漳能有什么事刘想不知晓的,何况只是为万枫和会香阁牵线搭桥!而刘想是扶凌门中人,这岂不就是当着邹氏仇人的面给邹家赚钱!” 说到此处她提气,“怪道秦漳会招致杀身之祸!” 这时沈寂已牵着她走到门前,千澜正抓住铜环要扣门,谁料沈寂退后半步抬脚一踹……砰地一声,另外半扇门开了。 千澜愣住。 沈寂重新牵起她的手,唇角微抿,“这屋子里已没住人了。” “怎么说?” 沈寂道:“秦漳身亡,秦家大办丧事,作为邻里,刘想家里怎会无一人前去祭拜,只可能是家中无人。” 千澜想起衙门备案了刘想的家人,他曾娶一妻,却因难产早逝,如今当后院的主的是小妾花氏,原配膝下有一儿,也已到了娶亲的年纪,一直养在原配的娘家。 他家这人口算十分简单了。 越是简单,越容易离开京城,还不易被人知晓。 千澜看了看四周,“他家的奴仆遣散起来想必也不易,要不咱们去问问周围的人家?” “不用。”沈寂道:“他家奴仆不多,而且半月前他家里来了房亲戚,数日前离京带了三辆马车的礼,如今想来却着实令人生疑,想必那便是他在转移家中的人。” “大人说的这些是从兵部衙门问来的?” 沈寂点头,迈步进了刘家,“与王绪在兵部的现况很相似,对于刘想的事衙门里的人也知之甚少,能被探听到的事只有寥寥几件。” “那此事就是刘想故意让别人知晓的?” 沈寂带着她走过雕刻青竹的影壁,紧闭的垂花门映入眼帘,看样子是已有几日未曾住人。 “刘想早便计划好一切,眼下寻他踪影十分不易,我总觉得……扶凌门在京城不露于人前,可见有他们自己的据点,而且十分隐秘。若有这样的地方,锦衣卫不可能发现不了!” 什么地方好藏匿,锦衣卫和西厂又不经常会去? 千澜正蹲在一旁看院子里有些杂乱的草丛,听他这么说起,忽然想到一地。 她猛地站起,“这地方有啊!京城有许多这样的地方!” 或许是二人的默契,千澜话音刚落,沈寂也对上她的眼眸,立时猜出她所想。 下一刻,二人异口同声,“寺庙!” 邹太后信佛,因此于京郊大兴佛寺,请大师诵经主持,数年来京城周旁已坐落着许多寺庙,此举带动京城人士对佛家的热情,烧香之人不计其数。 但这样的地方也有些人不会去。 锦衣卫与西厂都是隐于人后的特务组织,许多人身上都背负着人命,他们所造杀业太重,与佛门不可杀生的思想相违背,所以他们不会经常去寺庙进香。 京郊佛寺之中暂住着许多香客或是挂单和尚,若他们藏在这些人之中,想发现倒还当真不易。 千澜又想起,沈宽的好友之前也有说,与他通信的女子寄来的信件上,总隐隐带了些寺庙常有的檀香味! 这便都说得通了! 既如此,还查刘想这破宅子有何用?该立刻去查寺庙! 千澜立即道:“大人,事不宜迟,咱们快回大理寺吧!” 她作势要往外走,却被沈寂拉住,笑道:“不急,来都来了,看过了再说。” 也好。 刘想的这间宅子其实不大,寻常二进,有个小院子,是京城十分常见的四合院样式,后头的一排罩房被拆了,做成一小片花园,种着一些常见的花卉,还开了一个不大的池塘,不过已经没养鱼了,池边的石块上甚至长满青苔,想是许久未曾打理。 东西厢房闲置,住了人的屋子只有中间的正房。 二人在后院转了一圈,没找到有用的线索,这才一齐进到正房当中。 刘想本是翰林,却因得罪卫涔被革职,如今在兵部衙门任主事数年,郁郁不得志,日子也过得十分清贫,屋内有些旧时的家具,经年累月的使用,已褪去漆色,露出其中原来的浅褐。 家里的东西被搬得差不多了。 只是书案上有些刘想遗留下来的手稿,大多是些打油诗,或是抄录的佛经。在正房西侧的耳房,更被改造为一间小佛堂,供了一尊观世音菩萨像。 千澜不由感叹,“这刘想倒还挺信佛!” 沈寂拿着手稿端详,片刻后将一份打油诗与佛经摆到千澜面前,道:“信佛的或许另有其人,这两份字体乍见很相似,细看却大不相同。” 顺着他指尖所指的地方看去,仔细对比,佛经那一份的笔锋确实不及打油诗的干脆利落,倒是显露出娟秀,像是女子所写。 千澜恍然大悟,“信佛的是他的小妾花氏。” 沈寂颔首,又道:“信佛之人喜欢抄写佛经,再送去寺里供奉,若扶凌门的人当真藏身寺庙,刘想要待想必也是去自己熟悉的地方,他的小妾常去的寺庙更利于他藏身,我们或许能从花氏的行踪中查出些蛛丝马迹。” 第258章 许久未见 查完刘家出来,正遇见旁侧民居里的少奶奶上香回来,下轿时见到两个陌生人出现在刘家大门口,不由停了下来,疑惑地望向这边。 千澜对上她的目光,对方眼里的疑惑更甚。 直到对视几息以后,年轻女子眼神中多出一丝警觉,站在台阶上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从这间宅子里走出来。” 千澜未立即表明自己的身份,只道:“夫人可与这家的花姨娘熟识?” 女子目光微动,缓缓将视线移到刘家门匾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轻蹙了下,又很快看回来,“你们找她?平常来找她的很少,今儿倒是不相同了。你们找她要做什么?” 千澜这才表明身份和来意,示意沈寂拿腰牌。 “我二人是官府的,来寻他家的主君有些事,你既与花姨娘熟识,可知晓他们一家去哪里了?” 女子眼神有一瞬间的惊惧,整个人站在台阶上显得很僵直,她双手不自然地紧握,下意识望向身旁的嬷嬷。 对方微微摇头。 女子立即望向千澜,摇头道:“我与她并不熟识。” 若真不熟识,将才他们从刘家走出来,她就不会停下来问了,这家人想必是知道些什么的,不说出来大概清楚刘想摊上的事绝非寻常,不想招惹上麻烦所以否定。 千澜见她转身要走,上前一步叫住她:“夫人留步!” 女子停了下来。 千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看夫人的婢女手上拿着香纸,想是去何处礼佛了吧?不知夫人常去哪座宝刹拜佛?” 女子转身来看,原本波澜无惊的眼眸中露出错愕,渐渐地也读懂千澜问这句话的真正意思,踌躇片刻后,还是缓缓道:“城郊,那座寺庙不大,出城门往西行五十里,名符迦寺。” “多谢。” …… 夏日若下了雨,整日都是清爽舒适的,卸下燥热,此时走在路上就如同卸下一身的疲倦一般。 夕阳西斜,云霞漫天。 橘红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地很长,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些小摊贩歇摊,正推着货物回家,步履沉重却也匆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世间寻一条活路。 周遭很喧嚷,千澜静静地跟着沈寂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步伐带起衣衫摆动,心里一时竟生出些莫名的异样,就好像从未仔细端详过自己走路的姿势,因为一直在奔忙,只注意前方,很少留意眼下。 如此不行! 她想自己该说点什么了,一直不说话会让她思绪翻涌,想起些令人生悲的事来。 “我觉得刘想就藏身在符迦寺。” 她陡然出声,身旁之人步履慢了下来,“我知道。” 千澜眉头微蹙,“那我们何时去搜查?” “我在想,追查刘想当真是我们在这其中必须要做的一环吗?”他说这话时始终目视前方,分明是疑问,却让人有种肯定陈述的感觉。 千澜思维没他这般跳跃,此刻还停留在方才那妇人与花氏相熟,想必时常约着一齐去上香,而他们常去的寺庙极有可能是刘想一家藏匿的地点。 但刘想已然暴露,于扶凌门而言他不过是一枚弃子,弃便弃罢,若是知晓门中机密之人,又岂会成为弃子? 忽然听见他这话,反应过来时,沈寂已经叫住一个急着赶回家的糖葫芦商贩。 似乎每次与他出来,遇见有卖这些零嘴东西的小贩,他总会给自己买些回来。 其中尤以糖葫芦为甚,十次有八九次都会买。她起初未觉得有什么,不过现在倒有些好奇。 所以在他拿着两串糖葫芦朝她走来时,她问出了这句话,“每次出来,你都会给我买糖葫芦,我很好奇,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吗?” 显然,沈寂被她忽如其来的问题给问住了,神情一愣,微抿起唇角,略显局促,却还是将手里的糖葫芦递过来。 千澜伸手接过。 他原本茫然的脸上缓缓浮现出认真,轻柔的笑容一点点爬上他的眼角,情绪如静水涌动,连带着目光都变得热烈,语气也更加温吞,“没什么缘由,我并不知如何对一个人好,你若有别的爱吃的,我都可以给你去买。” 这算是一句朴实的诺言,她觉得更像是在低调地示爱。 夏日炎热,糖葫芦外的糖浆已开始融化,千澜一口咬下,甚至有些粘牙。 但足够甜! “我知道了。”她仰头望着他笑,嘴边尚沾着鲜红的糖浆。 沈寂伸手替她擦拭,他的指腹是有些粗糙的,因此动作更为轻柔,每一下都是极致的温柔,触碰到她柔软细腻的唇,像是在撩火。 千澜笑着抓住他的手,在指腹那里轻轻摩挲,“以前我被师傅抓着练剑的时候,手上也有这样的茧,我听说公爹并不擅武,那你的武功是和谁学的?” 沈寂笑了下,将她的手反握住,拉着她往前走去,“儿时在外祖家学过一段时日,后来入宫,太子殿下有专门的武学师傅,便连同我一块教了,赵将军也曾指教过我。” “我父亲?” “是,我的枪便是他教的。”沈寂低头笑道:“你问我为何总爱给你买糖葫芦,大概是因为从前父亲下值回家,总会给你带零嘴回去,也经常买糖葫芦给你,我原以为你也会喜欢。” 他的语气很平淡,只是在诉说一件很寻常的小事。 话落在千澜耳里,却难以避免内心的波动,很难描绘她心里的感受,但总归是惊诧的,甚至有些呼吸艰难,如同沉了一口气在喉咙处,咽不下却也呼不出去。 不难受,也不好受。 那并非她的父亲,但从沈寂口中听来,那想必是一位很爱自己的家人的父亲,而如今他的丈夫,也学着父亲曾经的模样对她好,她不禁想,如若没有扶凌门,没有那些生离死别的事,远离这个尔虞我诈的朝堂,他们应该会活的很幸福。 手里的糖葫芦在这一刻似乎更甜了。 她抓紧沈寂的手,踌躇许久才问:“沈寂,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如今才问,像是太晚了,他们已然身在其中,除非解开谜底,或是把棋局掀翻。 二人沉默了许久。 “想过。” 沈寂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葫芦,张嘴咬了一颗,酸甜开胃,唇齿间溢满山楂味。 与他内心倒有些像。 他原本很清楚自己入仕是为了什么,他需要在这个人世间存活,需要不被那个吃人的侯府耗尽自己所有的岁月,需要不被人看轻……如今看来,他并不需要这些了。 他既对朝堂庙宇感到厌倦,若要他一朝一夕割舍下这些,又还是觉得心头泛酸。 他正思忖之际,身旁的千澜晃了晃他的手,露出灿如夏花般的笑颜,在光辉下十分耀眼夺目。 “那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话落,眼前出现一人身影,身穿素色衣裙,身姿高挑,三千发丝在脑后盘成圆髻,应是为谁戴孝,发间还簪着白花,未着粉黛,面容便更显得清冷了。 见到千澜,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千澜姑娘,许久未见!” 第259章 我想见她 千澜也未曾料及,当初法善寺偶然遇见,如今她与霄娘还会有见面的机会,只是今日再见到她,似乎比之从前的她更为消瘦,也更加憔悴。 法善寺相遇至今,也才过了一个月而已。 “霄娘姐姐,你怎会在这里?”千澜表情里的惊讶十成有七成是装出来的。 从见面伊始,她对这个女子的印象便不是很好,她身上总带有一种悲苦的感觉,像在暗色之中挣扎的人,世间所存在的仁爱无法治愈她,佛门的慈悲也无法将她从深渊里拽出来,这是一种透彻心扉的凄凉。 她说她的家人,皆数离世,无一生还,只留她一人在世间孤苦无依,那她发髻上的孝,是为她家人而戴? 霄娘手里挎着一个竹篮,里头放了些纸钱和蜡烛,她伸手轻轻触碰了下,可又如同触火一般很快又蜷起指节。 她抬眸,眼底闪烁着悲意,连笑容都泛着苦涩,“方才去替先夫扫墓,正要回去,途经此处正巧遇见姑娘。” 说着她目光望向一旁的沈寂,轻声问:“这位是?” 千澜拽着沈寂的手不由收紧,脑海中翻了几息,才勉强找出一个稍微平和一些的词介绍沈寂。 “外子,沈寂。” 霄娘似有一刹那的错愕,“大理寺那位少卿大人,原来姑娘是姓赵。” 说罢朝二人屈膝施礼,“先前不知姑娘身份,多有得罪之处,万望海涵。” 此言,就让人有种仗着身份欺负人的感觉了。 千澜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别开话头问道:“天色暗了,姐姐独自出城怕是不妥,可需在城中歇上一晚?我可送你去附近的客栈。” 霄娘挎着篮子的手紧了紧,眼神中闪过一丝光亮,脸上的笑容让人说不清滋味,像感谢,却又难以忽视其中深埋着的对回忆的温情,但还有冰凉,比腊月风雪还要冷冽。 千澜不自觉蹙了眉头。 察觉到她的小动作,沈寂将她往自己身后藏了一点,抬眸望向霄娘,“姑娘若无需要,我二人便不久陪了,告辞。” 到此时,霄娘才收起带有锋芒的笑意,勾起唇角:“多谢姑娘和大人关怀,我阿姐在城中留有一个小院,若今夜不出城,我可在那里歇息。二位新婚,还未恭贺新婚之喜。” “多谢,姐姐有去处就好。”说完,千澜微微抿唇,抓了抓沈寂的手,“我们走吧!” 辞过霄娘,沈寂没着急带她回家,而是去了茗坊。 许久未见老许,他的女儿巧月近日定了亲事,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他整个人精气神都高了些,见到门口出现沈寂的身影,忙放下手头的账本,拱手迎来门口,“沈大人,夫人,快请快请。” 将人送到雅间,他亲自问了喝什么茶,而后立刻下去忙活,片刻不想停息。 千澜望着他的身影发笑,“沈寂你看,这便是日子有奔头的人,他的精气头,别人瞧见都会高兴。” “是啊。”沈寂将视线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千澜脸上,“那个霄娘,怎么未曾听你说起过?” 千澜目光躲了下他,“就是在法善寺偶然遇见的,我并不喜欢她……好像也不能说我不喜欢此人,只是觉得她身上有股说不上来的气,很阴暗很冷冽,每次与她相处总觉得心里发憷,总归很难以令人心生愉悦。” “她是个可怜,家中的亲人都已去世,留她一人孤苦伶仃,在这世间要活下来本就十分艰难,我本该对她心生同情,然而每每与她相处,她目光里流露出的情绪却像是在逼着我对她愧疚,可她父母家人身亡,是与我无关的。” 说罢,她抓了颗花生放嘴里,“总之我不想再见她了,只愿她能过好余生吧!” 沈寂点头,“她大抵是心里有恨,所以周身气场才不相同。” 千澜喟叹道:“起初我是想过问她家人之死的缘由,但眼下大把事情没做完,也没空闲帮她了,若有冤屈,她何不报官呢?我想不通这点,今日再次相遇,我却真有些想知晓缘由了。” 这时门口传来叩门声,老许亲自端着茶水走进来,将东西放好后又从怀中掏出一封朱红请帖,欢喜道:“沈大人,下月是小女巧月大婚,邀您与夫人来府吃喜酒,还望赏脸。” 巧月议亲之事,沈寂早便从近墨那里听来,却不想连日子都已经定下了。 他笑着接过请帖,“许叔您放心,巧月的大日子,我与千澜必定不会缺席。” 老许再次施礼,“多谢大人,夫人。” 道完谢,他退了出去。 千澜这才问起:“巧月姑娘可是近墨的妹妹?” “是啊!巧月与近墨是双生龙凤胎,今年十七了,为她寻的夫家世代农耕,家世清白,她的郎君已有功名在身,前些日子近墨还曾向我打听,那家少年人品如何。” 千澜点点头,又道:“我都没问过你,当初你是如何遇见近墨他们三人的?” 那时的沈寂,能得三位武艺高强的心腹,想也是不容易的吧? 沈寂为她斟茶,“近墨他们三人是一齐来投我的,那时我父亲去世不久,我与母亲祭祀他归来,在城外遇险,恰好碰见举家迁来京城的近墨一家,近棋和凌云正巧也在其列,后来三人武举不爽,干脆留在我的身边。” “老许会经商,我母亲便请他打理茗坊,时间眨眼流逝,最初见到他们时,我们年岁都不高,如今巧月都已经要成婚了。说起来,千澜,巧月你是见过的。” 千澜讶然,“嗯?我见过她?什么时候?” 沈寂笑了下,“我们大婚那日,跟在沈姿身后的就是。” 沈姿是沈家三房的庶女,在姐妹们当中行七,与巧月是手帕交。 千澜仔细回忆了片刻,想起那道纤瘦的身影,“原来是她,只是我看其他姑娘都是随长辈赴宴,那日见到她,为何不见她母亲的身影呢?” 沈寂饮了口茶,“她母亲姓莫,莫姨母与我母亲十分要好,她视我为己出,我们大婚,原是请了她为座上宾,不过她身子骨素来不好,眼睛有伤,近年愈发视物不清了,那日正好旧疾复发,就只来了巧月一个。” 他说起许家这些人时,眼神中的光亮很难让人忽视。 千澜想,大抵是因他们都真心待他,沈寂这人,虽瞧着对事情万般不上心,但他远比外人想的要看重情义。 “沈寂,寻个日子,咱们去拜见莫姨母吧,我想见见她。” 沈寂一愣,而后伸手拿了块桃酥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笑着应道:“好。” 第260章 三日后,京城之内乍起一道惊雷。 太后与前太师私通,生下欣毓公主,此事在京城之中被有心人传扬开来。 百姓们本是不敢相信,然而传出消息之人纷纷自戕在他们眼前,其悲壮之行令京城上下惊心怵目,不敢相信也不敢不信。 沈寂派去城中巡视的人将才带了消息给他,冯源后脚便带着人赶来。 “陛下有召,传大理寺少卿沈寂入宫觐见。” 皇上会召见,他早已猜到,只是不想会这么早。 沈寂礼成起身,扫视巡视之人一眼,正衣冠望向冯源,直言问道:“皇上召见,可是因城中传闻?” 冯源脸色有些泛白,他扭头看向身后之人,“尔等暂退。” 待左右退出去,冯源才一脸郑重地抓住沈寂的手臂,“长清,出了这样的事,皇上盛怒,太后听见消息后头疾复发,已晕了过去,如今朝野上下声讨太后者众,但皇室颜面不可不保,动了太后便是承认此等荒唐之事,你可有万全应对之策。” 沈寂凝眸叹气,“并未。” 冯源眸色暗了下来,抓着他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 “好,长清你既无万全之策,那你便听我一言,你我多年情谊,我自是明白你的心性,这是一桩不清白的悬案,注定见不得光,也注定得不到公平,今日入宫,无论如何你切莫问起陛下对此事的态度,否则你会招致祸事的!” 冯源身在宫中又岂会不明白其中的凶险,太后私通一事饶是做的有多么隐蔽,却绝无可能完全无人知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皇上想知道却知道不了的事,可这又能如何呢? 他是一国之君,也是一位父亲的儿子,要他向着天底下的人承认他的父亲被人背叛,被人如此羞辱,这几乎是不可能。 昔日好友好言相劝,沈寂又何尝不能明白这个道理。 可每当他想起无辜枉死的昭王妃,就觉得此事不该是这般收场,不该被封存在黑暗之中,它需要见光,需要还已逝之人一个公道,更需要还公正一个公道! “我知你意思。”他笑了下,“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冤屈,也总得挖出来晒晒。” 冯源抓他的手更紧了,“长清,这个人可以不是你!” “但我想做这个人!”沈寂目光坚定。 此话一出,冯源当即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他松开抓着他的手,沉默良久。 “你可知这是在赌?” “知道。” “赌输了皇室留不得你!” “也知道。” 冯源被他气得脸色涨红,朗声吼道:“那你想过你夫人不曾?你二人才新婚,若你出事,你可曾想过她会如何?沈寂,我不信你舍得伤她的心!是你求娶的她,如今你难道要为了早已被封存的一桩辛秘,让她为你担忧?” “冯源!”沈寂叫住失态的他。 二人双眸对视之时,冯源再次沉默了,透过沈寂那双眼,他窥探出深深地无奈与悲意。 “冯源,我已无别的路可走了!如今我已是戴罪之身,不查清扶凌门一案,也是要被朝堂清算的,顺带着沈家一起。可昭王妃与太后之间的往事不了,扶凌门难以湮灭,从伊始,我便在赌。” “我本是孤家寡人,也做好此生孤独孑然的准备,但千澜太明快了,所以在沈宽事败被捕以后,在明知侯府有难之时,我仍旧贪婪地留她在身边。我想,若我赌赢,是不是就能与她长相厮守了?” 若他赌输……至少要让她好好活着。 说到此处,沈寂叹息一声,苦笑道:“事情总要去办呀,做了不一定事成,不做就一定不会成,这是我父亲教我的。所以冯源,哪怕是因为那位含冤而死的昭王妃,哪怕是因为我父母教导我的经世道理,或是因我自私的想要去追逐那抹光亮,我也要办好此事!” “更何况。”沈寂笑了下,“我信我们的君父,不是位昏庸的君王。” …… 打从几日前的大雨以后,北直隶连天放晴,烈日炎炎,燥热非常。 越是炎热,做事的人便越少,等人都空闲下来以后,闲话八卦之人就多了。太后私通一事于今日巳时初被传出,仅仅过了一个时辰,传言被人愈演愈烈,甚至还出现了许多称得上荒谬的版本。 例如邹太后与太师私定终身,然先帝却横插一脚,抢走了邹太后,后来太后发现自己的所爱之人自始至终都是太师,故而情不自禁,酿成此局。 再例如太师心性不纯,刻意引诱太后。 更甚者例如,太师其实是位断袖,心仪先帝却无奈自己不能与之并肩,便夺走他心爱之人,以慰自己的情谊。 当然这些人最后都被锦衣卫抓捕入狱,但此事也与之前的传闻一样,一日间便如长了翅膀,满城人尽皆知。 当朝太后与佞臣暗通曲款,这便更加坐实邹氏妖后之名,若任由事态发展,接下来就该是百姓与百官声讨了。 此刻的宫门前,聂允的马车正停在一旁,秦列在车前守候,当见到沈寂的身影,立即上前施礼,“沈大人,厂督已恭候多时了。” 话落,聂允挑起帘子望向沈寂,“上车谈。” 沈寂骑着马,见状并未有下马的准备,只是轻声道:“下官知晓厂督想与我说什么,我意已决,厂督不必相劝。” “你确定?”聂允眉梢一挑。 “确定。” “好,我不拦你。”聂允笑了笑,“成败与否,后果皆由你自己承担。” 沈寂颔首,在骄阳下的笑容也与阳光无异,坚韧、明亮、让人不由自主地信任他。 “成败与否,后果只由我自己承担,不过厂督与冯源,似乎都觉得我会输?” “你的赢面确实不大。”聂允一针见血,笑道:“不过嘴长在你自己身上,想要如何祸从口出,本座管不着,也懒得管!” 且不说昭王妃的死是不是真的是太后做的,弟媳与亲生父亲之间,不论是皇上还是昭王,他们早在十几年前便已经做好了选择。 他确实赢面不大。 沈寂深深提气,随后缓缓吐出,望向那道恢宏壮阔的宫门,轻声道:“入宫吧!” 第261章 为父请罪 今日的乾清宫似与从前不同。 往日常熏的龙涎香换成了清雅的茶香,皇上落座在书案后,正脸色铁青地望着门口的他们。 沈寂与聂允下跪行礼,“臣,参见皇上。” 案后的九五之尊浑厚的声音传来,“朕心中有气,你二人就都先跪着吧!” 二人身子又伏低几分。 “事情你们大概也已知晓,朕也不想听你们说些什么有的没的,此等污言秽语,侮我大楚皇室,贼子用心甚恶,着二位卿家十日之内将始作俑者缉拿,十日之后,朕不想再听见有关太后的任何传闻,你二人办不办得?” 此言之意,是欲用武力镇压了。 沈寂忽然心鼓一跳,他愈发不明白,为何一国之君时至如今还依旧要保下太后,难道真的只是因为皇室的颜面吗? 往日明君岂会为了护一人而将刀剑指向自己的子民? 他赶在聂允领旨前道:“皇上,臣有一事不明。” “何事?说来听听。” 沈寂顿首,抬头时目光中满是坚定,“二十年前昭王妃遇刺一事,彼时您可曾派人查出凶手是谁?” 话音未落,两道声音在殿内一前一后地响起。 “沈寂住嘴!” “你让他说下去。” 聂允无奈望了一眼沈寂,只好作罢。 又听沈寂问道:“昭王妃是您胞弟之妻,她遇刺身亡,您的侄子也尸骨无存,不可能不派人去查事情的经过,但此事终归不了了之,敢问皇上,昭王妃遇刺,可是与太后相干?” “沈长清!”聂允见他不要命般问话君主,情急之下喝住他,复又向皇上顿首道:“沈寂有过,今日不过是在胡言乱语,算不得真,望皇上恕罪。” 在这一刻,殿内陷入寂静。 皇上放在案上的双手不禁握紧拳头,脸色也愈发低沉,但目光望向眼前跪着的人时,却又眉梢一挑,露出笑意来。 良久,才听他叹道:“难得啊!难得,往日从不为人求情之人开了金口,往日最懂得藏拙之人却变得这般伶牙俐齿。沈寂,你可知你自己在做什么?” 今日乾清宫之事若传出去,沈寂不被皇上下令处死,来日文官也会将他骂的体无完肤,质问天子,这是何等的疯子才会做的事。 “臣知道。” “那你便是料定朕不舍杀你,有恃无恐!” 沈寂脸色发白,却依然不愿松口,拱手长揖,“臣斗胆,求皇上下令,重查昭王妃遇刺一案,还含冤之人一个公道,届时,臣自会请罪。” 疯了疯了!聂允后槽牙险些咬碎,怎么数日不见,沈寂忽然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皇上……”聂允根本不知自己为何一定要再三为他这么个不要命的疯子求情,但一想起他家里那位不甚聪明却着实真诚的夫人,他就觉得,沈寂不该去死。 可上头那位掌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却未给他再次求情的机会。 皇上嗤笑一声,沉声道:“请罪?朕若答应你重查昭王妃遇刺一案,条件是将你丢进诏狱,你如何选?” 沈寂直起身子,对上皇上有些森然的目光,他似没有一刻的迟疑,“臣全凭皇上发落!” 聂允给气笑了。 这厮……想要他活着不比按住过年的猪容易。 “陛下,沈寂之妻赵千澜求见,正在殿外等候。”就在几人皆不言语之时,吴唯康从外走进来。 皇上袖袍甩的生风,当即拒绝,“不见,让她走。” 吴唯康道:“赵夫人满身缟素,发间簪白,说要为她已逝的父亲请罪。” 皇上眉头一皱,脸上大有一种她在搞什么名堂的疑惑,“赵将军战功赫赫,马革裹尸,为我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她请的哪门子罪,叫她进来!” 聂允见状疑惑地望向沈寂,却见他神色无异,似乎早已猜到千澜会来,他凑向沈寂,压低声音道:“你们夫妻二人在搞什么?” 沈寂不语,只是弯唇笑了下。 聂允一愣,“商量好的是吧?” 沈寂仍旧不语,但脸上的笑容更甚,已经将他心中的疑惑解释了。 难怪。 此时千澜一身素衣从殿外走了进来,发间果然簪着一朵白花,不着妆面,更显清雅,她的身影自殿门处缓缓走来,裙裾随她动作轻轻摆动,仪态自是端方的,然而却能够让人透过她自身窥见她张扬的内里。 一身素衣被她穿出朱红衣袍的气势来。 千澜走到沈寂身边,撩袍施然下跪,“臣妇拜见皇上。” 皇上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脑门,“朕听说你要替你爹请罪?且说来听听,请的是个什么罪!” 千澜望了一旁的沈寂,见到他目光中隐晦的鼓励,抬头问:“皇上能否先让臣妇起来,这么跪着说话,有些膝盖疼。” 额…… 皇上一下愣住,难得在他脸上瞧出尴尬的神色,他扯了扯嘴角,抚须道:“那你起来回话。” 千澜谢恩,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先将赵绥是死于陈妈妈毒害一事禀明,而后道:“皇上,臣妇有些心里话想对您讲,还请您屏退众人,好让臣妇道明。” 皇上脑中却只记得赵绥身亡的真相,“你再说一遍,朕的大将军是被谁害死的?后院的一介仆妇?扶凌门的细作?你自己听听在说些什么?荒不荒谬,离不离谱!” 千澜道:“回皇上的话,真凶陈氏现已认罪画押,而她在数年之后的如今,竟想用同样的方法毒害我的母亲。” 闻言,皇上已然从椅上站了起来,震惊良久,心中言语万千不知从何说起。 他挥退众人,包括沈寂与聂允在内,直到殿内只余他和千澜二人,“人都走了,你要说什么心里话,说罢!” 谁料千澜在众人离开之后,竟壮着胆子自己寻了位置坐下,“皇上,您与我父亲交好,又年长他几岁,我称你一声容伯伯,你不会生气吧?” 皇上嘴角再度一扯,“你说说我该不该生气?” “您深明大义,是位不可多得的明君,自是不会与我这目光浅短的后院妇人一般见识的。” “用不着给我脸上贴金,你要是目光短浅,沈长清那小子不一定看得上你,今日,我也必定不会见你,你们夫妻俩唱黑白脸,想要我治太后的罪是吧?” 说到此处,皇上哼了两声,十分不屑,“扶凌门想要利用朕的子民,逼朕就范,那朕到底要看看,究竟笑到最后之人,是他们还是朕!” 原来皇上一直不愿松口治罪太后,真是因为所谓的颜面。 但千澜又觉得这般行事的皇上,才更像有血有肉的一个人,若此间事成,将来有冤屈之人各个都似眼前的扶凌门一样,那皇权将不复以往,所带来的后患也将是无穷的,皇权动荡,时局便会不稳。 “容伯伯!” 她当真这么唤了。 皇上错愕的情绪还未消退,又听她道:“您可知我父亲为何会死?扶凌门为何想要我与沈寂的命?他们向沈赵两府寻仇,仇自何处来?” 若说早前他未曾细想,但今日沈寂既已提到已故的昭王妃,皇上再想不通就有些无用了。 见他神色,千澜知晓他大概是猜到了,于是续道:“您大抵也能想到,太后当年做出……那样的事,她误会昭王妃撞见自己的辛秘,因此一直视其为眼中钉,直到她寻到机会,派遣刺客将临近产期的昭王妃残忍杀害。” “此事尽管荒唐,但对当年的太后来说,是能令她如临深渊之事,她对昭王妃的敌意由此而来,而我的父亲与沈寂的父母随行左右,未能护佑昭王妃的安全,因此成了扶凌门要复仇的对象。” “话说到这里,您想必已经猜到扶凌门门主是谁……但纵然那个人有罪,将他变成像如今这般嗜血的怪物的人,也该被律法裁决,如此才能服众。” 皇上陡然拍案,怒道:“那朕就一定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千澜吓了一跳,平复心情以后才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皇上面前下跪行礼,“皇上,臣妇有一计,还请您成全。” 话落,一道目光也紧跟着落在她头顶,其中满含审视的意味,半晌,才听那个高位之人轻声开口,“说说看!说的不好,治你夫妇二人一个不敬之罪。” 千澜身子伏地,嗓子发干,说话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与其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如我们主动出击,釜底抽薪,引蛇出洞。” 第262章 入一成股 干澜再从乾清宫出来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沈寂跟聂允就站在离大殿不远处的地方,顶着大太阳等她,见到她有些清瘦的身影缓缓朝这边走来,沈寂露出笑容,准备朝她走过去。 聂允却拽住了他,“沈寂,今日这事得要有个说法吧? 沈寂转身,目光落在他拽自己的手上,低眸笑了下,难得用玩笑的语气问:“怎么,莫非厂督也想要入一成股?” 聂允眼眸微眯,“赌注呢?” “大抵是,命。” 聂允不知如何作答,沉默几息,嘲弄道:“本座不曾想过,你真这么敢。” 沈寂笑着将他放在自己手臂的手拉开,转身正对着他,“话没说完,赌的是徐凌的命。” 聂允笑了,“更不曾想过,你还挺有自信。” 说话间,千澜已走了半数路程,沈寂向聂允微颌首,迈步迎了上去。 他身后的聂允忽然道:“含香居的烤鸡,我记得你夫人最爱吃,去不去?” 闻言,千澜先一愣,什么叫她喜欢吃? 不是她什么时候喜欢吃的? 沈寂嘴角扯了扯,再次转身来看他,良久才问:“你请?” “自然。” …… 含香居恰在人潮喧嚷的正街,一座三层小楼,其外装潢辉煌,数十个手扎的彩灯挂在屋檐各处,远远瞧去,有种花枝招展的累赘感,不过,却绝无一人会觉得这是家寻常酒楼。 事实上,这确实也不是家寻常酒楼。 东厂有张十分隐秘的情报网,散布于大楚各地,也都存在着相应的联络处,消息便是从这些看似是酒楼、书局、青楼等的联络处传递出去,而在京城,最大的一处联络地就在此。 聂允带着两人进门,掌柜云娘便打着团扇婀娜地迎上来,用着她那娇软的声音唤道:“原是厂督来临,有失远迎,快请快请。” 说罢,六七位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姑娘出现在三人面前,分列两旁,齐声道:“贵客请上楼。” 此情此景之下,千澜夫妇俩直接愣住,尤其是千澜,首次见到这令人尴尬的架势,恨不得找根地缝钻进去。含香居?联络处?青楼?酒楼?身份过多了,若不跟她说这里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她是万万猜不出来的。 顶多会觉得这酒楼老板脑子有坑。 感受到周围炽热的目光,千澜一时觉得脑仁发痛,刚才在乾清宫时都没现在令人无助。 她不由感叹:“这地界儿,倒是当真别致。” 沈寂握了握她袖中的手。 “走吧!” 既上了最顶楼,却又是另一番光景,在这一层已然隔开了楼下的吵嚷声,而各个雅室之间隔音甚好,说话的声音也传不出半点,若在这里说机密,怕很难泄露得出。 他们所在的雅室,名为“玄音”,屋内陈设简陋,却透着一股雅致。桌上的熏香和点心都是早前备好的,夏日炎热,便未上热茶,侍女端来的是用冰镇过的酸梅汁。 一旁的聂允雷厉风行地点了十来个菜,然后豪迈挥退众人。 屋内安静了一阵。 “厂督真是御下有方,这个含香居可真是别出心裁。”千澜怕尴尬,出声打趣道。 “过奖。”聂允谦虚应答,“现在能跟本座解释解释,今日在乾清宫那一出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吧?” 话既已问到此,沈寂也根本没想瞒着他。 聂允所说的入股,就是答应两人合作了,而面对扶凌门,确实不能只他一人与之抗衡。 千澜自然也明白沈寂的意思,于是在他问起之后,率先问道:“厂督大概也暗中查到些消息,不如我们线索互通?” 互通二字并无古意,但聂允听得懂,他牵唇笑了一下,“先说说你们的......放心,此处绝无隐患。” 千澜与沈寂交换了视线。 随后沈寂的声音响起,“谌阁老的养子厂督可记得?” “徐展云?” “正是。” 聂允眉头微动,“怎么个事?” “五年前,徐展云在外游学时失踪,谌阁老派人去寻,数年未果,这就如同他的出现一般突然,我在珑汇查的钱咏案,事关山东开矿洗钱一事,此事厂督想必也有耳闻,钱咏与吴坤参与洗钱一事便始于五年前。” 话至此,聂允也听明白了,他微微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徐展云就是扶凌门背后之人,而照你先前的说法,徐展云与徐凌可能是同一人?” 他话里并无震惊,想必也曾考虑过这个可能。 稍顿,聂允为自己倒了杯酸梅汁,“可这只是一个猜测。” 不等沈寂回复,他又靠向椅背,“山东徐凌的墓。” 他到底是个聪明人,很容易便想清楚沈寂的意思,只是这样一个荒诞又大胆的猜测,着实让人心生惊诧。 若是再复盘一次这个所谓的“扶凌门案”,就要从二十多年前太后的辛秘说起。 想是昭王妃无意之中撞见太后私通前太师卫涔,太后担忧事情败露自己会面临灭顶之灾,于是一直视昭王妃为眼中钉肉中刺,更是找到机会将其除之而后快。 也因此,昭王妃父母痛失爱女,双双病逝,留下当时年幼的徐凌。 而徐凌从受尽宠爱的高门贵子,一朝之间沦落到需要借助在旁亲家中寄人篱下,艰难度日,于是他借假死离开山东,来到京城投奔谌阁老,阁老怜他孤苦无依,收其为养子,在这段时日里,他结识同样不被家人爱重的沈宽,仇恨的种子在心中不断滋生,致其步入歧途,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 彼时的徐凌羽翼尚未丰满,寻仇一事也办的错漏百出,直到近几年,他寻得法子敛财养兵,随即借失踪离开谌府,创立扶凌门。 再往后便是暗杀千澜的父亲赵绥,又在珑汇追杀他们。 如此猜来,竟出奇的有道理。 但想要佐证这个猜想却不容易。 千澜喝了口酸梅汁,试探着问道:“倘或找太后询问昭王妃身亡一事的真相,可行性高不高?” “可行性?”聂允笑出了声,“这倒是个新颖之词,不过说高也高,说不高也不高,只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聂允笑意更甚,朝千澜眨眨眼,“若再像你二人今日这样不要命的询问,那必然可行,只是太后并非皇上,杀你二人不过开个口的事。” 千澜扯了扯嘴角,“那向谌阁老询问徐展云的身份呢?” “千澜。”回应她的是身旁的沈寂,“数日前我有派人去谌阁老的老家寻人,却得知谌阁老已于半月前故去,这条线我们也查不清了。” 这...... 敢情还是只能先端了扶凌门才能知晓最终的真相了。 她叹口气:“那怎么办?今日皇上与我说,他老人家还需考虑。” 聂允抬眼,“考虑什么?” 千澜道:“考虑釜底抽薪,引蛇出洞的法子可行性高不高。” 聂允却抬手抓了块软糯的点心放进嘴里,有些含糊地说:“或许还有别的路呢?” 第263章 我瞒了你 “愿闻其详。” 聂允咽下糕点,似朝千澜笑了下,而后道:“当年昭王妃遇刺,三法司派人清点了尸首,那时王妃已经生产,除了那个孩子失踪,还有一人不见了踪影。” 沈寂道:“王妃身边的侍女,默言。” 聂允点头,“正是,我的人查到,这位默言姑姑曾出现在永安县,并在那里嫁给了当地的一位农户子弟,说是姓许,不过那户人家早年间进京投奔亲友,进京后却了无音讯,不知去向。沈寂,话说回来,默言出现时恰好是你父亲外放至永安县任县令的时候。” 千澜听着,却一时恍然,右手不小心碰到一旁的热茶,滚烫的茶水在杯中晃了晃,还是溢出些在她手上,霎时便红了一小片。 她低呼出声。 聂允抬眼看来,沈寂已然站起了身,绕过她身后站到千澜的另一侧,牵起她的手查看。 “来人!” 屋外立时便传来脚步声,稍后一个小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沈大人,何事?” “快去拿烫伤药来。” “是!” 小厮望了眼千澜的手,转身迅速下了楼。 千澜只觉得手背火辣辣的,被沈寂的大手抓着,更觉发热,刚要挣扎,下一刻他竟抓过一旁盛酸梅汁的琉璃壶轻轻压放在伤处周旁。 “好些不曾?” 千澜瞧出他眼里的担忧,心中一暖,轻轻笑了笑,“大人放心,我没事。” 许是她这一出在三人之中动静闹得大了些,聂允看她的目光从平静变成探究,紧接着他开口问道:“我说的这些事,也不是什么值得人惊讶的大事,你怎么好似一副被我吓住的模样?” 千澜哑然。 她发现初见聂允时,她是觉得这人阴冷,令她不愿与之接触,但如今的他褪去周身的杀伐后,竟会让人觉得,他嘴很贱。 不过她确实受到了惊吓,在想通聂允将才说的那话的意思,又对另一件事情有所怀疑时,她确实受到不小的惊吓。 若说默言与沈敬夫妇同时出现在永安县,若说昭王妃的孩子还活在世上,若说当初在紧要关头是默言带走了这个孩子,若说沈寂并非沈敬夫妇的亲子...... 那她心里的这个猜测就变得十分可信。 想到这里,她一颗心便像在热水中被捂着,七上八下的,此事,究竟应不应当让沈寂知晓? “千澜。” 沈寂见她久久不曾说话,不禁出声唤她。 千澜猛然回神,“啊,我……无事。” 说罢又望向聂允,“我只是觉得有些累了,一时不察碰倒茶杯,让厂督见笑。” 恰好此时去拿药的小厮返回,“夫人,这是我们小店自配的冰霜膏,寻常烫伤或红肿,用此药最妙。” 沈寂伸手接过,低声道了谢。 “大人,我自己来吧!” 药是好药,装药的瓷盒十分好看,气味也好闻,留有暗香,如同冬日雪中的梅,在凛冽中保留着一道柔和的清香,但千澜给自己上药的动作却着实算不得温柔。 她几乎是搓着伤处上好的药,见聂允依旧望着自己,她并不想回答他目光里的审视,于是岔开话题道:“这冰霜膏的气味倒是好闻,似乎是别处闻不到的。” 聂允看出她的意图,轻轻勾了唇,神情却隐隐有些凝重,“这是含香居特制的冰霜膏,能治伤也能留香,寻香辩位,别处可买不到,沈夫人要是喜欢,送你了。” 千澜眉梢微动,不拿白不拿,“多谢厂督。” “客气。” “我无碍。”她又扭头望向沈寂,伸出手拍拍一旁的座位,“大人,咱们可以继续谈正事。” 方才是说到默言失踪这里,正好沈寂也有话要问,随即撩袍在千澜身旁坐下,这才望向对面的聂允。 “依厂卫的手段,天底下想必没什么人的行踪探察不到,许家人若真入了京城,没道理会失去踪迹。除非……是有人出手将消息压了下来,能避开厂卫的耳目,可见地位不低。” 聂允笑着靠上椅背,自嘲道:“沈大人说笑,扶凌门众人的踪迹厂卫不就寻不到吗?” 这话却不好接。 好在他没有过多拘泥在此,起身去将雅室的小窗推开了一扇,站在窗边朝远望去,“沈寂,有些事情还真是挺叫人无奈的,这本是二十年前的旧事。” 沈寂未动,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是旧事,亦是今朝事。” “好一句今朝事!” 沈寂抬眸,“厂督,劳驾了。” 聂允听到他这句客套话,望着窗外笑了。 …… 从含香居离开,千澜跟在沈寂身边慢慢踱步,二人谁也未先打破沉默。 下晌的暑热虽有些要消散的意思,走到大街上仍旧让人后背析出一层薄汗,衣物贴着肌肤的黏腻滋味属实说不上好受。 千澜不自在的抻了抻后背。 她本以为自己动作算得上很轻了,然而片刻后,沈寂带她停在一个卖扇子的小摊前,示意她挑一把。 是有这么一个人,哪怕在自己心事重重时,也会分出心力去在意你的任何举措。 千澜心头一暖,低头在摊子上挑了把素面的折扇。 沈寂付了钱,又低头看她被烫伤的手,轻声问道:“还疼吗?” 千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摇了摇头,“不疼,只是有些发热。” “先回家吧!” 千澜抿了抿唇角,依旧跟在他身旁往家里走去。 他这般低迷的原因,自己似乎猜得到,但千澜却不懂得怎么捅破这层自己以为的窗户纸,也不知道在得到她的答案之后沈寂会作何反应。 沈寂担得起聪敏二字,自己藏心事的方法又这般拙劣,只怕他早便起了疑心。 她纠结思虑了一路,直到回到家中,直到沈寂扶她坐下,她才如梦初醒般地抓住沈寂的手。 开口时,她不自觉带了些哽咽,“沈寂,你猜到了,是不是?” 沈寂被她抓着的事不由收紧,眼眶逐渐带了些异色,目光也复杂起来,她的这句话如同给他判了刑罚,这一刻,曾困扰他十数年的所有愤恨、困惑与不公,像洒下云层的日光,一泻千里。 这是千澜第一次看见沈寂落泪。 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脆弱。 “沈寂……” 她语气里带着颤意,一头栽入他怀中。 此刻,千澜能做的,也仅仅只有这一个动作。 “对不起,我瞒了你!” 沈寂摇摇头,抬手拥住她,话里却难掩喑哑,“千澜,那日在侯府,祖母同你说了什么?” 第264章 第三个死者 她确实不善于隐瞒秘密。 可此事要怎样对作为当事人的沈寂说呢? 她久未言语。 许是看出她的为难,沈寂轻轻叹了口气,抬首看她,语气却远比之前冷静,“你不说,我也大致能猜出些端倪,我......可是非我双亲所生?” 当下听见沈寂亲口问出了这句话,千澜竟觉得有一阵短暂的轻松,她当真是不善于隐藏秘密。 只是她不免去想,此刻沈寂的内心会有多痛苦呢?沈敬夫妇待他这般好,怎么能让他接受自己不是他们二人亲生孩子?这是在往沈寂心中扎刀子,寸寸没入血肉。 未曾经历过这些的人又如何得知他心里的纠结。 千澜的沉默当是回应,沈寂的目光也在这一刻黯淡下来。 “原来......是这样。” 随着他的尾音落地,千澜心里也像堵了口气似的,有些酸胀。 屋内久久沉寂,直到天色逐渐昏暗,千澜才起身点灯,回首见沈寂仍然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原本就有些清瘦的身影愈发显得单薄,她心中不免暗暗叹息。 “沈寂。”她捧着灯盏走向他,在他身边蹲下,仰视着他。 “沈寂,不要去想过去,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算一定要寻个什么人的错处,那也一定不可能是你,而公爹与婆母用心教养你,在他们心中,你定是与亲生儿无异的。所以沈寂,你不要回头看,你只需记住他们待你的好,这世间亲或不亲是难说的,而且公爹他们定也是有苦衷的。” “我不知如何去开解你,哪怕我从祖母那里得知此事至今,都一直在想该以哪样的方式去面对你,但现下我想通了,我只想陪着你,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自弃。” 她温软的话语传入沈寂耳中,才渐渐令他的思绪聚拢。 沈寂轻轻吐出一口气,“千澜......” 他像是心里有很多想要说的,又不知心底的那团麻絮该从何处说起。 这一切都过于杂乱无章了。 他不是他父母的亲生骨肉?这是他自省自究了十来年都没想过的缘由,原来老太太看不起他与母亲竟是因为这个么? “我在。”千澜笑着回应他。 “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能想通的,若是想不通,可以不用逼着自己去想,来处倒也不要紧,去处才是我们最能明晰的事。” 话至此,她才发觉自己话里的苍白无力。 来处怎可能不要紧,那是一个人的根啊! 沈寂又怎么可能不会去想呢?他曾那么敬爱的父母,如今却跟他说,那其实并非他的亲生父母,自己是个不知生父生母是谁的孩子,作为现代人的她都不敢说自己在经历此事后,能够很快的走出来。 何况是身处如今这个时代的沈寂。 但老天似乎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去想通这件事,在下人进来通传城中发生第三起五爪钩杀人案以后,至少在今夜,他没了继续痛苦的权利。 千澜望着沈寂面色如常的起身,然后如往常般问话小厮,再转身问自己要不要一起去。 他越这般不显于人前,千澜便更担心。 她自然要跟着去的,哪怕在如今形势上,她的行动那么像一个累赘。 ...... 案发地点是个青楼,名字也十分随意,真叫青楼。 死的是黄国公府的二公子,当今邹太后的侄孙邹正皓,来头很大,死状也属实是惨,发现尸首的地方是青楼花魁芸儿的房间,原本两人正在郎情妾意,芸儿下楼取个酒的功夫,回来人就没了。 脸上同样是一道五爪钩的伤口,血肉翻飞甚至还泛着鲜红的血滴,而身上一道道刀口,就如同咧着的大嘴一样,血流如柱,染红一大片地板,顺着缝隙渗入到楼下,令正在行事的二人惊吓大叫。 最要紧的是,凶器握在死者自己手里。 廖瑜见到这副场面,眉头蹙得简直能碾死几只蚂蚁。 “荒唐!荒谬!这些伤口莫不是他自己割的?” 在屋外便听见他不敢置信的声音。 千澜对屋内的情况着实好奇,伸着脖子准备走进去看,却被沈寂拦在门口,用的依然是往常温柔的口吻,“真要进去看?不担心会睡不着觉?” 说起来尸首她也见过不少了,但被沈寂这么提醒的却是少见,她好奇心作祟,还是鼓起勇气跟着走了进去。 她也就瞅了一眼,立马就自觉走到门口了。 屋内花魁还在哭哭啼啼,廖瑜带着人在盘问她,越问越荒唐。 此女说她亲眼所见,邹正皓是自己自尽的。 廖瑜根本不信。 千澜也不信,还很热心肠的走上前,朝她挤眉弄眼的问道:“这么多刀口,他也割的下去,不疼么?” 芸儿一怔,嘴角紧跟着抽了抽,“应......应该疼的吧!” “你既亲眼见着,怎么没见去阻止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杀了自己?” 芸儿再次一怔,随后嚎啕大哭,“我......我也不知,我进门时他眼睛还望着我,屋里头也没别的人,我是被吓懵了,直到他落了气才算回了魂,紧接着楼下的人就大喊起来,我......” “官爷,姑娘,人并非我杀的,与我毫无干系,望青天大老爷明鉴啊!”说着她便扑通跪了下去向着廖瑜磕头。 千澜伸手欲扶,哪知她自己又爬了起来,“对了大人,我进屋前先是闻到一道香味,后头才是血腥味。” 闻言,屋内查看尸首的沈寂回过头问:“什么样的香?” 芸儿道:“不好说,但很不寻常,楼中从未焚过此等香料,邹......邹公子身上早前也是没有的。” 千澜眉头一动,“又是做出常人无法做出的事,又能闻到异香,想来邹公子是中迷香了,我们老家那边便有人研制出毒......那个药品,能使人致幻,在这过程中无论做了什么都会不记得,没有痛觉,如行尸走肉般,说不好邹公子便是中了此香。” “仔细说说。” “我们......老家?” 沈寂和廖瑜的声音一齐响起。 珑汇大概是没有这种奇香的,千澜讪讪一笑,“是我在我们老家看过的古籍上说的。” 沈寂却明白她所说的老家并不是珑汇。 好在廖瑜也没有追问下去,转身走到窗边查看。 几人在屋内又细细查了半个时辰,见没什么有用线索,沈寂遂下令让人将尸首运去义庄,随后带着人回了大理寺。 第265章 假死为真 又只用了一夜的时候,第三起命案在京城内再次闹得沸沸扬扬。 更不知是谁传出五爪钩与王绪的干系,于是王绪有可能是真凶的传闻随妖后传言被世人愈传愈烈,如今京城中好事者大多分为两拨。 一是拥护太后与皇室,认为数起命案皆是为诬太后名声而生,是有贼人意图祸乱朝纲,王绪便成为这一拨人编排痛恨的对象。 其二是信奉神论,认为太后做出不苟之事,天要降罚,大楚已被天神厌弃,如今诡案丛生便是昭示,已经夸张的上升朝堂庙宇之上了。 传言在背后之人的推波助澜下,已到了武力镇压都于事无补的地步。 这日近墨与伍六七策马回城,未及城门就已听见传言,一路听过来,神色也愈发铁青。 临近城门之下,当听见王绪祸国妖人的名号后,伍六七一脸莫名其妙地停了马,愤愤道:“不是......京城五爪钩案为何又与王绪扯上干系了?他们别荒谬行不行!” 近墨抿了抿唇,淡声应他:“想必是其中又出了什么差错,你我且先回衙门向大人禀明山东之事。” 伍六七闻言叹气,“这扶凌门可真难抓。” 近墨笑了下,夹紧马腹策马,声音顺着风声传来,“是京城鱼龙混杂,太好藏匿。” 回到大理寺衙门时,沈寂才从义庄验尸回来不久,身边还跟着衙里的仵作,听闻近墨二人回来的消息,忙让仵作退下,在公事房旁用于官员吃茶的耳房内见了二人。 见礼过后,近墨呈上一个被蜡封好的信件。 “属下与伍六七前往徐家祖坟查了徐凌的墓,棺椁中确实是有一具白骨不假,但那却并非是徐凌的尸骨。” 沈寂打开信封,里头是徐家旁支一众人的证词,详写了徐凌在徐家期间遭受家族冷眼与侮辱的过程,大有私吞徐父徐母与王妃为徐凌留下的家产,小有默许家中小辈欺辱他。 尽管年岁隔得远了,但桩桩件件他们都记得十分清楚,可见在当时他们迫害徐凌,是明白自己所做之事是错的。 然而他们还是去做了。 举家欺负一个身世坎坷的孩子,此事真令人咋舌,令人不齿。 沈寂不慌不忙的看完,眼底却闪过一丝厉色。 似乎在深宅大院之中,得势者欺负弱势者这样的事层出不穷,无论在何地,也无论是谁,始终无法断绝此类不平事的发生,因为将那扇朱红大门关上,无论屋内多么阴暗寒凉,屋外的人都看不到。对此,徐凌没有办法,沈宽没有办法,他亦如此。 他们都被家族这座山压得太重了。 沈寂沉默须臾,将证词折好放置一旁,抬眸问:“不是徐凌,那墓中尸骨是何人的?” 近墨又从包袱中翻出两封证词,一封为验尸的仵作所做的验尸笔录,一封是徐凌乳母之子的证词。 “徐凌病逝前,他的乳母离奇失踪,此事十分可疑,于是我们找到徐凌乳母之子问询,得知当年不仅有这一桩事离奇,在徐凌死后,他身边侍候的丫鬟小厮竟都不见了踪影。我们在山东辗转,却始终查不到这些人的踪迹,直到请仵作验了徐凌墓中的尸骨后,乳母才总算被寻到踪影。” 随后伍六七接过他的话,继续道:“墓中的尸骨并非男子尸骨,而是一名妇人的,据仵作所说,尸骨主人该有四十来岁,经查,正是乳母。她被人毒杀,尸首却不知为何葬入了徐凌的墓中。” “当年徐凌后事一了,身边人尽数失踪,徐家旁支唯恐沾上人命官司,再让朝廷知晓他们欺辱昭王爷的小舅子,怕自己万劫不复,只敢草草了结此事,直到如今我们去查,才透露些许,不过想详查这些人的去处,却不容易了。” “大人,徐凌假死一事为真,想必扶凌门背后的主子就是他!” 得此结论,沈寂早便心中有数。 但又难免以此为疑,若徐凌被欺压至此,可见当时的他毫无援助,那他是如何以假死金蝉脱壳的?又是如何从无到有建立起如今的扶凌门的?而他在羽翼丰满以后,为何寻仇对象里没有徐家旁支,反而要舍近求远向赵沈两家寻仇? 这一切只怕只有他自己才能解释清楚了。 至少如今他们明晰扶凌门背后是谁在操控,也明白为何扶凌门要刺杀沈寂他们。 当务之急便是引出徐凌其人,将扶凌门一网打尽。 话至此,伍六七终于有机会问出王绪的事。 沈寂知晓他会问起,也不曾有隐瞒,将三起命案事无巨细与他说了。 伍六七听后沉吟片刻,蹙眉望向沈寂道:“大人,王绪其人......” 没让他讲话说完,沈寂便打断了他:“伍六七,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自然相信王绪与此事无关,但他与五爪钩有关这是不争的事实,如今世人皆知五爪钩出于他手,眼下他又不知踪影,形势于他大为不利。眼下我们要做的,是查出真相。” 伍六七何尝不懂他的意思,只是王绪失踪多日,到如今还了无音讯,他不免有些担心。 “爷,那我们眼下该如何?”近墨问。 沈寂缓缓叹气,望向二人道:“你二人这几日辛苦了,今日先回去休整,明日再来衙门点卯。” 闻言,伍六七也只好作罢,二人施礼后出了耳房。 在衙门门口时又恰好遇见千澜和廖瑜从外面回来,见到伍六七和近墨,千澜疲惫的脸上露出笑意,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二人面前,惊喜道:“伍六七,你们俩可算回来了!” 伍六七朝她笑了下,看到她身后的廖瑜,二人又一齐拱手施了一礼,“廖大人。” 廖瑜点头致意,笑道:“车马劳顿,二位这一路上辛苦了。” 二人齐声,“不敢。” 千澜迈上一个台阶,对上伍六七的目光,“王绪的事你已经听大人说了吧?” 伍六七点头。 千澜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你与他同吃同住,肯定也很担心,我们都很担心他,你先别急,事情还没严重到寝食难安的地步,王绪在五爪钩案中想是顶包那一环,作用就是想要我们在急中出错,所以他们并不见得会伤害他。” 她这话倒是尽数被伍六七听了进去,他点头应道:“如今着急也无用,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能一步一步地来。” 千澜满意一笑,“成,那你和近墨这几日先住在侯府,我让念娘给你们安排了厢房,近棋他们都在。我还得和表哥去找大人说事,就不耽搁了。” 盛情不好推脱,而且经王绪一事,住一块似乎比孤身一人要好得多,于是二人也未有推辞,点头应承下来。 两厢在衙门门口辞别。 第266章 刘想被捕 目送二人离开街角,廖瑜收回目光,望向千澜,“走吧!一切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的。 必定会好起来的。 毕竟人生总是起起落落,有低迷,就一定会有收获。 千澜点头,收回视线,随廖瑜一同去了沈寂的公事房。 ...... 今日千澜与廖瑜本是去符迦寺查刘想这条线索,可去时寺中已经没有刘想家人的蛛丝马迹,不过经寺里的方丈所说,在此之前确实有位姓花的官夫人借住,只是已离去数日了。 想必这就是刘想的妾室花姨娘,只是他们发现线索太晚,又让扶凌门在棋盘上赢了一步。 本以为此去毫无所获,没成想二人打道回府的路上,千澜忍不住饿意,拉着廖瑜在山脚的面摊上吃面,好巧不巧,邻座三名男子在说八卦。 千澜生来就对此十分好奇,送上门来的八卦,她不听不行,等面时便侧耳听了内容。这一听,立即听出线索来。 原是近日暂住在符迦寺的香客们纷纷离开,寺里的香火大不如前,为何会如此?竟是因为闹鬼! 这闹鬼的过程粗略听起来,还真的挺邪乎。 事情要从数日前符迦寺的香会说起...... 符迦寺说来只是一座平常小寺,但此处每年会办一场香会,主持大师会在这一日讲经颂道,还会有布粥这样的善举,在临近几个村庄之中也算小有名气,因此每年的这三日,也是符迦寺香火最为旺盛的几天。 不仅是香客,还有临近的乞儿也会闻讯赶来。 事情怪就怪在这布的粥上面。 乞儿们将粥喝下当时倒没什么异样,正是回去那一晚,吃过粥的乞儿不知怎得,在附近游荡了大半个时辰,全村的狗都起来狂吠,将六成的村民叫醒,出门一看,吓得险些失声叫出来。有胆子壮些的叫他们,竟无一人应答,就跟行尸走肉一般。 尤其是到了第二日,乞儿们起来,发觉自己都不在昨夜歇息的地方,一问知不知道昨日的事,没一个知道的。 更尤其的是,有几户人家家里喂养的狗,莫名死在山脚下,像是被摔下来一样,狗身被摔得那叫一个惨啊! 出了这样的事,符迦寺香会都没办完,香客们纷纷离开,村民们到了晚上都不敢起来起夜。 千澜听到这里,压下了心中的疑团,却属实没忍住问他们有没有报官,出了这样的事按理说衙门的人会过来查的。 那三人倒也耐心回答了,说哪里没去报官,官府也查不出来啊! 狗死的那晚,乞儿们在村子里游荡,村民被狗吠吵醒,也都起了七七八八,根本没人见着谁偷狗去杀,更何况偷狗的人想来是偷狗去吃的,哪有傻子会将狗偷去一只只摔死的? 这倒也是。 所以解释不清的,就只能归咎于闹鬼了。 三人还说,如今不是妖后当世闹得沸沸扬扬,这么看来无论发生多么离奇的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八卦听完,三人面也吃完了,待三人走了,千澜才一脸慎重地望向廖瑜。 两人四目相对,立即就明白了对方所想,于是才吃完面又折返回符迦寺问了此事。 结果并不尽人意,官府没查出任何蛛丝马迹,他们二人自然也没有收获,只要到了当日在灶间帮忙那几个人的姓名与住处。 可他们去拜访后,也并未找到可疑之人,都是些山下寻常农妇,而且那天灶间人多,碰过那锅粥的人实在太多了,根本不可能查出是谁做的来。 之所以紧赶慢赶回来跟沈寂说此事,一则是因为天色已晚,若不早些回城怕城门会关,二来,乞儿们的反应又属实和邹正皓死前的状态相似,而符迦寺又是刘想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如此想来,这件事就不得不查了。 千澜道:“不过我挺想不通一点,如果真是刘想在粥里下了迷药,那他这么做的意图是什么呢?” 虽然扶凌门在京城中搅动了一场风雨,但他们所有的行动其实都是一步扣一步,有序可循的,而目的也只有一个,宫内的太后。 这么看来符迦寺发生的一切,却更像是一场扶凌门都没想过的意外。 “现在至少可以确认,邹正皓三人的死,与这个迷药脱不开干系,而迷药又和刘想脱不开干系,也许找到刘想就有破局的机会。” 听到沈寂这话,廖瑜不禁问道:“刘想已逃,我们该如何找?” 沈寂笑了下,“就要看扶凌门有没有视他为弃子了。” 只一言,二人就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 往后几日,沈寂和千澜都忙着带人在京城附近的寺庙查扶凌门的踪迹,而京城的三起命案交由廖瑜去办。 两边不停歇的查,倒当真功夫不负有心人。 沈寂托西厂相助查刘想的踪影,到底是被扶凌门弃之如敝履的人,西厂查一个他实在易如反掌,不出一日就有了消息。 刘想与其妾室花氏自符迦寺离开后,辗转进了城,在一家曾受恩于他的医馆暂住,秦列带人到时,他尚在后院帮忙晒草药。 刘想被捕,是由聂允亲审的他。 西厂牢狱中,刘想被去衣后,束缚在木架上,而在他背后的墙上,是一整面墙的刑具,有些刑具上甚至残存着经年的血污,聂允面无表情地在墙下看了许久,终于慢悠悠绕到刘想前面。 “刘大人,幸会。” 刘想并未应声,大概知晓自己会面临什么,多言亦是徒劳,干脆就缄默。 聂允不比沈寂,不会给他时间考虑要不要坦白,在厂狱里只有在招供时不用受刑。 他转身向秦列使了个眼色,稍后冷冷开口,“本座只需你回答两个问题,其一,你与扶凌门勾结的过程,其二,你为他们做了什么?想好了就叫停。” 话落,秦列执鞭走上前,随即传来声声皮鞭抽击皮肉的响声,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刘想鬼号似的惨叫,令整个牢房更为压抑。 半盏茶时候不到,鞭声停止,秦列高声道:“厂督,人犯欲咬舌。” 在案后喝茶的聂允闻言眼皮都不抬,轻轻抬了抬手,语气中满是漫不经心,“帮他一把。” 秦列得令,转身正要去拿刀,刘想终究被这轻描淡写的对话震慑,忙松了要咬的舌头,高喊着不要。 还未喊出几句来,就被人一巴掌掀停。 他总算在聂允脸上看到异样的神色,皱着眉头,脸上是深深的不耐烦。 他在嫌自己吵嚷。 刘想忍着满身血痕的痛楚,嗓子忽然就嘶哑了。 “上次敢在这里喊不的人,被我剁碎了喂狗,你可要试试滋味?” 第267章 审问刘想 刘想到底还是畏惧眼前这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罗刹,闭上了嘴巴。 聂允从不与人多言,见他没再嚎叫,又抬眼望向秦列,目光清冷。 秦列会意颔首,抓着被烧红的铁烙走向刘想。 见到那通红的刑具一点点靠近自己,刘想下意识又想喊出口,当触及到聂允淡淡的目光时,他一时觉得嗓子发哑,竟急得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不......啊!” 旋即一声尖利的惨叫声响彻整个牢房。 秦列冷漠的看着被烧红的铁烙慢慢暗下来,随手往一旁的水桶里一丢,顿时呲拉一声,刘想被吓得大口喘着气,浑身打哆嗦,就如地狱森然的白骨拽着他,要将他拽下无间地狱一样。 秦列哼笑了声,又伸手要去拿第一把铁烙。 刘想当真是急了! “我......我招,我招!我全招了厂督。”他声泪俱下,朝着聂允那边不断挣扎。 但秦列手上动作未停,聂允也没有下让他停下的令。 刘想更是焦急不已,断续道:“我招......我其实,其实并不想与他们合作,是他们主动找上我,我听说京城世家中还有个贵公子也在门中,我若帮他们,朝中有人会将我提上去,所以我才鬼迷心窍,答应帮他们做事......厂督啊,我全都招了,能否让秦大人停下啊!” 一急起来,他就连嗓子都不哑了。 只是他说完这一连串的话,这刑罚竟还没落到他身上,他抬头望向秦列,后者嘴角携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朝他微微挑眉,“你若多说些,我这铁烙还能再慢些。” 刘想冷汗直流,“好,我说......我原本也是被扶凌门骗了,与我接头的上线,是一家酒楼的掌柜,叫范河林,他说他是青云阁执事,上面若有事,自会通过他将消息传递给我。” “我也是到沈宽身亡,才知道青云阁阁主,那位所谓的世家公子竟只是文清侯府的一个小小庶子,甚至在大计伊始就已被沈寂拎了出来。可此时的我已与扶凌门是同船之人,要脱身已是不易。” “所以你帮他们造了五爪钩,还杀了秦漳、杜印三人?” 刘想闻言,急急开口道:“厂督,人不是我杀的。” 聂允目光骤寒,“那你说说,所谓大计,是怎样的大计?” “他们勾结外邦,制造兵器,又欲用计瓦解朝堂,原想等时机成熟,挑动天下干戈,借机与外人里应外合......”说到此处他慌张的抬头对上聂允的眼,随后低声缓缓道:“弑君篡位。” 聂允眉梢一挑,沈寂果真猜的不错,扶凌门一开始想要的根本就不是太后,而是九五至尊之位,可为何时至如今他们决意改变目的,将所有的精力拿来逼皇上治罪太后? “那你觉得,他们如今可还准备谋朝篡位?” 刘想提了口气,如实回:“当是不准备再继续了。” “为何?” “这个我当真不知,即便厂督杀了我,我也不知。” 聂允笑了下,又问:“范河林,云香记的掌柜?” “正是。” 聂允哼笑一声,“乌合之众。” “符迦寺善粥一事,你刻意而为?” 刘想唇角动了动,垂首道:“非也,这是花娘无意之举,那日她去帮忙熬粥,不料少了糖,她让人帮忙来房里拿,正巧我怕被人察觉,将迷药与糖霜包在一起,这才出了山下之事,我顿感大事不妙,立即带着花娘离开符迦寺,可你们还是找到了我。” 聂允微眯起眼,“迷药是你做的?” 如今刘想已是一问三答,“是范河林交由我的方子,我只需在城中药铺将药买到。” “范河林其人藏在哪里?” 刘想道:“我只知他暂住在一家寺庙中,但行踪不定,自杜印死后我便与他们失去联络,不用说我也知晓,这是他们弃了我,因我没有利用价值,卸磨杀驴。” 聂允起身,“与虎谋皮。” 刘想眼中含泪,几度哽咽,悲痛道:“早知如此,当今我就算是死,也不敢答应他们做这档子杀头的勾当啊!” “还有一人,扶凌门中有名常簪凌霄花簪的女子,她是谁?” “女子?”刘想停下哭声,茫然抬头,“扶凌门中并无这么一个人,我只知暗影阁的阁主是女子,不过阁主被捕,阁中事务不知是谁在管,但还有不少的杀手和暗卫。” 暗影阁阁主是夜女,沈寂已经在山东将此女捉拿。 聂允眸子眯起,“扶凌门门主是何人?” “我......我不知。”刘想道:“厂督,这已是我所知道的所有了,别的,我当真不知了啊!还求厂督饶我一命!” 聂允轻笑,随后却慢慢悠悠走到他面前,忽然擒住他的脖子,“饶命?” 他笑容中意味明晰,带着满满的嘲弄。 进西厂厂狱之人,竟还妄想 刘想仰高了头,如离水的鱼儿般拼命挣扎起来,奈何他全身被缚,挣扎也无济于事。 聂允手上的力度在不断加重,直到刘想双目翻白,险要晕过去了他才放开,低头理了理袖上的褶皱,冷冷道:“王绪,是你带人抓走的?” 刘想本在大口喘着粗气,俨然有些进气少,出气多了,听到这话又猛地抬头。 他竟将此事给忘记了。 聂允又道:“王绪在哪里?” 想起王绪,刘想难掩哀色,王绪是他逃离扶凌门的条件,那是他在兵部最喜爱的后生,虽然冷静不爱说话,但总能将事情般的十分出色。 是他对不起他。 “扶凌门的人将他带走以后,我便再不知他影踪,但在京城西坊有户姓崔的人家,他家的养子崔满,与扶凌门有干系,我曾在云香记的帐房里见过他来支取银票。” 西坊崔家? 聂允朝侍卫抬了抬眉,侍卫得令,立即施礼退出了牢房。 事到如今,刘想当真是将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 “厂督,我当真再不知道任何东西了!” 料他也不敢再瞒,聂允拢了拢手,笑着点头。 他缓缓转过身:“本座信你。” 话落,一道匕首没入血肉的声音响起,刘想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胸前插着的匕首,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他来不及喊叫,便重重地垂下了头。 秦列拔出匕首,冷脸接过递来的认罪书,抓起刘想的手指,重重按了下去。动作一气呵成,不知早已重复过多少次。 第268章 辗转难眠 月上时分。 大理寺衙门,沈寂公事房内。 千澜正对着一桌的画像叹气,这是前不久周寻依据医馆大夫的描述画出来的疑犯画像,如今可以确定的是当日转移王绪的男子是余凡无误。 只是那位簪凌霄花簪的女子...... 她望着画像上的那张脸,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但着实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见过这人。 好像见过,但好像又没见过。 不多时,周寻从屋外进来,见她还坐在案前看画像,不禁笑道:“时辰都这么晚了,嫂夫人怎么还未回呢?“ 千澜抬头见是他,起身笑了笑,“大人还未回来,我等等他。” 稍顿,又问:“今日从城外各处寺庙中带回来的人,可都盘查了?” 聂允在审问刘想的同时,沈寂与千澜也带着人在城外大举盘查,虽见效不显着,也寻出几个身份可疑之人。 周寻将袖中的折子拿出来,递给千澜。 “您与沈大人共带回来五人,其中三人身份已明,都是去年安徽大涝,从祖籍逃出来的难民,在寺庙中暂住,明日就能将人释放了。另外二人是去年年底才到的京城,说是来探亲,可既不见其所谓亲人身影,也不见去寻,却整日在坊市间闲逛。” 乍一听,好像余下二人更有嫌疑,但扶凌门那么善于隐匿,她就不信会让他们这么随意一找就暴露。 千澜低头想了下,谨慎起见,她还是让周寻安排几个武艺高强些的跟着被释放的三人。 周寻应声,转身要下去办事。 千澜却又叫住他。 “等等,周大人,你先将这五人收押,无论他们有没有嫌疑,都别放。” “为何?” 千澜道:“现在的扶凌门同只蜗牛似的藏在自己的壳中,不做点什么让他们着急,必定露不出马脚,这些人中不一定都是扶凌门的人,但一定有他们的人,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搜寻,若他们敢有别的动作便是自行暴露,若毫无作为,就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们所剩无多的势力被我们削弱。” 周寻想到这一层,不得不赞叹,却还是问道:“这事可要与大人商讨后再做决定?” 千澜明白他的意思,提唇笑道:“待大人回来,我自会和他说。” 尽管不知道扶凌门被压制触底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也不知道那个后果是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但至少,不能让他们一次次地先一步在棋局上赢棋。 周寻并未多言,转身下去办事。 他前脚才走,沈寂后脚就从外面回来。 一进门就见到千澜在屋内转圈踱步,不知再想些什么,他进屋来了都没注意看。 “千澜。” “大人,你回来了,用过晚膳不曾?” 沈寂低眉看她挽过来的手,轻轻笑了笑,“吃过了,给你带了含香居的烤鸡。”说罢,扬了扬手上被牛皮纸包裹的美食。 聂允审完刘想,很快就派人去请沈寂在含香居商讨,两人论了一个下午,到如今才回来。至于两人有什么计划,他没有主动提起,千澜也不急着去问。 含香居的烤鸡确实味美,外焦里嫩,鲜香多汁。 也难怪赵霁爱吃。 夏夜的鸣蝉在屋外,夜色也渐渐深了,屋内的二人静坐在案后,烛光将他们的身影勾画出一圈细腻的光晕,细致到沈寂低头,能看见千澜脸上细小的绒毛。 他耐心地等到她吃完大半只鸡,再一次觉得,这般岁月静好的日子才是他最喜爱的。 “你有话跟我说?”千澜发觉他在看自己,啃鸡腿的动作停了一停,“聂允抓到刘想,当是审出了些线索,你们合计大半天,商讨出什么了吗?” 沈寂抿唇笑了下,“你可还记得在杭州时,孙亦文身边有个小厮,叫崔满。” “记得啊!” “刘想招供出他,曾见他去云香记支取银票,西厂的人去时,确实见到崔满,但他逃走了,等在城郊再见到他,已被人杀害。” 千澜一愣,蹙眉道:“如今扶凌门莫非只要暴露的人就要死?” 这...门规未免也太严了些。 沈寂道:“崔满逃命,背后跟着西厂的探子,扶凌门的人之所以要将他杀了,只怕是他带着我们找的那条路就是徐凌的藏身之所。”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们为了混淆视听,特意选择相反的方向,引得我们顾此失彼呢?” 听罢她的话,沈寂慎重的点了点头,“这也并无可能。千澜,如今扶凌门已被逼至深巷,极有可能续全力反扑,你......” 他话未说完,但千澜却听懂了,她仰头朝他一笑,“好,我知道了。” 沈寂愣了一瞬。 又听她道:“大人,我答应你在伯府好好待着,你也要万事小心,伯府那么多护卫,你将伍六七和近棋留给我就行,让近墨和凌云跟着你,我会放心一些......大人,我等你回来。” 沈寂见她如此痛快又温顺的答应自己,眼中的错愕更甚。 千澜见此无奈的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若你害怕自己分不出心神来护我周全,那我便听你的,不再出去乱跑。我这人另外也没什么优点,但是听劝是真听劝,之前我的家乡有一场很大的瘟疫,在这场瘟疫中举国上下皆响应号召,不聚堆,不串门,就像你此刻希望我做的这样,我与我的故乡人,都做的很好。” “我会在家等你回来,事情也会圆满的。” 她目光柔和,在烛光的照耀下似有盈盈光亮,照的人不自觉平和下来。 隔了许久,才听到沈寂低声应了一句,“好。” “那你送我回家。” “好。” ...... 这日是七月半,中元节。 城中人早从几日前就开始了祭祖,路边也不少人家已经烧完了祀先祖亡魂的纸锭。每年之中到了这几日,夜里小儿啼哭都似少了些,到了夜晚更是人烟罕至,大街上空无一人。 无形中便添了好些阴郁。 月色倒是十分皎洁。 今夜不知为何,千澜沐浴后全然没了睡意,在床上辗转反侧,索性披衣起身,在院子里观月吹风。 近来沈寂是每日忙碌,实在脱不开身时也会在衙门里对付一夜。听闻西厂抓了许多借住在寺庙、道观中,身份十分可疑的人,西厂厂狱都快关不下了。 而锦衣卫那边不断有传谣之人被抓进诏狱,在雷霆之势的抓捕下,竟让他们生生将局面给稳了下来。 尽管百姓们心里对此气愤不已,越发对锦衣卫乖张的行事作风恨之入骨,但碍于身份地位悬殊,只能敢怒不敢言。 廖瑜几日来便随周寻一头栽入各大药铺之中,势必要查出那种能使人失去意识,但又不会陷入昏迷的迷药究竟是何真面目! 他们都很忙碌。 这才显得千澜每日都很空闲。 每日早起随廖望赋练八段锦,早睡与周太公相约,闲时跟易霜学学看账本,偶尔打趣一下她和近棋,年纪轻轻就过上七十好几都不一定能过上的日子。 但今夜尤其不同。 往日沾床就睡,今夜她都已经闭上眼在床上数了三百九十八只水饺了,然而成效并不显着。 她辗转难眠。 这一坐就在院子里坐到了下半夜。 凌云便是此时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进来的。 “夫人。” 千澜从未见过如此着急忙慌、六神无主的凌云。 “大人他……出事了!” 第269章 沈寂入狱 “叮”的一声脆响,上好的定窑白瓷茶杯从千澜手上滑落,落地一刹那就碎成了好几片。 夜风拂过耳际,却让人觉得风声极远,有些听不清楚,就跟凌云的话似的。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出事了?” 凌云跪在地上,目光锁在那些瓷片上,声音难掩喑哑,“今夜咱们爷本在衙门值守,不想竟有刺客闯了进来,爷未曾多想,立即提剑追了出去,刺客身形极快,三两下甩脱后面的衙役们,就连爷也是废了好大劲才追到。” “近墨与我赶到时,爷手中长剑染血,一旁之人倒在了血泊中,当场气绝身亡,可那并非是夜袭大理寺衙的刺客,而是欣毓公主府的驸马,陈信。” 沈寂杀了陈信? 这不可能! 千澜心中明白,若非万不得已,沈寂绝对不会贸然开杀戒,何况死的人还是身份地位如此尴尬的陈信!陈信并不擅武,沈寂又怎会对他动手! 卫欣彤是传言中太后的亲女儿,陈信是她的丈夫,眼下扶凌门挑起的乱子尚未平息,受皇命查案的沈寂却在这档口将陈信杀了? 为何偏偏是陈信? 她神情陡然冷了下来,脸色在月光照耀下透着苍白,若非是靠着一旁的石桌,她真有些站不住脚。 “现在什么时辰了?” 凌云道:“三更天,子时一刻。”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么? 难怪她今夜怎么都睡不着! “你去备马,先去大理寺见大人。”说着,她便转身朝屋内走去。 “夫人,大人是被刑部收押。” 千澜脚下一停,转身道:“刑部的人怎会这么快就知道?” “当时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在夜巡,紧随着我们赶到,见爷剑刃上的血,还有地上驸马的尸首,当即就命人将爷押去刑部。近墨跟过去了,让属下速来通报夫人。” 短短时候之间,沈寂已入刑部大狱,又被五城兵马司的人亲眼看见,一切都这般巧合,此事摆明就是有人故意设的局,只是她想不通,沈寂为何会杀陈信。 若他知晓那是陈信,必然不会痛下杀手。 甚至他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是绝对不会轻易举起手中的剑,这是千澜和他那么多时日的相处与了解下来,所十分坚信的。 夏夜分明有些燥热,但她却在夜风中感受到了寒意,足以笼罩全身、透彻心扉的寒凉。 她费力稳住心神,知道在此刻她越慌乱,事情只会越难解决。 眼下要做的,首先是见到沈寂,至少要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们才好想法子救他。 她望了门外一眼,当机立断道:“去刑部。” 说罢又唤月芷为她更衣。 …… 刑部大牢前,灯火通明。 涉案之人是大理寺少卿,死的又是皇帝义妹欣毓公主的驸马,兹事体大,许多刑部的官员还是在梦中被传唤过来,连带着公主府过来的长史,狱门口聚集不少人。 千澜策马而来,在凌云的搀扶下走到众人面前。 见她来,众人却没有要避让的意思,摆明是不让她进去见沈寂。 “诸位大人,不知可否让我进去见一面我夫?” 为首的想是刑部的长官,闻言轻飘飘瞥了一眼公主府的长史,露出为难的神色道:“沈夫人,沈大人所涉的是命案,是不允家人探监的,夫人深明大义,想来也不会为难我等。” “诸位大人,我夫必是被人诬陷才至此祸,望大人们开恩,能允我进去见他一面……” 千澜欲再求。 可接话的却不是刑部之人,而是一旁的公主府长史。 “沈夫人真是伶牙俐齿,口口声声说沈大人是被冤枉,五城兵马司的人亲眼所见,难道这么多人证还能有误吗?杀人者不偿命,莫非要让我们驸马冤死不曾?” 千澜气急,红着眼怒指道:“莫非长史大人此生所见之事又都近乎真实了吗?所见也好,所闻也罢,都是别人让你知晓的,又岂能尽信乎?既如你所说,我夫与驸马无冤无仇,因何杀他?如今案情未明,刑部也未曾定罪,我夫依旧是朝廷命官,又岂容你在此空口白牙辱他名声!” 长史气不可遏,指着千澜又想开口。 眼见两边火气都上来了,在场人也不愿场面过于难看,为首者忙站出来劝千澜。 “夫人也说沈大人是被冤枉的,不如先行回府,等三法司查出真相,再做定夺也不迟啊!” 闻言,千澜嗤笑一声。 到那时可就迟了。 只是如今有公主府的人在,他们要将态度摆到公主面前,因此是绝对不会让她进去见人的。 千澜再未多说,回礼后带着凌云离开牢狱大门。 近墨就隐在离此不远的转角处,见二人朝自己这方走来,立即现身拜见千澜。 他撩袍下跪,垂首致歉:“请夫人治罪,属下未能救大人于水火。” 千澜明白他的意思,毫无血色的脸上浮出苍白的笑意,“这是有人嫁祸,又岂是你能阻挡的事,所幸你并未被他们捉拿下狱,先扶我回府吧。” 公主府既然已派了人过来,相比宫里已知晓此事,何况皇城已然落锁,入宫求见皇上这条路也行不通了。 她得先回去想想,想想该如何救沈寂。 才至家门,却见本该熄灯入眠的伯府众人,一个不落的站在府门前,廖氏为首,被易霜和念娘一左一右掺着,见到千澜的身影出现在面前,立即泪眼婆娑的奔过去。 “澜儿!” 才闻见沈寂入狱时,千澜未曾落泪,在刑部狱门前见不到沈寂时她也未曾落泪,可廖氏这一声满是哽咽的称谓,却让她一瞬间眼眶蓄满泪水。 “母亲。”开口时,她再藏不住心里的情绪,连话语都在发抖,“沈寂他入狱了,我……我不知该怎么办?我见不到他,我去了刑部,他们不让我见他,我该怎么办啊?” 廖氏揽她入怀,抱在怀里小心的拍她后背,“澜儿别怕,长清他不会有事的,母亲天亮就入宫替你去求见皇后娘娘,澜儿别怕!母亲在这儿呢!” 念娘也在一旁抹眼泪。 舅母杨氏见状,走上前劝母女俩道:“咱们先回府吧!夜里风大,莫着了寒,回去再好生打算。” 易霜捏着袖子将眼泪擦干,伸手去扶千澜,“舅母所言极是,如今更要看重身子才是。” 好不容易将人哄了进去。 易霜和念娘怕千澜悲伤过度,特地去揽月居要伴她入眠,可到天色将亮时,易霜伸手摸了摸身侧,竟是空空一片。 “澜姑娘呢?” 她一把坐起,摇醒最外侧的念娘。 念娘瞬间清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澜姐姐!她什么时候走的?” 随后懊恼道:“我竟全然不知!” 易霜立即爬起来,“快些去找吧!” 与此同时,一道倩丽的身影出现在城西一座装潢极为贵气的府邸前,敲开了这扇寻常人避之不及的朱门。 聂允还在练功,听底下人来报,露出疑惑的神情。 “她要见我?” 第270章 我要见他 沈寂昨夜锒铛入狱,聂允自是听说了,想不到才几日不见,沈寂查案就已将自己查进了刑部大狱。 但赵千澜会这么快找上他,这却是他未曾想过的。 “让她进来,我换身衣裳就去见她。” 这座宅子是早年皇上赐给聂允的,那时他将将坐上西厂提督太监的位置,便在城西给他赏了座宅子,此地虽装潢贵气,却缺少生机,如他这个人一般,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肃杀之气。 千澜被人引在一处院落的抱厦落座,又有女使奉上热茶,不多时聂允便带着人过来了。 “见过厂督。” 千澜忙起身施礼。 聂允一身玄锦袍,低头注视着眼前屈身施礼的姑娘,本是面无表情,在看见她低眉乖顺的模样时,却一瞬寒了目光。 “起来。”他厉声。 千澜莫名生畏,她是来求人的,可见聂允这般模样,以为他心情不佳,不禁身子就为更低就。 聂允忽然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微微用力,她便被拉了起来。 “我说让你起来。” 千澜本就心绪不稳,如此被他喝了一声,人虽是站起来了,可眼眶里的泪水却不听话的落了下来。 手上的力气倏然一松,她错愕的抬头望向聂允的眼眸。 那双桃花眼是及好看且深邃的,如一汪幽泉,其中含有太多,此刻全然不见往常的厉色,带着温柔和悔意对上千澜,却像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千澜竟从他的眸光中感受到了悲凉。 沉默片刻,聂允敛起神情,低声道:“我失态了,对不起。” 千澜匆匆回神,退开半步抹去泪痕,“无妨。” 聂允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情愫,负在背后的右手微微握拳,须臾又松开,“我知你来寻我是为了什么,我答应你。” “啊?” 千澜愣了。 她还以为此行不会太顺利,毕竟聂允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沈寂在他面前都占不了上风,他居然会这么痛快答应帮忙。 不过不管他这么痛快的缘由,能答应帮她就是好事。 “多谢厂督。” 说罢,她又要施礼拜谢。 聂允提气,当看到她依旧带着氤氲的眼睛时,还是将声量压低了些,“你不必谢我,此后也无需在我面前行大礼。” “我救沈寂......”说到此处,他勾唇笑了下,似有讽意。 他其实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救他,只是赵千澜用这副姿态求到他面前,他就做不到不管此事。 至少在他这里,见不得她放低姿态的模样。 她就这样,傲然中带着点能升能屈,实则随心所欲就好。 一如过去的那个她。 他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很大义凛然,“我救他,只是因他确实是位不多得的盟友,我大楚政通人和,此等盛景之下焉能有冤狱!本座身为西厂厂督,有问讯刑狱之责,岂能坐视不管!” 千澜仰首看向他,心下不免生疑,终究也不敢多问他今日的反常之举,如今除却沈寂之事,她已无暇多顾。 “厂督大义。” 聂允道:“你如今作何打算?” 千澜垂下眼睫,眸中哀色不言而喻,“昨夜我想了许久,设局算计大人的人,想必只有扶凌门,只是事情经过我不祥知,我想先去刑部见大人,可他们阻我。” “我一大早派人去皇宫外,得知昨夜公主已去求见皇上,求他下旨诛杀大人,虽不知宫里的意思,但若不抓住真凶,大人如今只怕凶多吉少。我只求厂督带我入刑狱,见我夫君。” 聂允皱了眉,“你只求我带你入刑狱见他?” “是,我要见他。” 千澜道:“我也是昨夜才想通一件事,扶凌门在刘想那里得到武器图纸,本意是想打造一支奇兵,他们又怎敢以区区一支奇兵便想与朝廷为敌,必定是有外援。” 聂允侧目,“勾结外邦?” “嗯。他们贩卖兵器于敌国,必然是与之勾结的,只要边关战事一起,卫队势必会抽调精锐御敌,京畿道防御就会降低,他们就有弑后的机会。” “可边关并无战事……”既说到这里,聂允又怎么转不过思绪。 他微弯嘴角,“边关并无战事,说明外敌与扶凌门并未达成一致,扶凌门欲蛀空卫所,引文人与皇权对立的阴谋提前被瓦解,在山东一带的铁矿也被清剿,到如今沈老三还在杭州清算洗钱一案。” 外敌见此,何敢贸然出兵? 扶凌门没了外援,想报仇就不能打国祚的主意,于是便借用舆情。 怎料皇帝是个犟驴脾气,根本不甘心受他人挟制,宁愿被世人指指点点,也不愿屈于人下。 千澜点头,又道:“扶凌门此后落子落得毫无章法,他们抓走王绪,是为了推他出来顶罪,也是为了牵制我们,可如今入狱受审之人却成了大人,他们已无后招了。” 话音才落,聂允嘴角携起饶有兴致的笑意,视线落在她身上,审视良久,才听他笑出声来。 随后他转身望向远处的天色,“推断的不错……不过这也仅是推断罢了!” 千澜挺直脊背接受他有些暗讽的目光,只是轻声道:“那便让这些,不再是推断,先前是扶凌门执笔的话本,如今换我们来写!” 亦或,只由她来续写。 她自异世穿越而来,想来并不仅是来这古代看看老祖宗是如何生活的,必定身负使命。 历史本不可修改,可她也当真未曾读到过任何有关于这一段历史的只字片语,若这是一段后世未曾记载的史料,这便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段虚白,是有更改的可能的。 而她便是这段空白历史中的变数。 或许在原来的这段历史之中,徐凌当真杀了太后,杀了他们一家人,杀了昭王妃惨案的一切罪魁祸首和推动者,也杀死了自己的亲外甥,沈寂。 而她穿越而来,就是为了改写沈寂被亲舅舅亲手杀害的命运。 所以沈寂一定不能死! 她的大人,一定不能离开她! 千澜目光坚定,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一事望厂督相助!” 聂允转身看来,“何事?你说。” 千澜点头,“厂督能否找到当日昭王妃身边的心腹女使,默言姑姑?” “默言么?”聂允嘴角微动,“回去等消息,午时过后,秦列自会去伯府接你去见沈寂。” “多谢厂督。” 第271章 搅浑这滩水 午时过后,烈日当空。 千澜一夜未免,至此才算小憩了几刻钟,醒后又立刻叫来凌云和近书。 “替我在城中传个消息,三日之内,我要满城尽知当年昭王妃心腹女使默言姑姑尚存于世,且已重返京城,就住在延宁伯府,要说的煞有介事,闹得动静越大越好。” 闻言凌云有些不解,“夫人,咱们不是还未找到默言姑姑吗?这么一来,是不是太招摇了?” 千澜笑了笑,“就是要招摇些,等满城皆知她出现了,世人自会想到昭王府当年那位失踪的小世子,至少会有三拨人找上门来。” 等人齐,才好摆台唱戏。 近书了悟,“昭亲王和扶凌门一定会找上来,他们一方是小世子的亲父,一方是其母舅,那第三拨会是什么人?” “自然是默言姑姑。” 二人俱是一愣,不解千澜其意。 用谎言炸默言出来,可并没有什么缘由能让她必须出现的。 千澜自是明白他们心中的疑团,但眼下她还是不解释为好。 沈寂有难,她就不信隐在暗处的默言会无动于衷,她之所以求聂允替她寻人,就是以防对方铁了心的不出现,她也能找到真正的默言姑姑。 因为此计之外,还有个最坏的结果,便是沈寂并非昭亲王之子,那昭王府势必不会设计救他,扶凌门也绝不会心慈手软放过他,届时,沈寂危矣。 所以哪怕是炸,她也得炸出扶凌门来! 且先搅浑这一滩水吧。 凌云与近书得了命令,立即下去办事,二人前脚才走,秦列后一步就带人来请千澜前往刑部牢狱。 近棋留在府里操练侍卫,近墨则被千澜派去监视三法司的一举一动,此行便只有伍六七随她一同前往。 …… 穿越至此,千澜大大小小入过不少地方的牢狱,可这刑部大狱却远比她之前所见的要大,也更冷。 沈寂被捕的匆忙,刑部没能辟出一间单独的监牢给他,因此被关押在寻常罪犯之中。 千澜见到他时,他穿着一身雪白中衣,一个人靠墙坐在人群之外,微阖双眼,像是此间万事与他无关,浑身携带着淡然。 公子清隽如月,奈何跌落泥潭。 “大人!” 她站在狱门外,等不及衙役将门打开,率先唤道。 沈寂正于沉思之中,陡然听见心爱之人的声音,猛地睁开双眸,正对上门外之人蓄满氤氲的水眸。 “千澜!”他错愕一瞬,立即从地上站起来。 聂允就站在千澜身后,见状给一旁的牢头递了个眼色,牢头会意,立即道:“沈大人请随卑职来。” 二人被带到狱中所剩无多的小监牢中,这算是托聂允的关系给沈寂找了个单人间。 沈寂知晓是聂允帮忙,作揖谢他。 聂允侧身未受,淡淡道:“时候有限,切莫多言。”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监牢内只留下夫妻俩人。 千澜眼泪仍然止不住的落,“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你好端端的怎么会杀陈信?” 虽止不住泪水,却也不敢耽搁正事。 沈寂不禁一笑,伸手将她脸上的泪水擦去,温声道:“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看见他这淡然自若的模样,千澜更急了,哇的一下哭出声来,“可你已经入狱了,而且这是人命官司,又有那么多人证,欣毓公主又在皇上面前咄咄逼人,哪有你说的这么轻快,我不想让你死,沈寂,我到底该怎么救你啊?” 沈寂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脸上也再挂不住无谓的神色,伸手揽千澜入怀。 他收起淡然,语气却仍是沉沉的。 “千澜,过去我将生死置之度外,因我觉得世间再无任何人或事能令我畏惧生死,我想活下去,却不知为何而活,然则也寻不到必死的理由,只好将离开侯府视为我所追寻之事。” “如今看来,十分幼稚。” “好在现在的我总算有真心想拥有的前路了。千澜,我答应你,一定好好从这里走出去,你且在外等我,不必为我多做什么,我答应你之事,必然会做到。” 千澜哭声渐止,搂着他腰身的手却不松,“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凌云和我说你只是去追那名刺客了,又怎会撞上陈信?” 沈寂轻拍她的背,“那条街正是天欢楼所在,陈信与楼中的清霞娘子有情,刺客故意引我去那儿,就是为诬陷我失手杀害陈信,他们甚至算准了时候,五城兵马司的人会巡夜至此。” “那陈信……” 沈寂正色,“陈信绝非我所杀。” 千澜松开手后退了半步,仰头对上他的目光,认真道:“你手中长剑上的血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寂眉头紧锁,回想昨夜的经过,缓缓道:“当时我追刺客到那条街,本已追丢了他,正准备离开却闻到一阵奇香,我开始头晕目眩,等缓和过来时,那刺客却又出现在我面前,我提剑对上他,几招之间我划伤他的右手,他负伤要逃,我欲再追,便听见脚步声传来,转身一看,正是近墨与凌云。” “等看见他二人错愕的神情时,我才注意到一旁倒在血泊中的陈信,紧跟着五城兵马司的人便来了。” 千澜凝神,“你昨夜压根就没看见陈信?” 沈寂点头,“只怕我闻到的那阵奇香就是迷幻药,因此我才未曾察觉陈信所在,既为嫁祸,想来是查不到什么证据。” “那如今你可有应对之法?” 沈寂道:“扶凌门一心置我于死地,欣毓公主与太后亦不愿我活,若我死了,朝中人明哲保身,不会有人再接手扶凌门案这个烂摊子。” “扶凌门已黔驴技穷,与朝廷耗下去只会有两个结果,其一是被朝廷寻得藏身之所一举歼灭,其二是销声匿迹,若干年后羽翼渐丰再卷土重来。” 所以只要沈寂死,太后与卫欣彤依然能高枕无忧。 至少在数年之内,皇上不会动她二人,动了,便是向天下自认先皇被背叛,承认这桩奇耻大辱。 以沈寂之死,换她们数年寿命,也全她们一世名声,打的一手好算盘。 想到此处,千澜不禁嗤笑。 那这与闹剧何异? 当真是荒唐。 她早该想到的,舆情案并不是那么好解决的,要么胜得莫名其妙,要么败得悄无声息。 谣言也好,真相也罢。 都不过是世人一时的闲谈罢了。 所谓身前身后名,也仅是泱泱众民口下的只语片言。 默了片刻,沈寂忽然拉住她的手,目光中竟带了一丝恳切,“千澜,你可能劝昭亲王来见我一面?” 他越是这般,千澜就越是唇齿生寒,一颗心仿佛被撕扯般生疼。 究竟是谁拉沈寂入局的? 为何就会走到这一步呢? 她仰头长叹,而后望着眼前人的眼睛,坚定道:“沈寂,我一定求他来见你。” 第272章 莫姨母求见 不多时,衙役在外催促,“沈大人,时候到了,还请莫让卑职们为难。” 闻声,千澜苦涩一笑,揉了揉自己的满是泪痕的脸颊,温吞道:“沈寂,我要回去了,你要好生照看自己,我等你回家。” 说完吸了吸鼻子,步履沉重地走出去。 聂允就在外间,沈寂忽然叫住他,“厂督。” 聂允侧身看来。 “在下有一事望与厂督商讨。” …… 沈寂究竟和聂允商讨了什么,千澜不知晓,只是看聂允出来后脸色并不是很好,莫约不是什么松快的事。 时过正午,烈日却依旧灼热。 她在刑部监狱外的一处茶摊等他。 聂允很快看见不远处的那抹身影,眉头微动浮出些些错愕,步履也停了几息,才快步走向她。 茶摊在烈日炙烤下,开辟出些许阴凉。 聂允近前问道:“你为何还在此?” 千澜起身,“我在等厂督。” “等我?”聂允哼笑,“你还有事求我?” “是。”千澜低声应道,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盒,摆在一旁的桌上,“想求厂督护我周全。” 此话落地,聂允当真被气笑了。 他偏偏明白千澜的意思。 “你夫妻二人倒真是默契,方才你可知他沈寂在牢中也是让我护你周全,你如今也要我护你周全,赵千澜,可是因我对你们过于亲善了?” 他不过是寻了个盟友,终究未曾欠他们夫妻俩什么吧? 千澜低眉未言。 聂允深深提气,“若我不应你,可还会这么做?” “会。”千澜认真道:“若厂督不应我,我也一定要这么做。” 聂允凝眸,“你可知此行若不顺利,你会死!” “知道,但我必须这么做。” 见她一脸坚定,聂允清楚自己多说无益,终究还是应下了她的请求,配合她以身入局,直捣黄龙。 千澜与伍六七离开时,他出声叫住她。 “沈寂,究竟是谁?” 沈寂是谁?千澜轻轻一笑。 她也想知道,沈寂究竟是谁,是身不由己的王府弃子?或是过往皆成空的侯府养子?还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尘世浮萍?这些都不是他。 沉默须臾,千澜抬眸望向天际,此刻骄阳晃眼,她却敢直视。 随后一字一句,如敲在人心上的鼓。 “他只是我夫,沈长清。” …… 千澜放出默言的消息,不出两日,延宁伯府外,骤然出现两名女子的瘦弱身影,其中一位是名妇人,年岁莫约四旬,脊背仍挺的很直,身上虽着布衣,身姿与音容气质却不像寻常农妇。 妇人眼睛浑浊,似有些视物不清,因此由一旁的少女搀扶着,二人慢慢朝府门走来。 近棋大老远看到二人,立刻拔腿迎了上去。 少女望见他,展颜笑道:“娘,是近棋哥哥。” 妇人闻言偏了下头,刚要说话,近棋已到身前。 “莫姨母,您怎么来了?” 来人竟是近墨的母亲莫四娘与妹妹巧月! “小棋,墨儿呢?”莫四娘道。 近棋挠了下后脑勺,“近墨被夫人派出去了,您有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您素有眼疾,要有急事叫小厮来传信给我们就好,又怎劳您进城一趟。” 莫四娘却神情一冷,“大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何无人告知于我?若非我今日陡然听见几个从城里出来的人说起,岂不是要等杀人的旨意降下,无力回天之时,你们才让我知道?” 她气不可遏,恨不得拿棒子出来给这几个后生一人来几下。 “夫人何在?快带我去见她!” 说罢拂开巧月挽着她的手,颤巍巍要朝前走去。 近棋忙伸手扶住她,也明白她确实有要事,不再多言,搀着她便往千澜的院子走去。 与此同时,千澜也得到小厮送来的消息,隐约间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即起身出门去迎。 忽然又像想起要紧事,神色郑重的唤来月芷,耳语道:“速去请母亲,要快!” 月芷一溜烟离去了。 千澜重新整理情绪,却抑制不住地生出颤意。 他们......押中了沈寂的真实身份,他当真是昭王妃的孩子,是昭王唯一的嫡子,当今陛下唯一的侄儿! 莫四娘与廖氏几乎是同时至此。 廖氏见到莫四娘第一眼,便难掩眼中的惊讶,“你是......你竟然是默言!你还活着!” 莫四娘寻声面向她,很快听出来人,不由一笑:“廖夫人,您还记得奴婢?” 廖氏鼻尖发酸,“没错,你就是她,你的眉眼还如当年那般,丝毫未变,可......那时伯爷说你失踪了,我还以为你遭遇了不测。” 既然廖氏都这么斩钉截铁的说莫四娘就是默言,此事必然为真。 二位长辈正相互搀扶着叙旧,千澜见状让旁人先离开,只留下近棋和巧月。 “母亲,咱们进屋聊吧!” 说罢,引众人入正厅落座,又让人奉上热茶。 廖氏才握着莫四娘的手,问起当年事:“默言,这些年你究竟去了哪里?王爷他们,都在找你,你的眼疾又是怎么一回事?” 说起当年,莫四娘不禁露出悲伤的神色。 她悲痛,却无泪,因为泪水早已在这近二十年中流干了,她的眼疾也正由此而来。 往事,要从最初昭王妃与昭王初遇开始说起。 二人相遇时,是在春始时节,料峭的春寒抵挡不住满山的青树抽出新芽,在城外的玉清观中,已聚集不少出来游玩的公子小姐。 “我家姑娘与昭王恰也在其列,那时容柏还未曾封王,出宫游玩是用化名,那时我们只知他是才情出众的鹤月公子。姑娘对他一见钟情,便在那段时日常去玉清观见他。” “也是在那里,姑娘无意中撞见当今太后的私情,她本来不曾多想,也不认得太后,那件事与她本不会牵扯过深。” “直到昭王请旨赐婚,姑娘被先皇指给了昭王,入宫谢恩时,见到继后才恍然那日在玉清观后山别院中撞见的妇人,是那时的皇后。” 提起邹氏,莫四娘满脸恨意,“皇后畏惧姑娘将她与前太师卫涔的私情传出,明里暗里敲打威胁她数次,姑娘都装傻避过,她大概也明白姑娘不会再对她有威胁,总算安分些时日。” “不久之后先帝驾崩,她与卫涔更加肆无忌惮,甚至暗中生下一女,便是如今的欣毓公主。此女自小养在卫府,对外称其生母是厨房女使,当今陛下登基后,开始清算卫涔在朝中所犯下的旧错,不料卫涔重病而亡,卫欣彤也被时为太后的邹氏接回,以养女的身份在宫里生活。” “紧接着卫家覆灭,卫党在朝中分崩离析,太后少了卫涔这个倚仗,行事不敢再冒尖,对我们姑娘的态度虽谈不上喜欢,也不再为难。” 听到此处,太后应是不会对昭王妃布下杀局才是,怎么到最后却还是走到那一步? 莫四娘叹了口气,续道:“可惜好景不长,一切的变数,源自一次皇宫大宴,那时姑娘已经身怀六甲,宴上姑娘偶感不适,于是在偏殿休息,同行的还有几位官夫人,几人闲话起来,不知怎的就聊到太后身上,说起被太后教导的欣毓公主眉眼竟与之神似,若说是亲母女也有人信的。” “这些话,被有心人传去太后耳中,一时间,我家姑娘再次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处处被为难。姑娘孕期心绪不宁,还要日防夜防太后,心力交瘁,在太后下旨将自己的娘家侄女邹侧妃指给昭王以后,提出去苏州游玩。” “虽是游玩,实则为养胎。姑娘也明白,太后私情是桩扯不明白的烂事,她不可能一世都防着她,便想在生下孩子后,对王爷告发此事。” “但她未曾想过,太后甚至会派人追来苏州。” 后来的事,他们便都知晓了。 昭王妃死在那场刺杀中,皇上与昭王追查到太后身上,因当时社稷不稳,边关常有宵小进犯,此等叫天下人耻笑之事若被世人知晓,于朝堂绝无好处,又加之太后背后有不少朝臣扶持,不得已,皇上他们终归未曾深查下去。 在场人听后,纷纷沉吟不语。 昭王妃本不愿插手这些荒唐事,却因太后的畏惧而丧命。 本该为此偿命的太后,却因时局而躲过必死的责罚。 莫四娘深深叹息,哀伤道:“姑娘临终托孤,让我带着孩子先离开,又求沈敬沈大人夫妇养育这个孩子长大,并让他永不返回皇室。” “我抱着孩子逃到苏州城外,被一个农妇所救,后来沈大人被外放至永安县,途中派人将我也接去了永安,而那个孩子,也记在了他们名下,就是如今的寂哥儿,沈长清。” 她轻声说完这一切后,屋内落针可闻。 第273章 当年真相 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别人证实,却是另一种感受。 千澜心底还是有些震惊。 在场几人神色各异。 廖氏愣了许久,才缓缓问道:“你是说,长清就是当年失踪的孩子,昭王妃生的孩子?” 这太令人不敢置信了! “既然如此,”廖氏未曾发觉,她此刻话语中带有颤抖,“昭王他们曾寻过此子,找了许久,既然沈敬他们知道,为何丝毫都没有透露?” 昭王妃说不愿再让这个孩子认父,不愿他与皇室有任何牵扯,可见那时的她,对皇宫的人是有恨的,哪怕是在自己的夫君面前,她都无法做到全部的信任。 她是当真不愿再让自己的孩子回到那个地方。 太后与之牵扯那么多年,皇上也好,昭王也罢,他们莫非一无所知? 这是不可能的。 可为何对此视若无睹? 千澜觉得或许与这个时代严苛又窒息的礼教相关,在现代都未曾得到良好解决的婆媳矛盾,在古代自然更为严峻。 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亦或是有什么惨案是可以规避的,却都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世上没有后悔药,悔恨也无济于事。 “默言姑姑,既然如此,您快随我去昭亲王府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千澜本就是逼着自己在府里等默言找上门来,如今一切与她预期的一般,现在也该去见一见沈寂的生父了。 莫四娘闻言,起身急切的要来抓千澜的手,“是,是,我今日来见夫人,也正是求夫人带我去昭亲王府,无论如何,寂哥儿的身份也不能再瞒着他们了!” 见状,近棋拉下震惊之色,立即安排人套马车。 廖氏准备随千澜一同前往,却被她回绝了,如今外面隐患太多,伯府内至少有侍卫守着,廖氏留在府里,她安心。 近日朝堂事多,因此在出发伊始,千澜便书信一封派人送去昭王府。所幸今日昭王休沐在家,有莫四娘和书信在前,她二人此行还算顺利的见到了他。 昭王容柏,当今皇上唯一的胞弟,此前在边关戍边多年,因此整个人身上带着一股勇猛粗犷的气息,他负手站在殿内,高大魁梧的身影落出一大片阴影,眉宇间是边关厮杀的坚毅之威,此刻来看,却莫名觉得有几丝柔情。 从那双眼睛里,倒真能看出几分沈寂的影子。 她跟在莫四娘身后下跪行礼。 “你是......默言?” 望着莫四娘,昭王脸上的平静一瞬间瓦解,神色再也无法泰然自若,“你竟还活着!” 闻言莫四娘轻笑了下,“正是奴婢,这些年过去,王爷还未忘记奴婢。” “你,当年......”昭王身形一滞,欲言又止。 他始终对结发妻子有愧于心,当年之事亦是他心中的伤痛,二十年封存的过往,如今陡然说出当年二字,竟让他心底涌出阵阵恶寒。 莫四娘低头轻笑,“我当年没死,王爷很意外?” 暗讽的话语入耳,昭王黯然神伤。 殿内寂静了几息,见二人谁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千澜忍不住上前拉了拉莫四娘的衣袖。 如今情形,当以救沈寂为先。 莫四娘自是明白这点,敛起神情正欲开口,面前的昭王忽然以手遮面,良久,颤声道:“我于阿悦有愧,当年她在苏州遭遇不测,我多想能去替她,可却连为她报仇都做不到,我……” 言尽于此,他背过身去,尽力不在两人面前失态,但他垂在身侧颤抖的手却落入两人眼里。 千澜忍不住皱眉,有些不懂他的意思了。 若对昭王妃有愧,为何这些年对她的死不闻不问?为何还要远走边关,用离开麻痹自己? 对一个人有愧不该是如此的不是吗? 莫四娘听后,却大笑起来。 她只是一介奴仆,如今疯癫了才敢在这王府的大殿之上质问当朝亲王!可昭王妃与她一同长大,她见证过她所有的喜怒哀乐,她少时,她成婚时,她被夫君伤透了心之时,她夜半呓语哭醒之时,这些时候都有她在,莫四娘就像是个身在局中的局外人,见过她所有的悲苦喜乐。 自昭王妃死时,她就已经疯了! 如今对她本就有愧的皇室竟还欲伤害她唯一的孩子,那她莫四娘拼了这条命再疯些又何妨? 她一生敬重的姑娘,再也回不来了啊! 莫四娘笑着笑着,眼底的泪水就再也忍不住了,“王爷何必如此?若真对王妃有愧,为何那么多年来不为她报仇?分明她的仇人就坐在皇城之中,那个在宫里养尊处优的太后就是害了王妃的凶手!您与皇上为保这个庶母,让王妃惨死在苏州!您为何......您为何不为她报仇雪恨啊!” “我何曾不想为她报仇!”昭王终归失态了。 他隐忍着声音,逼自己尽可能的平静下来,“若我说,杀她的不是太后,另有其人你们又可信?” “什么?”莫四娘不敢置信的抬头。 昭王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拳头,“当年刺杀阿悦确实有两拨人,第一波确实是自皇城出去的杀手,确实是太后派出去的人,那些人在那晚已被阿绥尽数斩灭。而余下那波却出自境外。” “大楚建朝不过二帝,那时朝堂到了皇兄手上,少年皇帝皇权不稳,内忧外患,前朝余孽勾结外邦,派人杀手与细作入关,正巧碰上阿悦来苏州游玩,当阿绥离去之后,便给他们留下可乘之机,阿悦是当朝唯一的亲王妃,她的死正应他们之意。” “阿悦死后,我查清此事,将前朝余孽肃清,却终究无法引起与关外的战火,免得百姓受战乱之苦,而太后,那时时局已容不得皇室再出任何差错了,我也派了不少人去寻你的踪影,可始终无果,紧接着岳父岳母又......我处理完他们的后事,安顿好尚且年幼的阿凌后,请旨戍边。离开了京城。” 话落,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良久才听莫四娘喑哑道:“你是说,杀了王妃的,不是太后而是前朝余孽?” “正是。”昭王笃定道,“这便是为何皇兄不愿杀太后阻止扶凌门阴谋的缘由,太后固然有罪,那时无法定其罪责,如今也不可因扶凌门逼迫而定她的过错。” 莫四娘又质问道:“那王妃所受的委屈呢,就都算了吗?徐凌固然有罪,可将他变成这般模样的,又是谁?是太后,是她酿成了这一切。” “若非她,王妃不会与您离心,不会离开京城让奸人有机可乘!我家老爷与夫人也不会气血攻心双双病逝,小公子也不会……也不会为他阿姐复仇,铸成大错!” 昭王猛的转身,神情茫然道:“难道聂允所说,扶凌门背后之人当真是阿凌?” 第274章 愿你如愿 莫四娘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王爷且不论徐凌如何,还请王爷随我去救一个人,一个您不得不去救的人。” 昭王抬眸。 莫四娘示意千澜上前来,正色道:“她的丈夫,如今正在刑部大狱接受审查的沈寂,就是王妃的亲生子,亦是昭王府唯一的嫡子。” 听见此话,昭王脑中一片空白,差点没站稳,一个踉跄之下,晃了晃才险险站稳身子。 “你说沈寂,是我之子?” 这要人如何相信呢? 自己的友人之子,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友人却瞒他至此! 昭王眉头紧蹙站在两人面前,“阿敬和你既然都知道他是我的孩子,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他这话里有怒意,却不见怀疑,她们当然不会觉得昭王已经相信了此事,皇室血脉当前,自当慎重。 千澜见状下跪道:“王爷,恳求您出手相救,沈寂他当真是被冤枉的,无论如何,还请您屈尊前往刑部狱中见他一面。” 昭王眼神明暗忽闪,盯住面前下跪的女子,审视许久才道:“此事我可以答应你,但若证实沈寂不是本王之子,又当如何?” 这......她倒当真未曾想过。 还没等千澜说话,莫四娘忽然道:“若此事有假,奴婢愿以死谢罪,未护寂哥儿周全,奴婢本就对不住王妃,也对不起养育他长大的沈敬大人和齐夫人。既如此,死有何惧?” 昭王却望向千澜,“那你呢?” 这可真像是要她做出一副生死相随的模样。 “王爷,沈寂是被冤枉的,我信朝廷法度,也信世间大义。” 哪怕这世间的道,需要许多人去殉才能得以匡扶,但她仍然愿意相信所谓公道。 千澜叩首道:“烦请王爷成全。” 二人言辞真挚、恳切,昭王听完她的话,不禁笑了一声,“好一句世间大义,只是这世间大义究竟是何物,到底存不存在,难说的很。走吧,本王随你们去见他。” …… 从昭王府到刑部的路上,马车内寂静无声。 千澜在不断回想昭王的话。 昭王妃不是太后所杀,她的死却与她脱不了干系,一时间倒还真的不知该如何定她的罪责。 是不是那时候昭王妃死前也是明白杀她之人不仅是太后,所以才会下令让默言带着沈寂离开,让他永不返回皇室。毕竟皇室自古以来都有数不完的是非,他身处其中,想来会有太多不得已。 就像昭王妃她自己。 只是命运兜兜转转,沈寂还是被拽入到此局之中,他的身世也终究要被世人知晓。 思虑间马蹄声停下,千澜回神,起身扶莫四娘下了马车。 昭王暗临刑狱,刑部官员不得知,倒让今日当值的牢头出了一身冷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牢房昏暗无光,只余壁上跳跃的火光照明。 昭王一路拧着眉头,目视前方的随着牢头往牢房最里头走去,而千澜则搀扶着莫四娘跟在其后。 与之前一样,沈寂依然是靠在墙边,闭目在想些什么,听见衙役开锁的声音,才缓缓将眼睛睁开。 见来人,他起身行礼,“臣沈寂,拜见王爷。” 昭王颔首,示意他起身。 沈寂又望向外面的千澜和莫四娘,神情微微错愕,很快又恢复如常,看到莫四娘的那一刻已然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衙役们看昭王眼色行事,当即明白二人有要事要谈,纷纷退了出去。 “千澜,”沈寂看向她,“你先带姨母出去等候一会儿,我有话同王爷说。” 千澜担忧的朝他看了一眼,点头应下,与莫四娘去了外间。 此间只留下昭王与他二人。 沈寂后退半步,下跪施礼,“沈寂先行谢过王爷愿来此见臣一面。” 昭王听他疏离的模样,气息一滞,淡淡道:“本王此来,只是为证实我心中的疑惑,你不必言谢,起来说话。” 说完,他走去一旁的矮凳落座。 沈寂起身,坐在他对面,“王爷的疑惑,在您答应莫姨母来见臣的那一刻,便已然解了。” 昭王闻言,却缄默了。 默言乃是何等人也?他结发妻子身旁最值得信任的女使,自小随她一起长大,又怎会用他的子嗣玩笑? 更何况若沈寂不是他的亲子,默言跑来王府诓骗她,免不了一个死,她如今已有夫君和儿女,又怎么舍得为了沈寂一个外人冒风险诓骗他这个亲王? 而她十数年来都跟在沈寂身边,将自己的亲子送到其身旁当差,若说沈寂的身世有异,她又何苦? 所以莫四娘的话,在他听见伊始,就已经信了五六分。 “你很聪明。” 沈寂一笑,“王爷谬赞。” 昭王目光晦暗不明,“我知你如今当有话对我说,但在此之前,我想先问问你的意思,默言的话,我......虽不至全信,但也不会不信。” 他这是在问沈寂愿不愿认他这个父亲。 沈寂郑重道:“王爷,臣惟愿远离庙堂,做个平常百姓,与妻儿一道晨钟暮鼓,恣意逍遥,这也是王妃娘娘希望她的孩子过的人生。” 昭王怔住,置于膝间的手不自觉攥紧。 “你……你是不愿?” “请王爷见谅。” 昭王看出他眼里的坚定,不禁目露哀色,昔日战场上厮杀的铁血将军,面对此情此景,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王爷,关于臣的身世,我许久前就有所怀疑,只是这世间事,兜转间走到这一步绝不是偶然的,因此不必多去强求。” 沈寂始终泰然,“在臣心中,生父生母是谁其实没那么重要,因为在这些年岁里能伴我走一程的人,我都感恩,只要最后,珍视我之人不曾失望,我珍视之人始终无恙,这便足矣!” 只要最后,珍视我之人不曾失望,我珍视之人始终无恙…… 昭王在心中将这句话默念了数次,蓦然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所求所念不过如是……也罢!本王未曾做到的,愿你能如愿!此事我尊重你的想法,亦不会让世人知晓,如今我们来议一议,你让赵姑娘寻我的目的。” 沈寂让千澜想法子带昭王来见他,自是因为设局捉拿徐凌之事。 第275章 去赌一把 二人相商结束,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千澜与莫四娘被人请了进来,见眼前二人一立一坐,气氛也如同隔了千山万水般,昭王又是一副准备要走的模样,千澜当即明白是发生了什么。 可是若二人没有相认,那又该如何救沈寂? 她脸上不由蒙上一层霜色。 沈寂与她交换了眼色,起身朝昭王施礼,“此事,要多谢王爷相助。” 昭王深深叹气,郑重其事地道:“不必谢我,此行若顺利,那是皆大欢喜,可若不顺利……沈寂,其后果你或许承受不住,就连我可能都救不了你。” 沈寂仰头对上他的目光。 “这是臣自己选定的路,不悔。” 昭王未曾多言,脸色却不禁苍白了几分,须臾后也只是叹息着离开。 拜别昭王,千澜才将莫四娘扶到沈寂身前。 莫四娘不由潸然泪下,“寂哥儿......你这又是何苦啊?” 倘或与昭王相认,会为他省下不少麻烦,会有更多人想方设法周全他的性命,甚至连扶凌门都可能不会对他下死手。 只是莫四娘也明白,他们父子不相认才是王妃留下的遗命,沈寂不入皇室宗祠对他来说会更好,再者,二人就算是不相认,这就算是一场豪赌,沈寂也不见得完全没有生路可走。 可人一旦上了年纪,就总幻想能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沈寂和徐凌二人,一位是王妃的亲子,一位是她的胞弟,命运捉弄人,竟让他们走到现在这一步,这又让莫四娘如何不悲痛? 沈寂将她扶到矮凳上落座,又在她身前跪下,“莫姨母,沈寂在此谢过您为我做过的一切。” 莫四娘闻言,神情浮现悲意,“你这是……” 沈寂泰然一笑,“姨母放心,扶凌门的事我心中自有计较,也一定会竭尽所能脱身,至于我的身世,还请姨母宽心,等京城事毕,我就会辞官,带千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此后或游历大江南北,或开家面馆,做点小生意,安然无恙的度过此生。” 闻言,莫四娘叹道:“好,你既已有了成算,我就不多言了,只要你安然无恙,我也算没有辜负王妃死前的嘱托。” “只是孩子,这一局,你该如何破啊?他们算准了要污你清白,你如今在这大狱之中,该怎么脱身?” 莫四娘眼中的担忧不言而喻,可若真提起沈寂的安排,他却无法坦然告知她们。 他此番入狱,是扶凌门一步步算好的,廖瑜他们想找证据救他实在艰难,那余下便只有最后一条路走,徐凌一日不归案,他就没办法洗刷冤屈。 可求皇上松口,以太后为饵引出徐凌的法子并非上上策,万一徐凌铁了心的龟缩不出,此计不成,届时他又当如何? 见沈寂沉默,千澜也明白此事究竟有多冒险,但她也知道沈寂一定会去做的,揽他们入局的那双手如同洪流,不断推着他们往前走去。 有些事,沈寂会做,千澜也会去做。 她从后世穿越回来的意义,大概就是这样。来改写这一段史书未曾有过笔墨的历史,改写其中浮萍般的沈寂与她自己。 “千澜。”沈寂起身看来,“时候不早了,你将姨母带回去吧。” 千澜应声,转身将眼角的残泪拭去,俯身去扶莫四娘。 他没跟她多说什么话,因害怕不舍的话说得多了,当真会走到离别那一步,只在两人离开的最后时刻,沈寂柔声唤她名讳。 他说:“等我回家。” 千澜脚步一停,眼泪已然滑落眼眶,她压抑着喉咙中溢出来的哽咽,低低地说:“好,我等你。” ...... 既离开了那间牢房,聂允已在一旁的甬道等着,与他一道的还有伍六七与一位妇人打扮的女子,女子低着头,一身打扮却与一旁的莫四娘一模一样。 莫四娘走近一瞧,不由蹙眉。 那人竟是月芷。 千澜已朝聂允见礼,“......厂督,莫姨母的安忧就仰仗您了。” 莫四娘惊道:“夫人,您这要做什么?” 千澜笑着望向她,“莫姨母,外面毕竟危险,我答应了沈寂要好生照看您,有厂督在,定能护您周全。” 看到月芷这副装扮时,莫四娘已隐约猜到几分端倪。 再听千澜这样一说,她的眼眶倏地一红,忙拽住千澜的衣袖,急切道:“夫人,您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您也答应过寂哥儿要照看好您自己的,孩子,他......他能遇到您这样的妻子,是上天恩赐的福分,你是他最要紧的人,不可啊!不可啊夫人!” 千澜忍住心上的颤意,闭眼提气,“秦列!” 下一刻,秦列落掌生风,击于莫四娘后颈处,人已然晕在千澜怀中。 聂允派人将她扶下去,而后拿出一个银制的戒指,递给千澜,“既然要唱戏,便要想法子逼真些,才好骗过敌人,这个戒指是个不错的暗器,你拿着用,不过他们应当会取下你身上的这些身外之物,不怕你有防身的东西,就怕你没有。我安排了一队暗卫跟在你们马车后面,但不会跟太近,自己万事小心。” 千澜点头,将戒指戴在手上,又屈膝道谢,“多谢厂督。” 聂允退了半步,眸色有些沉,“你不必谢我。” 顿了顿又道:“赵千澜,活着回来!” 千澜颔首,带着伍六七与月芷往外走去,到大狱门口时,她忽然又停下,望着外面的光亮轻声问身后的人,“伍六七,月芷,你们俩怕吗?” 两人对视一眼,月芷道:“夫人,我们不怕,我二人定陪您将那些恶人都揪出来。” 伍六七也坚定点头,“我也不怕!” 千澜转身看过来,见月芷连唇瓣都是苍白的,所有的勇气都只是强撑着罢了,她低头笑了笑,“可我怕!” 她话音落地,月芷再也控制不住落了泪,“夫人,其实奴婢也害怕......我们会不会死啊?” “我也不知。”千澜抬手替她拭去泪水,“月芷,伍六七,你们陪我去赌一把可好?” “什么?” 千澜叹了一口气,道:“赌一赌心存善念的昭王妃,她的胞弟会不会对他的亲侄儿心存恻隐之心。” 不仅如此。 她还想听一听,徐凌的满腹怨怼。 第276章 徐凌现身 此时临近黄昏,夕阳的光芒落在青山之后,如轻纱笼盖,夜幕将至,京郊已陷入宁静。 忽而一道马儿嘶鸣声自山谷下传来。 伍六七坐在车前赶马,望望四下,心里升起一抹不安。 这地方过于寂静了。 “千澜,你们坐好,他们要来了!” 车内的千澜闻言撩起车帘,眉头轻蹙,“伍六七,你小心赶马,慢些。” 与此同时,所隔不远的山头上陡然出现一辆马车,车身通体为玄色,只有车檐下那一盏绘着凌霄花的灯有些许颜色,车外站着七八人,簇拥着马车,一行人位于至高位,恰能将山谷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望着山下那辆马车愈发近了,其中一人上前禀报,“门主,他们到了,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说罢车帘微动,下一刻,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挑起帘子,车内人露出半张脸,朱唇轻启,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她们没带护卫,可见是设了个个局引想我现身,准备瓮中捉鳖,这套子做的属实错漏百出,但......”话至此,她轻声笑起来,“赵千澜,倒是挺会拿捏人心。” 一旁的侍卫有些错愕,“属下愚昧。” 今日的她像是心情很不错,竟还耐着性子解释道:“她知道我会来寻默言,于是敢明晃晃地用默言这个鱼饵引我上钩,如今沈寂入狱,刑部与大理寺都不会帮她,偌大个京城之中,能在她身后护佑她的,唯西厂聂允尔!相信此时西厂的人正跟在她们身后,就等着我们现身,好将我们捉拿了。” “门主,那我们如今该当如何?” 女子轻笑,放下车帘道:“他们不惜以身入局,这出戏我若不陪他们唱罢岂不可惜?便遂他们的愿,将烟点起来,先摆脱西厂的人,事成后把人带去法善寺,若有任何纰漏,你明白该如何做的。” 他们是门主身边的死士,他们的命自被门主救下那一刻起,便只属于眼前这个女人,任务若失败,就只配去死。 半刻钟之后,林中惊起几群鸟儿,一支带着浓烟的利箭飞快没入马车车檐,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伍六七咳嗽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千澜心里不由一颤,拽着月芷的手收紧,目光凝重,“他们来了!” 她又挑起车帘看了看外头的景象,浓烟渐大了,只怕身后跟着的西厂侍卫难以视物,将他们跟丢是早晚的事。 思及此,她掀开坐垫,拿出早前藏好的两把弓弩,将其中一把交给月芷,“掩好口鼻,一定要活着。” 说罢掀开车帘,自顾蹿了出去。 伍六七正手执长剑,警觉地立在马车一旁,“这烟并非迷烟,看来他们并不是想杀我们。” 闻言,千澜不由一笑,“他们知道这是个局,但徐凌还是来了,可见默言姑姑于他而言当真很重要。” 知道这一点,她心里终于安定了一些,这倒也算是有张谈判的底牌。 “那如今我们怎么办?”伍六七问。 千澜拿起弓弩,朝烟雾中随手射了一箭,“先负隅顽抗片刻,再束手就擒。” 伍六七望向她,“别受伤。” 千澜却笑了,“这可说不准,我还没受过伤呢,大概会很疼吧?” 话音刚落,十数名黑衣人从天而降,落在两人面前。未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为首之人沉声下令,“拿下。” 千澜心中一沉,想来这场架是必须要打了。 伍六七已提剑迎上。 千澜亦抽出腰间的长鞭,飞身越上前去。 抵达京城的这半年里,她虽杂事不多,但却十分好学,如骑马、练字、经商这些……沈寂还不时会教教她长鞭。 如今的她不说武艺高强,这场必败的架倒是能打上几个来回,只见她在人群中挥舞长鞭,在烟雾中宛若一条长龙,鞭声破空,响彻山谷。 然而对方到底人多,她与伍六七都属于花拳绣腿那一类的武功,苦苦支撑片刻后终究败下阵来。 好在对方明白他们只是在负隅顽抗,没有起杀心,这场架以两人不同程度受了几处皮外伤收尾,月芷也被人从马车里拖了出来,反抗之余还用弓弩射伤了对面一人。 那人怒火中烧,一巴掌掀晕了月芷。 不多时,风起烟散,西厂的人赶到此处时,地上只余三具黑衣人的尸首与那辆马车,千澜等人已不知踪影。 ...... 夜幕落下,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夏蝉绕着屋子鸣叫。 屋内昏暗无光,一盏微弱的油灯将灭未灭,暗色淹没了屋子,忽然紧闭的大门被人推开,几个黑衣人风风火火闯进来,将被五花大绑的千澜三个丢在地上。 同样在这间屋子里被绑着的王绪见状满脸惊色,吓得往墙角退了几步。 待黑衣人走后,他才敢从墙边爬过来,借着弱光看清几人的脸,王绪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的双手被绑着,只好用脚踢了踢伍六七,“伍六七!千澜!不是......月芷,怎么是你们啊?” 地上三人被他这么一喊,倒是都悠悠转醒。 千澜睁眼一看,见眼前满脸乌黑的人,竟是王绪,顿时喜上眉梢,“王绪!是你!太好了,你没事!” 闻言伍六七也赶紧滚了过来,“王绪,真是你小子啊,万幸万幸,还好你还活着。” 此情此景,他们能这么高兴,这是王绪所未能料及的,但他们又都是因为他还活着而高兴,王绪心里不禁一暖。 “我没事,他们只是囚禁了我,只是你们怎么会落入扶凌门的手中?” 千澜伤在左臂,动一发便倒吸一口凉气,好不容易挣扎着坐起来,才低声回答他:“这个问题眼下不好解释,王绪,你在此地被关了多久了?这是什么地方?” 王绪也明白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凝神道:“这是在法善寺山脚下的一处院落,我被他们捉来时本是在城中,自从他们用五爪钩杀人以后便被带来此处。” 这倒是和他们之前查王绪的踪迹时得到的线索所差不多。 可是......法善寺? 王绪紧接着又道:“对了千澜,有桩极要紧的事,你和沈大人都猜错了,扶凌门门主并非是昭王妃的弟弟徐凌,而是一名女子!” 什么?女子? 电石火光间,千澜瞳色一变! 她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扶凌门在法善寺,那名常簪凌霄花簪的女子,与沈宽往来的信件,那张她觉得眼熟的通缉画像。 原来......是她。 霄娘! 下一刻,屋外响起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一名女子带着笑意走进来,发髻上的凌霄花热烈妖艳,正如其人。 “千澜姑娘,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第277章 黎明前夕1 千澜看着来人,脸色瞬间发白,神情也凝重起来。 果然是她! 果真是霄娘!那个与她有过数面之缘的女子,她竟才是扶凌门的门主,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可是怎么会呢?若不是徐凌,霄娘有什么理由向沈赵两家寻仇,又有什么理由问罪太后?这一切绝对不会如眼下见到的这么简单。 到底是何处出了差错? “霄娘,这一切竟是你主使的?”千澜不敢置信的望向眼前之人。 霄娘不理会她的质问,自顾自地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只稀疏点缀着远处村落几户微弱的烛光,像星子一样。 须臾,她冷冷开口,“没错,是我,去年在边疆害死你爹的是我,下毒毒害沈敬的也是我,你所接触过的案子主谋都是我,扶凌门门主是我,派人杀陈信的是我,就连徐凌,也是我。” 千澜错愕,“什么叫徐凌......也是你?” 霄娘冷笑着望向一旁的月芷,慢步走过去,忽然俯身擒住月芷的脖子,“默言......呵。” “你做什么?”离她最近的伍六七怒喝,爬过去阻止,却被霄娘踩在脚下。 她盛气凌人地瞪着伍六七,“你也来送死?敢诓骗我,你们我暂且可以不杀,但此女必须死在我手上,你们如敢妄动,我立刻捏断她的脖子。” 正说着,她手上力度愈发加重,月芷被掐的呼吸艰难,痛苦地扭动身子,涨红了脸在挣扎着,嘴里溢出两个极淡的字眼,“夫......救......” “霄娘!”千澜明白她不是在玩笑,心里急切不已,硬生生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你如今发怒不过是因为我用默言引你现身,可你又怎知我不是当真找到了默言,你放开月芷,我即刻将默言的行踪告诉你,你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她都知道!” 霄娘却全然不理会她的话,“我杀了她,再撬开你的嘴,于我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月芷此时已近昏厥,再不阻止霄娘,她可能真的活不成了。 千澜一时情急,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便冲向二人,一把咬住霄娘掐住月芷的那只手。 也是这一瞬间,霄娘一掌掀在千澜脸上。 千澜被打翻在地上,虽狼狈不堪,但好歹救下了月芷。 霄娘欲再出手,千澜先她一步高声道:“霄娘!很快太后就会从宫里出来,这便是你下手的好时机,这可是你的亲外甥给你求来的机会。” 闻言,霄娘步子一顿。 千澜语速愈发快了起来,“对,你的外甥,你想杀他,他却心系你的冤屈一直不愿放手,他的母亲你的姐姐那么想让他活,可你却亲手将他葬送。” 霄娘喝住她,“赵千澜,你还在诓我!沈寂不可能是我的外甥,这不可能!” 话落,千澜望着她笑了,“我可没说是沈寂,你说是他,可见你早前也怀疑过,只是我们都不知,昔日的徐府小公子,竟是女儿身,你竟欺瞒了所有人。难怪,曾经侍候过你的人全都失踪了,也难怪,厂卫派人搜寻了你那么久,竟无一点消息。” “你之所以会信我真找到了默言,之所以明知我是为了抓你,你依旧冒险将我带来此处,不正是因为你也疑心你姐姐留下来的那个孩子吗?” “如今我告诉你,你姐姐在世时唯一的心腹说,那个孩子就是沈寂,是你亲手送入死牢的沈长清,你为何又不信了?霄娘!徐凌!你的怨恨,你要我们这么多人随你一同圈地为牢,那他的怨恨又从何而终?他人生坎坷的前二十年,他亲姨母要置他于死地的怨恨又如何消散?” “你住嘴!” 在千澜咬牙切齿地质问出这一切的时候,霄娘忍无可忍的上前掐住她的下颚,“沈寂不可能是我姐姐的孩子,你再敢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杀了你。” 没错了,眼前的女人就是徐凌,就是那个自小被徐家对外宣扬是男孩的徐凌! 千澜眼中笑意更甚,对上她的双眸时却从中读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你信了,徐凌,你信了我的话,沈寂和王妃大概长得很像吧,让你从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你就已经相信了,你与王妃关系甚好,她的眉眼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熟悉,她出事的时候你多大?七八岁大?这正是记事的时候。” “我杀了你!”霄娘被她一步步激怒,目眦欲裂地向她挥掌。 紧要关头伍六七和王绪忽然从她身后扑过来,一左一右拽住了霄娘的双腿。 千澜顺势向后一仰,挣开了她的挟制,冷冷道:“你已经杀过我一次了,你可还记得?” 在珑汇,余凡亲眼看着赵千澜咽了气,却在片刻之后,她莫名其妙地又活过来了,自那以后与沈寂重逢,二人打乱了扶凌门所有的计划,还害死了沈宽! “来人!” 屋外之人迅速现身,“门主。” 霄娘甩了甩衣袖,“将这三人压入地牢严加看守!” 侍卫应声,将伍六七三人拖了下去,很快屋内只剩下千澜与霄娘二人。 沉默几息,霄娘平静地问:“所以,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份平静令千澜震惊。 按常理来说,寻常人听到此话,该是错愕的,可霄娘没有,她甚至在听到千澜的话以后渐渐收敛杀意,冷静了下来。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再酿成大错,害死沈寂。” “大错?”霄娘冷哼了一声,“何为大错?我要复仇算错吗?宫里那位尊贵的太后娘娘,害死了我的姐姐,害得我父母急病而亡,害得我寄人篱下受尽苦楚与折磨,我想要手刃造就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错吗?” “莫说是沈寂,哪怕今日站在我面前的是我姐姐,我亦不可能放过伤害过我的所有人,你们无人替我受罪,又凭何劝我放手?更何况,我的亲外甥,他可没有一刻是站在我这边的,就算是他,也阻止不了我。” “如今我就算报不了仇,那再等数年又何妨?我等得起,如今知晓我身份的只有你们几人,将你们杀了,世间便无人知晓我就是徐凌,我仍然有时间可以养精蓄锐卷土重来。” 千澜望着她,“你等得起,那太后等得起吗?你究竟是想向她复仇,还是别有所图?徐凌,你并非被你的仇恨所蒙蔽,其实是被你的野心所蒙蔽了吧!” 一时想不通沈宽死后为何扶凌门行事会变得疯狂,如今好解释了。 他们从一开始所图谋的,就是那个皇位。 而沈宽就是那个变数! 想通了这一点,千澜勾起唇角,“你和沈宽是什么关系?那日我们在城中遇见你,你说你是去祭拜你的丈夫,沈宽就是你的丈夫?” 眼瞧着霄娘的怒火又要被她点起,千澜笑意更甚。 “你如今这个模样,是被我猜对了!你与沈宽有情,二人共同筹码,所以在他死了以后,你才方寸大乱,一心只想着将太后的过错公诸于世。” 又因为有沈寂的步步紧逼,她害怕事情败露,于是大肆渲染太后妖后之名,将多年前昭王妃的死再度提到案台之上,把自己归为含冤一方,莫非是想弱化自己通敌谋反的罪名? 当然,千澜哪怕是想到这一层,也终归没有在此刻说出来,她今日说的话在霄娘眼中是与找死无异的,若再说下去,今夜当真会成为她的死期。 “霄娘,这地方你待了这些时日,想必十分隐蔽,西厂的人又将我跟丢了,左右我逃不过你的手掌心,不如别急着杀我们几人。你且看着,你口中始终未曾站在你这一边的外甥沈寂,到底会为了他心中的正义走到哪一步。” 她目光烈烈,“我们不死,将来也能成为你保命的一张底牌。” 第278章 黎明前夕2 她滔滔不绝的说了这一堆话,不知霄娘有没有听进去。 但今夜她放过了千澜,也放过了月芷他们,只是将几人身上所有的外物皆数搜走,包括那一瓶从含香居取来的所剩无多的冰霜膏,以及聂允给她用来防身的戒指。 而后他们被一齐丢入阴暗湿冷的地牢之中。 在此地待了不知多久,日出日落被隔绝在外,千澜只觉得时间十分漫长。 像是过了有三四日,霄娘并未再出现,只是派了一个小厮每日给他们送饭,送到就走,从不和他们多说一句话。 外界发生了什么,皇帝到底有没有答应沈寂引蛇出洞的计策,聂允有没有找到他们? 他们被关押在此,这些都全然不知,消息的闭塞令千澜难免焦急,每日的饭菜入口即吐,但她还是逼着自己吃下少许。 没到最后时刻,她至少不能先将自己饿死。 却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她左臂上的伤口因为湿冷的环境开始发炎溃烂,不多时便发起了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想起当年她一个小感冒就难受的要命,比起眼下,那种病痛简直无关痛痒。 伍六七比她好不了多少,两人一前一后发热,月芷和王绪没有法子,只能折草算时间,隔一会儿就和他们说话,只要不晕死过去便是最好。 可千澜还是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正躺在一张床上,手臂上的伤口被人仔细包扎过,仍旧传来阵阵痛意,好在头却不似之前那么痛了,她这才有力气挣扎着爬起来。 霄娘一身黑衣劲装的身影撞入她的视线。 千澜眉头微蹙,是她救了自己? “醒了?”霄娘正在喝茶。 千澜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又躺了回去,“你为何要救我?” 霄娘轻笑,放下茶杯看过来,“不是你说,留你性命能够挟制他们吗?就如你所说的,一张底牌?” 千澜嘲弄一笑,她还真听进去了。 “我被关了几日?” “五日,又昏了两日,发了三日热,没死算你命大。” “那如今......” 霄娘眉梢轻挑,“想问太后有没有出宫的消息?” 千澜闭了闭眼,不语。 霄娘起身朝她走来,“你没骗我,三日前,宫里确实传出太后将要去云山别宫清修的消息,算算时日,三日后便会出行。” “赵千澜,难为你将自己送上门来,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可好?”说着,她伸手抚上千澜的脸,下一刻,她竟从发髻间取下一朵白花,簪在千澜发间。 而后她的声音像冷冽的剑刃一般刺在千澜心里。 “沈寂死了,他的亲伯父亲口下的旨意,斩立决,他死在了你重病晕厥的那一日。”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良久,躺在床上的人才微不可查地蜷起手指。 听到这个消息时千澜心里是如何想的,巨大的伤痛、滔天的悲意、或者恨?这些都不是…… 她不信。 不愿相信也好,不敢相信也罢,她就是不相信沈寂会这样的死去。 可她拒绝相信之余却又难以自抑的开始恐惧,她害怕霄娘说的是真的,害怕与沈寂真的会天人永隔。 床上的人久久不言语,没有悲伤,没有嘶吼,甚至没有任何动静,就似一瞬间身上的生气被抽离,只是静静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神空洞无力。 “你不信?”那把言语的利刃并不想停止凌迟她的这颗心,霄娘的话语仍在继续。 “你不信才是对的,沈宽死时我也不信,可沈寂他有这世上最无情的父亲和伯父,由不得你我不信,我亲眼看着他的头颅被砍下,鲜血洒了满地,举朝之中,竟只有聂允替他收敛尸身,长辈们闻见噩耗伤痛不已,他的后事,还是你的表哥廖瑜帮着操办,以一副薄棺草草葬了。” 说着,她竟也双眼噙满泪水,语气愈发地愤恨,“一如我姐姐,他们会为了所谓皇室的脸面,对她的死视而不见,他们自始至终就是冷血无情的。你放心,沈寂的仇,我也会也算在太后那老妖婆的头上,毕竟若无她和她的女儿在那个狗皇帝面前哭诉,逼着他下杀沈寂的旨意,他不会这么容易死去。” “待我大仇得报之时,我会将你与他合葬在一起,也算全你二人的夫妻情分了。” 说罢,她抹去眼角滑落的泪水,大笑着离去。 那笑中,带着寒凉,尽是萧瑟。 床上之人也缓缓闭上双眼,眼角滑落一滴泪,而后迅速湮灭。 千澜做了一个梦,梦中是漫天的大雪,她回到黎安巷的那个院子里,沈寂穿着一身月白长袍,玄色襻脖异常显眼,他从灶间端着菜走出来,望见痴站在门口的千澜,露出笑容。 “你回来了,快进来,就要吃饭了。” 他的声音分明很近,却又让人觉得很远,千澜听不清晰。 院子里还有一个很大的雪人,头上戴着一顶针线歪歪扭扭的帽子,他真的堆了一个雪人,真的做到了答应自己的事。 花架上的紫藤花在雪中竟也绽放开,满院溢满清香。 她明白这是梦,但她不愿醒来,也不敢动,生怕她往前去一步,眼前的一切就会消散。 也许是察觉到她的小心翼翼,感受到她目光中的悲意,沈寂也只是站在原地,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笑容,两人隔着一个下雪的院子,如同隔了千山万水。 最后他说:“千澜,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话落。 千澜终归还是醒了过来。 眼中的雪景瞬间变幻,那顶灰褐色的承尘逐渐清晰。 月芷被带到这里照顾她,见她苏醒,慌乱抹去眼泪,上前问道:“夫人,您醒了,觉得如何?头还晕不晕?大夫来过了,说您这些时日过于疲累,要静养才好。” “月芷……”千澜开口,嗓音已嘶哑不已,“如今几时了?” 月芷看了一眼滴漏,“酉时三刻了。” “太阳是不是要落下了?”她忽然问。 月芷点头。 “扶我起来看看吧!” 月芷泪珠在眼眶中打转,起身将她扶了起来。 窗外的夕阳已渲染一大片橙红,如同烈焰一样,不止烧红了远处的青山与天际,也染红了她的眼眶。 “这世间的景,当真是好看!” 月芷听见这句话,终归忍不住无声哭起来,“夫人,您哭出来吧,切莫藏在心里,对您的身子不好啊。” “月芷。”千澜轻笑了下,“我以前觉得殉情只是传言。” “夫人!” “如今才觉得,那个人若来过了,这世间的景就都只与他有关了,而现在他走了,这些好看的颜色就像随他一起离开了一样。” 月芷眼泪漱漱落下,却只能无措地站在她身旁。 站了良久,直到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她才缓缓抬手拭去泪光,再开口,语气冷冽如霜。 “眼下还不是能够伤痛的时候。” 第279章 黎明前夕3 至少要将眼下的事情结束以后,再能谈心伤。 往后的三日里,一切似乎都归于平静。 霄娘未曾出现在她面前,大约是在做些什么部署,不过她允许千澜每日在小院中溜达片刻,又派了不少人守在院内,围地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千澜无法探听到消息,整日在这间屋子里,只是每日夕阳要落下之时,会在窗下静静地看着。 山下村户中有一只大黄,每日会来陪她一会儿,月芷见千澜高兴,于是也没有赶走大黄。 终于第三日,大黄带来了一只大黑,大黑脖子下系了一只铃铛,叮铃叮铃,响声清脆好听,千澜见到后愣了一瞬,目光中流淌出几息的光亮,而后缓缓蹲下,在院子里和它玩了许久。 直到霄娘带着人来此。 “夫人。”月芷在身后提醒她。 千澜这才摸了摸两只小狗,起身望向霄娘。 今日的她依旧是一身黑袍,不过三千青丝高束,是做男子打扮。与千澜之前的男装不同,霄娘举手投足间全无女子娇态,若不是早知她是女子,千澜必然认不出来。 也难怪她在徐府时能骗过那么多人的眼睛。 望了望天色,已然到晌午了。 “这是,要动手了?”千澜淡淡道。 霄娘不言。 “伍六七和王绪呢?” 霄娘轻笑,“他们早去了地狱一步,很快我就会送你和你的侍女去见他们。” 千澜移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你不会杀他们,何必恐吓我?” 若要杀,王绪早便尸骨无存了。 这倒也是令千澜疑惑的事情,霄娘为了复仇无所不用其极,手上人命不知凡几,却独独没有杀害王绪,哪怕在五爪钩案后的王绪其实失去了利用价值,可她依旧只是将他囚禁。 这一切只怕只有霄娘自己才知道缘由了。 不过人性终究是复杂的,谁又能将自己做过的事情件件说出缘由来呢? 有时候就是想这么做,只是因为想。 ...... 临近八月,仍七月流火,烈日下暑热难耐,而今年的秋,不知何时才会到来。 对于京城人来说,比秋高气爽的天气更值得期待的,是今日据说太后会离宫别居,多日来的妖后传言,以及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太后养女实则是亲女之事,到今日算是告一段落。 皇室态度不明,虽未默认,但将太后送出宫本身就算一种默认。 是以今日太后车辇自西华门出来,街上便围了不少的百姓。 西厂厂督聂允亲自带人护送,自西厂与锦衣卫中抽调了护卫近二百人,另有宫人约五十人,伴车驾而行,礼乐齐鸣,恢弘震慑四方,一行人便如此浩浩汤汤朝西城门而去。 百姓中有人小声谈论起,“到底是太后,这排场比之前皇后娘娘出宫的仪仗还要盛大些。” “如此兴师动众的送走太后,只怕宫里没有再迎回的打算了。” “这还怎么迎回,前段时间妖后一事满城皆知,如今来看十有八九是真的,那可是奇耻大辱,依我看,合该......”说到此处,这人压低声音续道:“合该赐死。” 旁人听他话,登时吓出一声冷汗,“慎言,你疯了不曾?这附近可都是厂卫的人。你们可还记得大理寺那位数日前才被斩首的少卿大人?说他杀了驸马陈信,三法司还未曾寻得证据呢,欣毓公主入宫哭诉几日,人便说斩就斩了。” 言下之意,是太后还未曾倒台,眼下虽离宫清修,但杀几个多嘴的百姓,那都是顺手的事。 有闻者大惊,“还有这等事?这江山莫不是太后母女的不成?” 方才那人提醒道:“你又说的什么胡话?慎言!” “唉!那日我去了刑场,这沈大人真是可怜,自幼父母双亡,在府里也不受待见,好不容易熬出了头,今年将将娶了妻,却碰上此等事。” “说起来倒也奇怪,沈大人被斩这么大的事,硬是不见他的那位新夫人露面,后事都是她娘家表哥帮衬着办好的。” “莫不是夫妻离了心?那这也不至于连面都不露一个啊!” “哎呀!你们说到哪里去了,不是在说太后吗?” “我还听闻这次太后离宫,欣毓公主也随驾左右,是两个都得走?可见皇上也信了妖后一事,没有赐死也是碍于情面。” “公主那肯定会跟着一同离宫啊!眼下她独自一人在京城之中,那是举目无亲,不随太后走,莫非留在宫里碍皇上他老人家的眼?” “倒也是……” 耳际声音有些嘈杂,聂允忍不住皱了皱眉,而后下令加快了行进速度。 不多时,车驾中的人却叫停了马车,从车上下来一位身穿宫装的妈妈,一路小跑到聂允面前,“厂督容禀,太后娘娘说她有些困乏,命车马慢些,不过是去云山,日落前必然能到的。” 聂允面无表情地望了望后面那辆富丽堂皇的马车一眼,露笑,“太后下令,聂允无敢不从。” “谢厂督。” 却不料聂允轻轻拉了下马绳,越过宫人直朝车驾而去,停在车窗前问道:“娘娘可有不适?今日暑热,当心中暑,可需随行的太医来为娘娘请脉?” 车里静默须臾,一只手从内挑起车帘,卫欣彤朝聂允淡淡一笑,“厂督,母后无碍,车马慢行些就是了。” 聂允颔首,“臣遵命。” 话落,他回到队伍前方,下令继续前进,速度却比之前慢了些。 亦是方才挑起车帘的片刻,位于不远处酒楼之上的霄娘倏地握紧了拳头。 马车上之人,当真是邹太后与卫欣彤母女! 那个女人即便是化作尘土她也不可能认错,皇帝当真将她送出了宫闱。 而在她对面,装扮成胡商的余凡觉察到她脸上的细微变化,刚要说话。 霄娘目光骤寒,“是她!没错!” 余凡道:“看来赵千澜没有骗我们,只是她早落入我们的手里,又怎会知道太后即将出宫,这莫非又是一个局?门主,我们是不是......” “沈寂已死,是妖后与卫欣彤极力促成的,先前我们已让皇帝与妖后离心,现如今她又逼死了沈寂,皇帝看重沈寂的养父,自然也不愿他唯一的养子身亡,妖后此举已是得罪了皇帝,日后再想回宫难如登天。而行宫又守卫森严,所以对如今的我们来说,她在路上时是我们最好的动手时机了!” “可是......”余凡还欲再劝。 却被霄娘打断,“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自从他不在了,这世间能支撑我活下去的,便只有复仇了,不将她挫骨扬灰我余生难得安宁!” 她眼神十分坚定,“我明白此行的艰险,只是余凡你可知,我如今是真有些倦了。” 说到此处,她目光中竟流露出一抹历遍岁月的疲态。 余凡劝诫的话到了嘴边,终究缄默。 “就按之前安排的办吧,若事败,也不过一死,届时你们只管逃,无需管我。” 余凡皱眉,“霄娘......” 霄娘苦涩一笑,“我说真的!” 第280章 一曲唱罢1 从京城到云山的途中,有条必经的路,名为清风坳,顺水而生,入口与出口都极为狭窄,两岸则是数丈高的石崖,若有战,此处将会是个非常容易设伏的地方。 是以太后的车辇才入此地,聂允便命全员戒备。 他四下张望着,神情不觉便有些凝重,倘若扶凌门未曾在此设伏,就说明他们不打算动手了。 在他身后跟着的副将难得地不是他的心腹秦列,而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士,见状笑道:“厂督可是在忧心他们会不会来?” 聂允望他一眼,目光复杂。 他所担心的,压根就不是这个事,然则那却是个暂时还不能与他说的事。 默了片刻,他道:“你可别忘记答应过陛下什么。” 络腮胡却笑了笑,“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怎样做才能让一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就连厂卫都搜寻不到任何他的踪迹。” 聂允侧目,“那你可曾想通?” 络腮胡道:“雁过留痕,这世上无人能完全隐去踪迹,除非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本不该在局中的人,所以我们完全搜寻不到他藏身何处。” “至于扶凌门的卫众,世间广褒无垠,藏身之处如云,最好的地方就是我们眼下最不起眼的地方,最不易让人起疑的人,便是京城这数以百万计的百姓。” 聂允眉梢抬了抬,“我当你有了计较,没想到又是猜测。” 络腮胡淡笑,未再搭话。 言语间队伍已到了坳中腹地,忽而风声渐起,远处陡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哨声,尖锐入耳。 络腮胡拽住马绳,满脸郑重,“来了!” 聂允当即下令,“列阵,保护太后与公主。” 话落,两旁山坡一阵抖动,竟有数不清的巨石滚落,一时间似有天崩地裂之感。 络腮胡朗声,“分散开,速速分散开。” 顿时石块滚动的铿铿声,伴着马儿嘶鸣与宫人们的惊叫声,一齐震响整个山坳,场面非乱字可描绘。 原在马车之上的太后与公主见此场面,已吓得花容失色,威仪与体面全然不顾了,连滚带爬下了马车,随着宫人与侍卫四处躲避乱石,莫说阵型,众人四处慌忙逃窜,巨石激起阵阵尘土,连人都看不真切。 原在山顶埋伏的霄娘见状,立即一声令下,“上!” 扶凌门众人得令,纷纷现身。 此举当是举全门上下之力,倾巢而出,黑压压一片如黑鸦一群,竟然令下晌的日光都有几分灰暗。 聂允粗略看过,道:“左右受敌,人数约有五六百人。” 从人数上看,扶凌门很难不赢。 络腮胡低声问,“援军何时能到?” “撑过未时。” 那也只有半个时辰了! “你去保护太后。”络腮胡言罢,提剑对上黑衣人。 刀光剑影之中,惨叫声不绝于耳,络腮胡矫健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形如鬼魅,剑剑杀招,不过片刻他便已斩杀数名黑衣人。 再看聂允那边,他与数十名侍卫一同守在太后身前厮杀,然而扶凌门的目标就是太后,一波接着一波的黑衣人朝那方涌去,眼瞧着侍卫已死伤一半,太后与公主见状吓得不行,尖叫声更是不断。 聂允无奈皱眉,只觉这两个婆娘属实烦人,吵的他头疼,敌人又源源不断打车轮战一样的上来,渐渐地他便守得有些吃力了。 天知道他其实入宫后才开始习武,多年来也不过学了些用以防身罢了。 这如何打的赢? 这根本打不赢! 可就在他准备从几人的包围中突袭出去之时,却有一位黑衣人提着剑满身杀气的冲过来,聂允咬牙与他过了几招,已明白自己无力招架,想寻机会抽身,但眼前之人十分难缠,武功绝不在络腮胡之下。 聂允如临大敌,只恨自己不能有四只手与他对抗。 紧要关头,络腮胡策马奔来,从黑衣人剑下救下聂允。 络腮胡叹出口气,“我很疑惑,秦列今日为何不在?” 聂允默然。 不过也很难说得清为何在如此紧要的关头,他那武力值拉满的贴身护卫不在他身旁。 很快黑衣人长剑一挽,竟又飞身朝太后掠去,络腮胡见状足尖一点,立即飞身追去。 聂允堪堪落地,眼瞧黑衣人离太后距离渐近,忙从袖中拿出袖弩,冷箭无声,却十分迅速,黑衣人觉察之时已到身前,他不得已只能放弃刺杀太后,以剑挡之。 正是此刻,络腮胡也到了他近前,只见他目露凶色,长剑直驱,却被黑衣人险险躲过,谁料络腮胡本意并非杀他,只是为揭下他掩面的面巾。 黑衣人躲开长剑的间隙,络腮胡寻得机会,左手忽然发力,一把拽过面巾而后退开。 顿时一张清秀有余而威武不足的脸展露出来。 此人正是徐凌,也是霄娘。 络腮胡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直觉眼前之人十分眼熟,身份必然也不简单。 这时,聂允也飞身越到他身边,一脸疑惑地打量,“他这个人……怎么有几分徐凌的影子,又有几分簪凌霄花簪女子的影子,孤身一人却长了张千军万马的脸?” 络腮胡嘴角微微抽动。 “既如此,只怕他既是徐凌,又是那名女子呢!” 聂允挑眉,“……难怪啊!难怪寻不见徐凌,原来他在京城一直是男扮女装示人。” 络腮胡笑笑,目光望着不远处的女人,神情有些凛然,可又像沉思。 “男扮女装?应该说女扮男装才对。” 聂允愣住,“徐凌可是男的!” “可我们也只是听说,徐凌是男人!” 聂允沉默了。 他说的有道理。 霄娘未给两人过多的闲话时间,甚至惜字如金到只在出手前怒喝了一声,“拿命来!” 络腮胡提剑迎上,还不忘对聂允道:“女子声音,看来徐凌本就是女子!” “聒噪!”械斗中霄娘挥掌劈来,正中络腮胡的肩头。 他捂肩连退数步。 霄娘乘胜追击,长剑挽花,直逼络腮胡,聂允眼瞧状况不对,再度举起袖弩射出一箭。 结果毫无悬念又被对方躲过,不过好在救下了络腮胡。 可他观战之余未曾关注身后,一只冷箭从人群中穿来,直奔太后,等聂允发觉之时已为时已晚。 然最后关头,卫欣彤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一旁的太后,下一瞬,长箭没入她的血肉,剧痛比鲜血来得迟,她惊恐的目光还未消散,人已经直直栽倒在地。 “彤儿!” 太后见自己的女儿倒在面前,歇斯底里地嚎叫出声。 “给本宫杀了他!给本宫杀了那个畜生,他杀了本宫的女儿!给我杀了他!” 这一切都发生的很快,快到连霄娘都没想好该以何种姿态面对。 片刻的沉默过后,她忍不住长笑出声,“妖后!你的女儿死了,你看起来很是痛心,那当年你杀我姐姐的时候,可曾想过至亲身亡,会是锥心刺骨之痛,而这样的痛楚,我曾受过三次,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她怒喝道:“手刃太后者,赏百金,活捉太后者,千金!” 扶凌门卫众闻言,士气大举,纷纷朝这一方压来。 就在此时,山坳外传来一阵匆忙的马蹄声,尘土飞扬间一队骑兵举旗而来,硕大的一个楚字醒目而又威严。 第281章 一曲唱罢2 粗略一看,这队骑兵甲胄加身,数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从人数上看,扶凌门很难不输。 到了如今,也该明白此局扶凌门已回天乏力。 见状方才士气高昂的卫众门纷纷铩羽,望着那一队人马陷入踌躇,只有少数人高声喊叫着要带门主杀出去。 未曾叫嚷几声,已被人射杀几个,剩下那些终也闭了嘴。 络腮胡总算露出笑意,长剑直指面前的女子,“徐凌,你已没有退路了!” 霄娘抬眸望向眼前这个长着络腮胡的男人,有些黯然的眸子里终于赋上怀疑。她神色是平淡的,并没有战败的哀色,反而如一汪古潭,毫无波澜。 “你到底是何人?” 络腮胡望着她,伸手在下颚摸索了两下,撕下一张人皮面具,整张脸的络腮胡子一扯而下,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霄娘眼底这才有了惊色,她不禁自嘲一笑,“沈寂,你竟没死!” 沈寂放下指着她的剑,低头笑了笑,“你未现身,我怎能中道崩殂。” 聂允倒很是贴心,在一旁解释道:“金蝉脱壳之计罢了,本座不才,在刑场上偷梁换柱的本事还是有的,寻常计谋,不值一提。” 霄娘提气,恨道:“早知当初在珑汇,就该不计一切代价杀了你!” “杀了他,你又该去何处后悔!” 人群中一道洪钟般的声音响起,寻声望去,士兵纷纷给来人让路。 昭王一身蟒袍坐于马上,身姿挺拔,不怒自威。 见到他,霄娘已有些伤痛到站不稳了。 眼前之人,是她姐姐的夫君,是曾经立下海誓山盟,承诺一世不负她姐姐的男人,也是长姐死后他们徐家唯一能倚仗的人,更是曾经数不清的日夜里,她在泥沼中沉浮时,唯一盼望着能来救她的人。 可他没有来,谁都没有来,没有人来救她。 当她在深宅大院中被他们所轻视薄待时,当她夜里惊恐地不敢入睡时,当她的女儿身被乳母暴露出去,身为一介孤女只能将所有的委屈和耻辱以及那些破碎的夜晚哽咽着吞下时。 没有任何一个人来救她。 可如今,他们却都来了。 他们来阻止她复仇。 她的姐夫,她的外甥......一个个的为了让她死去,不遗余力,这岂不可笑? “好,好啊!”她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水,情绪瞬间如山石倒塌,铺天盖地袭来,她手指着昭王,字字咬牙切齿,“你来的好,容柏,来,你来告诉我,我若杀了他,该怎么后悔?我为何要后悔?” 她情绪崩溃,声音愈发激动:“午夜寂静无声时,你可曾对我姐姐有悔?每每在王府中见到邹氏时你可曾后悔?见到邹太后这个老妖婆时你有没有悔?你若没有悔意,我为何要有悔?” 昭王毕竟对她有愧,翻身下马想喝住此刻状如疯魔的她,开口时却又不禁压低了声音。 “徐凌......” “我叫霄娘。”霄娘吼道:“我姐姐没有跟你说过,我叫霄娘,因我出生时,爹爹栽种在院里的凌霄花尽数盛开,娘亲便给我取了霄这个名字,我是女儿身,徐凌,不过是为应付外界虎视眈眈的恶狼目光而作的无奈之举。” “我自小被当做男孩般教养,鲜少有人知晓我是个女子,这样我徐家才不至于被旁支那些恶人吃干抹净,后来姐姐遇到了你,那年春寒未退,她心中却已至盛春,义无反顾地对你许下芳心。” “再后来姐姐嫁给了你,以我徐家的声势,竟然有个女儿被选做亲王正妃,不断有人说我们是祖坟冒了青烟,说便说吧,好在自那以后,欺我家无人的人纷纷换了一副嘴脸,无人再敢瞧不起我们。依靠着你昭亲王这棵大树,我徐家倒是短暂地风光过一阵。” “我年岁渐大,父母想着要将我女儿身的身份传出去,幸好他们未曾这么做,给了我后面几年的安稳日子。你说谁能想到呢?好好的日子,被这个妖妇毁了。”话至此,她又提剑直指此刻坐在地上抱着女儿尸首的太后。 望着她长剑指来,本就伤心欲绝的太后更为愤怒,怒喝众人:“她杀了哀家的女儿,尔等岂容她在此发疯,速速将人拿下!哀家要将她碎尸万段!” 可如今霄娘在控诉妖后罪行,又有昭王作证,等闲人谁敢动手? 见无人理会,太后瞠目望向一旁的聂允,“哀家的话你们都不听了是吧?聂允,哀家说,杀了她!” 其实方才聂允就有些不耐烦了,他不禁叹了口气,眉头一皱,挥手示意一旁的侍卫,“公主身亡,太后娘娘悲痛不已,扶她下去休息吧!” 侍卫得令,一左一右毫无敬重地架着太后离开了。 太后一走,霄娘立时惨笑一声,放下剑又望向昭王,缓缓道:“与其说我最恨她,倒不如说我最恨的人是你,容柏!” 昭王错愕。 她又续道:“你娶了我姐姐,却又护不了她周全,她死后你又不能为她报仇,你和你的好哥哥,还有沈敬、赵绥等人,就这么眼睁睁地望着杀害我姐姐的人在后宫恣意了二十年!” “你怎么对得起她?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你可知将当年七八岁大的我丢在山东,无异于将羊送入虎口,如今你倒好意思回来问我悔不悔?” 她字字珠玑,听得昭王一脸沉痛,“你可知杀害你姐姐的人,其实并非太后,那时有外敌潜入,恰好遇见你姐姐去苏州游玩……” 他想好生解释自己当年为何没有让太后伏法获罪,话至此,却发觉自己怎么说都解释不清……原本就是他错了,是他负了他的发妻,如今也对不起她的胞妹。 霄娘果然质问他,“好,我信你,我信你说的最后令我姐姐身亡的人不是妖后,那酿成当年惨案之人,是不是她?若非她从中作梗,我姐姐怎么会离京?若非她派杀手前去,赵绥又怎么会离开那艘游船?既如此,我找她寻仇又有何错?” 昭王沉默了。 话听至此,一旁的侍卫和士兵们开始不知所措了。 这些事情,他们大概是听不得的吧?可昭王未曾下令,他们又怎么敢撤离?于是只能尽可能的往后退了些许,逼迫自己听不见。 可言语就像是个匣子,既已经打开,便藏不了多少了! 而后他们听见了此行最为劲爆的一个消息。 只见眼前的女子放下长剑,一步步朝沈寂走过去,眼神流露出极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想恨不得恨的矛盾,又有一层无以言喻的疼惜。 像长辈望着后辈的慈爱。 “沈寂,寂哥儿!”她双眸噙满泪水,偏头看向昭王,“你问我杀了他,该去何处后悔,是因为他是你的亲生子,是我姐姐给你留下的唯一血脉吧?” 话落,全场落针可闻,连风都静了。 士兵和侍卫们纷纷倒吸了口凉气。 怎么个事啊? 沈二老爷的独子,怎么会是昭王的儿子? 就连沈寂都错愕了。 “你怎么……” 霄娘抹去眼泪,低头一笑,“是想问我如何得知你的身份的?分明你们瞒得那么紧,甚至你都不愿认祖归宗,对吧?” 沈寂无言。 霄娘又笑了笑,退开半步,“也好,你没有认他这个父亲,我即便是死也能瞑目了,至于我这个姨母,你不认更好,不认我,就能好好的恨我了!” “杀你养父之人是我,杀你发妻之人也是我,你的余生该好好恨我的!” 沈寂闻言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以极快的速度开裂,只留下怔愣。 “你说什么?” 沉默几息,他不敢置信地再问了一句,“你说,你将千澜怎么了?” 第282章 最终章 霄娘双眸瞪圆,嘴角勾起骇人笑容,看着沈寂一字一句地道:“我把她杀了!” “我拿了四口大锅,把他们四人放在锅里煮,已过去这么久,现在只怕人都已经熟了!哈哈哈哈,沈寂,你再见不到你心爱的妻子赵千澜了,你恨我吧,这是你放过杀母仇人应受的报应。” 她说完,长笑不已。 霄娘疯了,沈寂也快要疯了。 他一瞬间双眸猩红,死死盯着霄娘,看她的眼神恨意滔天,嘶吼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她将自己送上门来那一刻就该知道自己的下场!”她的神情倒真不像在说笑。 望着眼前痴笑着的女人,沈寂已在心里有了最坏的怀疑。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他一时怒火攻心,提着剑就要冲向眼前魔鬼般的女子。 聂允硬生生拽住他,“你冷静点!” 沈寂此刻莫说冷静,还能站稳就已然算他有些定力了,他挣开聂允的手,暴怒不已,“她杀了千澜,我如何能冷静?我该怎么冷静?你不是答应我要护她周全的吗?怎么他会到了这个疯女人的手上?” 聂允再次拽住他,“你听我说,赵千澜没死!我让秦列……” 根本不让聂允把话说完,霄娘开颜大笑,“不,她死了,死透了!你不可能看到她了!我亲手点的火!是我亲手点的火!那火啊可大了!哈哈哈哈……” 何为疯子,这便是了。 昭王在一旁痛心疾首,看了看左右,“还愣着作甚!快让她住嘴啊!” 侍卫们纷纷回神,立即冲上去四五人押住霄娘,又用绳子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她再不能动,侍卫才心满意足地将绳子打了个死结。 可霄娘的嘴却依然不停,“沈寂,太后杀了你的母亲,你却还要救她,这是你的报应,你懂不懂?这是你应得的报应,赵千澜死了!她已经被我杀了,活活蒸死,痛苦极了,哈哈哈哈……” 昭王怒目而视,气得不行,“本王是让你们绑她嘛?本王是让她住嘴!你们是耳朵堵了吗?” 侍卫们闻讯又立刻慌乱地想去捂她的嘴。 沈寂这头被聂允死死拽着,声声怒吼着要杀了她,聂允让他冷静下来听他讲,这小子根本听不见半点。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直到远处再度传来几道马儿的嘶鸣声,闻声看去,只见十多人从拗口策马而来,当头那人一身素衣,夏风热烈,拂过她的衣裙,顿时袍角翻飞,一如最初与她相识时的模样,沈寂此生都忘不掉。 “大人!” 千澜朗声唤他。 声音顺着和风入耳,一瞬间将沈寂的神魂拉扯回来。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聂允终于松了口气,他放开沈寂,没啥好气地抻了他一拳,“我是不是要你冷静下来听我好好解释!” 千澜已到近前,翻身下马便朝沈寂跑过去,一把扑进他的怀里。 “大人,太好了你还活着!” 怀里的人将头埋在他胸膛,轻轻抽泣着,沈寂怔愣着,和缓了片刻才似反应过来一样,拢手紧紧地抱住了她。他无声的拥抱在此时胜过千言万语,是欣喜若狂,也是失而复得,更是恐惧之后无法消散的后怕。 甚至,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然而温情并未延续多久。 霄娘见到活蹦乱跳的千澜好端端地站在眼前,属实吃了一惊,微张嘴巴不敢置信,好半晌才厉声道:“你竟也没死?” 倏地,她又痴狂的大笑起来。 “可悲啊!真是可悲!临到最后,我竟是被你们夫妻俩给摆了一道......不对,是被你们一人摆了一道,一个以身入局迷惑于我,一个不惜假死引我现身!我筹谋多年,竟只因你们而毁于朝夕。” 她原是双手被束缚,今日大概也大势已去,想来没什么威胁了,是以在她瞠目盯着沈寂二人,一步步越过侍卫的包围圈走向他们时,没谁觉得应该阻止。 可千澜眼皮直跳,直觉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意外来的很快。 四人的动作却分不清谁更快。 霄娘笑着笑着忽然停了,紧接着歇斯底里的吼道:“此乃天要亡我,不是你们!长姐,为何不佑我?” 话落她不知怎么地飞快挣开了绳子,一个飞身跃到半空,手执早前藏在袖中的袖箭,箭头瞄向了千澜。 短箭不带犹豫的朝千澜飞掠而去,她大惊,双腿却跟有双手拽着她一般,半点都移不开,眼睁睁望着霄娘对自己布下杀招。 就在此时沈寂一个旋身,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 谁料伍六七在这紧要的关头里,也忽然不要命一般地冲向两人,用自己挡住了飞过来的箭。 箭头没入血肉,疼的他险要站不稳,冷不丁啐了口,“真他娘的疼!” 下一刻,长箭破空而来,直指霄娘,只是眨眼之间,霄娘身中数箭,随着砰的一声,摔落在地上。 伍六七摇晃几下,终是屈膝跪了下去。 “伍六七!” 他闭眼前的最后一幕,是千澜、沈寂还有王绪一脸担忧的奔向他,以及耳边有人用虚弱无比的声音缓缓说。 “箭上淬了毒,他没活路......” 在这之后,是黑暗的深渊。 …… 鸦雀无声的乾清宫内。 皇帝坐在案后,目光沉沉地望着面前之人,不带任何情绪,就如同看死人一般。 是太后。 她此刻卸了盛装,退了华服,然多年的养尊处优并不允许她在别人面前服软,哪怕面前的人是堂堂九五之尊,是这个王朝最为尊贵的人也不行。 宫人们早已退了出去,大殿之上只留他们二人。 皇帝如今是准备秋后算账了,太后很清楚这一点,但如今她没了力气再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二人静默良久,终是太后先开了口,“都是哀家做的,皇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皇帝眉头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坐着,“朕知道。” 太后一怔,“你早便知晓了?那为何......” “当时时局未稳,那时的你又有些颇为烦人的外戚,朕才登九五之位不久,忙着肃清一些由卫祸引出的佞臣,一时不好轻举妄动,于是放过了当年秽乱后宫,围杀昭王妃的你。后来朝堂倒是稳了,却又失去能治罪你的好时机,便只能放纵,所以说,太后到底运气好。” 听见此话,太后自嘲的笑笑,“运气好。” 她将这三个字低声默念几回,复抬首问道:“若无徐凌复仇,皇帝这一世莫非不打算论我的罪了?” 皇帝起身走向她,“朕大可让太后在岁月中安静的逝去,如此亦能保全皇室的名声,可阿柏阻止了朕,说这般行事难免落人口舌,当年的事若不传出去,朕难免落个不孝庶母的名声,若传出去,则关乎皇室脸面,如此两难,朕才迟迟未曾动手。” 他停在她面前,“如今倒好,朕也无需费神去寻由头了。” 此言既出,便是定其生死。 太后嘴角微启,像还要在说些什么。 可皇帝却已经没有耐心听了。 他如墨的眼眸中流出威慑,眸光尖利到仿佛能将太后刺穿,“太后,你年少入宫,做了先帝最后纳的妃嫔,朕知你心里苦闷,但千不该万不该,你都不该对阿柏的妻子动手。” 她该恨吗?好像应该。 可做邹妃的她,享受了尘世间最多的尊敬,成为了皇宫之内最为尊贵的女人。 谁都比她该恨! 沈寂也好,徐凌也好。 在这之后的十日内,大理寺清算了扶凌门一案,上至矿场,下至门众,按大楚律斩了一些,发配了一些,也救出了一些。 永定四年八月初十,扶凌门一案结案,功罪论断,史书的这一页终于随着徐凌的死而翻篇。 三日后,宫中鸣起了丧钟,太后驾崩,皇帝下旨,国丧只需七日,多一日都不行!太后依太妃礼葬于永陵。 这当然不合礼法,换做从前礼部的人已经咆哮起来了,但如今举朝上下谁敢多说一个字?扶凌门案才刚结,不要命的人才在这当口发言,发的还是与邹氏相关的言。 整个朝堂似乎在沉默中达成了共识,让她安安静静的淡忘于人们心中就好。 …… 秋去冬来,这日是个北风凛冽的日子,沈寂毫无征兆地于早朝时向皇帝请辞,令朝官们哗然不已。 这些时日里,又发生了许多事情。 延宁伯府办了两件喜事,廖夫人南下时认下的干女儿易霜出嫁,夫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户,听说姓杨,在沈寂手下做事,深受信任,倒也是个体面的人。 对,就是近棋。 紧接着,是表姑娘念娘嫁与郑国公幼子郑羽。 时间一晃来到昨夜,听太医说伍六七身上的毒经由无数名医的不懈努力,终于解了,脉象趋于平稳和缓,乃是大好之像,虽然还不知道何时才能醒过来,但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皇帝就已经猜到沈寂要走了。 他要走,便走吧! 皇帝半个字没多说,挥挥手准了。 后来昭王请他过府,相问离京日期。 沈寂低头笑了笑,竟难得的在他脸上看见一抹腼腆,“近段时日大概不会离京,千澜有孕,不宜奔波。” 昭王一愣,而后望着他展颜大笑,“好!好啊……” 他好了许久,却没好出个什么来,也没有留沈寂吃饭,泪眼朦胧地将他送出了府,回头便要人送了三四个婆子过去照顾千澜。 没想到婆子竟比沈寂还到的早。 虽然早前皇帝已将澜清园赐给他们,但如今沈寂二人还是住在黎安巷那个小院子里! 月芷给开的门,门口三四个婆子纷纷朝她行礼,自言她们是昭王府派来照看沈夫人的。 月芷惊地不行,很快见到沈寂正从巷口走来,双手拎了一大堆零嘴,糖葫芦、糖饼、茯苓糕……都是夫人爱吃的。 他望见门口这些人,也惊讶了一把,但听说来意以后,皆数留了下来。 对千澜有益的,他向来不会拒绝。 “沈寂,你回来了!” 屋内的千澜听见声响,抱着汤婆子走了出来。 三四个婆子又向她见礼,又自言是昭王府派来照看夫人起居的。 千澜笑着照单全收,毕竟对她自己有益的,她素来不会拒绝。 月芷得令,接过沈寂手上的东西,便带着人下去置办行头了。 沈寂双手得了闲,忙走过去要扶千澜,却被她反手挽住。 “今日怎么如此高兴?” 千澜笑容满面,“凌云说今日会下雪,我缝了一顶帽子,你给我堆个雪人可好?” 沈寂疑惑,不禁望了望天色,“他从何得知今日会下雪?” 千澜摇了摇他的手臂,“先不论他说的准不准,你只管告诉我你答不答应嘛?” 沈寂偏头望向她,眸光流转,温柔似水,一如新雪般澄净。 “我答应。” 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答应。 ——正文完 番外一 我也还想再遇见她 吾名念娘,是杨田廖氏这一辈最年幼的女儿。 在我出生之时,祖父还是京城满负盛名的太医院院判,父母皆为医者,乃不折不扣的岐黄世家。 在我之上,有兄长与阿姐,最为年幼的我便受得全家庇佑宠爱,自小养成了个颇为娇纵的性子,耿直豪爽,从不为些寻常姑娘忧心之事烦扰,例如女红怎么学都学不好,点茶怎么点都差火候。 我直接不学。 彼时街坊邻里为我起了个诨名,皮猴儿。 在这京城地界儿,能养出我这般人物来,实属不易,仿佛我生来就不该是这片天下的人。 也因我顽皮,京城之中没什么人愿与我相交,愿意随我一道儿爬树摸鱼的,唯我千澜表姐一人尔。 她是伯府千金,表面一派端庄大方,私下里却也不拘小节,很合我心意。 我自小便清楚我唯一的姑母在家中地位很高,因她嫁入了延宁伯府做正房太太,如今乃是有诰封的一品夫人,姑父骁勇善战,战功赫赫,地位非凡。 于世人眼中,我廖家能有如今名声,皆因攀附伯府权势。 是,也不全是。 姑母在伯府素来不易,祖父和祖母也从未向她开口要过什么,更多的,只是怪自己能力不足,无法给她一个强大的娘家做支撑。 姑母嫁给姑父时,他虽只是伯府里的三公子,却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儿郎,这门婚事本就是我家高攀,是以姑母自出嫁之日起,便亦步亦趋地在府中孝顺公婆、体贴夫君、友善妯娌,硬生生将自己逼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媳妇。 她在伯府的数十年,大约能用四个字概括,如履薄冰。 好在我姑父为人不错,待她也真心实意。 千澜表姐出生后,姑母对其管教甚严,表姐她琴棋书画,虽不样样精通,却似样样精通,我最敬佩的还是她身上那股子温婉贤淑的气质,只因全是她装出来的。 我儿时每每见她,都差点儿要被她静坐在案前提笔作画的身影欺骗,以为她就是这般的人。倘若我不曾见到她爬树摘柿子,不曾见过她卷起裤管下塘摸鱼的话。 可我的表姐,就是这般生动明媚的人,我可喜欢她了。 后来祖父辞官,不顾姑母和姑父阻拦,我们全家迁回了祖祖辈辈生活的杨田村。 这儿美景如画,青山一座连着一座,溪水潺潺自山上流来,而农人们弓背在田间劳作,村落中时不时穿出几声鸡鸣犬吠,一派祥和之意。 在这里,我能肆无忌惮的奔跑嬉戏,累了便躺在草地上望望又高又远的天,渴了便捧水狂饮,当夜幕星河落下,我能随祖父在院落中歇凉赏月,听他哼着小曲儿入睡。 实在是逍遥自在。 我喜欢的紧呐! 父亲在县里开了家医馆,祖父偶尔会去坐堂,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带着我这个小孙女在田间穿梭,和我讲许多许多从前的事。 大多都已经被我忘却,但独独记得他说姑母的不易,说我的性子很像姑母儿时的模样。 我根本不敢信。 高门大院中知书达理的姑母儿时怎会如此? 那时我还不清楚,为何一年又一年,在数年后人们会摈弃自己最初的性格? 直到京城传来消息,姑父殉国了…… 当晚我看到祖母屋子的灯烛亮了整晚,而祖父在院中孤坐到天亮,父母焦急地纷纷茶饭不思,长姐陪在我身边,也不断地失神。 我抬头问她:“长姐,我们可要去京城?” 长姐摇摇头,只说不知道祖父的打算。 若是去,也是赶不到丧期的。 那时的我便隐隐觉得,支撑着我无忧无虑的那片天,像是垮了一大半了,我尚如此,更不敢想千澜表姐会如何。 数月之后,姑母便带着表姐和表弟回来了。 他们一家在县里赁了一个小院子,过着与在京城时天差地别的日子,清贫又富足。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表姐变了。 她依旧是那个表面端方却内里张扬的女子,甚至一意孤行地去县衙做了个女捕快,许多人说她嚣张乖戾,说她抛头露面不顾礼法。 言辞犹如利剑,可她丝毫不惧。 她依旧愿意在闲暇时随我上树摘果,下河摸鱼,在田间撒欢。 但我很清楚,她不似从前了。 她的笑容浮在了表面,透过这一层,我似乎能看到底下是一条汹涌澎湃的河,她将她的恨意和恐惧都藏得很好,从来不曾表露出来。 她会在田埂上坐着发呆,遥遥望向西北的山峦。 军队尚且凯旋而归,主帅却马革裹尸而还,这是何来的道理? 连我都在怀疑。 “念娘。” 柳树下迎着河风,她面无表情地偏头问我:“如果有人告诉你,她有法子解答你所有的疑问,解救你所有在世的亲人,代价是你的消亡,你会不会愿意这样去做?” 我被问愣了。 她又道:“倘若你无论交不交换,都会死的话,你会愿意吗?” 我踌躇着道:“若我本就会死,那我是愿意的吧,这样至少能让我的亲人都平安。可这终究是澜姐姐随口问的话吧?谁又能有这样的本领呢,无论如何,我们都该好生活着。” 这场无厘头的交谈戛然而止。 但她最后的那个笑容我却记得很清晰,释然?决绝?我只曾在白马寺的主持大师脸上见过,如同看透了生死离别。 自那以后,她便像变了一个人。 一个我十分陌生的人。 躯壳依然是千澜表姐的模样,可内里却陌生到与先前的她毫不沾边。 她不再高贵,举手投足之间再不似从前那般端庄大方。她会直勾勾望着我,眼神中是我不曾见过的惊诧和生疏,她会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嗑瓜子,摇头晃脑地说眼前的酒好喝,会在公堂之上与人争论到面红耳赤,也会对上峰点头哈腰小心翼翼。 但我并不讨厌这样的她。 甚至有点喜欢。 她说人人平等,无论出身如何,生而为人就都需要得到尊重。 于是她将善意撒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无论是奴仆或是贱民,在她眼中都是活在这世上有血有肉的人。 她说女子并非金丝雀,不必一世在深门大院中蹉跎岁月。 于是她跟随沈大人身侧查案问讯,甚至不惜以身入局,逼出幕后黑手,查清了姑父身亡的真相,也当真护佑了姑母与霁哥儿的性命。她与易霜合伙开了酒楼、书局,做起了生意。 她比之从前更为肆意,更加张扬。却也始终含蓄内敛,望向这世间人时,偶有悲悯,偶有敬畏,矛盾到我在她身边陪伴了一辈子,都未曾读懂过她这个人。 我并不清楚她是谁,但我明白,她绝对不会是我的那位千澜表姐。 我不禁想起那年柳树下,表姐问我的那个问题。 所以她当真交换了吗? 我不清楚,这世间大概也没有能给我答案的人了。 时光一晃,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成了亲,嫁给了自己深爱的人,有了乖巧懂事的孩子。 易霜姐姐嫁给了近棋,婚后离开京城去了扬州经商,听闻已是富甲一方的商贾,易家商号的盛名举世无双。 晚秋也嫁了京中的一个举子,后来随夫君外放出京,去了安徽。 霁哥儿继任成为这一任的延宁伯,科举场上中了进士,已入朝为官,政绩斐然,深受皇上信任。 而兄长在外放任上遇见了嫂嫂,二人一见钟情,告知父母亲人后于翌年成婚,很快生下了我暂且唯一的侄儿。 伍六七也入了仕,在兵部任了职,可他自重伤醒来后,却颇有些看破红尘的意味,澜姐姐劝了四五年,才在而立之年娶了一房夫人,至今只有一女,十六岁上说要开设女子学堂,让天下女子皆能读书明理。 我闻见此事,惊诧不已。 不料澜姐姐和姐夫倒是支持的很,甚至跟着伍六七一同忙前忙后,倒像他们仨自己要做的一样。 还有王绪、近墨、凌云,都去往天南地北,有了各自的人生。 我们这些人看似一步步按照各自的命数走过了这一生,却冥冥中是因为有澜姐姐才成为了如今的自己。 我并不清楚千澜姐姐在我们这些人的生命中是怎样的存在,大概是我无论怎么想都想不通的。直到白驹过隙,岁月蹉跎间,她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那时的她已是瘦骨嶙峋,躺在床榻上连抬手都成了艰难,但月芷说,她留着一口气,只为等我来。 她拉着我的手,面容已难见当年容颜,只是那双眸子却始终热烈真挚。 她和我说,自己本不是这里的人,来自六百年后的世界,是廖氏的后人,往前追溯了六百年光阴才来到了这里,遇见了我们。 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为何她看人的眼中既有悲悯又有敬畏。 “念娘。” 她轻轻抬头望向我,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与那年河畔,千澜姐姐在柳树下问我时如出一辙。 我心中莫名开始慌张起来。 她们,难道都要离开我了? 我紧紧的抓着她的手,后知后觉此刻的她身上竟冷得可怕,“千澜姐姐,我在。” “念娘,我曾想了许久,为何自己会来到这里,是谁让我来到了这里,到如今,我才明白过来,能让我来此遇见这一切的人,恰恰是我自己。” “念娘,你可愿意为我做一件事?” 她最后目露不舍,几乎带着哀求问我。 这必然是对她十分重要的事吧! 我泪流不止,哭得气喘不顺,只能拼命点头,“澜姐姐,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说……” “念娘!我求你……若你百年之后,不要离开廖家,我还想回来此地,还想遇见你们。” …… 千澜姐姐走了。 姐夫料理了她的后事以后,没多久也随她而去,二人合葬一穴,全了他们这一世的所有深情厚谊。 而我,也在死前请族老做主,在我死后将我的尸身葬入了廖家祖坟,不过我想了想,倒也没让他们刻下我的名姓,临终还有力气时,自己刻下了“廖氏女之墓”五个字。 千澜姐姐死前对我说的话,我一世未解。 可答案如何,也并非那么重要。 我会按她嘱咐我的做,因为我愿意信任她。 而我,也还想再遇见她。 番外二 去处亦来处(一) 那支箭没入我血肉时,我当真以为我会死。 剧痛之后,我只能听见千澜他们喊我的声音,忽近忽远,如同浸在水里,听得并不真切,很快我有片刻的恍惚,在这之后我似乎听见一道震天的巨响,紧接着是一些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吵闹。 我的头此刻剧痛无比,但眼皮却比什么时候都要沉,只微微睁眼,隐约见到眼前一些穿着白衣的人,他们似乎在拨弄我? 我仿若见到地府来客。 待睁开些想要看清楚时,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期间我并不清楚自己昏睡了几日,只是整日能闻到些难以言喻的气味,偶尔还能听见一个女人在我身前哭,轻声唤我“阿淇”。 她说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她这辈子该怎么活啊! 这……似乎是我的母亲? 她还说我车祸昏迷的这些时日,考公结果出来了,我已经成功上岸,以后是国家体制内的人了! 这段我倒是未曾听明白。 车祸?我是被马车撞了吗?体制内又是何物? 不过如今的我无暇去探究别人话里的涵义,她日日说一些,我七七八八听一些,似懂非懂的拼接了一些片段,只明白了一件事情——如今的我,好像并不叫伍六七,我有了一个新名字,陆淇。 这是怎么一回事? 莫非我已经死了,只是魂灵尚附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即传说中已失传许久的仙门术法,借尸还魂? 世上当真会有这样的术法吗?而我伍六七又是因何才会碰见的?若真是借尸还魂,如今我栖身的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又发生了什么?莫非我是在做梦? 我冥思苦想了许久,却始终无法告诉自己答案。 不过,我能确定一点,便是我的确还活着。 只是我能听见周围有人和我说话,我真切地明白自己是有意识的,可却始终睁不开眼睛,也无法挪动我的手足,甚至无法张嘴说话。 往后的几日,女人来的少些了,换成了另一个女人,我也一日比一日要困乏,每日醒来的时间远比沉睡的时间少,可对外界的感知却日益见长,就好像我正在渐渐地适应这具身体。 突然某一日,窗外天色晴好,暖暖的日光落在我身上,长久只感受到寒凉的我不禁贪恋起这片刻的暖意,不久后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耳边是奇怪的滴滴声,入目则是一片素白,是我不曾见过的白,此刻窗户大开着,屋外能望见远处的一些青山。 这个房间四处透露着奇怪,首当其冲的就是颜色,如此不吉利的白色如何能用在屋舍之中?窗户也很奇怪,竟能将窗外之物看的如此清楚。 “阿淇!你醒了!” 循着声,我才扭头望向一旁,顿时一惊。 女人一头利落短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怎能将头发损伤?而她身上的衣着也是我不曾见过的,这似乎是一条裙子,通体为玄色,却只是及膝的长度,露出一程雪白的小腿,脚上的玄色短靴更衬得她其人冷冽。 端看面容,她还十分年轻,我一时拿不准主意该如何称呼她。 “你终于醒了!”下一刻,她激动地扑到床边,“你可算是醒了,你小子简直吓死我了!我是不是说过开车要小心点!” 我发着愣,望着她的面容,心中却是我从来未曾有过的空白,这一刻我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记得了。 “诶,干嘛,不认识我啦?” 她似乎察觉出我的不对劲,神情疑惑地伸手在我眼前扫了扫。 我确实不认得她啊! “你醒了就好,我去叫医生!” 她匆忙离开,留我一人在屋内怔愣须臾,随后下床来继续茫然地打量这间奇怪的屋子。 屋内还有一些我前所未见的器物,约莫是铜铁所制,坚硬无比,可又不像,我看了良久,到底看不出那些是做什么用的,随即走到窗前望向屋外,企图窥见哪怕一丝关于这个世界的一角。 可我来不及细看,屋门便被人推开,一群穿着白衣的人出现在我眼前,有男有女,且多数以蓝布遮脸,见到我站在窗边,为首之人立刻道:“病人怎么已经下床了!” 此情此景,实在太像阴曹地府了。 等闲时候又有多少人会身穿白衣呢? 只怕我当真是已经死了! 既然已死,我为何又成为了陆淇? 这一切我根本想不通。 方才的玄裙女子见状从这些白衣人的身后钻了出来,伸手要来扶我,触碰到我的那一刹那,我终是没忍住问出了口,“我如今可还活着?” 女子一愣,“你在说什么?当然还活着啊!当时车祸那么严重,医生都说你能好好的从手术台上下来算得上奇迹……才刚醒,先好好躺几天!” 她说了许多话,大多我未曾听明白,但她说我还活着!哪怕我再反应迟缓也该懂得大概了,想来我确实还活着,但是我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借尸还魂在一名唤作陆淇的人身上! 只能是这样的缘由。 只是这也太天方夜谭了吧! 我仿若脑中一根紧绷的弦寸寸断裂,随后只听见女子高声大喊了我一声,我再度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期间我并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但睡着的这段时日里我片刻不曾安宁,无数变幻的梦境在我脑海中不断上演,记忆奔涌而来,我犹如在梦里将一个人的人生再次走马灯般的过了一次。 至此我终于懂得了。 我记得千澜曾同我说过她的一个梦。 那是我们第一次去法善寺还愿时,她一路心不在焉的,神情十分不安,在我追问之下她才缓缓对我道出了那个梦,她问我信不信有这么一个世界,人人生而平等,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无饿殍,世间无寒士。车马也很快,甚至能上天入海。女子亦可进学堂,入庙堂,撑起半边天…… 她说只是梦,可当真只是梦吗? 如今我就来到一个这样的地方,这个世界同她所说的分毫无差,这里的人习惯将其称之为现代,距我所生活的大楚已过去了整整六百年光阴,而我跨越了时间来到了这里。 可是千澜为何能这么明晰这个世界呢?为何她当年回了杨田村一趟后便与之前截然不同?孙小李喝她剩下的水尚且被毒死,可她却安然无恙…… 这一切的一切我不是从未怀疑过,但始终无法想通,如今却能将所有事情联系起来了! 原来,千澜竟来自异世。 我是从大楚来到现代,而她本是现代人,却回到了大楚! …… 我被一阵如雷贯耳的响声吵醒,记忆中这种响声唤作鞭炮,即大楚的爆竹。 睁开眼睛,才发现我已经离开了那间白屋子,眼前的屋子是“我”自小生活的家。 下一秒,早前见过的女子拿着扫把从外进来,当见到我坐在床上的身影,立即惊喜道:“你醒了!饿不饿?需不需要我给你弄点儿吃的?” 女子笑颜如花,分明是陌生的脸,却让我莫名红了眼眶,片刻后我自己都不知为何地哽咽起来。 “姐!” 是的,她是我姐,是我记忆中十分熟悉,在此刻却非常生疏的人。 她红着眼眶应承我。 “万幸,你醒了就好,你都不知道,爸妈打电话过来跟我说你出车祸的时候我有多担心,你小子也是,从小就跳脱,开车能不小心点么?” 她一连串说了许多,虽是责怪,却难掩话里的担忧。 我揉了揉发热的眼眶,抬头说:“放心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对了,爸妈呢?” 她欲开口,却被一阵鞭炮声打断。 随后她才望向窗外鞭炮响起的方向,叹息道:“小时候喜欢给你炒米花的那个奶奶你还记得吗?” 我其实不记得。 “记得。” “她的孙女儿今天上山,爸妈去他们家帮忙了,诶,那个女孩和你是小学同学,还来家里玩过,你有印象吗?我记得……记得好像是叫廖千依,去年开春就是跟她家里人去祭祖,好端端地就昏迷不醒,在病床上睡了一年,前几天忽然就不好了。” 此地还沿袭过去土葬的习俗,今日上山的意思就是今日要入土安葬了。 英年早逝,听到这个消息,我本该只有惋惜,却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失落,说不清我心里这丝异样的情绪因何而起……那个姑娘,她姓廖! 屋外唢呐声声入耳,凄厉又高昂。 很忽然地,我就想去送送这位未曾谋面的姑娘。 我问我姐送行的队伍到哪里了。 她看出我的意图,却说我才醒来,不宜多动,要我好生休养。 可有些念头一旦滋养,又怎么是能轻易放下的,我没有听她的话,趁她不注意披了个外套溜出了门,循着鞭炮声穿街走巷。 好巧不巧,才拐过两个街头,迎面遇上吹吹打打的丧葬队伍,我忙侧身让开,目光却不可置信地盯向队伍最前方的那张黑白照。 照片上的姑娘微微一笑,却像是能令早春冰雪消融,寒川化水,如一道暖阳融融泄泄。 她的那张脸,我实在熟悉。 念娘! 这姑娘竟与念娘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