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县令:十八个老婆全是狠角色》
第1章 三个老婆,还不够?
“下一个!”
粗犷的吼声将陈九斤从半昏迷状态惊醒。艰难地抬起头,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
脖子上沉重的木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手腕上的铁链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红。
“陈九斤,四十九岁,因诽谤朝廷罪流放三千里!”
陈九斤眨了眨眼,试图理清思绪。昨天他还是现代一所大学的历史系学生,怎么一觉醒来就成了这个叫陈九斤的古代穷酸秀才?
更糟的是,这副身体明显比原来的要老上二十多岁,而且正在被流放的路上。
“大人,前面五里就是青萍县。”一个衙役模样的人跑到队伍前头报告。
押送官王彪皱起眉头:“这么快?不是说还有两日路程吗?”
“回大人,抄了近道。只是...”衙役欲言又止。
“有屁快放!”
“青萍县出事了。县令马大人暴毙,现在县里乱成一锅粥。”
王彪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又死一个?这都第九个了!”
陈九斤竖起耳朵听着。看来这个青萍县不是什么好地方,县令居然接二连三地死掉。
队伍里的流放犯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都给我闭嘴!”王彪突然转身,皮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爆响:“全体止步!就在这林子里扎营!”
流放犯们像羊群般被驱赶到路旁的槐树林里。陈九斤趁机活动僵硬的脖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其他流放犯。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有三个人格外引人注目: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即使戴着枷锁也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她身上的囚衣比其他人的干净,但脖颈处隐约可见狰狞的伤疤——这是个上过战场的女人。
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面容姣好却苍白如纸,手腕上戴着一对精致的银镯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时不时咳嗽,显然身体不太好。
最后一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婴儿肥,但眼神灵动,不时东张西望。她的囚衣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宫花图案。
“都听好了!”王彪一脚踩在树桩上,“青萍县现在没了县令,上头要从你们这群废物里挑个有功名的临时顶缺!”
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陈九斤皱起眉头——这事不对劲。按常理,县令空缺应该由上级指派,怎么会从流放犯中选?
“安静!”王彪抽出佩刀,刀光一闪,人群立刻噤若寒蝉,“上面说了,要选个有功名在身的。你们这群废物里,有谁读过书?”
没人应答。陈九斤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戴着枷锁的手:“在下...曾是秀才。”
王彪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老东西,你叫什么?”
“陈...陈九斤。”
“好!就你了!”王彪哈哈大笑,转身对副手说,“去准备文书,马上让这老秀才接印!”
陈九斤心头一紧:“大人,在下戴罪之身,恐怕...”
“怕什么?”王彪凑过来,酒气和汗臭味扑面而来,“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青萍县再往北就是蛮荒地界,到了那里,你们这群废物活不过三个月。”
陈九斤咽了口唾沫。他说得没错,以陈九斤现在这副年近五十的身体,根本撑不到流放地。
“但是...”王彪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样吧,你可以从女犯中选一个当老婆,带她去上任。”
陈九斤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三个特殊的女犯。高挑女子冷冷地回瞪他一眼,吓得他赶紧移开视线。
“我...我能考虑一下吗?”
“考虑个屁!”王彪一脚踹在陈九斤腿弯上,扑通跪倒在地,“要么现在选,要么继续北上等死!”
陈九斤咬牙站起身,目光在女犯中搜寻。那个戴银镯子的年轻女子突然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她轻启朱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选我。”
“我选她。”陈九斤指向年轻女子。
王彪咧嘴一笑:“眼光不错啊老东西。这是前礼部侍郎的女儿苏芷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凑到陈九斤耳边,压低声音,“还是个雏儿呢。”
说完他拍了拍陈九斤的肩膀:“实话告诉你,青萍县这地方邪性得很。前面九个县令,都死在任上。上面派不出人,才想出这招。”他斜眼看了看那群女犯,“给你配老婆是规矩——万一你死了,好歹留个种。”
陈九斤强装笑脸:“多谢大人。”
“我还要一个。”陈九斤看向那个小宫女,她正用祈求的眼神望着他。
王彪眯起眼睛:“一个不够,还想两个?”他突然大笑,“行啊老东西,再加一个!”
陈九斤指向小宫女,小丫头一路小跑到陈九斤身后。
“我能再要一个吗?”
“咦?你这老小子得寸进...”话说到一半,王彪的眼神由严肃变为狡黠,“好!本官满足你!你需要个能打的保护你。那个女将军看见没?前镇北军副将楚红绫,因违抗军令被流放。有她在,你能多活几天。”
陈九斤偷瞄了一眼那个高挑女子,正好对上她冰冷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我...我怕她...”
“怕什么?她现在就是个犯人!”王彪一把拽过楚红绫的锁链,“女将军,给你个机会,给这老东西当老婆,就不用去北疆喂狼了,怎么样?”
楚红绫冷冷地扫了陈九斤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蝼蚁:“我宁愿喂狼。”
王彪狞笑:“那就由不得你了。”他转向陈九斤,“老东西,再加一个名额,这母老虎归你了!”。
王彪早就看不惯这个女将军了,不服管教,时不时拿话呛他。
陈九斤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那...那就她吧。”
“三个!成交!”王彪哈哈大笑,“来人啊,给咱们的新县令大人开枷!”
“我还能再要一个吗?”
陈九斤又看中了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但刚说完,王彪就变了脸色:“贪得无厌的老东西!三个已经是破例了!”他一脚踹在陈九斤屁股上,“赶紧收拾收拾,马上滚去上任!”
枷锁被打开的那一刻,陈九斤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看着被带过来的三位“妻子”,突然意识到——他可能刚逃出狼窝,又入了虎穴。
苏芷柔温顺地站在他身边,小宫女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衣角。而楚红绫...她看陈九斤的眼神,仿佛已经在思考怎么拧断他的脖子。
“相公。”苏芷柔轻声唤道,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今后请多关照。”
陈九斤干笑两声,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青萍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龙潭虎穴?而这三个“妻子”,又会给他的新生活带来什么?
第2章 生存游戏
“大人!”楚红绫突然开口,声音像雪水淬过的刀刃,“我有个条件。”
“说。”王彪饶有兴趣地抱臂。
“给我一把刀。”她盯着陈九斤的眼神就像草原上的饿狼,“保护用。”
陈九斤脖子后面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当那把三尺长的佩刀扔到楚红绫脚边时,陈九斤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她却突然对陈九斤勾起嘴角——这比不笑还可怕。
陈九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官道上,脖子上的木枷印子还隐隐作痛。
身后跟着三个女人——楚红绫走在最后,刀鞘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苏芷柔牵着小宫女的手走在中段,素白罗袜早已沾满泥浆。
小宫女则紧紧攥着苏芷柔的衣袖,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追来。
陈九斤偷瞄着身后三个女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近五十年的老童男之身,此刻竟同时有了三位如花似玉的“妻子”——虽然都是被迫的。
楚红绫走路的姿态像匹矫健的母狼,囚衣遮不住她饱满的线条;
苏芷柔纤腰款摆时,银镯在腕间叮当作响,听得他耳根发烫;
就连那小宫女红润的苹果脸,都让他想起年轻时偷看过的媋宫图。
“造孽啊...”他在心里哀叹。这副身子虽然年近五十,可某些地方居然还能...
但随即又恐慌起来——听说男人到这个年纪,都是银样镎枪头,万一今晚就...
“相公脸色怎这般红?“苏芷柔突然凑近,带着药香的手帕轻轻按在他额头。
陈九斤浑身僵直,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差点跳起来。年轻时读《金瓶梅》的燥热记忆涌上来,裤裆处顿时一紧。
“没、没事!”他慌忙后退两步,差点被官道上的石头绊倒。
楚红绫发出一声嗤笑,那眼神分明在说“没用的老东西”。
陈九斤羞恼交加,暗骂自己没出息。当年在私塾教书时,连青楼门往哪开都不知道,如今三个美人儿摆在眼前,更加畏手畏脚了。
小翠突然“噗嗤”笑出声:“老爷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呢!”陈九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可是要做县令的人,这般作态成何体统?可转念一想——那县衙肯定破败不堪,说不定连张完好的床都没有,哪来的洞房花烛夜?
“小翠,你是宫里的人?”为了缓解尴尬,陈九斤侧头问道。
小宫女浑身一抖,手指绞着衣角:“奴婢...奴婢原是浣衣局的,因、因给丽妃娘娘的襦裙少熏了一道香...”
“就这?”陈九斤脚步骤停。
“后来...后来发现那香里掺了麝香...”小翠声音越来越小,“娘娘小产了...”
苏芷柔突然轻咳一声:“这丫头怕是被当替罪羊了。”
陈九斤心里一沉。这大胤朝的后宫争斗,竟狠辣至此。
“那你呢?”他看向苏芷柔,”礼部侍郎的千金,怎么落得流放的下场?”
苏芷柔眸光微黯,唇角却仍挂着浅笑:“家父在万寿宴上,因蛮族使臣故意打翻御酒,起身说了几句公道话,结果被曹阁老参了一本,说他有辱国体……”
“呵。”楚红绫突然冷笑一声,声音冷冽如刀,“苏大人不过是个棋子,他们真正要对付的,是当时主战的镇北将军。”
陈九斤心头一跳。这大胤朝比他想象的还要黑暗——蛮族嚣张、文官倾轧、皇帝昏聩,难怪王彪说青萍县三年死了九个县令。
正思索间,远处终于浮现出青萍县的轮廓——说是县城,倒不如说是个大点的村子。
城墙低矮破败,城门处的守卫不见踪影,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路边挖野菜。
突然,陈九斤眼前一花,几行幽蓝色的文字浮现在半空:
【县令成长系统激活】
【当前辖区】青萍县
人口:983(濒临崩溃)
粮储:2.8石(饥荒预警)
兵力:0(衙役已逃散)
特殊状态:未知势力接近(危险度:高)
首任务:存活72小时(奖励:初级抽奖x1)
“嘶——”陈九斤倒吸一口凉气。这破系统,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还没等他细想,耳边突然传来“嗖”的一声破空之响!
“低头!”楚红绫厉喝一声,猛地拽住陈九斤的衣领,将他狠狠拉倒在地。
“笃!”一支弩箭深深钉入他刚才站立的地面,箭尾犹自震颤。
“有埋伏!”楚红绫瞬间拔刀,眼神锐利如鹰。
陈九斤刚倒地,就听见系统提示音在脑海响起:
【危机事件触发】
生存率实时计算中...
当前生存率:17%(↓12%)
小翠吓得瘫坐在地,苏芷柔则迅速从袖中摸出根银簪防身。
陈九斤心脏狂跳,还没缓过神,四周的灌木丛里已经冲出七八个蒙面人,手持钢刀,杀气腾腾!
“狗东西,受死!”为首的刺客低吼一声,挥刀直劈陈九斤面门!
陈九斤本能地闭眼,却听“铛”的一声金铁交鸣——楚红绫的刀已经架住对方的攻势,反手一记横斩,那刺客的刀竟被硬生生劈断!
“废物。”她冷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突进,刀光一闪,那刺客的喉咙已经喷出一道血线。
其余刺客见状,攻势更猛,但楚红绫却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狼,刀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完成某种精准的收割。
陈九斤看得心惊肉跳——这女人,真的只是“被流放的犯人”?
“相公小心!”苏芷柔突然低呼一声,猛地推开陈九斤。
“噗!”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入树干。陈九斤回头,发现远处的树梢上,竟还藏着一个弓手!
“找死。”楚红绫眼神一寒,突然从地上抄起一把断刀,猛地掷出!
“啊!”树上的弓手惨叫一声,栽落下来。
剩下的刺客见势不妙,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迅速撤退。楚红绫刚要追,陈九斤却一把拉住她:“别追!可能是调虎离山!”
楚红绫冷冷瞥了他一眼,停住了脚步。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土匪。”苏芷柔蹲下身,掀开一具刺客的蒙面布,露出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没有蛮族的特征,也不是山匪的打扮。”
“是职业杀手。”楚红绫收刀入鞘,声音冰冷,“刀法有军中影子,但刻意隐藏了路数。”
陈九斤心头一凛。他刚被任命为县令,就有人要杀他?谁这么急不可耐?
系统光幕突然闪烁:
【危机事件完成】
生存率提升至45%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青萍县。
这座破败的县城,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
第3章 只有一张床
陈九斤站在县衙大门前,望着那摇摇欲坠的牌匾,嘴角抽了抽。
“明镜高悬”四个大字早已褪色,木匾歪斜地挂着,仿佛随时会砸下来。
大门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门槛断裂,一脚踩上去,嘎吱作响,像是随时会塌。
“这……就是县衙?”陈九斤喃喃自语。
他本以为,再怎么穷酸,县衙总该比民宅强些,可眼前这景象,简直比流放路上的破庙还不如!
院内杂草丛生,石砖缝里钻出几株顽强的小树苗,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公堂上的案桌缺了一角,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连惊堂木都找不到了。
后院的厨房灶台塌了一半,锅碗瓢盆全无,只剩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地窜过。
“这地方……能住人?”陈九斤忍不住问道。
“能!当然能!”
一道谄媚的声音从侧屋传来,紧接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脸上堆满笑容,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于算计的老油子。
“小的赵德柱,是本县的师爷,恭迎县尊大人!”他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可眼神却在陈九斤身后的三位女子身上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陈九斤皱了皱眉:“赵师爷,县衙的人都去哪了?”
赵德柱叹了口气,摇头道:“回大人的话,衙役们早跑光了,就剩小的和一个腿脚不便的老黄头还守着。”
“跑光了?”
“是啊!”赵德柱苦笑,“前任马县令暴毙后,朝廷迟迟不派新官,俸禄断了,谁还肯干活?再加上青萍县穷得叮当响,匪患不断,衙役们要么去投了土匪,要么回家种地去了。”
陈九斤心里一沉。
——开局地狱难度,连个跑腿的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那本官的住处呢?”
赵德柱立刻堆笑:“早就给您备好了!虽说简陋了些,但遮风挡雨没问题!”
说罢,他领着陈九斤一行人穿过破败的走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前。
推开门——
“啪!”
一块腐朽的木板从门框上掉了下来,差点砸中陈九斤的脑袋。
屋内,蛛网密布,霉味扑鼻,一张摇摇欲坠的木床摆在角落,床腿还断了一截,用砖头垫着。窗户纸破了大半,冷风呼呼往里灌。地上积了厚厚的灰,一脚踩上去,尘土飞扬。
“这……就是县太爷的住处?”陈九斤眼角抽搐。
赵德柱干笑两声:“大人见谅,县里实在是……穷啊。”
陈九斤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向自己的三位“夫人”——
楚红绫抱着手臂,冷眼扫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看来今晚得睡地上了。”
苏芷柔倒是神色如常,轻声道:“相公别急,妾身和小翠收拾一下,总能住人的。”
小翠已经撸起袖子,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布,开始擦拭床板。
陈九斤叹了口气,对赵德柱道:“赵师爷,县衙里还有别的床吗?”
赵德柱搓了搓手,讪笑道:“回大人,县衙里原本是有几张床的,但……都被前任衙役搬走了。”
陈九斤:“……”
——合着老子堂堂县令,连张床都要自己想办法?!
他正头疼,系统突然弹出提示:
【生存任务更新】
当前困境:住宿问题
-选项1:四人挤一张床(楚红绫忠诚度-20%)
-选项2:让三位夫人睡床,自己打地铺(苏芷柔忠诚度+10%)
-选项3:立刻修床(需木材,体力消耗大)
陈九斤嘴角一抽。
这破系统,连睡觉都要管?!
还没等他做出选择,楚红绫已经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我自己找地方睡。”
苏芷柔见状,柔声道:“楚姐姐别急,这床虽小,但挤一挤总能睡下的。”
楚红绫头也不回:“不必,我怕半夜忍不住一刀砍了这老东西。”
陈九斤:“……”
——得,这位姑奶奶是真敢动手啊!
他连忙喊道:“等等!楚……夫人,要不这样,今晚你先将就一下,明日我让人再弄张床来!”
楚红绫脚步一顿,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你最好说到做到。”
陈九斤干笑两声,心里却暗暗叫苦——这县令,怎么当得比当孙子还难?
另一边,苏芷柔和小翠已经开始动手收拾屋子。
小翠手脚麻利,很快把床板擦干净,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铺上。
苏芷柔则从袖中取出一小包香料,撒在屋内,驱散霉味。
赵德柱站在一旁,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突然凑近陈九斤,压低声音道:“大人,您这三位夫人……不简单啊。”
陈九斤斜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赵德柱嘿嘿一笑:“小的只是觉得,寻常女子流放路上早就哭哭啼啼了,可您这三位……一个比一个镇定。”
陈九斤心里一动,但面上不显,淡淡道:“她们都是见过世面的,自然不似寻常妇人。”
赵德柱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好福气!”
陈九斤懒得跟他废话,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明日一早再来见我。”
赵德柱躬身退下,临走前还忍不住多看了苏芷柔一眼,眼神闪烁。
……
夜幕降临,破败的县衙终于安静下来。
陈九斤坐在床沿,看着眼前的三位“夫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排。
一张床,四个人,怎么睡?
苏芷柔似乎看出他的窘迫,轻声道:“相公,您睡床上,妾身和小翠打地铺就好。”
小翠点点头:“是啊老爷,奴婢习惯了睡地上。”
楚红绫抱臂站在窗边,冷冷道:“你们随意,我守夜。”
陈九斤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算了,我睡地上吧。”
苏芷柔摇头:“这怎么行?您是县尊,若是冻病了,县里的事务谁来处理?”
陈九斤苦笑:“可让你们睡地上,我也过意不去……”
楚红绫嗤笑一声:“虚伪。”
陈九斤心里五味杂陈。
堂堂县令,上任第一天,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三个老婆,别说洞房了,连睡觉都成问题!
这青萍县,到底还能不能待了?
这床一定得再搭一个!
一来他一个人睡一张床过意不去。
二来两张床就有理由让其中一个老婆暖床了!
第4章 第一个晚上
夜风从破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陈九斤蹲在墙角,满头大汗地摆弄着几块从县衙仓库翻出来的旧桌板。
——堂堂县令,上任第一天,竟然要自己搭床!
“咔嚓!”
他刚把一块木板按上去,另一头就翘了起来,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他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
楚红绫抱臂靠在门框上,冷眼旁观,嘴角挂着讥讽的弧度,显然不打算帮忙。
苏芷柔坐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略显苍白,但仍旧柔声道:“相公别太勉强,您的身子要紧……”
“不行!”陈九斤擦了擦汗,咬牙道,“这破县衙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老爷,这块行吗?”小翠抱着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发霉桌板,脸蛋红扑扑的。
“行,太行了!“陈九斤接过木板时不经意间蹭了下小翠的手指,小姑娘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手。
“大人,您钉歪了。”赵德柱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脸谄笑。
陈九斤手一抖,锤子差点砸到手指。这个老油条怎么阴魂不散的?他干咳两声:“赵师爷,本官记得让你去清点粮仓?”
“回大人,已经清点完了。“赵德柱眼睛滴溜溜地在小翠身上转,“就是想来问问,要不要给夫人们准备些热水...”
“不用!“陈九斤声音陡然提高,吓得小翠一哆嗦。他赶紧压低声音:“那个...本官自己来就行,你下去吧。”
打发走碍事的师爷,陈九斤擦擦汗继续他的“搭床大业”。
说是搭床,其实就是把几块破木板拼在一起。
此刻在他眼里,这简陋的木架子简直比龙床还金贵。
“老爷,这样结实吗?”小翠怯生生地按了按摇晃的床板。
“放心!”陈九斤拍着胸脯,“保管比县衙大门还牢靠!”说着故意用力晃了晃,木板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这动静引来了楚红绫的冷笑:“老东西,半夜塌了可没人救你。”
陈九斤老脸一红,却瞥见苏芷柔掩嘴轻笑的模样,心里又痒起来。不过看到她苍白的脸色,还是叹了口气——这姑娘身子确实弱,经不起折腾。
终于,在折腾了半个时辰后,一张勉强能称之为“床”的东西搭好了——几块木板拼凑在一起,底下垫着稻草,虽然简陋,但总比睡地上强。
陈九斤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干咳一声:“那个……床搭好了,大家早点歇息吧。”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楚红绫冷哼一声,径直走向原来的那张床,连看都没看陈九斤一眼。
苏芷柔轻轻掩唇,柔声道:“相公,妾身近日身子不适,今晚可能无法陪相公……”
小翠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尖通红。
陈九斤老脸一热,支支吾吾道:“那……那小翠,你今晚……”
小翠身子一颤,声如蚊蚋:“……奴婢遵命。”
——成了!
陈九斤心里一喜,但面上仍故作镇定:“咳咳,那就这样安排吧。”
……
夜深人静。
破旧的县衙内,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楚红绫侧卧在自己的床上,闭目养神,但耳朵却微微竖起。
苏芷柔躺在另一侧,轻轻翻了个身,眸光微动。
而陈九斤的床上——
“嘎吱……嘎吱……”
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小翠缩在床角,羞得满脸通红,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陈九斤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这床怎么这么响?!
他原本只是想规规矩矩地睡觉,可这破床板稍微翻个身就发出令人浮想联翩的声音,搞得他连动都不敢动!
“老、老爷……”小翠声若蚊蝇,“要不……奴婢还是睡地上吧……”
“不行!”陈九斤压低声音,“地上凉,你一个姑娘家,冻坏了怎么办?”
小翠咬了咬唇,没再说话,但身子却绷得更紧了。
“嘎吱……嘎吱……”
又是一阵轻微的摇晃声。
隔壁床上,苏芷柔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唇角不自觉地抿起。
楚红绫则直接翻了个白眼,把刀往怀里一抱,翻身背对着他们。
——这老东西,装什么正人君子?
既然已经被误会,那就......
“冷吗?“陈九斤假装关心地往小翠那边挪了挪。
小翠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细若蚊呐地“嗯“了一声。
陈九斤趁机一把将人搂住,明显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瞬间绷紧。
他一边暗骂自己禽兽,一边又忍不住在那纤细的腰肢上摩挲。
窗外月光如水,隐约能听到隔壁房间苏芷柔的咳嗽声。
陈九斤突然想到自己年近五十还没个子嗣,心头涌起一阵不甘。陈家就剩他这一根独苗,要是绝了后...
这个念头让他胆子大了起来。
“小翠,你想不想...当娘亲?”
小翠整个人都僵住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挣扎,只是把滚烫的小脸埋在他胸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叮!】
事毕,陈九斤正喘着粗气,脑海中突然响起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完成隐藏任务:开枝散叶】
【奖励政绩点:50】
【解锁新商品:枯木逢春丹(20点\/粒)】
陈九斤差点被口水呛到。这破系统连这个都管?!但转念一想,要是早点有这好东西...
“老爷...“小翠蜷在他怀里,声音软得像棉花,“奴婢以后...就是您的人了...”
陈九斤美滋滋地搂着小丫头,突然觉得当这个县令也不赖。虽然县衙破败,虽然不知道能活多久,但...
“嘎吱——”床板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老、老爷!“小翠惊慌地按住摇晃的床架,“要塌了!”
陈九斤手忙脚乱地扶住床框,却听见隔壁传来苏芷柔的轻笑声,顿时老脸通红。
更可怕的是,他分明听到楚红绫的冷哼隔着墙板传来:
“老不正经!”
这一夜,破败的县衙里,有人羞红了脸,有人咬着被角偷笑,还有人摸着刚赚到的政绩点,琢磨着明天该兑换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陈九斤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5章 周家说了算
清晨,县衙后院。
陈九斤揉着酸痛的腰从床上爬起来,瞥了一眼蜷缩在被窝里的小翠。
小翠睡得正香,一张圆润的苹果脸泛着淡淡的红晕,纤细的脖颈下,囚衣领口微微敞开,隐约可见一抹雪白的肌肤。
她虽年纪尚小,但身材却已初具成熟女子的玲珑曲线,让陈九斤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造孽啊……”他低声嘀咕,昨晚虽与小翠同床,可那破床板嘎吱作响,隔壁苏芷柔还轻咳了两声,吓得他愣是没敢大动干戈,只草草了事。现在回想起来,颇有些遗憾。
正胡思乱想间,院子里传来“唰唰”的刀风声。
陈九斤探头一瞧,楚红绫正赤膊练刀——没错,赤着手臂!她背对着他,紧致的肌肤上有几处的旧伤,但肌肉线条却流畅如猎豹。
随着刀势起伏,肩胛骨如蝴蝶般张合,汗水顺着脊背滑落,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陈九斤看得口干舌燥,冷不丁楚红绫猛地回头,刀尖直指他鼻尖:“再看,挖了你的眼!”
他吓得一缩脖子,讪笑道:“早、早啊,楚将军……”
楚红绫冷哼一声,抓起地上的囚衣披上,可那单薄的布料根本遮不住她饱满的胸脯轮廓。
陈九斤心跳加速,赶紧移开视线,却见苏芷柔正坐在廊下缝补他的官服。
她手指灵巧,银针穿梭间,破损的衣领已恢复如新。见他望来,她抿唇浅笑:“相公,今日升堂,总得有个体面。”
陈九斤心头一暖,刚想道谢,脑海中突然闪过零碎的记忆——他原本是现代某三流大学的历史系学生,熬夜写论文时猝死,再睁眼就成了这个被流放的倒霉县令。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年近五十的老童生,因酒后大骂朝廷腐败被流放,如今全靠他这穿越者续命。
正恍惚间,系统光幕突然弹出:
【当前政绩点:50】
(来源:“开枝散叶”任务完成)
【用途:兑换粮食、枯木逢春丹】
【进行中目标:存活三日,奖励初级抽奖】
陈九斤皱眉,这系统也太抠门了!
不过开枝散叶会有政绩点,那就多开开!想到这里陈九斤心里期盼着晚上早点到来。
正在陈九斤腹中咕咕叫时,眼见小翠不知何时已醒来,端着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老爷,县衙的米缸……空了。”小翠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这是最后一点存粮,奴婢熬了粥,您先垫垫肚子。”
陈九斤接过碗,米粒寥寥可数,汤水清得能数出几颗浮沫。他抬头环顾——
楚红绫正在擦拭手中的佩刀,冷眼瞥着那碗粥,鼻间轻哼一声:“狗官当到你这份上,也算稀奇。”
苏芷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是几块晒干的野菜饼:“相公,妾身昨日在县衙后院寻了些苦菜,烙了饼子,虽味道不佳,但能充饥。”
陈九斤苦笑,堂堂县令,上任第一天,竟要靠夫人们东拼西凑才能吃上一顿早饭。
他刚咬了一口苦菜饼,酸涩的味道冲得他眉头紧皱,小翠连忙递上清水:“老爷,您慢些……”
楚红绫看不过去,一把夺过饼子,掰成四份,丢回桌上:“省着点吃,谁知道下一顿在哪儿?”
陈九斤讪讪一笑,心里却盘算着——这青萍县,到底穷成什么样了?
饭后,陈九斤换上苏芷柔缝补好的官服——布料早已褪色,袖口磨得发白,肩膀处还打着补丁,针脚细密,显然是花了心思。
“委屈相公了。”苏芷柔轻声道,“县衙库房里连件像样的官服都没有,妾身只能将就着补一补。”
陈九斤摇头:“无妨,能穿就行。”
他迈步走向县衙大堂,一路上触目惊心——
走廊的木板早已腐朽,踩上去“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塌;
公堂上的“明镜高悬”匾额歪斜欲坠,蛛网密布;
案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惊堂木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垫桌脚的砖头。
“赵德柱!老黄头!”陈九斤喊了一声。
半晌,赵德柱才小跑着赶来,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老黄头。两人衣衫褴褛,活像逃荒的难民。
“大人,您找我们?”赵德柱搓着手,脸上堆着谄笑。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指着空荡荡的县衙:“其他人呢?衙役呢?书吏呢?”
赵德柱干笑两声:“回大人,衙役们……都跑了。”
“跑了?!”
“是啊,俸禄断了半年,谁还肯干?”老黄头闷声道,“就剩我和赵师爷,勉强守着这破地方。”
陈九斤揉了揉太阳穴,这开局,比想象的还要艰难。
赵德柱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小心翼翼地铺在案桌上。
“大人,这是青萍县的地形图。”
陈九斤低头细看——
青萍县位于大胤朝最南端,与南方的“南陵国”仅一江之隔。
南面是“沧澜江”,也是青萍县唯一航运码头,江对岸便是南陵国的边境要塞“铁壁关”;
西边是连绵山林,树木茂密,但野兽出没,不宜开垦;
东、南两侧地势平坦,但土地贫瘠,庄稼难活;
北面则是一片砂砾地,唯有一条“南疆官道”通往大胤腹地。
“既然是边境,这儿没有驻军吗?”陈九斤指着江水以南的区域问道。
赵德柱摇头:“原本有,但后来撤了。”
“为何?”
“青萍县这地方——”老黄头接过话,声音沙哑,“退不能退,守不能守。”
他指着地图解释:“北面是开阔地,无险可守;南面三江虽险,但蛮族若从上游渡河,咱们连退路都没有。朝廷觉得这儿是块鸡肋,索性撤了驻军,任其自生自灭。”
“南陵国虽与大胤签订了‘沧澜之盟’,约定互不侵犯,但……”
他压低声音:“南陵人狡诈,时常扮作商队或土匪越境劫掠。边军驻扎在此,既不能主动出击,又防不胜防,索性撤到北面八十里的‘磐石城’去了。”
陈九斤皱眉:“那青萍县的防御工事呢?”
“早塌了。”赵德柱苦笑,“城墙年久失修,城门都快烂没了,土匪来了都懒得抢。”
正说着,老黄头突然压低声音:“大人,青萍县现在……其实是周家说了算......”
第6章 微服私访
“周家?”
赵德柱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偷听,才凑近低声道:“周家掌控全县七成粮铺、盐号,百姓不买他家的米,就得饿死。”
“不止!”老黄头咬牙补充,“西山的铁矿、南边的硝石矿,全是周家的产业!前几任县令,要么乖乖听话,要么……”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九斤心头一凛:“九个?”
“九个!”赵德柱声音发颤,“最短的只当了三天。”
大堂内一时寂静,只剩窗外风吹破窗纸的“沙沙”声。
楚红绫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按刀柄,冷冷道:“所以,你是下一个?”
陈九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得看周家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补丁官服上的灰尘,目光扫过众人——
“赵德柱,去把县志找来。”
正琢磨着,忽听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不好了!”赵德柱慌慌张张冲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周、周家派人送‘贺礼’来了!”
陈九斤打开匣子,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竟是一袋发黑的陈米,米上横放着一把生锈的短刀,刀身刻着“顺者昌”三个字。
“呵,下马威啊。”陈九斤冷笑,抬头问赵德柱,“周家什么来头?”
赵德柱眼神闪烁,搓着手道:“这个……周乡绅嘛,就是本县的大善人,捐过桥修过路……”
“少放屁!”楚红绫突然厉喝,刀鞘“啪”地砸在赵德柱脚边,“前任县令怎么死的?”
赵德柱腿一软,压低声音:“大人明鉴……青萍县三年死了九个县令,有坠马的,有暴病的,还有半夜被‘土匪’砍了脑袋的……反正,都没活过三个月。”
他偷瞄四周,又补了句,“不过,那些大人……都是先得罪了周家。”
陈九斤与楚红绫对视一眼,心头寒意骤起。
“啪!”
陈九斤将周家送来的木匣重重合上,那把生锈的短刀在匣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沉思片刻,提起毛笔,在粗糙的宣纸上写下:
“周老爷厚赐,陈某不胜惶恐。初来乍到,还望多多提携。待安置妥当,必当登门拜谢。”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信笺折好递给赵德柱:“把这封信和匣子原样送回周府,记住,态度要恭敬。”
赵德柱谄笑着接过:“大人英明!恭敬那是自然,这周家在青萍县可是......”
“我知道。“陈九斤打断他,“去吧。”
待赵德柱离开,陈九斤立刻换上一身粗布衣裳。他刚推开县衙后门,径直往城南走去。
青萍县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热闹些。沿街叫卖的小贩,扛着农具的汉子,挎着篮子的妇人,构成了一幅看似繁荣的市井画卷。
但细看之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菜色,眼神中透着麻木。
“新鲜的鲤鱼!只要二十文!”
一个鱼贩的吆喝引起了陈九斤的注意。他蹲下身,假装挑选:“老哥,这鱼怎么比邻县贵了一倍?”
鱼贩叹了口气:“客官是外乡人吧?咱们这青萍县,什么东西不贵?周家的码头税抽三成,不卖贵点连本都回不来。”
陈九斤点点头,继续前行。转过一条街,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三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跪在路边,脖子上挂着草标。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站在旁边,眼中含泪。
“这是......”陈九斤喉咙发紧。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低声道:“卖孩子呢。周家的粮价涨得太凶,实在活不下去了。”
陈九斤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摸出几枚铜钱,悄悄塞给那妇人:“给孩子买点吃的吧。”
妇人愣住了,随即跪地就要磕头。陈九斤连忙扶住她,快步离开。
走出不远,他拐进一条小巷,突然停下脚步:“出来吧。”
身后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巷子的声音。
“楚将军,你的刀鞘碰到墙了。”陈九斤头也不回地说。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楚红绫从阴影中走出,抱臂而立:“你以为我想跟着你?若是你死了,我们三个也得陪葬。”
陈九斤转过身,笑道:“原来娘子是担心为夫的安危。”
楚红绫眼中寒光一闪,手按刀柄:“再敢胡言乱语,我不介意让你少条胳膊。”
一阵沉默后,楚红绫依旧冷若冰霜:“你早就发现了?”
“从出县衙开始。”陈九斤转身,故意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容。
楚红绫眼中寒光一闪,但出人意料地没有拔刀:“少废话。你打算怎么做?”
陈九斤收起玩笑的神色:“先看看情况。”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城外的田野一望无际,金黄的稻浪翻滚,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秸秆。这丰收的景象与城内饥民遍地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
田埂上,几个农夫正在歇息。陈九斤上前搭话:“老哥,今年收成不错啊。”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收成好有什么用?十斗谷子,七斗要交周老爷的租子,剩下三斗还要交税,能剩下几口嚼谷就不错了。”
“七成租子?”陈九斤故作惊讶,“朝廷不是明令地租不得超过三成吗?”
老农嗤笑一声:“朝廷?在这青萍县,周老爷的话就是王法!”他压低声音,“前年有人去州府告状,结果......”老农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农夫插嘴:“咱们还算好的,至少还能吃上几口糙米。那些没田的佃户,连米汤都喝不上。”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农夫们脸色大变,立刻埋头干活。
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青衣家丁疾驰而来,为首的壮汉挥舞着鞭子:“都麻利点!周老爷说了,三天内必须把租子交齐!”
一个瘦弱的少年动作稍慢,立刻挨了一鞭子,背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
楚红绫眼中怒火中烧,正要上前,却被陈九斤一把拽住。他摇摇头,低声道:“别冲动。”
家丁们耀武扬威地巡视一圈后扬长而去。老农这才敢直起腰,苦笑道:“看见了吧?这就是青萍县的规矩。”
陈九斤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帮你们减轻租子,你们愿意配合吗?”
老农和其他人面面相觑,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黯淡下去:“老头子,别说大话了。前几任县令也这么说过,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陈九斤没有多解释,只是记下了这片田地的位置。
回城路上,楚红绫突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对付周家?”
陈九斤望着远处的粮仓:“先断其根基。”
“什么意思?”
“周家之所以能横行霸道,靠的就是掌控粮食。”陈九斤解释道,“如果能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周家的威慑力就会大打折扣。”
楚红绫挑眉:“你哪来的粮食?”
陈九斤神秘一笑:“我自有办法。”
第7章 老不正经
两人经过城门口时,他们看到一群人围在布告栏前。挤进去一看,是一张崭新的告示:
“即日起,青萍县衙开设粥棚,每日午时施粥。”
落款是“青萍县令陈九斤”。
“这......”陈九斤愣住了。他明明还没下任何命令。
楚红绫冷笑一声:“看来有人比你动作快。”
陈九斤立刻明白了——是赵德柱!这家伙刚去周府送信,转头就以他的名义发布告示,分明是在试探他的态度,或者说,是在替周家试探。
“有意思。“陈九斤眯起眼睛,“那就将计就计。”
陈九斤知道周家这是给他分派了一个完不成的任务,等诺言无法兑现后。陈九斤自然会失去民心,他这个县太爷就不好当喽!
两人往县衙方向走去,路过药铺时,陈九斤帮苏芷柔带了包药。
回到县衙,赵德柱早已候在门口,满脸堆笑:“大人,小的看百姓实在太苦,就斗胆以您的名义......”
“做得很好。”陈九斤拍拍他的肩膀。
赵德柱一愣:“可是县衙的存粮......”
“我自有办法。“陈九斤斩钉截铁地说,“另外,施粥的事你来安排。明日一早,我要亲自去粥棚看看。”
赵德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谄媚的笑容:“大人仁厚!小的这就去安排。”
待赵德柱离开,楚红绫冷声道:“你明知他是周家的眼线。”
“正因为知道,才要这么做。”陈九斤低声道,“周家想试探我的态度,我就给他们一个态度——一个爱民如子的糊涂县令形象。”
下午,陈九斤独自来到县衙后院一间废弃的仓库。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调出系统界面:
【当前政绩点:50】
【可兑换:优质大米(30点)、初级农具(20点)、枯木逢春丹(20点)】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优质大米“。
【兑换成功!获得优质大米x1000斤,已存入仓库。】
【当前政绩点:20】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仓库角落里凭空出现了几个麻袋。
陈九斤解开一看,里面是颗粒饱满的米种,在月光下泛着羊脂玉般的光泽。
“有了这些......”他刚喃喃自语,突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陈九斤迅速盖好麻袋,假装在整理杂物。门被推开,楚红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你在干什么?”她冷声问道。
“查点库存。”陈九斤面不改色,“明天要施粥,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
楚红绫锐利的目光在仓库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个新出现的麻袋上:“这些是什么?”
“哦,之前没注意,可能是前任留下的存粮。”陈九斤故作轻松地说。
楚红绫显然不信,但也没有多问。她转身要走,突然停住脚步:“明天去粥棚,我跟你一起。”
陈九斤心中一暖:“好。”
待楚红绫离开,他长舒一口气。这女人太敏锐了,以后行事得更小心才行。
他望着这几袋大米,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计划。周家就像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要扳倒它,必须先从根部着手。
夕阳西沉,青萍县衙后院笼罩在暮色中。陈九斤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修理着昨夜断裂的床腿。
“老爷,这床...还能用吗?”小翠蹲在一旁,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陈九斤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这个刚满十八的小宫女。昨夜床榻的声犹在耳边,让他老脸一热:“修修还能凑合,等过几日有了余钱,再换张新的。”
小翠乖巧地点点头,突然压低声音:“老爷,今晚...还要奴婢陪侍吗?”
陈九斤手一抖,锤子差点砸到手指。
他偷瞄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晾衣服的苏芷柔——那位病弱娇妻今日气色好了许多,纤细的腰肢在暮色中如弱柳扶风,看得他心头一热。
“这个...”他正犹豫间,苏芷柔已经走了过来。
“相公。”她轻咳一声,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昨夜是小翠妹妹侍寝,按礼数...今晚该妾身了。”
陈九斤喉结滚动,却故作关切:“娘子身子尚未大好,不如再调养几日...”
“妾身已经好多了。”苏芷柔抿唇一笑,“何况服了相公带来的药,咳嗽都减轻了许多。”
一旁的小翠眨了眨眼,突然道:“苏姐姐身子刚好些,还是多休息为妙。今晚还是奴婢来吧!”
陈九斤佯装为难:“这...不太好吧?”
“就这么定了。”小翠红着脸,声音却异常坚定,“奴婢去准备热水。”说完便小跑着离开了。
苏芷柔若有所思地看了陈九斤一眼,轻声道:“相公若实在想要妾身...其实也无妨的。”
陈九斤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苏芷柔看似柔弱,说话却如此直白!他正不知如何回应,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老不正经。”楚红绫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冷眼旁观这场“侍寝之争”。
她今日洗了头发,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衬得那张英气的脸庞竟有几分罕见的柔美。
陈九斤看得呆了呆,直到楚红绫一个眼刀甩来,才慌忙低头继续修床:“楚将军误会了,我只是...呃...”
“不必解释。”楚红绫转身就走,“明日还要施粥,别折腾太晚。”
陈九斤:“......”
床修好后,陈九斤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初升的月亮发呆。
经过昨夜的折腾,还有一日的微服私访奔波,他确实感到力不从心了。
这副老迈的身体每次如厕都要花上十分钟,滴滴沥沥的,哪还有精力夜夜春宵?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
【宿主:陈九斤】
【身体年龄:60岁(大于实际年龄)】
【政绩点:20】
【可兑换:优质大米(30点)、初级农具(20点)、枯木逢春丹(20点)】
陈九斤眼前一亮。枯木逢春丹!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兑换。
【兑换成功!消耗20政绩点,剩余0点】
一粒暗红色的药丸出现在他掌心,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陈九斤一口吞下,顿时感觉一股暖流从腹部扩散至全身,疲惫感一扫而空,连视力都清晰了许多。
“好东西!”他活动了下筋骨,关节作响,却不再疼痛。
夜深人静时,陈九斤搂着小翠躺在勉强修好的床上。
床板“嘎吱”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小翠咬着嘴唇,生怕被隔壁的两位姐姐听见。
【叮!】
【完成隐藏任务:开枝散叶】
【奖励政绩点:30】
【当前身体年龄:50岁(原60岁)】
半梦半醒间,系统的提示让陈九斤一个激灵。
他猛地坐起身,借着月光查看自己的手臂——原本松弛的皮肤竟然紧致了些,皱纹也减少了!
“不仅能恢复精力,还能返老还童?”他心头狂跳。
“这次奖励少了20点,难道是同一伴侣的关系?”陈九斤内心猜测道。
他转头看向熟睡的小翠,又想起苏芷柔温婉的模样和楚红绫傲人的身段。
第8章 本官就是规矩!
清晨的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县衙后院,陈九斤睁开眼,感觉全身充满了久违的活力。
身旁的小翠此时不知去了哪里。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之敏捷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要知道,这副身体昨日还是个走路都颤巍巍的老头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干枯如树皮的手背,此刻竟然有了些许光泽,皱纹也明显减少了。他急忙摸向自己的脸,原本松弛的皮肤似乎紧致了些。
这一切真的不是做梦!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
【宿主:陈九斤】
【身体年龄:50岁(原60岁)】
【政绩点:30】
【特殊状态:枯木逢春】
陈九斤心头狂跳。这“枯木逢春丹”不仅能恢复精力,竟然还能逆转年龄!他原本以为五十岁的身体已经够老了,没想到原主实际身体年龄更老,已经六十岁了。
此时县衙后院就飘起了炊烟。
陈九斤披衣起身,推开窗户,看见小翠正踮着脚往一口大锅里倒米。那口铁锅足有半人高,架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旁边堆着几捆柴火。
“老爷,您醒了?”小翠抹了抹额头的汗,脸蛋被火烤得通红,“奴婢正在熬粥,一会儿就能好。”
陈九斤皱眉走近:“怎么是你在忙?赵德柱没安排人手吗?”
昨晚已经很辛苦了,今天还要早起烧粥,陈九斤心疼的问。
小翠低下头:“赵师爷已经搬走一锅熬好的粥,现在跟杂役们都去维持粥棚秩序了,让奴婢先顶着。”
陈九斤心头火起,正要发作,却见苏芷柔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野菜。
“相公莫急。”她柔声道,“妾身和小翠忙得过来。赵师爷确实派了人去粥棚,听说天没亮就有人排队了。”
陈九斤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我来帮忙。”
“这怎么行!”苏芷柔连忙拦住他,“您是县尊,怎能......”
“县尊也是人。”陈九斤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中的菜盆,“再说,我这县令还不知道能当几天,趁现在多干点实事。”
苏芷柔眸光闪动,没再阻拦。
三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又熬出三大锅稠粥。陈九斤尝了一口,虽然只有米和野菜,但胜在分量足,比清水般的稀粥强多了。
“相公您看上去年轻了好多。”苏芷柔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
“老爷?”小翠也转过脸来打量陈九斤,不断点头。
陈九斤回过神来,看着小翠娇嫩的脸庞,问:“小翠,你也觉得我年轻些了吗?”
小翠眨了眨眼,认真地打量他:“老爷气色确实好多了,眼角的皱纹也少了些...”她突然红了脸,“昨晚...也比前晚更有力气...”
陈九斤老脸一热,赶紧转移话题:“这粥不错......粥不错......”
他刚起身,脑海中突然又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开枝散叶任务分析】
【与同一伴侣重复任务,政绩点收益递减】
【建议:更换伴侣可获得全额奖励】
【警告!一定是合法伴侣哦!】
陈九斤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破系统,连这个都要管?但转念一想,这不正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接近...
“老爷小心!”小翠连忙扶住他。
“没事,没事。”陈九斤摆摆手,眼神却已经飘到了苏芷柔身上。这位病弱美人虽然身子骨差了些,但胜在知书达理,气质高雅...
“走吧,去粥棚。”陈九斤擦了擦嘴,突然想起什么,“楚红绫呢?”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屋顶轻盈落下。楚红绫依旧是一身劲装,腰间佩刀,冷着脸道:“走吧。”
陈九斤暗自咋舌——这女人居然一直在屋顶守着?
经过楚红绫身边时,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位女将军今日换了身粗布衣裳,却掩不住那傲人的身材。特别是胸前的饱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再看,挖了你的眼。”楚红绫冷冷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陈九斤赶紧收回目光,干笑两声:“楚将军今日气色不错...”
楚红绫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但陈九斤敏锐地注意到,她的耳根似乎有些发红。
青萍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搭起简易的粥棚。排队领粥的百姓排成了长龙,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眼中却闪烁着期盼的光。
赵德柱正带着几个杂役维持秩序,看见陈九斤一行人,连忙迎上来:“大人,您来了!百姓们都在夸您仁德呢!”
陈九斤扫了一眼粥棚,眉头微皱——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与县衙里熬的截然不同。
“赵师爷,这粥......”
“大人明鉴!”赵德柱急忙解释,“下官是按规矩办的。施粥历来都是这个标准,若是太稠,怕有人重复领取所以兑了点水......”
“放屁!你这是兑了一点?”
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话。众人回头,只见楚红绫冷着脸走上前,一把掀开粥锅盖子:“这也能叫粥?米汤都算不上!”
“我是新来的县令陈九斤,本官保证每个人都能领到米粥,每个人都能吃饱!”陈九斤对着人群喊道。
排队的人群中响起低声的议论。
陈九斤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高声道:“今日是本官第一次施粥,就破个例。来人,把县衙刚熬的粥抬上来!”
赵德柱脸色一变:“大人,这不合规矩......”
“在青萍县,本官就是规矩!”陈九斤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很快,三大锅稠粥被抬了上来。当第一勺实实在在的米粥舀进破碗时,一个白发老翁突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啊!”
紧接着,排队的人群如同风吹麦浪般纷纷跪下,磕头声此起彼伏。
陈九斤连忙搀扶起老翁:“诸位请起,本官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他转向赵德柱,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师爷,记好了。从今往后,我青萍县的赈济粥,必须插筷不倒!若再让我看见这种清水粥......”他故意顿了顿,“你就自己先喝十碗。”
赵德柱额头冒汗,连连称是。
第9章 僧多粥少
“大人,粥太稠了!这样下去粮食撑不过晌午啊!”
赵德柱的惊呼声在嘈杂的粥棚前显得格外刺耳。
陈九斤头也不抬,手中的木勺稳稳地舀起一大勺浓稠的米粥,倒入面前老妇人颤抖捧着的破碗中。
“老人家,小心烫。”陈九斤轻声嘱咐,看着老妇人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老妇人捧着碗,不住地弯腰作揖,稀疏的白发在冷风中飘动。
陈九斤胸口一热,转头对赵德柱道:“去,再搬一袋米来。”
赵德柱急得直搓手:“大人,按规矩赈灾粥可照人影就够了,您这都快赶上干饭了...”
“本县自有分寸。”陈九斤沉下脸,“还不快去?”
赵德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在陈九斤逼视下灰溜溜地跑向粮仓。
“你这老东西,倒是会收买人心。”
楚红绫不知何时站在了陈九斤身后,她正腰间别着佩刀,抱臂看着越来越长的队伍。
陈九斤注意到她虽然嘴上刻薄,却主动接过了维持秩序的活计,几个想插队的泼皮被她一个眼神就吓得缩回了队伍。
“这不是收买人心。”陈九斤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继续为下一个灾民盛粥,“这些人饿得太久了,稀粥根本撑不住。”
楚红绫冷哼一声,却没再反驳。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突然压低声音:“你注意到没有,队伍里混进了周家的人。”
陈九斤手中木勺一顿,顺着楚红绫示意的方向看去。队伍中段,几个衣着相对整洁的汉子正东张西望,不时交头接耳,与周围面黄肌瘦的灾民形成鲜明对比。
“周家派来打探虚实的。“陈九斤眯起眼睛,“看来我们的周老爷很关心县衙的粮食来源。”
正说着,赵德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大人,不好了!仓库里只剩最后一袋米了!”
陈九斤心头一紧。
他今早明明用30政绩点兑换了1000斤优质大米,按计划应该足够支撑三日施粥才对。
但看着眼前望不到头的队伍,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错误——粥太稠,来领的人自然就多。
“现在有多少人?”他沉声问道。
赵德柱擦了擦汗:“少说五六百...而且还有人不断赶来。大人,要不...把粥调稀些?”
陈九斤望向队伍。有母亲抱着啼哭的婴儿,有拄拐的老人,有瘦得只剩骨架的孩童...那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让他喉咙发紧。
“不,继续。”他咬牙道,“把最后一袋米也用了。”
“可明天怎么办?”赵德柱急得直跳脚。
陈九斤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走向粮仓。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调出系统界面:
【当前政绩点:30】
【兑换1000斤优质大米,需30政绩点】
【确认兑换?】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选择了确认。
随着政绩点归零,仓库角落里凭空出现了五袋大米。
他摸了摸干瘪的“钱袋“,苦笑一声——辛辛苦苦攒的点数,一朝回到解放前。
“大人?米呢?”赵德柱探头探脑地跟进来。
陈九斤指了指新出现的米袋:“这不是还有吗?”
赵德柱瞪大眼睛:“这...刚才明明...”
“你眼花了。“陈九斤不容置疑地打断他,“搬出去吧。”
当最后一勺粥分完时,已是日头西斜。
陈九斤瘫坐在县衙台阶上,双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楚红绫递来一碗清水,他道了声谢,仰头一饮而尽。
“明日若还这样,你撑不过三天。”楚红绫冷声道。
陈九斤苦笑:“是啊,做好县令比想象中难多了。”
他望向县衙外渐渐散去的人群,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虽然花光了政绩点,但看着那些灾民捧着热粥离去的背影,他竟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你本可以像前任那样,与周家同流合污。”楚红绫突然道,“为何选择最难的路?”
陈九斤沉默片刻,轻声道:“可能是因为...我见过更糟的世界。”
他想起前世那个物欲横流的现代社会,想起自己为了论文熬夜猝死的那个晚上。比起现代人的冷漠,眼前这些饥饿但朴实的百姓,反而让他感到真实。
“装模作样。”楚红绫嗤笑一声,但语气却比往日柔和了些。
“叮”系统声响起。
【楚红绫】
【好感度:10%→30%】
“老爷!”小翠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裹,“这是刚才一位老丈留下的,说是感谢老爷的粥。”
陈九斤打开一看,是几个烤得焦黑的土豆,还冒着热气。虽然卖相不佳,但香气扑鼻。
“那人说,他家只剩这点口粮了...”小翠小声道。
陈九斤鼻子一酸,连忙低头掩饰。他掰开一个土豆,递给楚红绫:“尝尝?”
楚红绫犹豫了一下,接过咬了一口。她冷峻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动容:“...很香。”
“是啊,很香。”陈九斤也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中带着土地的芬芳。他突然下定决心,无论多难,都要让青萍县的百姓吃上饱饭。
“明日开始,粥调稀些。“他轻声道,“但保证每人两勺。”
楚红绫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没有嘲讽。
回到后院,陈九斤发现苏芷柔正在灯下记账。她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脸颊有了血色,咳嗽也减轻了。见到陈九斤进来,她放下毛笔,温柔一笑:“相公辛苦了。”
“你身子好些了?”陈九斤关切地问。
“多亏相公的药。“苏芷柔眼中满是感激,“今日竟能起身做些轻活了。”
陈九斤欣慰地点点头,看向账本:“这是...”
“今日施粥的开支。“苏芷柔轻声道,“我算了一下,按现在的消耗,就算粥调稀些,存粮也撑不过三日。”
陈九斤心头一沉。政绩点已经用完,短期内很难再获得大量点数。他必须想别的办法解决粮食危机。
“对了。”苏芷柔突然想起什么,“今日有个叫李老四的农夫求见,说是知道哪里有荒地可开垦,想请县衙出借农具种子,秋后加倍偿还。”
陈九斤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县衙库房里可有农具?”
苏芷柔摇头:“早被前任变卖一空了。”
陈九斤陷入沉思。系统商城里倒是有初级农具,但需要20政绩点。现在他点数归零,必须尽快找到获取政绩点的新途径...
“相公不必过于忧心。“苏芷柔轻抚他的肩膀,“车到山前必有路。”
陈九斤握住她纤细的手,虽然有获取政绩点的方法——“开枝散叶”任务。但没有政绩点换取枯木逢春丹,再加上今日的劳累,他有点力不从心。
再看着苏芷柔仍显虚弱的样子,他实在不忍心提出同房的要求。
“今晚...我有些公务要处理。”他轻声道,“你先休息吧。”
苏芷柔似乎看穿他的心思,脸微微一红:“相公不必顾虑妾身...若需要...”
“不,你好好休养。”陈九斤坚定地说,“今晚还是小翠陪我。”
离开房间后,陈九斤长舒一口气。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县衙后院的青石板上。
深夜,陈九斤仰面躺在修补过的木床上,听着身侧小翠均匀的呼吸声。
床板依然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今夜却不是因为颠鸾倒凤的动静。
“老爷还没睡么?”小翠翻过身来,在月光下眨着那双杏眼。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陈九斤的衣袖上,像一片羽毛般轻柔。
陈九斤叹了口气,握住那只小手:“老了,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反倒睡不着了。”
小翠往他身边蹭了蹭,发丝间淡淡的皂角香萦绕在陈九斤鼻尖:
“老爷才不老呢。今日施粥时,那些百姓都说您是青萍县百年来最好的官。”
陈九斤心头一暖,却又泛起一丝苦涩。他何尝不想今夜再行云雨之事?
可这副身子骨确实到了极限——白日里舀了几百勺粥的手臂现在还酸胀不已,腰背更是僵硬得像块木板。
“枯木逢春丹”的药效接近尾声,精力也终究有限。
“小翠啊,”他轻抚着小宫女的发丝,“跟着我这个老头子,委屈你了。”
小翠突然支起身子,月光在她圆润的脸蛋上镀了一层银边:
“老爷别这么说!奴婢在宫里时,见过的达官贵人多了去了,没一个像老爷这般真心待人的。”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那会儿在浣衣局,冬天手上全是冻疮,管事嬷嬷还逼着我们用冰水洗衣...”
陈九斤心头一紧,将小姑娘搂进怀里。小翠顺势将头靠在他胸前,轻声道:“老爷不知道,第一晚您问我愿不愿意当娘亲时...我有多欢喜。”
这番话让陈九斤喉头发哽。他忽然意识到,这三个因缘际会来到他身边的女子,各自都背负着不堪回首的过去。
而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县令,竟成了她们唯一的依靠。
第10章 周家的示威
夜色深沉,青萍县衙的后院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陈九斤和小翠同睡那张修补过的木床上,床板偶尔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苏芷柔同一张床的楚红绫则抱刀睡在床边,闭目养神,她保持着军旅生涯养成的警觉。
突然,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钻入鼻腔。
楚红绫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窗外,橙红色的火光正迅速蔓延!
“着火了!”她厉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冲到苏芷柔床前,一把将人拽起。
“楚姐姐?!”苏芷柔惊醒,还未反应过来,已被楚红绫拦腰抱起,冲出房门。
“相公和小翠还在里面!”苏芷柔挣扎着回头,却见火舌已经舔上了屋顶,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楚红绫将苏芷柔往院中一放,厉声道:“待着别动!”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冲回火场。
屋内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楚红绫屏住呼吸,眯眼搜寻,可房梁已经开始坍塌,燃烧的木屑如雨般砸落。
她低骂一声,挥刀劈开一根坠落的横木,终于在浓烟深处看到了昏迷的陈九斤和小翠。
“老东西,你不能死!”她咬牙冲过去,一手架起陈九斤,另一手拽住小翠的衣领,拖着两人往外冲。
就在她踏出房门的刹那,身后传来轰然巨响——整座屋顶塌陷,火星四溅!
“咳咳……咳咳咳……”陈九斤被浓烟呛醒,喉咙火辣辣的疼。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院中,身旁的小翠正蜷缩着咳嗽,苏芷柔则跪在一旁,用湿帕子擦拭他脸上的烟灰。
“醒了?”楚红绫冷冽的声音传来。她站在一旁,手臂上有一道灼伤的痕迹,衣服也被火星燎出几个破洞,但眼神依旧锋利如刀。
“周家……”陈九斤咬牙坐起身,胸腔里翻涌着怒火,“他们这是要我的命!”
苏芷柔轻轻按住他的手,低声道:“相公,他们只烧了你的住处,县衙其他地方完好无损。”
“这是不仅是谋杀也是警告。”楚红绫冷笑,“他们想让你知道,在这青萍县,你的命捏在他们手里。”
陈九斤攥紧拳头,目光扫过燃烧的废墟,又看向远处依旧完好的县衙仓库和公堂。
“看来施粥行为出乎他们的意料……”他冷笑一声,“这是动了他们的蛋糕啊。”
次日清晨,废墟前。
焦黑的梁柱歪斜地插在灰烬里,几缕青烟仍在飘散。陈九斤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炭灰,指尖搓了搓,灰烬中竟混着刺鼻的火油味。
“果然是蓄意纵火。”他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身旁的楚红绫。
“昨夜若我再慢半步,你们三个已经成了......”楚红绫抱臂而立,刀鞘重重杵地。
陈九斤喉结滚动,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小翠——小宫女正瑟缩在苏芷柔怀里,手背上有一片烫伤,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苏芷柔虽无大碍,但脸色比平日更苍白,指尖紧紧绞着帕子。
“大人!”赵德柱慌慌张张跑来,额头挂着冷汗,“小的查过了,昨夜巡更的老黄头说看见几个黑影翻墙,但以为是野猫……”
“野猫会带火油?”楚红绫嗤笑。
赵德柱一哆嗦,压低声音:“大人,周家这是要立威啊!您可别再得罪周家了,前几任县令,有三位就是这么‘意外’烧死的……”
陈九斤眯起眼,心中冷笑。
系统光幕在此时弹出:
【存活72小时任务完成】
【奖励:初级抽奖x1】
【获得:优质粮种x20斤,政绩点20】
陈九斤心中一喜,这系统说话算话啊。这些奖励物品正是他想要的,并调出系统商城:
【政绩点:20】
【兑换:初级农具(20点)】
随着点数清零,县衙库房角落里凭空出现两袋粮种、十把铁锄、五张犁头。
他不动声色地关闭光幕,拍了拍官服上的灰:“传令,今日照常施粥。”
正午,焦糊味还未散尽,县衙前的空地上却已支起三口大锅。粥香混着烟火气飘散开来,排队的人群比往日更拥挤——有人是来领粥,更多人却是来看热闹。
“听说了吗?周家派人烧了县老爷的住处!”
“听说差点人就没了!”
“这新县令骨头硬啊,房子烧光了还施粥……”
“嘘!周家的眼线就在队里呢!”
陈九斤充耳不闻,一勺勺舀着浓稠的米粥。他特意让苏芷柔在粥里加了姜丝,热辣辣的汤水能压惊暖身。
每递出一碗,他就抬头看一眼领粥人的手——周家的打手心茧在虎口,而农夫的老茧在掌心。
施粥进行到一半,赵德柱急匆匆跑来:“大人!周府管家周福来了,说是要见您!”
陈九斤心中一紧——对头来了。
大堂上,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身后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见陈九斤进来,他只是微微颔首,连礼都没行。
“这位就是周管家吧?久仰久仰。”陈九斤堆起笑容,主动拱手。
周福斜眼打量他一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陈县令,我家老爷听说你要施粥,特地让我来问问,需不需要周家...帮忙?”
那“帮忙”二字咬得极重,明显是威胁。
陈九斤假装没听出来,感激道:“周老爷真是菩萨心肠!县衙确实粮食紧缺...”
“哼,青萍县的粮食,十之八九都在周家粮仓。”周福傲然道,“县令大人初来乍到,有些规矩可能不懂。我家老爷说了,只要你按往年的办事,周家自然不会亏待你。”
说着,他拍了拍手。一个家丁捧上个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碎银子。
“这是周家的一点心意,给县令大人添置些家用。”周福眯着眼道,“至于施粥嘛...我家老爷觉得,赈济灾民是好事,但太过频繁,反而会养懒汉。陈大人以为如何?”
陈九斤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周老爷说得有理。只是...下官初来乍到,若不做些惠民之事,恐怕难以服众啊。”
周福脸色一沉:“陈大人这是不给周家面子?”
“不敢不敢!”陈九斤连忙摆手,“这样吧,这几日先施粥,将衙门库存粮食消耗掉,安抚民心。之后的事...下官自当亲自登门,向周老爷请教。”
周福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好,很好。陈大人果然是个明白人。”他转身要走,又回头道,“对了,我家老爷三日后设宴,请陈大人务必赏光。”
“一定,一定。”陈九斤躬身送客。
等周福一行人走远,楚红绫从屏风后转出,眼中寒光闪烁:“为何不让我一刀宰了这狗奴才?”
陈九斤摇头:“杀一个管家有什么用?周家的根基在粮食,在田产。不解决这些,杀再多人都没用。”
“那你打算怎么做?”苏芷柔不知何时也来了,轻声问道。
陈九斤看了看天色:“先让百姓吃饱。赢得民心,才能与周家抗衡。”
第11章 芷柔的第一次温柔
“老爷,您的伤……”苏芷柔捧着药碗过来,眼圈还红着。陈九斤这才察觉自己袖口下的烧伤火辣辣地疼。
“这是我熬得专治烧伤的药膏。”
她卷起陈九斤的袖子,指尖蘸着药膏,轻轻抹在陈九斤烫伤的手臂上。
敷好药,陈九斤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锁定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有一个老头带着五六个衣衫褴褛的农户,正畏畏缩缩地躲在墙角吃粥。
“芷柔。“陈九斤压低声音道:“那位是不是你昨天提到的李老四?。”
苏芷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就是他们几个。”
“你过去,把他们悄悄带到后衙仓库,别让人看见。”陈九斤低声道。
苏芷柔点头应下。她慢慢踱到墙角处,在李老四耳边低语几句。
老农浑身一颤,浑浊的眼中闪过惊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招呼几个相熟的农户跟着苏芷柔往后衙走去。
仓库里昏暗潮湿,陈九斤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角落里堆放的两袋粮种和农具显得格外醒目。
李老四和几个农户局促地站在门口,粗糙的手掌不安地搓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角。
“都进来吧,把门关上。”陈九斤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几个农户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李老四壮着胆子问道:“大、大人叫小的们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陈九斤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角落,掀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金灿灿的稻种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颗颗饱满,粒粒分明。
“这是......”李老四瞪大眼睛,颤抖着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指尖传来的饱满触感让他几乎落泪,“这...这真是稻种?老汉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的谷子!”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农户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大人,这要是让周家知道了......”
“所以得偷偷种。”陈九斤目光坚定,从怀中掏出一张粗布地图铺在地上,这是他上次巡视后画出来的。
“东山坳那片野芦苇滩,周家的人从不去,但土质其实很肥。你们开垦出来,先种一季,收成全归你们自己。当然你们自己找到的荒地都可以种上种子。”
几个农户面面相觑,既惊喜又惶恐。
李老四突然“噗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青天大老爷!您这是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啊!”其他农户也跟着跪下,连连叩首。
陈九斤连忙扶起他们:“快起来。这些农具你们也带上。”他指着墙边整齐摆放的铁锄、犁头,“记住,暂时别声张。等时机成熟,本官定会让你们光明正大地拥有自己的田产!”
农户们千恩万谢,将粮种和农具小心收好,悄悄从县衙后门溜了出去。
夜幕降临,县衙大堂里点起了几盏油灯。
由于住处被烧,陈九斤和三位夫人只能在县衙大堂打地铺过夜。
楚红绫抱着刀靠坐在门边,闭目养神,显然不打算参与这场“同榻而眠”的尴尬局面。
“我睡案桌。”她径直走向公堂正中的案桌,一个纵身便跃了上去,长腿一伸,整个人横躺在案桌上,佩刀就放在手边。
小翠乖巧地缩在角落,裹着薄被假装睡着,但红透的耳根出卖了她的紧张。
苏芷柔安静地跪坐在陈九斤身旁,手中捏着一块湿帕子,轻轻擦拭他手臂上的烧伤。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他。
“芷柔,”陈九斤忽然开口,“你懂医术?”
苏芷柔指尖微顿,低声道:“家父在朝为官时,妾身跟着府医学过一些。”
烛光下,她修长的脖颈如玉般莹润,微微敞开的衣领间隐约可见精致的锁骨。
陈九斤心头一热,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苏芷柔没有躲闪,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在烛光映照下,她的耳尖渐渐染上一层绯红。
“今夜......”陈九斤嗓音微哑。
苏芷柔抬眸看他,眼中水光盈盈,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跪坐在地铺上开始整理被褥。
烛光下,她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抚平被角,发丝垂落,在颈间投下淡淡的阴影。
虽已年近五十,但服过“枯木逢春丹”后,陈九斤的身体比从前健朗许多。
他轻轻掀开苏芷柔的被角。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并没有抗拒。
他小心翼翼地帮苏芷柔脱掉衣衫,生怕弄疼了她。
苏芷柔身子微僵,但很快便柔顺地配合他的动作。
当陈九斤轻轻吻上她的唇时,苏芷柔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小臂,指尖微微发抖。
陈九斤察觉到了她的生涩,动作越发温柔。
苏芷柔起初还有些紧张,但在他耐心的引导下,渐渐放松下来。
被窝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苏芷柔身上特有的幽香。
陈九斤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和微微加快的呼吸。
“别怕...”他轻声道,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苏芷柔的身子轻轻一颤,像受惊的小鹿,但很快便柔顺地靠了过来。
当陈九斤的唇轻轻贴上她的额头时,苏芷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陈九斤的后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不舒服吗?”陈九斤低声问道。
苏芷柔摇摇头,将脸埋在他胸前,滚烫的呼吸透过单薄的内衣传来。她的反应青涩而纯真,让陈九斤心头涌起一股保护欲。
事毕,苏芷柔疲惫地靠在陈九斤怀中,很快沉沉睡去。
陈九斤轻抚她的长发,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叮!】
【完成隐藏任务:开枝散叶(苏芷柔)】
【奖励政绩点:50】
【当前身体年龄:50岁(不可逆)】
陈九斤心头大喜!虽然这次没用“枯木逢春丹”,但身体年龄并未倒退,说明之前的药效已经永久稳固了他的体质。
他不再是那个垂垂老矣的穷酸秀才,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会真正拥有了壮年男子的体魄!
角落里,小翠早已羞得用被子蒙住头。案桌上的楚红绫不知何时已背过身去......
第12章 账册和县志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进县衙大堂时,陈九斤已经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苏芷柔身边起身,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昨夜过后,这位娇弱的美人终于展露出难得的安详睡颜。
“老爷...”小翠揉着眼睛从角落里爬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奴婢这就去准备早饭。”
陈九斤点点头,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案桌,这位女将军肯定又去晨练了。
“大人!”赵德柱急匆匆地跑进来,额头上挂着汗珠,“重建房子的工匠我都给您找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陈九斤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院中。七八个工匠正围在一起议论纷纷,见他出来,立刻安静下来。
“各位师傅。”陈九斤拱手道,“住处被烧,修缮之事就拜托诸位了。”
为首的工匠老刘搓着手道:“大人,不是小的们推辞,只是这工钱...”
“刘师傅,重建需要多少银两?”陈九斤直截了当地问道。
老刘咽了口唾沫,掰着手指算道:“回大人,木料至少要二十两,瓦片十两,工钱...”
陈九斤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银子——这是昨日周管家“赏赐“的,虽然带有侮辱性,但他不得不收。
“这是定金,剩下的本官再想办法。”
工匠们面面相觑,老刘叹了口气:“大人,这点银子...怕是连木料钱都不够啊。”
陈九斤心头一紧。他何尝不知这点钱远远不够?但眼下县衙库房空空如也,他自己的积蓄也所剩无几,领俸禄又是遥遥无期。
“先用这些买最急需的材料。“他沉声道,“剩下的...本官尽快凑齐。”
工匠们走后,陈九斤刚转身,就见赵德柱又凑了上来:“大人,施粥的杂役们也来讨工钱了...”
粥棚前,几个帮忙的杂役正眼巴巴地等着。陈九斤摸摸钱袋,将最后几块碎银子分给他们。钱袋彻底空了,他苦笑着掂了掂轻飘飘的布袋,随手塞回袖中。
“这知县真是个贴钱的活计,钱的问题要尽快想办法解决啊!”陈九斤心里思忖道。
他转身走向库房,想再翻一遍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却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推开门,只见苏芷柔正跪坐在一堆账册间,纤细的手指快速翻动着发黄的纸页。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芷柔?”
苏芷柔闻声抬头,一缕青丝从鬓角滑落:“相公,妾身发现些蹊跷。”她指着摊开的账册,“周家名下田产与纳税数目对不上,至少隐匿了五百亩良田。”
陈九斤蹲下身细看,果然发现其中猫腻。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楚红绫大步走进来,腰间佩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给。”她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扔到陈九斤面前。
陈九斤解开一看,竟是满满一包银子,足有五十两之多。“这是?”
“我的俸禄。”楚红绫别过脸,声音依旧冷硬,“反正也用不上。”
陈九斤心头一热,感动得差点流下了眼泪。刚要道谢,却见楚红绫已经转身往外走:“我去盯着施粥。”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楚姐姐面冷心热。”苏芷柔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缘,“相公,这些银子...”
“先付工匠工钱,剩下的...”陈九斤思索道,“我打算招募几个衙役。”
苏芷柔会意地点头。县衙事务繁忙,没有衙役公务进行不下去。
此时陈九斤走到窗前,望着前院方向。楚红绫正在粥棚前维持秩序,她挺拔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围着她,似乎在对她说着什么。向来冷若冰霜的女将军,此刻竟微微弯下腰,认真听着孩子们的话......
两人接着翻看县衙账本。
“粮税:隆昌七年,实收二百石,上缴五十石。”
“隆昌八年,实收一百八十石,上缴三十石。”
“隆昌九年,实收九十石,上缴……十石?”
“胡闹!”陈九斤怒目圆瞪,“青萍县再穷,也不至于只剩十石粮税!”
苏芷柔则轻声道:“相公,你看这里。”她指尖点着一行小字——“周记粮行代征”。
“周家代征税粮?”陈九斤冷笑,“然后交给县衙的,连零头都不到?”
“我去问问清楚。”说着陈九斤大步朝外面走去。
县衙大堂,赵德柱和老黄头都过来了。
陈九斤指着案桌上的账本,“周家代征粮税为何与实收相差那么大?”
赵德柱缩着脖子:“大人,周家说……说年景不好……”
“年景不好?”陈九斤“啪”地摔了账本,“那周家大宅怎么修的?他家的粮仓怎么堆到溢出来?”
“大人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小的也不敢说啊!”赵德柱求饶道。
陈九斤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向案桌:“赵德柱,去把县志找出来。”
“啊?这……”赵德柱一愣。
“听不懂人话?”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赵德柱连滚带爬地跑了。
不多时,几本积灰的册子堆在案头。陈九斤拂去封皮上的蛛网,掀开《青萍县志》。
第一页就写着:“隆昌七年,县令张文远坠马而亡。”
旁边却有一行小字批注:“马鞍皮带断裂,疑似刀割。”
“隆昌八年,县令李怀仁暴病身亡。”
批注:“七窍流血,似中剧毒。”
“隆昌九年春,县令徐子谦遇匪截杀……”
批注:“尸首分离,匪踪全无。”
陈九斤越看越心惊。这些批注字迹潦草,显然有人偷偷记录真相。他猛地合上册子:“谁写的批注?”
老黄头佝偻着背,低声道:“是……是马县令。他死前三天,把县志藏在了房梁上。”
“马县令?”
“上一任。”老黄头苦笑,“他来时雄心勃勃,说要彻查周家,结果……”他指了指县志最后一页——
“隆昌九年冬,县令马伯约失足落水,溺毙于沧澜江。”
批注只剩半句:“周家与南陵……”后面被血污浸透,难以辨认。
“这最后半句批注谁加的?”陈九斤疑惑的问。
赵德柱和老黄头同时摇了摇头,显然他们俩也是第一次看到。
第13章 床塌了!
陈九斤知道从他们俩口中也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东西,就让赵德柱和老黄头下去了。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赵师爷,且慢。”陈九斤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今日有两件事要劳烦你。”
赵德柱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两银子。他惊讶地抬头:“大人,这...”
“第一,“陈九斤压低声音,”去找几个可靠的木匠,帮我搭一张双人床。“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要结实些的。”
赵德柱眼珠一转,立刻会意:“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去办!保证天黑前完工!”
“第二,”陈九斤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他这几天施粥接触到的,感觉可靠的人。
“这上面的人,你暗中接触一下,就说县衙要招些衙役,工钱日结。”
赵德柱展开名单,上面写着五个名字,都是青萍县有名的老实人。“大人是要...”
“记住,此事莫要声张。”陈九斤拍拍他的肩膀,“剩下的银子,是赏你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赵德柱眼眶一热,扑通跪下:“大人如此厚待,小的就是肝脑涂地...”
“行了行了,”陈九斤扶起他,“去吧,天黑前我要见到新床。”
望着赵德柱匆匆离去的背影,陈九斤嘴角微扬。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这些日子赵德柱跑前跑后,确实该得些赏钱。
暮色四合时,一张崭新的柏木大床果然如期而至。四个壮汉哼哧哼哧地将床抬进大堂,赵德柱跟在后面,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大人,您看这床可还满意?”他搓着手道,“用的是上好的柏木,榫卯结构,保准结实!”
陈九斤试了试床板,果然纹丝不动。他满意地点点头,又额外赏了几个工匠每人半钱银子。工匠们千恩万谢地退下,赵德柱也要告退,却被陈九斤叫住。
“今日之事...”
“小的明白!”赵德柱立刻躬身,“床是给夫人养病用的,绝无他意!”
陈九斤哭笑不得地摆摆手,赵德柱识趣地退了出去。
晚上。
残烛摇曳,将县衙后堂映照得影影绰绰。
陈九斤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小心翼翼地将账册和县志收进一个樟木箱中。
这些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周家累累罪行,每一笔偷税的记录,每一个离奇死亡的县令,都是将来审判周家的重要证据。
他轻抚箱盖,指尖传来木质纹理的粗糙触感。
“老爷,该用晚饭了。”小翠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圆润的脸蛋,显得格外娇俏。
大堂中央,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摆着四碗热气腾腾的野菜粥。苏芷柔正细心地往每碗粥里撒上一小撮盐,见陈九斤走来,温婉一笑:“相公,今日的荠菜很新鲜。”
楚红绫抱臂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听到动静,她转身瞥了一眼桌上的粥,鼻间轻哼一声:“堂堂县衙,天天吃野菜。”
“楚姐姐...”小翠怯生生地递过一碗粥,“妹妹明日再去挖些山笋...”
陈九斤端着粥碗,热腾腾的蒸汽熏得他眼眶微热。这些日子,全靠小翠和苏芷柔想方设法改善伙食,才没让大家饿肚子。
“都坐下吃吧。”他招呼道,目光扫过地上并排铺着的两张床铺——一张是昨晚房子被毁后临时搭的小床,另一张是他今天让赵德柱找人做的新床。
三人的被褥整齐地铺在上面,虽然简陋,但总算不用睡地上了。
楚红绫看了眼新搭的大床,嘴角抽了抽:“老东西,你倒是想得周到。”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接过粥碗,在案桌旁坐下——她依旧坚持睡案桌。
晚饭后,雨点开始敲打窗棂。陈九斤望着窗外渐密的雨帘,眉头紧锁。他望着并排的两张床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排...
“相公在想什么?”苏芷柔轻声问道,手中的针线活不停——她在缝补陈九斤的官服。
陈九斤回过神,轻咳一声:“没什么。”
他看了眼系统界面,【当前政绩点:50】的字样格外醒目。
“小翠。”他突然开口,“今晚...你睡大床吧。”
小翠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手一抖,碗差点摔在地上。她耳根瞬间红透,低着头应了一声:“是...是老爷...”
苏芷柔手中的针线顿了顿,抬眸看了陈九斤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烛光下,她白皙的脖颈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楚红绫早已跃上案桌,背对着他们躺下,刀就放在手边。
陈九斤吹灭蜡烛,摸黑躺到大床上。
小翠小心翼翼地挨着他躺下,娇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然而,当陈九斤想要更进一步时,却尴尬地发现——这副年近五十的身体,竟然力不从心!
【叮!】
【提示:体力不足,建议使用“枯木逢春丹”】
陈九斤咬了咬牙,调出系统商城:
【兑换“枯木逢春丹”,消耗20政绩点】
【确认兑换?】
看着政绩点从50降到30,他心疼得直抽气。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一口吞下丹药。
刹那间,一股热流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
陈九斤只觉得浑身充满力量,连视力都在黑暗中变得清晰起来——他能清楚地看到小翠颤抖的睫毛,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声。
“老、老爷...”小翠的声音带着哭腔,“您...您变年轻了...”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楚红绫早已跃上案桌,背对着他们躺下,刀就放在手边。
陈九斤吹灭蜡烛,摸黑躺到大床上。小翠小心翼翼地挨着他躺下。
雨声渐急。
“咔嚓!”
一声清脆的床腿断裂声,自厢房一角骤然响起。
“有刺客?!”
楚红绫的厉喝从案桌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刀出鞘的声音。
“没、没事...”陈九斤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烛光重新亮起。楚红绫举着油灯。
“秦兽。”楚红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叮!】
【完成隐藏任务:开枝散叶】
【奖励政绩点:60】
【当前政绩点:90】
系统的提示音让陈九斤精神一振。有了这些点数,明天就能兑换更多粮食救济百姓了!
雨声中,四人重新安顿下来。
楚红绫依旧睡她的案桌,小翠和苏芷柔则挤在唯一完好的小床上。
陈九斤打了地铺,却毫无睡意。
他望着漏雨的屋顶,思绪万千。
周家的阴谋、百姓的温饱、三位夫人的安危...这一切都压在他肩上。
第14章 街头暗访
晨光微熹时,陈九斤从睡梦中醒来,浑身充满前所未有的活力。
他舒展筋骨,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原本酸痛的腰背此刻轻松得仿佛回到了壮年。
【叮!】
【枯木逢春丹持续生效】
【身体年龄:50岁→40岁】
【当前状态:精力充沛,五感敏锐】
陈九斤低头检视自己的双手,原本松弛的皮肤变得更紧致,手背上的老年斑也淡了许多。他摸了摸脸颊,皱纹明显减少,连花白的鬓角都隐约透出几丝黑发。
“老爷...您...”小翠揉着眼睛坐起身,突然瞪大了杏眼,“您变年轻了好多!”
苏芷柔也被惊醒,看到陈九斤的变化时,手中的帕子悄然滑落。她轻掩朱唇,眼中满是讶异:“相公的气色...简直像换了个人。”
“啪!”
案桌方向传来刀鞘落地的声响。楚红绫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陈九斤。
当四目相对时,她迅速别过脸去,但陈九斤分明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甚至还有几分...欣赏?
“今日我要出去一趟。”陈九斤边穿粗布衣裳边说,“三位夫人留在县衙,今日施粥有劳三位了。”
楚红绫冷哼一声,却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擦拭着佩刀。
陈九斤悄悄从县衙后门溜了出去。
青萍县的早市熙熙攘攘,陈九斤压低斗笠,混迹于人群中。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城东的盐市——那里是周家垄断最严重的地方。
“求求您,再赊半斤盐吧...”一个佝偻老者跪在“周记盐铺“前哀求,“家里儿媳妇坐月子,没盐下奶啊...”
满脸横肉的掌柜一脚踹开老人:“老不死的!上次的账还没清呢!”说着从柜台下抽出一本账簿晃了晃,“白纸黑字写着呢,还想赖账?”
陈九斤眯起眼睛,悄悄靠近。那账簿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赊销明细,盐价竟是官价的三倍有余!
“看什么看?”掌柜突然瞪向陈九斤。
“我...我想买盐。”陈九斤粗着嗓子回答。
“买多少?”
“敢问...什么价钱?”
掌柜冷笑:“斗盐两百文,要买就买,不买滚蛋!”
陈九斤故作惊讶:“这么贵?朝廷不是规定...”
“在青萍县,周老爷的话就是王法!”掌柜拍案而起,柜台后立刻冲出两个打手。
陈九斤连忙赔笑退开,心中却记下了这关键证据——私抬盐价,违反朝廷盐铁专营律令!
转过街角,粮市的情况更令人心惊。所有粮铺门前都挂着“周“字旗,粮价牌上赫然写着“斗米百二十文“,是官价的四倍!
“这位客官要买粮?”一个伙计热情招呼。
陈九斤压低声音:“怎的这么贵?去年不是才三十文一斗?”
伙计脸色骤变,四下张望后低声道:“客官慎言!这青萍县的粮价,周老爷说多少就是多少...”他指了指斜对面一家关门的铺面,“看见没?前儿个张记粮铺私自降价,当晚就被砸了。”
陈九斤心头一震,连忙追问:“官府不管吗?”
“官府?”伙计露出讥讽的笑容,“衙役都变成周家的人,怎么管?”说完突然意识到失言,赶紧闭口不再多谈。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彪形大汉正在殴打一个挑担卖米的小贩。
“谁准你在这卖米的?”为首的刀疤脸一脚踹翻担子。
“老爷饶命!这是小人自家地里收的...”小贩跪地求饶。
“放屁!”刀疤脸抽出短棍狠砸在小贩背上,“青萍县的米,只能从周家粮铺买!这是规矩!”
陈九斤强忍怒火,同时用炭笔在麻纸上记录下时间、地点和施暴者的特征——这是重要的证据!。
午时三刻,陈九斤蹲在茶摊角落,与几个老农“闲聊”。
“听说新来的县太爷要招衙役?”
“嘘...你忘了前几任衙役都去哪了?”老农压低声音,“张班头去了周家当护院教头,王捕头在周家赌坊看场子...”
“可不是!我邻居家小子原在县衙当差,不愿意做周家的狗腿子,后来...”
谈话戛然而止——两个身着周家服饰的护院正朝茶摊走来。
陈九斤低头喝茶,余光却瞥见他们腰间的佩刀上刻着县衙的印记!这是公然挪用公器的铁证!
好个周家!逼得县衙经营不下去,还挖起了县衙的墙角。
黄昏时分,陈九斤回到县衙。
院中站着两个陌生青年,一个身材魁梧,一个精瘦结实,都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
两人见到陈九斤立刻跪下行礼。
“大人!“赵德柱擦着汗跑来,“按您的名单,只招到这两个...其他人都...”
陈九斤早有预料。经过今日暗访,他更加确信周家曾经对县衙的渗透有多深。这两个敢来应征的年轻人,必定与周家有血海深仇。
“叫什么名字?为何来应征?”他沉声问道。
魁梧青年眼含热泪:“小人吴有田,家里五亩薄田被周家强占,老父气得上吊...求大人做主!”
精瘦青年掀起衣襟,露出腹部狰狞的伤疤:“小的刘长顺,去年周家收租,我娘交不上,被他们...”
陈九斤扶起二人,郑重道:“从今日起,你们就是青萍县的衙役...”他压低声音,“我向你们保证,周家欠的血债,一定会讨回来!”
黄昏的余晖透过县衙破旧的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九斤负手站在廊下,望着粥棚前稀稀落落的人群——往日排成长龙的队伍,今日竟不足三十人。
“大人,”赵德柱擦着汗跑来,声音压得极低,“今日来领粥的比昨儿少了一半还多。小的打听过了,周家派人守在各个路口,威胁百姓说...”
“说什么?”陈九斤目光一冷。
“说...说谁敢来领县衙的粥,就别想买周家的盐,家里的田也别想租了...”赵德柱的嗓音发颤,“已经有几家佃户被收了地...”
陈九斤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周家这一手着实毒辣,掐住了百姓的命脉。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赵师爷,把县里最穷的三十户名单给我。”
“大人要这...”
“救济用。“陈九斤面不改色,“记住,此事不要声张。”
第15章 见缝插针的政绩点
待赵德柱退下,陈九斤立即调出系统界面:
【当前政绩点:90】
【兑换300斤优质大米,需90政绩点】
【确认兑换?】
他毫不犹豫选择了确认。随着政绩点再次清零,县衙仓库的角落里凭空出现了三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每个麻袋里装着十斤晶莹饱满的大米。
“相公,晚膳准备好了...”苏芷柔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当她看到仓库里突然多出的米袋时,杏眸瞬间睁大,“这...这些是...”
“嘘。”陈九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多亏了你和小翠平日精打细算,省下这些粮食。”
苏芷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聪慧如她并没有多问,只是轻声道:“需要妾身做什么?”
“叫楚夫人过来,但要避开赵德柱。”
暮色渐深时,三人齐聚仓库。楚红绫看着满地的米袋,冷峻的脸上罕见地露出讶色:“老东西,你从哪变出来的这些米?”
陈九斤干咳一声:“这个...本官自有门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展开赵德柱提供的名单,“楚将军,你带着王大柱和李二狗,趁夜把这些米送到这三十户最困难的人家。记住,要神不知鬼不觉。”
楚红绫接过名单,眉头微蹙:“为何要偷偷摸摸?”
“周家已经盯上我们的粥棚。“陈九斤解释道,“若大张旗鼓地送,这些百姓反而要遭殃。”
“明白了。”楚红绫利落地将名单塞入怀中,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九斤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三个黑布面罩,“戴上这个,别让人认出来。”
楚红绫嘴角微扬:“老东西,想得还挺周全。”
待三人扛着米袋悄然离去,县衙顿时安静下来。陈九斤长舒一口气,突然发现苏芷柔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芷柔...”
“相公不必解释。”苏芷柔温柔一笑,“妾身知道,有些事说不清楚。”她轻轻握住陈九斤的手,“只要是对百姓好的事,妾身都支持。”
陈九斤心头一热,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小翠抱着洗菜盆从后院走来:“老爷,奴婢去做晚饭...”
陈九斤点点头。
待小翠也离开后,陈九斤看着空荡荡的县衙大堂,又看了看身边温婉动人的苏芷柔,突然萌生一个念头。
系统界面在脑海中浮现:
【当前政绩点:0】
【建议:通过隐藏任务获取政绩点】
“芷柔,”他轻咳一声,语气温和,“我们去歇息会。”
苏芷柔闻言略显诧异,随即明白了什么,微微颔首。
大堂角落处,那张未曾损坏的窄床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陈九斤方才躺下,便听得伙房传来小翠准备宵夜的轻微动静,远处依稀还有楚红绫等人搬运粮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一股莫名的歉意自心底升起——其他家人仍在为生计操劳,而自己却…
“相公似有心事?”苏芷柔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轻声问道。
“无碍。”陈九斤摇摇头。
厢房中,二人为了政绩点在探讨一些调理动作。
陈九斤惊讶地发现,自己这副四十岁的身体竟比想象中更有活力,看来“枯木逢春丹”的效果确实惊人。
半个时辰后。
一阵清越的系统音在脑海中响起:
【叮!】
【完成隐藏任务:开枝散叶】
【奖励政绩点:30】
【当前政绩点:30】
事毕,陈九斤心中盘算着这30点政绩点的用途。明天周家的鸿门宴危机四伏,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相公在想明天的寿宴?”苏芷柔敏锐地问道。
陈九斤点点头:“周家此番邀请,必是宴无好宴。”
“妾身这里...”苏芷柔突然从枕下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家父当年从太医院求来的千杯不醉丸,或许...”
陈九斤眼前一亮,接过瓷瓶亲了亲苏芷柔的额头:“知我者,夫人也!”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楚红绫他们回来了!
陈九斤和苏芷柔,像是在商议公事的样子。
“三十袋米,一户不落。”楚红绫大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面罩压出的红痕。
她狐疑地看了看苏芷柔,又看了看故作镇定的陈九斤,突然冷笑一声:“老东西,倒是会享受。”
陈九斤老脸一红,赶紧转移话题:“送米时可有人发现?”
“放心。”楚红绫取下佩刀,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有户姓朱的老汉发现我们了,但听说是县太爷送的,跪在地上直磕头...”
正说着,小翠也端着做好了晚饭进来了。
看到众人齐聚,她欢快地说:“老爷,奴婢今日听几个妇人说,明儿周家寿宴,请了州府的官员呢!”
陈九斤目光一凝——果然,周家这是要当着上级的面给自己下马威!
“相公...”苏芷柔担忧地握住他的手。
“无妨。”陈九斤拍拍她的手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日,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谁给谁准备的大礼!”
饭后,县衙后院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工匠们已经收工,新建的房舍有了雏形。陈九斤将楚红绫给的银子如数付了工钱,工匠们千恩万谢地离去。
晚上,陈九斤在书房整理今日暗访的周家罪证。系统光幕突然弹出:
【发现关键证据:周家偷税漏税、克扣税粮证据(完整度70%)】
【建议:继续收集账册原件及证人证词】
【当前政绩点:30】
【商城上新:夜行套装x1】
【包含:】
【1.猫爪靴(10点)(软牛皮底,行走无声)】
【2.鹰眼罩(10点)(薄羊皮制,夜间可视度提升)】
【3.百钥囊(10点)(含二十种常见锁具的开锁工具)】
“系统商城上架新品了!”陈九斤感叹这破系统还真是善解人意。
他毫不犹豫兑换了这这套夜行套装。明日周家寿宴,正是获取账册原件的最佳时机!
月光如水,洒在县衙的屋瓦上。
陈九斤望着周家大院的方向,手中摩挲着那30点政绩点兑换来的装备,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第16章 宴会风云
第二天。
酉时三刻,陈九斤站在铜镜前整理官服。苏芷柔为他系好腰带,指尖微微发抖。
“别担心。”陈九斤握住她冰凉的手,“有楚夫人在,不会有事的。”
院中,楚红绫正在磨刀。寒光映着她冷峻的眉眼,刀刃与磨石相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将军。”陈九斤捧出一个青布包裹,“这个给你。”
楚红绫掀开布角,露出里面精巧的夜行装备:猫爪靴薄如蝉翼,鹰眼罩泛着哑光,百钥囊中的铜钩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指尖抚过这些物件,眉毛微微挑起:“老东西,倒是藏了不少好东西。”
“今夜就靠将军大展身手了。”陈九斤拱手。
楚红绫轻哼一声,却将装备仔细收进怀中:“老东西,记住信号——若我敲窗三长两短,立刻撤离。”
周府的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朱漆大门上,九九八十一颗铜钉闪闪发亮。
陈九斤仰头望着门楣上“积善之家“的金匾,心中冷笑。府内灯火通明,丝竹声不绝于耳,与县衙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陈大人到!”
尖细的嗓音刺入耳膜。管家周福拖着步子走来,连腰都没弯一下。他脸上堆着假笑,眼中却满是轻蔑。
“周管家。”陈九斤佯装未见他的无礼,“周老爷六十大寿,本官特来贺喜。”
周福鼻孔里哼了一声,斜眼打量着楚红绫:“这位是...”
“本官夫人。”陈九斤淡淡道。
“夫人?”周福突然怪笑,“夫人带刀装护卫?县衙是没人了吗?”
楚红绫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已按上刀柄。陈九斤急忙按住她手腕,对周福笑道:“管家说笑了,请带路。”
正厅内,数十张黄花梨案几摆成“寿”字。寿字屏风前坐着个富态老者——周氏家主周永昌。他身着绛紫锦袍,腰间玉带上缀满明珠,十个手指戴了八个宝石戒指。
“陈县令来了?”周永昌眼皮都没抬,“坐吧。”
“爹!我要那个女护卫!”
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突然闯进来,指着楚红绫大叫。这正是周家独子周世荣,二十多岁的人,言行却如孩童般痴傻。
“胡闹!”周永昌呵斥一声,却满脸宠溺,“陈大人见谅,犬子率真了些。”
陈九斤被引到末席。楚红绫站在他身后,冷眼扫视全场。宾客多是周家爪牙,几个州府官员坐在上首,正与周永昌谈笑风生。
“陈县令!”周世荣又凑到陈九斤身边,“听说你最爱喝闷倒驴?今儿特意给你备了十坛!”
满堂哄笑。楚红绫眼中露出鄙夷的目光,陈九斤却笑着拱手:“这位周公子,果然如传言般...别具一格。”
“哈哈哈!”傻儿子周世荣得意洋洋,“在青萍县,我们周家说一不二!上一个马县令不听话,我爹就...”他突然被管家拽走,酒杯摔得粉碎。
陈九斤眼中精光一闪——这蠢货差点当众承认命案!
“陈大人。”州府来的刘通判举杯走来,“久闻海量,今日定要尽兴!”
一杯接一杯的陈酿下肚,陈九斤惊讶地发现这具身体竟如长鲸吸水。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原主在酒肆豪饮的画面——难道“九斤“真是形容酒量?
当第八坛酒见底时,陈九斤悄悄吞下苏芷柔给的药丸。一股清凉直冲头顶,醉意顿消。
“陈大人。”周老爷突然拍手,乐声戛然而止,“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仆役捧来一份文书。
“陈大人,”周永昌眯着眼,“老夫欲扩建商路,需征用东山荒地,还请行个方便。”
周永昌使了个眼色,周福立刻将文书推过来。
陈九斤心中冷笑——东山正是百姓偷偷开垦的地方!他佯装醉态:“此事...需从长计议...”
“陈大人!”刘通判突然举杯,“周老爷大寿,莫要扫兴啊!”
陈九斤佯装醉眼朦胧:“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周老爷冷笑,“在青萍县...”他突然意识到失言,急忙改口,“当然要以律法为准。”
“说到律法。”陈九斤突然从袖中掏出《大胤律》,“下官正想请教,私田课税该当几何?”
满堂寂静。刘通判皱眉道:“依律私田免税三年...”
“正是!”陈九斤高声宣布,“即日起,青萍县开垦私田者,皆受官府保护!”
周老爷脸色铁青——这等于公开支持百姓对抗周家!
三更梆子响时,趁所有人都放松警惕时,楚红绫像片落叶飘出宴厅。猫爪靴踏在青砖上悄无声息,鹰眼罩让黑暗的走廊清晰可见。
账房的大铜锁在百钥囊前不堪一击。她灵巧地拨动锁芯,“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见满架账册。楚红绫快速翻找,突然发现书架后有暗格。她轻轻一推,三本账册滑了出来。
蓝封的是明账,红封的是暗账,还有本黑皮小册子。翻开第一页,楚红绫瞳孔骤缩:
“隆昌六年,付衙役张猛白银三十两,毒杀李县令...”
“隆昌八年,截留税粮二百石,藏于西山仓库...”
“隆昌九年,代征税粮克扣三成,计纹银八百两...”
突然,走廊传来脚步声!楚红绫一个鹞子翻身跃上房梁。周福提着灯笼经过,嘴里骂骂咧咧:“老东西敢跟老爷叫板...”
待周福走后,楚红绫如一片落叶般飘出窗外。月光下,她怀揣账册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宴会上依然在推杯换盏。
窗外突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敲窗声。
时刻在竖着耳朵的陈九斤,赶紧以不胜酒力为由辞别了众人。
“得手了。”楚红绫将账册递给他,“比你想象的还精彩。”
陈九斤翻开黑皮小册,越看越是心惊。不仅详细记载了历任县令被害的经过,还有周家这些年偷税漏税、克扣税粮的铁证!
“好一个周永昌,”他冷笑一声,“这份寿礼,本官收下了。”
远处传来四更梆子声。周府依旧灯火通明,似乎还没人发现账册失窃。
第17章 两张大床
烛火在书案上摇曳,陈九斤摩挲着怀中那本从周家偷来的黑账本。
账册上详细记载着历任县令被害的经过,周家偷税漏税的铁证,可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他轻声自语,指尖停在县志残缺的那一页。“周家与南陵......”这半句批注像把钝刀,在他心头反复磨蹭。南陵国与大胤正在边境对峙,若周家真与敌国勾结...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陈九斤猛地合上册子。
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这些罪证虽能治周家贪污杀人,却动不了他们背后的靠山。必须找到那最关键的一环...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爬上县衙的飞檐,小翠就提着扫帚推开了大门。“哎呀!”她突然惊叫一声,手中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陈九斤闻声赶来,只见县衙前的台阶上堆满了各色山货——带着露水的荠菜、捆得整整齐齐的野葱、用荷叶包着的山菇,最上面还摆着一筐圆滚滚的鸡蛋,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老、老爷...”小翠眼眶发红,指着角落里一个竹篮,“您看这个...”
陈九斤蹲下身,掀开盖在竹篮上的粗布。里面竟是半袋剥好的红皮花生,花生间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青天大老爷,东山坳的苗发芽了”。
“是李老四他们...”陈九斤喉头微动。自打施粥被周家强行中断,这些受过接济的百姓竟用这种方式回报。
“大人!”赵德柱慌慌张张跑来,“周家派人在各个路口设卡,说是要抓什么飞贼...”
楚红绫抱着刀从廊下走出,冷笑一声:“周家的反应也太慢了。”她突然眯起眼睛,“老东西,你嘴角抽什么抽?”
陈九斤连忙绷住脸——他刚才确实差点笑出声。周家越是这般大张旗鼓,越说明他们慌了。
午后的县衙格外闷热。陈九斤正在翻阅县志,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听说张教头家的丫头病得快不行了...”
“可不是,请了三个郎中都说没救...”
“周老爷连副棺材钱都不肯出...”
陈九斤手中的毛笔一顿。张教头?莫非是前任班头张铁山?
“芷柔,”他转头看向正在研磨药粉的苏芷柔,“带上银针,我们去趟张铁山家。”
楚红绫挑了挑眉:“张铁山现在是周家护院教头,你...”
“正是时候。”陈九斤已经披上外袍。
张铁山家的小院破败不堪。陈九斤刚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滚出去!”一个满脸胡茬的魁梧汉子红着眼睛吼出来,却在看清来人时僵在原地,“陈...陈大人?”
陈九斤直接越过他走向床榻。榻上的女童约莫七八岁,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陈九斤刚靠近床榻,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眯起眼——炕边竟垒着三个炭盆。
“不能烤火!”苏芷柔突然厉声道,手中药箱地搁在掉漆的炕桌上,瘴疟最忌燥热,快把炭盆撤了!”
张铁山愣在原地,铜铃般的眼睛瞪得通红:“可...可丫头一直喊冷...”
“那是邪热内蕴。”苏芷柔已挽起衣袖,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她从药箱取出一包青蒿,指尖捻开草叶闻了闻,“要鲜榨汁才有效,谁去煎药?”
陈九斤刚要开口,却见苏芷柔突然俯身凑近女童耳后,两根玉指轻轻撑开孩子的眼皮。“瞳孔已散...”她声音微颤,立即从发髻拔下一根银簪,在烛火上快速燎过。
“按着她!”
张铁山还没反应过来,苏芷柔的银簪已精准刺入女童人中穴。孩子浑身痉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白沫。
“小草!”张铁山按住女儿目眦欲裂。
“是疟厥。”苏芷柔额角沁出细汗,银簪转刺合谷穴,“相公,帮我掰开她的嘴!”
陈九斤急忙扣住孩子下颌。只见苏芷柔从荷包倒出三粒碧绿药丸,含在自己口中嚼碎,俯身以口渡药。苦涩的药香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女童喉头终于滚动了一下。
“去取井华水!”苏芷柔头也不抬地吩咐,同时飞快解开孩子衣襟。
陈九斤这才看见女童胸口布满紫红色斑疹,像极了他在县志瘟疫篇见过的记载。
张铁山跌跌撞撞捧来水罐时,苏芷柔已将青蒿捣出墨绿色汁液。她以井水调和药汁,又加入随身携带的几味药粉。
她托起孩子后颈,将药汁缓缓灌入。第一口便呛了出来,第二口勉强咽下,到第三口时,女童突然剧烈咳嗽,喷出大口黑血。
“小草啊——”张铁山嚎哭着扑上来。
“且慢!”苏芷柔按住他,手指搭上孩子腕脉,突然长舒一口气,“热毒排出来了。”她抹去额前汗水,紧张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令爱有救了。”
两个时辰后,女童的高烧退了。张铁山这个七尺汉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向地面:“陈大人!我张铁山...”
“张班头请起。”陈九斤扶住他,“本官只问你一句——可愿回来当差?”
张铁山突然转身,从房梁的暗格里抽出一个油布包裹。他粗糙的手指颤抖着解开布结,露出几页泛黄的纸张。
“这是前任马县令临死前三日写的密信。”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那晚我当值,亲眼看见周福带着两个生面孔进了县衙后院...”
陈九斤接过纸张,只见上面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晕开:
“周家向敌国私运硝石已查实...今获密账一本...恐命不久矣...若有不测,望后来者...”
张铁山突然抓住陈九斤的手腕:“大人,马县令不是暴病而亡!”他眼中闪着恐惧的光,“那晚我听见后衙传来打斗声,等冲进去时,只看见马县令倒在血泊里...周福正往他嘴里灌什么东西...”
他松开手,从怀中摸出个铜纽扣:“这是我从现场捡的,上面刻着南陵国的狼头纹。”
陈九斤若有所思,真如他所预料的一样...
从张铁山家回来,县衙里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原来是新建的县令住宅终于落成,百姓们前来道喜的。
“青天大老爷乔迁之喜啊!”
李老四看到陈九斤回来,立马迎了上去,破锣嗓子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陈九斤刚进院门,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得后退半步——上百号百姓敲锣打鼓涌过来,最前面几个汉子还扛着“万民伞”。
“大人昨晚在周家说的话,咱们都听说了!”李老四激动得胡子直颤,扑通跪下就磕头,“私田受官府保护,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后面的人群呼啦啦全跪下了,几个白发老农抹着眼泪:“老汉我活了七十岁,还没见过敢跟周家叫板的官...”
“都起来!”陈九斤连忙搀扶,却被塞了满怀抱的土产。
有个大娘硬往他袖子里塞了包东西,凑近了才看清是包红枣:“大人多吃些,补气血...”说着还冲院里正在沏茶的小翠挤眼睛。
最夸张的是后面八个壮汉抬着的物件——两张通体油亮的楠木大床!
第18章 密谋
“陈大人!”李老四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是咱们三十户人家凑钱打的床,保准结实!”他故意用力拍了拍床板,“您和夫人们随便折腾,绝对塌不了!”
围观的百姓哄然大笑。小翠“啊”的一声捂住脸,转身就往屋里跑,结果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苏芷柔强作镇定地站在廊下,可那红透的耳根子出卖了她。
就连一贯冷面的楚红绫都别过头去,只是那微微发抖的肩膀暴露了她憋笑的事实。
“咳咳...”陈九斤老脸通红,“诸位乡亲的心意,本官心领了...”
“大人别客气!”一个老大娘挤到前面,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这床柱里还刻了送子观音,保准明年这时候...”
“娘!”她儿媳妇赶紧把人拽回去,羞得头都抬不起来。
暮色四合,新修缮的县令宅院笼罩在温暖的烛光中。
陈九斤站在堂屋中央,满意地打量着这个新家——工匠们用上好的杉木打造了整套家具,窗棂上新糊的棉纸透出朦胧的光。
两张楠木大床并排摆在里间,床柱上百姓们精心雕刻的如意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老爷,热水备好了。”小翠端着铜盆从灶间走来,蒸腾的热气熏得她小脸绯红。
她今天特意换了件淡粉色的新衣裳,发髻上还簪了朵野花。
苏芷柔正在整理床铺,闻言抬头浅笑:“相公连日操劳,该好好歇息了。”她纤细的手指抚过崭新的被褥,动作优雅得像在抚琴。
楚红绫抱着刀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一脸得意的陈九斤:“老东西,这下可称心如意了?。”
她今日破天荒地洗了头发,湿漉漉的发丝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美。
陈九斤干咳一声,目光落在房中那两张夸张的大床上,突然笑出声来:“那个...今晚哪位夫人与我...试试乡亲们的心意?”
当陈九斤的目光看向小翠和苏芷柔的时候,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小翠手里的铜盆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
苏芷柔耳根瞬间红透,假装专心整理已经铺得无比平整的被褥。
楚红绫则直接转身就走:“我守夜。”
“楚姐姐!”苏芷柔连忙拉住她,“新房安全,不必...”
“谁管你们今晚安不安全。”楚红绫甩开她的手,耳尖却微微发红,“我是去给刀套上刀套。”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但陈九斤分明看见她的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
夜深人静,皎洁的月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温柔地洒落在楠木大床上,映出疏落有致的光影。
陈九斤侧耳听了听周遭的寂静,缓声道:“夜色已深,我们早些休息吧。”
小翠微微颔首,青丝散在枕上如泼墨。
新床果然结实,再不像从前那般摇摇欲坠。
雨疏风骤...
隔壁床上,苏芷柔背对着他们,身子绷得笔直。
楚红绫则面朝墙壁躺着,手中的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三寸,寒光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砰!”
隔壁床传来一声闷响——是楚红绫的刀鞘砸在了床板上。
苏芷柔突然轻咳一声:“相、相公...明日还有公务在身...”
陈九斤这才收敛。
事毕,陈九斤脑海中清晰地响起一声轻鸣:
【叮!】
【完成“开枝散叶”任务(换人)】
【奖励政绩点:50】
【当前身体年龄:40岁(稳定)】
【商城新品解锁:温补丹(20点)、金疮药(20点)】
他想起小翠曾提过的浣衣局往事——
数九寒天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浸在结冰碴的水中搓洗衣物,指节冻得红肿溃烂也不敢停。这也导致了她体寒的毛病。
陈九斤毫不犹豫兑换了“温补丹”。
【兑换“温补丹”(20点)】
【剩余政绩点:30】
掌心凭空出现一枚赤红丹丸,散发着淡淡的当归香气。小翠惊讶地睁大眼睛,却懂事地没有多问。
“含着。”陈九斤将药丸抵在她唇间。
丹丸入口即化,小翠突然瞪大杏眼——一股暖流从喉头直坠丹田,旋即如春溪般流向四肢百骸。
“老、老爷...”她声音发颤,往陈九斤怀里钻了钻,“奴婢身子突然好暖和...”
陈九斤将她搂得更紧,感受着怀中人儿渐渐回暖的体温。
小翠忽然抽泣起来,眼泪浸湿了他的胸膛:“在浣衣局时...奴婢冻昏过去...管事嬷嬷还往身上泼冰水...”
隔壁床上,楚红绫抱刀而卧的背影微微一僵。苏芷柔假装熟睡,却轻轻地叹了口气。
周府密室内,烛火摇曳,将周永昌阴鸷的面容映照得如同鬼魅。
他将一叠账册重重摔在黄花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黑账本丢了,你们这群废物!”他枯瘦的手指掐住周福的脖子,“知道那上面记着什么吗?”
周福被掐得面色发紫,却不敢挣扎:“老爷...咳咳...陈九斤那厮不仅偷账本,还在寿宴上公然煽动刁民开垦私田...这分明是要断我们周家根基啊!”
“蠢货!”周永昌猛地松手,一脚踹翻矮几,“现在杀他,那些刁民非得造反不可!”
“陈九斤必须死!”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不能再像对付前几任那样简单粗暴。”
周福躬着身子,谄媚道:“老爷英明。那楚红绫是军中退下来的煞星,硬碰硬确实...”
“听说周彪刚处理了那个不听话的王佃户?”周永昌眯起眼睛。
“老爷的意思是...”
“他弟弟王二柱,不是也一直嚷嚷着要告我们强占田地吗?”周永昌阴森一笑,“就让他当个杀人犯好了。”
周福恍然大悟:“妙啊!等陈九斤判了冤案,我们再...”
“记住,”周永昌打断他,“要做得天衣无缝。我要亲手把那青天大老爷送进大牢!”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鬼。
第19章 将计就计
清晨,青萍县衙。
天刚蒙蒙亮,县衙外的青石板上还凝着露水,一阵急促的鼓声突然撕裂了寂静。
“咚!咚!咚!”鼓声沉闷,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陈九斤披衣起身,推开窗户一看,只见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正在拼命敲鸣冤鼓,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闲汉。
“大人!杀人了!”那王麻子一见陈九斤就扑倒在地,“王二柱用柴刀砍死了他亲哥王大柱!就为争祖传的那半亩水田!”
陈九斤与闻声赶来的楚红绫交换了个眼神,决定立即赶往案发现场。
晨光熹微,陈九斤的官靴踩在田埂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水田的稻穗间,一片刺目的暗红色格外扎眼。
“大人,就在那儿!”王麻子指着田垄边的一处洼地,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颤抖,“今早天刚蒙蒙亮,小的刚巧路过,亲眼看见王二柱举着柴刀...”
陈九斤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扫过现场。王大柱的老婆翠兰瘫坐在田埂旁,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吓人。
王大柱的尸体仰躺在血泊中,胸口上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迹已经发黑。
一柄沾血的柴刀扔在一旁,旁边围观的村民一眼就认出来,叫道:“这是王二柱家的柴刀!”
陈九斤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检查尸体,实则一头雾水。他虽是现代人,但对古代验尸一窍不通。
此时系统光幕突然弹出:
【系统商城上新《洗冤录精要》(30点)】
陈九斤赶紧点确认兑换。
【兑换《洗冤录精要》(30点)】
【政绩点清零】
刹那间,无数验尸知识涌入脑海。
陈九斤蹲下身,稻丛里那把柴刀格外扎眼。但奇怪的是,周围稻秆上却没有一点溅血的痕迹。
“这不是第一现场!”他心里惊呼。
“取羊皮手套。”陈九斤的声音突然变得沉稳。
戴上手套后,他轻轻掀开死者的上衣,瞳孔骤然收缩——死者胸前赫然是三个整齐的伤口,边缘平整得异常。
“这伤口...”他假装自言自语,实则暗中观察王麻子的反应。
王麻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是、是被柴刀砍的...”
楚红绫突然冷笑一声:“柴刀能捅出这么整齐的伤口?”她故意用刀鞘敲了敲柴刀宽厚的刀背。
陈九斤不动声色地继续检查。
“指甲缝里有麻绳纤维,手腕有捆绑痕迹。”
最后他凑近死者手腕,从勒痕处刮下些粉末,凑到鼻尖轻嗅:“硝石粉...与周家有关!”
周家私自开采硝石矿,并运往敌国,马县令在留给张铁山的密信中有所提及。
“大人!”吴有田从水渠边跑来,“找到这个!”他举起半截染血的麻绳,绳头上还粘着几粒灰白色的硝石粉。
陈九斤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呆滞的翠兰,妇人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一圈淤青。他压低声音对楚红绫道:“先别打草惊蛇。”
“好个周家,演戏都不忘留记号...那就别怪我就将计就计了。”陈九斤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吴有田、刘长顺立即捉拿疑犯王二柱,回县衙升堂审案!”
回到县衙,陈九斤故意在公堂上磨蹭了半个时辰才升堂。他官帽戴得歪歪斜斜,惊堂木都拿反了。
“升——堂——”
“威——武——”
吴有田和刘长顺两位衙役分立两侧,水火棍敲得震天响。赵德柱坐在案旁,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时不时偷瞄陈九斤的脸色。
堂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周世昌的干儿子周彪,带着十几个周家护院站在最前排,不住地起哄。
陈九斤哆哆嗦嗦地翻开《大胤律》,书页哗啦啦作响,活像个第一次审案的雏儿。
“带、带人犯!”他结结巴巴地喊道,声音都在发抖:“这个...那个...本官第一次审命案...”
堂下顿时哄笑一片。周彪带着周家护院起哄:“大人快判啊!证据确凿!”
王二柱被押上来时,带着哭腔喊道:“大人!小的冤枉啊!我今天一大早就上山砍柴去了,根本没去田里...”
“放屁!”王麻子跳出来,“我亲眼看见你在田里砍死了王大柱,手里还沾着血,慌慌张张的跑掉了!”
“闭嘴!”陈九斤猛地拍惊堂木,却拍偏了,疼得直甩手,“人证物证俱在,王二柱你还敢狡辩?”
周彪趁机煽风点火:“大人,他们兄弟为那半亩水田吵了半年了!上个月还在地头打起来呢!”
几个村民忍不住帮腔:“二柱不是这种人!”“那田本来就是两兄弟共有的!”
陈九斤手忙脚乱地翻着《大胤律》,书页哗啦啦作响:“这个...那个...凶器明明是王二柱所有...”
“带翠兰!”赵德柱突然尖着嗓子喊。
堂下人群一阵骚动,只见一个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的年轻妇人低着头走进来,脚步虚浮,似乎随时会倒下。她跪在堂前,声音细若蚊蝇:“民妇……翠兰,见过大人。”
“翠兰,”陈九斤放缓语气,“你丈夫生前可曾提起过,与他弟弟王二柱有田产纷争?”
翠兰的嘴唇颤抖着,她下意识看向周彪,后者冷冷瞪她一眼,翠兰立刻低下头,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王二柱急得大喊:“嫂嫂!你说话啊!我跟哥哥平时关系怎么样你是知道的!”
陈九斤一拍惊堂木:“王二柱,不得咆哮公堂!翠兰,本官要你如实回答。”
翠兰跪在堂心,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周彪就站在她身后三步处,粗粝的手指缠绕着一截褪色的红绳——那是她儿子贴身戴了五年的长命缕。
“翠兰,本官最后问一次。”
陈九斤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惊得她浑身一颤。堂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蝉鸣,混着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
“民妇...”她突然跪下重重磕头,“昨晚二叔提着刀来,说要是不把田契给他,就...”
“嫂嫂!”王二柱目眦欲裂,“你...”
“闭嘴!”陈九斤猛地拍案,“翠兰,你继续说!”
“他说...说再不把田契给他,他...他就杀了大柱...”翠兰的指甲抠进砖缝。
堂下哗然。周彪得意地环顾四周:“大人,这还审什么?”
“肃静!肃静!”陈九斤手忙脚乱地翻着律法,求助似的看向赵德柱,“师爷,这该怎么判啊?”
赵德柱阴笑着凑过来:“大人,兄弟相残,按律当斩...”
堂外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翠兰怎么能...”
“二柱不会是那种人...”
“前日还见哥俩一起喝酒...”
“这陈县令老糊涂了,要冤死人了...”
周彪趁机高喊:“请大人速速判斩!”
“好...好...”陈九斤哆哆嗦嗦地提起朱笔,“那就...斩立决?”
“大人英明!”周家众人齐声喝彩。
“不不,还是秋后问斩吧...”陈九斤又改口,像个拿不定主意的糊涂蛋,“明日午时!对,明日午时!”
退堂后,周彪得意地笑了:“大人英明!”他转身对身后的护院们使了个眼色,一群人趾高气扬地离开了县衙。
百姓们都摇头叹息。
县衙后堂,陈九斤眼中的惶恐早已消失不见。他挺直腰板,手指轻叩案几,哪还有半分堂上的懦弱模样?
楚红绫抱刀而立:“老东西,演得不错。”
陈九斤轻笑:“周家现在一定觉得,我这个县令不过如此。”
第20章 黑松林伏击
周府,密室。
烛光下,周永昌抚摸着手中的玉扳指,嘴角挂着阴冷的笑。
“陈九斤不过如此。”他看向周福,“接下来都安排好了吗?”
周福谄媚道:“老爷放心,都交代好了。等到王二柱被咔嚓,王麻子就去县衙投案。就说他和王大柱有私仇,早上喝醉了找王大柱理论。失手杀人,又贼喊捉贼诬陷了王二柱。”
“蠢货!”周永昌突然暴怒,一巴掌扇在周福脸上,“喝醉了能编出这么周全的谎?要说他和翠兰有私情!是翠兰为了和他长相厮守,才诬陷小叔子!”
“是是是……”周福捂着脸连连点头。
“这王麻子靠得住吗?”
“我已许他事成之后五十两白银,并保他过两天就会被放出来。”
周福又道:“至于王大柱的老婆翠兰,她儿子现在在我们手里,我让她说什么她就得说什么。”
周永昌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记住,我们的目的是以草菅人命的罪名,将陈九斤送入大牢!”
他走到窗前,望着县衙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等刘通判一到,我看这‘青天大老爷’还怎么演下去!”
子时刚过,一弯残月隐在云层之后,给青萍县郊外的废弃土地庙蒙上一层诡谲的阴影。
楚红绫伏在庙外十丈远的草丛中,猫爪靴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眯起眼睛,鹰眼罩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将庙门口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土地庙,两名守卫。”她默念着张铁山给的情报。
庙门口,两个周家护院正围着火堆烤野兔。肥油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小崽子还老实吧?”疤脸护院撕下条兔腿。
“哭累了就睡了。”独眼龙灌了口酒,“周管家说了,天亮前...”
话音未落,两道银光闪过。两人同时僵住,保持着举杯的姿势缓缓倒下——楚红绫的银针精准刺入了他们的昏睡穴。
她像阵风般掠入庙内。供桌下,一个瘦小的身影被铁链锁在柱子上,手腕磨得血肉模糊。男孩见到生人,惊恐地往后缩。
“别怕,我救你出去见你娘。”楚红绫掏出半块桂花糕。男孩眼睛一亮,乖乖伸出小手。
楚红绫从百钥囊里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铜钩“咔嗒”一声,铁锁应声而开。
正要带人离开,又看到火堆旁正在昏睡的两名周家护院。
楚红绫迅速将两人拖进庙内,用他们自己的腰带捆住手脚,又扯下他们的衣角塞住嘴巴。
做完这些,她检查了一下两人的脉搏——只是昏睡过去,六个时辰内不会醒来。
“走。”她将男孩背在身后,用外袍裹紧,“带你去找娘亲。”
夜色如墨,青萍县衙后院,一盏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陈九斤指尖轻叩桌案,他正在油灯下整理周家的罪证。翠兰就坐在他旁边,他答应翠兰会给她个惊喜。
“周永昌这条老狗,倒是给自己记了一本好账。”他冷笑一声。
“大人。”衙役刘长顺匆匆推门而入,压低声音道,“周家派人去州府了,看样子是要请刘通判过来‘监斩’。”
陈九斤眯起眼睛。周家这是铁了心要借王二柱的案子,当众给他扣上一个“草菅人命”的罪行。
“无妨。”他合上册子,“让他们折腾,我们按计划行事。”
烛火突然摇曳,张铁山铁塔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暗门处。
“大人,南陵商队已到矿场。”他声音压得极低,“周永昌亲自验的货,二十袋上等硝石换了三箱南陵锻钢。”
陈九斤指尖轻叩桌面:“何时返程?”
“寅时三刻走黑松林小道。”张铁山从怀中取出一块黝黑的金属,“这是小人偷藏的样品。”
陈九斤接过金属块。
“有意思。”他摩挲着金属块上的云纹,“周家这是要私造兵器啊。”
半个时辰后。
楚红绫抱着熟睡的男孩走了进来。翠兰“扑通”跪倒在地,颤抖着接过孩子。当看到儿子手腕上的伤痕时,这个温婉的妇人眼中迸出骇人的恨意。
“民妇愿作证!”她声音嘶哑,“周世昌把我们家害惨了!”
陈九斤扶起她:“明日公堂之上,还请你指认周家罪行。”
翠兰用力地点点头。
陈九斤转头和楚红绫商量堵截南陵商队的事。
寅时的黑松林笼罩在浓雾中,十丈外不辨人影。
南陵商队的青铜马车在崎岖山道上缓缓前行。为首的狼卫首领突然抬手示意停下,面具下的鼻子微微抽动。
“有动静。”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轰隆“巨响。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松轰然倒下,拦住去路。几乎同时,两侧山崖上滚下无数裹着铁钉的圆木。
“敌袭!”
商队瞬间大乱。马匹惊嘶着人立而起,将满载硝石的箱子掀翻在地。狼卫们刚拔出弯刀,就听见破空之声——
“嗖!嗖!嗖!”
浸过麻药的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三个狼卫应声落马,其余人急忙举起包铁木盾。
箭雨过后,林中突然杀出十余个黑衣蒙面人,这些人是张铁山和自己的亲信。
“保护货物!”狼卫首领刚喊出口,就觉脑后生风。他狼狈地滚下马背,原先所在之处插着三支乌黑的短镖。
楚红绫如鬼魅般从雾中现身,手中刀直取首领咽喉。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刀锋相撞迸出火星。首领突然袖中滑出一把匕首——
“锵!”
楚红绫的刀鞘精准击中他手腕,同时一记扫堂腿将对方放倒。首领刚要挣扎,脖颈突然一凉。
“动就死。”张铁山的腰刀架在他脖子上。
躲在马车里的商队头目见势不妙,突然甩出三枚毒镖,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逃。
“想走?”楚红绫冷笑,跃身而上,刀尖已抵住他咽喉。
“你们中原人...不讲武德...”商队头目咬牙切齿。
“跟贩卖硝石的叛国贼讲什么武德?”她一脚踹翻对方,掀开板车上的油布。二十袋硝石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最上面还压着一本账册。
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南陵与周氏硝石交易明细...”
黎明前,楚红绫押着俘虏返回县衙。
县衙书房。
“大人。”楚红绫推门而入,将账册拍在桌上,“够周家灭九族的。”
陈九斤翻开账册,眼中精光闪烁:“明日公堂之上,我要让周永昌知道——”他轻轻合上册子,“什么叫天网恢恢。”
陈九斤看向窗外——周家大院的方向灯火通明,显然还没发现南陵的商队已经全军覆没。
第21章 刑场翻案
五更刚过,县衙死牢的油灯将吴有田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蹲在牢门前,将一包酱牛肉和半壶烧刀子推进栅栏。
“刘一刀,你老娘托人捎话了。”吴有田压低声音,“说只要你乖乖配合,陈大人许她十两银子养老。”
江洋大盗刘一刀,本就没几日要问斩了。
铁链哗啦作响,一张满是刀疤的脸凑到光下:“当真?”
“大人一诺千金。”吴有田从怀中掏出锭银子,“这是定金,剩下等你...那个之后,自然会一起送到你老娘手里。”
刘一刀盯着银子看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老子这辈子杀人越货,临了倒能做件善事。”他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说吧,要老子怎么演?”
“记住,低着头,别说话。”吴有田压低声音嘱咐,“给你行刑的老黄是老手了,不疼。”
汉子点点头,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卯时初,楚红绫带着包袱走进死牢。她二话不说,先给刘一刀灌了碗麻沸散。
“忍着点。”她掏出烧红的烙铁,要给你烫个胎记。”
牢房里顿时弥漫着皮肉焦糊的味道。刘一刀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却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楚红绫手法极快,转眼就在他右手腕烫出个与王二柱一模一样胎记。
“妙啊!”刘一刀盯着新鲜出炉的“胎记”,居然还有心思调笑,“小娘子这般手艺,不如跟老子...”
楚红绫反手一记耳光,打得他牙齿都松了:“再废话,把你舌头也烙上花纹。”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西市口刑场周围已经围满了百姓。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挎着菜篮的妇人,更多的是衣衫褴褛的佃农——他们都是来看砍头的。
“听说县太爷判错了案?”
“嘘,小点声,周家的人在那儿呢...”
周福带着周彪一行十几个人站在最前排,时不时对人群指指点点。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绸衫,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活像个土财主。
“午时到——”
随着三声追魂炮响,陈九斤穿着皱巴巴的官服走上监斩台。他帽子歪戴着,走路还踉跄了一下,活像个宿醉未醒的昏官。
陈九斤端坐在监斩台上,官袍被汗水浸透了大半。他眯着眼看了看日晷,对身旁的赵德柱低声道:“都准备好了?”
“大人放心。”赵德柱擦了擦额头的汗,小眼睛滴溜溜转着,“刘一刀与王二柱体型相似,脸上抹了泥灰,保证看不清面目。”
“带人犯!”
衙役们押着“王二柱”走上刑场。犯人头发散乱,脸上涂满泥灰,根本看不清面目。只有那短粗的体型和手腕上的胎记,与真正的王二柱一模一样。
刽子手老黄,没错,就是县衙那个洒扫的老黄头,他还兼职刽子手。
老黄头提着鬼头刀上前,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验明正身!”赵德柱扯着嗓子喊。
周福突然上前两步:“且慢!这犯人怎么...”
“周管家有异议?”陈九斤打了个哈欠,“那你自己上来认认?”
周福狐疑地走近,刚要伸手去撩犯人的头发,老黄头突然咳嗽一声,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在他鞋面上。
“晦气!”周福慌忙后退,再没心思细看。
“午时三刻到——行刑!”
老黄头举起鬼头刀,往刀锋上喷了口酒,寒光一闪——
“唰!”
刀锋从犯人脖颈划过,猩红的血水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刑台。死囚头颅“咕噜噜”滚落下来。
“好!”周福带头喝彩,百姓们却发出惊恐的叹息。
而真正的王二柱,此刻正在县衙的后堂躲着,由楚红绫亲自看守。
“刀下留人!真凶在此!”王麻子故意等到“人头落地”才喊出来。
王麻子拼命挤进人群,身后还跟着几个周家护院开路。百姓们像潮水般分开,露出当中那个穿粗布衣裳的麻子脸。
陈九斤“慌慌张张”站起来,官帽都歪了:“何、何人喧哗?”
王麻子“扑通”跪倒,砰砰磕头:“小人王麻子,特来投案!王大柱是小人所杀,与王二柱无关啊!”
全场哗然。周福立即带着家丁起哄:“狗官冤判良民!”“请州府大人主持公道!”
藏在人群中的刘通判适时现身,官袍玉带,威风凛凛:“陈县令,这是怎么回事?”
陈九斤“手足无措”地搓着手:“这...这...”
“大人明鉴!”王麻子膝行上前,掏出一把带血的匕首,“这是凶器,小人一直藏在灶台下。”他又摸出个荷包,“这是翠兰送我的定情信物!”
刘通判冷笑一声:“带回县衙重审!”
县衙大堂上,王麻子声泪俱下地编着谎话:
“小人与翠兰早有私情,那日被王大柱撞见...便用匕首杀害了他...为了嫁祸王二柱,便将王大柱的尸体转移到田间,又偷了隔壁王二柱家的柴刀伪造现场...”他指着匕首上的血迹,“小人良心不安,特来自首...”
“你这是贼喊捉贼,本官居然信了你的鬼话!”陈九斤故意忿忿地说。
周福在一旁阴阳怪气:“陈大人昨日审案,可是快得很呐。”
刘通判一拍惊堂木:“带翠兰!”
当翠兰被押上堂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血。周福悄悄挪到她身后,袖中露出一角孩童的衣角——那是她儿子的衣角。
“翠兰,”刘通判威严地问,“王麻子所言是否属实?”
翠兰浑身一颤,看向周福阴冷的眼神。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如蚊呐:“民妇...确与王麻子...”
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几个与王家交好的老农跺脚大骂:“贱妇害命!”“王二柱死得冤啊!”
周福得意地捋着胡须:“陈大人,您这案子审得...”
“民妇冤枉!”翠兰突然尖叫一声,“周家绑架我儿,逼我诬陷小叔子!”
全场瞬间寂静。周福脸色大变:“疯妇胡言!”
“是吗?”陈九斤突然冷笑,重重拍下惊堂木,“带人证!”
后堂帘子一掀,楚红绫抱着个男孩走了出来。孩子一见翠兰就哭喊:“娘!周管家掐我脖子...”小小的脖颈上,赫然留着几道青紫的指痕。
“肃静!”陈九斤一改昏聩模样,官威凛然,“带王二柱!”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本该已经身首异处的王二柱大步走上公堂。他手腕上还带着镣铐磨出的血痕,但眼神清明锐利。
“二柱!”翠兰瘫坐在地,泪如雨下。
周福面如死灰,突然转身要跑,却被张铁山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按住。这个潜伏多时的护院教头冷笑道:“周管家,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刘通判则跟身边的州府护卫耳语几句。然后高呼:“州府护卫听令,立刻前往周家缉拿周世昌!”
第22章 周家覆灭
“带周福、周彪!”
陈九斤的惊堂木重重拍下,震得案几上的茶盏叮当作响。堂下百姓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衙役们押着五花大绑的二人上堂。
周彪被铁链锁着,却仍昂着头,一脸倨傲:“我干爹是周永昌!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
“跪下!”
楚红绫刀鞘横扫,精准击中周彪腿窝。这位周家干少爷“扑通”一声重重跪地,牙齿磕在青砖上,当场崩了半颗门牙,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周福倒是识相,一上堂就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他偷眼看向坐在一旁的刘通判,却发现这位往日里与周家称兄道弟的州府官员,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根本不认识他。
陈九斤缓缓起身,从赵德柱手中接过一叠厚厚的文书。他每翻开一页,纸张发出的脆响都让周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
“隆昌六年,周家私占官田三百亩,伪造地契二十七张。”陈九斤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隆昌七年,截留朝廷税粮两千石,掺沙充数,致灾民饿死六十三人。”
堂外围观的百姓中,突然传出几声压抑的啜泣。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举起枯瘦的手:“大人!我儿就是那年饿死的!”
“隆昌八年,”陈九斤继续道,声音愈发冰冷,“周家垄断盐市,哄抬盐价至每斗三百文。百姓买不起盐,只得淡食,致大脖子病蔓延。”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堂下几个脖颈肿胀的百姓。那些人眼中迸发出仇恨的火光,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周家二人。
“血口喷人!”周彪突然挣扎着要站起来,“这些罪名可有证据?”
陈九斤冷笑一声:“抬证物!”
吴有田立即带人抬上两口沉甸甸的黑漆木箱。第一口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本账册。陈九斤随手拿起一本翻开:“这是从周家找到的黑账,记得倒是详细。”
“隆昌六年,付衙役张猛白银三十两,毒杀李县令...”
“隆昌八年,截留税粮二百石,藏于西山仓库...”
“隆昌九年,代征税粮克扣三成,计纹银八百两...”
“还有某年某月某日,送给州府几位大人白银八百两,备注写的是打点灾荒赈灾款。”
坐在一旁的刘通判顿时面如土色,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二口箱子打开时,堂下响起一片惊呼。里面竟是敞开口的几袋硝石,最上面还放着南陵与周氏硝石交易账册。
“这...这是栽赃!”周福尖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栽赃?带南陵商人拓跋弘!”
当满脸刺青的异族商人被押上堂时,周福直接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拓跋弘用生硬的中原话道:“周家,每年卖我们硝石五百担,换精钢...”他突然扯开衣领,露出胸口烙着的狼头纹,“南陵征北军,多谢周家。”
“冤枉啊!”周福突然像条濒死的鱼般扑向刘通判,“大人明鉴!我家老爷可没少孝敬您呐...”
“放肆!”刘通判一脚踹开他,官帽都歪了,“本官与尔等素不相识!”他转向陈九斤,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大人,这等通敌叛国的恶徒...就会血口喷人...”
话音未落,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州府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大人!不好了!周永昌在别院自缢了!还...还留了认罪书!”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陈九斤与楚红绫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周家别院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百姓。陈九斤赶到时,刘通判的亲信已经将现场团团围住。
“让开。”楚红绫佩刀一横,那些护卫立刻退到两旁。
屋内,周永昌的尸体悬在房梁上轻轻摇晃。他的脸色青紫,舌头却诡异地缩在口中,双手自然下垂,完全不像自缢而亡的模样。
“奇怪。”楚红绫用刀鞘挑起尸体下巴,“自缢之人舌头该吐出来,周老爷怎么还咬着?”
陈九斤佯装未见刘通判惨白的脸色,仔细查看尸体脖颈:“两道勒痕,一道水平,一道斜向上...”他猛地撕开死者衣领,胸口赫然有个紫黑的掌印!
“是被人打晕勒死后吊上去的。”楚红绫脱口而出,“这招军营里审细作常用。先用掌力震晕,再用白绫伪装自尽...”
“胡说什么!”刘通判厉声打断,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分明是畏罪自尽!这认罪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陈九斤接过那封所谓的“认罪书”,只见上面字迹工整,措辞严谨,完全不像是临死之人所写。更可笑的是,末尾还盖着周家的私印——一个要自尽的人,哪还有心思找印章?
随后众人来到周府账房,楚红绫一脚踹开大门,门内却已是一片狼藉。
“来晚了。”张铁山蹲下身,捡起一片还在冒烟的纸灰,“有人提前烧了账本。”
陈九斤目光阴沉地扫过满地狼藉。书房里,几个装密函的檀木匣子大敞着,只余几片残页;库房中的金银倒是纹丝未动,但最里间的暗格早已空空如也。
尽管重要证据被毁,抄家还是有不少收获:
在西厢房的暗格里,搜出七把镶宝石的南陵弯刀;
厨房地砖下,埋着三箱未及转移的官银;
最令人心惊的是,在马厩草料堆里,发现了半张烧焦的南疆布防图....
“大人!”张铁山突然从地窖深处钻出来,满脸是灰,“找到个活口!”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躲在密室的夹层里瑟瑟发抖。她手里死死攥着本小册子:“老、老爷临死前塞给我的...”
陈九斤接过册子,只见扉页上是空白的。翻开第一页,赫然是周永昌的亲笔:
“三月初七,刘通判索要白银两千两,为掩盖矿工死役...”
“五月十二,与南陵特使密会于西山,议定硝石换铁器...”
最触目惊心的是最后一页:“吾命休矣!州府来人...”
字迹到这里突然变得潦草,已不可辨认。
“好个刘通判。”楚红绫冷笑,“杀人灭口还要栽赃个畏罪自尽。”
第23章 民心所向
三日后,青萍县衙前人山人海。
天刚蒙蒙亮,百姓们就扶老携幼赶来,将县衙前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几个卖炊饼的小贩干脆支起摊子,免费给来看审案的老人孩童发饼子。
“青天大老爷要宣判了!”
“听说周彪那畜生要挨千刀!”
辰时三刻,三声号炮响彻云霄。陈九斤身着簇新的官服,在楚红绫的护卫下登上高台。阳光照在他胸前的獬豸补子上,那神兽的眼睛竟似活过来般炯炯有神。
“带人犯!”
随着一声令下,周福、周彪被铁链锁着拖上刑台。往日趾高气扬的周家少爷,此刻面色灰败,裤裆湿了一大片,全靠两个衙役架着才能站稳。周福更是不堪,嘴角挂着白沫,眼神涣散,像是已经吓傻了。
陈九斤展开三尺长的判词,声如洪钟:
“经查,周氏一族罪证确凿!今依《大胤律》判——”
全场霎时鸦雀无声,连树上的麻雀都停止了叽喳。
“首犯周福、周彪,犯通敌叛国、谋害命官、干涉朝廷税收、鱼肉百姓等十恶不赦之罪,判凌迟处死!即刻押赴市曹行刑!”
东街李老汉突然老泪纵横,举起残废的右手——那是三年前被周彪纵马踩断的。周围百姓的欢呼声如惊雷炸响,几个妇人甚至当场烧起了纸钱,告慰被周家害死的亲人。
“周氏满门十六岁以上男丁,流放琼州;女眷及幼童没入官奴。“陈九斤继续宣读,“所有家产充公,用于...”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台下百姓期待的眼神:
“用于四项:其一,补偿被周家强占田产的农户;其二,重修县学;其三,设立济孤院收养孤儿;其四:粮仓存粮,半数赈济贫民,半数充作县衙储备!”
这下连向来稳重的人们都激动得直拍大腿。几个衣衫褴褛的孤儿挤到最前面,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希冀。
“诬告犯王麻子!”陈九斤突然提高声调。
站在旁边,穿着囚服的王麻子,被张铁山一把揪住后领,像提小鸡似的拎到台前。
“你作伪证陷害良善,按律当杖一百,流放三千里。”陈九斤冷声道,“但念你最后招供有功,改判黥面刺字,徒刑十年!”
衙役当即按住王麻子,烧红的烙铁在他额头烙下“诬”字。
焦糊味弥漫中,陈九斤转向被铁链锁着的南陵商人:
“南陵细作拓跋弘,潜入我朝刺探军情、走私禁物,判——”
那满脸刺青的商人突然暴起,用生硬的中原话吼道:“我乃南陵征北军先锋!你们敢...”
“斩立决!”陈九斤的惊堂木重重拍下,“首级悬于城门三日,尸身喂野狗!”
楚红绫亲自操刀,寒光一闪,那颗头颅已滚落在地。百姓们非但不惧,反而拍手称快——这些年南陵骑兵暗地里没少在边境烧杀抢掠。
“至于其他涉案官员...”陈九斤意味深长地看向刘通判。
那州府大员顿时汗如雨下,官服后背湿了一大片:“现在证据不明,本官...回去就展开调查。如确有勾结周家的官员,本官一定就上奏朝廷!一定...”
“那就有劳刘通判了。”陈九斤笑得和煦。
虽然陈九斤已经掌握了州府官员与周世昌勾结的证据,但州府的水太深,他现在一个小小的县令还扳不倒州官。搞不好的话有可能害死自己。所以现在的陈九斤只能假装由刘通判定夺。
他话音刚落,系统光幕突然展开:
【完成主线任务:铲除地方豪强】
【奖励政绩点:1000】
刘通判突然打了个寒颤,莫名觉得脖颈发凉。
行刑完毕,百姓们呼啦啦跪了一地。白发苍苍的老人们哭喊着“青天大老爷”,年轻后生们则高呼要为陈九斤立生祠。
“诸位请起。”陈九斤扶起最前面的一位百岁老人,“本官只是...”
他突然怔住。系统面板上,代表民心的数值正在疯狂上涨,转眼就突破了90%。与此同时,一行金色文字缓缓浮现:
【民心所向,天命加身】
【获得特殊状态:万民愿力】
【效果:在青萍县境内,运气值永久+30%】
楚红绫突然碰了碰他胳膊:“老东西,看那边。”
顺着她指的方向,只见几个孩童正在分发新做的炊饼,饼上赫然印着“陈”字。更远处,一群书生正忙着将今日判词抄写成榜文,要传遍四乡八里。
百姓们正欲散去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只见二十余名精壮汉子列队而来,为首的正是原周家护院教头张铁山。
“属下张铁山——”这位铁塔般的汉子突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携原青萍县衙快班衙役十八人,请求归衙!”
他身后齐刷刷跪下一片,个个腰板笔直。陈九斤仔细看去,这些都是因县衙发不出俸禄,被迫另谋生路的老弟兄。
“张教头这是...”陈九斤故意拖长声调。
张铁山重重磕了个响头:“属下们当年为糊口投奔周家,实则日夜盼着回来!”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这是周家护院的花名册,上面用朱笔圈出的,都是被逼为奴的良家子。”
楚红绫接过名册翻了翻,突然冷笑:“难怪周家护院战力平平,原来大半是你们这些。”
“大人明鉴!”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抬头,“俺们虽在周家当差,可从来没欺负过老百姓。去年周彪要抢李老汉的闺女,还是俺们偷偷给放跑的...”
陈九斤目光扫过这些陌生的面孔。他们手上都有厚茧,腰间佩刀却保养得锃亮——分明是日日操练的模样。系统突然弹出提示:
【检测到可招募人员】
【张铁山:忠诚度95%,武力值82】
“吴有田,“陈九斤突然道,“去库房取二十套新衙役服来。”
张铁山猛地抬头,虎目含泪。却见陈九斤已走下台阶,亲手将他扶起:“本官早想重整三班衙役,你们回来得正好。”
他转向围观的百姓:“即日起,青萍县衙重组快、壮、皂三班!张铁山复任班头,月俸翻倍!”
欢呼声中,系统又闪了闪:
【民心+5%】
【获得特殊人才:张铁山(可培养)】
【解锁新任务:训练精锐(奖励:特种装备图纸)】
傍晚,县衙校场热闹非凡。新回归的衙役们换上簇新的青缎公服,个个精神抖擞。
小翠带着厨娘们抬来几大桶羊肉汤,香气飘出三里远。
第24章 双鸾暖帐
夕阳将县衙校场染成金红色,新归衙的汉子们都换上簇新的青缎公服,腰间牛皮腰带锃亮。
张铁山正带着弟兄们操练“锁拿八式“,动作整齐划一,引得围观的百姓连连叫好。
“开饭喽!”
小翠带着厨娘们抬来三桶羊肉汤,浓白的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芫荽。
几个半大小子馋得直咽口水,却被自家娘亲揪着耳朵拽回人群——这是陈大人犒劳衙役的,百姓们自觉退到三丈外。
“都别抢!”小翠叉着腰,发间的银蝴蝶随着动作轻颤,“每人两勺肉三勺汤,管够!”
陈九斤负手站在廊下,看着这热闹景象。系统光幕在眼前展开:
【县衙重建进度:75%】
【民心稳定度:82%】
【当前政绩点:1000(周家任务奖励已到账)】
“大人。”张铁山端着海碗走来,碗里堆着小山似的羊肉,“弟兄们托我问问,明日的早训时间。”
“听从楚将军安排,她有军队练兵经验,会给你们一些指导。”陈九斤看向楚红绫。
“都坐下吃吧。”陈九斤解开官袍最上头的盘扣,露出肩头处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前日搜查周家密室时被暗箭所伤。
苏芷柔立即注意到伤痕,指尖蘸了药膏轻轻点上去:“结痂了还泛红,相公又没按时换药。”语气里带着嗔怪,手上动作却温柔至极。
楚红绫抱着酒坛过来,闻言挑眉:“老东西皮糙肉厚,死不了。”说着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将军!”小翠惊呼,“这坛醉仙酿不是说要留着...”
“今日值得。”楚红绫给每人斟满一碗,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光,“庆周家覆灭。”
酒碗相碰,惊飞了树上栖息的雀鸟。
三巡过后,楚红绫忽然抽出佩刀:“看好了。”
刀光如练,在空旷的校场中施展出全套“破军刀法“。最后一式“回马望月”时,刀尖堪堪停在陈九斤喉前三寸。
“这招专克南陵弯刀。”她收刀入鞘,“明日开始,每日卯时校场开练。”
众衙役连连叫好。
晚饭结束众人散去后,陈九斤和楚红绫在书房商议明日早训安排。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小翠端着醒酒汤愣在门口,杏眼里满是惊讶:“将、将军也在...”
楚红绫挑眉,突然伸手捏了把小翠的脸蛋:“小丫头,今晚把他借你们。”说罢纵身跃出窗外,红袍掠过树梢时惊起几只宿鸟。
待那抹红色身影消失在月门外,苏芷柔也笑着走进来:“楚姐姐嘴上凶,实则最是体贴。”她指了指屋檐下新挂的艾草——那是楚红绫昨日亲自去采的,说是驱蚊安神。
三人携手回到寝房。
小翠低头摆弄衣角:“奴婢去备热水...”话没说完就被陈九斤拉住手腕。
“今晚不忙这些。”陈九斤从怀中取出两支簪子,那是他白日里特意去银楼挑的。一支是鎏金缠枝杏花簪,轻轻插在苏芷柔发间;另一支白玉铃兰步摇,给小翠戴上时,铃铛发出清越的声响。
“周家一案,也有你们的功劳。”他声音有些哑。
苏芷柔突然按住他的手:“夫妻之间,不说这些。”
鎏金欢喜佛前的红烛爆了个灯花。小翠正手忙脚乱地解陈九斤的腰带,指尖不小心勾到了玉带钩。
“笨手笨脚的。”苏芷柔笑着过来帮忙,纤指一挑就解开了复杂的机关,“看,要这样...”
陈九斤看着眼前这对璧人——苏芷柔只穿着月白中衣,衣带松松系着,露出锁骨处一枚红痣;小翠换了新做的桃红肚兜,金丝蜜链在烛光下泛着柔光。
“相公...”苏芷柔从袖口中取出个青玉盒,“这是新配的玉容膏,可消疤痕...”
她蘸着药膏轻抹陈九斤肩头的伤疤,凉丝丝的触感让他肌肉一紧。
小翠好奇地凑过来,发间银蝴蝶的翅膀扫过陈九斤脸颊。
“我也要学!”少女抢过玉盒,却因紧张打翻了药膏。淡绿色的膏体沾在苏芷柔衣襟上,顿时晕开一片。
“呀!”小翠慌忙去擦,手指却不小心探入中衣缝隙。苏芷柔轻喘一声,耳根瞬间红透。
床幔垂下时,苏芷柔突然从枕下摸出个瓷瓶:“这是新配的春风露...”
话未说完就被小翠好奇抢去,结果又手滑打翻,淡香顿时弥漫整个床帐。
“呀!”小翠捂住发烫的脸,“好香...”
苏芷柔红着脸羞于解释。
鎏金欢喜佛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床柱上雕刻的鸾凤仿佛要振翅飞出。
【叮!检测到双重羁绊】
【激活“比翼双飞”模式】
【体力+200%】
【趣味值+50%】
床幔上的金丝鸳鸯微微晃动。
在春风露幽香的催化下,房间内的气氛更加融洽...
五更梆子响时,小翠还在熟睡,发间的铃兰步摇随着呼吸轻颤。
苏芷柔披衣起身,看到陈九斤正站在窗前把玩一支白玉兰簪——簪头雕着层层叠叠的玉兰花瓣,花蕊处嵌着颗罕见的紫珍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柔的光晕。
“这紫珠...”苏芷柔刚开口,陈九斤便下意识将簪子拢进掌心。
“银楼开张酬宾,买二送一...”他声音有些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簪尾缠绕的红丝绳。
苏芷柔望着丈夫泛红的耳尖,只是轻轻替他理了理衣领:“紫珍珠安神定惊,最宜常年握刀之人。”
说罢又将陈九斤拉回去,猝不及防的陈九斤,慌忙将簪子藏进贴身的暗袋。
系统提示适时弹出:
【叮!】
【完成隐藏任务:开枝散叶】
【奖励政绩点:60】
【当前政绩点:1060】
晨光透过窗纱,为楠木床镀上柔和的金边。
县衙外,楚红绫结束巡夜正往回走,突然驻足望向寝房方向。
“老东西...”她轻哼一声,按了按腰间配刀,转身走向校场。
那里,二十名衙役已经列队完毕,等着晨练。
第25章 好感度+20%
东方的天际才泛起鱼肚白,校场上响起整齐的踏步声。
二十名衙役手持特制的包铁长棍分作四组。
楚红绫一身单薄的红纱劲装,发尾高高束起,手中令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变阵——雁行!”
二十名衙役赤裸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滚着油亮的汗珠。张铁山率领的前锋突然变向,后排三人一组交叉换位,包铁长棍搅动得热风呼啸。
几个年轻衙役脚步虚浮,却在楚红绫凌厉的目光中咬牙坚持。
陈九斤摇着折扇站在廊下,细密的汗珠仍顺着鬓角往下淌。系统光幕突然浮现:
【检测到高强度军事训练】
【可激活“武力共鸣”功能】
【需消耗200政绩点】
他毫不犹豫选择确认。刹那间,楚红绫的每个动作都在眼中分解成连贯的轨迹——她手腕翻转的角度,腰肢扭转的幅度,甚至足尖点地的力道,都化作一道道清晰的数据流。
“陈大根!棍再抬高三分!”陈九斤突然喝道。
场中众人齐刷刷回头。被点名的衙役慌忙调整姿势,长棍恰好封住假想敌的进攻路线。
楚红绫挑眉望来,阳光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勾勒出紧致的腰线。
“老东西,”她甩来一根白蜡棍,“接好了!”
陈九斤刚接住长棍,一股奇异的热流突然从丹田涌向四肢。楚红绫的起手式“青龙探海”尚未使全,他的身体已自动做出反应——弓步、拧腰、挑棍,动作竟与楚红绫分毫不差!
“咦?”楚红绫手腕一翻变招为“雪扫千山”,陈九斤同时旋身,棍影如轮。
两根白蜡棍在半空相撞,“啪”地断成四截。
衙役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县令——这个平日连惊堂木都拍不准的文官,此刻持棍的姿势竟如十年老兵般标准。
【叮!】
【成功复制基础棍法】
【当前可共享技能:楚红绫武力值15%】
【限制条件:需在楚红绫百丈范围内】
楚红绫突然贴近,带着体香和薄荷的气息:“什么时候偷学的?”她指尖按在陈九斤腕脉上,眉头越皱越紧,“怪了...你经脉里怎么有我的内力轨迹...”
陈九斤不知如何解释,傻笑着谎称自己是练武奇才。
日头升到树梢时,楚红绫在兵器棚阴凉处找到陈九斤。
她随手扯过汗巾擦脸,露出颈间一道淡白的箭疤。
“知道为何要这般练他们?”她刀尖指向南方,“三十里外就是南陵国的望楼。我听说去年秋收,他们的斥候扮作商队,把青萍县的地形摸了个透。”
陈九斤接过她递来的刀,“所以你要将他们训练成,能够抵抗南陵国狼卫的战士?”
“难道靠你那些之乎者也挡南陵铁骑?”楚红绫突然抓住他手腕按在刀柄上,“握紧!今日教你第一课——”
她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陈九斤还没回过神,身体已被带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这是破锋八式的起手。”她呼吸喷在他耳畔,“专克南陵弯刀。”
“楚夫人...将军真是我的贤内助啊!”
楚红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点人还远远不够。朝廷不管青萍县,我们要自己想办法。”
陈九斤若有所思的跟随着楚红绫的身体舞动。
“晚上夜训你配合我给衙役们做示范。”她冷冷的说道。
入夜后的校场仍蒸腾着白日的暑气,蝉鸣渐歇,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虫声。
楚红绫只穿着贴身的素纱短打,正在给衙役们演示如何通过虫鸣辨别敌踪。
她单膝跪在沙地上,指尖轻叩地面,示意衙役们安静。
“金钟蟋蟀叫三停一——”她突然拽过陈九斤的手腕,强迫他的掌心贴向潮湿的泥土,“这时候的虫声最密,脚步要压着第三声落。”
陈九斤的指尖陷进微凉的沙土,却不由自主被月光下那抹亮色吸引——楚红绫耳后那颗朱砂痣缀着细小的汗珠,随着她偏头的动作在碎发间若隐若现,像落在宣纸上的胭脂渍。
“听虫还是看我?”她骤然转头,带着薄荷药膏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九斤慌忙后退,却踩断一根枯枝。霎时间蚱蜢四溅,楚红绫闪电般伸手一抄,竟徒手捏住只翠绿的草蜢。
“县令大人不如它镇定。”她嗤笑着松开手指,草蜢蹬腿跳进夜色里。
在衙役们的哄笑中,陈九斤瞥见她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晕——方才扑草蜢时,她的唇瓣似乎擦过了他的耳垂。
接下来的演示,楚红绫解下腰间罗盘。青铜指针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她突然扳过陈九斤的下巴:“北斗第七星偏两分,这个角度正对南陵了望塔。”
陈九斤却注意到她虎口结痂的伤口——那是前几日缴获南陵商队时被弓弦割破的。
他指尖鬼使神差地抚上那道伤痕,楚红绫猛地一颤,罗盘机关“咔哒”弹开,铜针勾住她一缕青丝。
“别动!”两人同时低喝。他捏住发丝,她按住机关,交错的指尖在青铜盘上叠成暧昧的阴影。
夜风掠过时,陈九斤闻到她衣领间混着汗香的体息,像雪后初绽的白梅。
在衙役们的口哨声中,楚红绫一个肘击袭来,却在触及他肋骨的瞬间卸了七分力。
“专心!”她咬牙切齿的警告里带着罕见的慌乱。
三更梆子响时,陈九斤在兵器架后拦住她。月光将两人的影子绞在一起,他掏出怀中的白玉兰簪——花蕊处嵌着颗紫珍珠。
“头发。”他指了指她仍散着的发髻,“铜针勾松了。”
楚红绫僵在原地。当微凉的玉簪穿过发丝时,她突然抓住他手腕:“北疆有个说法——赠簪是要替人束发一辈子的。”
夜露悄然滴落,陈九斤的指尖还缠着她一缕发丝。
系统光幕在此时炸开烟花:
【楚红绫好感度+20%】
【当前:50%】
三更的梆子声悠悠荡过青萍县的街巷,陈九斤和楚红绫并肩走回寝室。
夜风裹挟着野姜花的香气,楚红绫的发梢不时扫过陈九斤的颈侧,痒丝丝的。
第26章 酒过三巡
“看路。”楚红绫突然拽住他的手腕,陈九斤这才发现差点踩进沟渠。
她的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子,粗糙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斑驳地落在楚红绫的侧脸。陈九斤发现她右眉尾有颗极小的痣,平日里被碎发挡着,此刻在月色下却格外清晰。
“我脸上有脏东西?”楚红绫挑眉。陈九斤慌忙移开视线,却不小心踩到她的裙角。
楚红绫一个踉跄,他下意识揽住她的腰。隔着薄薄的夏衫,能感受到紧实的腰线。
两人同时僵住,楚红绫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松手。”她声音发紧。
陈九斤急忙撤开,却听见“嗤啦“一声——他的玉佩穗子勾住了她的束腰丝绦。
两人手忙脚乱去解,指尖不时相触。楚红绫突然抽刀,“唰”地割断丝绦:“磨蹭!”
陈九斤和楚红绫站在紧闭的寝室门前,面面相觑。
楚红绫皱眉,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的门板,“连窗栓都扣死了。”
陈九斤摸了摸鼻子,月光下,楚红绫的侧脸线条格外清晰,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轻咳一声:“要不……去县衙书房将就一晚?”
房内下传来窸窣响动,陈九斤眼尖地看见苏芷柔的裙角一闪而过。
“这两个丫头......”楚红绫眯起眼睛,突然高声说:“既然进不去,不如去喝酒!”
窗户边立刻传来小翠的惊呼:“哎呀芷柔姐,他们不去书房......”
“嘘!“苏芷柔的嗔怪声飘过来,“你小声点......”
楚红绫冷笑一声,拽着陈九斤往外走:“让她们白费心思。”
青萍县的夜市早已沉寂,唯独巷尾一家小酒楼还亮着昏黄的灯笼。
木匾上“醉月轩“三个字被岁月磨得发白,门帘一掀,酒香混着卤味的香气扑面而来。
掌柜是个圆脸老汉,见到他们连忙作揖:“县太爷和夫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陈九斤刚要摆手,楚红绫已经大步跨进店内,指尖在柜台上一敲:“两坛好酒,切一盘酱牛肉。”
楚红绫挑了临窗的位置,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屈指轻叩桌面:“要烈的。”
陈九斤补充:“再加碟桂花糖藕。”
“谁要甜腻腻的......”楚红绫话没说完,掌柜已经端上两坛贴着红纸的酒,“这是自家酿的三更醉,后劲足着呢!”
三杯下肚,楚红绫的眼尾泛起胭脂色。她突然用筷子敲敲陈九斤的碗边:“你那两个小夫人,倒是贴心。”
陈九斤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她们只是......”
“只是什么?”楚红绫倾身过来,酒香混着她身上的薄荷气息扑面而来,“苏芷柔天天给你熬补汤,小翠连你爱吃的樱桃煎都记在心上。”她嗤笑一声,“我这个正妻反倒像个外人。”
楚红绫年龄最大,又做过将军。在陈九斤和老婆们心目中都默认她是正妻了。这也是楚红绫第一次主动提及彼此的关系。
陈九斤望着她水润的眸子,鬼使神差地说:“你若是愿意,明日我陪你逛遍青萍县。”
楚红绫一怔,低头转着酒杯:“北疆的烧刀子比这烈多了......”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陈九斤轻轻按住她颤抖的手。楚红绫的手腕纤细却有力,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酒过三巡,楚红绫的眸光已染上几分迷蒙。她单手支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忽而轻笑一声:“陈九斤,你这个人……很奇怪。”
“哦?“陈九斤挑眉,“哪里奇怪?”
“有时候,你说的话……“她微微眯起眼睛,似在斟酌用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陈九斤心头一跳,借着酒意试探道:“若我说,我确实不属于这里呢?”
“不属于这里?”楚红绫嗤笑一声,“难不成你是天上掉下来的?”
“差不多吧。”他半真半假地笑道,“在我的家乡,人能乘铁鸟飞天,千里传音只需一块小小的砖块。”
楚红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而伸手捏住他的脸颊,用力扯了扯:“醉糊涂了?”
陈九斤无奈,只得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下:“就当是醉话吧。”
楚红绫收回手,仰头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渐渐沉了下来:“醉话总比谎话好听。”她顿了顿,低声道:“我在北疆时,也听过不少醉话……比如那些将士们说,总有一天要杀进狄戎王庭,把那些狼崽子赶回草原深处。”
“狄戎?”陈九斤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个名字。
“草原上的狼。”她冷笑,“大胤朝廷却当他们是温顺的羊。”
她的指尖在桌上重重一划,酒水晕开,像是一条蜿蜒的国界线。
“一年前,狄戎骑兵越界劫掠,屠了三座边镇。“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朝廷却下令——‘不得越界追击’。”
陈九斤皱眉:“为何?”
“怕挑起大战。”她讥讽地扯了扯嘴角,“可狄戎早就把大胤的软弱当成了习惯。他们蚕食边境,今日占一里,明日占十里,朝廷却只会割地求和。”
她猛地攥紧酒杯,指节泛白:“我看不过去,带着赤焰营追出百里,一直杀到他们的王帐前。”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与火交织的战场。
“我们赢了。”她低声道,“可班师回朝时,等待我的不是封赏,而是一纸革职流放的诏书。”
陈九斤沉默片刻,轻声道:“值得吗?”
楚红绫抬眸看他,忽而笑了:“你呢?若有一日,你的‘家乡’和这里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陈九斤怔住。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映得她的眸子如星子般明亮。
他忽然觉得,答案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你知道吗......”楚红绫突然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酒香,“小翠前天问我,为什么不肯与你圆房......”
陈九斤的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系统光幕疯狂闪烁:
【警告!酒精影响理智值】
【楚红绫好感度波动:+30%\/-15%】
【当前:65%】
掌柜适时地送来醒酒汤,笑眯眯地说:“后院有间客房......”
第27章 道德值-80,兴奋值+100
“再来一坛!”楚红绫“啪”地将空酒坛砸在桌上,脸颊酡红如三月桃花。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结果脚下一软,整个人直接栽进陈九斤怀里。
陈九斤连忙伸手去扶,却不想她醉得厉害,身子软绵绵的,根本站不稳。他只得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扶住她的肩膀,这才没让她滑到地上去。
“你醉了。”陈九斤低声道,掌心触到她腰间的肌肤,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
“胡说!”楚红绫醉眼朦胧地瞪着他,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在北疆...我能喝倒三个军中大汉...”话没说完,突然打了个酒嗝,一股混合着烈酒和薄荷香的气息喷在陈九斤脸上。
掌柜老赵见状,笑眯眯地凑了过来:“县太爷,天色已晚,要不...在后院客房歇一晚?”他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新换的鸳鸯被褥,保证舒适...”
陈九斤老脸一红,正色道:“休得胡言!本官只是...”
“只是什么?”楚红绫突然揪住他的衣领,醉醺醺地凑近,红唇几乎贴到他的耳边,“怕我吃了你?”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慵懒,呼出的热气让陈九斤耳根发烫。
【系统警告:酒精浓度超标】
【楚红绫理智值:20%】
【建议:立即安置】
陈九斤无奈,只得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往后院客房。楚红绫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嘴里还嘟囔着:“我没醉...还能喝...”
后院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盏油灯静静燃烧,映照出床榻上铺着的素色锦被。
陈九斤小心翼翼地将楚红绫放到床上,刚想松手,她却突然拽住他的衣袖,醉眼迷离地看着他:“你去哪儿?”
“我...我去找掌柜再要一床被子。”陈九斤结结巴巴地说道。
楚红绫皱了皱眉,突然用力一扯,陈九斤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床沿。她凑近他,带着酒香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你...是不是嫌弃我?”
“怎么会!”陈九斤连忙摆手,“我只是...怕冒犯了你。”
楚红绫哼了一声,松开手,仰面躺倒在床上,嘴里嘟囔着:“假正经...”
陈九斤无奈,只得坐在床边,看着她醉醺醺的样子。月光透过窗纱,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红唇微张,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正准备起身离开,却听见楚红绫突然含糊不清地说道:“陈九斤...你的眼睛...像北疆的星星...”
陈九斤一愣,低头看去,发现她仍旧闭着眼睛,似乎是在说梦话。
“还有你的手...”她继续嘟囔着,“握笔的样子...比握刀好看...“
陈九斤忍不住笑了,俯身轻声道:“那你喜欢我握笔,还是握刀?”
楚红绫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呼吸渐渐平稳。
夜深人静,陈九斤靠在床边的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将他惊醒。他睁开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楚红绫正皱着眉头,嘴里嘟囔着“好热”,一边伸手去扯自己的衣领。
她的外衫早已松散,此刻被她胡乱一扯,直接滑落肩头,露出里面藕荷色的肚兜。雪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锁骨下的箭疤若隐若现。
陈九斤顿时呼吸一滞,连忙别过脸去,却听见“哗啦”一声——楚红绫似乎嫌热,竟直接将肚兜的系带扯开了半边。
“要命...”陈九斤心跳如雷,闭着眼睛摸索着去给她整理衣物。结果手指不小心碰到她滑腻的肌肤,触感如丝绸般细腻。他吓得连忙缩回手,却听见楚红绫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谁...谁在碰我...”
陈九斤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楚红绫翻了个身,醉眼朦胧地看向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在军营...偷看姑娘...要挨军棍...”
“我...我不是故意的!”陈九斤结结巴巴地解释,“你...你衣服松了...”
楚红绫似乎没听清,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襟,用力一拉。
陈九斤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在她身上,唇瓣擦过她耳后的红痣。两人同时僵住,楚红绫的呼吸骤然急促,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
“陈九斤...”她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醉意和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陈九斤心跳如鼓,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感觉身上一轻——楚红绫一个翻身,直接将他压在了身下。她的长发垂落,扫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发香。月光下,她的眼眸如水般潋滟,红唇近在咫尺。
“你...”陈九斤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楚红绫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碰,随即歪倒在一旁,呼吸渐渐平稳,竟是又睡着了。
陈九斤愣在原地,唇上还残留着她柔软的触感。他呆呆地看着她的睡颜,心跳久久不能平静。
【系统提示:检测到暧昧场景】
【道德值-80】
【兴奋值+100】
天蒙蒙亮时,陈九斤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有人动了动。他睁开眼,发现楚红绫正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红绫?“他轻声唤道。
楚红绫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如刀。陈九斤这才发现,她的衣衫凌乱,肚兜的系带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而他自己,不知何时竟躺在了床上,衣襟大开,显然是昨夜醉酒后的狼狈模样。
“你——!”楚红绫脸色骤变,一把抓起枕边的佩刀,“唰”地出鞘,刀尖直指陈九斤的咽喉。
陈九斤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摆手:“等等!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楚红绫咬牙切齿,刀尖微微颤抖,“你竟敢...竟敢...”
“我什么都没做!”陈九斤欲哭无泪,“是你昨晚喝醉了,非要拉着我不让走...”
楚红绫一愣,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但她仍旧不肯放下刀,羞恼道:“那你怎么会...会睡在床上!”
“是你拽我上来的!“陈九斤委屈道,“你还说...说...”
“我说什么了?”楚红绫眼神危险地眯起。
陈九斤咽了咽口水,小声道:“你说...‘在军营偷看姑娘要挨军棍’...”
楚红绫的手一抖,刀尖差点划破他的皮肤。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就亲了我一下...”陈九斤越说声音越小。
楚红绫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她缓缓放下刀,咬牙切齿道:“昨晚的事,你敢说出去一个字...”
“我发誓!”陈九斤连忙举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楚红绫冷哼一声,转身整理衣衫。陈九斤偷偷瞥了一眼,发现她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8章 田亩新政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陈九斤和楚红绫一前一后回到县衙。
楚红绫脚步虚浮,却强撑着挺直腰背,耳尖还泛着昨夜未褪尽的红晕。
她瞥了眼陈九斤,冷哼一声:“我去校场。”说罢转身便走,腰间佩刀随着步伐轻晃。
陈九斤望着她的背影,摸了摸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薄荷混着酒香的柔软触感。
推开寝室门,苏芷柔正坐在梳妆台前抿胭脂,小翠坐在脚踏上给她梳头。见陈九斤进来,两人动作齐齐一顿。
“相公回来啦?”苏芷柔笑得眉眼弯弯,“昨夜睡得可好?”
小翠低头绞着衣带,耳朵尖红得透亮。
陈九斤板起脸:“门栓怎么回事?”
“哎呀!”苏芷柔用团扇掩唇,“妾身以为您和姐姐不回来了,就让小翠栓了门...”
小翠连忙点头如捣蒜:“奴婢、奴婢还特意等了二更天才栓的!”
陈九斤眯起眼睛——昨晚这两个丫头分明是蹲在窗下,看到他俩回来才栓的门。
“相公后来跟楚姐姐去哪啦?”苏芷柔笑着问道。
陈九斤故意拖长声调:“我们去醉月轩喝了点酒。”
“然后呢?”小翠脱口而出,被苏芷柔偷偷掐了一把。
“然后...”陈九斤掸了掸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楚将军体恤我,让我上了床。”
苏芷柔的团扇“啪嗒“掉在地上。小翠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骗你们的。”陈九斤突然大笑,“我睡的长凳!”说着便转身出门。
晨光熹微,县衙校场上已是呼喝声震天。
二十名精壮衙役赤裸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滚着油亮的汗珠,在朝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们手持特制的包铁长棍,随着楚红绫的令旗变换阵型。
“刀犁阵,起!”
衙役们齐声应和,长棍挥舞间竟真如犁地般虎虎生风。
围观的几个大姑娘小媳妇挤在树荫下,你推我搡地偷瞄着场中健硕的身影。
有个胆大的小媳妇红着脸,将一方绣着交颈鸳鸯的帕子扔向最俊朗的张铁山。
“专心!”楚红绫一声厉喝,手中令旗“唰“地指向南方,“南陵人的刀可不管你们累不累!”
陈九斤路过时,倚在廊柱旁观摩,不自觉地跟着比划起来。他手腕翻转,试图模仿楚红绫刚才那个漂亮的收势,却不小心撞到了廊柱。
“哎哟!”
【系统提示:检测到武学招式“回风拂柳”】
【当前柔韧度:38\/100】
【建议:每日拉伸练习】
楚红绫闻声回头,挑眉道:“县令大人也想练练?”
“观摩,纯属观摩。”陈九斤讪笑着摆手,却见楚红绫突然将手中长棍掷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没摆好架势,楚红绫已经一个箭步冲至跟前。
“看招!”
陈九斤仓促间模仿刚才偷学的招式,腰身一拧,竟险险避过这记扫堂腿。围观的衙役们爆发出一阵喝彩。
“哟?”楚红绫收势站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偷师倒是快。”
陈九斤正要得意,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楚红绫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两人四目相对,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楚、将军...”张铁山突然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个...咱们还练不练了?”
楚红绫这才回过神,松开手时耳根微红:“继续操练!再加三十组!”
衙役们的哀嚎声中,陈九斤摸着发烫的耳朵,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成功模仿“回风拂柳”基础式】
【熟练度+8%】
巳时三刻,县衙公堂。
周家的三千亩地契铺满了整张案桌,朱红的官印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十几个村子的老农排着队,粗糙的手指蘸了红泥,颤抖着在分田文书上按下手印。
“青天大老爷啊!“赵家村的老赵头正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老汉活到六十八,头一回摸到地契啊...”
陈九斤连忙扶起老人,温声道:“老人家快请起,这是本官分内的事。”
他说着展开青萍县舆图,手指点过几处标记:“这三处活泉我已命人勘定,三日后就开挖灌溉渠。”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几个青壮汉子撸起袖子:“大人指哪儿,我们就挖哪儿!”
陈九斤抬手示意,“这分剩下的一百亩田地,本官要留作试验田。”
见众人疑惑,“啥叫试验田?”
他解释道,“试种些新作物,若收成好,来年推广全乡。生产的粮食蔬菜,除却县衙供应外,剩下的分给老乡们!”
众人再次欢呼。
人群中风韵犹存的李寡妇挤在最前面,她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领口却开得格外低。
“大人~奴家也想学新种法~”说着就挺着胸脯,往陈九斤的肩上蹭。还硬塞给陈九斤一块绣着并蒂莲的汗巾。
【检测到民间好感度提升】
【威望值+10】
接着陈九斤将大家带到试验田。
陈九斤站在田边,望着眼前这片沃土,将系统调出来默念:“兑换农作物耕种方法。”
【收到请求】
【初级农作物耕种方法(需消耗50政绩点)】
【是否确认兑换?】
“确认。”
刹那间,一股暖流涌入太阳穴。陈九斤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不同作物的生长周期、土壤酸碱度调节技巧、轮作间作的科学原理...这些知识如同与生俱来般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兑换成功】
【解锁技能:初级农耕精通】
【当前掌握度:100%】
陈九斤蹲下身,随手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摩挲,立刻判断出:“黏质土占比偏高,需要增加砂质改良。”
老赵头瞪大眼睛:“大人怎知这地偏黏?老汉种了三十年地才...”
陈九斤笑而不语,卷起裤腿站在泥水中,手持自制的竹筒湿度计。系统光幕悬浮在眼前:
【当前土壤湿度:61%】
【建议追加有机肥】
“草木灰三筐,鱼内脏两桶!”他高声指挥着,亲自将发酵好的肥料撒入田垄。
围观的农人们瞪大眼睛——这县令老爷施肥的手法,竟比老把式还要娴熟!
老赵头蹲在田埂上猛嘬旱烟,突然一把拽住陈九斤的裤腿:“大人这三犁三耙的手法,跟俺爹当年一模一样!”他激动得胡子直抖,“您收俺当徒弟吧!”
陈九斤正要推辞,系统突然弹出提示:
【检测到优质土壤样本】
【建议试种抗旱薯+紫云英轮作】
他顺势扶起老赵头:“您老若愿意,明日就来试验田当管事。”接着转身对人群宣布,“凡参与挖渠的,秋收后多分三斗粮!”
欢呼声中,李寡妇又凑了过来:“大人,奴家后院的菜地...”她假装踩到泥泞,整个人往陈九斤身上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影闪过。楚红绫不知何时出现在田埂上,一把扶住李寡妇:“这位大姐小心。”她手上暗暗用力,疼得李寡妇龇牙咧嘴。
夕阳西斜,将试验田染成金色。
陈九斤望着整齐的田垄,满意地点点头。
苏芷柔提着食盒款款走来,用手帕轻轻拭去他额头的汗水:“相公辛苦了。肚子饿了吧,快吃点东西。”
她瞥了眼悻悻离去的李寡妇,嘴角微微上扬。
第29章 武学交流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萍县最气派的宅院——曾经的周家大院,如今的济孤院。
陈九斤刚踏进院门,便听见一阵清脆的童音,伴着欢快的拍手声,从后院传来。
他循声走去,只见五十三个孩子围坐在庭院中央,一位身着素色布裙的女先生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枝,轻轻打着节拍。
“菱角尖尖出水面,采菱姑娘笑开颜——”
孩子们咿咿呀呀地跟着唱,有几个年纪小的还摇头晃脑,小手在空中胡乱比划,逗得女先生掩嘴直笑。
陈九斤倚在廊柱旁,静静看着这一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米香。
“大人!”女先生眼尖,一眼瞧见他,连忙福身行礼。
孩子们也跟着转头,七嘴八舌地喊起来:“县令大人来啦!”“大人,我们今天学了新歌!”“大人,您会唱《采菱谣》吗?”
陈九斤笑着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最近一个小女孩的脑袋:“唱得真好,比本官强多了。”
女先生抿嘴一笑:“孩子们学得快,就是有几个调子还不太准。”
陈九斤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修缮一新的厢房、整齐的菜畦、晾晒在竹竿上的干净衣物。
这里早已没了周家昔日的奢靡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而踏实的生活气。
“粮食还够吗?”他低声问女先生。
“够的。”女先生点头,“苏夫人前几日又送来两石米,还特意嘱咐每日给孩子们煮一个鸡蛋。”
陈九斤微微一笑,心想苏芷柔倒是细心。他站起身,拍了拍袖子:“走,带我去看看厨房。”
女先生连忙引路,孩子们也叽叽喳喳地跟在后头,像一群欢快的小麻雀。
厨房里,两个厨娘正忙着准备晚膳。大锅里熬着稠稠的米粥,案板上摆着刚切好的青菜。
“孩子们吃得可好?”陈九斤问道。
“回大人,每日两顿干饭,一顿稀粥,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厨娘笑着回答。
陈九斤满意地点点头,又去看了孩子们的住处。厢房里,床铺整齐,被褥干净,窗台上还摆着几盆野花。
“这些都是孩子们自己采的。”女先生解释道,“他们说,要让屋子看起来像家一样。”
陈九斤心头一暖,正想说些什么,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人!”小翠提着个竹篮走进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我...我今日得空,来看看孩子们。”
陈九斤挑眉:“哦?带了什么好东西?”
小翠掀开篮子上盖着的布,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糖糕:“昨日跟苏姐姐学的,特意多做了一些...”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有几个已经忍不住踮起脚尖往篮子里瞧。
小翠笑着把糖糕分给他们,又拿出一个小包袱递给女先生:“这是几件旧衣裳,改小了给孩子们穿。”
陈九斤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系统光幕悄然浮现:
【济孤院运营良好】
【民心值+10】
夕阳西下,陈九斤和小翠并肩走出济孤院。晚风拂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清香。
“大人...”小翠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您说...这些孩子将来会记得我们吗?”
陈九斤望着天边的晚霞,笑了笑:“记不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好好长大。”
小翠点点头,眼角微微湿润。
晚上,书房里的烛火已经换了第三根。
陈九斤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规律的“嗒、嗒”声。抬头望去,楚红绫正倚在窗边,月光在她发丝上流淌。
“楚将军?这么晚...”
“大人今日偷学了我的身法。”她的声音带着夜露的凉意,手指轻叩窗棂,“不验收一下成果怎么行?”
陈九斤刚要开口,忽见她手腕一翻,一枚铜钱破空而来。他下意识侧身,铜钱擦着耳际钉入身后梁柱,尾端犹自震颤。
【系统提示:闪避成功】
【柔韧度+5】
“反应不错。”楚红绫翻身入窗,战靴落地无声,“不过...”她突然伸手按住陈九斤肩膀,“真正的回风拂柳是这样。”
带着薄茧的指尖顺着他的脊椎滑下,在第三节腰椎处轻轻一按。陈九斤顿时像被捏住后颈的猫,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一式,龙游浅水。”她掰着他左腿往后压。
“要断了!腿要断了!”陈九斤惨叫,官服下摆被扯开。
“放松。”她的呼吸拂过他耳际,“北疆新兵第一课...”
陈九斤突然腿软,踉跄着向后倒去,楚红绫条件反射地想揽住他,结果两人一齐跌坐在太师椅上。
烛光下,活像捕快擒贼的剪影。
“将、将军...”陈九斤的喉结上下滚动。
楚红绫似乎也愣住了。月光描摹着她绷紧的下颌线,按在他腰间的指尖微微发颤。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相公,妾身炖了...”苏芷柔捧着汤盅推开门,声音戛然而止。
烛光下,只见楚红绫用膝盖抵住陈九斤,一手还探在他后腰处。县令大人的官服领口大敞,露出里头皱巴巴的中衣。
楚红绫闪电般弹起,“我在教他...”
“拉伸!”陈九斤手忙脚乱地系衣带,“纯粹的武学交流!”
苏芷柔把汤盅往案几上一放,团扇掩住翘起的嘴角:“看来妾身这碗十全大补汤来得正是时候呢~”
小翠抱着被褥跟进来,见状“哎呀”一声转身就跑,结果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楚红绫眼疾手快地去扶,不料踩到陈九斤散落的衣带,三人顿时摔作一团。
最后陈九斤是被两位姑娘一左一右架回卧房的。
夜风送来衙役们的窃窃私语:
“听说大人今晚学了套新功夫...”
“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第30章 寡妇夜袭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陈九斤便卷起裤腿下了试验田。
他赤脚踩在湿润的泥土里,弯腰检查新播种的抗旱薯苗。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田垄上,将他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
“大人,这苗子长得可真壮实!”老赵头蹲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弄嫩绿的叶片,“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见这么精神的苗。”
陈九斤笑着擦了擦额头的汗,顺手将沾满泥巴的手在衣摆上抹了抹:“这抗旱薯耐旱耐涝,只要照料得当,秋收时产量能翻一番。”
他刚说完,田边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几个村里的妇人挎着篮子,三三两两地凑过来看热闹。
为首的正是风韵犹存的李寡妇,她今日特意穿了件藕荷色的薄衫,领口开得极低,走起路来衣襟微荡,惹得几个年轻后生频频侧目。
“哎哟,县令大人亲自下地呢?”李寡妇娇笑着走近,手里捏着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作势要替陈九斤擦汗,“瞧瞧,这大太阳晒的,脸都红了。”
陈九斤下意识往后一仰,躲开她的帕子,干笑道:“李大姐客气了,本官不热。”
李寡妇却不依不饶,身子一歪,整个人往陈九斤怀里倒去:“哎呀!这田埂可真滑——”
陈九斤眼疾手快,侧身一闪。李寡妇扑了个空,整个人“噗通”一声栽进泥水里,精心梳好的发髻散了,脸上也溅了泥浆。
围观的村民顿时哄笑起来。
“李寡妇,你这是想跟大人一块儿种地啊?”有人打趣道。
“我看是想让陈大人种点别的吧!”另一个汉子促狭地挤了挤眼睛。
李寡妇狼狈地爬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仍不死心,咬着唇嗔道:“大人好狠的心,也不扶人家一把……”
陈九斤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正想敷衍两句,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县令大人公务繁忙,没空陪你演戏。”
众人回头,只见楚红绫抱臂站在田埂上,一身红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眉眼凌厉,目光如刀般扫过李寡妇,后者顿时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退开两步。
楚红绫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陈九斤的手腕,压低声音道:“跟我走。”
陈九斤被她扯得踉跄两步,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后腰被她狠狠掐了一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嘶——楚将军,轻点!”
楚红绫冷笑:“县令大人很受欢迎啊?”
陈九斤心里一乐,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楚红绫拖回了县衙。
入夜后,陈九斤独自在书房翻阅农书,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深邃。他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指尖还残留着白日里泥土的粗糙触感。
忽然,窗棂“咔哒”轻响,一道红影翻窗而入,轻盈落地。
陈九斤抬头,正对上楚红绫那双清冷的眸子。
“将军深夜造访,有何指教?”他故意拖长声调,眼底带着笑意。
楚红绫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丢到他面前:“手上有泥,别感染了。”
原来早上她把陈九斤从田里拖回来时,瞥见了他手上干农活划破的伤口。
陈九斤接住药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两人同时一怔。楚红绫迅速收回手,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多谢将军关心。”陈九斤拧开瓶塞,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他故意慢条斯理地涂抹,目光却一直落在楚红绫脸上,“将军今日……为何生气?”
楚红绫抱臂靠在书架上,淡淡道:“谁生气了?”
“那你掐我做什么?”
“手滑。”
陈九斤低笑,忽然倾身靠近她:“楚红绫,你该不会是……”
“是什么?”她眯起眼,语气危险。
“吃醋了。”
楚红绫呼吸一滞,随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在书架上:“陈九斤,你是不是皮痒了?”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陈九斤垂眸,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上,喉结微微滚动。
楚红绫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早点休息。”
说完,她转身就要翻窗离开,却听陈九斤在身后轻声道:“明日我还去试验田,将军可要再来‘偶遇’?”
楚红绫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看你表现。”
夜深人静,县衙后院一片寂静。
陈九斤仍在书房忙于公务。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着毛笔的走势微微晃动。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警觉地坐起身,朝门口望去。
“大人~”一道娇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奴家给您送宵夜来了~”
陈九斤眉头一皱,听出是李寡妇的声音。他刚想拒绝,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
月光下,李寡妇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露出里头绣着交颈鸳鸯的肚兜。
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笑盈盈地走进来。
“大人,这是奴家特意熬的补汤,您尝尝?”她扭着腰走近,衣襟半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陈九斤连忙扯过外袍披上,干笑道:“李大姐,这么晚了,县衙戌时落钥,你是怎么...?”
奴家给老黄头塞了二钱银子呢~李寡妇反手关上门,捧着的食盒里飘出参汤香气。
“这个老黄头...”陈九斤轻声埋怨道。
李寡妇却不管不顾,一屁股坐到陈九斤腿上,将汤碗往他手里塞:“大人日夜操劳,可得好好补补……”
她的手顺势往他大腿上摸去,陈九斤浑身一僵,正要躲开,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呀!”
小翠端着烛台站在门口,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李寡妇的手还搭在陈九斤腿上,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小、小翠!”陈九斤慌忙推开李寡妇,“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翠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来给大人送安神茶……”
李寡妇却丝毫不慌,反而娇笑道:“小丫头,夜深了,还不快去睡?”
小翠气得跺了跺脚,转身就跑。
陈九斤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正要开口赶人,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房门被“砰”地踹开。
楚红绫手持长刀,杀气腾腾地站在门口。
“李寡妇。”她一字一顿道,“你是自己滚,还是我帮你滚?”
李寡妇脸色一白,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楚、楚将军,误会,都是误会……”
楚红绫冷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李寡妇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将她拖出门外,直接丢到了院子里。
“再让我看见你靠近县衙,”楚红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我就把你挂到城门上晒三天。”
李寡妇连滚带爬地跑了。
楚红绫回头,冷冷地瞪了陈九斤一眼:“再招蜂引蝶,军法处置!”
陈九斤举手投降:“冤枉啊将军,我可什么都没做。”
楚红绫冷哼一声,转身离开,背影凌厉如刀。
系统光幕再次弹出:
【楚红绫醋意值+20%】
【好感度+10%】
【当前好感度:75%】
陈九斤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醋坛子……还挺可爱。”
第31章 参汤…有问题
陈九斤盯着案桌上那碗参汤,香气袅袅,色泽金黄,上面还飘着几片枸杞。
他犹豫了一下,心想:“李寡妇虽然心思不纯,但这汤看着倒是不错,倒了也是浪费。”
于是,他端起碗,浅浅尝了一口。
“嗯?”陈九斤眉头一挑,“味道居然还不错?”
他原本只打算喝几口意思意思,可不知为何,越喝越觉得浑身舒畅,索性仰头一饮而尽。
“嗝——”他放下碗,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
然而,没过多久,一股异样的燥热感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他的脸颊发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奇怪……”陈九斤扯了扯衣领,“怎么突然这么热?”
他站起身,想去院子里吹吹风,可双腿却莫名发软。他扶着桌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参汤……有问题!”他终于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
陈九斤跌跌撞撞地回到寝室,推开门,屋内一片静谧。
自从查抄周家后,原本的卧房便重新布置了一番。如今,房间里摆着三张床——
-最左侧是楚红绫的床,简洁利落,床头挂着一把短刀,平时被褥平整得像是没人睡过。
-中间是苏芷柔的床,同样干净整洁,案几上还点着香炉催眠安神。
-最右侧则是小翠和陈九斤的床。两张床并排摆放,中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屏风。
今晚,小翠和苏芷柔早已各自睡下。小翠侧卧着,呼吸均匀,怀里还抱着一个绣花枕头;
苏芷柔则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睡姿端庄。
陈九斤站在门口,只觉得那股燥热感越发强烈,烧得他几乎失去理智。
“不行……得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可脑海里却全是些不该有的念头。
最近忙于公务,他已经许久没和两位夫人亲近了。此刻,看着她们安静的睡颜,他只觉得口干舌燥。
陈九斤轻手轻脚地走到小翠床边,俯身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梦见了什么好事。
陈九斤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小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陈九斤的脸近在咫尺,先是一愣,随即脸颊泛红:“相、相公?”
“嘘……”陈九斤低声道,嗓音沙哑,“别吵醒芷柔。”
小翠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消化陈九斤的话,就见他轻轻掀开被子,小心地在她身侧躺下。
“相、相公?!” 她惊得轻呼一声,声音里满是意外,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很快被陈九斤轻轻按住肩膀。
屏风另一侧,苏芷柔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身下的锦被,随即又缓缓松开,保持着平稳的呼吸,仿佛仍在熟睡,只是耳尖悄悄泛起了浅淡的粉色。
过了片刻,陈九斤轻轻挪开身子,靠在床沿喘了口气。
“奇怪……”他皱眉,“怎么还是这么热?”
小翠脸颊绯红,缩在他怀里,小声道:“相公……你今晚怎么……”
陈九斤没回答,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你先睡。”
说完,他起身,绕过屏风,来到了苏芷柔的床边。
苏芷柔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仍在熟睡。可陈九斤知道,她一向浅眠,刚才的动静,她不可能没听见。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芷柔,我知道你醒着。”
苏芷柔的睫毛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相公……”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今晚……不太对劲。”
陈九斤苦笑:“李寡妇的参汤……有问题。”
苏芷柔眸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什么。她叹了口气,伸手抚上陈九斤的脸颊:“所以,你才……”
陈九斤没等她说完...
楚红绫平躺在自己的床上,双眼紧闭,可耳朵却竖得老高。
她从一开始就醒着。
当陈九斤跌跌撞撞地回到寝室时,她就察觉到了异常——呼吸粗重,脚步虚浮,明显不对劲。
陈九斤缓步走向床榻,小翠察觉动静,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被角,指节微微发白。她向里侧挪了挪,无声地为他腾出位置。
另一侧,苏芷柔并未入睡,她静卧于屏风之后的床榻上,听得细微脚步声掠过屏风,呼吸不禁稍稍一滞。
她抬手轻按胸口,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被放大,难以平息。
而更远一些的床铺上,楚红绫面朝墙壁,看似已然安睡。然而那紧绷的肩线却透露了她的清醒。
她将脸埋进泛着皂角清香的枕衾,指节无意识地攥紧被角。
“该死……”她一拳砸在床板上。
“咚!”
隔壁的动静戛然而止。
片刻后,苏芷柔的声音传来:“相公...轻点...楚姐姐还没睡呢...”
楚红绫:“……”
她猛地拉过被子蒙住头,可心跳声大得像是擂鼓。
良久,隔壁终于归于平静。
陈九斤仰面躺在苏芷柔的床上,胸膛剧烈起伏。可那股燥热感竟仍未消退,反而在寂静中愈发灼人。
“怎么会……”他盯着房梁喃喃自语,“明明已经……”
系统光幕幽幽浮现:
【合欢散药效:持续12时辰】
【当前排出进度:65%】
陈九斤:“……”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最左侧那张床上——楚红绫背对着他,整个人裹在被子里,绷紧的肩线在月光下像把出鞘的刀。
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窜进脑海。
“要是……”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要是现在去她那边……”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陈九斤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行……”他在心里告诫自己,“楚红绫会杀了我的……”
可越是压抑,那股邪火就烧得越旺。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楚红绫床上飘——
被褥间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常年习武的线条紧致优美。散开的发尾铺在枕上,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陈九斤的呼吸又重了几分。苏芷柔已经睡熟,唇角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看向楚红绫的床......
第32章 参汤余韵
“就……就看一眼……”陈九斤鬼使神差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步向楚红绫的床榻挪去。
距离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若有若无的白玉兰香。
在仅剩半步之遥时,楚红绫突然冷冷开口:“再往前一步,剁了你的脚。”
陈九斤僵在原地。
月光下,楚红绫依然背对着他,可右手已经按在了枕边的刀柄上。
“我、我只是……”陈九斤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想喝口水……”
“你床头的茶壶是摆设?”
“……”
一阵短暂的静默在空气中弥漫。
陈九斤略显不自在地低头整理了下寝衣,转头要走。
“参汤喝傻了?”她眯起眼睛,刀尖不知何时已经抵在陈九斤喉结上,“要不要我帮你醒醒脑?”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陈九斤一个激灵。他盯着近在咫尺的红唇,突然发现——楚红绫的耳垂红得几乎滴血,按在刀柄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这个发现让他胆子突然肥了起来。
“楚将军……”他故意往前凑了凑,刀尖立刻在皮肤上压出一道红痕,“你刚才,是不是也……”
“唰!”
刀光闪过,一缕断发飘落在地。楚红绫的刀横在两人之间,呼吸明显乱了:“滚回你的床上去。”
陈九斤却突然笑了。他缓缓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却在后退时“不小心”碰倒了床头的烛台——
“哗啦!”
烛台砸在地上的巨响惊醒了苏芷柔和小翠。趁着两人迷糊起身的间隙,陈九斤俯身在楚红绫耳边飞快说了句:
“你刚才,呼吸比练刀时还急。”
说完立刻蹿回自己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楚红绫的刀“铿“地钉入他枕边三寸,刀柄犹自震颤。
【系统提示】
【楚红绫杀意值+50%】
【好感度波动:-25%】
【当前好感度:50%】
陈九斤躲在被窝里郁闷——这波亏大了。
天刚蒙蒙亮,陈九斤便从混沌中醒来。
他缓缓睁开眼,只觉周身暖意未消,胸口似是蕴着一股温热,引得人口干舌燥。
昨夜虽闲话至深夜,但或许是连日奔波积劳,此刻仍觉四肢酸软,头脑也有些昏沉。
“这李寡妇……到底往汤里加了多少料?”陈九斤咬牙低骂,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侧头看去——
小翠蜷缩在他身侧,睡得正香,青丝散乱地铺在枕上。
苏芷柔已早早起身,床榻整洁,想必是去准备早膳了。
楚红绫的床铺空空如也,被褥叠得方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仿佛从未有人睡过。
陈九斤小心翼翼地起身,唯恐惊扰了小翠的安眠。
不料他才稍稍动作,小翠便轻轻睁开了眼睛,睡意朦胧地软声问道:“相公…可是要起身了?”
这一声带着睡意的轻唤,让陈九斤不由放缓了动作。
他低头望见小翠尚未完全清明的眼眸,温声应道:“天色尚早,你再歇息片刻。”
小翠揉了揉眼睛,虽仍带着困意,却从他温和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体贴。
她轻轻摇头,拥着锦被坐起身来:“相公既已醒来,妾身也该起了。”
窗外晨曦微露,将二人的身影淡淡投在青砖地上。
陈九斤见她如此坚持,不由莞尔:“既如此,便有劳你了。”
过了一会,系统光幕弹出,金色大字闪烁:
【隐藏任务触发】
【任务内容:完全清除毒性】
【任务奖励:政绩点+60】
陈九斤眉头一挑,还没来得及高兴,光幕突然变成刺目的红色:
【警告!】
【检测到对楚红绫的图谋不轨行为】
【扣除政绩点:120】
【当前政绩点余额:950】
“什么?!”陈九斤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我又没——”
话音未落,房门“砰”地被踹开。
楚红绫手持长刀立在门口,眼神冷得像冰。
她的目光扫过凌乱的床榻,再落到陈九斤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县令大人,精力挺旺盛啊?”
陈九斤:“……”
小翠“呀”地一声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惊慌的眼睛。
陈九斤裹着外袍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解释:“我真没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
“是吗?”楚红绫突然逼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那昨晚是谁盯着我的床看了半刻钟?是谁偷偷地想摸到我床上?”
陈九斤哑口无言。
楚红绫松开手,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陈九斤连忙追上去:“楚将军!我保证以后——”
“再有下次,”楚红绫头也不回地甩出一把飞刀,擦着陈九斤耳畔钉入门框,“剁了你的作案工具。”
【系统提示】
【楚红绫杀意值:70%】
【建议:暂避锋芒】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
陈九斤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躲在被子里的小翠,柔声道:“没事了,楚将军走了。”
小翠这才怯怯地探出头,脸颊还泛着红晕:“相公......楚姐姐是不是生气了?”
“没事,”陈九斤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她一向这样。”
正说着,苏芷柔端着一盅十全大补汤走了进来,汤面上飘着几片枸杞和红枣,香气四溢。
“相公~”她笑盈盈地舀了一勺,递到陈九斤嘴边,“昨夜辛苦了,补补身子。”
陈九斤看着那勺汤,干笑一声:“芷柔,这汤......没问题吧?”
苏芷柔眨了眨眼,故作委屈:“相公这是被李寡妇的参汤吓到了,怕我也下毒?”
“不是不是!”陈九斤连忙摆手,接过汤碗自己喝了一口,“嗯,味道不错。”
小翠也从被窝里钻出来,好奇地凑近:“苏姐姐,我也要喝~”
苏芷柔笑着又舀了一勺,轻轻吹凉,喂给小翠:“慢点,别烫着。”
三人围坐在床榻边,晨光洒落,气氛温馨而宁静。
陈九斤看着两位夫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伸手将两人揽入怀中,轻声道:“有你们在,真好。”
小翠靠在他肩上,小声问道:“相公,楚姐姐那边......要不要去哄哄?”
陈九斤叹了口气:“现在去,怕是会被她一刀劈了。”
苏芷柔掩唇轻笑:“楚姐姐性子刚烈,但心是软的。相公若诚心道歉,她不会真生气的。”
陈九斤点点头。
第33章 他的犁,只准耕官田
晨训结束的梆子声刚响过,楚红绫便独自来到兵器棚。
她盘腿坐在磨刀石前,解下腰间那把旧刀。
刀刃上布满细小的豁口,刀鞘的漆皮早已斑驳脱落——
这是她和陈九斤初到青萍县那日,押送官随手丢来的劣质军刀。
“能用就行。”她自言自语道,往磨石上撩了捧水。
刀身与石面摩擦,发出“嚓嚓”的声响。
陈九斤循着磨刀声找去,在角落发现了正在磨刀的楚红绫。
借着阳光,陈九斤看清了这把刀的惨状——刃口布满细小的崩裂,刀脊处有道明显的裂痕,连缠刀的麻绳都磨得发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护手的位置,那里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楚”字,像是用钉子硬凿出来的。
“这把刀还没扔?”
陈九斤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楚红绫头也不抬,指腹试了试刃口:“怎么,县令大人连我用什么刀都要管?”
“不敢。”陈九斤蹲下身,影子落在磨刀石上,“只是没想到,押送官给的破刀,你用了这么久。”
楚红绫手腕一顿。
她想起初到青萍县那日,押送他们的官差随手扔来这把锈迹斑斑的刀。
刀锋在石面上重重一刮,火星四溅。
“能用就行。”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却比方才冷了几分。
此时,系统光幕突然展开:
【兵器库开放】
【可选兑换】
玄铁陌刀(200政绩点)
金丝软甲(150政绩点)
诸葛连弩(150政绩点)
陈九斤毫不犹豫选了玄铁陌刀。
【兑换成功】
【政绩点-200】
【当前余额:750】
他捧着刀走到楚红绫面前:“给你的。”
刀鞘是上好的黑檀木,缠着防滑的鲛皮;刀镡呈新月状,中央嵌着颗暗红的玛瑙,在阳光下泛着血色的光泽。
楚红绫终于抬起头。她先看了眼新刀,又看了眼陈九斤,最后目光落回自己那把旧刀上。
“什么意思?”
“赔罪。”陈九斤诚恳道,“为昨晚的事。”
楚红绫的眼神瞬间锋利如刀。她一把抓过新刀,“铮”地拔刀出鞘。刃口寒光流转,刀身雪花纹如活物般微微闪动。
好刀。
她反手一挥,身旁的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刀我收了。”她归刀入鞘,突然逼近一步,“但别以为这样就算了。”
陈九斤被她抵在兵器架上,后背撞得弓矢“哗啦”作响。
楚红绫的拇指按在他喉结上,力道不轻不重:“昨晚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再敢往我床上摸,就用你送我的这把刀——”刀鞘缓缓下移,抵在他胯间,“剁了你的命根子。”
【系统提示】
【楚红绫好感度+15%】
【当前:65%】
巳时三刻,陈九斤来到试验田。
前几日他让铁匠按照《曲辕犁改良图》打了一架曲辕犁。今日跟农户们约好了,要给他们做演示。
田边已经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农户。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不到半日就传遍了青萍县各个村落——县令大人又弄出了新花样,这次是个能省一半力气的曲辕犁。
田垄旁,一架造型奇特的木犁静静摆放着。
它与农户们祖祖辈辈使用的直辕犁大不相同——辕木弯曲如弓,犁铧闪着寒光,犁梢处还多了个可调节的木质机关。
几个老农蹲在地上,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犁身,像是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这犁杆咋是弯的?”赵家村的老把式赵三爷皱着眉头,“祖宗传下来的犁都是直的,这不合规制啊!”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老汉附和着,“弯的咋使力气?怕不是要折了腰。”
陈九斤不慌不忙地卷起官服下摆,亲自牵来一头健壮的黄牛。阳光照在他沾着泥点的靴子上,倒真像个老把式。
“诸位请看,”他拍了拍犁身,声音清朗,“这曲辕犁有三个好处——”
他一边说一边套上牛轭:“其一,辕木弯曲,转向时不必抬犁;其二,犁评可调节深浅,适合不同作物;其三...”他突然发力,犁铧“唰”地没入土中,“省力一半!”
令人惊讶的是,原本需要两个壮劳力压辕才能犁动的硬土,如今陈九斤一人就驾驭得稳稳当当。
犁头像切豆腐般破开土壤,翻出的泥浪又深又匀,黑油油的土块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神了!”赵三爷踉跄着追在犁后,抓起一把翻出的黑土,手指都在发抖,“这...这比老朽犁得还深三寸!”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几个年轻后生跃跃欲试,陈九斤大方地让出位置。
第一个上前的后生叫李铁牛,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他学着陈九斤的样子扶犁,黄牛轻轻一拉,犁铧就深深扎进土里。
“轻!太轻了!”李铁牛不可置信地喊道,“跟没用力气似的!”
田埂上的老农们骚动起来。几个心急的已经挤到前面,争相抚摸那神奇的曲辕犁。
陈九斤站在一旁详细讲解:“这犁底加装了犁箭,可以控制入土角度;犁梢处这个木楔叫犁评,往上调就耕得深...”
贼心不死的李寡妇趁机挤到最前排。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领口却开得格外低。
“大人~”她娇滴滴地递上一块绣着鸳鸯的汗巾,“这新犁太好用了,今晚来奴家后院,教教别的嘛~”
她话音未落,一道红影闪过。
楚红绫不知何时出现在田埂上,刀鞘“啪“地打落汗巾。她穿着练武时的短打,发梢还沾着晨露,显然是从校场直接赶来的。
“他的,”楚红绫冷冷道,“只准耕官田。”
李寡妇脸色煞白,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落荒而逃。
日头西斜,陈九斤正与几位老农蹲在田埂边,讨论着抗旱薯的栽种间距。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张铁山带着两名衙役纵马而来,尘土飞扬。
“大人!”张铁山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时还在喘着粗气,“出事了!周家废弃的硝石矿那边......有动静!”
陈九斤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眉头微皱:“慢慢说,什么动静?”
张铁山压低声音:“今早巡山的弟兄发现,矿洞口有新鲜的马蹄印和脚印。属下带人摸进去瞧了瞧,洞里有火把烧过的痕迹,岩壁上的硝石被人凿走了好几块!”
楚红绫不知何时已站在陈九斤身后,手按刀柄:“南陵人干的?”
“不像。”张铁山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块沾着泥土的马蹄铁,“南陵人的马匹都用圆头蹄铁,可这个是方头的——”
陈九斤接过马蹄铁,指腹摩挲着边缘的磨损痕迹:“土匪?”
“十有八九。”张铁山点头,“前些日子就有商队报案,说二龙山一带出了伙土匪,时不时地骚扰商队。”
楚红绫突然冷笑:“一群乌合之众,要硝石做什么?”
“或许......”陈九斤眯起眼睛,“有人指使他们收集硝石。”
第34章 硝石迷踪
“大人,属下这就带人去埋伏!”张铁山抱拳请命。
陈九斤却摇头:“人多容易打草惊蛇。”他转向楚红绫,嘴角勾起一抹笑,“今晚,我和楚将军亲自去探探。”
楚红绫拇指一顶,新刀出鞘三寸,寒光映亮她凌厉的眉眼。
戌时三刻,残月隐入云层。
陈九斤和楚红绫伏在硝石矿外的乱石堆后,夜风卷着沙砾拍打在脸上。矿洞漆黑如墨,唯有几只夜枭的啼叫偶尔划破寂静。
“你确定他们会来?”楚红绫压低声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新刀刀柄。
陈九斤点头:“张班头打听到,土匪每隔三日就会来盗采一次。”他瞥了眼楚红绫紧绷的侧脸,“怎么,楚将军紧张?”
楚红绫冷笑:“怕你拖后腿。”
正说着,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两人同时屏息——
一支火把的光亮刺破黑暗,七八个黑影推着板车向矿洞靠近。
“来了。”陈九斤轻声道,身体不自觉地往楚红绫那边靠了靠。
楚红绫没躲,只是刀鞘警告性地戳了戳他的腰:“别贴太近。”
陈九斤讪笑,正要回应,矿洞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呼哨。火把的光亮鱼贯而入,将洞口映得如同白昼。
“动手吗?”楚红绫的手指已经按在刀镡上。
“再等等。”陈九斤按住她的手,“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楚红绫的手腕微微一颤,却没抽开。黑暗中,陈九斤的掌心温热干燥,与她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形成鲜明对比。
【系统提示】
【楚红绫体温上升1.2c】
【杀意值30%→50%】
陈九斤假装没看见光幕,专注地盯着矿洞方向。火把的光亮在洞内晃动,隐约能听到铁器凿击岩壁的声响。
“他们在测量矿道。”楚红绫突然道,“那个戴毡帽的,在记录数据。”
陈九斤眯起眼睛——确实有个瘦高男人手持皮尺,不时在竹简上勾画。
“不是普通土匪。”他低声道,“有人在背后指使他们。”
正说着,洞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土匪推着辆木板车出来,车上堆满灰白色的硝石碎块,用麻布草草遮盖。
“动作快些!”毡帽男催促道,“天亮前必须运到江边!”
陈九斤和楚红绫对视一眼,悄然跟进。
矿洞深处,滴水声在幽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陈九斤和楚红绫藏身在一处岩壁凹槽内,潮湿的寒气透过衣衫渗入皮肤。
楚红绫背贴石壁警戒,陈九斤则盯着十丈外晃动的火把光——五个土匪正用铁钎凿取岩壁上的硝石结晶。
“不对劲。”楚红绫突然压低声音,热气拂过陈九斤耳垂,“那个穿灰袄的,凿取手法太熟练。”
陈九斤刚要回应,忽然被楚红绫一把按在岩壁上。她的手掌紧贴他胸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彼此加速的心跳。远处传来脚步声,火把的光晕在拐角处晃动。
“低头。”她以气音命令,发丝扫过他的鼻尖,带着白梅混着硝石的气息。
两人屏息凝神,直到脚步声远去。
陈九斤这才发现他们的姿势有多暧昧——楚红绫一条腿卡在他双膝之间,为保持平衡而单手撑在他耳侧的岩壁上。
黑暗中,她领口微敞,胸口的雪白在微弱光线下若隐若现。
“看够了吗?”楚红绫冷声道,却保持着这个危险的姿势没动。
陈九斤喉结滚动,突然被系统光幕糊了一脸:
【警告!洞内二氧化碳浓度超标】
【建议:减缓呼吸频率】
难怪头晕目眩。他试图集中精神,却感觉楚红绫的身影在视野里重影。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自己歪倒在一个带着薄荷香的怀抱里...
“......”楚红绫额角青筋直跳,伸手去推。
奈何陈九斤睡得死沉,非但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脸还往她颈窝里蹭了蹭,嘟囔道:“芷柔......别闹......”
楚红绫:“......”
她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叹了口气——若是强行挣脱,怕会惊动土匪。
然而更过分的来了——陈九斤的爪子竟顺着她的腰线缓缓上移,眼看就要碰到敏感部位......
“啪!”
刀鞘狠狠敲在某人手背上。
“嗷!”陈九斤猛地惊醒,正对上楚红绫杀人的目光,“我......这是......”
陈九斤发现自己正像八爪鱼般缠在楚红绫身上。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处,唇瓣贴着那道箭疤;右手不知何时探进了她的劲装下摆,掌心正贴着她后腰的肌肤。
“摸够了吗?”头顶传来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陈九斤触电般缩手,却因岩壁狭窄反而蹭到她大腿。楚红绫猛地扣住他手腕按在头顶,新刀的刀鞘抵住他喉结:“装睡?”
“真晕了!”陈九斤欲哭无泪,突然发现她耳尖红得滴血,“你...你刚才可以推开我...”
楚红绫眼神闪烁。她确实试过——当这家伙开始无意识蹭她脖子时,她本该一个肘击让他彻底昏死。可偏偏那时土匪正经过他们藏身处...
“再有下次,”她刀鞘下移,在他胯间警告性地一顶,“阉了你。”
【系统提示】
【楚红绫体温上升1.5c】
【杀意值50%→35%】
【发现隐藏属性:口是心非】
远处突然传来土匪的喊声:“这堆硝石装车!”两人同时僵住。陈九斤趁机挣脱桎梏,却因动作太大碰落了岩壁上的碎石。
“谁在那里?!”
两人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幸好此时洞外传来车轮声,转移了土匪们的注意力。
装车完毕,两人尾随运硝石的马车,一路向南。
拂晓时分,马车停在沧澜江边。晨雾中,一艘货船静静泊在芦苇荡里,船头站着几个穿南陵服饰的商人。
“货齐了?”为首的南陵人掀开麻布检查。
毡帽男搓着手笑:“足足三百斤上等硝石,按约定......”
南陵人扔出个沉甸甸的布袋。毡帽男接住一掂,顿时眉开眼笑。
暗处的楚红绫突然攥紧刀柄:“是南陵水师的制式钱袋。”
陈九斤眯起眼睛——看来这背后,站着南陵官方。
第35章 楚红绫复仇
沧澜江边的芦苇荡重归寂静。
陈九斤和楚红绫伏在岸边的高草丛中,眼看着南陵商人的货船消失在晨雾里。
两人趁着天未大亮悄然返程。途经硝石矿时,陈九斤突然驻足——矿洞口新鲜的脚印杂乱交错,远比昨夜他们探查时更多。
“土匪还会再来。”他沉声道,“得派人盯着。”
辰时三刻·县衙
张铁山在校场点兵。晨雾中,二十名衙役整齐列队,包铁长棍在微光下泛着冷芒。
“张铁山!”陈九斤一进门就高声唤道,“挑十个弟兄,今夜起轮班值守硝石矿!”
张铁山抱拳应诺,却又迟疑:“大人,那帮土匪凶悍,要不要多派些人手?”
“人多反而打草惊蛇。”楚红绫抱臂立在廊下,晨光描摹着她凌厉的轮廓,“两人一组,暗哨为主。”
陈九斤点头补充:“发现异常立刻回报,不得擅自交战。”他解下腰间钱袋扔给张铁山,“去买些铜铃和细线,在矿洞外围布警戒网。”
“属下明白!”
“王老五,赵虎,李石头!”张铁山沉声点名,“你们三个跟我先去守硝石矿布置警戒。”
被点名的衙役抱拳应诺。王老五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头儿放心,几个毛贼罢了。”
楚红绫看着衙役们远去的背影,突然道:“你倒是谨慎。”
陈九斤苦笑,下意识摸了摸后腰——昨夜矿洞里被她刀鞘戳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两人眼下都带着青黑——昨夜跟踪土匪彻夜未眠,此时困意袭来,陈九斤都有些站不稳了。
布置结束,陈九斤和楚红绫各自回房补觉。
经过一夜奔波,陈九斤几乎是沾枕就着。朦胧间似乎听见系统提示音,却困得睁不开眼。
【睡眠模式激活】
【体力恢复中...】
......
“大人!快醒醒!”
急促的拍门声将陈九斤惊醒。窗外日头已经西斜,他披衣开门,只见小翠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外。
“矿上的...衙役们...”她声音发颤,“出事了!”
前院一片混乱。五个衙役相互搀扶着跌进来,最严重的李石头腹部被划开道尺长的口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身后他们抬着的门板上,王老五双目圆睁,喉咙被利刃割开,血早已凝固成黑紫色。
“怎么回事?!”陈九斤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张铁山。
“土匪...土匪占了矿洞...”张铁山右臂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我们刚到就遭埋伏...王老五为了掩护我们...”
苏芷柔提着药箱飞奔而来。她利落地撕开李石头的衣衫,腹部伤口顿时暴露在众人眼前——皮肉外翻,隐约能看到蠕动的内脏。
“小翠!拿煮过的棉布来!”苏芷柔声音发紧。
陈九斤迅速调出系统光幕,手指在兑换界面上快速滑动:
【特效金疮药x5:100政绩点】
【是否确认?】
“确认!”
五道道白光闪过,五个个青瓷小瓶落入掌心。陈九斤拔开瓶塞,淡绿色的药粉散发着清凉的苦香。
他亲自给李石头敷药,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冒血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痂。
“大人...”赵虎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他们...他们说...说要拿县令的头...祭旗...”
楚红绫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下。她穿着睡觉时的素白中衣。那把陌刀静静悬在腰间,握着刀把的手在微微发抖。
“几个人?”她问,声音冷得像冰。
“至少二十...”张铁山咬牙道,“有个使双刀的...像是头目...”
陈九斤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王老五还躺在门板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映着天空,像是在质问什么。
没人注意到楚红绫何时离开的。
等陈九斤发现时,寝室房门大敞,她的床榻凌乱,睡前挂在墙上的陌刀也不见了。
“坏了!”陈九斤转身就往外冲,“她一个人去了!”
他早该想到的——以楚红绫的性子,怎么可能等?
“大人!我们跟您去!”
张铁山带着五个衙役拦在县衙门口。他们手里攥着包铁长棍,棍头沾着未干的血迹——是受伤同袍的血。
陈九斤转身抄起衙役递来的白蜡棍。这根特制长棍比寻常的沉三分,正是楚红绫平日训练他们用的。
“走!”
......
硝石矿前横七竖八躺着七具尸体。
陈九斤蹲下检查最近的一具——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正是楚红绫的刀法。但第五具尸体开始,血迹喷溅的方向变了。
“她受伤了。”陈九斤握紧长棍,指向矿洞右侧新鲜的血迹,“从这里进去,两人一组,张铁山跟我走前面。”
矿洞深处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众人屏息靠近,只见楚红绫背靠岩壁,陌刀插在三步外的地上。
她左肩钉着一支箭,右手握着把抢来的短刀,正与七八个土匪对峙。地上还躺着两个咽喉中刀的土匪。
“红绫!”
楚红绫闻声转头,这个动作让她伤口涌出一股黑血。陈九斤这才发现她嘴唇已经泛紫——箭上有毒!
“谁让你们...”她话未说完就向前栽倒。
“动手!”陈九斤暴喝一声,白蜡棍如游龙般刺出。
这招“青龙探海”他练过无数次,此刻竟使得比楚红绫还多了三分狠辣。棍头精准戳中最近土匪的喉结,软骨碎裂声令人牙酸。
张铁山等人结阵迎敌,包铁长棍舞得密不透风。
陈九斤趁机冲到楚红绫身边,发现她掌心全是掐出的血痕,指甲缝里还嵌着某个土匪的皮肉。
“撑住...”他刚要背起楚红绫,脑后突然劲风袭来!
本能般旋身横棍,陈九斤使出了楚红绫昨日刚教的“雪扫千山”。
白蜡棍与劈来的砍刀相撞,断成两截。但就这瞬息耽搁,张铁山的长棍已捅穿偷袭者的腰腹。
陈九斤手持断棍,反手插进最后一个土匪的眼窝。脑浆迸溅时,他想起楚红绫教这招时说的话:“对要害出手,就要快准狠。”
......
“走!”陈九斤背起昏迷的楚红绫,断棍仍攥在左手。张铁山等人且战且退,棍阵死死封住矿道。
有个衙役突然闷哼一声——是今早背部受伤的赵虎,他腰间又添了道新伤。
“别恋战!”陈九斤从腰间摸出个瓷瓶砸在地上。“砰”的一声,辣椒粉混着硝石粉爆开白雾。
众人趁机冲出矿洞,背后传来土匪的怒骂与咳嗽声。
“放我......下来......”楚红绫的声音越来越弱,“杀光......这群土匪......”
陈九斤死死扣住她的腿弯:“闭嘴!你比硝石矿重要一万倍!”
马背上,楚红绫滚烫的额头贴着陈九斤后颈。她忽然含糊呢喃:“刀...我的刀...”
“放心,”陈九斤抖缰催马,“我会帮你取来的。”
【系统提示】
【棍法熟练度+20%】
【领悟战斗真谛:守护比杀戮更难】
第36章 内力祛毒
县衙寝室内,烛火通明。
楚红绫躺在床上,脸色灰白。苏芷柔用银针挑开伤口,黑血顿时涌出。
“是南陵的青丝绕。”她凝重道,“三个时辰内不解毒......”
此时系统跳出光幕:“医药库上新!”
【百草解毒丹:200政绩点】
【是否确认?】
“确认!确认!”
丹药入口,楚红绫的呼吸渐渐平稳。
陈九斤握着她的手,发现她掌心全是自己掐出的血痕——她该有多疼,才会在昏迷中这样折磨自己?
烛火在青瓷碗里投下摇晃的光晕,陈九斤第三次扶起楚红绫的头,将丹药缓缓喂入她口中。
“咳...”楚红绫在昏迷中皱眉,喉间溢出一声痛哼。她无意识地抓住陈九斤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
苏芷柔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毒性发作时会浑身剧痛,楚姐姐这是本能反应。”
陈九斤沉默地用湿布擦拭楚红绫额头的冷汗。
她的战袍早已被血浸透,此刻换上的素白中衣又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绷直的腰线。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伤口——周围皮肤已经泛起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像是有活物在皮下蠕动。
【警告!】
【检测到南陵“青丝绕”剧毒】
【毒素侵蚀速度加快】
【建议立即进行内力疏导】
系统光幕突然在眼前炸开,血红色的文字刺得陈九斤眼眶发疼。他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串提示弹出:
【临时兑换开放:内力传导术(初级)】
【消耗政绩点100】
【是否确认?】
“确认!立刻确认!”陈九斤在心底呐喊。
【政绩点:-100】
【当前余额:350】
一股暖流突然涌入丹田,陌生的经络运行图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他按照功法指引,将掌心贴上楚红绫后心,却猛地被苏芷柔拦住:
“相公!这需要...需要直接接触肌肤...”
陈九斤的手僵在半空。烛光下,楚红绫苍白的脖颈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锁骨处的箭疤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转过去。”他哑着嗓子对苏芷柔说,“所有人退出厢房。”
当房门关上的声音响起,陈九斤深吸一口气,轻轻解开楚红绫的中衣系带。
布料滑落的瞬间,他强迫自己只盯着伤口——青黑色的毒纹已经从肩头蔓延到心口,像一只恶毒的蜘蛛盘踞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得罪了。”陈九斤低声说,掌心贴上她裸露的背心。
内力如涓涓细流渡入楚红绫体内。昏迷中的她突然弓起身子,一声痛哼从咬紧的牙关溢出。
陈九斤另一只手按住她颤抖的肩膀,感受到掌心下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忍一忍...”他加大内力输出,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她脊背上,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楚红绫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一口黑血喷在床褥上。陈九斤急忙扶住她歪倒的身子,手掌不可避免地划过她腰侧紧实的曲线。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那里有道三寸长的旧伤疤,粗糙的触感与周围丝绸般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毒素排出30%】
【持续疏导需保持接触】
陈九斤咬破舌尖,用疼痛驱散杂念。他重新摆正手掌位置,内力如春风化雨般渗入楚红绫的奇经八脉。
渐渐地,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只是指尖仍无意识地揪着床单,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寅时三刻,窗外泛起鱼肚白。陈九斤终于收回内力,眼前一阵阵发黑——连续三个时辰的运功几乎榨干了他的体力。
他颤抖着给楚红绫系好衣带,指尖不小心擦过她心口的肌肤,立刻像被烫到般缩回。
“大人...”苏芷柔推门进来,见状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陈九斤,“您该休息了。”
陈九斤摇摇头,用最后一丝力气拉过锦被给楚红绫盖好。
当他拂开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时,突然发现那颗藏在耳后的朱砂痣颜色变淡了些——或许是错觉,又或许是毒退的征兆。
【当前毒素残留:42%】
【楚红绫苏醒倒计时:8时辰】
他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恍惚间看到楚红绫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但再定睛看时,她依然沉睡如初,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还在延续。
清晨的义庄肃穆安静,不知何时起外面开始下起了雨。
王老五的遗体已经被擦拭干净,换上了崭新的衙役服。陈九斤亲手为他合上双眼,又将那柄卷刃的腰刀放在他手边。
“老王最喜欢说,等攒够钱就回老家娶媳妇。”张铁山红着眼睛往棺木里放了一大包纸钱,“这些...够他下辈子娶个好的。”
陈九斤沉默地钉上棺盖。夯土声惊飞了槐树上的乌鸦,黑羽掠过晴空,像撕开了一道口子。
回到县衙,苏芷柔正带着女眷们熬制药膏。
小翠眼睛肿得像桃子,却还在认真过滤药渣。见陈九斤进来,她急忙捧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衣:“大人...楚姐姐的战袍...我补好了...”
衣服上的破口已经被巧手绣上了暗纹,箭伤处缀着一朵小小的白玉兰——那是陈九斤送她的簪子花样。
县衙大堂内,陈九斤坐在公案前,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惊堂木。
堂下,张铁山正带着衙役们清点兵器,铁器碰撞声在肃穆的大堂内格外清脆。
“报——!”
昨晚派去的探子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单膝跪地时激起一片尘土。
陈九斤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说!”
“大人,二龙山寨易守难攻。”探子展开炭笔绘制的地形图,“山寨建在山腰平台,三面悬崖,只有东面一条盘山路可通。”
陈九斤俯身细看,发现图上标注着三处箭楼和两道寨门:“守备情况如何?”
“匪首是一对夫妻,男的叫黑面阎罗,使得一手好双刀;女的绰号赤练仙子,最擅毒箭。”探子指向山寨后侧,“他们手下有八十余人,多是青萍县周边流窜的亡命之徒。”
张铁山倒吸一口凉气:“可是去年劫掠李家村的那伙人?”
“正是。“探子压低声音,”属下混进山脚酒肆打听,他们说...说这次杀衙役就是要引大人出兵,好一网打尽...”
第37章 夜袭二龙山
陈九斤望着堂下的十四名衙役——六人还带着伤,绷带下的血迹依稀可见。
张铁山右臂缠着绑带,却仍挺直腰板站在最前方。
“大人,算上轻伤的,能拿刀的只有十七人。“张铁山声音沙哑,“要对付八十多个土匪...”
陈九斤刚要开口,县衙大门突然被撞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猎户闯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各式武器的青壮。
“大人!”猎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们是赵家村的!听说土匪杀了官差,特来相助!”
陈九斤怔住了。他认得这个猎户——上次分田时,他大方的给邻居让出三尺地。此刻这年轻人腰间别着柴刀,背上还挎着猎弓。
“胡闹!“张铁山喝道,“剿匪是官府的事...”
“陈县令!“一个满脸刀疤的铁匠站出来,“我妹子就是被这伙土匪糟蹋的!”他举起沉重的铁锤,“今日要么报仇,要么死在山上!”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汉子挤进大堂。有扛着草叉的农户,有提着药锄的郎中,甚至还有两个背着书箱的书生——其中一个正哆嗦着给短刀开刃。
陈九斤数了数,整整二十个青壮。加上能战的衙役,堪堪三十七人。
“好。”他深吸一口气,“张铁山,把库房的皮甲分给他们。”
猎户却摆手:“不用!我们走山路的,穿甲反而累赘。”他拍了拍腰间鼓鼓的皮囊,“带了硫磺粉,专克赤练仙子的毒虫。”
陈九斤重铺地图,朱砂笔画出新路线:“现在兵分三路。张铁山带十个衙役和十个村民走官道,大张旗鼓...”
笔锋一转:“第二路,派五个机灵的扮成樵夫,把辣椒粉和硝石混在柴捆里运到箭楼下方。”
最后一笔直刺山寨心脏:“我亲自带十个好手走古道,子时动手。”
张铁山急道:“太险了!那栈道木头都朽了...”
“所以匪首才不设防。”陈九斤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图,“你们在山脚虚张声势,他们必会调主力去前寨。等箭楼起火,我从背后直取匪首的军帐。”
正说着,小翠慌慌张张跑来:“大人!楚姐姐伤口又渗黑血了!”
厢房里,楚红绫的高烧更厉害了。苏芷柔刚换上的干净中衣,转眼又被冷汗浸透。
陈九斤把最后一点解毒丹化在水里,托起她的后颈喂药时,发现她牙关咬得死紧。
“乖,张嘴...”他拇指轻轻摩挲楚红绫的下颌,触手一片滚烫。
恍惚间,楚红绫似乎睁了下眼睛,但很快又陷入昏沉。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她的新刀。
“你放心。”陈九斤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会把你的刀带回来。”
回到大堂时,暴雨骤至。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像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陈九斤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声音压过雷鸣:
“今夜子时——”
“剿匪!”
子时刚过,陈九斤便带着十名精锐摸到了二龙山后崖。
乌云吞没了月光,只有采药童阿竹腰间别的萤石发出幽绿微光,照亮悬崖上那条被苔藓覆盖的古老栈道。
“大人,我先探路。”阿竹将药锄别在腰后,像只灵巧的山猫般蹿上栈道。
腐朽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呻吟,却奇迹般地没有断裂。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是青萍县最好的采药人,能在百丈悬崖上采摘灵芝。
陈九斤学着阿竹的样子,手脚并用爬过最危险的一段。
夜风裹挟着崖下的腐叶气息,吹得他衣服下摆猎猎作响。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偶尔传来几声狼嚎。
“还有三十丈。”阿竹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那婆娘的闺房亮着灯呢。”
陈九斤眯眼望去。悬崖顶端,一座挂着红灯笼的竹楼格外醒目。
透过薄纱窗纸,能看到个窈窕身影正在对镜梳妆——正是土匪二当家“赤练仙子”林红袖。
“这骚娘们三更半夜抹胭脂给谁看?”跟在后面的铁匠啐了一口。
“噤声!陈九斤压低声音,“按计划,先摸掉哨卡。
众人屏息爬上崖顶。阿竹灵巧地翻过栅栏,片刻后传来两声闷响——守夜的土匪被药锄敲晕了。
“大人,快!”
陈九斤刚翻过栅栏,远处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是张铁山带的佯攻部队开始行动了。
几乎同时,东面箭楼“轰”地燃起大火,辣椒混着硝石的刺鼻烟雾瞬间笼罩半个山寨。
“成了!”铁匠兴奋地攥紧铁锤,“那群蠢货都往前寨跑了!”
陈九斤却心头一跳。太顺利了...柳如烟闺房的灯突然熄灭,整个后寨陷入诡异的寂静。
“不对劲...”他刚开口,一支飞刀突然破空而来,正中铁匠咽喉!
“有埋伏!”
他话音未落,再一支飞刀破空而来,擦着他脸颊钉入岩壁!
“咯咯咯...”银铃般的笑声在黑暗中响起。二十多个土匪从草垛、地窖里钻出来,为首的正是林红袖。
她只披着件半透明的红纱衣,雪白肌肤若隐若现,腰间却挂着楚红绫那柄玄铁陌刀。
“陈大人好雅兴啊~”林红袖赤足踩在岩石上,脚踝银铃叮咚作响,“半夜爬奴家的闺房,是想陪奴家睡觉吗?”
陈九斤瞳孔骤缩——这女人竟早设下埋伏!
“二当家说笑了。”他强作镇定,“本官是来...”
“是来取我性命的吧?”林红袖突然变脸,手中长鞭“啪”地抽裂一块山石,“黑面阎罗那蠢货在前寨等你们呢!”她猛地扯开红纱,露出绑满飞刀的腰封,“可惜啊,老娘偏不按你的套路来!”
土匪们哄笑着围上来。
“阿竹!带人撤!”陈九斤拔出佩刀格开劈来的砍刀,却见采药童灵巧地钻过土匪胯下,药锄狠敲对方脚踝。
“大人小心!”赵三突然扑来,用猎弓格挡住射向陈九斤的暗箭。
前寨方向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一道火柱冲天而起,隐约能听到“黑面阎罗“郑屠的怒吼:“给老子杀光他们!”
林红袖俏脸含霜:“蠢货!那是声东击西!”她甩鞭卷住一个土匪的脖子,“去告诉郑屠,他中计了!”
陈九斤趁机一个翻滚,楚红绫教他的“地趟刀法“此刻派上用场。钢刀划过两名土匪的脚筋,惨叫声中他冲向阿竹:“走!”
眼看就要突围,林红袖突然鬼魅般闪到面前。她手中长鞭如毒蛇吐信,缠住陈九斤的右脚猛地一拉!
“陈大人急什么?”她赤足踩住陈九斤胸口,俯身时红纱衣领口大开,“好戏才刚开始呢...”
玄铁陌刀的刀尖抵住陈九斤咽喉,刀身上映出她妖艳的红唇。
浓烟中,张铁山带人杀到的声音越来越近,但陈九斤知道——自己已成俘虏。
【系统提示】
【任务失败:行踪暴露】
【激活身份“阶下囚”:生存率下降30%】
最后一瞥中,他看到阿竹被赵三拽着跳下悬崖,少年手中还紧握着那柄沾血的药锄。
第38章 女匪首
黎明前的二龙山笼罩在浓烟与血腥中。
张铁山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右臂的伤口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
他死死盯着三丈外那个高大的身影——“黑面阎罗”郑屠正将双刀从一名衙役胸口拔出,鲜血顺着刀槽滴在焦土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狗官的手下就这点本事?”郑屠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这个两米多高的巨汉赤裸上身,胸口纹着狰狞的阎罗像,随着肌肉抖动仿佛活物。
张铁山反手紧握卷刃的腰刀,突然发现郑屠左腿不太灵便——那里插着半截箭矢。
他猛然暴起,腰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这一招“横扫千军”是楚红绫亲授,专破双刀路数。
郑屠狂笑着交叉双刀格挡,却见张铁山中途变招,刀锋一转直取他受伤的左腿!可惜刀尖刚要触及,郑屠右刀已如毒蛇般啄来,“叮”的一声将腰刀劈断。
“楚红绫就教你这点三脚猫功夫?”郑屠一脚踹在张铁山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娘们躺在炕上教你的吧?哈哈——”
张铁山喷出一口血沫,眼前阵阵发黑。他摸索着抓住半截断刀,又摸到腰间布袋——是临行前陈九斤让他们带上的辣椒粉。
“去你妈的!”
一把红雾迎面洒向郑屠双眼。这魔头猝不及防,嗷嗷叫着乱挥双刀。张铁山趁机一个地滚,断刀狠狠扎进对方脚背!
“啊!老子要活剥了你!”郑屠疯狂劈砍,双刀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张铁山拖着断腿拼命后撤,眼看就要被砍到——
“嗖!”
三支连珠箭破空而来,精准钉入郑屠的咽喉、心窝和右眼!这巨汉身形一顿,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胸前的箭羽。
采药童阿竹从悬崖边的老松树上跳下,手中猎弓的牛筋弦已经崩断。
“小...杂种...”郑屠轰然跪地,鬼头大刀“当啷“落地。
这个纵横绿林二十年的魔头,最终面朝黄土扑倒在血泊中。
“班头!”赵三拖着受伤的腿走过来,“陈大人!在悬崖那边!”
张铁山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悬崖边的了望台上,陈九斤被五花大绑在旗杆上,林红袖的红纱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她手中那把本该属于楚红绫的玄铁陌刀,正抵在陈九斤咽喉处。
“都给老娘住手!”林红袖的声音裹着内力传遍战场。
混战中的土匪们纷纷停手,衙役和村民们也喘着粗气退后。
张铁山这才看清战况——他们虽然杀了郑屠,但己方伤亡过半。农户王猛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折断的草叉;两个书生背靠背站着,手中的短刀已经卷刃。
“张班头,”林红袖用刀尖挑起陈九斤的下巴,“看看这是你们的青天大老爷?”
陈九斤微微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一个满脸是血的土匪举刀就要冲过来,“给大当家报仇——”
林红袖甩手一鞭子,将那土匪抽得原地转了三圈:“闭嘴!郑屠那蠢货死了活该!”她突然娇笑起来,红纱衣下的曲线若隐若现,“现在,二龙山只有一个主人。”
“大当家死了!”土匪们顿时乱作一团。
“郑屠这蠢货早该死了。”林红袖刀尖轻轻一挑,陈九斤的衣服裂开,露出胸膛,“现在,该谈谈条件了。”
陈九斤脸色苍白却神色镇定:“张铁山,清点伤亡。”
张铁山环顾四周——还能站着的不足十人,个个带伤。
“退兵。”陈九斤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喊道,“这是命令。”
林红袖朝山下努努嘴,“再耽搁,那些伤员可就要流血而死了。”
“我们走。”张铁山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撤退的铜锣声响起时,林红袖笑得花枝乱颤。
她随手割断陈九斤的绳子,又让两个土匪架住他:“陈大人别急,咱们好好聊聊。”她突然凑近陈九斤耳边,红唇几乎碰到他的皮肤,“你那些之乎者也,比郑屠的脏话好听多了...”
【系统提示】
【战略撤退完成】
【士气值-20,理智值+30】
【新的危机:林红袖】
正午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九斤被关在一间石室里——说是囚牢,却更像女子的闺房。
四壁挂着暗红纱帐,角落里还燃着一炉甜腻的檀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脂粉气,熏得人头脑发沉。
门外传来清脆的环佩叮当声。
“陈大人好雅兴。”
林红袖倚在门框上,一袭石榴红裙衬得肌肤如雪。
她今日梳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金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倒像是哪家大户的闺秀,全然看不出山寨匪首的模样。
陈九斤抬眼,见她手中托着个红漆食盒,身后还跟着两个端着铜盆的丫鬟。
“午时了,该用膳了。”她挥退丫鬟,径自走到案前坐下来。食盒打开,竟是四碟精致的江南小菜:蟹粉狮子头、龙井虾仁、清炒时蔬,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莼菜羹。
“听闻陈大人家乡在姑苏?”她执起青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倾入杯中,“特意让厨子照着江南口味做的。”
陈九斤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没有动作。
林红袖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夹起一块虾仁:“放心,没下毒。“她将虾仁放入口中,红唇轻抿,”要杀你,昨晚在悬崖上就可以动手。”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陈九斤忽然注意到,她左眼角有一颗极小的泪痣,给这张明艳的脸平添几分楚楚之态。
“林当家今日倒是雅致。”陈九斤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怎么?我就该整日喊打喊杀?”林红袖轻笑,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她熟练地削起一个香梨,薄如蝉翼的梨片整齐地码在青瓷盘中。
“郑屠那粗人,连《诗经》都没读过。”她忽然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给他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只会说什么酸诗,不如喝酒。”刀尖轻轻一挑,一片梨子递到陈九斤唇边。
陈九斤微微偏头,刀尖擦过他的唇角,留下一丝凉意。
“怕我?”林红袖眼波流转,忽然倾身向前。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扑面而来。
案几下的空间本就不大,她这一靠近,裙摆几乎要碰到陈九斤的衣角。阳光透过她耳畔的金步摇,在陈九斤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林当家请自重。”陈九斤向后靠了靠,背脊抵上冰冷的石壁。
“自重?”林红袖忽然笑出声来,手腕一翻,刀尖轻轻划过陈九斤的衣带,“陈大人可知,昨日你那些手下撤退时,我本可以下令放箭的。”她指尖一挑,衣带应声而断,“但我没有。”
陈九斤呼吸微滞。窗外传来山雀的啼叫声,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林红袖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叠文书:“陈大人的字,我很喜欢。”她从夹层里抽出一纸公文,指尖抚过上面工整的楷书,“民有冤,官必察...写得真好。”
阳光照在纸页上,墨迹清晰可见。那是陈九斤亲手书写的告示,字迹力透纸背。
“字如其人。”陈九斤淡淡道。
“是吗?”林红袖忽然转身,红裙旋开一朵花,“那陈大人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她将文书放回原处,手指却有意无意地擦过陈九斤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
陈九斤抬眼,正对上她含笑的眸子。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狡黠。
“林当家若无事,陈某还要看书。”他垂下眼帘,语气疏离。
林红袖不恼,反而俯身凑得更近:“陈大人可知,二龙山有个规矩。”她红唇轻启,吐气如兰,“我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陈九斤握书的手微微收紧,纸页发出轻微的脆响。
“午后的阳光正好。”林红袖直起身,裙裾拂过案几,“我让人备了浴汤,陈大人不妨梳洗一番。“她走到门口,回头一笑,“晚上...我们再好好聊聊。”
门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寂静。陈九斤松开手指,发现书页上已经留下了几道皱痕。窗外,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过,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系统提示】
【赤练仙子好感度+40%】
【当前好感度:65%】
【危险!当好感度达100%可能触发强制婚约】
【警告:目标人物主动攻势增强】
【建议策略:保持距离,避免单独相处】
第39章 与匪共治?
暮色如血,残阳将县衙的飞檐染成暗红色。
张铁山一行人终于踉跄着回到县衙。十几个衙役互相搀扶着,血迹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暗痕。
苏芷柔正带着女眷们在前院晾晒药材,一见这情形,手中的药筛“啪”地掉在地上,晒干的当归散了一地。
“张班头!你们...”她提着裙角奔来,目光急急掠过众人,“老爷呢?”
张铁山右臂缠着的棉布已浸透鲜血,闻言喉结滚动两下:“夫人...大人被二龙山的女匪首扣下了。”
这句话像记闷雷劈在院中。苏芷柔身子晃了晃,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才没倒下。
身后传来瓷碗碎裂的脆响——小翠捧着的汤药洒了满地,褐色的药汁顺着砖缝蜿蜒如蛇。
“什么叫扣下了?”小翠冲过来抓住张铁山的衣襟,嗓音尖得发颤,“你们不是去剿匪吗?怎么反倒...”她突然看见担架上盖着白布的尸首,后半截话哽在喉头。
后院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巨响。楚红绫踹开房门闯出来,手中那把旧刀还在滴血——她强行冲开被银针封住的经脉,肩头箭伤崩裂,将素色中衣染出大片刺目的红。
“备马。”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去接他回来。”
“楚姐姐不可!”苏芷柔急忙拦住,“你的伤还未痊愈!”
张铁山一个箭步拦住:“楚夫人!你现在去就是送死!”他指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臂,“郑屠虽死,但那林红袖比郑屠难缠十倍!我们折了十三个兄弟才杀了那郑屠...”
楚红绫刀尖点地,青砖“咔”地裂开蛛网纹。她目光扫过院中伤员,在看到李默那件染血的儒衫时顿了顿。那是书生临行前特意换上的,说“正衣冠而死,方显读书人体面”。
“十三个兄弟。”她声音沙哑,“这笔血债...”
“那女匪首对陈大人颇为...”张铁山斟酌着用词,“另眼相看。至少性命无虞。”
小翠突然“哇”地哭出声:“另眼相看?那女魔头最会折磨人!听说她上一个的县令,被吊在山寨门口晒了三天...”话没说完又哭了起来。
楚红绫指节捏得发白。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眼下需从长计议。”苏芷柔声音轻却稳,只有微微发抖的指尖泄露情绪,“张班头,把阵亡的弟兄们先安置在义庄,伤者抬去西厢房。”她转向楚红绫,“姐姐的伤得重新包扎。”
二龙山匪寨。
石室内,烛火摇曳,映着陈九斤沉思的侧脸。
他指尖轻叩桌案,复盘着昨晚的惨败——行动太急,斥候不足,土匪的警觉性远比想象中高。十几个兄弟的命,就折在这次轻敌上。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暗自发誓:“若再有下次,必谋定而后动!”
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随即是林红袖慵懒的嗓音:“陈大人,还没歇息?”
她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丫鬟,手里捧着叠得齐整的衣物——一袭靛青锦缎长衫,配着月白内衬,做工精细,不像是山寨里能有的东西。
“换上吧,你那身衣服都染血了。”她挥退丫鬟,指尖轻抚过衣料,“这可是姑苏的云锦,我特意让人从商队那儿劫来的。”
陈九斤没动,只是冷淡地扫了她一眼:“林当家造访,有何贵干?”
她换了身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倒显出几分清水芙蓉的韵致。只是手里把玩着的那柄玄铁短刀,刀穗上沾着未干的血迹。
林红袖轻笑,红唇微勾,眸中带着几分戏谑:“怎么,陈大人怕我吃了你?”
她踱步到陈九斤面前,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还是说……你更喜欢穿着血衣,装出一副铁骨铮铮的样子?”
陈九斤侧头避开,眉头紧锁:“林当家何时放陈某回去?”
林红袖轻笑一声,忽然用刀尖挑起他腰间玉带:“陈大人可知,这二龙山的温泉眼,是前朝一位王爷修的。”
她指尖划过刀刃,“当年他掳来江南第一才女,就是泡在这温泉水里...”刀锋突然下移,割断玉带扣,“被他...驯服的。”
陈九斤看向角落的柏木浴桶,水早已凉透,水面浮着几片花瓣,如今都蔫巴巴地蜷缩着。
他不动声色地按住松开的衣袍:“林当家想要什么?有话直说。”
“爽快。”林红袖收回手,笑意不减,“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要青萍县的硝石矿。”
陈九斤眼神一凛:“不可能。”
“别急着拒绝。”她慢条斯理地绕到他身后,手指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肩膀,“你我合作,共同执掌青萍县。你继续当你的县令,我保证二龙山的人不再劫掠商队,甚至……我的人都可以是你的......”
“与匪共治?”陈九斤冷笑,“荒唐。”
林红袖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她踱到浴桶旁,指尖轻点水面,水已凉透,花瓣蔫萎。
“看来陈大人是不领情了。”她语气骤然转冷,眸中闪过一丝暴虐,“来人,换热水。”
门外立刻有土匪抬进新烧的热水,雾气蒸腾间,林红袖的声音如毒蛇般钻进陈九斤的耳中:“脱衣,沐浴。”
陈九斤纹丝不动:“林当家这是何意?”
“何意?”她忽然欺身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陈大人,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
她猛地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笑意全无:“我耐心有限。你若再不听话……”她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你那三位如花似玉的夫人,怕是活不过三日。”
陈九斤瞳孔骤缩,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你敢!”
“试试?”她冷笑,转身走向门口,却又停住脚步,侧头瞥他一眼,“洗干净,换好衣服等我!”
门“砰”地关上,脚步声渐远。
陈九斤盯着那桶热气腾腾的浴水,眸中怒火翻涌。
——她不仅要硝石矿,还要他低头。
——可他陈九斤,岂会任人摆布?
【系统提示】
【林红袖威胁值+60%】
【警告:目标人物心狠手辣】
【触发“强制服从”事件】
第40章 红袖添香
浴室内水雾氤氲,陈九斤盯着那桶泛着花瓣的热水,兀自发呆。
门外站着四个持刀匪徒,为首的独眼汉子阴阳怪气道:“大当家说了,陈大人若不肯洗,她就亲自来——顺便派人去县衙给三位夫人送点。”
陈九斤猛地转头,眼中寒光乍现。
“脱!”门外传来一声厉喝。
热水漫过胸膛时,陈九斤死死咬着后槽牙。水面上漂浮的玫瑰花瓣黏在胸口上,像无数张嘲笑的嘴。
他机械地搓洗着,忽然听见珠帘轻响——
“大人洗得可舒服?”
林红袖倚在门框上,只披着件胭脂红的纱衣,雪白肌肤若隐若现。
她赤足踩着水渍走来,足踝银铃叮当作响。陈九斤立刻沉入水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角。
“害羞?”她轻笑,忽然俯身掬起一捧水,“听说大人断案时连验尸都不避讳...”带着玫瑰香的水流从她指缝漏下,正滴在陈九斤紧绷的肩头,“怎么现在倒像个大姑娘?”
陈九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换上温和神色:“林当家可否...暂避?”
“偏不。”她变戏法似的摸出把木梳,竟跪坐在浴桶边替他梳发。
檀木梳齿划过头皮时,陈九斤浑身僵硬如铁。“大人发质真好。”她忽然凑近他耳畔,“比郑屠那杂草般的鬃毛强多了...”
温热呼吸喷在耳廓,陈九斤猛地抓住她手腕。水花四溅中,两人四目相对。
“哎呀!”她突然惊呼,原来挣扎间纱衣滑落半肩。陈九斤急忙别过脸,却听见她痴痴的笑:“原来青天大老爷也会脸红?”
更衣时,她亲自为他系腰带。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腰侧,惊得陈九斤后退半步撞到屏风。
“躲什么?”她嗔怪地瞪眼,忽然踮脚凑近他领口深嗅,“这沉香味配你...”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守门土匪的哈欠声。林红袖眼神骤冷,推开窗厉喝:“滚远些!”转回身时又变回娇媚模样。
“陈大人……”她声音轻柔,与方才的狠厉判若两人,“这衣裳,可还合身?”
陈九斤压下心中厌恶,微微颔首:“多谢林当家。”
林红袖眼睛一亮,脸颊竟浮起一抹红晕。她小步走近,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袖口:“这料子衬你。”
陈九斤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故作温和道:“林当家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我……”她咬了咬唇,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诗册,“听闻陈大人文采斐然,可否……指点一二?”
陈九斤心头一紧。
他虽是个秀才,但也仅仅是个秀才。现在平日又公务繁忙,哪有多少闲情钻研诗词?顶多是在公文上咬文嚼字,装装门面罢了。
可眼下骑虎难下,他只得硬着头皮接过诗册。
翻开一看,竟是《李义山集》,旁边还有朱笔批注,字迹娟秀,见解独到。
“这……是林当家所注?”他试探道。
林红袖羞涩点头:“胡乱写的,陈大人莫要笑话。”
陈九斤额头沁出细汗。这女人竟真懂诗词!他强作镇定,翻到一页,故作深沉道:“‘相见时难别亦难’,此句缠绵悱恻,道尽离别之苦。”
林红袖双眸亮晶晶地望着他:“陈大人可有续作?”
——续作?!
陈九斤喉结滚动,脑中一片空白。就在他即将露馅之际——
【叮!系统检测到宿主陷入危机!】
【自动生成诗词中……】
【生成完毕!】
陈九斤忽觉灵台清明,一句诗脱口而出:
“红袖添香夜读书,青丝绕指意踌躇。”
“若得明月照肝胆,不负相思两处孤。”
林红袖怔住了。
烛光下,她的眸子渐渐湿润,红唇轻颤:“陈大人……”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声音带着哽咽:“我从未听过这般动人的诗……”
陈九斤浑身僵硬,却不敢推开她,只得轻拍她的背,温声道:“随口之作,不值一提。”
林红袖像彻底变了个人。
她命人送来酒水,亲自为陈九斤斟酒,甚至……羞红着脸替他研墨。
“陈大人,再写一首,好不好?”她托着腮,眸中满是期待。
陈九斤暗自松了口气。有系统相助,他倒不怕露馅了。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挥毫: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愿将一片玲珑意,寄与天涯共晚霞。”
林红袖捧着陈九斤即兴所作的诗,指尖轻轻摩挲着墨迹未干的宣纸,眼中满是痴迷。
她低声念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陈大人……”她抬眸望向他,眸中水光潋滟,“这诗,当真是写给我的?”
陈九斤微微一笑,故作深情道:“若非林当家,谁能当得起这红袖添香四字?”
林红袖脸颊绯红,忽然起身,莲步轻移,走到他身旁。
她身上淡淡的幽兰香混着酒气,在烛光下愈发醉人。她轻轻倚靠在他肩头,低声道:“我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我写诗。”
陈九斤身体微僵,却不敢推开她,只得任由她靠着自己。她的发丝散落在他颈侧,柔软如绸缎,带着淡淡的桂花油香。
“陈大人……”她忽然仰起脸,红唇近在咫尺,“你说,若我早些年遇见你,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又似有几分不甘。陈九斤看着她,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情流露,还是又在演戏。
“林当家风华绝代,何须妄自菲薄?”他温声道。
林红袖轻笑,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喉结:“陈大人可真会哄人。”
她的手指一路向下,轻轻挑开他的衣襟,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陈九斤呼吸微滞,却仍强作镇定。
“林当家……”他低声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歇息?”她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陈大人是怕我吃了你?”
她忽然倾身,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吐气如兰:“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
她的手却不安分地滑进他的衣襟,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
陈九斤浑身紧绷,却不敢轻举妄动。
第41章 云海杀机
林红袖扑进陈九斤怀里的瞬间,温香软玉满怀,“陈大人……”
她的声音酥软如蜜,带着几分刻意的喘息:“奴家……冷。”
陈九斤浑身僵硬,却不得不伸手虚扶住她的腰肢,强作温和道:“夜深露重,林当家当心着凉。”
林红袖却不依不饶,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手指挑开他的衣襟,轻轻摩挲着他的胸膛:“你心跳好快……”
“林当家醉了。”
“醉?”她轻笑,忽然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陈大人是嫌弃妾身粗鄙,配不上你这清贵的县令大人?”
陈九斤垂眸,压下眼底的冷意:“林当家言重了。”
“那为何……”她步步紧逼,红唇几乎贴上他的唇,“不肯碰我?”
陈九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平静:“林当家,请自重。”
——她是他兄弟们的仇人。
——她手上沾着血,却妄想用这副皮囊迷惑他?
林红袖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呵……”她忽然冷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暴虐,“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猛地一把扯住陈九斤的衣襟,力道之大,竟直接将他拽倒在地!
“来人!”她厉声喝道,“把他给我绑起来!”
四名土匪冲进来,不由分说地将陈九斤按在床榻上,粗绳勒进皮肉,将他四肢牢牢捆缚。
林红袖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皮鞭,鞭梢轻轻划过陈九斤的脸颊:“陈九斤,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陈九斤冷冷看着她,一言不发。
“啪!”
第一鞭抽在他的胸膛上,瞬间留下一道血痕。
“啊……”陈九斤闷哼一声,却咬紧牙关,不肯示弱。
林红袖眸中闪过一丝兴奋,鞭子如毒蛇般再次扬起:“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啪!啪!啪!”
一鞭接一鞭,陈九斤的胸膛、腰腹、大腿上很快布满纵横交错的血痕。汗水混着血水滑落,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却始终没有求饶。
“求我。”林红袖俯身,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求我,我就放过你。”
陈九斤抬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休想。”
林红袖勃然大怒,最后一鞭狠狠抽在他的锁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
“好!很好!”她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鞭子摔在地上,“陈九斤,你够硬气!”
她愤然转身,红袖一挥:“给我看好他!”
门被重重摔上,陈九斤终于松了紧绷的神经,冷汗浸透了全身。
——这女人,果然是个疯子。
晨光穿透山雾,晨露的气息从半开的窗缝渗进来,冲淡了室内残留的檀香味。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林红袖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立在门口,素白襦裙被山风拂动,发间银钗缀着的珍珠轻轻摇晃。
她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显然一夜未眠。
“陈大人……”她轻声唤道,眸中满是愧疚,“昨夜……是我失态了。”
陈九斤冷冷看着她,没有回应。
林红袖咬了咬唇,亲自上前替他解开绳索。当看到他被勒出血痕的手腕时,她指尖微微一颤:“疼吗?”
陈九斤抽回手,淡淡道:“不劳林当家挂心。”
林红袖指尖发颤地碰了碰那些伤痕,随即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雪莲膏...伤口很快能好...”
药香在空气中弥漫。
给陈九斤涂完药膏,林红袖跪坐在他面前,捧起药粥:“我亲手熬的,你……喝一点,好不好?”
陈九斤沉默片刻,终究接过碗,一饮而尽。
林红袖顿时展颜一笑,眸中满是欣喜:“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去看二龙山的美景。”
山岚如纱,晨光破晓时,整座二龙山浸在金色的雾霭中。林红袖走在前头,素白裙裾扫过沾露的野草。
“小心石阶。”她忽然回身搀扶,指尖凉得像山涧里的玉,“去年有个丫头从这里摔下去,找到时浑身骨头都碎了。”
陈九斤借着搀扶的力道,目光扫过东侧峭壁。三处天然岩缝里隐约闪着金属冷光——是架设弩机的痕迹。
他佯装被碎石绊到,俯身时瞥见西面灌木丛里系着的红绳。每间隔十丈就有一条,分明是暗哨的警戒线。
“到了。”林红袖忽然掀开一片垂藤。
万丈云海在眼前铺展开来。初升的朝阳将云浪染成金红色,远处峰峦如墨,恰似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陈大人看那云像不像凤凰?”
陈九斤强迫自己放松。云海翻涌处确实有凤鸟般的流云,但他更注意到悬崖边缘新砌的石垛——那是投石机的基座。
山风送来隐约的金属碰撞声,来自看似无人的南坡松林。
“真美。”他故意感叹,“难怪古人说无限风光在险峰。”
“我呀...”山风吹乱林红袖的额发,“最羡慕那些能纵情山水的人。”她忽然指向云海某处,“瞧见那个鹰嘴岩了吗?每夜子时,会有哨卫在那里换岗。”
这话说得像情人间分享秘密,陈九斤却听出了警告。
他顺着她手指方向,果然发现岩缝里藏着绳梯。整座山的防御体系突然清晰起来——以云海观景台为中枢,六处暗哨如蛛网辐射。
“该回去了用午膳了。”林红袖起身时,一朵山茶花落在陈九斤掌心。
【系统提示】
【二龙山防御体系破解度达75%】
【获得关键情报:子时哨卫换岗间隙】
【林红袖精神波动异常(好感度与杀意值同步上升)】
午膳设在临水的凉亭里,菜色精致,酒香四溢。
林红袖亲自为陈九斤斟酒,几杯下肚后,她双颊泛红,眸中泛起水光:“陈大人……你可知道,一个女子在这世道立足,有多难?”
陈九斤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
“郑屠当年强娶我时,我才十六岁……”她声音微颤,“他把我当玩物,高兴时赏口饭吃,不高兴时……”
她忽然扯开衣领,露出胸口一道疤痕:“这是他拿烧红的烙铁烫的。”
陈九斤眸光微动,却依旧沉默。
“所以……”她仰头饮尽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他死了,我一点都不伤心。”
“陈大人……”她忽然抓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哀求,“我们合作,好不好?你当县令,我当寨主,青萍县……我们共享!”
陈九斤看着她醉意朦胧的眼,缓缓抽回手:“林当家醉了。”
林红袖怔了怔,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是啊……我醉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送陈大人回去休息。”
第42章 误会大了!
暮色四合时,两个梳双丫髻的小丫鬟提着琉璃灯来到石室。
“大人请随奴婢来。”年长些的丫鬟福了福身,腰间的铜牌随着动作轻响——那是二龙山女卫的标识。
陈九斤注意到她虎口有层薄茧,分明是常年握刀的手。
穿过三道挂着青铜铃的月洞门,空气中飘来清冽的栀子花香。
最后一重纱幔掀开时,陈九斤瞳孔微缩。
眼前哪是什么匪首闺房,分明是间雅致至极的书斋——黄花梨书案上摆着松烟墨,青瓷瓶里斜插几枝野茉莉,连地上铺的都是姑苏的莲纹绒毯。
“好看么?”林红袖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她转出身时,陈九斤呼吸一滞。
素白中衣外罩着天水碧纱袍,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响铃步摇。这哪里像女匪首,简直就是哪家的翰林小姐。
“坐。”她指向窗下的棋枰,自己却倚在湘妃竹榻上,“听闻陈大人擅弈?“
陈九斤看着翡翠棋子映着烛光。
“略懂皮毛。”他拈起黑子,在指尖转了转,“林当家今日好雅兴。”
“啪”,林红袖落下一枚白子,忽然倾身向前。陈九斤这才发现棋盘旁放着个鎏金香炉,青烟袅袅中,她眼底似有暗流涌动。
“陈大人可知,”她指尖划过棋盘边缘的铭文,“这局棋叫困龙潭?”
窗外传来夜枭啼叫。陈九斤低头看棋盘,白子不知何时已对黑子形成合围之势。他不动声色地将黑子落在天元:“棋局未终,胜负难料。”
林红袖轻笑,她赤足踩上棋枰,一枚白子正压在陈九斤方才落子的位置。
“可惜啊...”足尖碾过翡翠棋子,“我这人最讨厌输。”
纱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远处箭楼上火把依次亮起,在窗纸上投下刀戟交错的暗影。
室内烛火摇曳。林红袖让下人端上来一坛泥封老酒和几碟小菜,“陈大人,今夜不醉不归。”
陈九斤端坐案前,目光扫过她半透的纱衣——山间夜凉,她却只披了件胭脂色罗衫,雪白肌肤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他不动声色地斟了杯茶:“林当家好雅兴。”
“叫我红袖。”她突然贴近,呼吸拂过他的耳畔,“今夜没有匪首与县令...”玉指轻挑,竟解开了他领口第一颗盘扣,“只有你我。”
陈九斤喉结微动。窗外树影婆娑,隐约可见巡逻土匪的火把光亮。他忽而轻笑,接过酒坛拍开泥封:“好!今夜便陪红袖尽兴。”
酒液倾入青瓷杯的声响格外清脆。林红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老书生竟敢接招?
“第一杯,”陈九斤举杯,“敬二龙山云海奇观。”
林红袖娇笑着一饮而尽。酒液从她唇角溢出,顺着雪白颈项滑入衣襟。她舔了舔唇:“陈大人可知,这是南陵国特供的百日醉?”
陈九斤瞳孔微缩。南陵!终于提到正题了。他故作惊讶:“红袖竟能弄到南陵宫廷御酒?”
“这算什么。”她得意地又斟满一杯,“南陵使节每月都来,带着整车的金银宝贝...”突然警觉地停住,转而媚笑,“第二杯,敬大人的诗才。”
三巡过后,陈九斤指尖开始发麻。这酒烈得反常,他暗中呼唤系统:
【兑换“醒酒丹”!】
【50政绩点】
他咬牙兑换,喉间顿时涌起薄荷般的清凉。再看林红袖,她面若桃花,纱衣早已滑落肩头,却仍一杯接一杯地倒酒。
“大人...”她突然扑进他怀里,指尖划过他胸膛,“你心跳得好快...”
陈九斤顺势揽住她的腰,触手一片滑腻。他低头嗅她发间幽香:“红袖与南陵往来密切?”
“吃醋了?”她痴痴笑着,竟解开腰间丝带,“他们只爱硝石...不像大人...“红唇突然贴上他喉结,“懂得怜香惜玉...”
五坛见底时,林红袖眼神已开始涣散。她跨坐在陈九斤腿上,发髻散乱,朱钗斜插:“你...你比郑屠强多了...那畜生只会用鞭子...”
陈九斤趁机追问:南陵要这么多硝石,莫非是要造火炮?
比火炮厉害多啦...她突然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耳畔,他们要造...炮船...
炮船?陈九斤心头巨震。沧澜江边境之所以固若金汤,正是因南陵水军难以逾越。若真让他们造出能在江面开火的战船...
他强压惊骇,故作好奇地追问:莫非南陵想渡江?
聪明~林红袖用刀尖蘸着酒水,在案几上画了条蜿蜒的线,从这里...轰开国门!
她指的位置正是江防最薄弱的落雁滩——去年汛期还冲垮过堤坝。
陈九斤浑身一震!落雁滩是边防重地,若被占领后果不堪设想。他急忙按住她乱摸的手:“何时动手?”
林红袖却警觉起来,迷离的眸子闪过一丝清明:“大人套我话?”她猛地扯开自己衣襟,露出大片雪肤,“不如先办正事...”
窗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咔嗒”声。陈九斤余光瞥见一道黑影——楚红绫的刀尖正挑开窗栓!
“楚红绫!她怎么来了!”
陈九斤顿时如坐针毡,偏偏林红袖整个人缠上来,香舌舔过他耳廓:“专心...”
楚红绫无声落地时,看到的竟是这般景象——
陈九斤衣襟大敞,林红袖几乎光身跨坐他腰间。满地酒坛滚动,床榻锦被凌乱。最刺眼的是...陈九斤的手竟搭在那女匪光滑的背脊上!
“唔...”林红袖突然皱眉转头,“有风...”
陈九斤心跳如鼓,既怕楚红绫误会,又怕被林红袖发现。
楚红绫就站在月光里,肩头箭伤还渗着血,眼中怒火比刀锋更冷。
陈九斤急中生智,突然抱起林红袖翻身压住,用自己身体挡住窗口:“红袖,我们...”
林红袖醉眼迷蒙地笑了。她没看见身后寒光一闪——楚红绫的刀已抵住陈九斤后心!
“大人好急啊...”林红袖搂住他脖子,红唇凑近。陈九斤却感觉后背刀尖刺破衣衫,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扯过锦被裹住林红袖:“你醉了。”同时拼命对楚红绫使眼色——
“砰!”
林红袖突然栽倒,竟是醉晕过去。陈九斤长舒一口气,却见楚红绫刀锋已转向林红袖咽喉!
“别!”他一把抓住楚红绫手腕,触到满手湿热——她的伤口崩裂了。两人四目相对,陈九斤无声摇头,用口型道:“情报...”
楚红绫眼中怒火更盛。她甩开陈九斤的手,刀尖却转向林红袖心口,再次被拦住。僵持间,林红袖忽然呢喃:“大人...你好坏...南陵人想...”
陈九斤眼睛一亮!楚红绫却突然扯开他前襟——脖颈处赫然留着林红袖的胭脂唇印。
“好个苦肉计。”她冷笑收刀,翻窗离去前最后一眼,看得陈九斤心头刺痛。
【系统提示】
◆获得关键情报:南陵国火药计划
◆楚红绫怒气值+80%
◆林红袖好感度锁定95%
夜风穿堂而过,陈九斤望着怀中酣睡的女匪首,又看向窗外消失的背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第43章 二龙山剿匪记
窗棂间的月光被一道黑影短暂遮蔽,楚红绫并没离开。
她再次进来,从墙上取下那把本属于自己的玄铁陌刀。
“跟我走。兄弟们在山下等着,这次我们要把匪寨一网打尽!”她声音字字如铁。
“谁?”本来熟睡中的林红袖突然警觉地抬起头,手已摸到枕下的短刀。
她刚要喊人,颈侧突然一麻。她瞪大眼睛,借着烛光看清了来人——楚红绫那双凤眼里燃着冰冷的怒火。
“你...”林红袖想挣扎,却发现四肢开始发软。视线模糊前,她看见楚红绫手中银针闪着幽蓝的光。
“药效六个时辰。”楚红绫转头对陈九斤道,“足够踏平二龙山了。”
陈九斤将昏迷林红袖放倒在榻上,扯过锦被盖住她半裸的身子。
他随即从靴子里摸出张绢布塞进楚红绫手中。借着烛光,可见精细绘制的山寨布防图,连暗哨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在里面接应,你带兄弟们攻上来。鹰嘴岩的绳梯会放下,粮仓起火为号。”
楚红绫点点头,随即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丑时的二龙山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楚红绫伏在灌木丛里。她再次展开布防图,指尖沿着标注的路线缓缓移动。
“楚姐姐。”药童阿竹像只灵巧的山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按你的吩咐,辣椒粉都分下去了。”少年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手中的药锄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楚红绫点点头,目光扫过身后匍匐的三十余人。
张铁山正用牙咬着布条,将右臂的伤口缠得更紧些;
猎户李豹一根根检查着箭羽,确保每支箭都能精准命中;
就连书生韩雨都握紧了短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记住路线。”楚红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绳梯放下后,阿竹第一个上,解决了望台的哨兵。”
“张班头带十人走西侧,等粮仓火起立刻攻入中军帐。”
她从怀中取出牛皮包裹,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诡异的蓝光,“东面箭楼交给我。”
众人无声地点头,兵器出鞘的细微声响被山风完美掩盖。
楚红绫抬头望向悬崖上方——那里本该有土匪巡逻的火把光亮,此刻却一片漆黑。陈九斤果然说到做到。
突然,一条粗麻绳梯从悬崖上方垂下,在风中轻微摆动。阿竹像只灵巧的猿猴,眨眼间就爬上了十几丈。片刻后,绳梯被轻轻摇了三下——安全信号。
楚红绫打了个手势,众人依次攀上绳梯。她肩上的伤口随着动作起伏有些生疼,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三个哨兵。”阿竹蹲在阴影里,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火的箭楼,“都睡着了。”
楚红绫眯起眼睛,果然看见三个土匪歪倒在箭楼的栏杆边,酒坛滚落一旁。
她抽出三根银针,手腕一抖,针影如流星划过夜空,精准地刺入三人颈侧。那些身影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走。”她挥了挥手,队伍如幽灵般分散开来。
当楚红绫潜行到箭楼附近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她取出火石,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油布箭。弓弦震动,火箭划破黎明前的黑暗,准确命中箭楼顶部的茅草。
“轰——”火势瞬间蔓延,干燥的茅草发出爆裂的声响。
几乎同时,西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张铁山带领的突击队开始行动了。
“敌袭!敌袭!“衣衫不整的土匪从各个营房里冲出来,有人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结冰的地面上。
楚红绫如猛虎入羊群,玄铁陌刀在晨光中划出死亡的弧线。
一个举着斧头冲来的彪形大汉被她一刀斩断手腕,惨叫着跪倒在地;
侧面偷袭的瘦小土匪被她回身一脚踹中胸口,飞出三丈远撞在石墙上。
“降者不杀!“张铁山的声音如雷霆炸响。他带着衙役们从西侧杀出,卷刃的腰刀上已经沾满鲜血。
失去首领指挥的土匪乱作一团,有人想救火,有人往密道逃窜,更多人像无头苍蝇般互相冲撞。
楚红绫一脚踹开中军帐的帘子,里面空空如也——
“楚姐姐!”阿竹的惊呼从外面传来,“快来看!”
楚红绫冲出帐外。悬崖边的栈道上,十几个黑影正仓皇逃窜。领头的独眼汉子——正是前天晚上看守陈九斤的那个土匪。
“想跑?”楚红绫冷笑一声,从箭囊抽出三支箭。她深吸一口气,拉满弓弦。三支箭如流星追月,撕裂晨雾直取目标。
“嗖——噗!”
第一箭射穿独眼汉子的膝盖,他惨叫着跪倒在地;
第二箭贯穿另一个土匪的咽喉;
第三箭钉入最后那人的后心。
剩下的土匪见状,立刻作鸟兽散,有几个慌不择路跳下了悬崖。
“便宜他们了。”张铁山啐了一口,用袖子擦去刀上的血迹。
楚红绫环顾四周,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失去林红袖指挥的土匪们溃不成军,二三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里,残余的匪徒早已逃进深山。
东方的天际已经完全放亮,朝阳将整个山寨染成血色。
“清点伤亡。”她收起陌刀,声音里带着疲惫,“把俘虏都绑起来,搜查每一个营房。”
张铁山拖着受伤的右臂走过来,脸上却带着胜利的喜悦:“楚将军,咱们只伤了六个兄弟,都是轻伤!那些土匪没了林红袖指挥,简直像没头苍蝇一样。”
楚红绫点点头,目光扫过正在打扫战场的衙役们。
这时,阿竹突然从一间偏房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块青铜令牌,兴奋地喊道:“楚姐姐!找到这个了!”
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古旧的光泽,正面刻着精致的南陵象征——一只展翅的火鸦,背面是龙飞凤舞的“通关”二字。
“做得好,阿竹。”楚红绫接过令牌,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楚将军!”
楚红绫转身,看见陈九斤快步走来,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令牌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找到了!”陈九斤接过令牌,指尖微微发抖,“有了这个,我们就能光明正大进入南陵国了!”
他仔细检查着令牌上的每一个细节,确认无误后长舒一口气,“这次突袭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他说着,目光扫过战场,“咱们的伤亡如何?”
“六个轻伤,无人阵亡。”
陈九斤面露微笑,“看来我画的布防图很是管用。”
他又转向正在指挥善后的张铁山,“张班头,把匪首林红袖绑了押回县衙!”
“是!”
陈九斤和楚红绫并肩下山。晨光中,他们的影子在泥泞的山路上拉得很长。
楚红绫突然开口:“那个令牌...你真要去南陵?”
“必须去。”陈九斤的声音很坚定,“只有深入敌营,才能弄清他们的计划。”他顿了顿,“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从林红袖嘴里撬出点东西来。”
楚红绫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付女人,你比我在行。”
陈九斤尴尬一笑,不做解释。
第44章 校场审判
晨光中的县衙门前,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
陈九斤刚踏进衙门前的广场,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苏芷柔提着药箱从回廊飞奔而来,素白的裙裾在晨风中翻飞。
她身后跟着小翠,两个姑娘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和担忧。
苏芷柔冲到陈九斤跟前,手中的药箱“砰“地掉在地上。她顾不得捡,颤抖的手指轻轻抚上陈九斤脖颈处的鞭痕:“这伤...都结痂了也没好好处理...”她的声音哽咽,杏眼里盈满泪水,“这三日我夜不能寐,就怕那女魔头...”
小翠直接哭出了声,拽着陈九斤的衣袖不放:“大人您不知道,我们有多想你...”她突然瞪大眼睛,指着陈九斤手腕上的淤青,“这...这是那妖女用铁链勒的吗?”
陈九斤温和地握住两个姑娘的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他转向苏芷柔,“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苏芷柔抹去眼泪,弯腰捡起药箱:“我这就去准备药浴,您身上这些伤都得好好处理。”
陈九斤转身,看见衙役们押着林红袖走进衙门。女匪首双手被牛筋绳反绑,脚踝上套着铁镣,整个身体被两个衙役拖着走,显然还处在昏迷状态。
“带她去校场。”陈九斤沉声道。
县衙校场上很快聚集了上百号人。除了衙役和伤兵,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的百姓。
牺牲衙役王猛的老母亲拄着拐杖站在最前排,浑浊的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林红袖剧烈咳嗽着醒来。她发现自己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四周站满了满脸恨意的人们。
“女魔头醒了。”张铁山冷笑,手里皮鞭握的紧紧的。
林红袖挣了挣铁链,发现完全使不上力。她突然想起什么,脸色煞白:“二龙山...”
“没了。”张铁山回答她,“你那些畜生手下,死的死逃的逃。”
林红袖垂下头,湿发遮住了表情。
“跪下!”张铁山一脚踹在林红袖膝窝。
女匪首踉跄了一下,却硬撑着没跪。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仇恨的面孔时没有丝毫波动,直到看见站在高台上的陈九斤,瞳孔才猛地收缩。
昨夜缠绵时的温存仿佛一场幻觉,此刻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死物。
“林红袖。”陈九斤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本官问你,你知不知罪?”
“你骗我...”她声音嘶哑,“那些诗...那些...”
“回答大人问题!”张铁山一鞭子抽在她肩上,立刻撕开一道血口。
林红袖突然笑了,笑得癫狂:“陈九斤,你以为赢了?”她啐出一口血沫,“南陵的铁骑会踏平青萍县,你会看着你的女人一个个被...”
“啪!”又一鞭子抽在脸上,打断了她的话。
“林红袖。”陈九斤走到她面前,“本官再问你一遍,你知不知罪?”
林红袖仰起头,凌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突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陈大人现在想起问这个了?”她挣了挣绳索,“昨夜在我榻上时,你怎么不问?”
校场上一片哗然。小翠惊叫一声捂住嘴,苏芷柔手中的药箱再次跌落。楚红绫站在陈九斤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妖女休得胡言!”张铁山怒喝一声,抡起鞭子又要打。
陈九斤抬手制止张铁山,俯身靠近林红袖:“我知道郑屠对你做了什么。”他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十六岁被掳上山,七次逃跑,最后一次他把你扔进狼群。”
林红袖浑身发抖,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我可以不杀你。”陈九斤继续道,“只要你告诉我南陵的进攻计划。”
所有人都盯着林红袖渗血的嘴角。一滴泪混着血水滑落,她轻声道:“凑近些...”
陈九斤刚俯身,林红袖突然暴起!尽管内力被封,她竟用额头狠狠撞向陈九斤面门!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影闪过。楚红绫的刀鞘精准格在林红袖额头前,发出“咚”的闷响。
“冥顽不灵。”楚红绫冷冷道。
林红袖看到楚红绫腰间挂着的玄铁陌刀,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她颓然垂下头,再不开口。
“杀了她!”
“为我儿偿命!”
“千刀万剐!”
王猛的老母亲颤巍巍地走上前,枯瘦的手指着林红袖:“妖女!还我儿子命来!”老人家的哭喊撕心裂肺,几个年轻衙役已经抽出了佩刀。
陈九斤站起身,面向激愤的人群:“诸位!林红袖罪大恶极,但留着她还能问出南陵的情报...”
“大人!”张铁山急道,“这妖女害死我们多少兄弟!”
“就是!“赵虎红着眼睛冲上前,“王猛就是死在她毒箭下!“
陈九斤正要再劝,楚红绫突然拔刀出鞘,雪亮的刀光让喧闹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都闭嘴。”她冷冷道,“人关在地牢,明日再审。”
子时三刻。地牢里的湿气渗入骨髓。
林红袖被关在最里间的铁笼里,手脚都戴着精铁镣铐。陈九斤特意嘱咐在镣铐内侧垫了软布,还让苏芷柔给她处理了伤口。
“假慈悲。”林红袖冷笑,看着正在给她换药的苏芷柔,“你就不想知道,你男人这三天都对我做了什么?”
苏芷柔的手稳如磐石,蘸着药膏的棉签精准地涂在伤口上:“相公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林红袖“哼”了一声,不再搭话。
县衙地牢的油灯已燃至灯芯底部,昏黄的光晕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两名值守的衙役靠在墙边打盹,其中年轻的那个突然抽了抽鼻子。
“老李,你闻到什么香味没?“
年长的衙役迷迷糊糊睁开眼,正想说话,却觉得眼皮突然变得千斤重。他勉强抬头,看见牢门缝隙中飘进一缕淡紫色的烟雾,那烟雾带着甜腻的茉莉花香,让人闻着就昏昏欲睡。
“不好...是迷药...“话音未落,两人已软倒在地。
第45章 暗夜劫囚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地牢。
来人全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眼角绘着南陵特有的朱砂纹。
他脚步轻盈如猫,腰间悬着一柄弯如新月的短刀。
林红袖在铁栅栏后睁开眼,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南陵的梦甜香,你们来得比预计的晚。”
“闭嘴。”黑衣人声音冷冽,从怀中取出一个青铜小瓶,倒出几滴琥珀色液体滴在锁孔上。铁锁发出“滋滋”的声响,转眼间就被腐蚀脱落。
林红袖晃了晃手腕上的铁链:“这个呢?”
黑衣人没有答话,抽刀出鞘。刀身在黑暗中泛起幽蓝光芒。刀光闪过,精铁镣铐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如镜。
“走。”黑衣人拽起林红袖。
就在这时,转角处传来一声惊呼。苏芷柔提着药箱站在那里,脸色煞白。
“医女?”黑衣人眯起眼睛。
苏芷柔后退半步,药箱“砰”地掉在地上。她刚要呼救,黑衣人已鬼魅般逼近,冰冷的刀锋抵住她咽喉。
“别出声。”黑衣人低喝,“否则割断你喉咙。”
苏芷柔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黑衣人挟持林红袖跃出窗外。她瘫坐在地,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颤抖着爬向昏迷的衙役。
半刻钟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陈九斤和楚红绫带着衙役冲进地牢。
“芷柔!”陈九斤扶起瘫软的苏芷柔,“出什么事了?”
苏芷柔嘴唇颤抖:“有个...黑衣人...把林红袖劫走了...”
楚红绫检查着断裂的镣铐:“蓝翎刀,一刀斩断。”她拾起地上半截蜈蚣尸体,“还用了毒虫开路。”
陈九斤从墙角捡起一块黑布,上面绣着火鸦暗纹:“南陵影卫。“他看向窗外,“看来是时候去一趟南陵了。”
当晚,县衙书房灯火通明。陈九斤伏案疾书,将一应事务分门别类列出章程。
窗外小雨淅沥,打湿了刚贴出的安民告示。
“大人,账目清点完了。”张铁山抱着厚厚一摞账本进来,“从二龙山缴获黄金二百两,白银一千三百两,铜钱五万贯。”
陈九斤蘸了蘸墨汁:“按我之前拟的章程,战死的十三位兄弟,每家抚恤金一百两;重伤的八位,每人五十两;轻伤的二十四人,每人二十两。”
“这...”张铁山翻着账本,“怕是会耗去大半缴获...”
“不够的部分从县衙库银出。”陈九斤笔锋一顿,“王猛家里还有老母幼子,再加十两。”
张铁山眼眶发红,抱拳退下。
次日清晨,陈九斤亲自监督兵器入库。
二龙山匪寨缴获的兵刃堆满了半个校场——三十把精钢腰刀、十五张硬弓、两百支箭,还有两柄让众人眼前一亮的南陵制式短弩。
“这弩机精巧。”楚红绫检查着机关,“射程虽不及长弓,但巷战中威力惊人。”
陈九斤命人将短弩单独存放,又挑出十把最好的腰刀配给精锐衙役。剩下兵器全部登记造册,由张铁山统一保管。
“我不在时,每日操练不可懈怠。”陈九斤摩挲着一柄腰刀上的南陵徽记。
黄昏时,陈九斤闭门不出。昏黄的光线下,他对着铜镜练习南陵口音,舌根发紧地模仿着那些拗发音节。
此时系统跳出光幕:“商城上新!”
【南陵语言包:50政绩点】
【是否确认?】
【叮!消耗50政绩点】
【当前余额:250】
【南陵语言包加载完毕】
刹那间,陌生的词汇与语法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陈九斤再开口时,已是一口地道的南陵官话:“楚将军,劳烦递杯茶。”
正在整理行装的楚红绫手一抖,茶盏差点落地:“你...什么时候学的?”
“早年跑商时学过些。“陈九斤面不改色地撒着谎,从箱底取出一套靛青色南陵商贾常穿的锦袍,“我扮作贩丝绸的商人,你就委屈当我的哑巴表弟。“
楚红绫挑眉:“为何是哑巴?”
“你那一口北地口音,装不像。”陈九斤笑着躲过飞来的枕巾,“再说你女扮男装,少说话才不容易露馅。”
出发前夜,陈九斤站在廊下,望着寝房里透出的灯光。
“老爷...”小翠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捧着刚缝好的护身符,“明日一别,不知何时...”
陈九斤接过还带着体温的护身符,指尖碰到小翠微微发抖的手。少女的眼圈红得厉害,显然是哭过了。
“我会平安回来。”他轻声道。
小翠突然扑进他怀里,发丝扫过下巴:“老爷一定要小心...我、我等着您...”
卧房里,苏芷柔正在整理药箱。见陈九斤进来,她默默取出三只青瓷瓶:“白色内服,解毒;红色外敷,止血;黑色...危急时用。”
陈九斤握住她冰凉的手:“家里就拜托你了。”
苏芷柔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陈九斤将苏芷柔揽入怀中,感受着她单薄肩膀的颤抖。窗外夜风吹落,暗香浮动。
晨光熹微,陈九斤站在廊下,看着张铁山带着一队衙役操练。
“张班头。”陈九斤招手唤他过来,“我走之后,县衙大小事务就交给你了。”
张铁山右臂的伤还没好利索,吊着绷带就跑了过来:“大人放心!有我在,保证县衙稳如泰山。”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您真要去南陵?那地方很危险。”
陈九斤拍了拍张铁山的肩膀,“我必须要打探到南陵国的行动计划。”
厢房里,楚红绫正对着铜镜皱眉。她将长发高高束起,用青布包成男子发髻。玄铁陌刀被粗布层层包裹,伪装成寻常行囊。
“好了没?”陈九斤在门外轻声问。
门“吱呀”一声打开。站在陈九斤面前的已不是那个红衣飒爽的女将军,而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一袭靛青长衫,腰间悬着玉佩,活脱脱个富商家的公子哥。
“如何?”楚红绫压低嗓音,竟真显出几分少年气。
陈九斤忍俊不禁:“就是...胸脯束得太紧,当心喘不过气。”
楚红绫抄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陈九斤连忙告饶:“楚公子息怒!该启程了!”
第46章 渡江入境
清晨的码头薄雾弥漫。两人来到沧澜江码头。
江面开阔,对岸就是南陵地界。一艘商船正在装货,船头插着“通达“字样的旗幡。
“两位客官是要渡江?”船老大搓着手迎上来,“每人二钱银子,包您平安过江。”
陈九斤亮出通关令牌。
船老大一见令牌,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贵客!请上船,请上船!”
商船缓缓离岸。楚红绫站在船尾,望着渐远的青萍县城墙。陈九斤假装整理行囊,悄声道:“别回头,有人在盯梢。”
楚红绫余光瞥见码头阴影处站着个戴斗笠的汉子,正死死盯着他们的船。
“南陵的探子。”陈九斤借着递水囊的动作低语道。
江心浪急,船身剧烈摇晃。楚红绫一个趔趄,下意识去扶腰间——那里本该是她的刀。陈九斤眼疾手快揽住她肩膀:“表弟当心!”
这一声“表弟”叫得楚红绫耳根发热。她正要发作,忽见前方江雾中现出一座高耸的关卡——南陵边境第一关“铁索关”就横亘在江面上,两岸铁索相连,中间只留一条狭窄的水道。
“所有人听好了!”一个南陵军官站在关楼上大喝,“下船接受查验!”
关隘前挤满了等待通关的商旅。陈九斤和楚红绫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个贩茶叶的老汉,后面跟着个挑担的货郎。
“路引拿出来!”守关士兵粗暴地推搡着人群。
陈九斤递上令牌和伪造的路引。那士兵仔细查验令牌,突然眯起眼睛:“青萍县的?来南陵做什么?”
“陪我家表弟探亲。”陈九斤陪着笑,暗中塞过去一块碎银,“姑母嫁到南陵多年,如今病重...”
士兵掂了掂银子,目光却转向楚红绫:“这小郎君生得俊俏,怎么一直不说话?”
楚红绫心头一紧。她本就比寻常女子高挑,束胸后更显瘦削,但眉眼间的英气却难以完全掩盖。
“表弟小时候发高热,伤了嗓子。”陈九斤连忙解释,“说话不太利索。”
士兵突然伸手去拍楚红绫肩膀:“是吗?让我看看...”
就在他手掌即将落下的刹那,楚红绫猛地咳嗽起来,身子一歪避开触碰。她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军爷...见谅...”
这一躲反而引起怀疑。士兵厉喝一声:“来人!查这两个!”
四五个持矛士兵立刻围了上来。陈九斤暗叫不好,忽听关楼上传来个慵懒的声音:
“吵什么?”
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倚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琉璃珠子。他生得眉目如画,最奇特的是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
“紫瞳!“周围百姓纷纷跪倒,“是贵族大人!”
那紫瞳青年漫不经心地扫视人群,目光在楚红绫身上停留片刻,突然笑了:“好俊的小郎君。”他挥挥手,“放他们过去吧,本公子看着顺眼。”
士兵们立刻让开道路。陈九斤拉着楚红绫快步通过关卡,背后已是一片冷汗。
“那人...”走出老远,楚红绫才低声道,“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陈九斤皱眉:“南陵贵族多有龙阳之好。你这般模样...”他瞥了眼楚红绫束胸后依然清俊的轮廓,“确实招眼。”
楚红绫气得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还不都怪你出的馊主意!”
过了关卡,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吃了一惊。
与青萍县的质朴不同,南陵边城“锦官城”处处透着奢靡——
街道铺着青石板,两旁店铺挂着彩绸;卖胭脂的摊位上摆着海外来的琉璃瓶,绸缎庄里陈列着价比黄金的鲛绡纱。
“比临安府还繁华...”陈九斤喃喃道。
楚红绫却盯着街角几个乞丐:“你看他们的手臂。”
那些乞丐裸露的手臂上,赫然纹着火鸦图案,只是颜色已经褪淡。
“南陵的军奴标记。”陈九斤低声道,“战败者会被刺青,世代为奴。”
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喧哗声。一队官兵押着几个戴枷锁的犯人走过,犯人背上都插着“逃奴”的木牌。
“让开!让开!”为首的军官挥鞭抽打挡路的百姓,“这些贱奴胆敢逃跑,今日全部处斩!”
一个瘦小的女囚突然挣脱束缚,扑倒在陈九斤脚边:“大人救命!我不是逃奴,我是被拐来的!”
军官冲上来就是一鞭:“贱人还敢胡说!”
鞭梢即将落下时,楚红绫下意识抬手格挡。“啪”的一声,鞭子在她小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军官大怒,却在看清楚红绫面容时怔了怔,“小郎君何必管这闲事?”
楚红绫强忍怒意,哑着嗓子道:“她...看着可怜...”
军官淫笑一声:“若是小郎君求情...”说着竟伸手去摸楚红绫的脸。
千钧一发之际,街那头突然传来清越的铃声。那紫瞳贵族骑着白马缓缓而来,琉璃珠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又是你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九斤二人,“刚过关就惹事?”
军官立刻跪地行礼。紫瞳贵族瞥了眼女囚:“这贱奴我要了。”又看向楚红绫,“小郎君可有落脚处?不如来我府上做客?”
陈九斤连忙拱手:“多谢公子美意,只是我们已订好客栈...”
紫瞳贵族也不勉强,抛来一块玉牌:“拿着这个,在锦官城无人敢为难你们。”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楚红绫,打马而去。
暮色四合时,锦官城的街道亮起盏盏灯笼。两人走在石板路上寻找落脚处。
第三家客栈的招牌已经歪斜,门楣上“悦来居”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两位客官里边请!”店小二殷勤地迎出来,眼睛却不住往楚红绫身上瞟,“是要住店吗?”
陈九斤挡在楚红绫身前,亮出紫瞳贵族给的玉牌:“要两间上房。”
店小二一见玉牌,腰弯得更低了:“贵客恕罪,今日恰逢庙会,只剩一间天字号房了...”他偷瞄着楚红绫清俊的侧脸,“不过房间宽敞,两位公子将就一晚...”
楚红绫闻言转身就要走,被陈九斤一把拉住手腕:“表弟,天色已晚...”他凑近耳边低声道,“城里到处是南陵密探。”
楚红绫的耳尖在暮色中泛红,甩开他的手大步上楼。木楼梯被她踩得咚咚作响,引得大堂里几个商人侧目而视。
天字号房倒是宽敞,雕花屏风隔出内外两间。
可绕过屏风,楚红绫的脸色瞬间铁青——房间里只有一张红木拔步床。锦被绣枕倒是齐整,但怎么看都像是给新婚夫妇准备的......
第47章 胸衣难解
“我睡地上。”楚红绫硬邦邦地说,转身就去扯帐幔上的束带准备打地铺。
陈九斤按住她的手:“你箭伤刚痊愈,还是我睡外间榻上。”说着指了指窗边一张窄小的美人靠,“正好守夜。”
楚红绫冷嗯一声,走向屏风里侧,解束胸的布带。
可那布带缠得太紧,她反手去够背后的结扣,却怎么也解不开。
“需要帮忙吗...”陈九斤轻声问道。
“别动。”楚红绫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手指死死攥着床柱,“我...我自己来...”
她反手继续够背后的结扣,纤细的腰肢在烛光下扭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可那该死的结扣像是故意作对,越扯越紧。
陈九斤背对着她站在三步开外,喉结上下滚动:“要不...我闭着眼帮你?”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楚红绫的指尖已经磨得发红,束胸带勒得她呼吸越发困难。终于,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陈九斤摸出条青色汗巾,在眼前缠了三圈才系紧。转身时不小心撞到圆凳,膝盖磕得生疼也顾不上揉。
“手。”楚红绫的声音近在咫尺。
他摸索着向前,指尖突然触到一片温热——是她的手腕,纤细却有力,脉搏跳得飞快。顺着她的指引,陈九斤的手来到她背后,触到那团纠缠的丝带。
“嘶...”楚红绫突然倒吸一口气。
陈九斤慌忙缩手:“弄疼你了?”
“没...就是...”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手太凉...”
确实。陈九斤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碰到她温热的肌肤时,两人都不自觉地颤了颤。
他放轻动作,可束胸带浸了汗,死死绞在一起。摸索间,指节不小心蹭到她脊背中央一道光滑的疤痕。
“箭伤?”他脱口而出。
楚红绫的身子僵了僵:“嗯。三年前在雁门关...”
陈九斤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道疤,感受到她背肌瞬间绷紧。他突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纪录片——触碰野生动物时,要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
于是他的动作变得更轻,像在解开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知怎的,他的小指突然滑到她腰侧,触到一片细腻的肌肤。楚红绫猛地一颤,后背撞进他怀里。
“对、对不起!”陈九斤慌忙后退,却被散开的束胸带缠住了手腕。
两人手忙脚乱间,他的手掌整个贴上了她裸露的后腰。那一瞬仿佛有电流窜过全身——她的皮肤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光滑,腰窝的弧度刚好能容纳他的拇指。
“别乱摸!”楚红绫厉声道,声音却带着可疑的颤抖。
陈九斤这才想起自己还蒙着眼,可黑暗反而让触感更加敏锐。
当他终于解开那个死结时,束胸带“唰”地滑落。
一声极轻的呻吟钻进耳朵——像是久困的鸟儿终于飞出牢笼时发出的欢鸣。那声音又软又糯,与平日里楚红绫冷硬的语调判若两人。
呻吟过后,她如受惊的兔子般窜到屏风后。
陈九斤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青色汗巾。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夹杂着楚红绫如释重负的轻喘。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独处一室。在县衙时,即便同屋而眠,也有小翠和苏芷柔在场。此刻这方寸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烛光将屏风后的剪影投在墙上——楚红绫正在套中衣,手臂举起的弧度像展翅的鹤。陈九斤急忙转身,却撞上了铜镜。镜中的自己满脸通红,哪还有半点县令大人的威严?
指间还残留着楚红绫肌肤的触感,陈九斤躺在榻上,盯着烛火出神。
两个月前,他还是个为毕业论文发愁的普通大学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女朋友不肯跟他去开房。谁能想到一觉醒来,竟让他穿越到这个古代世界,成了个落魄秀才。
记忆里的那个老秀才活得憋屈——寒窗苦读三十年,好不容易中了个秀才,却因诽谤朝廷罪被流放。
年近五十都没碰过女人,有次醉酒调戏豆腐西施,还被人家丈夫揍得鼻青脸肿,成了全县笑柄。
“呵...”陈九斤摩挲着腰间的县令印信。
穿越至今不过百日,他娶三个老婆、铲除地方恶霸、剿匪安民、分田新政、改良农具,如今更是带着美艳将军老婆深入敌国。这般际遇,怕是前世那些看过的网络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窗外的南陵夜市传来胡琴声,他突然想起现代社会的霓虹灯光。手机、电脑、外卖...那些曾以为不可或缺的东西,如今想来竟如此遥远。反倒是现在——手握实权,身怀系统,还有三位如花美眷...这些更加实在。
陈九斤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床榻上划着。不够,还不够。既然老天给他这般机缘,区区一个县令岂是终点?大胤皇庭的秘密,周边国家的臣服,系统的终极奖励,还有...他望向屏风后那道朦胧的身影,喉结动了动。
三更梆子响过,陈九斤在矮榻上辗转反侧。屏风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楚红绫似乎睡熟了。
此时小腹传来阵阵胀意,他这才想起晚膳时喝了不少米酒。可夜壶放在楚红绫床下,这可如何是好?
踌躇半晌,陈九斤还是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月光透过窗纱,将床榻照得半明半昧。
楚红绫侧卧着,中衣散开大半,露出半边雪白的肩膀。锦被只盖到腰间,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隐约可见腰窝处凹陷的阴影,再往下便是骤然隆起的弧度,在月光下投出诱人的暗影。
她一条腿屈起,将薄被顶出个危险的弧度。裤管滑到膝上,小腿的线条紧致有力,却又不失柔美。脚踝处有道淡疤,此刻在月光下像道银线。
陈九斤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他屏住呼吸,弯腰去够床下的夜壶,却不慎碰倒了楚红绫放在床边的刀鞘。
“锵——”
金属碰撞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陈九斤僵在原地,却见楚红绫只是翻了个身,中衣彻底散开,露出绣着并蒂莲的藕荷色肚兜。
第48章 叫我阿绫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楚红绫身上。
她身上的肚兜布料轻薄,在月色下泛着柔白的光泽,衣摆随呼吸轻轻晃动,上面绣的并蒂莲仿佛有了细碎的动态,偶尔衣料轻缩,露出一小片平坦的小腹,衬得身姿愈发纤细。
陈九斤心头微微一震,呼吸稍显急促。他曾见楚红绫着战袍时的英气、穿裙装时的明艳,却从未想过她换上这般轻便的衣衫,竟会透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这与往日沙场或朝堂上的模样截然不同,让他一时有些失神,太阳穴轻轻跳了跳,连忙别过脸,只觉静夜里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他拎起夜壶走向屏风外,指尖还带着几分未平复的轻颤。
待站定后,才慢慢放松下来。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起初轻缓如溪涧淌水,很快变得连贯,持续了许久 —— 久到陈九斤自己都有些惊讶,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屏风方向,只觉脸颊发烫,生怕这动静会惊扰到里面的人。
水声渐歇时,他又等了片刻,才小心地拎起夜壶往角落放。
全程动作放得极轻,可即便如此,仍觉得每一点声响都被夜色放大了。
他想起穿越前,大学室友王胖子曾在宿舍里玩笑,说 “身体爽利时,精神头都不一样”,此刻倒莫名想起这话,耳根微微发热。
服过几次归元丹后,他确实觉得身体比从前硬朗许多,连夜里起身都少了往日的疲惫,只是此刻这莫名的联想,让他又添了几分局促。
屏风后的楚红绫其实一直醒着。
从陈九斤起身的那一刻起,她便刻意维持着平稳的呼吸,连翻身都不敢动作太大。方才他的影子从床前掠过,她隐约闻到一丝淡淡的药香 —— 是苏芷柔常配的金疮药味道,清淡却让人安心。
后来屏风外传来取夜壶的轻响,她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锦被,连眼睫都不敢颤动。
再后来,水流声响起,起初她还能稳住心神,可那声音持续了许久,久到她耳尖渐渐发热,脑海中莫名闪过些往日在北疆听老兵说过的 “辨声识物” 的闲话,刚冒出来又被她强行掐断 —— 这般荒唐的念头,让她越发不自在,只能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试图隔绝外面的动静。
可越刻意忽略,越觉得那声音清晰。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掐着掌心,想让自己专注于呼吸,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紧绷着。
北疆十年,她经历过无数生死瞬间,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一段寻常的水声搅得心神不宁。直到外面传来放夜壶的轻响,她才悄悄松了口气,却仍不敢立刻睁眼,只等着屏风外的动静彻底平息。
夜又恢复了最初的安静,只剩烛火偶尔发出的 “噼啪” 声。
陈九斤在屏风外站了片刻,待呼吸彻底平稳后,才轻手轻脚地往床边走。
楚红绫听到脚步声靠近,连忙闭上眼,假装仍在熟睡,只是耳尖的热度,却许久未散。两人隔着一道屏风,各自怀着几分不易言说的局促,在夜色里慢慢平复着心绪。
当陈九斤终于回到矮榻上时,两人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如雷。
窗外,南陵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一对未眠人。
不知过了多久,陈九斤沉入了梦乡。
梦里回到了青萍县衙的后院。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细碎的光斑,楚红绫穿着藕荷色罗裙,正在石桌前熬粥。
她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额前垂下几缕碎发,随着搅动的动作轻轻摇晃。
“大人醒了?”她转头微笑,眼尾的弧度比平日柔和许多,“我熬了百合莲子粥...”
陈九斤怔在原地。这哪里还是那个提着陌刀大杀四方的女将军?眼前的楚红绫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小翠的娇俏。
“红绫你...”
“叫我阿绫。”她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来,尝尝甜度可合适?”
粥勺递到唇边,陈九斤下意识张口。米粒熬得开花,混着莲子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更甜的是楚红绫的眼神——那双惯常冷冽的凤眼里,此刻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柔情。
梦境忽然跳转到书房。楚红绫正替他研墨,衣袖滑落时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大人...”她突然贴近,发间的桂花香扑面而来,“今晚让我侍寝可好?”
陈九斤的毛笔“啪嗒”掉在宣纸上,墨迹晕开成一朵黑花。不等他回答,门外突然传来争执声。
“姐姐这话说的,”小翠掀帘而入,手里捧着刚摘的茉莉,“老爷最爱我熏的茉莉香。”
苏芷柔端着药盏紧随其后:“相公连日操劳,该用药膳调理才是。”
陈九斤正与两位佳人闲话,忽觉臂上微微一痛,低头只见楚红绫的指尖正轻轻抵在他衣袖处,眼中波光流转,似嗔似怨。
楚红绫竟一把抱住陈九斤的手臂:“他答应陪我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娇嗔。
话音未落,陈九斤忽觉恍神,眼前景象竟已变换为后院的寝居之内。
陈九斤他微微一怔,楚红绫却已为他系好衣带,后退半步,唇角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声道:“大人近日勤于政务,倒似更显英武了。”
陈九斤低头突然发现——自己竟有八块腹肌!
“红绫,我...”
“嘘...”她指尖点上他的唇,“叫阿绫。”
窗外电闪雷鸣,楚红绫趁机钻进他怀里:“妾身好怕打雷,相公保护我...”
陈九斤心跳如鼓,正欲俯身,突然听见“咔嚓”一声——
“咔嚓!”
真实的碎裂声将陈九斤惊醒。他猛地坐起,发现是矮榻不堪重负塌了一角。窗外依旧月色如水,屏风后传来楚红绫清冷的嗓音:
“做美梦了?”
陈九斤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没...是...是个噩梦。”
“那怎么笑出声?”楚红绫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说什么阿绫别闹...”
陈九斤只能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第49章 锦官城
晨雾中,悦来居的马厩前弥漫着草料清香。
店伙计牵出两匹骏马时,陈九斤状似无意地问道:“昨日遇到一位气质不凡的紫瞳公子,不知小哥是否认识?”
“客官说的是萧景睿公子啊!”店伙计接过碎银,眼睛笑成一条缝。
“萧家可是南陵八大世家之一,景睿公子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子,现任锦官城监军。”
他左右张望后压低声音,“听说最爱结交商贾,尤其喜欢...稀罕物件。”说着偷瞄了眼楚红绫清俊的侧脸。
楚红绫翻身上马,束发的丝带在晨风中飞扬。
陈九斤注意到她今日特意加深了眉峰的轮廓,让男装扮相更显英气。
马匹穿过城门,早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绸缎庄前悬着的南海鲛绡在阳光下泛着虹彩,香料铺里龙涎香的气味勾魂摄魄。
最热闹的几处酒楼,莺莺燕燕的笑声里,有胡姬跳着曼妙的舞蹈,金铃声响彻半条街。
“一江之隔...”陈九斤攥紧缰绳。青萍县的百姓还在为吃饭发愁,这里的人却已用象牙筷子夹着海参大快朵颐。
楚红绫忽然勒马:“看那边。”
几个脖颈烙着火鸦印记的奴隶正搬运货物,监工的鞭子抽得噼啪作响。其中一个瘦弱少年踉跄倒地,背上的麻袋裂开,雪白的盐粒混着血水洒了一地。
“南陵的繁华...”陈九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建在奴隶血肉之上的。”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定要让青萍县的百姓过上真正富足的日子——不用跪着活,更不用卖儿卖女。
出城十里,景象骤变。农田尽头突兀地立着丈余高的土墙,墙头插满铁蒺藜。
两个哨兵懒洋洋地靠在门边,直到看见陈九斤亮出的玉牌才慌忙行礼。
哨兵堆起笑脸:“两位先生有何贵干?”
“做些小本买卖。“陈九斤操着地道的南陵官话,“听说军中常缺物资,特来问问。”
哨兵眼中精光一闪:“先生来得巧!王军需官正在查点库存呢!”
穿过三道岗哨,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江滩上二十余门红衣大炮泛着冷光。
“这位是...”一个满脸油光的胖军官掀帐而出。
“永昌号少东家,听闻军中常需各类物资...”陈九斤拱手。
他现在是40岁的身体。再加上家里两位老婆的滋润,现在看上去也就30多岁,自称少东家说得过去。
王军需官小眼睛滴溜溜转:“先生有什么门路?”
“丝绸、药材、铁器、硝石...”陈九斤故意顿了顿,“但凡军爷需要的,在下都能想办法。”
军官舔了舔嘴唇,突然压低声音:“硝石...先生可有门路?”他搓着手指,“对岸那个陈县令断了商路后,咱们的火药坊都快揭不开锅了!”
陈九斤佯装惊讶:“军爷要这么多硝石...”
“你看这些新铸的火炮。”军官指着江边的庞然大物,“没有火药就是堆废铁!”他凑近几分,“价格好商量...当然,得经得起查验...”
“不知何时需要?”陈九斤假装掏账本,“听说要打仗了?”
军官脸色骤变:“这话可不能乱说!”他紧张地四下张望,“具体时日只有萧监军知晓...先生若真能弄来硝石,下次直接拉过来,有多少我要多少...”
回程路上,楚红绫指向一处工地:“他们在修什么?”
陈九斤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数百工匠正在建造一座圆形建筑,门楣上刻着“格物院”三个大字。旁边告示牌上赫然写着:“重金求购精铁、硝石、硫磺”。
“南陵的军械研究院...”陈九斤眯起眼睛。
沿途类似的场景比比皆是——码头上堆满南洋来的橡胶,铁匠铺里技师在指导锻造,甚至还有番邦商队在贩卖一种叫“猛火油“的黑稠液体。
“表弟,你看。”陈九斤突然指向一家绸缎庄,“那是青萍县的云锦。”
楚红绫定睛一看,果然在柜台最显眼处摆着几匹熟悉的纹样。可价格牌上的数字让她倒吸凉气——竟是青萍县收购价的十倍有余!
“我们守着金山要饭啊...”陈九斤喃喃道。南陵商人通过二龙山匪寨低价收购青萍特产,转手就是暴利。若直接打通商路,青萍县何愁不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城墙上,一长一短,却同样挺拔。
陈九斤忽然笑了:“等回去后,我要在青萍码头建一座,比锦官城最高楼还高的望海楼。”
暮色已经浸透了锦官城的飞檐翘角。
陈九斤牵着马,余光瞥见楚红绫正盯着路边糖画摊子出神。
那老艺人手巧得很,金黄的糖浆在石板上三两下就勾出只展翅的凤凰。
“来一个。”陈九斤已经掏出铜钱。
楚红绫下意识要拒绝,却见那糖画翻转间变成了持刀的女侠模样,刀刃部分特意浇得厚实,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不像你。“陈九斤笑着接过糖画,“你使刀时可比这凶多了。”
楚红绫冷哼一声,却把糖画接了过去。舌尖触到冰凉的糖刃时,一丝甜味顺着喉头滑下去。
朱雀大街上人潮如织。
陈九斤在一个面具摊前驻足,拿起个青面獠牙的傩戏面罩往脸上扣:“怕不怕?”
“幼稚。”楚红绫嘴角抽了抽,手指却拨弄起个白狐面具。那狐狸眼角上挑,莫名像她没画伪装时的模样。
陈九斤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姑娘们都在看你呢。”
确实,几个提着花篮的少女正红着脸偷瞄这位“俊俏郎君”。
楚红绫耳根发烫,抬脚就踹。陈九斤灵活地闪到胭脂摊后,顺手拿起盒口脂:“这个颜色...适合你。”
“公子好眼力!”老板娘热情洋溢,“这是新到的胭脂醉,抹上后啊...”她突然压低声音,“亲多久都不会掉色。”
陈九斤意味深长的看着楚红绫痴笑,她的刀鞘马上抵在了他的腰眼上。
华灯初上时,他们路过一座雕梁画栋的三层高楼。
陈九斤正仰头看檐角挂的鎏金铃铛,忽觉幽香扑面——四个薄纱轻裹的姑娘如彩蝶般围了上来。
“公子~”鹅黄衫子的直接挽住陈九斤胳膊,“我们醉仙楼的梨花酿可是锦官城一绝呢!”
另一边的翠衣女子更胆大,纤指已经抚上楚红绫的喉结:“小郎君生得这般俊俏,不喝一杯可惜了...”她突然“咦”了一声,“这喉结...”
陈九斤一把揽住楚红绫肩膀:“我家表弟面皮薄,姐姐们别吓着他。”
说着两人已被推搡着带进门。
第50章 醉仙楼
鎏金灯笼在檐角摇晃,将“醉仙楼”三个字映得流光溢彩。
陈九斤刚踏进门槛,就被甜腻的暖香扑了满脸。
十二扇描金屏风后,隐约可见雪白的手臂如嫩藕般从纱帐中探出。
“公子这边请~”鹅黄衫子的姑娘挽住陈九斤左臂。
右边翠衣女子更放肆,指尖已经挑开他衣领第一颗盘扣,“天字号房备了二十年陈酿呢...”
楚红绫被三个姑娘围在中间,脸色铁青。
有个穿绛紫纱衣的竟整个贴上来,玉手往她衣襟里探:“小郎君怎么绷着脸...呀!”她突然惊呼,手指触到束胸的硬布边缘。
“表弟害臊。”陈九斤揽过楚红绫肩膀,“他爹管得严,还没开过荤呢!”
满堂哄笑中,老鸨扭着水蛇腰迎来:“两位公子看着面生,头回来玩?”她眼尖地瞥见陈九斤腰间的南陵商牌,立刻堆起满脸笑,“贵客是要来谈生意啊,快去楼上听涛阁!”
醉仙楼三层的“听涛阁”里,波斯地毯上摆着矮几。穿胡服的侍女跪坐着斟酒,薄纱根本遮不住曼妙曲线。
鎏金香炉吐着龙涎香的青烟。陈九斤跟老鸨交代了几句,腰间悬着仿制的南陵商牌,被刻意露了出来——上刻“永昌陈远”四个篆字。
“这位是陈远陈公子,临安陈家的少东家。”老鸨高声介绍道,“专做南陵与大胤边境的货品流通。”
席间几位锦官城富商交换着眼色。胖得流油的盐商钱老爷眯起眼睛:“陈公子看着面生啊...”
“家父年迈。”陈九斤轻抚袖口精致的回纹刺绣,“上月才让我接手南陵的生意。”他故意露出略带青涩的笑容,“今日特地带了些青萍县的土产请诸位品鉴。”
侍女捧上描金漆盘,掀开红绸的刹那,满室生辉。
“这是...青萍云锦?”做绸缎生意的刘员外猛地站起,手指颤抖着抚过锦缎上栩栩如生的暗纹玉兰,“这织法不是失传...”
“刘老板好眼力。”陈九斤微笑,“青萍县老织娘的手艺,用的是野蚕丝。”他指尖在锦缎边缘一捻,露出内里暗藏的银线,“掺了苗疆秘传的冰丝,夏日贴身凉如泉水。”
刘老板的胖手已经摸上算盘:“陈公子开个价?”
“不急。”陈九斤慢条斯理地卷起锦缎,“先尝尝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个青瓷瓶,打开后异香扑鼻——竟是十二颗龙眼大的黑色药丸——这是苏芷柔临行前为他准备的。
“玉露回春丹。青萍县苏氏秘方,重伤之人含服可续命数月。”
“诸位请看。”他缓缓倾倒瓶身,十二颗墨玉般的药丸滚落在银盘中,每颗表面都流转着蛛网状的暗金色纹路,“此丹主药有三——”
他拈起一颗对着烛光,药丸内部竟有流云般的雾霭缓缓游动:
“其一,绝壁上生长的金线莲,十年才开一次花。”指尖轻转,药丸折射出奇异虹彩,“此物只生长在青萍县境内的龙吟峡谷,采药人要腰系藤蔓悬空采摘,十人去,六人还。”
药材商孙掌柜的茶盏“当啷”跌在案几上,褐色的茶汤溅湿了衣袖却浑然不觉。
“其二。”陈九斤又取出一颗放在白绸上,只见墨色药丸竟渐渐渗出霜花,“寒潭玄参,需在冬至子时破冰采挖。青萍县老药农有秘传口诀——三丈冰下九曲根,七两为宝八两仙。”
他轻轻掰开药丸,断面露出冰晶状的参须,“这一颗里,就用了整株八两重的参王。”
满座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钱老爷的胖手已经不自觉伸向药丸,又在半途生生停住。
“最难得的还是这第三味。”陈九斤突然将药丸掷入酒盏,琥珀色的酒液瞬间凝结成胶状,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金丝,“百年血蛛的蛛丝。青萍猎户称之为阎王愁,被它咬伤必死无疑,可若取得其蛛囊...”他挑起一缕金丝轻轻一吹,丝线竟发出铮铮琴音,“便是接筋续脉的圣品。”
陈九斤手腕一翻,亮出萧景睿给的那张玉牌压在杯口:“说来也巧,上月萧监军验货时,也是这般试的法子。”
满座哗然。钱老爷的胖脸瞬间堆满褶子:“陈公子竟与萧大人有生意往来...”
“嘘——”陈九斤故意压低声音,“诸位可知道,萧家老太君寿宴上,那坛千年人参酒就是从我永昌号拿的货。”
“陈公子开价吧!”孙掌柜直接推开了面前的金算盘,“孙某愿以现银交易!”
陈九斤却不急不缓地收起药丸:“这三味主药,每年产量不过——”
“我出每颗五十两!”做南洋生意的林老板突然打断,“有多少要多少!”
“林兄这就外行了。”钱老爷冷笑着一拍桌子,“去年临安拍卖会上,单是八两玄参就拍出三百两!”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珠,“陈公子,钱某愿按每颗八十两收购,另加半成红利!”
楚红绫冷眼旁观,发现陈九斤虽然看似放浪,每次举杯时小指都微微翘起——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他在保持清醒。可当绿衣姑娘含住酒渡到他唇边时,那根小指明显颤了颤。
“表弟...”陈九斤突然凑过来,满嘴酒气喷在楚红绫耳畔,“刘员外要做云锦买卖...你有的忙了...”
话音未落,紫衣姑娘突然从背后抱住楚红绫:“小郎君怎么不喝酒?”玉手顺着腰带往下滑,“莫非是...唔!”
楚红绫一个肘击顶在她肋下,趁乱扯紧松开的衣领。束胸布带已经移位,再折腾就要露出破绽。
三更梆子响时,契约墨迹已干:
【云锦交易】
-三百匹特供宫廷的“玉兰暗纹锦”
-单价二十八两(青萍县收购价仅五两)
-条款注明“现银交割,漕运自理”
【药材专供】
-每月六十颗“玉露回春丹”
-预付三千两定金(足够青萍县半年税银)
-附加条件:需派学徒到青萍县学习炮制法,之后市场价购买青萍玄参等药材,如法炮制。
【木材特销】
-两千根金丝楠
-按根计价(是山民自售价的七倍)
-特别约定:雇青萍县民夫运输
“陈公子~”穿金线牡丹裙的花魁“海棠”突然贴上来,纤纤玉指划过陈九斤的喉结。
陈九斤余光瞥见雕花屏风后闪过一道黑影——正是白日里在军营见过的刀疤脸探子。
看来军需官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派人来跟踪他。如果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这戏还得演下去。
他立刻揽住海棠的纤腰,故意提高嗓门:“美人儿!不如到隔壁雅间...细细品鉴?”
“表弟先回。”他转头对楚红绫使了个眼色,借着递酒杯的掩护,在她耳边低语:“有人盯梢,配合。”
楚红绫刚要起身阻拦,海棠已经整个人挂在陈九斤身上:“小郎君别吃醋呀~”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姐姐借你表哥...一个时辰...”
角落里,陈九斤清楚地看见刀疤李正假装喝酒,眼睛却死死盯着他们。
天字号房里熏着浓烈的香味。
海棠刚关上门就立刻入戏,压低声音,“那刀疤李是王胖子的心腹,专查往来商贾的底细...”
第51章 隔墙有耳
门外传来“咚”的闷响——是刀疤李听得入神,不小心撞到了花盆。
“哪个不长眼的!”海棠突然抄起铜镜砸向房门,“坏老娘好事!”
走廊上顿时一阵骚动。醉仙楼的护卫高声喝骂:“刀疤李!你又来偷听姑娘们接客!”
“我、我就路过...”
“滚!再让老子看见,打断你的狗腿!”
听着脚步声远去,陈九斤松开钳制。
海棠拢着散乱的衣襟,指尖却仍勾着那枚金锭不放。
她眼波流转,红唇微启:“陈公子,戏演完了,该办正事了...”话音未落,香肩上的薄纱已滑落半截,露出雪白的肌肤。
陈九斤后退半步,拱手道:“姑娘辛苦,这金子权当谢礼。”
“公子这是嫌弃奴家?醉仙楼的规矩,收了金子就得伺候周全...”她的声音像掺了蜜,甜得发腻。
门外传来窸窣声响。陈九斤耳尖微动,难道是刀疤李没走?
他心念一转,故意提高声调:“小妖精,看爷怎么收拾你!”
海棠会意,手上却不停。陈九斤急忙按住她不安分的手,低声道:“姑娘且慢,陈某另有一事相询。”
“什么事比春宵一刻还急?”
陈九斤喉结滚动,强自镇定道:“听闻锦官城近日在赶造兵器...”
海棠指尖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公子问这个作甚?”
“我永昌号做军需生意,想跟你打听点消息。”陈九斤说着又摸出一块金锭,在她锁骨处轻轻滑动。他知道海棠认识许多达官显贵,能知道些内幕消息。
金子的凉意让海棠轻颤。她咬唇犹豫片刻,红唇凑到他耳边:“听说...边境造了好多战船...”
她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手上却故意将床帐扯得哗啦作响。
陈九斤浑身紧绷。他强忍冲动继续套话:“守将是谁?”
“原先是赵将军,上月换了监军萧景睿...”海棠突然咬住他耳垂,“公子若想打听军营内幕,不如...”她腰肢轻摆,发出令人血脉偾张的轻哼,“...找萧大人...我可以给公子...引荐...”
“姑娘真能引荐萧大人?”陈九斤强自镇定。
海棠的红唇弯成一个诱人的弧度,指尖在他胸前画着圈:“那要看公子...诚意如何了...”她意有所指地瞥向方才那块金锭。
陈九斤会意,从怀中又摸出两块金锭,与之前的一并排在海棠雪白的大腿上。
金子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与她嫣红的裙裾形成鲜明对比。
“三块金锭,换姑娘一句准话。”陈九斤声音低沉,“只要能与萧大人搭上线,另有重谢。”
陈九斤知道上次在街上偶遇,萧景睿邀请他们去府上做客不是一句玩笑话。这次有了中间人正式造访也是八九不离十的事。
海棠轻笑一声,玉指拈起一块金锭放在唇边轻吻:“公子出手倒是大方。”她突然俯身,红唇几乎贴上他的,“不过萧大人位高权重,寻常商贾可入不了他的眼...”
“姑娘有所不知,”陈九斤的手掌在海棠腰间微微收紧,声音压得更低,“在下与萧大人曾有一面之缘,只是还未正式拜访过。”
他说着亮出了萧景睿给的玉牌,“如今北疆战事吃紧,在下手里正有一批上好的...军需物资。”
海棠的睫毛轻轻一颤,指尖的金锭突然停在了唇边。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又化作盈盈笑意:“原来公子是做这等大生意的...”她腰肢轻扭,纱衣滑落肩头,“怪不得出手这般阔绰。”
陈九斤感觉到她贴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畔:“既如此,事情就好办了。”海棠突然抽身而起,赤足踩在织金地毯上,从妆奁中取出一张洒金花笺,“公子现下住在何处?”
“城南的悦来居,天字三号房。”陈九斤注视着她提笔书写的背影,腰肢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海棠回眸一笑,将花笺折成精巧的方胜:“三日内必有消息。”她走回榻边,“萧大人最近正为补给发愁,公子来得正是时候...”
门外“砰”的一声响,像是有人踢到了花盆。陈九斤心想这刀疤探子还没走?正要起身去看看,海棠会错意,以为要配合他继续演戏。
她扯开自己的肚兜,雪白浑圆呼之欲出。她抓着陈九斤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公子摸摸,奴家心跳得多快...”
陈九斤触电般缩手,却被她死死按住。海棠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突然高声喊叫:“啊!要死了——”这声叫得又娇又媚,听的人心痒痒。
“砰!”
房门被猛地踹开。楚红绫面若寒霜地站在门口,一拳捶在门框上:“表哥!明日还要与南洋商人谈生意,你倒有闲心在这里鬼混!”
床榻上的海棠慌忙扯过锦被掩住身子,躲向里侧。
他连忙解释:“表弟误会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楚红绫根本不听分辩,一个箭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揪住他耳朵,力道之大疼得陈九斤龇牙咧嘴,“看看你这一身!”
她指尖点着他衣领上蹭到的胭脂,“男人……果真没一个靠得住的!”
海棠此时已缓过神来,裹紧锦被,掩口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语气暧昧:“哎哟,这位小郎君,好大的醋劲儿~莫非是……”
“闭嘴!”楚红绫厉声打断,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海棠,拽着陈九斤的胳膊就往外拖,“还不快跟我回去!难不成要留在这儿过夜?”
这番动静早已惊动了走廊两旁的厢房,好几个好奇的客人纷纷探出头来窥视。
陈九斤被拽得踉跄,只得一边努力维持平衡,一边尴尬地朝四周拱手:“见笑,见笑……叨扰各位了……”
话未说完,已被楚红绫不由分说地拖向楼梯口。
踉跄下楼之际,陈九斤忍不住回头一望,只见海棠正慵懒地倚着门框,纤指间捏着一枚小巧的金锭,冲他得意地晃了晃,朱唇无声翕动,分明是道:
“下次……再来哟~”
第52章 智能束胸衣
夜风一吹,陈九斤脸上的燥热稍退。
楚红绫走得飞快,踩得青石板咚咚响。
“楚...表弟...你听我解释,我以为外面的是王胖子的密探...”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把手伸进那贱人肚兜里?”楚红绫猛地转身,月光下眼眶泛红,“我冒着风险在门外把风,你倒快活!”
陈九斤急得去抓她手腕:“那是做戏!我若真有意,就不会跟她在里面拉扯这么久!”
“做戏需要摸她胸口?”楚红绫甩开他的手,声音却弱了几分,“她...她那里...好看吗?”
陈九斤一愣,随即失笑:“没你的好看...呸...我根本没看...不是,我是说...”他忽然低声说,“我是为了打听重要消息,锦官城兵力部署...”
“谁要听这个!”楚红绫转头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瞪他:“还不跟上!深更半夜的...不睡觉了!”
夜风裹着锦官城特有的脂粉香,从悦来居天字号房的窗缝里钻进来。
确定没人跟踪后,陈九斤闩上门。
他解开外袍,从怀中取出一方洒金花笺,“海棠答应引荐萧景睿,三日内会有消息。”
楚红绫接过花笺就着烛光细看。她修长的手指在“醉仙楼“三个烫金小字上摩挲片刻,突然冷笑:“这女人要价不低吧?”
“三块金锭。”陈九斤倒了杯茶,“还非说什么——醉仙楼的规矩,收了金子就得伺候周全...”
他抹了抹脖子上的口红印,苦笑道:“我可是誓死不从...”
楚红绫冷哼一声,没理他。
屏风后的烛光将楚红绫更衣的剪影投在纱帐上。
陈九斤背过身整理床榻,听见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怎么了?”他下意识转身,又赶紧别过脸。
“无事。”楚红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束胸布带勒得太紧,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陈九斤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大老婆跟着自己受苦了。
忽然脑海中“叮”的一声:
【商城新品:智能束胸衣(女扮男装专用)】
【兑换需消耗:50点政绩点】
系统音还配了一句广告语——
“智能调节压力,战斗无束缚!系统认证:伪装度+99%,舒适度+100%”
陈九斤毫不犹豫选择了兑换。
一道微光闪过,手中多了一件看似普通但质地奇特的白色束衣。
“这个...”陈九斤背对着屏风举起束衣,“比布带舒服些。”
楚红绫从屏风后探出手,指尖触到那柔软却富有弹性的材质时明显一怔:“哪来的?”
“海...海棠闺房顺来的。”陈九斤喉结滚动,“她偶尔也扮男装...要不你试穿下...看合不合身...”
说完,一大段使用说明直接灌入他脑海。陈九斤结结巴巴地复述:“要先...呃...反着穿,然后从腰部往上拉...不对,是先调整肩带...”
屏风后传来布料落地的声响,接着是楚红绫难得慌乱的声音:“这机关在哪?”
“我...”陈九斤额头沁出汗珠,“要不我闭着眼帮你?”
沉默良久,才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陈九斤再次摸出条汗巾蒙住眼睛,就像上次帮她脱束胸一样。
楚红绫冰凉的手指引导他碰到那件束胸衣,触到的瞬间却像被烫到般缩回。
“这里...要先把搭扣转到后面...”陈九斤的手在空中比划,汗巾下的脸烫得厉害。他小心避开不该碰的地方,却还是在调整肩带时不小心蹭到楚红绫后颈的肌肤。
两人同时一颤。
“好了没?”楚红绫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半度。
“马上...”陈九斤笨拙地摸索着最后一个暗扣,“这个设计是...”
他突然僵住——手指碰到了楚红绫腰侧的肌肤。那触感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滑,却又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紧致。
“抱、抱歉!”陈九斤手忙脚乱地系好最后一个搭扣,逃也似地退回屏风外,一把扯下汗巾。
楚红绫从屏风后转出来,素白中衣外隐约可见新束衣的轮廓。她活动了下肩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确实...舒服多了。”
随即眯起眼睛:“海棠也用这个?”
“大、大概吧...”
“她...”楚红绫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又狐疑地看向陈九斤,“尺寸也这么合适?”
陈九斤的耳朵“轰”地烧了起来:“我...我就是随手拿的...”
楚红绫轻哼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束衣边缘。那种恰到好处的包裹感,就像量身定制一般。
“......”
日上三竿时,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二人。
“陈公子!醉仙楼的海棠姑娘差人送信来了!”
——这海棠效率也太高了吧!
陈九斤揉着酸痛的脖颈开门,店小二捧着鎏金拜匣点头哈腰:“说是萧监军府上的贵帖,邀您和您家表弟过府一叙!”
展开烫金帖子,俊秀的行楷写着:
“久闻陈公子表弟风姿俊秀,特备薄酒相邀。戌时正刻,寒舍观月楼恭候二位。”
落款处盖着萧景睿的紫玉私印,印泥在阳光下泛着奇异光泽。
陈九斤眉头一跳——这邀请分明是冲着男装打扮的楚红绫来的!
“怎么说?”楚红绫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已经束好男装。晨光中她的轮廓英气逼人,偏生眉眼间又藏着几分清丽,确实容易让人移不开眼。
陈九斤合上拜帖:“戌时赴约。”他压低声音,“萧景睿好男风,你小心点...”
“知道。”楚红绫冷声打断,“我自有分寸。”
陈九斤将房门掩上,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萧景睿既好酒,我便与他痛饮。待他酒酣耳热之时,最易套话。”
楚红绫接着说:“待萧景睿醉酒,我便借口离席。前往书房,寻找锦官城边境布防图。”
陈九斤皱眉:“我们对萧府守卫情况不了解,太危险了...”
“无妨。”楚红绫从包袱里取出那套夜行衣,“你送我的这套装备我可是随身带着。”
说着楚红绫就将夜行衣塞入宽大的袖袋...
第53章 萧府夜宴
戌时将至,锦官城华灯初上。
陈九斤整了整衣领,腰间玉佩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在他身侧的楚红绫——现在叫“凌风”一袭靛青长衫,束发的玉冠将英挺的眉眼衬得愈发俊朗。
“记住,”陈九斤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压低声音,“待会你少说话,少喝酒...别真喝醉。你现在是我表弟凌风,随我来学做生意。”
楚红绫点点头,刻意压低嗓音道:“表哥放心。”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配上束胸后略显单薄的身形,活脱脱一个清秀少年郎。
萧府门前,两排披甲侍卫肃然而立。月光下,他们胸甲上雕刻的火鸦纹样泛着冷光。
为首的家仆验过拜帖,目光在楚红绫身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地笑道:“萧大人恭候多时,请随我来。”
穿过三重庭院,观月楼前丝竹声声。朱漆廊柱间垂着轻纱,隐约可见楼内人影绰绰。
楚红绫暗中记下沿途的守卫布置——东侧回廊每十步一岗,西侧假山后似有暗哨。
“永昌号陈远陈公子到!”
萧景睿闻声而起。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锦袍,腰间紫玉带钩与那双妖异的紫瞳相映成趣。他目光掠过陈九斤,直接落在楚红绫身上:“还不知陈公子这位表弟的尊姓大名...”
“舍弟凌风。”陈九斤上前半步,巧妙挡住萧景睿的视线,“家父让他随我出来见见世面,学些生意经。”
宴席上已坐了五六位南陵官员。一位蓄着山羊胡的瘦高男子起身拱手:“在下兵曹参军赵明德,久闻永昌号大名。”
旁边胖如弥勒的官员也堆着笑自我介绍:“户曹参军钱有财,陈公子若有生意,尽管找我老钱!”
陈九斤一一回礼。
席间珍馐美馔琳琅满目,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一尊琉璃酒海,盛着琥珀色的“梨花白”。
“陈公子请上座。”萧景睿亲自执壶,紫瞳却盯着楚红绫不放,“令弟...就坐我旁边如何?好让我多指点些生意门道。”
陈九斤暗自咬牙,面上却堆笑:“舍弟生性腼腆,怕扫了大人雅兴。”
“无妨无妨。”萧景睿紫瞳闪烁,竟亲自为楚红绫拉开座椅,“我最喜性情内敛之人。来,凌公子尝尝这梨花白。”
丝竹声骤起,一队舞姬翩然而入。
为首的胡姬金铃缠足,蜜色肌肤在轻纱下若隐若现。她一个旋身,薄纱飞扬,露出纤细腰肢上纹着的火鸦图案,引得满座喝彩。
陈九斤借机观察,发现萧景睿虽举杯应和,目光却始终黏在楚红绫身上。
“陈公子做何生意?”赵明德捋着山羊胡问道。
“桐油、药材、硝石...”陈九斤举杯环敬,“听闻南陵军中急需,特来洽谈。尤其是硝石,我永昌号在陇西有独家矿源。”
萧景睿终于收回目光,指尖轻叩案几:“哦?陈公子能弄到多少硝石?如今边境不太平,商路可还畅通?”
“每月三百石不在话下。”陈九斤故意压低声音,“只是近来北境动荡,商队屡遭劫掠...”
“哈哈哈!”萧景睿突然大笑,竟伸手拍了拍楚红绫的肩膀,“两位公子不必担忧。有我南陵雄师镇守,保你商路畅通!三日后北大营换防,届时我派一队精兵护送你们!”
楚红绫身体一僵,哑声道:“多谢大人。”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那是陈九斤今早用特殊胶质为她伪装的。
酒过三巡,陈九斤渐渐心急。萧景睿虽已饮下二十余杯,眼神却越发清明,反倒是他自己有些头晕目眩。
趁胡姬献舞时,他假装整理衣袖,将苏芷柔出发前准备的醒酒丹含在舌下。
丹药化开,一股清凉直冲脑门,醉意顿时消了大半。
“凌公子酒量不错啊。”萧景睿又给楚红绫斟满,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地擦过她手背,“来,再饮一杯!这可是南陵特酿,别处喝不到的。”
陈九斤急忙插话:“舍弟初来乍到,不如我先陪大人...”
“诶~”萧景睿紫瞳微眯,一把揽住楚红绫肩膀,“陈公子这是看不起萧某?我与凌兄弟一见如故,今日定要尽兴!”说着竟亲自举杯送到楚红绫唇边,“凌兄弟,给个面子?”
楚红绫手指微动,袖中银针蓄势待发。陈九斤见状急忙举杯:“大人海量!陈某再敬您一杯!”他故意将酒洒在萧景睿袖上,趁其擦拭时对楚红绫使了个眼色。
两个时辰过去,琉璃酒海已空了大半。
陈九斤额头渗出细汗——这萧景睿简直是个酒瓮,怎么灌都不醉。
更麻烦的是,那位钱参军一直拉着他谈硝石价格,让他分身乏术。他偷偷踢了踢楚红绫的靴尖,示意计划有变。
此时舞姬已换了三批,最新一队身着透明鲛绡,举手投足间春光隐现。
满座官员看得眼直,唯独萧景睿对这群艳丽舞姬视而不见,目光仍时不时偷瞄楚红绫。
“呃...今日承蒙款待...”陈九斤突然摇晃着站起来,一把扶住楚红绫,“舍弟醉了,我们也该告辞了...”
“且慢!”萧景睿按住陈九斤的手,紫瞳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夜已深沉,二位不如就在寒舍歇下。”
他凑到陈九斤耳边,酒气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待会给陈公子安排两位南陵佳丽...保证比醉仙楼的强。”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楚红绫,“凌公子就住西厢,那里清静。”
陈九斤眼睛一亮,又故作犹豫:“这...太叨扰了...”
“来人!”萧景睿击掌唤来侍女,“带陈公子去东厢上房,凌公子带去西厢听雨轩。好生伺候着!”
待侍女引路离开,萧景睿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
萧景睿站在廊下,目送着楚红绫被两名侍女搀扶着离去的背影,紫瞳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月光洒在那“少年“略显单薄的背影上,勾勒出一道令人心痒的轮廓。
“啧啧...”他摩挲着下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这小郎君,走路的姿态都这般勾人。”
赵明德凑上前来,谄媚地笑道:“大人好眼力。这凌公子虽然寡言少语,但那眉眼间的风情,确实...”
“闭嘴。”萧景睿冷冷打断,眼神却始终黏在远处那个摇晃的身影上,“去,把听雨轩的熏香换成醉梦甜,再备一壶加了料的梨花白。”
“是,大人。”赵明德躬身退下,临走时又忍不住多嘴,“不过那陈公子...”
萧景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是给他安排了美人吗?让他玩个够。”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至于那小郎君...本官亲自。”
第54章 断袖之癖
东厢房内,陈九斤懊恼地捶了下床柱。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糊涂!”他低声咒骂自己,“怎么就答应留宿了?楚红绫在西厢房肯定会被那变态骚扰...”
窗外树影婆娑,隐约可见两道黑影守在月洞门外——萧景睿在派人监视着他。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位身着轻纱的南陵美人款款而入,一个捧着鎏金香炉,一个抱着雕花浴桶。香炉中青烟袅袅,带着甜腻的花香。
“陈公子~”捧着香炉的女子娇声道,“奴婢春桃,这是夏荷,萧大人命我二人伺候公子安寝。”
陈九斤强作笑颜:“有劳二位姑娘。”
春桃将香炉放在案几上,转身去解陈九斤的腰带:“公子一路风尘,不如先沐浴更衣?”
“我自己来!”陈九斤慌忙后退,差点被脚踏绊倒。夏荷“噗嗤”一笑:“公子害羞呢~”说着竟要来扒他外袍。
陈九斤耳根发烫,连连摆手:“二位姑娘在外间等候即可!”
两女对视一眼,春桃掩嘴笑道:“那奴婢们先备浴汤。”她们将浴桶注满热水,撒上花瓣,又在屏风后挂好干净的中衣。
陈九斤确认二人退到外间,这才宽衣解带。刚踏入浴桶,屏风外又传来春桃的声音:“公子,奴婢给您擦背~”
“不必!”陈九斤差点从浴桶里跳出来,“我...我自己来!”
温热的水流舒缓着紧绷的神经。陈九斤一边洗浴,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隐约可闻两女窃窃私语:“...萧大人特意吩咐...看紧他...”“...那西厢的小郎君...”
水珠顺着陈九斤的胸膛滑落。他心念电转——萧景睿果然对红绫图谋不轨!但现在门外有人监视,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公子~水可还热?”夏荷的声音突然在屏风边响起,吓得陈九斤一激灵。
“热...很热!”他胡乱应着,匆忙擦干身子,套上中衣。
刚踏出屏风,就见春桃已铺好床褥,夏荷则捧着个精致的玉盒:“公子,这是南海珍珠粉膏,奴婢给您按摩可好?”
不等陈九斤拒绝,两女已一左一右将他按坐在床沿。
春桃的纤指沾了清凉的膏体,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不得不说,这手法确实精妙,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
“公子这肩颈硬得像石头呢~”夏荷在背后轻笑,指尖力道恰到好处地揉开结块的肌肉。
陈九斤闭目享受,心中却警铃大作——这两女绝非普通丫鬟,按摩手法竟带着点穴的架势!他暗中调息,保持经脉畅通。
“公子...”春桃突然贴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夜已深了...”
陈九斤睁眼,夏荷更是直接坐过来,玉臂环住他的脖颈。
与此同时,西厢听雨轩内。
楚红绫盘坐榻上,双目微阖。侍女刚点的熏香在鎏金炉中静静燃烧,甜腻的气息充满整个房间。
楚红绫暗中运转内力,将吸入的迷香逼至指尖,一滴晶莹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侍女福身退下:“奴婢就在门外,公子随时呼唤。”
门刚关上,楚红绫立刻扑到窗前。她正欲开窗透气,却听门外侍女高声道:“萧大人!”
楚红绫身形一顿,迅速回到榻上装睡。
“凌公子歇下了?”萧景睿的声音由远及近。
“回大人,凌公子饮多了酒,已经睡下。”
“你们退下吧,本官亲自看看。”
门轴转动,萧景睿紫袍玉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中执着一盏琉璃灯,紫瞳在灯光下妖异非常。
“凌兄弟?”萧景睿轻声唤道,缓步走近床榻。
楚红绫均匀地呼吸着,心跳却如擂鼓。她能感觉到萧景睿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从束发的玉冠到微微敞开的领口。
萧景睿的琉璃灯在榻前投下摇曳的光晕。他俯身靠近,指尖轻轻拂过楚红绫束发的玉冠。
“凌兄弟这眉眼...”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倒比女子还要精致三分。”
楚红绫屏住呼吸,藏在袖中的银针微微发烫。萧景睿的手指顺着她的鬓角滑下,在喉结处流连——那是陈九斤用特殊胶质为她伪装的假喉结。
“奇怪。”萧景睿突然轻笑,“这喉结...怎么比方才宴席上更明显了些?”
楚红绫心跳漏了一拍。一定是汗水浸软了胶质!
见不好再装下去,楚红绫缓缓睁眼,哑着嗓子道:“萧大人深夜造访,不合礼数吧?”
“礼数?”萧景睿大笑,竟在榻边坐下,“在这锦官城,本官就是礼数。”
他突然凑近,酒气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凌兄弟可知,为何这听雨轩如此僻静?”
楚红绫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在下不知。”
“因为...萧景睿的指尖勾起楚红绫一缕散发,“这里是本官专门用来招待的地方。”他特意在“贵客”二字上咬了重音。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萧景睿的紫瞳在光暗交错间显得更加妖异:“凌兄弟可曾读过《断袖篇》?”
楚红绫强忍恶心,摇头道:“在下只读《货殖列传》。”
“可惜了。”萧景睿叹息,竟伸手去解自己的外袍,“本官今日便教教你,何为风月雅事...”
就在他俯身的刹那,楚红绫袖中银针如毒蛇吐信,精准刺入萧景睿颈后穴位。
萧景睿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软绵绵地倒在了榻上。
楚红绫长舒一口气,迅速将萧景睿拖到床榻内侧,用锦被盖好。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前,贴着门板听了片刻——这萧景睿为行不轨之事,早已屏退左右。
“自作孽。”楚红绫冷笑,从行囊中取出夜行衣换上。
推开后窗,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楚红绫如猫般轻盈跃出,借着假山花木的阴影潜行。按照来时观察,书房应当在前院东侧...
路过东厢房时,一阵暧昧的嬉闹声从窗缝溢出。
楚红绫脚步一顿,听见陈九斤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美人儿...这酒...太烈了...”
她鬼使神差地贴近窗棂,指尖在窗纸上洇开一个小洞。
烛光摇曳间,只见锦绣床榻上,陈九斤衣襟大敞地斜倚在床头,两名仅着藕荷色肚兜的美女一左一右。
其中一女正执金杯往他唇边送,另一女纤细的手指已经探入他半敞的衣襟。
“公子~再饮一杯嘛~”喂酒的女子娇声软语,整个人几乎贴在陈九斤胸前。
“不行了...”陈九斤佯装醉态,手掌却不着痕迹地挡开女子不安分的手,“本公子...真的醉了...”
“公子酒量不行呀~”房内传来两女的娇笑声......
第55章 任务完成
楚红绫轻哼一声,转身跃上屋顶。
夜风拂过发烫的面颊,她暗骂自己多事——那登徒子爱怎么演戏随他去!
月光如水,洒在萧府曲折的回廊上。楚红绫贴着墙根疾行,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她避开巡逻的侍卫,几个起落便来到书房外。
“咔嗒”——她用百钥囊里的铜针,轻松撬开雕花木门的铜锁。
楚红绫闪身入内,反手将门掩上。
书房内弥漫着檀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三面书架摆满典籍。她直奔最里侧的书架,指尖划过那些烫金书名。
“《南陵兵志》...《江防纪要》...”楚红绫轻声念着,抽出几本翻看,却只找到些寻常军务记录。
她蹲下身检查暗格,连地板都仔细敲过,依然一无所获。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她的额角渗出细汗,时间不多了:“难道萧景睿这种老狐狸,会将重要东西随身带着?”
楚红绫带着疑惑潜行回听雨轩。
房内,萧景睿仍昏迷不醒。楚红绫轻手轻脚地解开他的紫袍,在内衬夹层里摸到一块硬物——正是叠成方块的羊皮布防图!
“果然...”她唇角微扬,就着月光展开。图上详细标注了南陵边境各要塞兵力部署,连换岗时辰都写得一清二楚。
最令人心惊的是,青萍县对岸竟新增了两座水寨,驻扎着三十艘战船。
对于青萍县这种不堪一击的穷县,南陵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
“南陵人肯定有更大的目的!”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薄绢和炭笔,伏在案上快速临摹。画到最后一笔时,萧景睿突然在梦中呓语:“凌...兄弟...”
楚红绫手一抖,炭笔在绢上划出长长一道。她屏住呼吸,银针已夹在指间。好在萧景睿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将原图折好放回萧景睿衣内。
楚红绫收起临摹的布防图,和衣坐在圈椅上闭目养神。
这一夜太过漫长,她只敢浅眠,耳边始终留意着院中的动静。
东厢房内,鎏金烛台上红烛高照,将锦绣罗帐映得一片暖昧。
陈九斤半倚在雕花床栏上,衣襟早已被两位美人解得松散开来。
“公子~”春桃整个人贴了上来,纤纤玉指执着一盏金杯,“这可是南陵特酿的醉仙醴...”她红唇含住杯沿,竟是要以口渡酒。
陈九斤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佯装醉态地迎上去。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他突然一个侧首,酒液全数洒在春桃杏色的肚兜上。
“哎呀!”春桃娇呼一声,轻薄纱衣顿时被酒液浸透,贴在肌肤上若隐若现。
“是在下唐突了。”陈九斤故作慌张,手指却灵巧地解开她腰间系带,“我帮姑娘更衣...”
夏荷见状立刻缠上来:“公子偏心~奴婢这里也被酒打湿了呢~”
陈九斤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迷醉神色。他突然翻身:“那本公子便一并赔罪。”
春桃再次从背后贴上来,玉手不安分地往下探:“公子好生偏心...”话音未落,陈九斤又一个鹞子翻身,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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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什么?”他指尖轻托起春桃的下颌,另一只手却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按上她后腰的穴位,“家传的推拿技法,今日让二位品鉴一番。”
春桃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自后背缓缓升腾,原本紧绷的肩颈渐渐松弛下来。
夏荷见状也款步近前,也被他运起内劲,指腹隔着衣料传导着温和的气息。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如花瓣般轻盈落于锦榻之上,发间珠翠竟未散乱分毫。
“公子...”春桃疲倦到眼神迷离,“奴婢...真的...”
话未说完,她头一歪昏睡过去。夏荷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却被陈九斤一个“不小心”按到睡穴,顿时瘫软如泥。
陈九斤长舒一口气,给两女盖上被子。
他故意扯乱床帐,又在枕上洒了些酒水,伪造出荒唐一夜的假象。
窗外晨光熹微时,春桃困眼惺忪,只见陈九斤“熟睡“的脸上还印着胭脂唇印。她浑身酸痛地推醒夏荷,两人相视苦笑。
“这位陈公子...”夏荷揉着酸软的腰肢,“看着文弱,怎的这般勇猛...”
春桃艰难地爬下床,浑身软弱无力:“快去向大人复命吧...就说...就说任务很顺利...”
两人搀扶着离去后,陈九斤这才睁开眼。
天光大明时,萧景睿捂着额头坐起身。他紫袍松散,发冠歪斜,完全不复平日优雅。
“萧大人醒了?”楚红绫早已恢复“凌风”装扮,哑着嗓子道,“昨夜您来寻我谈诗论文,饮了几杯便睡下了。”
萧景睿紫瞳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笑道:“是本官唐突了。凌兄弟没休息好吧?”
“无妨。”楚红绫递过醒酒茶,“大人说起边塞诗,兴致颇高。”
正说着,门外传来陈九斤夸张的哈欠声:“萧大人早啊!“他故意衣衫不整地出现,领口还沾着胭脂,“贵府的...呃...招待真是周到。”
萧景睿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忽然大笑:“陈公子好体力!来人,备早膳!”
用膳时,楚红绫借着递粥的动作,指尖在陈九斤手背轻划三下——他们的暗号,表示布防图已得手。
陈九斤会意,突然拍案而起:“哎呀!差点忘了!”他一脸懊恼,“今早商队该到码头了,这批货耽搁不得!”
“这么急?”萧景睿眯起眼。
“生意人嘛。”陈九斤搓着手赔笑,“再说舍弟初次行商,家父嘱咐要按时回禀。”
萧景睿的目光黏在楚红绫身上:“凌兄弟何时再来锦官城?”
“有缘自会再见。”楚红绫拱手,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临行前,萧景睿竟亲自相送。他将一块紫玉令牌塞进楚红绫手中:“凭此物可自由出入萧府,本官...随时恭候。”
马车上,楚红绫将令牌扔出窗外。
“恶心!”她罕见地情绪外露,扯下束发的玉冠,青丝如瀑泻下。
·
第56章 争相邀功
锦官城码头上,刘员外肥胖的身躯在阳光中泛着油光。
他搓着手,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陈公子,首批三百匹云锦的定金已备妥,您验验?”
陈九斤掀开马车帘子,白花花的银锭整齐码在檀木箱中。
他随手拈起一块,在阳光下细看成色:“刘老板爽快。十日后午时,青萍县码头交割,记得带上通关文书。”
“只是...”刘员外凑近低语,“近来边境风声紧,萧大人增派了巡河兵...”
“无妨。”陈九斤从怀中取出一面铜牌,上面刻着萧府的紫薇花印记,“有这个,保你畅通无阻。”
楚红绫在船舱窗口冷眼旁观。待陈九斤登船后,她一把扯过他手中的铜牌细看:“你何时得的这个?”
“萧景睿送的临别礼。”陈九斤眨眨眼。
船夫撑篙离岸,锦官城的轮廓渐渐模糊。
楚红绫将布防图铺在矮几上,炭笔圈出几处要害:“萧景睿在青萍对岸新增两座水寨,三十艘战船...对付青萍县这种小地方,根本用不着如此阵仗。”
陈九斤目光一凛,突然将地图整个展开:“你看水寨的位置——”他手指顺着沧澜江向东划去,“若是顺流而下,三日便可抵达大胤腹地的临安府。”
“果然如此。”楚红绫倒吸一口冷气,“萧景睿这是要借道青萍,剑指大胤粮仓!”她猛地抬头,“所以他们真正的目标是——”
“江南漕运枢纽。”陈九斤接话,手指敲击着图上标注的战船数量,“三十艘楼船,每艘至少载兵二百...这是六千精兵奇袭的架势。”
船舱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江水拍打船板的声响。
楚红绫抽出腰间匕首,“铮”地钉在图上水寨位置:“必须毁了这些战船。”
“但以青萍县现在的兵力...”
“所以不能硬拼。”陈九斤压低了声音。
陈九斤指尖轻叩图上战舰所在的水湾:“退潮时这里水深不过丈余,南陵楼船吃水至少丈二...”他眸中闪过一丝狠厉,“若在此时机,用火药包炸毁这些楼船...”
“你疯了?”楚红绫压低声音,“南陵水师戒备森严,如何近身?”
“商队。”陈九斤指向图上标注的巡检时辰,“每月初五,南陵水师会派兵护送商船队。我们的人可以混在搬运工里,借机潜入底舱安置火药。”
楚红绫眉头紧锁,虽然有些冒险,但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三日后深夜,正是好时机!”
两人目光交汇,楚红绫缓缓点头:“要准备三十斤火药,用鱼胶密封。”
正说着,船身突然剧烈摇晃。
楚红绫条件反射地按住图纸,另一手扶住陈九斤的肩膀。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她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胭脂气息——想必是昨夜两美女留下的。
楚红绫猛地撤手,转身扶住舷窗:“有件事我想问...”
“嗯?”
“你与昨晚那两位美人...当真什么都没发生?”
陈九斤正喝着水,闻言差点呛到:“你偷看我?”
“谁偷看!”楚红绫耳根发烫,“是路过时恰巧看到...”
“放心。”陈九斤笑着摊手,“为夫可是守身如玉。”
他故意用上“为夫”这个称呼,果然见楚红绫的剑鞘“咚”地撞上舱壁,以示警告...
日暮时分,商船抵达青萍码头。
令陈九斤惊讶的是,原本破旧的码头焕然一新,新铺的青石板上还洒着水痕。十几个衙役正在维持秩序,引导商船有序停靠。
“大人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张铁山带着两队民兵疾步而来,黝黑的脸上满是喜色,“按您的图纸,码头扩建工程前日刚完工!”
陈九斤拍了拍他的肩:“不错。县里可有异常?”
“有苏夫人坐镇,一切安好。”张铁山压低声音,“就是前日来了伙流民,说是从南陵逃出来的...”
楚红绫闻言,与陈九斤交换了个眼神。
县衙议事厅内,陈九斤将两份契约拍在酸枝木案几上,惊得赵德柱的茶盏晃出三两点水渍。
“云锦三百匹,金丝楠两千根。”陈九斤指尖划过契约上朱红印章,“十日为限,逾期每迟一日扣三成货款。”
赵德柱捧着账册的手直抖:“大人三思!青萍县拢共就七架织机,三百匹云锦得织到猴年马月...”
“谁说只在县里收?”陈九斤展开青萍县舆图,“赵师爷明日带人去临县,按这个价收购。”他蘸着朱砂在图上画了个圈,“告诉那些织户,交货时每匹多给三钱银子的跑腿费!”
一直沉默的张铁山突然开口:“运木材的骡马不够。”
“用船。”陈九斤指向沧澜江支流,“我看了水文记录,这几日正是丰水期。扎三十个竹筏,绑成浮桥运木材!”
两人领命而去后,陈九斤出门拐进西厢药圃。
原本荒废的园子如今药香扑鼻,十几个妇人正在苏芷柔指导下晾晒药材。
见陈九斤归来,苏芷柔手中药筛“啪”地落地,眼眶瞬间红了。
“相公...”她刚要上前,却被一道粉色身影抢了先。
小翠像只欢快的雀儿扑进陈九斤怀里:“老爷可算回来了!小翠想死你了...老爷不在时,奴婢还新学了推拿手法...”
楚红绫默默退到廊柱阴影里。她看着陈九斤被两女环绕,忽然觉得手中的刀重若千钧。
“楚将军?”陈九斤却转头唤她,“来书房议事。”
书房内,陈九斤、楚红绫和张铁山三人仔细研究南陵布防图,计划着三日后的行动事宜。
不知不觉夜已渐深。
“相公该歇息了。”苏芷柔进来柔声提醒。
回到寝房,陈九斤刚关上门,就被两位老婆按坐在床沿。
苏芷柔取出一套银针:“相公舟车劳顿,妾身为您调理气血。”小翠则端来热水,不由分说脱了他的靴袜。
“这些日子……”苏芷柔下针如飞,“妾身改良了‘玉露回春丹’,药材减半,功效不减。”她语气平静,指尖却在陈九斤背上某处穴位重重一按,疼得他龇牙咧嘴。
“芷柔,我正要与你商议,‘玉露回春丹’出口南陵国相关事宜……”
陈九斤话未说完,苏芷柔已然侧身,玉指轻轻按在他的嘴唇上。她眼神里满是急切,低声道:“今晚不谈公事...”
一旁的小翠一边捏脚一边邀功:“奴婢把府里的账目都理清了,节省了好大一笔开销呢!赵师爷夸奴婢算数比他还好~”说着突然在陈九斤脚心挠了一下。
陈九斤哭笑不得。
他刚想打趣,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碰撞声——
楚红绫的陌刀碰到房门的声响。
第57章 改良火药
夜色渐深,烛火在精致的灯罩内轻轻跃动,将温暖的光晕洒满厢房。
窗棂外月色如水,悄然漫入室内,与烛光交融,平添几分宁谧。
苏芷柔已将银针仔细收归檀木匣中,此刻正跪坐于陈九斤身后,手指落在他紧绷的肩颈处,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按着几个关键穴位。
她的动作娴熟而轻柔,眉宇间带着专注与关切。
“相公这处的肌肉硬结甚多,”她轻声说道,指尖稍稍加重了力道,“可是此番南陵之行舟车劳顿,未能好生歇息?”语气中满是心疼。
小翠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湘妃竹脚踏上,手中捧着浸了玫瑰清露的温软丝帕,正细致地为陈九斤擦拭额际与颈侧的薄汗。闻言也抬起头,眼中漾着担忧:“老爷定是又熬夜处理公务了。”
陈九斤放松地闭上双眼,全心享受这难得的温情时刻,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确是赶路急了些,公务也繁杂。不过一回到家中,见到你们,便觉疲乏消散大半。”
他说着,自然地握住苏芷柔正在为他按摩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腕间系着的淡青色丝绦,温声道:“有你们这般体贴相伴,便是最好的解乏良药,远胜任何灵丹。”
小翠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灵动的光彩。
她放下手中丝帕,从身旁的绣篮中取出一件精心绣制的藕荷色香囊,递到陈九斤面前:“老爷瞧,这是奴婢近日新绣的莲纹香囊,里头装了白芷、丁香等安神静气的干花,针脚虽粗陋,却也是一份心意。”
陈九斤接过香囊,就着烛光细看。只见那并蒂莲纹样栩栩如生,花瓣层叠分明,针脚细密整齐,不由真心赞道:“好精巧的手艺,这莲花仿佛能闻见清香。难为你有这份心。”
小翠脸颊微红,低头抿嘴一笑,眼中满是欣喜。
正当这温馨弥漫之时,陈九斤心念微动,眼前悄然浮现半透明的系统光幕。
然而未及他细看,脑海中便响起一道平和却坚定的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近期侧重家宅事务】
【温馨提示:县政建设任务待办三项,民生相关任务待办五项。建议优先处理公务,夯实根基。』
陈九斤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心念一转便将光幕隐去,将注意力完全拉回当下。
他对两位妻子温言道:“今日难得清闲,公务已暂告段落。不如我们一同去后园走走?方才听下人说,池中那几株并蒂莲已是初绽,月色下观赏,定别有一番风致。”
苏芷柔眼中泛起笑意,颔首赞同:“相公这个提议甚好。月下赏莲,清雅又怡情。”
小翠也雀跃起身:“奴婢这就去小厨房备几样清淡茶点,再沏一壶明前龙井带去!”
“甚好,”陈九斤笑道,“再取我那件云纹披风来,夜间风凉。”
次日清晨,陈九斤对着铜镜愣住。
他惊讶地发现镜中的自己神采奕奕,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态竟一扫而空,目光清澈锐利,眉宇间英气勃发,甚至连肤色都显得光润了许多。
系统萝莉音适时响起:
『身体机能+10,当前30岁状态。奖励60政绩点~』
【政绩点剩余:140点】
“老爷更俊了...”小翠痴痴望着他,指尖描摹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陈九斤正在更衣起床,忽然察觉门口有人,抬头正对上楚红绫复杂的目光。
她今日未着往日戎装,而是换了一身淡青色素面襦裙,墨发轻绾,衬得肤若凝脂,别有一番清丽风致,只是眼底隐约可见淡淡倦色,似是昨夜未曾安枕。
“昨夜...没睡好?”陈九斤明知故问。
楚红绫将手中的陌刀轻轻顿于青石地上,发出“铿”的一声轻响,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直:
“张铁山一早便来了,正在前厅等候,请你去硝石矿场查验新采的一批硝石成色。”
她目光扫过陈九斤年轻十岁的面容,讥讽道:“看来两位夫人伺候得不错?”
陈九斤正待回应,脑海中系统界面忽然自动弹出,一条新的提示信息泛着温和的蓝光:
『检测到情感纠纷!建议兑换“陌刀套装”缓解矛盾』
『可有效增进庭内和睦,提升凝聚力』
『仅需80政绩点!』
“......”
清晨,青萍县衙后院。
陈九斤蹲在地上,指尖捻起一撮白色粉末,凑近鼻尖嗅了嗅,眉头微皱。
“大人,这批硝石成色如何?”张铁山站在一旁,粗犷的脸上沾着矿灰,袖口还沾着几粒未抖净的硝石碎屑。
“杂质多了点。”陈九斤拍了拍手,站起身,“得再提纯。”
“这已经是第三遍筛了。”张铁山挠头,“周家那帮矿工说,再精炼就得用‘水浸法’,耗时耗力。”
陈九斤眯起眼,望向远处的矿洞方向,嘴角微微上扬:“那就用水浸法。”
“可……”张铁山欲言又止,“大人,咱们真要造那玩意儿?”
“怎么,怕了?”陈九斤斜睨他一眼。
张铁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几乎是气声地说道:“倒不是我怕事!只是……这玩意儿威力非同小可,万一……万一让上头或者有心人察觉,扣上个私造军械、图谋不轨的帽子,那可是掉脑袋的干系!”
陈九斤听罢,非但不惧,反而哈哈一笑,伸手重重拍了拍张铁山结实的肩膀,震得他身上的灰屑又落下一层。
“把心放回肚子里去!”陈九斤声音朗朗,透着十足的把握,“咱们这可是正经营生——‘改良矿料,提升火药驱兽之效’,是为了保护县治百姓,驱逐山中屡屡伤人的凶兽,上报的公文里都写得明明白白。朝廷鼓励地方绥靖安民,咱们这是积极响应,懂吗?”
张铁山先是愣住,眨了眨他那双牛眼,随即豁然开朗,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
“哦——!驱兽!对对对!是驱兽!瞧俺这死脑筋,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大人高见!实在是高!”
第58章 热武器商城
午后,县衙书房。
“系统。”他低声唤道。
【叮!宿主今日份的政务完成了吗?】一道清脆的萝莉音在脑海中响起,语调轻快,还带着几分傲娇。
陈九斤嘴角一抽:“……完成了。”
【撒谎!宿主明明还有三份诉状没批!】系统哼了一声,【本系统可是会检测的!】
“咳,那些鸡毛蒜皮的案子,晚点再说。”陈九斤干咳一声,随即换上一副讨好的语气,“小系统啊,你看,我这矿也开了,硝石也提纯了,是不是该……”
【宿主想兑换火药技术?】系统立刻警觉。
“对对对!”陈九斤眼睛一亮,“你看,我这可是为了县政建设啊!万一有山匪来袭,咱们现在人手也不够啊?”
【哼!宿主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害我违规帮你开放了情趣商城!】
“那不一样!”陈九斤义正言辞,“把老婆哄好了,心情就好,心情好了,政务效率就高!”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这个逻辑的合理性。
陈九斤见状,立刻加码:“而且,你看南陵那边,萧景睿那厮肯定在憋坏水,咱们要是没点防身的东西,岂不是任人宰割?”
【……】系统依旧没吭声。
陈九斤眼珠一转,突然叹了口气:“唉,算了,看来你这系统也没什么真本事,连个火药配方都拿不出来……”
【谁说的!】萝莉音瞬间拔高,【本系统什么没有?!】
【叮!检测到宿主‘激将’行为,但本系统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热武器商城已开放!】
陈九斤眼前骤然展开一道半透明的光幕,上面罗列着各式火药、枪械的制作教程,从最原始的黑火药配方,到精巧的燧发手枪结构图,应有尽有。
“好东西!”陈九斤兴奋地搓手,目光扫过光幕最下方的灰色区域——那里标注着“近代武器库”,但图标仍是锁定状态。
“咦?这些怎么没解锁?”他伸手虚点,试图扒拉两下。
【警告!宿主权限不足!】系统立刻弹出红色提示框,【近代武器需完成‘初级工业化’任务链方可解锁!】
“啧,小气。”陈九斤撇撇嘴,转而兑换“黑火药配方”。
【兑换成功】
【政绩点-30】
【当前余额:110】
光幕上立刻浮现出详细的配比:
【硝石75%,硫磺10%,木炭15%】
【湿法研磨可提升稳定性】
【注意:严禁在密闭空间混合!】
陈九斤记下配方,又顺手点开“燧发手枪”的构造图,仔细研究起来。
“这玩意儿……有点复杂啊。”他摸着下巴嘀咕。
【宿主可以兑换‘初级枪械制作手册’,仅需100政绩点!】系统适时推销。
“100?!”陈九斤瞪眼,“你怎么不去抢?”
【爱换不换!】系统哼了一声,【反正宿主自己琢磨,炸了手可别怪本系统没提醒!】
陈九斤:“……”
傍晚,县衙后院秘密工坊。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九斤蹲在地上,面前三个陶罐整齐排列,分别装着硝石、硫磺和木炭粉。
他刚伸手要去拿硝石罐,脑海中突然响起清脆的萝莉音: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危险操作!请佩戴防护用具~建议兑换防火手套~】
“又来了...”陈九斤揉了揉太阳穴,“系统,你最近话怎么这么多?以前不是很高冷的吗?我记得刚绑定那会儿,你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说。”
【还不是因为宿主违规激活情趣用品商城~】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俏皮,【系统暂时出现错乱!】
“大人,您在跟谁说话?”张铁山抱着木勺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咳,本官在...在背诵配方。”陈九斤尴尬地咳嗽两声,转头对着空气小声嘀咕:“你给我安分点,别在外人面前说话。”
【知道啦知道啦~】系统拖长声调,【不过这边还是建议亲兑换防护手套哦~】
“要你管!”陈九斤老脸一红,低头看了看自己前几次实验,被灼烧到发红的手指,不情不愿地花10政绩点兑换了手套。
【政绩点剩余:100点】
“奸商...”
他舀起一勺硝石正要倒入石臼,系统又冒出来:【宿主!硝石和硫磺不能直接混合!要先用...】
“闭嘴!”陈九斤手一抖,粉末洒出来一些,“本官看了三遍《火工要术》,用得着你教?”
【哼!】系统气鼓鼓地哼了一声,【那宿主知道为什么不能用铁器研磨吗?要不要本系统给您科普一下~】
陈九斤动作一顿,默默把铁勺换成玉杵:“...再多嘴就关你静音。”
张铁山看着县令大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大人,要不...改天再试?属下总觉得这里阴风阵阵的...”
“少废话,倒硫磺!”陈九斤瞪了他一眼,“本官这是在研究...研究新型驱兽鞭炮!对,就是驱兽鞭炮!”
【噗——】系统忍不住笑出声,【宿主撒谎都不打草稿的嘛~】
“你给本官闭嘴!”
当三种粉末终于混合均匀,陈九斤长舒一口气:“看,这不是好好的...”
话音未落,系统突然警报大作:【警告!警告!混合粉尘浓度过高!有爆炸风险!建议宿主立即停止呼吸,缓慢后退...】
“又怎么了!”陈九斤抓狂道,但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宿主现在的样子好像受惊的兔子哦~】系统幸灾乐祸地补刀。
陈九斤强忍着骂人的冲动,用油纸小心翼翼地包好火药,退到院外的空地上。
点燃的瞬间,一道耀眼的火光骤然迸发,伴随着“嗤”的一声脆响,火药瞬间燃烧殆尽。
“成了!”陈九斤兴奋地握拳,转头对张铁山说:“看到没?本官就说没问题!”
【嘁,要不是本系统提醒...】系统小声嘀咕。
“再废话就把你关静音!“陈九斤咬牙切齿。
系统立刻安静如鸡,只在他眼前弹出一个小光幕:【(??_?)】
第59章 定时爆破
“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爬上县衙的飞檐,后院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栖息在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惊惶地在空中打着旋儿。工坊的木门被气浪冲开,陈九斤踉踉跄跄地钻出来,官服下摆冒着青烟。
“大人!您没事吧?”张铁山提着水桶飞奔而来,桶里的水洒了一路。他手忙脚乱地往陈九斤冒烟的衣摆上泼水,结果大半泼在了自家大人的头上。
“咳咳...无妨。”陈九斤抹了把脸,原本白皙的面庞此刻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只花猫。他弯腰捡起地上炸成碎片的竹筒,眉头紧锁:“引线燃烧速度还是控制不好...”
【宿主您这是第七次失败了!】系统的萝莉音在脑海中响起,还伴随着夸张的爆炸音效。
【根据计算,您再这样试验下去,县衙后院迟早要被您炸上天!到时候百姓们就会看到他们敬爱的县令大人,光着屁股飞过青萍县的壮观景象啦~】
陈九斤额角青筋暴起:“你闭嘴!”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上的碎片。火药威力确实惊人,但如何实现精准的定时爆破却成了难题。
前几次试验,不是引线烧得太快当场爆炸,就是烧到一半熄灭成了哑炮。
“系统,就没有什么好实现的定时方法?免费的那种...”陈九斤强调道。
【叮!检索历史数据库...】系统欢快地回应,【建议采用“香火定时法”:用特制线香控制燃烧时间。不过...】声音突然变得扭捏,【最精准的配方只需要50政绩点哦~】
陈九斤看着自己仅剩的105政绩点,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还要推销。不必了,本官自己想办法。”
他起身拍了拍沾满火药的衣袍,对张铁山吩咐道:“去集市上买些上好的榆树皮粉、沉香木屑来,再找些粗细不同的棉线。”
待张铁山离去,陈九斤回到书房,翻出几本古籍仔细查阅。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宿主真的不考虑兑换配方吗?】系统不死心地追问,【现在购买还附赠“防潮处理指南”哦~】
“安静。”陈九斤头也不抬,“本官记得《天工开物》中有相关记载...”
三个时辰后,张铁山带着材料回来了。陈九斤立即着手试验,将榆树皮粉和沉香木屑按不同比例混合,再加入少量硝石粉增加燃烧速度。
他尝试了七八种配比,终于找到一种燃烧稳定的组合。
“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张铁山好奇地看着陈九斤将特制的线香固定在竹筒上,香身上还细心地刻着刻度。
“定时装置。”陈九斤专注地调整着线香的位置,修长的手指沾满了香灰,“每寸香大约燃烧一刻钟。等香火烧到这里...”他指着竹筒内部的一个小机关,“就会引燃火药。”
【宿主,您确定不再兑换一份“防爆指南”吗?】系统又冒出来,声音甜得发腻,【只要25积分,就能避免炸飞眉毛的风险哦~您现在的眉毛已经有点稀疏了呢...】
“静音!立刻!马上!”陈九斤咬牙切齿地低吼,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张铁山一脸茫然:“大人?”
“没事,嗓子有点痒。”陈九斤干咳两声掩饰过去。
一整个下午,陈九斤经过数十次试验,终于成功做出了稳定的定时装置。
特制的线香在密闭的竹筒内匀速燃烧,不受外界风力影响。
更妙的是,他还在竹筒外裹了多层防水油布,用鱼胶密封接缝,确保在水下也能正常运作。
最后演示时,县衙后院的空地上立着一个稻草人。陈九斤小心翼翼地调整好线香长度,点燃后迅速退到安全距离。
张铁山和几个衙役躲在远处的假山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线香缓缓燃烧,青烟从竹筒的细小气孔中袅袅升起。一刻钟后,随着“轰”的一声巨响,稻草人被炸得粉碎,残骸飞溅到三丈开外。
“成了!”陈九斤兴奋地一挥拳头,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转身对张铁山喊道:“立即挑选六名水性最好的兄弟,要能在水下闭气半刻钟以上的!”
【恭喜宿主解锁“定时爆破“技术!】系统不知何时解除了静音。
【奖励30积分~现在您有135积分了,不考虑兑换初级枪械制作手册’吗?】光幕上浮现出一把精致的燧发枪三维图像,还配上了诱惑的音效,【只要100积分哦~】
陈九斤的目光在燧发枪上停留了片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很快他就移开视线,摇头道:“这些积分留着应急。”
【切~小气鬼~】系统嘟囔着,【那把枪多帅啊,配上您的官服一定...】
“闭嘴!”
次日清晨,六名精壮的衙役整齐地站在县衙后院。
他们都是本地渔民出身,皮肤黝黑,手脚粗大,能在水下闭气半刻钟以上。
陈九斤指着沙盘上的南陵水寨模型,详细讲解作战计划。
“明日你们跟随商船上岸,装扮成搬运工接近目标。午夜潮水最低时行动。“他拿起一个竹筒炸弹示范。
“潜至敌船下方,用这个铁钩固定。”竹筒外裹着防水油布,线香换成了更粗的防水型号,香身上刻着精确的刻度。
“每人负责五艘战舰,香火燃尽约两刻钟。点燃后立即撤离,明白吗?”
衙役们面面相觑,有人不安地咽了咽口水。张铁山第一个站出来,胸膛拍得砰砰响:“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带他们去江边演练!”
当日下午,张铁山带着衙役们来到青萍江一处僻静的支流。
初夏的江水还有些凉意,众人在腰间绑上石块,一个接一个沉入水底。阳光透过清澈的江水,在水底投下摇曳的光斑。
“记住动作要领!”张铁山的声音在水面上回荡,“先找好固定点,再点燃线香...”
一个年轻的衙役在练习时不慎呛水,慌乱中踢起一片浑浊。旁边的同伴立即游过去,拽着他的腰带往水面拖。两人破水而出时,都大口喘着粗气。
“都小心着点!”张铁山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厉声喝道,“真到了南陵水寨,可没人救你们!记住,活着回来才能领赏银!”
夕阳西下时,演练终于结束。众人精疲力尽地爬上岸,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张铁山清点着装备,突然发现少了一个竹筒模型。
“谁拿的?交出来!”他厉声喝道。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是个瘦小的衙役怯生生地举手:“头儿,我...我想再练练。”
张铁山正要发火,却听陈九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这份心是好事。”
不知何时,县令大人已经站在了河堤上,月白色的常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但记住,”陈九斤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衙役的脸,“明天的行动,我要你们一个不少地回来!”
第60章 火映江天
子时三刻,沧澜江面笼罩在一片浓重的夜色中。
江面宽阔如镜,倒映着稀疏的星光。
陈九斤站在青萍县一侧的悬崖上,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从这里望去,对岸的南陵水寨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灯火,三十艘趁黑出动的战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大人,时辰到了。”张铁山压低声音道,粗糙的手指不安地摩挲着刀柄。
陈九斤没有作声,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江面。
楚红绫静立在他身侧,手按在腰间陌刀上,月光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流淌。
【宿主别紧张啦~】系统的萝莉音在脑海中响起,【根据行动方案测算,成功率高达92.3%哦!要不要花5积分开启夜视增强功能?现在特价促销~】
陈九斤眯起眼睛望向漆黑的江面,犹豫片刻后在心里回应:“兑换。”
【叮!夜视增强功能已激活!限时体验1个时辰~】
刹那间,陈九斤的视野骤然清晰起来。
原本模糊的江面现在纤毫毕现,他甚至能看到对岸战船上巡逻士兵的火把倒映在水中的波纹。
六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接近南陵战船,像游鱼般灵活地穿梭在水下。
“果然有用...”陈九斤暗自点头。
他清楚地看到为首的衙役王二狗潜到一艘楼船下方,从腰间取出竹筒炸弹,稳稳地固定在船底龙骨处。
楚红绫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看到什么了?”
“他们很顺利。”陈九斤轻声道,手指不自觉地指向江心,“王二狗已经安置好第一个炸弹,现在往第二艘船游去了。”
张铁山瞪大眼睛:“大人怎么看得见?这乌漆嘛黑的...”
“本官...夜视能力异于常人。”陈九斤含糊其辞,继续专注地观察着江面情况。
江面上突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火光,转瞬即逝。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六点火光依次闪现,如同夏夜里稍纵即逝的萤火。
那是衙役们发出的信号,表示炸弹已经安置妥当。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陈九斤的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楚红绫忽然轻声道:“来了。”
远处的江心处,突然炸开一团耀眼的火光。
第一声爆炸如同闷雷,在宽阔的江面上回荡。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爆炸声震彻夜空,一团团火球从水底腾起,将漆黑的江面照得如同白昼。
“好!”张铁山激动地拍腿,“炸得好!”
陈九斤眯起眼睛,只见对岸的南陵战船在爆炸中剧烈摇晃。
一艘中型战船的船底被炸开一个大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下沉。
旁边的几艘小船直接被气浪掀翻,船上的士兵像下饺子一样落入水中。
“轰!”又是一声巨响,一艘大型楼船的桅杆在火光中轰然倒塌,点燃的船帆如同火鸟的翅膀,在夜空中划出凄美的弧线。
火光映照在陈九斤的脸上,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楚红绫不自觉地看向他的侧脸,发现县令大人的眼中跳动着比江面更炽热的火焰。
【任务完成!奖励200积分!】系统欢快地播报,【南陵水师战力削减85%,短期内无法组织有效进攻!】
对岸的南陵水寨已经乱作一团。
警钟声、呐喊声、哭嚎声混杂在一起,数条水龙在江面上来回穿梭,却无法阻止火势蔓延。
燃烧的战船残骸顺流而下,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
“大人快看!”张铁山突然指向江心,“是我们的船!”
火光映照的江面上,一条不起眼的小船正悄悄向青萍县方向划来。
船上的六个黑影动作整齐,船桨入水几乎不溅起水花。
陈九斤立即带人赶到预定接应地点。
小船靠岸时,六名衙役虽然满脸烟灰,但精神抖擞。只有两人手臂上有轻微灼伤,已经用随身携带的药粉简单处理过。
“禀大人,三十艘战船全部命中!”为首的吴有田抱拳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南陵人的主力战舰都沉了!”
陈九斤亲自为他们披上干爽的外袍,又递上温好的酒囊:“诸位立下大功,本官铭记于心。”
“大人,您没看见那场面!”一个年轻衙役兴奋地比划着,“最大的那艘楼船,我们直接把炸弹固定在龙骨上,炸得那叫一个痛快!”
楚红绫检查了伤员的伤势,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为他们重新包扎。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两个衙役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回县衙的路上,张铁山忍不住哼起了小调。
陈九斤虽然面色平静,但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楚红绫走在他身侧,忽然轻声道:“这下南陵人的计划彻底落空了。”
“暂时而已。”陈九斤望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萧景睿不会就此罢休。”
【宿主说得对!】系统突然弹出警告,【检测到对岸有异常能量波动,建议加强城防!】
仿佛印证系统的话,对岸突然升起三支红色的信号火箭,在夜空中划出刺目的轨迹。紧接着,隐约传来整齐的号令声和马蹄声。
“他们在集结军队。“楚红绫眉头紧蹙。
陈九斤却露出一丝冷笑:“不是冲我们来的。”
他指向对岸此起彼伏的火把长龙,“看这阵势,是朝南陵都城方向去了。”
“大人是说...”张铁山瞪大眼睛。
“三十艘战船被毁,总要有人担责。”陈九斤转身向县衙走去,“萧景睿现在最头疼的,是如何向南陵朝廷交代。”
回到县衙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陈九斤命人准备了丰盛的早膳,亲自为六名衙役斟酒。
席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描述着行动细节,说到精彩处,满堂哄笑。
“最险的是老李,”一个衙役拍着同伴的肩膀,“他安置完炸弹正要撤离,差点被巡逻的士兵发现,硬是在船底憋了一刻钟!”
被称作老李的汉子憨厚地挠头:“多亏大人教的龟息法,不然早憋死了。”
陈九斤举杯相敬:“诸位都是好样的。有了这一炸,至少半年内,南陵人不敢再打大胤的主意,青萍县能有时间休养生息了。”
【宿主别太乐观啊~】系统突然泼冷水,【根据历史数据,报复性进攻的概率还有...】
“你闭嘴。”陈九斤在心里呵斥,“让我享受片刻胜利不行吗?”
楚红绫看着陈九斤突然抽搐的嘴角,若有所思地抿了口茶。
早膳过后,陈九斤再次来到沧澜江边。
晨光中,江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对岸只有几缕未散尽的青烟提醒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爆炸。
南陵的水寨现在是一片狼藉,还有几艘没沉的战船七零八落地漂在水面上。
“接下来怎么办?”楚红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晨风吹动她的衣袂,勾勒出苗条的轮廓。
陈九斤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远处江面上捕鱼的船只,轻声道:“先让百姓过几天安生日子。”顿了顿,又补充道:“然后,该我在青萍县这张蓝图上发挥了...”
楚红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青萍县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卖豆腐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铁匠铺的打铁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安宁祥和的画卷。
第61章 六个月振兴计划!
寅时三刻,县衙后院的油灯仍亮着。
苏芷柔端着新沏的云雾茶推开书房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险些打翻茶盏——
陈九斤趴在案几上睡着了,脸颊压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墨迹未干的线条在他脸上印出古怪的花纹。
“相公?”她轻唤一声,目光却被图纸吸引。
只见上面精细绘制着青萍县全貌,却多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构造:蛛网般延伸的沟渠连接着每一条街巷,城北标注着“蓄水塔”,城南画着“城墙改造”,甚至还有纵横交错的地下管道网络。
“这是...”她忍不住伸手触碰图纸。
“自来水系统。”陈九斤突然抬头,脸上还带着墨痕,“利用高度差原理,让清水自流入户。”
苏芷柔的指尖停在图纸某处:“这个画着符号的屋子是?”
陈九斤一看她指的是“wc”这两个字母。
“公共厕所。”陈九斤兴奋地坐直身体,“每坊建两座,有专人打扫,能大幅减少疫病。”
【宿主熬夜完成城市规划图,奖励50政绩点】
【当前余额:350】
系统的萝莉音突然响起,【温馨提示:您脸上有张地图~】
陈九斤慌忙抹脸,反倒把墨迹晕得更开。苏芷柔忍俊不禁,递上帕子:“相公画这些,是打算...”
“重建青萍县。”陈九斤擦着脸,眼中闪着光,“今日午时召开县务会议,我要宣布六个月振兴计划。”
白天午饭过后。
县衙大堂内,二十余名官吏和百姓代表们早已候着。陈九斤命人抬进来三块蒙着红布的木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猛地掀开。
“青萍县六个月振兴计划!”
红布落下,露出足有六尺长的规划图。堂下顿时炸开了锅。
“重修城墙要三千两?!”
“这公共厕所是何物?”
“自来水管道网络?”
“还要建立义务教育体系?”
“这要花多少钱啊...”
陈九斤不慌不忙地敲了敲身旁的红漆木箱,箱盖掀开的刹那,白花花的银锭在晨光中晃得人眼花。
“诸位放心,这都是与南陵商会做药材、木材生意赚来的干净银子。”
他随手拿起一锭官银,“光是以后每月的云锦交易,就能进账四千八百两。”
说着掀开第二块展板,露出详细的工程预算(数字已简化为阿拉伯数字):
【财政收入】
药材交易:3200两
木材贸易:1800两
布匹销售:900两
结余库银:2100两
总计:8000两
【工程预算】
城墙改造:2800两
公厕(wc)十二所:600两
自来水管网:1200两
义务教育:1000两
应急储备:2400两
```
“这自来水管网...”东街的李铁匠挠着头,“听着像神仙法术似的。”
陈九斤笑着取出一个精致的黄铜水龙头模型:“这是本官设计的压力供水系统。只要转动模型上的机关,清水就会顺着陶管从龙头中流出。在城北高地建蓄水池,用陶管引水入城。李铁匠,你铺子的位置正好在第一批通水名单上。”
肉铺王掌柜眯着眼睛凑近图纸,突然指着其中一处标记嚷道:“大人,这公厕十二所是啥意思?难不成要官府出钱给人修茅房?”
陈九斤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木质模型:“诸位请看,这不是普通茅房。”
他将模型放在案几上转动展示,“这叫wc,采用最先进的干湿分离设计,前厢解手,后厢堆肥。”
坐在一旁的老黄头凑近细看,突然瞪大眼睛:“这...这下面连着的难道是粪坑?”
“正是!”陈九斤兴奋地指着模型底部的暗格,“粪尿经陶管导入化粪池,与秸秆混合发酵后就是上好的肥料。”他转向几位老农,“老赵头,您家庄稼若用这肥料,亩产至少能增三成。”
米商刘老板突然拍案:“妙啊!那化粪池设在哪?”
“城西荒滩。”陈九斤早有准备,又展开一张附属图纸,“远离水源,下风向,周边种上苏夫人推荐的驱秽草药。既能遮味,叶子还能入药。”
南陵来的胡老板突然插话:“这陶管哪里有售?”
陈九斤拍拍手,小翠递过来一根陶罐样品,“本县瓷窑改良了配方,这批陶管比寻常的便宜四成,还更耐腐蚀。“
胡掌柜仍不死心:“这‘达不溜西’真比茅厕方便?”
“这wc除了干净卫生无异味,”陈九斤意味深长地环视众人,“更重要的是,能减少七成以上的时疫——苏夫人,你说是不是?”
一直沉默的苏芷柔突然被点名,轻咳一声道:“确实。按我的测算,这套系统能让夏秋两季的痢疾减少六成,伤寒减少四成半。”
堂下顿时议论纷纷。突然,东街茶馆的孙掌柜高声问道:“大人,这‘达不溜西’修好后,要不要收钱?”
“完全免费!”陈九斤笑着宣布。
【叮!民生工程好感度+20】系统欢快地提示。
最激烈的争论爆发在义务教育上。老赵头拄着拐杖站起来:“女子读书有违祖制啊!”
“您老误会了。”陈九斤示意小翠展开一份课程表,“女班只教《女诫》和刺绣,男班学《千字文》和算术。”他掏出一本账册,“再说,南陵商会刚订了五百套绣品,学会双面绣的姑娘,每月最少能挣二两银子。”
西街米商刘老板还在嘀咕:“我家小子要看铺子...”
“每日只上半天课。”陈九斤早有准备,“而且...“他突然提高声调,“凡送子女入学者,免全家一半的市税!”
满堂哗然中,张铁山带着几个衙役抬进来第二口箱子。箱盖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崭新的课本和算盘。
“书本和教具都备好了。”陈九斤环视众人,“现在,谁还有疑问?”
堂下一片寂静,只听见几个商人拨弄算盘的声响。突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大人,我能不能也上学?”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陈九斤大步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孩子:“当然可以。从今日起,青萍县所有适龄孩童——”他转头扫视堂内众人,“不分贵贱,都要读书识字!”
【叮!民生工程好感度突破80】系统的提示音格外欢快。
第62章 双人骑乘
师爷赵德柱摸着额头提醒:“大人,按《大胤律》,地方大的工程需先解送州府...”
“赵师爷多虑了。”陈九斤拍了拍手,“朝廷已经放弃了青萍县,我们再不自力更生只有两种结果。一来是饿死;二来是被南陵人占领成为俘虏。我们只有自身强大才能掌握青萍县的命运!”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起来。有人投来赞许的目光,有人还是满脸写着疑惑。
“诸位。”陈九斤轻叩惊堂木,堂内立刻鸦雀无声。他起身一把扯下第三条红绸,露出精心绘制的县衙新制架构图。
“自今日起,青萍县衙实行六司一厅新制!”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堂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只见木板上清晰列着:
政务厅
├─民政司(户籍、赈灾)-陈九斤(兼)
├─财政司(税收、贸易)-陈允翠
├─建设司(工程、制造)-待定(公开招募)
├─教育司(学堂、扫盲)-赵德柱
├─卫生司(医馆、防疫)-苏芷柔
└─司法司(刑狱、调解)-张铁山(兼)
军事厅
├─城防营-楚红绫
├─民兵队-各坊里长轮值
└─情报处-张铁山(兼)
```
“肃静!”见堂下又要骚动,陈九斤提高声调:“现在宣布具体任命。”
“民政司主管全县户籍、赈灾事宜,暂由本官亲自兼任。”他说着看向角落里新招来的的书吏,“周文书,你带两个算手协助本官。”
“财政司主管税收、贸易。”陈九斤目光转向身侧的小翠,“陈允翠任主事,王账房辅佐。”
小翠——现在被陈九斤赐名陈允翠——惊得手中的茶盏差点跌落,被陈九斤一个眼神稳住。
师爷赵德柱突然冷笑:“让小翠夫人掌管财政?大人莫不是...”
“赵师爷。”陈九斤不紧不慢地打断,“陈允翠能写会算,更难得的是在宫里帮丽妃娘娘管过账房。倒是你...”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去年秋税少了三十两,至今没个说法吧?”
其实小翠在宫里的事是陈九斤胡诌的,但小翠比赵德柱账算的好是不争的事实,而且还是自己人。
赵德柱顿时面如土色,不敢再多言。
“教育司就劳烦赵师爷了。”陈九斤话锋一转,“正好督导县学重建。”赵德柱张了张嘴,最终闷声应下。
“卫生司由苏芷柔执掌,同时兼任惠民医馆掌柜。”陈九斤话音刚落,堂下几个老学究要反对,却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谁有异议,下次患病别去医馆。”
楚红绫抱臂站在角落,闻言挑了挑眉。陈九斤朝她拱手:“司法司和情报处就辛苦楚红绫将军了。张铁山辅助刑狱,民兵训练交给各坊里长。”
最后他指向建设司的位置:“这个位置虚位以待,三日后招标,能者居之。”
【政治手腕+15】系统突然弹出提示,【宿主这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玩得漂亮~】
陈九斤无视系统的调侃,环视众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朝廷不管我们,我们就自己管自己!从今日起,各司每旬述职一次,做得好有赏,懈怠者...”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赵德柱,“就去修城墙。”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齐齐拱手:“谨遵大人之命!”
角落里,小翠偷偷抹了把眼泪,将腰间的算盘攥得紧紧的。
“三日后招标重建城防。”陈九斤敲了敲惊堂木。
招标当日,县衙门前人头攒动。十几个工匠包括南陵闻讯而来的包工头,围着告示议论纷纷,却无人敢接这烫手山芋。突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让一让!都让一让!”
人群分开,只见一名身着湖蓝长袍的年轻公子策马而来。来人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腰间悬着精巧的银算盘,马鞍旁挂着个古怪的圆筒。
“在下林羽桐,愿接城防工程。”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从袖中取出一卷装帧精美的标书。
陈九斤接过标书,越看越是心惊——预算精确到每一文钱不说,还附了新型夯土工艺详解,甚至预测了雨季对工期的影响。
“林公子师承何处?”
“家父乃南洋造船大家。”林羽桐拱手作答,声音清朗,“在下自幼随船队游历西洋,见过各式城防构造。”
楚红绫突然插话:“听闻南洋林家世代造船,可会水战?”
“略通一二。”林羽桐微微一笑,“若改良战船龙骨,配以青萍县火药...”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
陈九斤暗中观察,这青年虽举止潇洒,但手腕纤细得不似男子,说话时还不自觉翘起小指。正疑惑间,系统突然弹出提示:
【面部扫描完成】
【结论:100%纯爷们】
【补充说明:此人身高五尺七寸,体重47公斤,三围...】
“闭嘴!”陈九斤在心里呵斥,暗骂自己多疑。这分明是个俊秀少年,怎会错认成女子?
最终林羽桐以绝对优势中标。散场时陈九斤叫住他:“林公子可愿同去勘测城防?本官有些城防构造要请教。”
陈九斤望着林雨桐牵在手里的骏马,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地翻身上马,“本官借花献佛,载你一程。”
林羽桐顿时僵在原地,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这...这不妥吧?在下可以...”
“上来。”陈九斤已经往马鞍前方挪了挪,腾出位置,“还是说...林公子嫌弃本官?”
在县令不容拒绝的目光下,林羽桐只得硬着头皮踩镫上马。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马鞍后部,双手死死抓住鞍鞯,整个人像块木板似的僵直着。
“坐稳了。”陈九斤突然向后一靠,结实的后背几乎贴上林羽桐的胸膛。感受到身后人瞬间的颤抖,他故意又往后挤了挤,“这段路颠,林公子最好抱紧些。”
“在下...在下抓着马鞍就好...”林羽桐的声音细若蚊呐。
陈九斤嘴角微勾,突然扬鞭催马。骏马吃痛,猛地向前蹿去。
林羽桐惊呼一声,在惯性作用下整个人扑在陈九斤背上,双臂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腰。
“这才对嘛。”陈九斤得逞地笑道,故意放慢马速,“都是男子,林公子何必如此拘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的心跳快得异常,隔着两层衣料都能听见的声响。更奇怪的是,那双环在他腰间的手,虽然修长有力,却意外地柔软...
“大、大人...”林羽桐结结巴巴地开口,“前面该拐弯了...”
陈九斤突然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在剧烈的颠簸中,林羽桐整个人紧紧贴了上来。电光火石间,陈九斤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自己的后背——
“林公子。”他意味深长地转头,“你身上...带了什么香囊吗?好特别的香气。”
林羽桐的脸“唰”地白了,又迅速涨得通红:“是...是家母给的安神香...”
【宿主!】系统突然在陈九斤脑中尖叫,【刚才接触瞬间检测到——】
“闭嘴!”陈九斤在心里呵斥,却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轻轻抖了抖缰绳,让马匹继续缓步前行,后背依然若有似无地贴着身后人。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江岸上,那交叠的身影,怎么看都有些说不出的暧昧。
第63章 淋雨同
沧澜江上空的乌云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瞬还是夕阳晚照,转眼间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驾!”陈九斤猛夹马腹,黑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向远处的城垣。
林羽桐死死攥住陈九斤的腰带,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背上。
雨水顺着两人的发梢流淌,将衣衫浸得透湿。
“那边!”陈九斤指向一段废弃的城墙。残破的瓮城门洞像张开的巨口,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马匹刚冲进门洞,一道闪电便劈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上,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呼——”陈九斤长舒一口气,翻身下马时靴子踩出个水洼。
转身正要扶林羽桐,却猛地怔住了——
暴雨浸透的青衫紧紧贴在年轻人身上,勾勒出惊人的轮廓。
纤细的腰肢上方,竟有两处不自然的隆起,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水珠顺着那曲线滑落,在衣料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大人?”林羽桐的声音带着颤。
陈九斤猛地回神,干咳一声:“淋成落汤鸡了。”他故意打趣道,“林公子看着瘦弱,没想到还挺...结实。”
林羽桐立刻环抱双臂,脸色煞白。
陈九斤却已经转身去拴马,心里暗笑自己多疑——定是衣衫湿透后褶皱产生的错觉。
“生个火吧。”陈九斤三两下扒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枯木逢春丹的功效让他的肌肉线条如刀刻般分明,水珠在肌肤上蜿蜒流淌。
“林公子也把湿衣脱了,当心着凉。”
林羽桐像受惊的兔子般后退两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城墙:“不、不必...在下不冷...”
“胡闹!”陈九斤皱眉上前,“你嘴唇都青了。”说着伸手就要去扯他衣带。
“我自己来!”林羽桐尖叫着躲开,险些被地上的碎石绊倒。
他慌慌张张退到角落,转身时衣摆甩出一串水珠,在火光映照下如散落的珍珠。
陈九斤摇头失笑,自顾自拾掇起干柴。
火石相击的脆响中,他忽然看到了什么:“诶,你藏在衣服里的图纸是不是湿了?”
林羽桐浑身一僵,下意识抱住双手:“不...不是...”
火焰“噼啪”一声窜起,陈九斤健美身躯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半个门洞。
他拧着衣角的水,忽然发现林羽桐正偷偷瞄向自己腹肌,眼神慌乱得像受惊的小鹿。
“怎么?”陈九斤恶趣味地绷紧腹肌,“羡慕本官这身板?”说着还故意转了转肩膀,让火光更好地勾勒出肱二头肌的轮廓。
林羽桐的耳垂红得滴血,声音细若蚊呐:“大人...英武...”
“哈哈哈!”陈九斤大笑着蹲到火堆旁,“过来烤火,背对着我也行。”
年轻人迟疑许久,终于慢吞吞挪到火堆另一侧。他抱着膝盖蜷成一团,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庞。
火光透过单薄的衣衫,隐约映出一个纤细的剪影——那腰肢的弧度,怎么看都不像男子应有的线条。
陈九斤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忽然发现地上有几点猩红。
顺着痕迹望去,林羽桐的左手食指正在渗血。
“受伤了?”他一个箭步上前。
“别过来!”林羽桐仓皇后退,却不慎踩到自己的衣摆。眼看就要仰面摔倒,陈九斤猛地揽住他的腰肢——
那一瞬间,两人同时僵住了。
太细了。
陈九斤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掌心下的腰肢纤细得不可思议,更诡异的是,他分明感觉到布料下有什么柔软的束带...
林羽桐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把推开陈九斤。
慌乱中他的衣领被扯开一线,露出小片雪白的肌肤和一抹可疑的绯色布料。
“你...”陈九斤瞳孔骤缩。
“轰隆——!”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借着这个空当,林羽桐已经退到三丈开外,湿漉漉的青衫凌乱地挂在身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火堆突然爆出个火星,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弧。
“大人看错了。”林羽桐的声音突然变得冷清,方才的慌乱仿佛幻觉,“在下自幼体弱,家母让缠着药带护心...”
陈九斤也开始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残破的城楼内,火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不定。
陈九斤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溅起时照亮了对面林羽桐的侧脸——水珠正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火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林公子方才说的水闸设计,”陈九斤故意将图纸往对方那边推了推,“这个机关部分本官还没看明白。”
林羽桐下意识倾身向前,湿透的衣领微微敞开。
陈九斤目光一滞——有道水痕正沿着年轻人纤细的锁骨蜿蜒而下,消失在交叠的衣襟深处。
火堆突然噼啪作响,爆出几颗火星。林羽桐惊得往后一仰,后脑险些撞上石墙。
陈九斤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垫在墙面上,却见对方硬生生扭转身子,宁可肩膀撞墙也要避开他的手掌。
“林公子很怕本官?”陈九斤收回手,若有所思。
“不...不是!”林羽桐的声音有些发紧,“只是...只是...“他突然指向图纸,“大人请看这个闸口设计!”
陈九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发现年轻人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甲床泛着健康的粉色——这细节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
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当第一缕月光穿透云层时,陈九斤和林羽桐已经策马回到了青萍县衙。马蹄踏过积水的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
“大人。”林羽桐在县衙门前勒住缰绳,月光映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今日勘测的图纸,在下明日整理好后...”
“不急。”陈九斤翻身下马,转身看向身后略显局促的林羽桐,“林公子第一次来青萍县,本官自当尽地主之谊。”
林羽桐迟疑地抓着缰绳:“多谢大人美意,但在下的随从还在客栈...”
“林公子不必推辞。”陈九斤不由分说地抓住马辔,“今日淋了雨,万一染了风寒,耽误城防工程怎么办?”
他的目光扫过年轻人湿漉漉的衣衫,“县衙有苏夫人这位神医,还有小翠夫人照料,比客栈强上百倍。”
月光穿透云层,照亮了林羽桐微微泛红的脸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被一阵夜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看吧。”陈九斤趁机扶他下马,“随从那边,本官派人去通知。”
第64章 留宿县衙
穿过垂花门时,林羽桐的脚步明显迟疑。
陈九斤假装没注意,径自引着他往西厢房走去:“这间客房平日都有人打扫,被褥都是新晒的。”
推开雕花木门,屋内点着安神的檀香。
小翠已经备好了干净的中衣和热水,见两人进来连忙行礼:“大人,热水刚送来,要不要...”
“不必伺候。”陈九斤摆摆手,“去请苏夫人准备些驱寒的汤药。”
待小翠退下,屋内只剩下两人。
林羽桐站在屏风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衣角:“大人如此厚待,在下甚是感激。”
“举手之劳。”陈九斤故意背过身去整理书架,“林公子先更衣,本官去去就来。”
走出房门时,他借着关门的动作,从门缝中瞥见林羽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纤细的手指颤抖着解开了第一颗盘扣。
半刻钟后,陈九斤端着姜茶回来,轻轻叩门:“林公子?”
屋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接着是林羽桐略显急促的回应:“请、请稍等!”
又过了片刻,房门才缓缓打开。
林羽桐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月白色中衣,宽大的衣领遮住了脖颈,却衬得他的脸庞更加小巧。湿发披散在肩头,在烛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苏夫人准备的姜茶。”陈九斤将茶盘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床榻——枕头下露出一角绯色布料,像是女子用的束胸带。
林羽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挡住床榻:“多谢大人!”
陈九斤假装没察觉异样,转身推开窗户。
夜风裹挟着栀子花的香气涌入,吹动了林羽桐额前的碎发。
“林公子家乡在南洋泉州?”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是...是的。”林羽桐捧着姜茶,热气氤氲中他的睫毛显得格外纤长。
“泉州林家...”陈九斤若有所思,“可是那个专营海运的林氏商行?”
茶盏在林羽桐手中轻轻一晃,几滴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
他慌忙放下茶盏,用袖子擦拭:“大人见多识广。不过在下只是旁支...”
“是吗?”陈九斤忽然靠近一步,伸手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林公子这双手...”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对方的手背,“可不像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林羽桐的手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一颤,肌肤相触处传来细腻温软的触感。
陈九斤心头微动,却见对方迅速将手缩回袖中:“在下...主要负责账目...”
一阵夜风吹熄了烛火,月光如水般倾泻而入。
“起风了。”陈九斤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林公子早些歇息。若有需要,隔壁就是衙役的值夜房。”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身:“对了,明日辰时勘测城防,别迟了。”
房门关上的刹那,陈九斤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站在廊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宿主这是要玩火啊~】系统的萝莉音在脑海中响起,【需要兑换“夜视能力”去屋顶偷看吗?】
“闭嘴。”陈九斤在心里呵斥,却不由自主地想象着屋内景象——
林羽桐解开束带的模样,散落的长发披在雪白的肩头...
他摇摇头,大步走向书房。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他有的是耐心。
西厢房的烛火在纱罩中轻轻摇曳。林羽桐——或者说林语彤——确认门窗都已闩好后,终于长舒一口气。
纤白的手指解开束发的青巾,如瀑的黑发顿时倾泻而下,在腰际荡起一道柔美的弧线。
她对着铜镜缓缓褪去外袍,露出内里层层缠绕的雪白束带。
指尖挑开端结的刹那,饱满的曲线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束带一圈圈松脱,像是春蚕破茧,终于露出原本的模样。
“呼——”
林语彤对着铜镜长舒一口气。
镜中映出的女子杏眼桃腮,肌肤如新雪般莹白。
她轻轻揉着酸痛的肩膀,指尖掠过被束带勒出的青紫痕迹时,忍不住“嘶”了一声。
窗外忽然传来夜莺的啼叫。
林语彤警觉地抓起桌上的匕首,直到确认那只是寻常鸟鸣,才将利刃放回枕下。
她转身走向浴桶,水面倒映出婀娜的身姿——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而往上却陡然丰盈起来,形成惊心动魄的曲线。
温水漫过肌肤时,她仰头靠在桶沿,闭目回忆今日种种。
陈九斤握着她手腕时的温度,审视她时的眼神,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林公子看着瘦弱,没想到还挺结实”...
“他到底看出了多少?”
水珠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落,在精致的锁骨窝里短暂停留,又继续向下蜿蜒。
雾气氤氲中,她低头看着水面上晃动的倒影——这张脸与白日的“林羽桐”判若两人,唯有那双清亮的眼睛还留着几分英气。
浴毕,她取出一盒药膏,小心涂抹在后背的勒痕处。
这是她自己调制的伤药,带着淡淡的兰草香。
指尖掠过胸前淤青时,她咬着唇忍痛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换上素白中衣后,林语彤坐在妆台前,将长发松松挽起。
烛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长睫在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她取出一枚精巧的银簪——这是林家嫡女才有的信物——在指尖转了转,又谨慎地藏回枕下。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纱在地上画出菱形的光斑。
林语彤赤足踩在光晕里,中衣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小腿。
她轻轻推开一丝窗缝,夜风立刻调皮地钻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县衙后院的梧桐树下,似乎有人影闪过。
林语彤瞬间绷紧身体,待看清那只是被风吹动的树影,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合上了窗户。
床榻上的被褥规整得近乎刻板。
她犹豫片刻,终于放任自己以最舒适的姿态躺下。
乌黑的长发在素色枕套上铺开,如泼墨般肆意舒展。
月光悄悄爬上床沿,描摹着她放松下来的睡颜。
此刻的林语彤,哪还有半点白日里“林羽桐“的英气?
微启的唇瓣如初绽的蔷薇,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交叠在腹前的双手纤巧如玉雕,指甲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陈九斤...”
她在梦中呓语,翻身的动作让中衣领口滑开些许,露出锁骨下方一枚小小的朱砂痣,宛若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窗外,一只夜莺掠过屋檐,惊落几滴残存的雨水。
那晶莹的水珠坠入院中水洼,荡起的涟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转瞬又归于平静。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时,林语彤已经重新束好胸,将青丝一丝不苟地挽进幞头。
铜镜前,她用特制的药粉修饰面部轮廓,让柔和的线条变得棱角分明。
最后戴上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林羽桐”又回来了......
第65章 现代化建设
晨光初露,青萍县的街道上已是人声鼎沸。
工匠们扛着木料、推着石碾,在衙役的指挥下有序地忙碌着。
陈九斤与林语彤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一队手持图纸的工匠。
林语彤步履轻盈,指点间尽显潇洒之态,仿佛昨天的慌乱只是一场幻梦。
“林公子,这段城墙的加固可有新的见解?”陈九斤侧目问道,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林语彤微微一笑,展开手中的图纸,指向城墙的一处凹陷:“大人请看,此处地基不稳,若按传统夯土之法,雨季必塌。我提议采用南洋的‘夹板夯筑术’,以竹筋为骨,混合石灰黏土,不仅坚固,还能节省三成工时。”
陈九斤凑近细看,他不动声色地点头:“此法甚妙,就依林公子所言。”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身着统一服饰的工匠策马而来,为首的是一名中年汉子,翻身下马后向林语彤抱拳行礼:“公子,兄弟们已到,材料也已备齐。”
林语彤颔首,转身对陈九斤介绍道:“这位是南洋林家的工匠首领,赵师傅,专精城防建设。”
陈九斤打量了赵师傅几眼,见他双手粗糙却目光炯炯,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便笑道:“有赵师傅相助,青萍县的城防定能固若金汤。”
赵师傅爽朗一笑:“大人放心,我家公子吩咐的事,我们定当竭尽全力。”
一行人登上城墙,俯瞰整个青萍县。
林语彤指着城南的一片空地:“此处可建一座了望塔,与城墙形成犄角之势,一旦有敌情,可迅速传递信号。”
陈九斤赞许地点头,目光却忍不住落在林语彤的侧脸上。
晨光中,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长睫如扇,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心中一动,忽然问道:“林公子对道路规划可有研究?”
林语彤一愣,随即笑道:“略知一二。大人有何高见?”
陈九斤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上面绘制着纵横交错的道路网络:“这是本官设计的‘井’字形道路规划,主道宽阔,便于车马通行;支道连通各坊,减少绕行。此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本官还研究出了‘柏油马路’。”
“柏油马路?”林语彤接过草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前所未见。”
“以沥青混合砂石铺设,雨天不泥泞,晴天不扬尘。”
陈九斤解释道,“虽造价略高,但长远来看,省去了年年修补的麻烦。”
林语彤仔细端详图纸,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精细的线条,赞叹道:“大人果然博学多才。”
陈九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是借鉴了一些后人的智慧。”
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自己才懂的怅然。
林语彤敏锐地注意到他用的是“后人”而非“前人”。
这个微妙的措辞让她心头一颤。坊间早有传言,说陈县令精通奇技淫巧,莫非...
“大人所说的...”她试探性地开口,却又及时收住话头。有些秘密,或许不该深究。
一阵微风拂过,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
陈九斤收回飘远的思绪,忽然指着图纸一角:“林公子觉得这个交叉路口的弧度如何?我参考了...某个海滨城池的设计。”
“精妙绝伦。”她最终选择顺着他的话题,“这样的弧度能让马车转弯时不减速度,只是...”指尖在某处顿住,“这个人行横道的标记是何意?”
陈九斤嘴角微扬,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
林语彤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踉跄半步,鼻尖几乎撞上他的胸膛。
“就像这样,”他带着她的手在图纸上画出一道白线,“划出专门区域供行人通过,车马遇之必须缓行。”
林语彤耳根发烫,却不得不承认这个设计确实巧妙。
她闻到了陈九斤身上淡淡的墨香,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不属于这个朝代的气息。
接下来的日子里,青萍县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城墙上,工匠们热火朝天地夯土筑墙;
街道上,工人们按照陈九斤的图纸开挖沟渠、铺设柏油;
城中的空地上,一座座公厕拔地而起,引得百姓纷纷围观。
县衙内,陈九斤召集各司主事,听取汇报。
小翠——如今的财政司主事陈允翠——率先开口:“大人,药材交易本月收入三千五百两,木材贸易两千两,布匹销售一千二百两,库银结余充足。”
陈九斤满意地点头:“很好,继续扩大与南陵商会的合作。”
苏芷柔接着说道:“卫生司已招募二十名医者,惠民医馆每日接诊百余人,疫病预防的宣传也已铺开。”
“教育司方面,”赵德柱汇报,“县学重建完成,已有三百名孩童入学,其中女童八十人。”
陈九斤微微一笑:“赵师爷辛苦了。”
陈九斤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林语彤身上:“诸位做得很好。不过,今日还有一事宣布——”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自即日起,林羽桐公子正式主管建设司,统辖城防、道路、水利等一应工程。”
堂下一片哗然。赵德柱忍不住皱眉:“大人,林公子虽才华横溢,但毕竟是外乡人,如此重任……”
陈九斤抬手打断:“赵师爷多虑了。林公子不仅精通营造之术,更在短短一月内助我青萍县焕然一新。此职非他莫属。”
林语彤起身,拱手一礼:“承蒙大人信任,羽桐定当竭尽全力。”
她的声音清朗坚定,眸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陈九斤望着她,唇角微扬。
散会后,林语彤独自走向城西的新宅。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这座宅院是她亲自设计的,白墙黛瓦,飞檐翘角,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精巧。
推开雕花木门,院内几株兰草随风轻曳,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正厅的案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是半卷未完成的城防图。
“公子回来了。”一名年约五十的老仆迎上来,恭敬地行礼。
“嗯。“林语彤微微颔首,“备些茶水,一会儿陈大人要来。”
老仆面露诧异:“这...公子不是一向...”
“无妨。”林语彤摆摆手,“陈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总不能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走到案几前,指尖轻轻抚过桌沿,唇角泛起一丝浅笑。
这里,终于成了她的“家”。
“林公子好雅致啊。”陈九斤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第66章 未雨绸缪
林语彤心头一跳,慌忙转身,只见陈九斤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大人怎么来得这般快?”她强自镇定道。
“公务处理完了,便想着来看看。”陈九斤笑着走近,“林公子这宅子,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他信步走入正厅,目光在案几上的城防图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内室半开的房门。
透过门缝,隐约可见一面铜镜,镜前摆着几样女子的梳妆用品。
林语彤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挡住陈九斤的视线:“大人请用茶。”
陈九斤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接过茶盏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对方的手微微一颤。
“林公子的手...”陈九斤意味深长道,“倒是比寻常男子要细腻些。”
林语彤急忙抽回手,耳根却已泛红:“大人说笑了。在下自幼习文,不似武人粗粝。”
陈九斤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向半掩的房门。
方才惊鸿一瞥,他分明看见内室床头挂着一件淡粉色的衣料,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那分明是女子的贴身衣物。
离开林宅时,陈九斤走在青石板路上,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件衣料的模样——轻薄的丝绸料子,系带上还缀着两颗小巧的珍珠...
陈九斤信步踏入县衙后院,忽闻厢房内传来细微水声。
透过半掩的窗棂,只见苏芷柔正在沐洗,氤氲热气中,她身着素纱中衣,墨发轻挽,几缕青丝沾湿贴在纤秀的颈侧。
她正以木勺舀水,温水缓缓流过手臂,带起淡淡玫瑰清香。
水面漂浮着几片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漾开涟漪。
“系统。”陈九斤心念微动,“兑换一枚养元丹。”
【叮!消耗20政绩点兑换成功】
【当前余额:330】
【温馨提示:此丹药可温补元气,调和气血】
一股温和暖流自丹田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他多日奔波带来的疲惫渐渐消散。
“相公?”苏芷柔察觉到窗外人影,转头见是陈九斤,莞尔一笑,“今日回来得早。”
陈九斤推门而入,见她发梢犹带水珠,不由温声道:“莫要着凉了。”
说着取过一旁干净的布巾,细心为她擦拭湿发。
苏芷柔顺从地微微低头,感受着他轻柔的动作,眉眼间尽是柔和:“相公今日似乎心情甚好?”
“在外奔波时,总是惦记着家中。”
陈九斤仔细为她拭干发丝,指尖不经意掠过她耳际,“今日见到夫人,便觉安心。”
苏芷柔抬眼望他,眼中带着关切:“妾身瞧相公面色微红,可是公务劳累未缓解?不如让妾身为您备些参茶调理?”
陈九斤执起她的手,引她在妆台前坐下,取过桃木梳为她梳理长发:“无碍,只是念着你。”
烛光下,二人相对而坐。陈九斤细致地为她绾发,动作轻柔而专注。
苏芷柔轻声道:“相公今日……可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之事?”
陈九斤手中木梳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梳理的动作,笑而不答。
苏芷柔却从镜中捕捉到他瞬间的迟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不点破,只温婉道:“若有什么事,妾身愿为相公分忧。”
陈九斤放下木梳,轻抚她的秀发,目光柔和:“有夫人在侧,便是最好的解忧良药。”
陈九斤感受着体内养元丹带来的平和气息,虽容貌未改,却觉心神清明,仿佛重获生机。
苏芷柔安静地陪在一旁,见他神色宁和,唇角不由泛起温柔笑意。
她深知丈夫性情——每当他格外沉静从容时,多半是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向。
夜风透过窗棂,带来远处工地的喧嚣声。
青萍县的未来正在一点点成型,而他心中的某个念头,也越发清晰起来...
第二日清晨,青萍县的校场上已是一片肃杀之气。
两百名新兵整齐列阵,铁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楚红绫一身戎装,手持长枪,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
“今日操练——弓弩齐射,盾阵推进!”她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新兵们齐声应诺,动作迅捷如风。
这些人大半是邻县慕名而来的青壮,听闻青萍县军饷丰厚、伙食极佳,甚至还有战功授田的奖赏,便纷纷拖家带口投奔而来。
陈九斤站在校场高台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短短半月,城防营已从八十人扩至两百,虽还算不上精锐,但士气高昂。
楚红绫大步走来道,“新兵底子不错,再练一月,可成战力。”
“辛苦楚将军了。”陈九斤笑道,“军械可还够用?”
“陌刀、弓弩充足,但铁甲还缺三十副。”
“明日让财政司拨银,尽快补齐。”
正说着,林语彤匆匆走来,手中攥着一卷图纸,眉宇间隐有忧色。
“大人,城防图纸已修订完毕,需您过目。”
陈九斤接过图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城墙加固、壕沟挖掘、箭楼增建等事项,工期竟压缩至短短二十日。
“这么急?”他微微皱眉。
林语彤抿了抿唇,低声道:“沧澜江汛期将至,若不尽快完工,恐生变故。”
她的指尖在图纸上轻轻一点,落在一处临江的缺口:“此处最险,需优先加固。”
陈九斤凝视她片刻,忽而一笑:“好,就依林公子所言。”
午后,陈九斤召集众人在县衙议事。
“今日有两件事。”他环视众人,沉声道,“其一,城防工程需提速,二十日内必须完工;其二,组建水军,防范江上来敌。”
堂下顿时议论纷纷。赵德柱忍不住道:“大人,青萍县历来以陆防为主,贸然建水军,耗费甚巨啊!”
“赵师爷多虑了。”林语彤突然开口,声音清冷,“沧澜江乃我县命脉,若敌从水路大举来袭,陆防再固也是徒劳。”
她展开一张江防图,指向几处关键水道:“只需改造十艘渔船,加装护板、弩机,再训练百名水手,便可成军。”
陈九斤注意到她指尖微微发颤,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并未多言,只是拍板道:“此事交由林公子全权负责,财政司全力配合。”
小翠连忙应下,而楚红绫则接着道:“城防营可抽调五十名擅泳的兵卒,充作水军骨干。”
“好!”陈九斤点头,“即日起,城防、水军并进,不得延误!”
第67章 东进借兵
青萍县衙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众人凝重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林语彤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指尖微微发颤。
“南陵密报。”她将信笺推向陈九斤,声音压得极低,“我的线人冒死送出来的。”
陈九斤接过信笺,火漆上残存的火鸦印记让他眉头一皱。
展开信纸,几行潦草的字迹跃入眼帘:
「宇文灼已下令,十日内集结三十艘战船在落雁滩登陆,进攻青萍县。锦官城监军萧景睿为先锋,火龙船三艘随行。务必早做准备。——」
“三十艘战船...落雁滩...”陈九斤的手指重重点在“十日内必至”几个字上,墨迹在羊皮地图上晕开一片阴影,“以我们现在的兵力,胜算不足两成。”
林语彤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她知道“夜莺”是谁——那是她安插在南陵天工营的乳娘之女,传递这份情报恐怕已经暴露。
“东林县。”她突然指向地图下游,“若南陵战船突破青萍县水域,必先经此处。若能联合东林县兵力,或可形成犄角之势。”
楚红绫抱臂冷笑:“东林县令李崇?那个老狐狸去年南陵商队劫掠渔村时,可是亲自带着酒肉去犒劳匪首。”
烛花爆响,陈九斤的轮廓在墙上投下锐利的阴影:“我亲自去会会他,楚将军随我同去。”
林语彤突然上前一步:“大人,南陵细作近日在城内活动频繁,若您离开......”
“所以需要你和张铁山留守。”陈九斤打断她,手指划过城防图上的几处关键点,“加固瓮城箭楼,尤其是临江那段城墙。”
他的目光扫过她紧绷的侧脸,声音不自觉地放轻:“青萍县就交给你们了。”
林语彤呼吸一滞。她看见陈九斤眼中闪过的信任,也看见楚红绫若有所思的打量。
最终只是抱拳行礼:“属下必不负所托。”
次日拂晓,陈九斤率百名精锐启程。楚红绫一马当先,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东林县距青萍县三十里,土地肥沃,商道纵横。
沿途稻田连绵,桑麻遍野,与青萍县的贫瘠形成鲜明对比。
“难怪李崇不愿掺和战事。”楚红绫嗤笑,“这般富庶,谁舍得冒险?”
陈九斤眯眼望向远处城墙:“正因富庶,南陵必取之。”
东林县衙前,守卫见百名武装士兵逼近,顿时紧张起来,长矛横挡:“站住!何人擅闯县衙?”
陈九斤勒马,朗声道:“青萍县令陈九斤,求见李大人!”
守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匆匆跑进县衙通报。
不多时,一名圆脸微胖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笑容可掬:“哎呀呀,陈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快请进!”
此人正是东林县令李崇,一双小眼睛眯成缝,活像一尊弥勒佛。
县衙内,李崇亲自斟茶,笑容满面:“陈大人近日在青萍县的政绩,下官可是如雷贯耳啊!修城墙、建水军,连南陵商会都主动合作,实在是……”
“李大人。”陈九斤打断他的客套,直入主题,“南陵不日将犯我边境,青萍县兵力有限,特来向东林县借兵两百,共御外敌。”
李崇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满笑意:“这个……陈大人有所不知,东林县虽比青萍县富庶些,但兵力实在有限,都是些农夫,不堪大用……”
楚红绫冷冷插话:“县衙名册记载,东林县有民兵三百,弓弩百副,铁甲三十套。”
李崇额头渗出细汗,干笑两声:“楚将军说笑了,那些不过是虚报的数字,实际能用的不足百人……”
陈九斤目光锐利:“李大人,南陵战船若突破青萍县,下一个就是东林。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李崇擦了擦汗,故作镇定:“陈大人多虑了,南陵与大胤有和约,怎会轻易开战?”
“和约?”陈九斤冷笑,“三年前南陵劫掠江州时,可曾讲过和约?江州百姓被屠戮殆尽,县令全家悬首城门,李大人莫非忘了?”
李崇脸色微变,但仍强撑着笑容:“这……下官自然记得。但东林县小民弱,实在经不起战事啊……”
陈九斤盯着他,缓缓道:“李大人是觉得,南陵会放过东林县?”
李崇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陈大人,实不相瞒,如今大胤朝内忧外患,各地豪强并起,朝廷根本无暇顾及边陲小县。即便南陵打来,朝廷也不会派一兵一卒救援。与其以卵击石,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暂避锋芒。”李崇搓着手,“南陵要的无非是钱财粮草,破财消灾嘛……”
陈九斤眼中寒光一闪:“李大人是想向东林百姓加征税赋,献给南陵?”
李崇讪笑:“这也是无奈之举……”
“荒谬!”陈九斤猛然拍案,茶盏震翻,“南陵贪得无厌,今日要钱,明日要粮,后日就要你东林县令的人头!李崇,你身为父母官,不思保境安民,反倒想着苟且偷生?!”
李崇被喝得脸色发白,但仍强撑着:“陈大人此言差矣!下官也是为了东林百姓着想……”
“好一个为百姓着想!”楚红绫冷笑,“南陵细作早已潜入东林县,李大人莫非不知?”
李崇一惊:“这……绝无此事!”
“是吗?”陈九斤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甩在案几上,“昨夜我的人截获南陵密使,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
信上赫然写着:“东林县令李崇可收买,若不肯降,杀之。”
李崇面如土色,瘫坐在椅子上:“这……这是栽赃!”
陈九斤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大人,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借兵两百,共抗南陵,事后我保你东林县平安。”
“二,继续装聋作哑,待南陵大军压境,我第一个拿你祭旗!”
李崇浑身颤抖,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话:“容……容下官再考虑两日……”
陈九斤冷笑:“明日午时前,我要答复。”
说罢,拂袖而去。
入夜,东林县驿馆。
“这老狐狸根本不想出兵。”楚红绫磨着刀,“不如直接绑了!”
陈九斤摇头:“他若宁死不从,强行征兵只会激起民变。”
正说着,窗外突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楚红绫闪电般掷出匕首!
“啊!”一声惨叫。
陈九斤冲出去,揪起那人——竟是李崇的师爷!
“大人饶命!是……是李县令让我来探听……”
楚红绫刀锋抵住他咽喉:“李崇还说什么?”
师爷颤声道:“县、县令已派人去锦官城送信……说今晚要拿下陈大人的人头……换南陵不开战……”
陈九斤眼中杀意骤起。
“李崇,这是你自找的!”
第68章 兵不血刃
三更梆子刚响过,驿馆外的树丛便传来窸窣声。
李崇亲自带着二十名衙役,借着月光摸向陈九斤下榻的厢房。
他肥厚的手掌紧握着一把淬毒的匕首,官袍下还套了件锁子甲。
“大人,灯还亮着。”捕头王五低声道,“窗上有两个人影。”
李崇眯眼看去,果然见窗纸上映着对饮的身影。
他狞笑着比了个手势,衙役们立刻分成三路——五人封住后窗,十人堵住院门,剩下五个跟着他破门。
“砰!”
房门被猛地踹开,李崇的匕首直指桌前人影:“陈九斤!你擅自组建叛军......”
话音戛然而止。
烛光下,两个穿着陈九斤和楚红绫衣袍的家人静静坐在桌前,脖颈上还系着细绳。
夜风吹过,两个假人的脑袋滑稽地晃了晃。
“中计了!”李崇转身要跑,却见院门突然关闭,墙头冒出二十张拉满的硬弓。
“李大人深夜来访,怎么不走正门?”
陈九斤的声音从屋顶传来。李崇抬头,只见月光下那道修长的身影斜倚屋脊。
“放箭!”李崇声嘶力竭地吼着,却见墙头的弓弩手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就在此时,驿馆屋顶突然翻起十余块青瓦,楚红绫带着六名亲卫纵身跃下。
他们手中抛出的皮囊在半空中炸开,淡黄色的粉末如雾般笼罩了整个院落。
“闭气!”李崇慌忙用袖子捂住口鼻,却见周围的衙役已经像喝醉似的东倒西歪。
有人勉强举起刀,却连刀柄都握不稳,铁器落地声叮当乱响。
楚红绫轻盈地落在院中石桌上,手中还转着三个空皮囊:“青萍县特制的醉仙散,滋味如何?”
一个衙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粉末呛得连连咳嗽,最终瘫软在地。月光下,可见细密的粉末沾在每个人的睫毛、衣领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李崇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开始发软——方才说话时,他竟不知不觉吸入了药粉!
李崇瘫坐在地,他的嘴唇哆嗦着:“陈、陈大人听我解释......”
“解释?”陈九斤冷冷的道,“解释你如何与萧景睿密谋,要用我的人头换东林县平安?”
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吴有田押着三个被五花大绑的南陵细作走进来。
“大人,”吴有田抱拳,“在驿站截获的,他们带着李崇的亲笔信。”
李崇面如死灰。他忽然扑上前抱住陈九斤的腿:“陈大人饶命!下官一时糊涂......”
陈九斤冷冷抽回腿:“《大胤律》第三百二十条,通敌叛国者,当如何?”
楚红绫的刀已出鞘:“斩立决,悬首三日,以儆效尤。”
第二天。
东林县菜市口,闻讯而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李崇被剥去官服,只穿着白色中衣跪在刑台上。他肥硕的身躯不停颤抖,尿渍在裤裆处洇开一片深色。
“东林县令李崇,私通南陵,谋害同僚。”陈九斤的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按律——斩!”
刽子手的大刀举起时,李崇突然嘶声喊道:“你们都要死!南陵大军......”
刀光闪过,头颅落地。鲜血喷溅在刑台的青石板上,形成一道刺目的红痕。
楚红绫抓起那颗头颅,悬挂在城楼旗杆上。她转身对噤若寒蝉的东林县官吏们冷笑:“还有谁想试试?”
校场上,三百民兵战战兢兢地列队。他们亲眼目睹县令被杀,此刻个个面色惨白。
陈九斤解下佩刀放在点将台上:“今日只说三件事。”
“第一,李崇贪墨的五千石粮,今日起发还百姓。”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第二,参军者免全家赋税三年,战死抚恤百两。”
几个年轻汉子猛地抬头。
“第三——”陈九斤突然拔高声音,“南陵人三年前在江州做了什么,你们都知道!”
人群开始骚动。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突然吼道:“他们把我闺女掳走了!”
“我兄弟被活活钉在城门上!”
楚红绫趁机押上那几个“南陵细作”——实则是李崇的心腹假扮的。她一脚踹在其中一人膝窝:“说!你们要在东林县做什么?”
“在、在井里下毒......”那人按照事先教好的供词哭嚎道。
愤怒的吼声瞬间爆发。一个农妇抄起扁担就要冲上来:“畜生!”
“安静!”陈九斤抬手压下声浪,“现在,愿意跟青萍县并肩作战的,站到左边。”
人群沉默片刻,突然如潮水般向左涌去。
转眼间,两百八十余人站定,只剩下十几个李崇的旧部孤零零留在原地。
三日后的东林县焕然一新:
粮仓前,百姓排着长队领取被克扣的粮食。白发老妪捧着米袋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啊......”
铁匠铺里,二十个铁炉同时开火。年轻学徒们学着打造青萍县特有的三棱箭镞,老师傅啧啧称奇:“这箭头,专破铁甲啊。”
校场上,楚红绫正在教授钩镰枪法。这种长柄武器专克南陵水师的铁甲,新兵们练得虎口开裂也不肯休息。
陈九斤站在城楼上,看着一队队运送物资的牛车。
东林县的富庶远超想象——光是李崇私藏的铁矿,就足够打造三百副铠甲。
【叮!势力范围扩大,奖励政绩点500】
【当前余额:850】
楚红绫走上城楼,“已在沧澜江暗礁区埋设铁蒺藜。”
陈九斤点头。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下一个邻县——西河县。
“准备一下,明日启程。”
李崇的死讯如野火蔓延:
青萍县令陈九斤一日夺城!
通敌者悬首示众!
参军者真能免税!
当西河县的使者战战兢兢送来“愿出百名壮丁”的文书时,陈九斤正在试穿东林县特产的鲛皮水靠。
这种用鱼鳔胶密封的皮甲,比寻常铁甲更适合水战。
“告诉你们县令,”陈九斤将文书递给楚红绫,“我要两百人,三日内到位。”
使者擦着汗连连称是。他偷瞄了眼城楼上李崇风干的头颅,腿肚子直打颤。
暮色中,陈九斤独自站在东林城头。
沧澜江上雾气升腾,仿佛隐藏着无数战船。
但此刻,他的防线已悄然成型——
青萍、东林、西河,三县联防,可战之兵已达近千人......
第69章 红衣大炮
晨雾中的东林县城门缓缓开启,陈九斤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城内井然有序的景象。
三日的雷霆手段,这座富庶的县城已彻底改换门庭 ——
他将原有的官员体系尽数打散,换上了自己带来的二十余名心腹,从县丞到驿丞,层层把控,确保政令畅通。
“传我命令,” 陈九斤对身旁的亲卫吩咐道,“让新到任的县尉即刻带人巡查街巷,加固城防,储备粮草,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不得有丝毫懈怠。”
亲卫领命而去,陈九斤这才望向远处。“西河县的队伍到了。” 楚红绫指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官道。
只见两百余名精壮汉子列队而来,领头的两人举着新铸的铜牌 —— 上面 “三县联防” 四个大字在朝阳下闪闪发亮。
加上此前东林县的二百五十名士兵,此番共得四百五十名士兵,充实了联防力量。
【叮!宿主成功借到四百五十名士兵,壮大联防队伍,奖励五百政绩点,当前政绩点余额850点。】
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的萝莉音。
陈九斤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到青萍县,城墙已比离时高了整整三尺。
陈九斤刚转过官道最后一个弯,就看见那道熟悉的纤瘦身影立在城门箭楼上,正跟施工的工匠讨论施工细节。
“林主事倒是勤勉。” 陈九斤突然扬声,“本官不在时,连城墙都学会自己长个了?”
林语彤猛地回头,束发的青巾被风吹得飞扬。
她眯眼望着官道上蜿蜒如龙的队伍,突然展颜一笑:“陈大人这趟出门,莫不是把邻县的家底都搬空了?”
她轻巧地从三丈高的箭楼跃下,落地时衣袂翻飞如鹤。
这个本该潇洒利落的动作,却因看到陈九斤的面孔而微微踉跄 —— 陈九斤精准地扶住了她的手腕。
“东林县精铁五十车,西河县粮草两百担。” 陈九斤凑近她耳边,呼吸故意扫过她耳垂,“还有…… 将近五百条好汉。”
林语彤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却强撑着调侃:“大人这般能耐,不如把南陵皇宫也搬来?”
“急什么。” 陈九斤大笑,顺手摘下她发间沾的木屑,“会有那一天的,本官带你去南陵皇宫里挑好东西。”
正说着,林语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豪:“对了,陈大人,有件要事禀报。”
陈九斤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语彤挺了挺脊背,声音清晰地传来:“在您出征的这段时间,下官带领工匠们日夜赶工,第一门红衣大炮已经铸造完成了!”
“哦?” 陈九斤脸上的笑意更浓,眼中满是惊喜,“这么快?看来林主事不仅会监工城墙,在铸炮上也是一把好手啊。”
他松开扶着林语彤手腕的手,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看向不远处的楚红绫,扬声道:“楚将军,今晚可有空闲?”
楚红绫闻声看过来,平静地回应:“大人有何吩咐?”
陈九斤朗声道:“林主事刚铸好了第一门红衣大炮,今晚月色正好,不如一同去试射一番,看看这大家伙的威力如何?”
楚红绫略一思索,点头应道:“好。”
林语彤站在一旁,看着陈九斤与楚红绫对话,耳尖的红意还未褪去,心中却对今晚的试射充满了期待与一丝紧张。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城墙上的火把 “噼啪” 爆响。
楚红绫抱着铁皮匣子走来,匣子里的铜制量具碰撞出清脆声响,她将匣子往炮台上一放,语气平淡:“按图纸做的校准工具,误差不超过半分。”
林语彤正蹲在新铸的红衣大炮旁,用卡尺测量炮口内径,闻言抬头:“多谢夫人。”
陈九斤从箭楼阴影里走出,手里攥着张弹药配比表:“准备试射。按丙字方案来,填药量减两成。”
楚红绫立刻挥手示意。两名工匠抬着沉重的铅弹上前,小心翼翼地塞进炮膛。
火把的光映在炮管上,能看见前几次试射留下的细微裂纹。
“点火!” 陈九斤后退至十丈外的掩体后。
引线 “滋滋” 燃尽的瞬间,炮口喷出团火光。铅弹呼啸着越过护城河,在对岸沙丘上炸出个浅坑。
“射程够了。” 楚红绫举着望远镜观察,“精度比上次提高三成。”
林语彤正要记录数据,却见陈九斤眉头紧锁:“再来两轮。”
第二轮试射的轰鸣刚落,炮身突然发出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不好!” 陈九斤猛地拽过身旁的林语彤。
“轰 ——”
红衣大炮在众人眼前炸成碎片,滚烫的铁屑溅在城砖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黑痕。
林语彤被陈九斤按在身下,鼻尖萦绕着他衣襟上的硝烟味,耳畔是楚红绫喝令抢救工匠的呼喊。
“都退到军械坊。” 陈九斤松开手,掌心被飞溅的碎片划出道血口,“把炸膛的残骸全收集起来。”
军械坊的油灯下,陈九斤盯着摊开的碎铁片,在心底急呼:“系统,分析炸膛原因。”
【呜哇 —— 宿主又搞砸啦!】娇俏的萝莉音在脑海响起,【检测到复杂应力问题,需要 50 政绩点兑换完整分析报告哦~】
陈九斤一愣,他咬咬牙:“兑换。”
【叮!扣除 50 政绩点~】萝莉音带着雀跃,【炮管锻打时碳分布不均,第三段含硫量超标 0.4%,冷却时内部形成微裂纹,三次承压后必然崩裂~】
数据流瞬间涌入脑海,陈九斤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出炮管截面图,圈出中段位置:“这里的锻打温度要提高两百度,用松木火慢烧,不能用焦炭。”
林语彤凑近细看,突然睁大眼:“您是说... 改用渐进式退火法?”
“不止。” 陈九斤在图纸上添了道曲线,“炮管内层要加圈钢箍,厚度按这个比例来。”
他抬头看向楚红绫,“让铁匠营连夜开工,按这个法子重铸炮管,天亮前必须出成品。”
楚红绫接过图纸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
林语彤望着陈九斤专注的侧脸,突然发现他耳根处沾着片炸膛时的铁屑。
她伸手想去拂掉,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拿起张新的锻铁工序表:“我去盯着火候。”
陈九斤在她转身时,忽然听见脑海里的萝莉音又响起:
【宿主刚才护住那个小公子的时候,心跳快了十二下哦~】
第70章 试射成功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军械坊的火炉仍在熊熊燃烧。
陈九斤盯着铁匠们将最后一道钢箍嵌进炮管,炭火映得他眼底通红 ——
这是用松木火慢锻了五个时辰的新炮,炮身还带着未褪尽的热气。
“抬去护城河对岸。” 他抹了把脸上的煤灰,指尖在炮尾新刻的凹槽处轻轻一叩。
这道按系统数据添加的应力释放槽,此刻正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填药量按丁字号方案。” 陈九斤的声音透过晨雾传来,“林主事,你来点火。”
林语彤握着火把的手微微发颤。
新炮的炮口比昨夜炸膛的那门窄了半寸,炮管外层缠绕的钢箍像道银色的蛇,在朝阳下泛着危险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将火把凑向引线。
“滋滋 ——”
引线燃尽的刹那,陈九斤突然拽着她扑进掩体。
震耳欲聋的轰鸣几乎掀翻地皮,炮口喷出的气浪将护城河的水掀起丈高,形成一道转瞬即逝的水幕。
“中了!” 楚红绫的喊声带着罕见的激动。
对岸山坡上的靶船已碎成木片,桅杆倒在水里的位置,距标靶中心不过三尺。
陈九斤松开按在林语彤背上的手。
【叮!改进型红衣大炮试射成功,奖励 200 政绩点,当前余额 1000 点。】系统的萝莉音带着雀跃,【宿主再接再厉,就能解锁水师图鉴啦~】
陈九斤没理会系统的调侃,目光落在护城河上漂浮的靶船残骸上。“得把这炮装到船上,才能发挥大炮的最大威力。”
午时的军械坊里,三张战船图纸在案上铺开。
楚红绫用朱笔圈出渔船改造的战船剖面图:“船板厚度不够,龙骨承受不住炮的后坐力。”
她指尖重重戳在船底位置。
林语彤突然想起什么,从柜中翻出本泛黄的画册。
那是南陵水师的战船图谱,其中一页画着双层甲板的楼船,甲板下有六道加粗的横梁。
“用这个法子。” 她指着横梁连接处的榫卯结构,“三重燕尾榫能分散力道。”
陈九斤的手指在图谱上滑动,突然停在船舷位置:“城西船坞有艘现成的漕运船,船身是铁力木的,或许能改。” 他抬头看向楚红绫,“去看看。”
漕运船停在城西的船坞里,船身比渔船宽了近两丈。
工匠们正忙着加固甲板,楚红绫敲了敲船帮,传来沉闷的回响:“确实比渔船结实,但要装红衣大炮,还得加六道辅龙骨。”
陈九斤踩着跳板登上船,甲板在他脚下稳如平地。“先固定一门试试配重。” 他对身后的林语彤道,“你算算重心位置。”
林语彤抱着算盘走到船尾,刚算出个数字,突然听见水面传来 “咕咚” 一声。
船坞边缘的固定木桩断裂,船身突然向左侧倾斜。
“小心!” 陈九斤的吼声刚落,船身猛地一沉。
林语彤手里的算盘摔在甲板上,算珠滚落一地,她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朝船舷外倒去。
陈九斤飞扑过去,抓住她手腕的瞬间,船身又是一阵剧烈摇晃。两人一起翻出船舷,“噗通” 一声砸进船坞的水里。
河水瞬间包裹了林语彤,她呛得剧烈咳嗽,手脚在水里胡乱挥舞 —— 她根本不会游泳。
慌乱中,她抓住了陈九斤的衣襟,却把他也拽得沉了下去。
意识模糊间,林语彤的唇瓣突然被温热的东西堵住。
陈九斤撬开她的嘴,将带温热的空气渡给她。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颈,指尖陷进她湿透的发丝里,另一只手紧紧环着她的腰,不让她再往下沉。
水波纹路里,林语彤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加深了这个吻。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肌肤,束胸的绳结不知何时松开了,胸前的柔软抵着他的胸膛,让她浑身发烫。
“别乱动。” 陈九斤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混着水声,带着磁性的沙哑,“我带你上去。”
他托着她往岸边游时,指尖无意划过她腰间的肌肤,引得她瑟缩了一下。
这细微的反应让陈九斤加快了上浮速度。
被拖拽上岸时,林语彤的身子已经软得像团棉花。
陈九斤半跪在地将她抱起,掌心刚贴上她的后背,就摸到一片黏腻的温热 —— 不是江水的湿冷,是血。
他踹开仓库木门时,怀里人喉间溢出的气音细若游丝,胸口的长衫早已被血浸透。
暗红的水渍正顺着衣襟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蜿蜒的痕迹。
“都在门外等着!” 陈九斤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将跟来的衙役和楚红绫都拦在门外。
他把林语彤平放在堆着干草的木板上,摸出匕首划开她胸前的湿衣时,指节都在发颤 ——
【警告!目标胸腔锐器伤,出血量达 500ml!】系统的警报声尖锐刺耳。
【需立即兑换 “医用消毒酒精”(10 政绩点)及 “速效止血带”(50 政绩点),否则将出现失血性休克!】
“兑换。” 他咬着牙在心里回应,目光死死盯着那道仍在渗血的束胸衣。
半透明的光幕弹出,两瓶药剂和一卷银灰色的止血带凭空落在干草上。
陈九斤刚要拧开酒精瓶,指尖却又顿住了 ——
林语彤胸前还束着紧实的白布,血渍已经浸透了布面,若不取下,根本没法清理伤口。
“需不需要帮忙?” 门外传来楚红绫的声音。
“不用!” 陈九斤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反手扣上门栓,深吸一口气才伸手去解那圈束胸。
陈九斤的指尖刚挑开最后一个束胸结,那圈缠了不知多少层的白布就“哗啦”一声散开,顺着林语彤的腰侧滑落在干草堆里。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昏黄的日光从木板缝隙斜切而入,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一道朦胧光柱。
陈九斤的指尖悬在半空,呼吸突然凝滞——
束胸解开的刹那,那对浑圆如月出云破般弹跃而出。
挂着水珠的樱红色让陈九斤瞳孔地震。
水珠顺着玲珑的曲线滑落,在锁骨凹陷处积成小小的水洼,随着她微弱的呼吸泛着细碎银光。
嗯......昏迷中的人儿无意识轻哼,引得峰峦微微颤动......
第71章 女扮男装
陈九斤的喉结剧烈滚动,持着药棉的手抖得厉害。
当他不得不用掌心压住伤口止血时,触感比最上等的云锦还要滑腻三分。
【警告!宿主血压异常升高!】
【视觉刺激度:98% 建议立即转移视线】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陈九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重新落向伤口。
他慌忙扯过一旁的外袍,手背青筋隐隐凸起,只想尽快为对方盖住身体。
陈九斤的指尖瞬间僵住。他猛地想起几日前的雨天,两人在破庙避雨时,对方无意间露出的腕间红痕,当时只当是赶路磨出的印记;
又想起上次在对方住处,床头叠放的那方粉色绣帕,他曾刻意忽略那不属于男子的细腻;
还有方才在水中,为了救起落水的对方,手臂触到的柔弱身体…… 那些被他强行归为 “错觉” 的细节,此刻全都涌进脑海。
昏迷中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睫毛轻轻颤了颤,发出一声微弱的呓语,却没能醒来。
陈九斤回过神,连忙将外袍轻轻盖在对方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瓷器。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对方腰侧还留着一道浅红的勒痕,虽已褪去大半,却仍能看出是束带留下的印记 ——
这哪是男子会有的痕迹?陈九斤的心脏骤然停跳了半拍,指尖悬在半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几日与他争论夯土配比、在城防图上画得眉飞色舞的“林公子”,竟是个女子。
【伤者瞳孔放大30%!呼吸频率骤降!】系统的声音里带着点急促,【别发呆啊!血还没止住呢!】
尖锐的提示音总算把陈九斤拽回神。
他猛地别开脸,耳尖却烫得能滴出血来,指尖慌乱地去摸旁边的消毒酒精——
刚碰到瓶身,又想起林语彤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
那道从右腹下方蔓延开的血痕,正顺着腰腹往肋侧淌,像雪地里蜿蜒的红蛇。
“对不住了。”他又低声说了句,这次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僵硬。
他强迫自己盯着伤口,用沾了酒精的棉布轻轻按压边缘。
冰凉的酒精渗进皮肉时,林语彤在昏迷中瑟缩了一下,喉间溢出细碎的痛哼。
她睫毛上沾着的血珠滚落下来,砸在陈九斤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
“忍忍。”他放柔了声音,指尖的动作却不敢慢。
直到确认伤口周围的血污都被擦净,才抓起那卷银灰色的止血带。
这东西看着像布条,摸起来却带着微凉的韧度,边缘缝着细密的纹路,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艾草香。
他小心翼翼地将止血带贴在伤口上,指腹刚按下去,就见那原本还在渗血的伤口突然凝住了——
不过两息的功夫,血珠就彻底止住,连周围泛白的肌肤都渐渐有了点血色。
【速效止血带生效!出血点已闭合!】系统的提示音轻快起来,【建议保持伤口干燥,避免感染~】
陈九斤盯着那片被止血带覆盖的伤口,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
日光又移了些,正好照在林语彤的肩头,那里的肌肤细腻得连毛孔都看不见,像刚剥壳的荔枝。
他突然觉得喉头发紧,慌忙抓过旁边还未干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啧。”他低骂一声,猛地站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木盒,里面的药瓶滚出来,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明明是来处理伤口的,怎么就走神到这种地步?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走到仓库角落去捡药瓶,目光扫过那堆落在干草里的束胸白布时,又顿住了。
他弯腰捡起束胸,指尖触到布料上细密的针脚,突然想起林语彤讨论铸炮时的样子:
眉梢挑着自信,指尖在图纸上划过,“我们的红衣大炮的威力和射程都远超南陵水军,这次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说这话时,她眼里的光比谁都亮。
这样的女子,藏在男装里,又对南陵政权充满仇恨,定然有着不同寻常的身份......
陈九斤把束胸叠好塞进自己怀里——这东西不能留在外面,万一被别人看见,难免起疑。
现在林语彤女扮男装的身份还不能暴露...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看向木板上的林语彤,她眉头还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唇瓣却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他凑过去想听,却只闻到她发间飘来的白兰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大人!干衣服拿来了!”门外传来张铁山的声音,“苏夫人让送了两身,都是宽袖的,好穿脱!”
陈九斤应了声,起身去开门。
接过衣服时,指尖触到布料的干爽暖意,才想起自己身上的衣衫也湿透了——方才只顾着处理伤口,竟没察觉后背的冷意。
他先走到仓库最里面的草垛后换衣服。
脱湿衣时,冰凉的布料贴着肌肤往下滑,他却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一幕:
日光下曲线的轮廓,雪色的肌肤。
“混账。”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迅速套上干衣。
布料的暖意裹住身体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可当他拿着另一套干衣走到木板边,看着林语彤仍昏迷的脸时,这又让他犯了难。
湿衣服必须换,不然伤口沾了潮气,定会感染;
可让谁来换?林语彤女扮男装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然以后共事时会出现不可避免的麻烦。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衣,又看了看林语彤湿透的长衫——
那湿衣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的身姿即便是外袍也遮不住。若是他亲自来换……
陈九斤的目光落在林语彤苍白的脸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仓库外的风卷着江涛声进来,吹得木窗吱呀作响。
他看着林语彤微颤的睫毛,突然觉得这比处理炸膛的火药、规划城防的图纸还要难……
第72章 我只是想救你
陈九斤捏着那身干衣在原地打转,布料的棉絮被指尖捻出细屑。
他刚把目光落在林语彤湿透的衣襟上,打算咬咬牙先替她解开领口,对方的睫毛突然颤了颤——像蝶翼扫过水面,在昏暗里漾开圈微光。
林语彤睁眼的瞬间,视线先撞进陈九斤焦灼的眼眸,随即猛地落向自己的胸口。
外袍松垮地盖着,却掩不住衣襟下那片陌生的清凉——束胸的紧绷感消失了,右胸下方贴着微凉的异物,伤口处还残留着草药的涩味。
她猛地抬手去按衣襟,指尖触到的肌肤细腻柔软,再抬头看向陈九斤泛红的耳根,所有的线索瞬间在脑海里拼凑完整。
“你……”她的声音细得像丝线,刚出口就被自己的羞涩掐断。
脸颊“唰”地涨成绯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后,连脖颈都泛起层薄红。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落水记忆、仓库里的窸窣声响,此刻都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恨不得钻进草堆里。
他不仅看了,还知道了——一想到这里就让她心头发颤,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陈九斤被她这声惊得后退半步,干衣“啪”地掉在地上。
他看着林语彤把外袍攥得皱成一团,慌忙弯腰去捡衣服,却不知该先解释还是先退开,最后只憋出句:“对不住。”
“当时血止不住,情况很危急,必须立刻处理伤口。”
他捡起衣服递过去,指尖刻意避开她的目光,“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救你。”
陈九斤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身份,我不会告诉任何人。青萍县需要能筑城墙的人,不管你是林公子还是林姑娘,只要你还愿意留下,这事就烂在我这儿。”
林语彤望着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刚给她处理过伤口,指腹有些发红,却意外地温柔。
她想起昏迷前的剧痛、落水时的窒息,再看看此刻胸口稳妥的止血带,突然觉得方才的羞涩里,悄悄渗进了点别的情绪。
她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多谢大人。”
这声谢没了往日的疏离,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陈九斤抬头时,正好撞见她抬眸的瞬间——那双眼睛在光线里亮得像浸了水的琉璃,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戒备,倒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意,像春风拂过的湖面,漾得他心头也跟着软了。
“你先换衣服,我在门口守着。”陈九斤猛地别开脸,把干衣放在她手边的木板上,“我在外面守着,换好喊我。”
他退到门口时,特意将木门推开条缝,既能听见里面的动静,又能让她安心,脚步却在门后顿了顿才迈出去。
仓库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语彤看着那身月白色的干衣,指尖犹豫了许久才伸向衣襟。
解开湿衣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里残留的皂角香——那是陈九斤身上的味道,清淡干净,竟让她慌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只是没了束胸的束缚,胸口的起伏总让她觉得不自在,换衣服时动作慢得像蜗牛,连系腰带都系错了三次。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苍老的呼唤:“公子!我家公子在哪?”
陈九斤转头,看见个老仆正踮脚张望,身后跟着两个抬轿的轿夫,竹轿上铺着厚厚的棉垫,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老仆看见陈九斤,忙作揖行礼:“小人是林府的老周,听闻我家公子落水,特来接他回府休养。”
陈九斤刚要回话,仓库里传来林语彤的声音:“周伯你来啦。”声音还有点发颤,带着刚换好衣服的局促。
陈九斤推门进去时,正看见林语彤扶着木板想站起来。
月白色的宽袖常服衬得她肤色愈发雪白,只是领口系得太紧,下颌线绷得笔直,走路时下意识含着胸,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像株被风压弯的玉兰。
“慢点。”陈九斤伸手想去扶,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林语彤的脸颊又红了,却没避开,只是低声道:“劳烦大人了。”
她扶着陈九斤的手臂站起来时,常服的衣襟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没了束胸遮掩,胸口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像被云雾半遮的远山。
出门后林语彤立刻弓起身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周围的人看着林语彤没有大碍,也都展开了笑颜。
老周迎上来时,目光在自家公子含胸的姿态上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却识趣地没多问,只忙不迭地指挥轿夫放下竹轿:“公子快上轿歇歇,老奴已经让人炖了姜汤,回去就能喝。”
林语彤上轿时,陈九斤伸手托了她一把。
指尖触到她腰侧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她低着头钻进轿帘,宽大的轿身挡住了身形,却挡不住轿帘晃动时泄出的那抹柔态。
“城防的事,我养好了就来。”轿帘落下前,林语彤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陈九斤看着竹轿被抬远,轿夫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规律的轻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扶她时的触感——软得像云朵,又带着点刚换好衣服的温热。
仓库的草堆上,还留着她换下的湿衣服。
陈九斤走过去捡起来,打算让人洗干净了再送还,指尖触到白布上细密的针脚时,突然想起林语彤方才含胸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竹轿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轿帘缝隙里漏进的阳光落在林语彤交握的手上。
她指尖还在发烫,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仓库里那幕——
迷迷糊糊中陈九斤垂首处理伤口时专注的侧脸,他避开目光时泛红的耳根,还有那句“你的身份我不会说出去”的郑重。
“羞死人了……”她把脸埋进轿壁的软垫里,布料上的兰花香也压不住心头的滚烫。
自小到大,除了母后,还从未有男子这样近地看过她的身子。
方才换衣服时,她摸到右胸下方的止血带,甚至能想起他指尖触过肌肤的微热触感,那点痒意顺着肌肤又爬了上来......
第73章 改良炮船
晨雾像揉碎的棉絮,把青萍县的船坞裹得发潮。
林语彤站在岸边的青石上,指尖无意识地蹭着右胸下方的衣襟——那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低头拽了拽束胸的白布,昨夜重新缠裹时特意勒紧了些,针脚几乎嵌进皮肉里。
这不仅是为了稳住伤口,更是怕动作大了露出破绽——没穿束胸的模样被他看过一次就够了,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泄了底。
“林主事,您脸色瞧着不对,要不回棚里歇会儿?”旁边的老木匠递来块干净帕子。
林语彤接过帕子按在额角。
“没事。”她的目光落在船坞中央的漕运船上,“船身的承重梁得加固,不然架不住红衣大炮的后坐力。”
说罢她抬脚迈上跳板,木板在晨露里滑溜溜的,她刚走两步,右胸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她闷哼一声,身形猛地晃了晃,险些栽倒。
一只有力的手掌突然扣住她的手臂,掌心带来一阵熟悉的温热。
“伤没好就别硬撑。”陈九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责备,指尖却下意识松了松力道,怕捏疼了她。
“大人不也熬了通宵?”她挣了挣手臂,声音细得像丝线。
“本官身强体壮。”他故意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倒是林主事,走路都打晃,要是摔进水里,难道还让本官再救你一次?”
这话像根小针,轻轻刺在林语彤心上。
她想起昨日被他抱上岸的画面,想起束胸滑落的瞬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林语彤没再接话,只是用力挣开他的手,快步朝船上走去,裙摆扫过跳板的木棱,发出急促的声响。
陈九斤看着她下意识含着胸的姿态,低笑一声。
甲板上,工匠们正忙着加固船身。林语彤蹲下身,仔细检查新加装的辅龙骨,指尖在木料的接缝处轻轻摩挲。
“这里的榫卯还不够紧密。”她抬头对工匠说道,“红衣大炮的后坐力极大,若船体结构不够稳固,开炮时整艘船都可能散架。”
工匠面露难色:“可按照现有的工艺,这已经是能做得最牢固的接法了……”
林语彤沉思片刻,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图纸,铺在甲板上。
“用这个。”她指着图纸上的三重燕尾榫结构,“这是南陵水师的秘传工艺,能分散冲击力。”
陈九斤凑过来,目光扫过图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连这个都懂?”
林语彤垂下眼睫,语气平淡:“家学渊源罢了。”
陈九斤没再多问,只是吩咐工匠按她的方案改造。
午后,船坞内闷热难耐。
林语彤的伤口因长时间活动而隐隐渗血,她强忍着疼痛,继续指导工匠调整炮座的位置。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陈九斤远远瞧见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眉头一皱,大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扣住她的手腕。
“跟我来。”他低声道。
“大人,我没事……”她试图挣脱,却被他一把拉进了船坞旁的仓库。
仓库内光线昏暗,陈九斤反手关上门,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把衣服解开。”他语气不容置疑。
林语彤一怔,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不、不必了……”
陈九斤啧了一声:“伤口裂开了,不处理会感染。”
见她仍僵着不动,他干脆自己动手,轻轻掀开她的衣襟。
束胸的白布已被血浸透了一小片,陈九斤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解开缠裹的布条。
林语彤别过脸,呼吸微乱。
他的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疼么?”
“唔……”林语彤仰起脖颈,疼得脚趾蜷缩。
药膏沁凉,可他指尖却烫得吓人,打着圈在伤处研磨时,带起一串细小的战栗。
陈九斤突然掐住她的腰。
“别动。”他呼吸粗重,掌心那片肌肤细腻得让他发疯,“再扭,这药就涂到别处去了……”
陈九斤没再说话,只是动作放得更轻。
仓库内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黄昏的鎏金染透了青萍县的江面,新改造的战船如巨兽般劈开粼粼波光。
红衣大炮雄踞船首,十二道淬火钢箍如同盘绕的巨蟒,将铸铁炮身紧紧绞住,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天际,仿佛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
陈九斤的靴跟重重碾过甲板,震得铁钉嗡嗡作响。
“准备试射!”他的声音裹着江水的潮气,在甲板上传开。
两名工匠同时发力,绞盘吱呀转动,将重达百斤的炮弹缓缓推入炮膛。
李铁匠往火门里倒上火药,手抖得几乎撒出来,楚红绫在旁偷笑:“老李,都快要抱孙子了,手稳点。”
炮队齐声呐喊,将船身调整至最佳角度。
江心处,三艘扎满稻草人的靶船随着浪头起伏,像待宰的羔羊。
林语彤后退半步,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线。
火星溅落在引线上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轰!”
仿佛天崩地裂。
红衣大炮发出撕裂苍穹的怒吼,炮口腾起的炽焰足有两丈高,映得整条江变成了沸腾的血池。
炮弹离膛的巨响震碎了方圆十里的鸦群,惊起的水鸟扑棱着翅膀撞上桅杆,羽毛如雪片般坠落。
重达百斤的铸铁弹丸挟着雷霆之势破空而去,在江面犁出一道白浪翻滚的沟壑。
江心的靶船甚至来不及摇晃,便被直接轰成齑粉——粗大的龙骨像火柴棍般折断,漫天木屑如暴雨倾盆,就连三丈外的观测船都被掀得剧烈摇晃。
“成——功——了!”
李铁匠第一个反应过来。
战船剧烈震颤,仿佛在为自己的威力欢呼。陈九斤踉跄半步才站稳。
“大人,”林语彤的声音被欢呼声淹没,却清晰地撞进他耳中,“您看那水浪。”
他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炸开的水柱足有十丈高,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工匠们不知何时围拢过来,“大人,这炮神了!南陵人过来定要将他们炸飞……”
陈九斤看着大家,“今日试射成功,每人赏银十两!”
第74章 鲲鹏战舰
青萍县外,新筑的水寨旌旗猎猎。
楚红绫站在了望台上,冷眼俯瞰着河面上歪歪扭扭的船阵。
本该整齐划一的战船此刻如同醉汉般横冲直撞,两艘渔船甚至因转向不及撞在一处,船头的士兵扑通掉进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列阵!”她猛地挥动令旗,声音在河面上炸开,“说过多少次?艨艟居中,快船两翼——”
回应她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半数士兵趴在船舷边面色惨白,连握桨的力气都没了。
“楚将军...”副将李冰艰难地爬上岸,“弟兄们都是旱鸭子,这浪头稍微大点就...”
楚红绫攥断了一截旗杆。
军帐内,水纹地图被楚红绫的匕首钉在案几上。
“陆军冲锋的套路在水上根本行不通。”她盯着地图上蜿蜒的河道,指节叩击着案几,“接舷战还没打,自己人先晕船吐得手脚发软——这仗怎么打?”
陈九斤掀帘进来时,正看见她将一摞兵书摔在地上。
书页散开,露出《六韬》《尉缭子》等陆战经典。
“听说今早又撞沉了两条渔船?”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指尖掠过“居高临下,势如破竹”的字句。
楚红绫无奈冷笑:“让我这个陆上将军指挥一群旱鸭子水战,确实有些困难!”
帐外突然传来骚动。
林语彤抱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立在门口,束发的青巾被河风吹得飞扬。
她一袭月白长衫衬得脖颈如玉——却在看见陈九斤的瞬间,下意识揪紧了衣领。
“或许...这个能帮上忙。”她将羊皮纸铺开,露出精密的水战阵型图,“南陵水师的《舟师辑要》...”
深夜的军帐里,油灯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楚红绫眉头皱起,手指狠狠戳着羊皮纸上那个“水门金锁阵”的标记。
“二十艘斗舰?我们现在只有十艘战船,还都是渔船改的,如何协同?”
林语彤刚要开口解释这个阵法的精妙之处,突然发现陈九斤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只见他闭着眼睛,一只手扶着额头,那副模样活像是突然犯了偏头痛。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水军训练难题】
【推荐兑换:《古代海军训练纲要》(200政绩点)】
【特别提示:本书包含21世纪海军战术精华,已做古风包装处理】
陈九斤看着脑海中烫金封面的兵书,心里暗骂:“你管这叫古风包装?”
【放心啦宿主~书皮用的是羊皮纸,字都是毛笔写的呢(??????)??】
【政绩点余额:740】
还没等陈九斤反应过来,一本厚重的典籍出现的他的怀里。
陈九斤拿出来“砰”地一声砸在了案几上,扬起一阵灰尘。
楚红绫和林语彤同时后退半步,警惕地盯着这本突然出现的书。
书封上烫金的《水师操典》四个大字闪闪发光,下面还盖着个朱红色的“大胤兵部密藏“印章,看起来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这...”楚红绫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从哪儿变出来的?”
陈九斤干笑两声,掩嘴低声说:“这个嘛...我上面有人...”
楚红绫半信半疑地掀开扉页,只见第一页上用漂亮的楷书写着:“海军陆战队训练手册——改编自戚继光《纪效新书》”。
“戚继光?”她狐疑地看向陈九斤,“他跟水军有什么关系?”
陈九斤额头开始冒汗:“这个...那个...戚将军其实也懂一点水战...”
楚红绫继续往后翻,脸色越来越精彩。
书里画着各种精密到可怕的舰船解剖图,标注着“吃水线”、“侧舷火力配比”、“45度角抛射原理”等闻所未闻的术语。
“这吃水线是什么东西?”她指着图纸问道,“船饿了要喝水吗?”
陈九斤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轻咳一声:“这个...就是船身浸入水中的深度...”
楚红绫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后翻。
当翻到最后几页时,她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一张巨大的草图铺满整张纸,上面画着一艘前所未见的巨舰。
宽阔的甲板整齐地停靠着数十只铁鸟,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门火炮,旁边还标注着“飞行甲板”、“舰岛”、“核动力轮机”等字样。
“这...这是什么怪物?”楚红绫的声音都变调了,手指颤抖地抚过图纸,“这么大的船,得用多少人才能划动?”
陈九斤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的汗珠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这时他脑海里的系统萝莉音突然尖叫起来:
【呜哇!完蛋啦!(?Д?≡?Д?)】
【怎么把福特级航母的设计图混进去啦!】
【宿主快想办法圆过去啊!要死要死要死...】
陈九斤急中生智,一把将书合上:“这是...这是上古神话中的鲲鹏战舰!传说中黄帝大战蚩尤时用的!”
“黄帝?”楚红绫眯起眼睛,“那这个核动力轮机又是什么?黄帝时期就有核动力了?”
“这个...那个...”陈九斤支支吾吾,“可能是笔误,应该是水车轮机...”
林语彤突然插话:“楚将军,你看这个阵法。”她机智地翻到中间一页,“这个狼群战术倒是很适合我们现在的情况。”
楚红绫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但就在她低头研究战术时,陈九斤悄悄把最后几页航母设计图撕了下来,塞进了袖子里。
【宿主!你撕书干嘛!(╯°□°)╯︵┻━┻】
【这书很贵的!要200政绩点呢!】
陈九斤在心里怒吼:“那你倒是把航母图纸收回去啊!“
【收...收不回来了啦(;′д`)ゞ】
【系统出错,图纸已经实体化...】
【建议宿主把它当传家宝供起来?】
陈九斤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时楚红绫突然抬头:“这本书我先拿回去研究。”说完就把《水师操典》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陈九斤和林语彤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林语彤才小声问道:“大人...那个鲲鹏战舰...”
“忘掉它!”陈九斤咬牙切齿地说,“就当从来没看见过!”
帐外突然传来楚红绫的惊呼:“咦?这书怎么缺了几页......”
第75章 南陵密报
晨雾刚漫过青萍县的船坞,楚红绫的斥骂声就刺破了水汽。
“都给我站直了!”她踩着水靴站在跳板上,赤色劲装被江风灌得猎猎作响,
手里的马鞭“啪”地抽在船舷上,“连缆绳都系不紧,还想跟南陵人打水战?”
跳板下,二十名水军士兵正咬着牙练习“八字结”。
麻绳在他们掌心磨出红痕,有个年轻士兵手指被勒出了血,却不敢吭声——
楚红绫昨天刚说过,“在水里流血,要么是敌人的,要么是自己的,想活就别让绳子断在手里”。
“将军,”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水兵忍不住抬头,他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卡进绳结,“咱们在水里操练快半个月了,劈波、靠帮、接舷战都练熟了,可南陵人到底什么时候来?总不能天天悬着心吧?”
这话一出,十几个士兵都停了手。
他们原来大多是渔民,被陈九斤征来当水兵前,连战船都没见过。
是楚红绫以《海军操典》的训练方式,从“如何在摇晃的船上站稳”教起,硬生生练出了点军人模样。
可越是熟练,心里就越慌——南陵水军的凶名早传遍了沧澜江,谁都怕那一天真的来。
楚红绫的马鞭在掌心转了个圈,目光扫过士兵们紧绷的脸。
南陵水军很快就会发起进攻。可这机密不能说,军心一旦乱了,半个月的训练就白搭。
“什么时候来?”她突然笑了,俯身拍了拍老水兵的肩膀。
“有可能一年后——也有可能就这几天。”
她直起身,马鞭指向江心的靶船,“但你们要记住,练得够狠,哪怕明天就打,也能活着回来见婆娘孩子;要是现在就怕了,就算等一年,照样是水里的冤魂。”
士兵们被这话激得热血上涌,攥着麻绳的手更紧了。
老水兵吼了声“继续练”,二十双手重新动起来,绳结扣在木桩上的“咔咔”声,混着江风成了船坞里最响的动静。
同一时间,陈九斤正站在青萍县城墙的夯土上。
新筑的墙体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他抬手按在墙面上,指尖能摸到新旧砖石拼接的缝隙——
这是在原有残墙基础上续建的,原本最高不过八米的颓墙,如今已被抬升至整整十米。
垛口后的箭窗整齐排列,从城头望去,能将三里外的沧澜江尽收眼底。
“大人您看,”李铁匠举着夯锤跑过来,锤柄上还沾着糯米灰浆,“东段和北段已经砌完了,西段还差两丈就能合龙。”
他用锤头敲了敲墙面,发出“咚咚”的闷响,“这灰浆里加了高岭土,硬得很!”
陈九斤却没接话,手指顺着墙体的竖缝往下滑。
墙基确实扎实,用的是从河床捞上来的青石板,可墙体厚度只有三尺——这是没办法的事,原有的残墙根基太浅,若再加厚,怕撑不住十米的高度。
他早就让人在墙体内侧预留了半尺宽的凹槽,本想战后填充砖石加固,可现在看来,加固工程要放在战后了。
“张铁山。”他回头喊了声。
张铁山从垛口后跑过来,甲胄上还沾着灰浆:“大人!”他刚带着人在城墙内侧挖了壕沟,沟底埋了削尖的木刺,“您看这壕沟,要是南陵人真攻到城下,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陈九斤没看壕沟,指着城墙内侧的马道:“从今天起,留两百士兵守城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水战要是……万一失利,这就是咱们最后的防线。”
张铁山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跟着陈九斤从剿匪到筑城,从没听过“失利”两个字。
可看着大人眼底的凝重,他猛地单膝跪地:“大人放心!末将就是死在城墙上,也绝不让南陵人踏进来一步!”
“谁让你死了?”陈九斤把他拽起来,“我要你活着守住这里,守到我带水军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张图纸,上面是林语彤画的“城墙防御图”,箭楼、望台、投石机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按这个图布防,箭楼里多备火箭,投石机的石弹要提前搬到垛口边。”
张铁山接过图纸时,指腹蹭到了边角的墨迹——那是林语彤的笔迹,娟秀却有力。
他用力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看着张铁山跑下城墙的背影,陈九斤又按了按夯土。
午后的县衙书房,砚台里的墨还没干,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得晃了晃。
林语彤掀帘进来时,发髻都有些散乱,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油迹透过纸层洇在指尖。
“大人!”她气息不稳,袖中滑出一卷竹简,“南陵密报。”
陈九斤展开一看,瞳孔骤缩——竹简上寥寥数字:
“三日后辰时,南陵水军三十艘攻落雁滩,兵五千。”
后面的墨迹被水浸得有些模糊,却能看清关键——
“主帅萧景睿,先锋船载红衣大炮,寅时出发,顺潮而行”。
他捏着字条的手指微微收紧,萧景睿——那个在南陵水寨被炸掉战船后,还能迅速集结兵力的人,果然比他预想的更难缠。
“你先坐下。”陈九斤给她倒了杯凉茶,“探子没被发现吧?”
林语彤接过茶杯。
“探子已经撤回了,没暴露。只是……南陵三十艘战船,咱们现在能调动的只有十一艘,而且仅有一艘改装的漕运船装上了红衣大炮。”
陈九斤重新将目光落回地图。
落雁滩的芦苇荡在图纸上只是片模糊的阴影,可他记得实地勘察时的景象 ——
那里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根部缠着密密麻麻的水草,正好能遮住红衣大炮的轮廓。
“去敲聚将鼓。” 他对守在门外的衙役说,声音裹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让楚将军、张铁山、苏夫人、陈允翠,还有所有队正以上的军官,马上到县衙大堂集合。”
衙役领命跑去时,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陈九斤回头看了眼林语彤,她正低头在地图边角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 “沙沙” 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鼓声交织在一起。
第76章 吃男人的醋?
酉时的县衙大堂,烛火被穿堂风搅得摇晃。
陈九斤站在地图前,楚红绫、林语彤、张铁山、甚至连苏芷柔和小翠都来了——
苏芷柔要准备伤药,小翠要做好后勤保障,她们虽不上战场,却比谁都清楚这场仗的分量。
“南陵水军三日后寅时抵落雁滩。”陈九斤的指尖敲在地图上的“落雁滩”三个字上,“三十艘船,五千人,主帅萧景睿。”
张铁山倒吸一口凉气:“五千人?咱们水军加上城防营,满打满算才一千二百人。”
“人多未必赢。”楚红绫突然踏前一步,甲片铮然作响,“萧景睿的先锋船载了两门红衣炮,硬拼是找死。”
她匕首“唰”地钉进地图上游峡谷,“我率十艘快船埋伏于此,待其主力过浅滩,以火船截断退路,前后夹击!”
匕首旁的水道被划出深痕——这是《海军操典》中的“锁江战术”,她演练过七遍,有六成把握。
“此计不通。”林语彤的声音清泠似碎玉。
她指尖点向滩头密布的芦苇荡:“寅时正值大潮,水下暗礁全淹,战船进峡谷必触礁。”
见楚红绫蹙眉欲驳,她抽出一卷泛黄的水文志:“去岁今日潮高丈二,县志第三十七卷有载。”
林语彤转身又指向沙盘上蜿蜒的岸线:“我们还有十门红衣炮尚未装船,不如将十门炮分三处藏在滩头——”
她指尖划过三处柳林,“射程覆盖整片水域,战船则伏于芦苇荡。待敌船入瓮,岸炮轰射,水军截杀!”
堂中死寂,唯闻烛芯噼啪。
“林主事对水文很有研究。”陈九斤赞许的说到。
楚红绫冷笑:“战船躲在草里等?目标这么大,若被敌人发现了呢?”
“我们的战船先停靠水寨,制造在水寨迎战的假象。南陵人定不会猜到,我们的真实目标就是落雁滩!”陈九斤接着说。
他抽起楚红绫的匕首,刀尖从“南陵大营”缓缓划向落雁滩:“萧景睿携投石机行军,顺潮时速不过五里。”刀尖最后停在滩头沙地。
“从船坞调十艘战船加炮船至滩头——顺潮仅需半个时辰,而南陵军走完全程需一个时辰。”
烛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今夜装车十门红衣大炮,明晚子时运至滩头,以芦苇覆炮身,柳枝做伪装。”
他抬眼直视楚红绫:“若敌提前至,以我炮射程,可先毁其先锋;若中伏——”刀尖猛地扎进芦苇荡,“便是你鸳鸯阵发威之时!”
楚红绫盯着没入沙盘的匕首,指节捏得发白。
半月来她带着士兵在浪涛中摔打成军,不是为缩在草丛里当乌龟!《操典》第八页朱笔批注犹在眼前:“水战之要,在于争先!”
“好个如意算盘。”她猛地抽回匕首,铁鞘撞上案几震翻茶盏,“我这就去备船——”
甲胄哗啦转身,却在门帘前顿住,“望大人记着,战机是拿命搏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水寨箭楼内,楚红绫独自坐在案前,手中的匕首狠狠削着一块木头,木屑簌簌而落。
“将军,您要的热茶。”副将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放在桌上,又迅速退开两步——自从军议结束,楚红绫的脸色就没好看过。
“放那儿。”她头也不抬,继续削着木头,直到那木块被削得只剩薄薄一片,才烦躁地丢开匕首。
她不是不明白陈九斤和林语彤的战术有多稳妥。
落雁滩的水文、敌军的航速、红衣大炮的射程……这些她都懂。
可她就是憋着一股气——凭什么每次军议,陈九斤都更偏向林语彤的意见?
更让她烦躁的是,她最近总撞见陈九斤和林语彤凑在一起。
两人有时是在船坞低声交谈,有时是在县衙后院并肩看图纸,甚至有一次,她亲眼看见陈九斤伸手替林语彤拂去肩上的木屑……
“荒唐!”她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跳了起来。
她居然在吃一个男人的醋?
“楚将军。”一道温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楚红绫抬头,见苏芷柔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浅青色的裙裾被夜风微微拂动。
“苏夫人。”楚红绫勉强收敛神色,起身行礼。
苏芷柔微微一笑,将食盒放在案上:“听说将军还未用晚膳,我带了些点心。”
掀开食盒,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和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楚红绫怔了怔,心头那股无名火忽然被浇熄了几分。
“多谢。”她低声道,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化开。
苏芷柔在她对面坐下,轻声道:“将军可是在烦心军务?”
楚红绫沉默片刻,终究没忍住:“苏夫人,你觉得……林主事这人如何?”
苏芷柔眸光微动,指尖轻轻抚过食盒边缘:“林主事才华横溢,对城防和水战都颇有见解,是个难得的人才。”
“是啊,人才。”楚红绫冷笑,“所以大人格外器重他。”
苏芷柔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声问:“将军是在意大人器重林主事,还是在意大人……与他走得太近?”
楚红绫手指一僵,桂花糕碎在掌心。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她总不能说,她堂堂女将军,居然在吃一个男人的醋?
苏芷柔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将军,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相。”
楚红绫皱眉:“什么意思?”
苏芷柔没有回答,只是起身理了理衣袖:“夜深了,将军早些休息吧。”
楚红绫盯着苏芷柔离去的背影,心中疑云更甚。
“什么真相……”她喃喃自语,却听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还没消气?”陈九斤的声音带着笑意。
楚红绫猛地回头,见他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大人来做什么?”她硬邦邦地问。
陈九斤走进来,将布包放在她面前:“赔罪。”
楚红绫狐疑地打开布包,里面竟是一把崭新的短刀。刀鞘乌黑发亮,鞘口镶嵌着一枚红玉,刀身出鞘时寒光凛冽,刃口如霜。
“这是……”
“玄铁打造的贴身短刀。”陈九斤笑道,“听说你原来的那把在剿匪时磕出了缺口。”
楚红绫怔住了。她确实有把随身短刀,刃口微卷,但她从未对人提起过。
“你怎么知道?”
陈九斤指了指她的腰间:“上次在船上割绳子时,我看见了刀刃的反光。”
楚红绫心头一热,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柄。
这刀做工极精,柄上缠着防滑的鲛皮,握在手中分量刚好。
“试试?”陈九斤挑眉。
楚红绫手腕一翻,短刀“唰”地飞出,钉在三丈外的箭垛上,正中红心。
“好刀!”她忍不住赞道。
陈九斤大笑:“就知道合你心意!”
楚红绫收刀归鞘,忽然觉得先前的郁气散了大半。
她抬头看向陈九斤,发现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
“大人……”她犹豫了一下,“落雁滩的部署,我会按计划执行。”
陈九斤点点头,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你压力大。这半个月,水军能有如今的战力,全赖你日夜操练。”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楚红绫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不过——”陈九斤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下次摔门而出前,能不能别震翻我的茶盏?那可是最后一套青瓷。”
楚红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夜风穿过箭楼,吹散了最后一丝火药味。
第77章 大战在即
江风呜咽,落雁滩的芦苇荡在夜色中沙沙作响。
陈九斤站在滩头最高的礁石上,远眺对岸若隐若现的南陵水寨灯火。
距离敌军来袭,只剩不到二十个时辰。
“大人。”林语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快步走到陈九斤身旁,束发的青巾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探子刚传回消息。”
陈九斤接过她递来的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就着月光细看。
纸条上寥寥数字:“南陵三十艘战船已集结完毕,明日寅时开拔。”
“果然如此。”陈九斤将纸条揉碎,任其随风飘入江中,“萧景睿倒是沉得住气。”
林语彤下意识按了按右胸下方的伤处,那里还缠着绷带。
自从那日被陈九斤撞破女儿身,她每次见到他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按照林家祖训,女子若被男子看了身子,要么嫁,要么死...
“你的伤...”陈九斤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已经无碍了。”林语彤急忙放下手,转移话题道:“红衣大炮全部就位,十门炮分三处隐藏在柳树林中,炮身用芦苇和渔网做了伪装。”
陈九斤点点头,目光扫过远处的滩头。
月光下,隐约可见工匠们仍在忙碌的身影。
他转向林语彤:“明日你负责岸炮指挥,一旦敌船进入射程,不必等我命令,直接开火。”
林语彤刚要应声,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楚红绫大步走来,甲胄上还带着水汽,显然刚巡视完水寨。
“潜水队已经布设完铁蒺藜。”她简洁地汇报,声音沉稳有力,“浅水区共埋设三百枚,退潮时会全部露出水面。”
陈九斤注意到她发梢还在滴水:“你亲自下水了?”
楚红绫不以为意地甩了甩头发:“要确保万无一失。”
她的目光在陈九斤和林语彤之间扫过,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楚红绫接着说:“深水区,水底龙王炮已全部安置妥当,引线用鱼油浸泡过,潮水涨到戌时就会自动点燃。”
陈九斤正要详细询问引线的防水措施,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提着灯笼,跌跌撞撞地从芦苇丛中钻了出来。
小翠气喘吁吁地跑到众人跟前,灯笼的光晕映照出她满是担忧的小脸:“相公,该回去歇息了。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楚红绫闻言挑了挑眉,林语彤则微微睁大了眼睛。
虽然早知道小翠是陈九斤的妻子,但亲眼见到她这般亲昵地称呼,还是让林语彤心头一紧。
陈九斤无奈地摇头:“再等等,我还要...”
“不行!”小翠难得强硬地打断他,“苏姐姐说了,你再不休息,明日指挥会出错。”
她转向楚红绫和林语彤,“两位大人也劝劝他吧。”
楚红绫干脆利落地说:“小翠说得对。这里有我和林主事盯着。”
林语彤也轻声附和:“大人放心去休息吧,若有异常,我立刻派人通知。”
陈九斤看着三人难得一见的统一战线,终于妥协:“好吧。红绫,子时换岗记得让将士们轮流休息。羽桐,炮位再检查一遍防水措施。”
他特意用了更亲密的称呼,却没注意到林语彤瞬间泛红的耳尖,以及小翠眼中闪过的一丝诧异。
夜色已深,青萍县衙内一片寂静。
陈九斤推开卧房门时,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透过氤氲的水汽,在墙面上投下朦胧的影子。
屏风后传来 “哗啦” 的轻响,是小翠正弯腰试浴桶里的水温。
小翠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漾开一抹浅笑,手中还握着舀水的木瓢,“水刚烧好,我试了两回,温度正好,您快洗洗解解乏吧。”
陈九斤这才惊觉,自己已有半月未曾好好沐浴。
“这些天让你操心了,总让你等这么晚。”
“相公是为了战事奔波,小翠哪能抱怨。” 小翠抿嘴一笑。
外袍轻轻落在榻边,陈九斤转过身,看着小翠认真的模样,心中泛起暖意。
浴桶中热气蒸腾,陈九斤沉入水中,连日来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被缓缓抚平。
他闭目仰头,后颈枕在桶沿,听着屏风外小翠轻手轻脚整理衣物的声音,鼻尖萦绕着水汽与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没过多久,小翠端着一个木盆走进来,里面放着干净的布巾与澡豆,还有一小碗切好的梨块。
“苏姐姐说您最近总咳嗽,让我给您备着梨,洗完澡吃两块润润喉。”
陈九斤睁开眼,正对上小翠水润的眸子,烛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原本白皙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粉,几缕松散的青丝垂落在颈侧,更显温婉。
“这次备战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们准备充分,不会出岔子的。”
小翠听到这话,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前几日我总梦见您在战场上,醒来都吓出一身汗。”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想起之前听闻的战事凶险,“您答应过我的,一定要平安回来,可不能食言。”
“傻姑娘,我何时食言过?” 陈九斤失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等战事平息了,我带你去吃你最爱的桂花糕,好不好?”
小翠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笑着说:“好!到时候我还要跟您学划船,您之前说过要教我的。”
陈九斤应了一声,慢慢起身。
小翠连忙递过干净的衣衫,转过身去,让他方便换衣。
屋内的烛火依旧摇曳,水汽渐渐散去。
屏风外,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半个时辰后,陈九斤披着单衣靠在床头。
“明日......”小翠声音绵软,“会很危险吗?”
陈九斤抚着她的长发,没有回答。
小翠仰起脸,忽然轻声道:“我和苏姐姐商量过了......若是城破,我们就带着百姓......”
“不会。”陈九斤打断她,手指抚过她微肿的唇瓣,“有我在,青萍县破不了。”
小翠望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我和苏姐姐会一直等你回来。”
陈九斤搂紧怀中人,闭上了眼睛。
第78章 战前准备
夜色渐浓,县衙后院的厢房内却暖意融融。
陈九斤跟小翠在泡脚说话,屏风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言语。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苏芷柔不知何时站在屏风旁,手中的铜盆不慎滑落在地,溅起些许水花,打湿了她的裙裾。
三双眼睛在朦胧水汽中相遇,空气霎时安静下来,只闻水波轻荡之声。
“我…我拿来些干净巾帕和换洗衣物…”苏芷柔略显慌乱地解释,忙俯身去拾铜盆,“担心你们热水不够…”
她弯腰时,宽大的衣袖却不慎带倒了旁边小几上的烛台。
铜制烛台落地发出清脆声响,烛火在地上摇曳数下,终于悄然熄灭。
黑暗骤然降临,唯有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投下斑驳光影。
“当心!”陈九斤下意识欲起身相扶,又顾及眼前情景,终是稳坐未动。
小翠轻呼一声:“姐姐没事吧?”
短暂的寂静后,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我、我去重新点灯…”苏芷柔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微发颤,带着几分窘迫。
“不必了,”小翠急忙接话,语气温和,“就这样…便很好。月光足够亮了。”
沉默在黑暗中温柔蔓延。
虽是一家人,但如此情境下相遇,终究是头一遭。水汽氤氲中,依稀可见彼此朦胧的轮廓。
“干净衣物…放在这儿了。”苏芷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语气已恢复往日的温婉持重,“小翠的那份,我稍后取来。都是新熏过的,带着檀香。”
“…有劳了。”陈九斤应道,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脚步声渐远,小翠长舒一口气,在黑暗中轻声道:“真是羞人…竟让姐姐撞见这般景象…”
陈九斤也松了口气,正欲开口安抚,却听见苏芷柔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停在屏风外。
“对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分明是故意折返,“明日要用的金创药,我放在外间案几上了。相公明日记得带上。”
两人在黑暗中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直到苏芷柔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后院廊下,小翠才红着脸轻声道:“苏姐姐定是故意的…方才明明已经离开…”
陈九斤不由低笑,在黑暗中温和地拍拍她的肩:“快去更衣吧,莫要着凉。你苏姐姐也是关心则乱。”
卧房内,一盏烛火微微跳动,将家具的影子拉得修长。
小翠如一只灵巧的乳燕般钻入锦被,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陈九斤。
陈九斤走至烛台前,轻轻吹熄烛火,让月光成为唯一的光源。
“相公...”小翠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却又强作轻松,“明早我给你准备最爱吃的桂花糕带着可好?”
苏芷柔轻轻握住陈九斤的手腕,指尖在他脉门处停留片刻:“气血有些浮躁,我去熬碗安神汤...”
陈九斤将两人往怀里带了带:“不必忙了。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低沉,“就这样...让我好好记住你们的气息。”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苏芷柔突然仰起脸,在陈九斤下颌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记住,无论明日战况如何...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们都在这里等你。”
陈九斤喉头微动,将两人的手叠放在自己心口。
窗外偶尔传来巡夜衙役的脚步声,更显得屋内温馨宁静。
“相公...”小翠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明日一定要小心。”
陈九斤捏了捏她的脸蛋:“有你们在,我怎敢不保重自己?”
苏芷柔忽然支起身子:“我去把药膏拿来。”
她的长发垂落,发梢扫过陈九斤的耳朵,“你背上那片淤青该上药了。”
小翠紧张起来:“相公什么时候受伤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什么大伤。”陈九斤轻描淡写地说,“前日救林主事落水时,后背磕到了礁石。”
此话一出口,那日的画面突然浮现在眼前——
林语彤惊慌失措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陈九斤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苏芷柔已经下了床,窸窸窣窣地摸索着药罐:“淤青有巴掌大,不揉开明天会更疼。”
借着窗缝透进的月光,陈九斤看见苏芷柔捧着药罐回来,
跪坐在床沿。她揭开药罐,淡淡的草药香在室内弥漫开来。
“转过去。”她轻声命令。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身背对两位妻子。
他感觉到苏芷柔微凉的指尖沾着药膏,涂抹在淤青处。
“嘶——”药膏接触淤青的瞬间,陈九斤忍不住抽气。
小翠立即凑过来:“很疼吗?我帮你吹吹...”
苏芷柔突然加重了力道,疼得陈九斤闷哼一声。
“知道疼就好。”苏芷柔语气平静,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明日还要领兵打仗,自己要当心。”
陈九斤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林语彤惊慌失措的模样。
“相公...”小翠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身子怎么这么烫?”
陈九斤睁开眼睛,发现小翠正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苏芷柔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没、没什么。”陈九斤干咳一声,“可能是药膏起作用了。”
苏芷柔将药罐放在一旁,突然伸手贴在他的额头。
她的手指冰凉,让陈九斤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确实有些发热。”苏芷柔轻声道,“我去煮些退热的汤药来。”
“不用了!”陈九斤急忙拉住她的手腕,“我没事,真的。”
芷柔静静望着他,月色清辉落入她眼底,漾开一片澄澈通透的光,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涟漪。
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唇角轻轻扬起柔和的弧度:“相公方才在想什么?……”
小翠闻言,也好奇地微微倾身,指尖轻轻触碰他覆在锦被上的手背,讶异道:“果真呢,掌心暖得像是揣了个小暖炉。”
“我……”他甫一开口,才觉嗓音不知何时已染上些许低哑。
窗外月色愈浓,透过细密的窗纱,柔和地漫入室内,在床榻边洒下一地朦胧而斑驳的光影。
夜风渐息。
【叮!】
【当前政绩点:800】
窗外,启明星已悄然升起。
第79章 晨起惊变
天光未亮,卧房内还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与暖意。
苏芷柔的长发如墨色绸缎般铺散在枕上,发丝垂落其间,添了几分慵懒。
小翠像只安稳的猫儿睡得正沉,偶尔在梦中呢喃一句。
“砰!”
突然,房门被猛地推开,铁甲碰撞的清脆声响瞬间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南陵先锋已悄悄登陆黑石滩!” 楚红绫裹挟着晨风寒气冲进来,话音却在看到床榻景象时戛然而止。
晨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将床榻上的景象照得清晰 ——
小翠被惊醒,下意识去扯身边的锦被,动作间让本就松散的纱衣滑落些许,连忙将自己裹得更紧;
苏芷柔慌忙坐起身,青丝从肩头滑落,手忙脚乱地去拢松散的衣襟,脸颊瞬间涨红;
陈九斤也彻底清醒,迅速拉过被子盖住身前。
楚红绫僵在原地,面甲下的耳尖瞬间发烫。
她的目光匆匆扫过床榻 —— 凌乱的被褥、散落的衣物、仓促的模样,让她喉咙发紧,身上的铁甲仿佛都变得沉重,身躯绷得像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我...” 楚红绫张了张嘴,却没找到合适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半... 半刻钟后来水寨议事!”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铁靴不小心绊到门槛,“哐当” 一声撞在门框上,甲叶哗啦作响,还能隐约听见她转身时低低的一句 “该死的”,脚步匆匆远去。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小翠才从锦被里探出半张通红的小脸,声音带着委屈:“呜... 这也太突然了,以后可怎么见人呀...”
苏芷柔咬着下唇,指尖颤抖着整理衣带,不小心碰到陈九斤的手背,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缩回,目光都不敢与他对视。
陈九斤尴尬地轻咳一声,伸手将床角散落的一件藕荷色衣物捡起来,正想递过去,房门却又被推开一条缝。
“忘记说了...” 楚红绫的声音刚响起,就卡在了喉咙里,目光恰好落在陈九斤手中的衣物上。
屋内三人瞬间僵住,三双眼睛对视,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砰!” 房门再次被重重摔上,外面传来铁甲狂奔的声响,连廊间都回荡着脚步声。
晨风顺着门缝卷入室内,吹得床幔轻轻晃动,却吹不散这一室的尴尬与暖意。
楚红绫离去的声响渐渐远去,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陈九斤缓缓松开攥紧的被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看着眼前凌乱的床榻与两人通红的脸颊,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
本是平静的清晨,却被这突发的军情搅得一团乱。
“更衣。”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苏芷柔沉默地拾起散落在地的官服,指尖抚平衣襟处的褶皱。
小翠咬着唇系好最后一根衣带。
三人的动作默契而迅捷,仿佛方才的尴尬从未发生。
“芷柔。”陈九斤系紧腰间玉带,“伤员的医治你安排好。”
“已备下一百副担架。”苏芷柔将药囊系在他腰间,声音平静,“城隍庙东厢辟为伤兵所。”
铜钥匙落入小翠掌心时,陈九斤的指尖在她手腕停留一瞬:“若见城南烽烟...“
“开北门,疏散妇孺。”小翠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却无半分怯意。
路过城墙下时,张铁山正带人加固门闸。
“记住。”陈九斤拍着老部下的肩,“若落雁滩失守,立刻放下千斤闸,死守城门。”
张铁山咧嘴一笑,“大人放心,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张铁山用陌刀敲击新装的铁闸门,铸铁与精钢碰撞的火星溅在他腿上:“三门重闸,每道重三千斤,落下就再抬不起。”
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在门轴里藏了火药...爆炸后可瞬间落下。”
陈九斤点点头,转头望向城外。
往日此时,贩盐的马帮该摇着铜铃经过,如今官道上只有几片枯叶在打转。
“做好最坏的打算。”陈九斤严肃地说。
张铁山怔了怔,突然抱拳深深一礼:“末将...等大人凯旋!”
水寨的晨雾还未散尽,战船整齐地泊在码头,船身新刷的桐油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陈九斤踏上旗舰甲板时,楚红绫正在训斥几个偷懒的水兵,见他来了,冷峻的面容才稍稍松动。
“战船十艘,水军两百,步兵六百,都已准备妥当。”
楚红绫递过名册,声音压得极低,“昨夜已按你的意思,向各营传达了真实军情。士兵们知道今晚要打硬仗,个个摩拳擦掌。”
陈九斤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水寨各处。
士兵们看似懒散地擦拭兵器,实则眼中精光闪烁。
一个络腮胡老兵正往刀上抹油,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几个年轻水手围坐修补渔网,却时不时偷瞄远处的落雁滩方向。
“弟兄们憋了一个月,早该活动筋骨了。”
楚红绫顺着他的视线低声道,“今早伙房报说,早饭比平日多消耗两成。”
码头突然传来一阵哄笑。
陈九斤转头望去,只见十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在比赛搬炮弹,古铜色的背脊上滚着汗珠,最壮的疤脸汉子单手就能托起八十斤的铁弹。
这是他们精心设计的假象——要让南陵的探子以为青萍县毫无防备。
“林语彤呢?”陈九斤揉了揉太阳穴问道,晨光刺得他眼睛微微发疼。
楚红绫抱臂靠在船舷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一早就去了落雁滩。”她故意顿了顿,“比某些睡过头的主帅可勤快多了。”
陈九斤的动作僵了一瞬。他当然记得今早楚红绫推开门时看到的场景——他和两位夫人衣衫不整地挤在床上...
“说是要再检查一遍红衣大炮的伪装。”楚红绫继续道,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打,“我劝她不必太较真,毕竟...”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陈九斤,“有些主帅光顾着自己打跑,早就把红衣大炮忘到九霄云外了......”
陈九斤干咳一声,假装没听懂她话里的调侃。
他伸手拍了拍楚红绫的肩。
令他意外的是,楚红绫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开。
第80章 子时烽烟
正午时分,陈九斤来到落雁滩。
远远就看见林语彤站在浅水处,青衫下摆已经湿透,却浑然不觉地对着手中的图纸皱眉。
“大人来得正好。”她头也不抬地指向水中,“水雷的位置需要调整,昨夜潮水冲歪了三处。”
陈九斤走近水边,冰凉的江水立刻浸透了靴子。
他蹲下身,顺着林语彤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几处水雷的位置已经偏移。
“红衣大炮呢?”
“这边。”
林语彤引着他穿过茂密的芦苇丛。
若不是她指点,陈九斤几乎看不出那些“灌木丛“下藏着黑洞洞的炮口。
每门炮周围都铺着湿漉漉的渔网,上面缀满新鲜的芦苇,连炮管都用泥浆涂抹过,远看与滩涂融为一体。
“伪装得不错。”陈九斤由衷赞叹。
林语彤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严肃:“我观测了天象,今夜会有北风,对我们极为有利。”
她指向江面,“已经准备了二十艘火船,都装满了硫磺和火油,船头系着水雷。只要北风一起...”
“就能顺流而下,直冲敌阵。”陈九斤接过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想得很周全。”
江风拂过,吹动林语彤额前的碎发,陈九斤注意到她眼下浓重的青影。
“你多久没睡了?”
林语彤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战事要紧。”
陈九斤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叹一声:“去休息会儿吧,晚上还有硬仗要打。”
“再检查一遍火船就走。”林语彤固执地说,已经转身向滩涂另一侧走去。她的背影在江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倔强。
陈九斤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中,心中莫名一紧。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江面上的雾气开始聚拢。
再过几个时辰,这里就将成为血与火的战场。
他最后巡视了一遍炮位和水雷布置,确认万无一失后,才缓步走向芦苇后的帐篷——落雁滩临时指挥部。
远处,滩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偶尔飞起的水鸟提醒着这里即将到来的厮杀。
子时的月光被云层吞没,落雁滩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陈九斤趴在芦苇丛中,江水不断漫过他的腰腹。
三丈外的水面上,一只夜鹭突然惊飞,他立刻屏住呼吸——对岸黑石滩亮起了两盏绿灯,像漂浮的鬼火。
“比预计早了一个时辰。”身后传来楚红绫压低的声音。
她像水蛇般游到陈九斤身侧,发梢滴落的水珠在江面激起细微的涟漪,“林语彤已经就位。”
陈九斤眯起眼睛。
黑石滩的绿灯忽然变成红色,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闷响。
远处传来微弱的木材摩擦的吱呀声,那是战船起锚的动静。
他摸出怀中的铜哨含在嘴里——这是给埋伏在江心洲的弓箭手的信号。
“让弟兄们再沉住气半刻钟。”陈九斤的嗓音比江水还冷,“等先锋船队过了鬼头礁再动手。”
楚红绫无声地滑入水中。
陈九斤看见她腰间新绑的牛皮索——那是专门对付南陵“水鬼“的绞索,浸了桐油,能在水下勒断敌人的喉咙。
江风突然转向,带着硫磺味扑面而来。
陈九斤心头一跳,转头看向右侧芦苇荡——林语彤负责的火船队应该就藏在那里。
月光恰好在此刻穿透云层,他看见二十艘小船像沉睡的水兽般蛰伏在芦苇荡中,船头的火油罐反射出诡异的光。
“轰!”
第一声炮响撕裂夜空时,陈九斤正数到第七艘南陵战船驶过鬼头礁。
爆炸的火光中,他看见那艘插着赵字旗的楼船被掀翻半边船舷——是林语彤的红衣大炮。
“放火船!”陈九斤吹响铜哨。尖锐的哨音惊起漫天水鸟,与此同时,下游传来连绵不断的“咔嗒“声,那是火船引线被点燃的动静。
二十道火龙顺流而下,船头系着的水雷在浪涛中起伏。
陈九斤拔出长刀,刀身映出江面上越来越近的火光。
第一艘火船撞上南陵先锋舰的瞬间,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方圆十丈内的芦苇,燃烧的硫磺雨点般砸向水面。
“杀!”
楚红绫的喊杀声从右翼传来。
十艘战船突然从迷雾中现身,船头的床弩齐射,带着倒钩的巨箭穿透南陵水兵的胸膛,将人钉在桅杆上。
陈九斤跃上最近的小舟,刀光闪过,一个刚爬上岸的南陵校尉头颅飞起,血柱喷在风帆上。
“大人!东北角!”林语彤的声音透过硝烟传来。
陈九斤转头看见三艘铁甲舰正试图绕后,船身包裹的湿牛皮能抵御火箭。
他刚要下令,却见那三艘船突然剧烈摇晃——水下闪过数道银光,是楚红绫提前布置的铁蒺藜。
第二波炮火轰出时,陈九斤正带人登上艘半沉的南陵战船。
林语彤这炮打得极刁,炮弹穿透甲板后在底舱爆炸,整艘船像被巨手从中撕开。
碎木片中,陈九斤看见个穿锦袍的身影在亲兵掩护下跳船——是南陵水师统领赵师敬!
“楚红绫!”陈九斤大喊。一道红影立刻从混战中脱身,踏着浮尸追向那片翻腾的水花。
她的刀穗在火光中拉出猩红的轨迹,像道血色的闪电。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林语彤所在的炮位突然传来惨叫,五六个黑影从水中暴起——是南陵的“水鬼”部队!
他们嘴里叼着短刃,手里拿着尾部带绳索的分水刺。
陈九斤眼睁睁看着林语彤后肩绽开一朵血花,她踉跄着仍坚持点燃了最后一门火炮。
“保护火炮!”陈九斤劈开挡路的敌兵,却见更多“水鬼”正从四面八方爬上岸。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破坏红衣大炮。已经有两门炮的引线被割断,炮身淋上了不知名的黑色液体。
林语彤半跪在炮架上,左手无力地垂着,右手却死死攥着火把。
三个“水鬼”呈品字形向她逼近,最前头那个脸上刺着毒蝎图案的,正把玩着把带钩的分水刺。
陈九斤距离太远,楚红绫追敌未归。
蝎面人突然甩出分水刺,林语彤侧身闪避,火把却脱手飞出,旋转着落向那滩黑色液体——
第81章 血火沧澜
燃烧的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
林语彤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点即将坠落的火星。
黑色液体在炮架上蜿蜒流淌,像一条剧毒的蛇——是南海火油!
她太熟悉这种粘稠如蜜的致命燃料,十年前父亲的战船就是被这东西烧成了铁棺材。
“趴下!”
陈九斤的吼声穿透爆炸的轰鸣。
林语彤下意识蜷身翻滚,火把擦着她的发髻坠入火油。
“轰”的一声,烈焰腾起两丈高,热浪掀飞了她的束发铜冠。
散开的长发瞬间被燎焦半截,焦糊味混着火药味灌进鼻腔。
三个水鬼从不同方向扑来。
蝎面人的分水刺直取咽喉,另外两把的鱼叉封住左右退路。
林语彤反手抽出腰间的量天尺——这本是测绘工具,此刻却成了最后防线。
钢尺格住分水刺的瞬间,虎口迸裂的血染红了刻度线。
“铮!”
一道雪亮刀光劈开浓烟,蝎面人的手臂连着分水刺齐肩而断。
陈九斤的身影从火焰中跃出,刀锋横斩,左侧水鬼的鱼叉连着头颅一起飞了出去。
右侧水鬼的鱼叉已经刺到林语彤肋前三寸,陈九斤竟直接用手攥住叉杆,鲜血顺着指缝滴在她染血的青衫上。
刀光闪过,头颅落地。
“上车!”陈九斤一脚踹开装炮弹的推车。
林语彤被他拦腰抱起,后背刚沾到车板,就听见弹药箱里炮弹滚动的声音——这简直是坐在火药桶上!
推车在泥泞的滩涂上疾驰。
燃烧的大炮在身后炸响,冲击波推着车子几乎飞起来。
陈九斤双臂肌肉暴起,推车冲进半丈深的壕沟时,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一把抄起林语彤滚到沟底,载着十七发实心炮弹的推车紧接着冲下来,卡在壕沟里。
“陈九斤!是陈九斤!”岸边的水鬼突然发出夜枭般的嚎叫。
二十多个黑影从燃烧的船骸间钻出,手腕上的分水刺在火光中泛着绿光——是涂了蛙毒的杀人标记。
陈九斤把林语彤在壕沟深处放下,转身踹翻推车。
五发炮弹滚到脚边,他扯下燃烧的衣角点燃引信。
“尝尝这个!”第一发点燃的炮弹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正中最前排水鬼的胸膛。
血肉与铁片齐飞,弹片在江面上炸起一道水柱。
第二发、第三发...陈九斤投弹的手法竟比炮手还准。
第五发炮弹在人群中央炸开时,残肢断臂像雨点般砸在芦苇丛中。
有个只剩半截身子的水鬼还在爬行,肠子拖出丈余长的血痕,被陈九斤扔出的短刀钉死在滩涂上。
“转过去。“陈九斤撕开林语彤后背的衣衫。
分水刺造成的伤口呈诡异的青紫色,边缘已经开始溃烂——刺上有毒!
他从药囊抖出蛇胆粉,药末接触伤口的瞬间冒出嗤嗤白烟。林语彤咬住一缕头发没吭声,冷汗却已浸透鬓角。
“忍着点。”陈九斤拔出靴里的匕首,刀尖在火药上一擦便烧得通红。
当灼热的金属烙上伤口时,林语彤终于发出一声闷哼,手指抠进他臂甲缝隙里,生生掐出五道血痕。
陈九斤接着从药囊里取出小绿瓶,倒出一枚药丸给林语彤服下——苏芷柔准备的解毒丹。
此时沧澜江的波涛突然变成暗红色。
三艘南陵楼船冲破火墙,跳板砸在浅滩上溅起血浪。
重甲步兵如铁流般涌上岸,为首的巨汉手持双斧,斧刃上还挂着半截青萍水军的残躯。
“结阵!”陈九斤吹响鹰骨哨。
八百步兵立刻组成鱼鳞阵,长枪如林指向敌军。
混战中,陈九斤的刀锋砍卷了刃。
他刚夺过敌将的铁戟,突然听见江心传来熟悉的甲胄声。
楚红绫的身影踏浪而来,左手提着颗滴血的首级,右手陌刀每挥一下必有一道血泉喷涌。
当她跃上滩头将首级高高举起时,整个战场为之一静。
“赵师敬已死!”楚红绫的喊声压过涛声。
楚红绫厉喝一声,高举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南陵士兵的冲锋骤然一滞,无数双眼睛望向那颗怒目圆睁的首级——灰白的发丝被血黏在额前,左耳下那颗醒目的黑痣清晰可见。
是真的!
滩涂上的南陵兵士们面色惨白,有人踉跄后退,有人丢下兵刃跪地呕吐。
陈九斤抓住战机,振臂高呼:“南陵主帅已诛!杀——!”
青萍军士气大振,长枪如林推进,南陵先锋部队瞬间溃散。
然而,就在南陵军即将崩溃的刹那——
“呜——”
一声低沉浑厚的号角穿透战场,江面上的浓雾如幕布般被撕开。
一艘庞然巨舰破雾而出,漆黑的舰体覆盖铁甲,船首雕刻着狰狞的蛟龙,桅杆上,一面猩红的“萧”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萧……萧字旗?!”楚红绫瞳孔骤缩,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陈九斤脸色阴沉如铁:“南陵监军,萧景睿!他果然来了!”
巨舰甲板上,一名身披玄铁重甲的高大男子负手而立,冷峻的面容如刀削斧凿。他缓缓抬手——
“轰!轰!轰!”
巨舰侧舷的十二门重炮齐射,炮弹如陨石般砸向滩涂,火光冲天而起!
“隐蔽——!”
陈九斤一把拽过林语彤扑进壕沟,爆炸的气浪掀翻泥土,碎石如雨点般砸落。
楚红绫纵身跃至他们身旁,刀锋上还滴着赵师敬的血。
“萧景睿的准备比我们想的要充分!”她咬牙道。
林语彤脸色苍白:“看来……赵师敬只是诱饵,萧景睿才是真正的杀招!”
滩涂上,南陵残兵见到萧字旗,竟如疯魔般重新集结,攻势比之前凶猛十倍!
“不能退!”陈九斤拔出卷刃的长刀,眼中燃起血色,“楚红绫,带火雷队炸沉那艘巨舰!林语彤,指挥剩余火炮,瞄准它的吃水线!”
楚红绫舔了舔唇角的血,冷笑:“正合我意。”
她吹响一枚骨哨,三十名背负火雷的死士从芦苇荡中现身。
林语彤强撑伤躯奔向炮位,青衫已被血浸透。
巨舰的阴影笼罩江面,新一轮炮击正在蓄力——
这一战,不死不休!
第82章 背水之战
铁甲巨舰碾碎江面浮萍。
舰首蛟龙雕像的青铜眼珠,在火光中泛着妖异红光。
萧景睿的身影出现在船楼前,玄铁重甲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陈掌柜——”他的声音裹挟着内力,震得江面波纹荡漾,“锦官城的云锦生意,可还顺遂?”
陈九斤瞳孔骤缩。
三月前他和楚红绫扮作商人潜入南陵,正是这位萧监军亲手批的商引。
那会儿这人还拍着他肩膀说“陈公子是实在人”。
“托萧监军的福。”陈九斤刀尖挑飞一支冷箭,“就是运费比说好的涨了三成。”
巨舰炮窗齐齐洞开,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调整角度。
萧景睿面甲下的笑声闷雷般滚动:“我好心给你的生意大开门路?你却烧我战船!”他突然暴喝,“你这背信弃义的豺狼!”
“背信?”陈九斤一脚踹翻装火油的木桶,烈焰在滩涂上窜起三尺高。
“当年谁在议和宴上毒杀大胤使者?谁把战俘钉在界碑上晒成人干?”
他甩刀指向那些燃烧的南陵战船,“这些才是你们南陵的?”
萧景睿猛地扯下面甲,露出狰狞的表情。“今日便教你见识真正的!”他反手抽出马鞍上的精钢弩,三支透甲箭破空而来。
“当!当!噗——”陈九斤挥刀格开两箭,第三支深深扎进左肩。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突然狞笑着折断箭杆:“多谢萧兄赠箭!”甩手将断箭掷向舰上的操炮手,那人捂着眼睛栽下船舷。
水下世界光怪陆离。
楚红绫咬着的铜管不断渗出气泡,眼前漂浮的尸骸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着摆动。
她打了个手势,三十名死士立刻分成三组,贴着江底嶙峋的礁石向巨舰潜行。
喀嗒。
细微的金属撞击声让她浑身紧绷。
只见巨舰底部突然打开十几个碗口大的黑洞,无数系着铁链的钩爪毒蛇般探入水中——
是连环水刺网!这些布满倒钩的利器只要擦过躯体,就能扯下大片皮肉。
楚红绫急旋身避开横扫而来的铁链,刀锋在水里划出螺旋状气泡。
前方死士就没这么幸运,有个年轻人被钩爪穿腹而过,肠子顿时在水中绽开血花。
“散开!”她比划着战术手语,突然瞥见阴影里闪过几点寒芒。
五个戴着青铜鳃具的南陵水鬼从船底闸门游出,手中分水刺竟带着放血槽!
领头的鳃面人直扑楚红绫而来。
她佯装后退,待对方刺尖及胸的刹那突然侧身,剑锋顺着水流划过敌人脖颈。
鲜血喷涌如雾,将江水染成诡异的粉红色。
另外两组死士已经贴近船底。
楚红绫看到他们掏出蛟吻雷正要安装,船底却突然裂开更多小孔,铁蒺藜暴雨般激射而出!
三个死士瞬间被扎成刺猬,尸体像破布袋般缓缓下沉。
“铛!”背后袭来的分水刺被她反手格挡,刀刃相抵处爆出一串珍珠似的气泡。
楚红绫顺势膝撞敌人下腹,趁其弯腰时一剑贯穿青铜鳃具。
滩涂上的芦苇早已烧成灰烬,裸露的泥地被鲜血泡得发粘。
林语彤带着伤痛在炮架间穿梭,每走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血脚印。
“换葡萄弹!”她嘶喊着扑向最近的火炮,亲手扯开弹药箱。
铁珠填入炮膛的瞬间,二十步外已有南陵重骑冲破火墙。
“放!”
三门残存的红衣大炮同时怒吼,数百颗铁珠呈扇形喷射。
冲锋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但更多的玄甲武士从硝烟中踏出。
林语彤突然被撞倒在地。
一个胸口插着箭矢的南陵兵扑在她身上,满嘴血牙朝她咽喉咬来。
她摸到半截断箭直接捅进对方眼窝,温热的脑浆溅在脸上也顾不上擦。
水下,楚红绫咬紧铜管,将最后一枚火雷狠狠按在巨舰舵机舱外。
铁壳上密布的藤壶硌得她掌心渗血,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撤!”
她猛拽引信,转身向死士们打出手势。众人如受惊的鱼群般四散逃离,身后只留下滋滋燃烧的引线。
“轰——!!!”
沉闷的爆炸声从水底传来,江面骤然隆起一个巨大的水包,紧接着炸开冲天水柱。
楚红绫被冲击波掀出三丈远,后背重重撞在沉船残骸上。
她呛出一口血沫,却死死盯着那艘巨舰——
铁甲包裹的船尾被炸得扭曲变形,但预想中的断裂沉没并未发生。
船体只是剧烈摇晃了几下,竟又稳稳浮在水面。透过浑浊的江水,她看到破裂的铁皮下露出层层叠叠的竹木防水隔舱——
这艘怪物般的战舰,早被设计成几乎不可能击沉的结构!
“糟了……”
这个念头刚起,她就看见巨舰底部的暗门突然打开,数十条套着铁环的锁链毒蛇般窜入水中——是专门对付水鬼的绞杀网!
岸上,陈九斤一刀劈开飞来的箭矢,左肩早已被血浸透。
他亲眼目睹了那艘巨舰在爆炸中只是晃了晃,船楼上的萧字旗依旧猎猎作响。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巨舰侧舷竟然放下三道宽阔的跳板。
“咚!咚!咚!”
沉重的马蹄声如闷雷滚过甲板。
玄甲重骑从舰舱中列队而出,为首的将领手持丈二马槊,面甲上雕刻着狰狞的饕餮纹——正是萧景睿本人!
这艘战舰居然能载马!
“放箭!拦住他们!”林语彤嘶声喊道。
但残余的弓箭手刚拉开弓弦,就被巨舰上射来的弩炮轰成碎肉。
萧景睿一夹马腹,战马跃下跳板,铁蹄重重踏在滩涂上。
五百名重甲战士如潮水般紧随其后,雪亮的刀光连成一片死亡之林。
陈九斤牙龈咬出了血。
青萍军已经折损过半,活着的也都到了极限。而楚红绫和那些死士至今没有浮出水面……
“鸣金!撤退!”
他一把拽过传令兵,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铜钲声凄厉地划破战场,残存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向青萍城方向退去。
林语彤被两名亲兵架着,后背的伤口不断渗血。
她回头望去,正好看见萧景睿的马槊挑起一名伤兵,像甩破布袋般将人扔进火堆。
“楚红绫她……”
“她没那么容易死。”陈九斤声音沙哑得可怕,却始终盯着江面。
直到退入城门洞的阴影里,他最后瞥见的位置依旧只有漂浮的尸体和燃烧的残骸。
吊桥升起时,一支流箭擦着他脸颊飞过,在颧骨上拉出一道血痕。
但他感觉不到疼——脑海里全是楚红绫昨夜往刀把上系红穗的样子。
轰隆!
幻觉般的闷响中,沉重的城门轰然闭合。
第83章 第三发火球
城墙之上,张铁山浑身浴血,嘶吼着指挥守军。
“火油准备——放!”
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城下攀爬云梯的南陵士兵顿时惨嚎连连,皮肉焦烂,一个个如炭烤的虾米般蜷缩着坠落。
“红衣大炮,瞄准冲车!”
“轰——!”
炮弹呼啸而出,正中那辆包铁皮的攻城冲车,木屑与血肉横飞,冲车轰然解体。
“投石机,放!”
巨石砸进南陵军阵,数名重甲步兵被碾成肉泥。
张铁山咧嘴一笑,抹了把脸上的血:“狗日的南陵军,再来啊!”
然而,城下的南陵军并未继续冲锋,反而缓缓后撤。
萧景睿站在阵前,望着城墙上飘扬的青萍旗帜,眼中怒火翻涌。
“伤亡多少?”他冷声问道。
副将低声道:“水上作战折损八百,滩涂拼杀死伤一千,攻城又折损七百……还剩两千余人。”
萧景睿攥紧马鞭,指节发白。
陈九斤仅凭一千守军,竟让他损兵折将大半!
“传令——”他咬牙道,“所有战船上的火炮,全部拉到城外三里,就地架设!”
“我要把青萍县的城墙,一寸寸轰成渣!”
青萍县城内,苏芷柔带着十几名医女,在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忙碌着。
“别动!”她按住陈九斤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拔出那支透甲箭。
“嘶——”陈九斤倒吸一口冷气,额头渗出冷汗。
苏芷柔心疼地替他清洗伤口,敷上药膏,轻声道:“相公忍一忍,还好没伤到骨头。”
陈九斤勉强一笑:“这次算轻的。”
正说着,小翠急匆匆跑进来:“大人,百姓们已经开始从北门撤离,但有不少青壮年男子和妇女自愿留下,说要帮忙守城!”
师爷赵德柱也跟了进来,擦着汗道:“大人,百姓们都说,若不是您灭周家打土匪,他们早就饿死了,现在正是报恩的时候!”
陈九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让他们帮忙搬运滚木礌石,照顾伤员,但不要上城墙。”
“轰!轰!轰!”
南陵军的三十门火炮齐射,炮弹如陨石般砸向青萍县城墙。
“趴下!”张铁山怒吼。
砖石飞溅,城墙剧烈震颤,一处垛口直接被轰塌,几名守军惨叫着跌落。
“大人!城门快撑不住了!”一名士兵慌张来报。
陈九斤眼神一沉,迅速登上城楼,俯瞰城外南陵军的炮阵。
他双手死死扣住垛口的青砖。
南陵军的炮火已经持续轰击了半个时辰,城墙上的砖石簌簌掉落,城门处的铁皮被炸得翻卷起来,露出里面断裂的木梁。
“大人,东段城墙出现裂缝!”一名亲兵满脸烟灰地跑来报告。
陈九斤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眯起眼睛,透过弥漫的硝烟望向远处的南陵军阵。
突然,他的目光一凝——在敌军后方,数十名士兵正从江边的战船上搬运着木箱,在军阵后方堆起了一座小山。
“那是......”陈九斤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们的弹药!”
他猛地转身,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张铁山!准备投石机!瞄准他们的弹药堆!”
张铁山抹了把脸上的血迹,疑惑道:“大人,距离太远,石弹确实够不着......”
“将石弹换成火油棉被!火球更轻,射程更远!”陈九斤一把抓住他的肩甲,“快去准备!用最厚的棉被,浸透火油!”
张铁山马上明白过来,转身就去安排。
不一会,第一批火球准备就绪。
守军们将棉被层层包裹,浸透火油后扎成圆球,点燃后放入投石机的弹袋中。
“放!”
随着张铁山一声令下,第一颗火球呼啸着划破夜空,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橘红色的尾焰。
可惜偏了数丈,落在敌军阵前的空地上,烧出一片火海。
远处传来南陵军的哄笑声。
萧景睿站在中军大旗下,眯眼望向城墙:“陈九斤这是黔驴技穷了?”他冷笑一声,突然脸色骤变,“等等,他瞄准的是......”
“快!把炮弹往后移!”萧景睿厉声喝道,“他要炸我们的弹药!”
南陵士兵慌忙行动起来,但搬运速度远远不够。
“第二发,放!”
第二颗火球带着呼啸声飞来,这次距离弹药堆只有不到十丈,火星溅落在几个木箱上,引起一阵骚动。
萧景睿额角渗出冷汗:“再快点!把......”
“第三发,放!”
这一次,火球如流星般精准地砸进了弹药堆中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轰——!!!”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中,一朵巨大的火蘑菇云腾空而起。
冲击波将方圆百丈内的士兵全部掀飞,碎裂的木箱和炮弹如雨点般四散飞溅,引发了一连串的二次爆炸。
陈九斤站在城头上,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如刀刻般冷峻。
“开城门!全军出击!”
沉重的城门在铰链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陈九斤翻身上马,长刀出鞘时带起一道雪亮的弧光。
“杀——!”
三百精锐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
张铁山冲在最前,双手巨斧抡圆了劈下,一名南陵校尉连人带甲被劈成两半。
鲜血喷溅在张铁山狰狞的脸上,更添几分可怖。
陈九斤纵马冲入敌阵,长刀所过之处,残肢断臂飞舞。
他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每一刀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楚红绫......”他低语着,刀锋划过一名敌军的咽喉,“这一刀,是为你报仇!”
又一名南陵偏将持矛刺来,陈九斤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开对方胸甲,滚烫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和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混在一起。
南陵军彻底崩溃了。
幸存的士兵丢盔弃甲,像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
有人跳进江中,却被沉重的铠甲拖入水底;有人跪地求饶,却被溃逃的同袍踩踏致死。
萧景睿站在乱军之中,一剑砍翻两名逃兵:“不许退!给我顶住!”
但他的命令已经无人听从。
一名亲兵死死拽住他的马缰:“监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萧景睿不甘地望向战场。
火光中,陈九斤的身影如同修罗降世,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更远处,青萍城的守军已经全线压上,喊杀声震天动地。
“陈九斤......”萧景睿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终于调转马头,“撤!撤回船上!”
第84章 我是主帅
残存的南陵军狼狈逃向江岸,争先恐后地跳上仅剩的几艘战船。
有些士兵为了争抢位置,甚至拔刀相向。
萧景睿的指节在船舷上攥得发白。
晨光中,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精锐之师正在滩涂上溃不成军。
那些曾经跟随他南征北战的将士,此刻像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而青萍县的守军则如狼群般紧追不舍。
“监军!”副将王焕满脸是汗地跑来,“第三营全军覆没,第五营正在江边苦战,我们是不是...”
“装填火炮。”萧景睿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焕一愣:“可是我们的将士还在...”
“我说装填火炮!”萧景睿突然暴喝,佩剑出鞘直指滩涂,“所有炮位,向滩涂轰击!”
炮手们面面相觑,但在萧景睿杀人的目光下,还是颤抖着执行了命令。
沉重的炮弹被推入炮膛,引线嘶嘶燃烧。
“放!”
十二门重炮同时怒吼,整个战舰都为之一震。炮弹划破晨雾,在滩涂上炸开一朵朵死亡之花。
陈九斤正带着亲兵追击残敌,突然听到空中传来熟悉的尖啸声。
“炮击!隐蔽!”
他一个飞扑将身旁的张铁山按倒在地。
几乎是同时,一发炮弹在他们身后十步处炸开,三名追击的士兵瞬间被撕成碎片。
“他疯了吗?”张铁山吐出嘴里的泥沙,“连自己人都炸?”
陈九斤眯眼望向江面,巨舰的炮窗仍在闪烁火光:“他疯了......传令,全军撤回掩体,停止追击!”
晨光熹微,战场上幸存的南陵士兵仍在拼命向江边逃窜。可迎接他们的不是救援,而是自家战舰的炮火。
“轰!”
一发炮弹正中人群,十几名南陵兵瞬间被炸成碎肉。残肢断臂飞溅到江水中,染红了一片江面。
此时没人注意到,一道红影正从巨舰另一侧悄然攀上。
楚红绫浑身湿透,左腿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的眼神冷如刀锋。袖箭射出,两名巡逻的南陵卫兵无声倒地。
她轻巧地翻过船舷,短刀出鞘,又解决掉三名士兵。
甲板上血迹蜿蜒,她像幽灵般逼近指挥台。
萧景睿正背对着她,怒斥炮手:“继续开火!不要停!”
冰凉的刀锋突然贴上他的咽喉。
“让他们停下。”楚红绫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萧景睿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是你?!”
萧景睿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死死盯着楚红绫的脸。
三个月前锦官城的宴会上,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凌公子”,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刀锋抵着他的咽喉。
只是,青衫换成了染血的轻甲,束发的玉冠变成了凌乱的马尾,眉眼间的清俊秀逸,如今更添几分凌厉杀伐之气。
“萧监军好记性。”楚红绫冷笑,刀锋微微用力,在他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线,“可惜眼力差了些。”
萧景睿喉结滚动,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早该想到的。
那日在宴席上,“凌公子”故作低沉的声音,执杯时指尖的莹润如玉,甚至那过于平滑的‘喉结’……他本该察觉的。
可他偏偏没有。
“我早该想到......”萧景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苦涩,“那日你与陈九斤同来,我就该......”
“该杀了我?”楚红绫截断他的话,眼中寒光闪烁,“现在后悔晚了。”
炮声骤然停了。
一名副将带兵围了上来,长矛如林,直指楚红绫。
“退下!”萧景睿厉喝,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都想我死吗?!”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楚红绫脸上,声音低沉而复杂:“凌公子......不,将军......”
“闭嘴。”楚红绫冷声道,“下令投降,否则——”
刀锋轻轻一划,血珠顺着萧景睿的脖颈滚落。
萧景睿闭了闭眼,终于咬牙道:“放下武器......”
他望着楚红绫,眼中既有被欺骗的愤怒,又有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曾经倾慕的少年,原来竟是个女人。
而他,竟连这都没能看穿。
当楚红绫押着萧景睿出现在甲板上时,整个战场为之一静。
“南陵军听令!”萧景睿咬牙喊道,“放下武器......投降!”
“铛啷啷——”
先是零星的几声,接着像瘟疫般蔓延开来。
滩涂上的南陵士兵呆立片刻,终于扔掉了手中的兵刃。
江面上的战船也陆续降下了旗帜。
楚红绫押着萧景睿走下舷梯时,腿上的伤口突然一阵剧痛。
她踉跄了一下,刀锋在萧景睿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小心点。”萧景睿竟然伸手扶了她一把,“你受伤了。”
楚红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陈九斤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那个他以为已经葬身江底的身影,此刻就站在不远处,押着萧景睿向他走来。
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就像从神话中走出的女战神。
“楚...将军?”
他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下一刻,他已经拔足狂奔,完全不顾主帅的威仪,铠甲哗啦作响,溅起的泥水打湿了战袍。
楚红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怀抱紧紧裹住。
陈九斤的双臂勒得她生疼,她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呼吸。
“我以为你...”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轻点,”楚红绫轻笑,却忍不住回抱住他,“俘虏要被你勒死了。”
萧景睿被赶上来的青萍士兵按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
青萍县的士兵正在清点战利品,押送俘虏。
萧景睿被单独关在一辆囚车里,手上戴着沉重的镣铐。
“给他准备最好的牢房。”陈九斤对张铁山吩咐道,“派双倍人手看守。”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眼前一黑,踉跄着差点摔倒。
失血过多和连日的疲惫终于击倒了他。
“逞什么能?”楚红绫一把扶住他,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放我下来!”陈九斤耳根通红,“我是主帅...”
“现在我是。”楚红绫瞥了眼囚车里的萧景睿,低声道:“有些账,得慢慢算。”
她抱着陈九斤向城内走去,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他们身后,南陵的战旗正在烈火中缓缓化为灰烬。
第85章 战后余烬
青萍县衙的后院里。
陈九斤坐在石凳上,任由苏芷柔为他更换肩上的药布。
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眉头微蹙,可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庭院水井旁的身影。
“别乱动。”苏芷柔轻声责备,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箭伤再深半寸就伤到骨头了。”
楚红绫正蹲在井边清洗手臂上的血污,听到动静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九斤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个细微的表情被苏芷柔敏锐地捕捉到,她抿嘴一笑,系绷带的手指故意用了点力。
“嘶——”陈九斤倒吸一口凉气。
“活该。“苏芷柔小声嘀咕,将药箱收拾妥当,“我去看看其他伤员。”
她刚起身,小翠就抱着一摞干净的纱布匆匆跑来:“大人,百姓们已经开始陆续回城了!东市的李掌柜带着伙计们正在熬粥,说是要给守城的将士们......”
她突然瞥见楚红绫,眼睛一亮,“楚将军!您的伤......”
“无碍。”楚红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陈九斤身边坐下,“百姓们情况如何?”
小翠兴奋地比划着:“好着呢!北门外临时搭的粥棚都没用上,大家听说打了胜仗,都抢着回来帮忙。王铁匠带着徒弟们正在修理城门铰链,绣坊的姑娘们全去医馆帮忙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赵师爷让我问大人,俘虏的伙食标准按什么规格?”
陈九斤沉吟片刻:“战俘按最低标准,但不得虐待。受伤的俘虏也要医治。”
小翠点点头,抱着纱布匆匆跑开了。院子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陈九斤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角的一缕碎发。
“乱了。”他低声解释,手指却贪恋地在她耳廓停留了一瞬。
楚红绫没有躲闪,只是微微侧头,让他的掌心更贴紧自己的脸颊:“我以为你会更激动些。”
“在众人面前被你抱,已经够丢人了。”陈九斤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现在只想......”
“大人!”张铁山洪亮的声音从月门处传来,两人迅速分开。
张铁山抱着一摞册子大步走来,铠甲上的血迹还未完全清洗干净:“伤亡清点完毕。”
陈九斤接过册子,眉头渐渐紧锁。
楚红绫凑过来看,发丝扫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水军阵亡一百二十人,步兵折损四百,平民......”她的声音突然哽住,“八人轻伤?”
张铁山沉重地点头:“多亏大人提前让百姓撤离,守城时没有平民伤亡。俘虏共计八百四十三人,其中重伤五十六人,已安排医治。”
“战利品呢?”
“完好战船十三艘,那艘巨舰只是舵机受损,修一修还能用。重炮三十七门,箭矢、刀枪不计其数。”张铁山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够我们装备两个营了。”
陈九斤合上书册:“牺牲将士的抚恤金按双倍发放,家属优先分配缴获的南陵粮饷。”他顿了顿,“俘虏分开关押,青萍县大牢留四百人,其余分送东林、西河两县。记住,萧景睿单独关押,除你我三人外,任何人不得接近。”
“已经安排好了。”张铁山压低声音,“那艘巨舰上搜出不少文书,赵师爷正在整理。”
楚红绫突然问道:“萧景睿可有异常?”
“安静得很。”张铁山撇嘴,“就是总盯着窗外出神。”
陈九斤与楚红绫交换了一个眼神:“加派双岗,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
林语彤的府邸坐落在城西高处,青砖黛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幽。
陈九斤提着药箱叩响铜环。
“大人。”林语彤亲自来开门,月光下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却在看见陈九斤的瞬间泛起一丝血色。
她匆忙拢了拢松散的衣襟,“县令大人亲自送药?”
陈九斤晃了晃手中的药箱:“苏夫人说你执意不肯去医馆。”
“小伤罢了。”林语彤转身引他入内,脚步却因牵动后背伤口而微微一滞。
陈九斤下意识伸手虚扶,她耳尖立刻红了,忙不迭加快脚步。
书房里烛火摇曳,将满墙的江防图映得忽明忽暗。
林语彤示意陈九斤落座,自己却站在烛台旁不肯近前。
“后背的伤怎么样了?”陈九斤取出青瓷药瓶。
林语彤的手指在衣带上徘徊,突然轻声道:“多谢大人相救。“她声音渐低,“若非大人及时...”
“分内之事。“陈九斤打断她,“转身。”
烛光下,林语彤缓缓解开外袍。
素白的中衣后心处渗着点点猩红,绷带缠绕的轮廓隐约可见。
她背对着陈九斤,脖颈泛起淡淡的粉色。
“南陵有新消息。”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刚收到密报。”
陈九斤正小心解开绷带,闻言手指一顿:“嗯?”
“他们水师折损过半,全面入侵的计划...”林语彤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陈九斤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伤口边缘,凉意与疼痛交织,让她浑身一颤。
“忍忍。”陈九斤放轻动作,药膏的清香在两人之间弥漫,“你方才说南陵?”
林语彤攥紧了衣袖:“他们...暂缓了进攻计划。”她努力稳住声线,“萧景睿被俘,南陵朝堂已经...乱成一锅粥。”
话语戛然而止。
陈九斤的手掌正贴在她裸露的后背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药膏传来。
林语彤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伤口不深,但沾了脏东西。”陈九斤的声音近在耳畔,“这几日别碰水。”
林语彤僵硬地点头,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当陈九斤为她系上新绷带时,指尖不经意掠过腰侧,她几乎要跳起来。
“好了。”陈九斤后退一步,开始收拾药箱。
林语彤匆忙披上外袍,转身时目光扫过陈九斤的侧脸。
烛光为他刚毅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楚将军的伤...”她听见自己突兀地问道。
“无碍。”陈九斤合上药箱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苏夫人看过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三刻的声响惊醒了林语彤的恍惚。
她看着陈九斤起身告辞,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菱形的光斑。
“大人。”她突然叫住他,“那些缴获的南陵文书...我明日去县衙帮忙整理可好?”
陈九斤在门口回头,嘴角挂着礼节性的微笑:“有劳。”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林语彤仍站在原地。
第86章 公主的告白
晨光洒在青萍县的街道上,工匠们已经开始修复破损的城墙。
陈九斤站在县衙门前,看着百姓们自发地搬运砖石,妇女们提着食盒给工人们送饭,孩子们在废墟间穿梭嬉戏,仿佛昨日的战火从未发生。
“大人,东市的粮铺掌柜捐了五十石粮食。”小翠捧着账簿匆匆走来,“说是犒劳守城的将士们。”
陈九斤点点头,目光却落在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林语彤穿着一袭靛青色长衫,束发玉冠,正指挥几个衙役搬运从南陵战船上缴获的文书箱。
她站得笔直,丝毫看不出后背有伤的样子。
“林公子倒是勤勉。”楚红绫不知何时站在了陈九斤身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伤还没好就忙着来帮忙。”
陈九斤轻咳一声:“缴获的文书需要尽快整理...”
“我去看看战船修复得如何了。”楚红绫转身而去,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县衙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语彤将最后一卷南陵文书小心地摊开在檀木案几上,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
“这些是南陵水师的布防图。”她指着桌上摊开的几卷帛书,“上面标注了他们所有港口的兵力部署。”
陈九斤走近细看,突然皱眉:“这些标记...”
“是我朝旧臣加的。”林语彤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为了方便我看懂。”
陈九斤疑惑地抬头,正对上林语彤复杂的目光。
她缓缓摘下玉冠,如瀑的青丝倾泻而下。
林语彤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佩,上面雕刻着展翅的凤凰,凤眼中镶嵌着两颗殷红的宝石。
“南陵陈氏皇族的信物。”在陈九斤震惊的注视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遥远,“我本名陈语彤,是南陵前朝的长公主。”
茶杯从陈九斤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飞溅,有一片划过他的靴面,但他浑然不觉。
“十五年前的中秋夜,宇文氏发动宫变。”林语彤——当时应该叫陈语彤——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
“父皇母后被宇文灼亲手所杀,是李公公带着五岁的我,从密道逃出皇宫。”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陈九斤的喉结滚动,脑海中闪过那些异常顺利的南陵交易,战场上几次关键的转机...
“我们逃到南洋,被造船世家林氏收养。”她继续道,“十年后,我女扮男装化名林羽桐回到南陵,联络前朝旧部。”
陈九斤突然想起什么:“所以那些密信...”
“都是旧臣所传。”陈语彤抬起眼,凤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宇文氏虽然夺了江山,但朝中仍有半数大臣心向陈氏。”
她缓步走向窗前,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听说你单枪匹马闯锦官城,烧了南陵战船。”她突然转身,“一个穷县县令,竟有如此胆识。”
陈九斤的背脊绷紧:“所以你接近我...”
“我需要一把利剑。”陈语彤直视他的眼睛,“而你,正是能助我复国的人选。”
书房内一时寂静。
陈九斤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那些恰到好处的情报,从天而降的军需,甚至是楚红绫能顺利得悉敌人的路线...
“那日你为我疗伤时...”陈语彤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
陈九斤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等等!那是...”
“按照陈氏祖制,皇室女子若被男子看过身体...”她的耳尖泛起淡淡的粉色,“要么下嫁,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杀了那人。”陈语彤突然展颜一笑,那笑容让陈九斤毛骨悚然,“你觉得我会选哪个?”
陈九斤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后背抵上了书架,震落几卷竹简。
“荒唐!”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嘶哑,“我已经有三位夫人了!”
陈语彤的指尖在凤凰玉佩上轻轻摩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知道。”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楚将军英姿飒爽,苏夫人温婉可人,小翠...乖巧伶俐。”
“你是一国公主,”陈九斤的声音干涩,“怎能...”
“亡国公主罢了。”陈语彤突然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如今说出来,倒显得我不知廉耻。”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了背上的伤,不由得轻“嘶”一声。
陈九斤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在碰到她衣袖的瞬间如触电般缩回。
书房里一时寂静得可怕。窗外传来衙役们搬运文书的吆喝声,更衬得室内气氛凝滞。
“我并非...”陈九斤艰难地开口,“并非嫌弃公主...”
“那是什么?”陈语彤突然抬眼,凤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嫌我是亡国之人?还是嫌我...不够漂亮...”
“我已有家室!”陈九斤几乎是吼了出来,随即又压低声音,“楚红绫为我出生入死,苏芷柔救我性命,小翠...小翠她爱我甚于爱自己...”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陈语彤静静地站着,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明白了。”她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是我唐突了。”
她伸手重新束起长发,动作利落地将玉冠戴好。眨眼间,那个柔弱的公主又变回了清冷的林公子。
“这些文书我已分类完毕。”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红色标记的是重要军情,蓝色的是...”
“等等!”陈九斤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刚才说的复国之事...”
陈语彤轻轻挣脱他的手:“陈大人放心,我不会因此耽误正事。”她顿了顿,“复国大业,还需要仰仗大人的力量。”
她走向门口,在即将跨出门槛时突然停住:“对了,关于祖制...我会想办法解决。不会让大人为难。”
陈九斤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看着陈语彤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窗外,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进书房,落在方才打翻的茶渍上。
陈九斤盯着那片枯叶,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公子”时的情景——那时她站于马前,一袭青衫临风而立,恍若谪仙。
如今想来,那谪仙般的姿态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
第87章 钦差驾到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青萍县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
陈九斤身着簇新的七品官服。刀鞘上的斑驳痕迹与崭新的官服形成鲜明对比,恰似他此刻复杂的心境。
“大人,是礼部右侍郎赵德全。”张铁山压低声音道,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柄,“此人去年刚升任礼部要职,与兵部尚书王焕是儿女亲家。”
陈九斤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官船甲板上那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
晨风吹拂间,他注意到赵德全腰间玉佩上刻着精致的龙纹——这是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能佩戴的饰物。
“青萍县令陈九斤,接旨——”
赵德全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码头上顿时鸦雀无声。
陈九斤恭敬跪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圣旨中的每一个字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萍县令陈九斤力克南陵水师,生擒敌将萧景睿,实乃国之栋梁。着即押解萧景睿入京听封,沿途州府需全力配合。钦此。”
“臣领旨谢恩。”陈九斤双手接过圣旨,沉甸甸的绢帛让他心头微动。
赵德全扶他起身时,突然压低声音:“陈县令,陛下特意嘱咐,要确保萧将军毫发无损地抵达京城。”
那双狭长的眼睛紧盯着陈九斤,手指在他腕间轻轻一捏,“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回到县衙,陈九斤立即命人紧闭大门。
他将圣旨小心展开在黄花梨案几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朱红的玉玺印记。阳光透过窗棂,在绢帛上投下细密的光斑。
“有些蹊跷。”他喃喃自语,指尖停在那句“毫发无损”四个字上,“既要封赏,为何特意强调保萧景睿无恙?”
楚红绫端着青瓷茶盏推门而入,闻言挑眉:“你也察觉到了?”
她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那个钦差看你的眼神,就像屠夫打量待宰的羔羊。”
陈九斤冷笑一声,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水师纪要》:“我以一县之力大败南陵水师,朝廷那些老爷们怕是寝食难安。”
他翻开书页,露出里面夹着的火炮设计图,“但他们不敢明着动我,毕竟民心所向。”
“民心?”楚红绫嗤笑一声,“大胤朝堂从来没在意过民心。”
“朝廷这是要拿我当替罪羊。”陈九斤声音低沉,手指在窗棂上敲出急促的节奏,“既忌惮我的军功,又不敢得罪南陵。”
楚红绫按剑而立,剑穗上的铜铃叮当作响:“那你还要进京?”
“去,为何不去?”陈九斤转身,眼中燃起斗志。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卷图纸铺开,正是他精心设计的《南疆水师布防策》,“这正是面见圣上的好机会。我要让皇上明白,唯有加强水师,才能真正抵御南陵。”
次日清晨,赵德全临行前将陈九斤叫到驿馆偏厅。
檀木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茶香氤氲中,赵德全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陈县令,为保万全,本官给你留下一百名大内侍卫。”他指了指院中列队的飞鱼服侍卫,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三日后启程时,你只需带着他们押送萧景睿即可,不必另带随从。”
陈九斤目光如炬,扫过那些侍卫。
他们虽作大内侍卫打扮,但站姿却带着军中的肃杀之气。
“下官斗胆,”陈九斤拱手道,“可否让下官带几名亲随?毕竟萧景睿是重犯...”
“这是圣意。”赵德全打断他,茶盏重重落在桌上,溅出几滴褐色的液体,“陈县令莫非信不过朝廷的安排?”
陈九斤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不敢。”
待钦差船队远去,陈九斤立即召集大家议事。
“我不在时,楚红绫全权负责青萍县防务。”陈九斤从怀中取出鎏金铜印时,指尖微微发颤。
铜印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楚红绫伸手接过时,两人指尖相触,又同时缩回。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站在一旁的林语彤别过脸去,她今日特意束紧了发冠,将脖颈线条绷得笔直。
三日前那场尴尬的表白场景仍历历在目——林语彤散落的长发,泛红的眼尾,还有那句“祖制不可违“的决绝之言。
“红衣大炮要每日变换位置。”陈九斤刻意提高声调,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击,“尤其是落雁滩,要设疑兵...”
“已经安排好了。”林语彤突然打断,声音比平日更加清冷。
她上前一步,青衫下摆扫过陈九斤的靴尖,“新式水车昨日已经试运行,效率提升三成半。”她递上图纸时,刻意避开了陈九斤的手。
“相公。”苏芷柔轻声打断,捧着一个绣着青莲纹样的锦囊走上前来,“这里面有金疮药、止血散,还有三颗玉露回春丹。”
她将锦囊系在陈九斤腰间,手指微微发抖,“这些丹药...希望你用不上。”
小翠站在最后,眼圈通红。她怯生生地递上一枚用红绳穿着的铜钱:“这...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护身符,说是开过光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老爷一定要平安回来...”
陈九斤接过铜钱,发现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小字,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他心头一热,将铜钱郑重地挂在脖子上,藏进衣领里。
“都放心。”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上。
这半年来,青萍县从他接手时的破败小城,变成了如今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
记忆中的泥泞街道已经铺上了青石板,破败的码头扩建了三倍,新建的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医馆门前百姓有序排队,工坊中日夜不停地传出打造器械的声响...
“我一定会回来。”他沉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战刀刀柄。
“不仅要回来,还要带着朝廷重建水师的诏书回来。到时候,我要让青萍县成为南疆第一重镇,让百姓再不受南陵侵扰之苦!”
第88章 月下初吻
戌时送行宴结束。
陈九斤醉醺醺的推开东厢房的雕花木门。
屋内烛火摇曳,苏芷柔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理长发,铜镜中映出她泛红的脸颊。
小翠跪在床榻边整理被褥,听见门响,手中的玉梳“啪嗒”掉在地上。
“老爷...”她慌忙起身,耳垂上的翡翠坠子晃出一道碧光。
陈九斤反手闩上门,手指不经意擦过腰间的香囊——里面装着苏芷柔特制的安神药。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茉莉花露的香气,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苏芷柔转过身来,素白的寝衣在烛光下近乎透明,隐约可见里面藕荷色的肚兜。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身侧的绣墩。
“明日就要启程了。”陈九斤坐下时,小翠已经跪在他脚边,灵巧的手指解开他的官靴。
少女温热的呼吸透过锦袜拂过他的脚踝,像羽毛轻轻扫过。
苏芷柔取下发间的银簪,青丝如瀑泻下。她倾身向前为陈九斤解开官服盘扣,胸前的柔软不经意蹭过他的手臂。
“京城路远...”她的指尖在他喉结处流连,“不知何时才能...”
话未说完,陈九斤已扣住她的后颈,重重吻上那两瓣柔软的唇。
苏芷柔“唔”了一声,手中的银簪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翠见状,悄悄从后方贴上来,纤细的手指探入陈九斤松开的衣襟。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陈九斤将苏芷柔拦腰抱起,她的寝衣散开,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绣帐被小翠匆匆垂下,素纱摇曳间隐约透出朦胧身影——苏芷柔斜倚在锦衾之上,云鬓散落如墨色流泉,而小翠正跪坐在榻边,纤指轻缓地为他揉按肩背。
“老爷…”小翠语带哽咽,“此番南下,求您带小翠同去…”
苏芷柔忽然支起身,青丝如水幕垂落。她自枕畔取出一枚琉璃小瓶,指尖蘸取些许莹润脂膏:“南洋贡的香露…说是能解乏的…”说着将那沁着兰息的凝露细致抹在他太阳穴处,清凉之意顿时漫开。
小翠轻呼一声,却被苏芷柔执腕引导着继续按摩:“相公连日来太劳累了,好生松快松快…”
子更梆声响起时,陈九斤悄然起身。他将小翠搭在自己腕间的柔荑轻轻放回衾中,又为苏芷柔掖好滑落的被角。
月华从窗隙流入,映照出榻前整齐摆放的绣鞋——苏芷柔的软缎睡履并立床榻,小翠的杏色绢鞋也端置于踏凳,帐边熏笼上搭着两件寝衣。
披衣来到庭院,夜风一吹,酒意顿时散了大半。
凉亭里,楚红绫正对着月色自斟自饮。
她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长发未束,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刀横在石桌上,刀刃映着冷光。
“还没睡?”陈九斤走近时,发现地上已经倒了四个空酒壶。
楚红绫抬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明日就要走了,多注意身体?”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九斤颈间的红痕。
陈九斤在她对面坐下,青石凳上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肌肤,他随手取了个酒杯。
酒液倾泻入杯,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陈九斤仰头饮尽,烈酒如刀割喉,烧得他眼眶发热。
这味道他认得——是北境边军最爱的“断肠烧“。
“担心守城?”他又给自己满上,故意让语气轻松些,“张铁山会帮你,城防图我也...”
“我只是...”她重重放下酒壶,瓷底与石桌相撞发出脆响,“不明白你为何非要亲自押送。”
月光下,她眼中似有水光闪动,“朝廷明明可以派专使来接囚犯...”
陈九斤没有回答她,他突然起身,绕到楚红绫面前单膝跪地。
这个姿势让他必须仰视自己的妻子——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长睫在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凌厉如刀的眼睛。
“红绫。”他轻唤她的闺名,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月色,“你我成婚半年,从未同寝过,每次你都和衣而卧,这把刀...”他的指尖轻轻点在她腰间佩刀上,“从未离身。”
石桌上的佩刀突然“铮”地颤动了一下。
楚红绫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有如往常般躲开他的触碰。
“这半年来,你叫我大人,称我主帅,却从未唤过一声夫君。”
夜风突然停了,院中的梧桐树停止了沙沙作响。
陈九斤的拇指抚上楚红绫的唇角,那里还沾着烈酒的湿润。
他嗅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断肠烧”的凛冽,竟比任何催情香都要命。
“但现在我要你记住,”他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你是我陈九斤明媒正娶的妻子。”指尖划过她紧绷的下颌线,“不是什么楚将军,不是我的下属,只是我的...妻子。“
最后一字淹没在相贴的唇间。楚红绫的唇比想象中柔软,却冰凉得让人心疼。
当陈九斤试探性地加深这个吻时,他尝到了咸涩的味道——不知是她的泪,还是自己的。
“当啷”一声,楚红绫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酒液溅湿了二人的衣摆。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陈九斤的衣襟,骨节发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
这个吻带着烧刀子的辛辣和初秋夜风的凉意。
陈九斤能感觉到楚红绫全身绷紧,却没有推开他。
她的唇比苏芷柔的薄,比小翠的凉,却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分开时,楚红绫的眼角泛着红。她猛地抓起佩刀起身,却在转身的瞬间被陈九斤从背后环住。
男人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心跳声如擂鼓般清晰可闻。
“等我回来。”他的唇贴在她耳畔,气息灼热,“到时候,我要你堂堂正正做我的妻子。不再隔着刀剑,不再守着界限。”
楚红绫突然转身,狠狠咬上他的肩膀。这一口用了十成力,陈九斤甚至尝到了血腥味。
她却在这时松开齿关,将脸埋在他颈窝处,声音闷得发颤:“你若敢死在京城...我就带着红衣大炮去轰了皇城,再把你那些兵书全烧了陪葬。”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陈九斤却觉得,这个夜晚格外的漫长。
第89章 巡抚夜宴
黎明前的青萍县衙笼罩在一片薄雾中,檐角的风铃被晨风吹得叮当作响。
陈九斤站在院中,任由苏芷柔为他整理官服。
她的手指拂过他的左肩,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这药膏要每日换一次,”苏芷柔将一个青瓷小瓶塞进他贴身的暗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伤口五日后才可以碰水。”
“我会记得。”陈九斤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拇指在她掌心轻轻摩挲。
小翠抱着一包还冒着热气的炊饼跑来,眼圈红得像只兔子:“老爷,路上吃...”她突然哽住,豆大的泪珠砸在油纸上。
陈九斤揉了揉她的发顶,故意逗她:“哭什么?等老爷回来,还要吃你做的红烧鲤鱼。”
廊柱下的阴影里,楚红绫抱剑而立。
她的目光始终盯着院门外那辆特制的铁木囚车——萧景睿正闭目靠在栅栏上,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兴趣。
“都检查过了?”陈九斤走到囚车前,手指敲了敲精铁打造的锁链。
张铁山拍了拍囚车底部:“底板加了三层熟铁,轮轴里藏了暗锁。”他压低声音,“就是来头大象也撞不开。”
陈九斤点点头,突然一把扯开囚车前的黑布。
萧景睿猛地睁眼,被突如其来的天光刺得眯起眼睛。
“萧监军,”陈九斤俯身,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这一路上若你配合,到京城后我保你全须全尾。若是耍花样...”
他拍了拍囚车侧板,机关弹开露出三根闪着寒光的铁蒺藜,“这玩意会从你座下慢慢顶上来。”
萧景睿突然笑了:“陈大人不如担心自己。”他的目光扫过院外列队的百名侍卫,“带着这群豺狼上路,与虎谋皮啊。”
晨雾中传来马蹄声,赵师爷气喘吁吁地跑来:“大人,侍卫统领催了三次了!”他瞥了眼囚车,欲言又止。
陈九斤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百名身着飞鱼服的侍卫立刻分成两列,像一道铁闸般将囚车夹在中间。
最前排的王统领抱拳行礼,眼中却闪着寒光:“陈大人,请吧。”
“保重。”楚红绫不知何时站在了马侧。
她将一把缠着红绳的匕首拍进陈九斤掌心,刀柄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陈九斤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等我回来。”陈九斤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驾!”
队伍像一条黑鳞巨蟒游出县衙。
街角茶楼的二层,林语彤推开半扇雕花窗。
她看着陈九斤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手中的茶盏被她握的紧紧的。
三日后。
陈九斤率领的押送队伍已经抵达临沧州城下。
朝阳为巍峨的城墙镀上一层金边,城门上方“沧临州”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大人,到了。”侍卫统领王振抱拳禀报。
这位四十出头的老兵是钦差赵德全特意留下的,一路上对陈九斤礼数周全,却总带着几分难以亲近的疏离感。
陈九斤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囚车中的萧景睿。
这位南陵监军双手被特制的精铁锁链束缚,正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有当他听到“临沧州”三个字时,眉头才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开城门——”随着守城士兵的呼喊,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一队身着崭新号衣的差役快步迎出,为首的差头恭敬行礼:“陈大人,刘巡抚已在府中设宴,专候大人光临。”
踏入城内,街道两旁的景象让陈九斤暗自皱眉。
主街两侧的商铺门面崭新,却门可罗雀;行人衣着虽整齐,却面色蜡黄,眼神躲闪。
那些驻足观望的百姓个个衣衫单薄,几个追着队伍跑的孩童刚被差役呵斥,就被躲在巷口的妇人慌张地拽了回去。
“看来刘巡抚治下不错。”陈九斤假装恭维道,目光扫过街角几个探头探脑的衙役——那些人正恶狠狠地盯着围观的百姓。
王振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陈大人明鉴。临沧州去年还因赋税过重闹过民变,如今却能评上上等州府...”
他故意顿了顿,瞥了眼街边新刷的粉墙,“前几日我们随赵钦差路过时,刘大人为了迎接,特意让商户们把临街的门面都翻新了一遍,还勒令百姓必须穿得体面些。”
陈九斤注意到,那些看似光鲜的商铺里,货架上空空荡荡;街边小贩的篮子里,所谓的“时鲜果蔬”早已蔫黄发皱。
更讽刺的是,城门口刚贴的告示上还墨迹未干地写着“今岁丰收,百姓安乐”八个大字。
巡抚府前,两排身着崭新官服的衙役持水火棍而立。
府门大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丝竹之声。
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下台阶,圆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
“陈大人!久闻大名啊!”刘德昌拱手行礼,声音洪亮,“本官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咱们大胤的英雄盼来了!”
陈九斤翻身下马,郑重还礼:“刘大人言重了,下官愧不敢当。”
“快请进!”刘德昌亲热地拉着他的手臂往府里走,“今日州府同僚都来了,就等着给陈大人接风洗尘呢!”
踏入正厅,三张梨花木长案上摆满了时令鲜果和精致点心。
几位官员见陈九斤进来,纷纷起身相迎。陈九斤的目光在扫过其中一人时微微一顿——那是刘通判,青萍县周家的幕后靠山。
“这位是刘通判,本官的族弟。”刘德昌介绍道,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这是马知州,孙守备...”
陈九斤不动声色地一一见礼。
刘通判只字不提上次青萍县周家的事,此刻他正端着酒杯,目光闪烁不定。
当两人视线相交时,刘通判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即强作镇定地举杯示意。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刘德昌拍手唤来歌姬助兴,几位妙龄女子抱着琵琶入内,轻拨慢捻间,一曲《春江花月夜》悠扬响起。
“陈大人,”刘德昌借着斟酒的机会凑近低声道,“不瞒你说,本官去年曾上书加强江防。若皇上问起战事,还望陈大人帮本官美言几句...”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锭金子:“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陈九斤正要推辞,屏风后突然传来环佩叮当之声。
第90章 好一个正人君子
一位身着湖蓝色襦裙的妇人款步而出,发间一支金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老爷,您又喝多了。”妇人轻声责备,声音如同清泉般悦耳。
她转向陈九斤盈盈一礼,“妾身见过陈大人。”
刘德昌笑着介绍:“这是拙荆。”又对夫人道:“夫人来得正好,快帮为夫劝劝陈大人收下这份心意。”
刘夫人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陈大人清廉之名,妾身在深闺都有所耳闻。老爷这般,岂不是让大人为难?”
说着亲手为陈九斤换了杯新茶,“大人尝尝这明前龙井,是妾身娘家送来的。”
陈九斤道谢接过,注意到刘夫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刘德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道:“上月拙荆亲自去施粥,不小心烫的。本官说了多少次,这些事交给下人就好...”
宴席将散时,刘德昌已有些醉意。他拉着陈九斤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陈大人今晚就在府中歇息,多住几日再启程不迟。本官已命人将囚车安置在后院,派了重兵把守,绝对万无一失。”
陈九斤正要婉拒,刘夫人忽然轻咳一声:“老爷,陈大人一路劳顿,还是先让人家歇息吧。”
说着唤来丫鬟,“带陈大人去东厢房,热水都备好了吗?”
走在回廊上,陈九斤注意到院中确实增派了守卫。
囚车停在后院中央,四周站着二十余名持刀衙役,还有王振带着的侍卫在旁监督。
萧景睿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大人放心,”引路的丫鬟似乎看出他的顾虑,“老爷特意交代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后院还加派了巡逻的兵丁,每隔一刻钟就会巡查一次。”
厢房内陈设雅致,一盆清水摆在架子上,旁边还备好了干净的巾帕。陈九斤刚脱下外衣,就听见轻轻的敲门声。
“陈大人,妾身煮了醒酒汤。”
门开处,刘夫人独自端着汤碗,身后竟无一个丫鬟跟随。
她晚上换了身素色衣裙,发间也只簪了一支木钗,与宴席上的华贵装扮判若两人。
“多谢夫人美意。”陈九斤保持着距离,“放在桌上就好。”
刘夫人将醒酒汤放在桌上,却并未立即离开。
她站在烛光下,素色的衣裙衬得肌肤如雪,发间的木钗更添几分清丽。
陈九斤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与她保持着距离。
“大人一路奔波,早点沐浴更衣。”刘夫人眼波流转,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扫,“热水已经备好了,就在屏风后。“
陈九斤颔首致谢:“有劳夫人。”
待刘夫人离开后,陈九斤走到屏风后。
热气氤氲的木桶旁,整齐地摆放着干净的布巾和皂角团。
他褪下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
枯木逢春丹的药效,再加上他这段时间的武力训练。让他的肌肉线条分明,宽肩窄腰,每一寸肌理都蕴含着力量。
左肩处一道狰狞的箭伤还未完全愈合,结着暗红色的痂。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小心避开左肩的伤处,慢慢踏入浴桶。
温热的水漫过胸膛,他仰头靠在桶沿,闭目养神。
窗外,一道倩影悄然靠近。
刘夫人贴在窗边,指尖轻轻拨开窗纸。
透过那道细缝,她看到陈九斤健硕的背影,水珠顺着他的脊背滑落,在烛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那道箭伤非但没有破坏美感,反而更添几分铁血男儿的魅力。
她不禁想起刘德昌那臃肿的身材,油腻的脸庞,还有那总是带着酒气的呼吸。
每次同房,她都不得不闭上眼睛,强忍恶心。可现在......
刘夫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如同被春风拂动的琴弦,唇瓣微启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细细描摹过对方宽阔的肩线、紧实的腰身,最终落在水波荡漾处朦胧的胸膛。
“嗯……”哈喇子差点掉一地,她慌忙以纨扇掩面,檀香木扇骨后露出的一双杏眸却仍漾着潋滟波光。
浴桶中的陈九斤猛地睁开眼:“谁?”
刘夫人慌忙退后,却不小心踩到裙摆,发出一声轻响。
陈九斤迅速扯过布巾围在腰间,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刀:“出来!”
门外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陈九斤眉头紧锁,走到窗前查看。
窗纸上一个小小的孔洞引起了他的注意,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胭脂香。
“刘夫人......”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他刚转身准备继续沐浴,房门却被轻轻推开。
刘夫人捧着一套换洗衣物进来,脸上带着妩媚的笑容。
“大人,妾身给大人送换洗衣服......”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九斤裸露的上身,声音有些发颤。
陈九斤迅速披上里衣,冷冷道:“夫人深夜造访,应该先敲门吧?”
刘夫人将酒壶放在桌上,缓步靠近:“方才......妾身看到大人的伤......”她伸手想要触碰他的左肩,“一定很疼吧?”
陈九斤侧身避开:“小伤而已,不劳夫人挂心。”
刘夫人却不依不饶,整个人几乎贴了上来:“大人何必如此冷淡?”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膛,“刘德昌那个老东西,从来不会像大人这般......”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红唇微启:“大人可知,妾身已经很久没有......”
陈九斤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冰冷:“夫人请自重。”
刘夫人却顺势倒入他怀中,柔软的胸脯紧贴着他的手臂:“大人难道就不好奇,这沧临州最尊贵的女人是什么滋味吗?”
她仰起头,红唇微启,眼中满是渴望:“只要大人愿意......今夜,妾身任凭大人处置......”
陈九斤猛地将她推开:“夫人若再纠缠,休怪我不讲情面!”
刘夫人踉跄几步,撞翻了桌上的酒壶。
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地,浓郁的酒香在房中弥漫。
她却不恼,反而痴痴地望着陈九斤,眼中盈满水光。
“大人...”她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委屈几分痴迷,“好一个正人君子......”
第91章 大人明鉴!
“好一个正人君子......”刘夫人踉跄着站起身,眼中的水光在烛火下潋滟生辉。
她不但没有恼怒,反而痴迷地望着陈九斤,指尖轻轻抚过方才被他扣住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陈九斤没有理会她的痴态,耳朵微微一动——屋顶传来瓦片轻响的声音。
他快步走到窗前,借着月光看见几道黑影在屋脊间闪过。
“有动静!”院中突然响起侍卫的喊声。
话音未落,院中已经乱作一团。
火把晃动间,陈九斤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侍卫统领王振站在廊柱阴影处,不仅没有指挥布防,反而抬手制止了几名想要上房搜查的侍卫。
更可疑的是,囚车四周突然被点了十几盏灯笼,将萧景睿所在的位置照得如同白昼。
这哪里是在防备刺客,分明是在给刺客指明目标!
屋顶的异响已经消失,院中重归平静。
“不过是几只野猫!不必惊慌!”王振高声叫道。
陈九斤环顾四周,发现守卫的布置处处是漏洞——
西侧围墙无人把守,囚车附近的侍卫也都是些生面孔。这绝不是疏忽,而是有意为之!
“王统领!”陈九斤大步走到院中,声音冷峻,“把灯笼撤了。”
王振转过身,脸上带着程式化的恭敬:“陈大人,点亮灯笼是为了...”
“为了给刺客指路?”陈九斤打断他,“还是说,王统领另有所图?”
王振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大人多虑了。既然大人不放心,那就按大人的意思办。”
他挥手示意侍卫撤走灯笼,却又补充道:“不过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自然由本官担着。”陈九斤冷冷道。
王振脸色变了变,最终不情不愿地命人撤走了大部分灯笼。
回到厢房,刘夫人仍站在原地,纤细的手指紧紧绞着丝帕。烛光下,她的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
“大人...”她向前迈了半步,又怯怯地停下。
陈九斤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夫人深夜来访,究竟有何贵干?”
刘夫人睫毛轻颤:“妾身...妾身只是来送换洗衣物...”
“是吗?”陈九斤冷笑一声,突然逼近,“那为何方才在窗外偷看?为何不顾名节的撩拨本官?”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刘夫人,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
“疼...”刘夫人轻呼一声,眼中瞬间涌出泪来。她挣扎间衣领微散,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陈九斤目光一凝——那肌肤上隐约可见青紫的痕迹。
他手上力道稍松,刘夫人趁机挣脱,慌乱地整理衣襟。
“大人何必如此...”她声音哽咽,“妾身不过一介女流...”
“女流?”陈九斤冷笑更甚,“刘德昌派你来,所图为何?”
刘夫人浑身一颤,手中的帕子飘落在地。
她突然眼眶一红,仰起脸时已是泪流满面:“大人明鉴!妾身...妾身实在是被逼无奈...”
陈九斤不为所动:“说清楚。”
刘夫人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扯开衣领,露出雪白肌肤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紫红色。
最骇人的是锁骨下方那个烙上去的“昌”字,血红的字印,触目惊心。
“他说...说若不能拿住大人的把柄...”她的手指抚摸着伤疤。
“每次他从小妾那回来...”刘夫人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啜泣,“就会用鞭子抽我...说我不如青楼女子懂得讨好男人...”
陈九斤眉头紧锁。
“这小妾什么来历?”他突然问道。
刘夫人一愣:“是...是三年前从锦官城买来的...”
锦官城!陈九斤眼中精光一闪,但很快又恢复冷峻:“所以刘德昌让你来色诱本官?”
“他说...说只要拿到大人的把柄...”刘夫人羞愧地低下头,“就能控制大人为他所用...若是失败...他就用鞭子抽死我...”她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陈九斤皱眉:“为何要如此作贱你?”
刘夫人惨笑:“因为他总觉得我看不起他。”她指了指东厢方向,“自从纳了那个小妾,他就...就不行了。每次都要吃药,吃完就打人...”
“刘德昌在哪?”他声音冷得像冰。
“在...在东厢暖阁......”刘夫人疼得眼泪直流,“和他的小妾......”
陈九斤甩开她,大步走向门口。
刘夫人却突然扑上来,从背后抱住他:“别去!老爷他...他会打死我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恐惧,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陈九斤停下脚步,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湿意——刘夫人的泪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
“为什么帮他?”陈九斤沉声问道。
“这次他让我来勾引你,”刘夫人惨笑,“说只要抓住你的把柄,就能控制你这个朝廷新贵......”
他一把拉起刘夫人:“穿好衣服,跟我走。”
他要证明她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刘夫人却惊恐地摇头:“不行!如果被老爷发现我不在你房间...他会打死我的...”
“你想一辈子当他的玩物?”陈九斤冷声问道。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得刘夫人浑身一颤。她咬了咬唇,迅速整理好衣衫,跟着陈九斤悄声出了房门。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回廊潜行。
路过东厢暖阁时,里面传来阵阵声音...
陈九斤示意刘夫人噤声,指尖在窗纸上轻轻一戳,破开一个不起眼的小孔。
暖阁内烛影摇曳,透过雕花窗棂只能隐约窥见内里情形。
刘德昌仰卧在锦绣床榻之上,身上只随意搭着件松散的寝衣。
烛火映照下,能看见他额间渗出的细密汗珠,随着粗重的呼吸声微微反光。
那年轻女子约莫双十年华,青丝如瀑垂落肩头。
烛光为她姣好的侧颜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却照不清她低垂眼眸中的神色。
床榻边的矮几上,一个青瓷小瓶歪倒着,瓶口还残留着几粒未及收拾的药丸。
绣着缠枝纹的锦被半拖在地。
窗外一阵夜风拂过,烛火忽明忽暗地跳动,将暖阁内的剪影投在窗纸上...
第92章 那年杏花雨
女子的声音在静得能听见烛花噼啪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刘德昌猛地睁开眼,昏黄的烛光照在他脸上,浑浊的眼珠里先是闪过一丝被惊扰的烦躁,随即沉了下来。
他抬起手,粗短的手指攥住女子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女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却很快强迫自己放松。她微微仰头,睫毛快速颤动着,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连声音都带上了刻意的柔软:“老爷您累了……”
那女子盛着满得要溢出来的委屈,像被雨水打蔫的花,连挣扎都透着无力。
烛火突然跳了一下,女子的手指慢慢松开,锦缎恢复了平整,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指印,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闭嘴!”刘德昌一巴掌扇过去,随即又抱住她,“我的宝贝儿,老爷不是故意的......”他的手摸向床头的钱袋,“这些银子你拿去......”
小妾接过钱袋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老爷对妾身最好了......”
陈九斤拉着刘夫人悄悄退开。
回到厢房后,刘夫人终于崩溃地哭出声:“那个贱人!她根本不爱他!她只爱他的钱!”
“但你爱过他吗?”陈九斤突然问道。
刘夫人愣住了,眼泪挂在苍白的脸上:“当年他求娶我时,还是个清瘦的举人......”她的目光变得恍惚,“后来他变了,变得越来越......”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褪色的绣纹,眼神渐渐飘向远方。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映出一双含泪的眸子。
“那年杏花微雨...”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他穿着半旧的青衫站在我家门前,手里捧着一枝带着晨露的桃花。那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雨水...”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场景。
“我家不过是小门小户,父亲是个落第的秀才。而他...他刚刚中了举人,前途无量。”
刘夫人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所有人都说他疯了,放着那么多官家小姐不娶,偏要娶我这个穷秀才的女儿...”
烛火突然噼啪作响,爆出一个明亮的火花。
“新婚那晚,他握着我的手说...”刘夫人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说要让我做天下最幸福的娘子。等他做了官,定要在院子里为我栽满桃花,让我年年都能看见...”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头两年,他待我确实极好。”刘夫人的眼神温柔起来,“记得有一次我随口说喜欢城南胭脂铺的杏花色口脂,第二日下衙,他就顶着大雨给我买了回来,自己却淋得透湿...”
陈九斤注意到,她说这些时,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唇,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盒口脂的芬芳。
“后来他补了县丞的缺,俸禄多了些,家里日子也好过起来。”
刘夫人的声音渐渐低沉,”那时他每日下衙回来,总会偷偷在袖子里藏一块衙门发的冰酪给我...”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甜蜜,随即又黯淡下去:“直到...直到他升了通判,第一次收了周家的银子...”
陈九斤目光一凝。周家——正是当初在青萍县被他端掉的豪强。
“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回来...”
刘夫人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紧紧攥住衣襟,“身上沾着劣质脂粉的臭味。我不过问了一句,他就...”
她下意识摸了摸左颊,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他用砚台砸的。”刘夫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上好的端砚,还是我陪嫁的嫁妆...碎了一地,就像...就像我们的日子...”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烛火剧烈摇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事后他跪着求我原谅...”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说官场应酬身不由己,说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她的笑声突然变得尖锐:“将来?什么将来?是收更多银子的将来?还是睡更多歌姬的将来?”
陈九斤沉默地看着她。这个方才还风情万种的女人,此刻像个受伤的小兽般蜷缩在椅子上。
“后来他变本加厉...”刘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收的钱越来越多,睡的歌姬也越来越贵...从最开始的暗娼,到后来的青楼头牌...”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直到三年前去锦官城办差,带回了那个贱人!”
刘夫人突然坐直了身子,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贱人不过会弹几句琵琶,会写几个歪诗,他就当个宝似的宠着!给她买珠宝首饰,给她置办宅院...而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颓然跌坐在凳子上:“其实我知道,是因为她长得像...”
“像谁?”陈九斤敏锐地追问。
刘夫人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摇头:“没、没什么...”她慌乱地擦了擦眼泪,转移了话题:“大人,您说这世上的男子,是不是都会变心?”
陈九斤没有回答,只是递过一方素帕。
刘夫人接过帕子时,突然注意到上面绣着小小的青莲——显然是女子之物。
她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是...尊夫人的手艺吧?”
就在这时,东厢房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刘夫人吓得一哆嗦,随即惨笑起来:“听,又在打那个贱人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被恐惧取代:“...打完就会来找我...”
她突然抓住陈九斤的手,冰凉的指尖不住颤抖:“大人,您知道吗?他每次...都会逼我看着...”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要让我记住,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
只有那盏将尽的烛火,还在顽强地燃烧着,照出刘夫人脸上交错的泪痕。
第93章 活着到京城
刘夫人的指尖正抚过衣袖上那朵褪色的桃花刺绣,窗外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陈九斤瞳孔骤缩,左手瞬间按住刀鞘,右手将刘夫人往身后一揽。
“别出声。”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七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过屋脊,月光在刀刃上折射出森冷的光芒。
陈九斤眯起眼睛——这些刺客的轻功路数,分明是军中斥候的“踏雪无痕”。
“待在屋里。“陈九斤反手抽出雁翎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青芒,“把门闩好。”
刘夫人刚要开口,三支弩箭突然破窗而入,“夺夺夺”钉在门框上,箭尾的雕翎还在剧烈颤动。
陈九斤一个翻滚撞开窗户,刀光如匹练斩向最近的黑影。
“有刺客!护住囚车!”
第一名刺客身形如鹞子翻身,手中短剑毒蛇般刺向陈九斤咽喉。
陈九斤刀锋一转,使出一招“青龙摆尾”,刀剑相撞迸出刺目火花。
那刺客借力后跃,却在半空突然变招,剑尖直取囚车!
“叮!”
萧景睿在千钧一发之际侧头,剑锋擦着他脖颈刺入木栏,削落几缕发丝。
“好一招白虹贯日。“萧景睿冷笑,“李尚书连看家本事都教给你们了?”
第二名刺客从侧面突袭,手中双刀舞成银轮。
陈九斤沉腰坐马,雁翎刀划出半月弧光。
“铛铛”两声脆响,刺客的双刀竟被齐齐斩断。
那人惊骇后退,却被陈九斤一记“横扫千军“扫中腿骨,惨叫着栽下屋顶。
第三名刺客突然从阴影中窜出,手中链子枪毒蛇般缠向陈九斤手腕。
陈九斤刀交左手,右手成爪扣住铁链,猛地一拽。
那刺客踉跄前扑,被陈九斤一记肘击砸中面门,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结阵!”陈九斤厉喝惊醒呆滞的侍卫。
六名侍卫慌忙举起藤牌,将囚车团团围住。
剩余四名刺客突然变换阵型,两人佯攻陈九斤,另外两人则直扑囚车。
其中一人袖中突然射出三枚透骨钉,两名侍卫应声倒地。
陈九斤纵身跃起,刀光如银河倾泻。
一名刺客举刀格挡,却被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热血喷溅在陈九斤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另一名刺客趁机逼近囚车,长剑如毒龙出洞直刺萧景睿心窝。
千钧一发之际,陈九斤甩手掷出雁翎刀,“铮”的一声将长剑击偏。
那刺客反应极快,反手又是一剑,却在半空突然僵住——一柄匕首不知何时已没入他的咽喉。
萧景睿收回沾血的手,轻笑道:“陈大人的囚车,可不是谁都能碰的。”
剩余两名刺客见势不妙,突然吹响竹哨。
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个黑球往地上一砸,“轰”的一声爆出浓烟。
陈九斤屏息冲入烟雾,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尖啸。
一声闷哼传来,他感觉刀刃入肉,随即传来重物倒地声。
烟雾散去,只见一名刺客倒在血泊中,另一人却已逃出三丈开外。
陈九斤拾起地上断箭运劲掷出,箭矢如流星追月,正中刺客后心。
那人踉跄几步,突然反手一剑刺入自己心口。
“该死!”陈九斤飞奔上前,却见刺客嘴角已经溢出黑血。掰开嘴巴,一颗碎裂的蜡丸散发着苦杏仁味。
“孔雀胆...”萧景睿在囚车里幽幽道,“大胤兵部暗卫的标准配置。”
这时王振才提着裤子从茅厕方向跑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怎么回事?!”
陈九斤刀捏着那颗带毒的蜡丸:“王统领认识这个吗?“”
王振脸色瞬间惨白:“这...这...本官不知。”
萧景睿都知道是兵部的孔雀胆,王振怎么会不知?
这时刘德昌衣衫不整的匆匆赶来,看到刺客尸体时突然踉跄后退:“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劫囚车...”
萧景睿突然大笑:“看来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到京城啊!”
陈九斤的刀突然抵住萧景睿咽喉:“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可多了。”萧景睿笑得意味深长,“不过你要保证我活着到京城...”
“够了!”刘德昌突然插话,“今夜之事,本官自会具折上奏。都回去歇息!”
待众人散去,陈九斤独自在院中查验刺客尸体。
他在为首刺客的靴底发现些微红色粉末,凑近一闻——是兵部特制的火药。
陈九斤回到厢房时,烛火已燃至半截,蜡泪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山。
刘夫人仍坐在原处,手中绞着的那方绣帕早已被汗水浸透。
“大人...”她慌忙起身,衣袂带翻了茶盏。
褐色的茶汤在桌上洇开,像极了那些年她衣裙上洗不净的血迹。
陈九斤反手闩上门,刀鞘上的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他刚要说些什么,刘夫人却突然跪了下来。
“求大人垂怜...”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若妾身今夜不能...不能...”哽咽堵住了后续的话语,只余下压抑的抽泣。
“起来说话。”陈九斤皱眉,却见她抬头时衣领滑落,露出锁骨下方那个狰狞的“昌”字烙印。
陈九斤猛地攥紧拳头,重重砸在桌上。
茶盏 “哐当” 一声震落在地,碎瓷片溅到脚边,滚烫的茶水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刘夫人被这声巨响吓得一颤,身子往后缩了缩,眼底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却像是认命般,带着一种麻木的熟练:“大人放心,妾身知道规矩。不会给您添麻烦,也不会留下不该有的印记...”
“你住手!” 陈九斤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按住她的手。
触到她指尖的瞬间,才发现她的手凉得像冰,还在微微发抖。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多想。” 他放柔了语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措。
刘夫人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像是没听懂他的话:“大人... 不是来要‘规矩’的?”
在她的认知里,过往那些人找到她,从来都只有一个目的,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 “相处”。
陈九斤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更沉了。
第94章 夜半鞭声
素白的中衣滑落肩头,光洁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光晕,“只求您...事后给个信物...”
陈九斤猛地别过脸,抓起斗篷裹住她:“你当我是什么人?”
这话像捅破了什么。刘夫人突然崩溃地揪住他前襟:“那您要我怎么办?!回去被他用藤鞭抽得皮开肉绽?还是吊在井里泡一夜冷水?”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陈九斤手背上,“去年王妾室不过打碎茶盏,被他活活...”
寅时的更鼓声穿透窗纸,像钝刀般割在刘夫人颤抖的脊背上。
她死死攥着那件被陈九斤裹回来的中衣,指甲几乎要抠进缎面里。
“大人...”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寅时了...我该回去复命了...”
陈九斤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月光在他轮廓上镀了层银边:“穿好衣服再走。”
窗外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在窗纸上晃动。
刘夫人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来,慌乱地系着衣带,却怎么也系不上那个简单的结。
陈九斤突然转身,一把按住她发抖的手:“我跟你去见刘德昌。把事情说清楚,他不应该这样对你!”
“不行!”刘夫人惊恐地摇头,“我想明白了...我不应该拉你趟这个浑水...这是我的命。”
陈九斤瞳孔骤缩。刘夫人却已经整理好衣衫,甚至对着铜镜补了胭脂。
只是那胭脂抹得太浓,像两团淤血挂在惨白的脸上。
刘夫人走出房门,却在门槛处踉跄了一下。
陈九斤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不一会儿,东厢方向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贱人!这就是你办的好事?!”
藤鞭抽在皮肉上的闷响隔着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九斤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可就在他要冲出去的瞬间,囚车方向突然传来萧景睿的咳嗽声——那声音刻意拉长,像是在提醒什么。
月光下,陈九斤看见王振带着几个侍卫正在院中巡逻,他们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分明是在等着他沉不住气。
“啊!老爷饶命!”
刘夫人的惨叫再次传来,伴随着什么东西重重撞在墙上的闷响。
藤鞭的破空声终于在四更天停歇。
陈九斤站在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大人...”一名丫鬟在窗外低声道:“夫人被抬回西厢了。”
这是在求救!
陈九斤从怀中取出青瓷药瓶——这是临行前苏芷柔特意准备的“玉肌膏“。瓶身莲花纹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陈九斤轻叩门扉,哭声戛然而止。
“是...是谁?”刘夫人的声音带着颤抖。
“是我。”
门内传来慌乱的窸窣声。
良久,才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请进”。
屋内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刘夫人趴在榻上,素白的中衣后背渗着斑驳血迹。
见陈九斤进来,她慌忙想撑起身子,却疼得倒抽冷气。
“别动。”陈九斤将药瓶放在床头,“这药对鞭伤很有效。”
刘夫人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大人何必...污了您的眼...”
陈九斤不语,只是轻轻掀开黏在伤口上的衣衫。
新伤叠着旧伤,纵横交错的鞭痕像一张狰狞的网,牢牢缚住这具本该美好的躯体。
最触目惊心的是腰际一道尚未愈合的烙伤——“昌“字的一竖已经溃烂化脓。
“忍着点。”陈九斤蘸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刘夫人浑身一颤,手指死死攥住被褥。
药膏沁入伤口的刺痛让她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可她却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随着药膏涂抹,屋内渐渐弥漫开一股清冽的莲香。
陈九斤的动作越来越轻——
在那些鞭痕未曾触及的腰际,肌肤宛若初雪新霁般细腻无瑕。
烛影在那处柔和的曲线旁投下浅浅光晕,随着呼吸的韵律轻轻波动。
陈九斤的喉间微微一动。药膏的清雅莲香与她身上淡淡的暖香交织,在帷帐间萦绕成朦胧的氤氲。他的掌心不自觉地添了几分力道——
刘夫人忽然以团扇掩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素白的中衣自肩头滑落些许,露出圆润的弧度,其上依稀可见几道淡霞般的旧迹。
月华倏然盈室,将她的剪影映在轻纱帐上。
纤细的腰肢之下,衣料勾勒出婉转的曲线。
“大人...”刘夫人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尊夫人真幸福。”
陈九斤的手顿了顿:“嗯?”
“能给您这样的夫君...”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床单上的莲花纹,“这药膏...是尊夫人的手艺吧?”
药瓶在陈九斤掌心微微发烫。
他想起离家前夜,苏芷柔在灯下一针一线绣这纹样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她们性格不同。”陈九斤继续上药,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但对我好,却是一致的。”
刘夫人的肩膀微微发抖。
陈九斤以为她疼,却听见一声极轻的笑:“大人也是好福气...”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陈九斤闪电般吹灭油灯,一手捂住刘夫人的嘴。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奇怪,方才明明有光...”是刘德昌的声音。
“大人,会不会是夫人还没睡?”
“蠢货!那贱人刚挨完鞭子,哪有力气点灯!”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九斤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还贴在刘夫人唇上,连忙撤开。指尖残留的温热让他心头一颤。
“多谢大人。”刘夫人轻声道,“您快回去吧,天快亮了。”
陈九斤却不动。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刘夫人裸露的肩背上。
药膏开始发挥作用,那些狰狞的伤口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为什么忍到现在?”他突然问。
刘夫人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为了最初的他。”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榻上的雕花。
院外传来打更声,五更天了。
“睡吧。”他起身放下床帐,“药效发作会有些痒,别挠。”
刘夫人却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大人!”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小心王振!他今日...在茅厕见了个人...”
第95章 黑衣人
陈九斤眯起眼睛:“谁?”
“没看清...只瞥见一角红色衣袖...”刘夫人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女子...”
“大人该走了。”刘夫人松开手,“再过一会丫鬟就该来送药了。”
陈九斤点点头,却在转身时被拽住衣角。
刘夫人仰着脸,月光照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素净美。
“若我早十年遇见大人...”她话未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罢了,都是命。”
回到院中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萧景睿在囚车里睁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陈大人夜半送温暖,真是怜香惜玉。”
陈九斤冷着脸擦肩而过,却听见萧景睿压低声音道:“血色罗裙翻酒污...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琵琶行》里的这句诗,说的正是红颜薄命的故事。而“血色罗裙”...难道是指刘夫人?
这萧景睿变得神神叨叨,陈九斤没搭话,匆匆回到房间。
晨雾笼罩着州府大门,刘德昌带着全府上下前来送行。
陈九斤注意到,刘夫人站在最边缘的位置,厚重的胭脂也遮不住她眼下的青黑。
“陈大人!”刘德昌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圆脸上的肥肉随着步伐颤动,“这点心意,还望笑纳。”他使了个眼色,身后小厮捧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盒盖微启,金光刺目——竟是二十锭马蹄金。
陈九斤不动声色地合上盖子:“刘大人客气了,下官职责所在,不敢收礼。”
刘德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凑近低声道:“只要大人在圣上面前提一句本官在粮草调度上的功劳......”
“这是自然。”陈九斤拱手,眼角余光却瞥见王振正悄悄收下刘德昌心腹递来的另一个锦囊,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囚车旁的萧景睿突然咳嗽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陈九斤转头看去,只见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刘德昌,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分明是“将死之人”四个字。
“启程!”王振高声喝道,打断了这诡异的氛围。
队伍缓缓离开州府。
经过刘夫人身边时,陈九斤微微颔首。
刘夫人福了一礼,抬头时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当她目光扫过刘德昌的背影时,陈九斤清楚地看见她眼底闪过一道寒光——那是刻骨铭心的恨意。
两日后的黄昏,队伍行进到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暗红色的土地龟裂如蛛网,远处几株枯树立在暮色中,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今晚在此扎营。”王振指着地图道,“前方五十里才有水源。”
陈九斤皱眉打量着四周地形——这地方视野开阔,看似无处藏身,实则那些纵横交错的沟壑极易埋伏。
他刚要开口,王振已经下令解散休息。
“囚车放在营地中央。”陈九斤坚持道,“四面各派双岗。”
王振不以为然地摆手:“陈大人多虑了。这荒郊野岭......”
“按我说的做。”陈九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夜幕降临后,陈九斤亲自检查了囚车的锁链。
萧景睿靠在栅栏上,懒洋洋地问:“大人这么紧张,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死了?”
“你觉得呢?”陈九斤反问道。
萧景睿突然压低声音:“我若是你,就会注意西北方向那条干涸的河床。”说完便闭目养神,再不言语。
陈九斤心头一凛,借着巡视的名义悄悄靠近西北角。
月光下,干涸的河床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光——是箭头!他不动声色地退回营地,暗中盯紧了那个方向。
子夜时分,一支冷箭撕裂寂静,精准贯穿守夜侍卫的咽喉。
陈九斤在箭矢破空的瞬间已然清醒,雁翎刀出鞘的寒光映亮了他凌厉的眉眼。
“敌袭!”
十二道黑影从干涸的河床中暴起,呈天罡阵型扑向营地。
陈九斤心头一凛——这分明是军中精锐的进攻阵型!
王振的亲兵们乱作一团,有人故意踢翻火盆,燃烧的炭火在沙地上滚动,将营地照得忽明忽暗。
陈九斤眼角瞥见王振对两名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即“不小心“撞倒了囚车旁的拒马。
“保护囚车!”
陈九斤的喝令未落,三道寒光已从不同角度袭来。
他旋身避过毒镖,长刀格开双钩,却被第三名刺客的链子枪缠住手腕。
铁链上的倒刺扎入皮肉,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
“陈大人似乎需要帮手?”
萧景睿在囚车里轻笑,突然脸色骤变:“小心身后!”
陈九斤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
寒光闪过,缠在陈九斤腕上的铁链应声而断。来人全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
黑衣人不等陈九斤道谢,转身杀入敌阵。他手中双刀舞成银轮,招式竟与楚红绫的“落英刀法”有七分相似。
陈九斤怔了一瞬,随即被刺客的惨叫拉回现实。
“多谢相助!”
黑衣人没有应答,只是剑势更疾。他与陈九斤背靠背而立,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九斤的刀法大开大合,如惊涛拍岸;黑衣人的剑招轻灵飘逸,似飞花逐水。二人所过之处,刺客纷纷倒地。
“那人是谁?”萧景睿在囚车里高声问道。
陈九斤没有回答。他在交错而过的瞬间,分明闻到黑衣人身上传来若有若无的皂角香——与楚红绫惯用的沐浴香料一模一样。
“不可能......”陈九斤暗自摇头,“青萍县距此千里之遥......”
战局因黑衣人的加入瞬间逆转。
刺客首领见势不妙,突然吹响竹哨。
剩余刺客立即变换阵型,三人拖住陈九斤,其余人竟齐齐扑向黑衣人!
黑衣人冷笑一声——这声气音让陈九斤心头又是一跳——双刀突然变招,使出一式“飞燕回翔”。
刀光如瀑,将五名刺客的兵刃齐齐斩断。
“留活口!”陈九斤高喊。
黑衣人刀势微滞,改刺为拍,刀背重重击在一名刺客后颈。那人闷哼倒地,其余刺客见状立即后撤。
“想走?”
陈九斤正要追击,却见黑衣人突然掷出三枚铁蒺藜,精准地封住刺客退路。其中一名刺客躲闪不及,被铁蒺藜击中膝窝,跪倒在地。
就在陈九斤要上前擒拿时,那刺客突然狞笑一声,咬破了藏在口中的毒囊。黑衣人闪电般捏住他下巴,却为时已晚——黑血已从刺客七窍涌出。
“死士......”陈九斤皱眉,“跟州府的刺客是同一伙人......”
他转身要向黑衣人道谢,却发现那人已经跃上树梢。
月光下,黑衣人的背影纤细挺拔,束起的长发在夜风中飞扬——这个背影,陈九斤在战场上见过千百次。
“楚......”
名字还未出口,黑衣人已如轻烟般消失在夜色中。
陈九斤呆立原地,直到萧景睿的咳嗽声将他惊醒。
第96章 天子诏令
军帐残破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
陈九斤一把拽住王振的领口,将他狠狠抵在灯柱上。
“王统领,”陈九斤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今日若非那位黑衣义士出手,萧景睿早已命丧黄泉。若再有下次——”
他猛地收紧手指,王振的喉咙里挤出窒息的“咯咯“声,“本官便奏明圣上,说你私通刺客,意图灭口!”
王振瞳孔骤缩,额角渗出冷汗,却强堆谄笑:“大人明鉴!实在是刺客狡猾,趁夜黑风高……”
“狡猾?王统领三番五次留有防守漏洞,莫非是受人指使?”陈九斤冷笑道。
王振脸色瞬间惨白。
远处囚车旁,萧景睿忽然咳嗽一声,沙哑的嗓音带着讥讽:“陈大人何必动怒?有人想让我死,有人想让我活……倒是比戏台子还热闹。”
陈九斤松开手,任由王振瘫软滑坐在地。
他转身走向囚车,靴底碾过地上未干的血迹——那是刺客留下的。
“萧将军倒是镇定。”陈九斤低声道,“莫非早知有人要杀你?”
萧景睿仰头望天,铁链哗啦作响:“我若死了,谁替你们皇帝签那份和约?”他忽然咧嘴一笑,“陈大人,这一路……可要护好我这颗脑袋。”
三日后,押送队伍翻过苍狼山,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勒马驻足——
云州城墙塌了半边,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废墟中,护城河飘着肿胀的尸体,乌鸦啄食着城垛上悬挂的残肢。
风裹挟着腐臭扑面而来。
“云州……沦陷了?”王震震惊不已,半个多月前,他们经过时还是一副国泰民安的景象。
陈九斤沉默不语,起义军居然打到了京城附近。
城门口,衣衫褴褛的百姓排成长队,腰间别着柴刀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眼神麻木,却在看到官兵时迸出刻骨恨意。
“大人!”一名州判官小跑而来,官袍沾满泥浆,“下官奉命接应!卢将军已收复此城,只是……”
他瞥了眼囚车中的萧景睿,压低声音,“赤眉军屠了知府满门,粮仓也烧了。”
“收复?”萧景睿突然大笑,“怕是义军抢够了自己撤走,留给你们一座空城吧?”
判官脸色铁青,陈九斤却注意到城墙根下的一幕:几个孩童蹲在废墟里,用木棍翻找着什么。
突然一个孩子欢呼举起半截焦黑的人腿骨,其余人一拥而上争抢。
他胃里翻涌,想起离开青萍县时,学堂里稚嫩的读书声,集市上百姓排队买粮的井然有序……
“进城。”他冷声下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刀柄。
云州衙门前,残破的官旗在暮色中无力垂落。
原本该有衙役值守的朱漆大门,如今站着两排披甲执锐的军士,刀鞘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
“陈大人到——”
随着传令兵嘶哑的喊声,卢将军带着十余名亲卫大步迎出。
这位驻军统帅名叫卢定边,身着半旧铠甲,腰间却悬着御赐的金鱼袋,粗犷的脸上堆出几分客套的笑意。
“陈大人一路辛苦!这鬼地方现在连个端茶倒水的书吏都找不出来,只好委屈各位将就了。”
陈九斤扫视四周。
本该繁忙的衙门廊下空无一人,六房书吏的值房门窗洞开,里面桌椅翻倒,地上还留着大片褐色的污渍。
一阵风吹来,卷起几张沾血的公文残页。
“上月赤眉军破城时,”卢将军顺着陈九斤的目光解释道,“把州衙上下屠了个干净。”
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陈大人放心,现在官军掌控下的云州绝对安全!”
夜色沉沉,州衙后院残存的几间厢房勉强收拾出来,权作陈九斤一行人的住处。
卢将军亲自引路,铠甲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冷光。
“陈大人,委屈您暂住此处。”卢将军声音粗犷,却透着几分敬意,“这院子虽破,好歹围墙结实,我已派了二十名亲卫把守。”
陈九斤拱手致谢:“将军费心了。不知萧景睿关押在何处?”
“地牢。”卢将军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金牙,“我特意派了八个心腹轮班盯着。”
待卢将军离去,陈九斤在房中踱步片刻,终是取了灯笼,独自往地牢方向走去。
地牢阴湿,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萧景睿被锁在铁栅栏后,身形虚弱,却仍掩不住他紫瞳中的锐利。
见陈九斤到来,他竟先笑了:“陈大人深夜造访,可是良心不安?”
“萧将军说笑了。”陈九斤示意守卫退至门外,“本官只是好奇,前几日遇刺时,你为何丝毫不意外?”
萧景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待喘息稍平,他抬头时眼中已无戏谑:“因为我知道,越靠近京城,我死的可能就越大。”他压低声音,“李崇义与南陵暗通款曲三年,军械、粮草,甚至布防图……”
“证据呢?”陈九斤逼近一步。
“来往书信就藏在锦官城档案库的夹墙里。”萧景睿忽然抓住栅栏,锁链绷得笔直,“李崇义怕我进京后,在你们皇帝面前供出他,所以必须让我死在路上!”
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萧景睿后仰退回阴影中。
陈九斤转身时,正撞见王振带着两名侍卫站在台阶上,灯笼映得他脸色青白:“大人这么晚还来探监?”
“萧监军伤势发作。”陈九斤面不改色,“本官来送些金疮药。”他亮出苏芷柔准备的药瓶,瓷瓶在火光下泛着幽幽青光。
王振盯着药瓶看了许久,终是侧身让路。
待陈九斤走远,他阴冷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牢房方向。
翌日黄昏,州衙正厅勉强收拾出宴客的体面。
原本的六房书吏早已被赤眉军屠戮殆尽,如今厅内侍立的全是卢将军麾下的兵卒,腰间钢刀与粗陶酒碗形成诡异对比。
“陈大人!”卢将军大笑着迎上来。他今日换了身半旧绯袍,腰间玉带却明显是御赐之物,“昨夜睡得可好?这帮兔崽子没惊扰到你吧?”
陈九斤余光瞥见王振站在角落,正与一名师爷模样的人窃窃私语。
“托将军洪福。”陈九斤拱手,故意提高声调,“昨晚睡得很好,只是怕进京后有人会睡不好了!”
厅内霎时一静。卢将军脸上的横肉抽了抽,突然拍案大笑:“好!陈大人果然快人快语!”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箭伤,“老子这条命是当年皇上亲征时救的,只认天子诏令!”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绢,“三日前刚到的密旨——命我亲率三百精骑,护送二位大人平安抵京!”
王振手中的酒盏“当啷”落地。陈九斤注意到,那位师爷正悄悄往厅后溜去。
“不过嘛……”卢将军突然凑近,酒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皇上还说了,若有人半路搞小动作——”
他五指如钩,狠狠捏碎一颗核桃,“格杀勿论!”
第97章 赤眉军
晨雾未散,云州城头的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卢定边跨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铠甲擦得锃亮,腰间悬着的金鱼袋随着马匹的轻踏微微晃动。
他眯眼望着渐亮的天色,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沉声道:“时辰到了,开城门!”
绞盘转动,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三百精骑早已列阵完毕,铁甲森然,战马喷吐着白气,蹄铁在青石板上叩出清脆的声响。
陈九斤牵着青骢马,站在队伍中央。
他今日换了一身轻便的皮甲,腰间佩刀,目光沉静地扫过即将同行的队伍。
身后,囚车里的萧景睿双手被铁链锁住。
他闭目养神,仿佛对即将启程的凶险毫不在意。
“陈大人!”卢定边调转马头,咧嘴一笑,露出那颗金牙,“我们快马加鞭,今晚午夜时分便可到达京城。您放心,有我这三百儿郎在,保管萧景睿毫发无损的面见皇上!”
他说得豪迈,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队伍后方的王振。
王振正低头整理马鞍,腰牌的流苏被他无意识地捻得凌乱。
陈九斤颔首致意:“有劳卢将军了。”
卢定边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出发!”
马蹄声如雷,队伍缓缓驶出城门。
城外的官道早已被晨露打湿,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水珠。
陈九斤回头望了一眼云州城墙——焦黑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墙角,眼巴巴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队伍渐行渐远,云州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模糊。
官道两侧的密林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却衬得四周更加寂静。
卢定边派出的斥候在前方探路,每隔一刻钟便有一人折返汇报。
“将军,”一名斥候策马奔回,抱拳道,“前方十里无异常,但鹰嘴峡一带近日有流民聚集,需多加小心。”
卢定边哼了一声:“区区流民,何足挂齿!”
陈九斤却若有所思。峡谷地势特别,若有人设伏……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匕首,又看了一眼囚车中的萧景睿。
正午的烈日炙烤着蜿蜒的官道,押送队伍行进至鹰嘴峡时,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闷热。
峡谷两侧的峭壁如同刀削斧劈,投下的阴影将道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纹。
卢定边抬手示意队伍暂停,眯起眼睛打量前方狭窄的谷口。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铠甲下的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这鬼地方...”他低声咒骂着,突然抬手示意亲兵:“去前面探探路。”
就在亲兵策马前行的瞬间,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从崖壁上滚落,在官道上弹跳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陈九斤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小心!有埋伏——”
他的警告被突如其来的轰鸣声打断。
数十块磨盘大小的山石从两侧崖顶轰然滚落,激起漫天尘土。
战马受惊嘶鸣,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赤眉贼!是赤眉贼!”
伴随着杂乱的呐喊声,数百名扎着赤色头巾的汉子从岩缝、灌木中蜂拥而出。
他们衣衫褴褛,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生锈的柴刀,有绑着石块的木棍,甚至还有人挥舞着锄头。
但最令人心惊的是他们眼中那种野兽般的饥渴。
“结阵!保护囚车!”卢定边的怒吼在峡谷中回荡。
训练有素的骑兵迅速收缩队形,将囚车围在中央。
但那些暴民根本不顾阵型,发疯似的扑向载货的骡马。
陈九斤挥刀挡开迎面劈来的粪叉,突然注意到这些“赤眉军”的异常之处——
他们虽然来势汹汹,却对囚车视若无睹,反而拼命争抢着每一辆货车的物资。
几个瘦得皮包骨的男人正用牙齿撕扯装盐的麻袋,还有人跪在地上拼命往怀里揽洒落的大米。
“他们不是来劫囚的...”这个念头刚在陈九斤脑海中闪过,后颈突然一凉。他本能地侧身闪避,一柄镰刀擦着耳际划过,带起几缕断发。
三个赤眉汉子呈品字形将他围住。
为首的独眼壮汉舔着干裂的嘴唇:“当官的身上肯定有银子!”他手中的砍柴刀虽然缺口遍布,但挥舞时带起的风声依然令人胆寒。
陈九斤的佩刀“铮”地架住劈来的柴刀,火星四溅。
另外两人趁机从侧翼扑来,一把粪叉直取咽喉,一柄鱼叉瞄准腰腹。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崖壁飞掠而下。
雪亮的刀光在烈日下划出新月般的弧线。
粪叉和鱼叉应声而断,持械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连环飞踢踹出丈余远。
黑衣人落地时面巾被劲风掀起一角。隔着面巾,他再次闻到一丝熟悉的皂角香气。
“楚...”他的低呼被混战的喧嚣淹没。
“戌时三刻,等我。”沙哑的嗓音刻意改变了声调,但尾音那个微微上扬的语调,让陈九斤心头一颤。
这语调他太熟悉了——每次楚红绫在练武场喊他时,尾音总会不自觉地扬起半分,像把未出鞘的刀,藏着三分锋利七分柔软。
陈九斤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刀柄,嘴角几乎要压不住上扬的弧度。
楚红绫,竟一路跟到了这里!
不等他回应,黑衣人已经纵身跃起。
有个赤眉军汉子想偷袭,却被反手一刀拍在太阳穴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头领死了!快跑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还在缠斗的赤眉军顿时作鸟兽散。
他们丢下抢来的麻袋,连滚带爬地钻进路旁的灌木丛。
几个伤重的同伴被遗弃在原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卢定边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啐道:“乌合之众!”他正要下令追击,却被陈九斤拦住。
“将军,当务之急是清点伤亡,救治伤者。”陈九斤指了指几个奄奄一息的赤眉军,“这些人或许能问出些情报。”
王振阴阳怪气地插话:“陈大人对逆贼倒是仁慈。“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方才那位侠客的身手...颇有些军中刀法的影子。”
陈九斤面不改色地收刀入鞘:“王统领若是有闲心猜疑救命恩人,不如想想为何你的亲兵刚才都躲在后头?”
第98章 被窝藏人
卢定边猛地一挥手,粗声喝道:“整队!清点物资!”他弯腰抓起一把洒落的大米,脸色突然变得铁青。
“他娘的!”卢定边将大米狠狠摔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就为这点吃的,这帮土匪敢袭击官军?”
陈九斤蹲下身,从一名重伤的赤眉军汉子腰间取下半块发黑的菜饼。
掰开一看,里面掺着树皮和观音土。
那汉子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濒死的亮光:“大人...我们不是土匪...县衙征粮,连种粮都抢走了...”
“放屁!”卢定边一脚踢飞菜饼,“去年云州免了三成赋税!”
陈九斤缓缓起身,指尖还沾着菜饼上的霉斑。
囚车里萧景睿意味深长的冷笑着。
“卢将军,”陈九斤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您确定...免掉的赋税真到百姓手里了?”
“抓紧赶路,确保今晚赶到京城!”卢定边岔开话吼道。
马蹄声如雷,官道上的尘土被疾驰而过的铁蹄扬起,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烟痕。
陈九斤伏在马背上,青骢马的鬃毛被疾风掠起,抽打在他的脸颊上。
自云州出发以来,他们几乎未曾停歇,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连饮水都是在马背上匆匆解决的。
天色渐暗,官道两旁的田野逐渐被浓重的阴影吞没。
远处,望京城的轮廓终于浮现在地平线上,高大的城墙在最后一抹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
“关城门了!”队伍前方传来斥候的喊声。
果然,京城的正门正在缓缓闭合,沉重的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卢定边咒骂一声,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如箭般冲了出去。
“且慢!”他高举金鱼袋,在城门即将闭合的瞬间勒马停住,“御赐金鱼袋在此!速开偏门!”
守城将领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了金鱼袋上的纹饰,脸色一变,当即挥手:“原来是卢将军,礼部黄大人恭候多时,开偏门!”
沉重的包铁门扉缓缓开启,门后立着的是礼部派来的接引官员。
“王统领即刻带侍卫回宫复命。”礼部侍郎手持黄绢朗声道,“卢将军与陈大人暂居会同馆上院,敌犯萧景睿押送刑部天牢,着羽林卫严加看守。”
王振面色阴晴不定,却不得不躬身领命。
陈九斤跟在卢定边身后踏入城门,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混着酒肉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呼吸一滞。
抬眼望去,长街两侧朱楼画阁灯火通明,纱灯高悬处隐约可见歌妓凭栏招袖。
丝竹管弦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与城外饿殍遍野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
“让开!都让开!”
几名锦衣侍卫粗暴地推开街边乞讨的流民。
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被推倒在地,怀中的半块炊饼滚到陈九斤脚边。
那孩子刚要扑过来捡,就被楼上一盆泼下的洗脚水浇了个透湿。
“晦气!”倚在雕花栏杆上的华服公子笑骂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卢将军回来啦?改日来探春楼吃酒啊!”
卢定边敷衍地拱拱手,低声道:“见笑。这是户部刘侍郎的公子。”
转过御街时,一阵香风突然袭来。十余名彩衣舞姬拦在红楼上翩然起舞,为首的女子媚眼如丝,引得看客们连连叫好。
囚车里的萧景睿突然大笑:“好一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陈大人,看到这幅景象不知你会作何感想?”
卢定边猛地一鞭抽在囚车上:“闭嘴!”铁链哗啦作响中,陈九斤看见两侧高楼上,那些锦衣玉食的看客们正对着囚车指指点点,仿佛在观赏什么稀罕的杂耍。
会同馆的上院果然气派非常。
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尊石貔貅,院内假山流水,回廊曲折。
管事躬身引路:“卢将军住东厢,陈大人居西厢,热水饭食即刻送来。”
远处传来更鼓声,陈九斤望向窗外。
月光下,刑部大牢的方向隐约可见火光游动,似有兵马调动。
而皇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如巨兽,不知多少暗流正在那朱墙内涌动。
虽然疲惫但陈九斤不敢睡,他在等...
厢房内,漏壶的水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九斤第三次望向窗外——戌时三刻已过,窗棂上那株老梅的枝影早已偏斜,却始终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难道不会来了...”他自嘲地摇摇头。
夏夜的闷热让人烦躁,陈九斤索性解开腰间束带,将外袍随手扔在屏风上准备睡觉。
素白的内裤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腿上有些发痒。
他仰面躺在床榻上,薄被只堪堪盖住腰腹,任由夜风抚过肌肤。
窗外忽然传来瓦片轻响,陈九斤猛地坐起身,薄被滑落至腰间。他正要伸手去抓外袍,却听见“嗒的一声——窗棂被人轻轻推开。
极轻的声响从窗棂传来时,陈九斤猛地坐起,又慌忙拽过薄被掩住下身。
一道黑影灵巧地翻入室内,落地时竟未惊动半片尘埃。
“楚...”他的低唤卡在喉咙里——楚红绫正瞪圆了眼睛盯着他裸露的肩膀,面巾下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你!”楚红绫刷地背过身去,声音发颤,“穿好衣服!”
陈九斤裹紧薄被,尴尬得脚趾抠地:“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楚红绫扯下面巾,英气的脸上满是羞恼。正当她要开口,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廊下逼近——
“陈大人!宫里来消息了!”卢定边粗犷的嗓音震得门框发颤。
两人同时僵住。
楚红绫环顾四周:厢房空阔,屏风单薄,衣柜窄小...
“被子!”陈九斤急中生智,猛地掀开一角。
楚红绫瞪大眼睛,在他催促的目光下咬牙钻了进去。
温香软玉入怀的瞬间,陈九斤险些闷哼出声——楚红绫竟把佩刀也带了进来,冰凉的刀鞘正贴在他大腿上!
门被推开时,陈九斤死死按着怀中乱动的某人,故作困倦道:“卢将军...我正要就寝...”
被窝里的楚红绫面色绯红。
她呼吸灼热,指尖正抵在陈九斤心口,不知是要推开还是...
第99章 面圣准备
“别动。”陈九斤低声道,迅速将薄被拉至腰间,恰好遮住她大半身形。
卢定边粗犷的嗓音裹挟着夜风灌入室内:“陈大人,打扰您休息了。”
陈九斤半支起身子,喉结微动:“卢将军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他声音平稳,大腿肌肉却绷得发疼——楚红绫的鼻息正拂过他的皮肤,温热潮湿,像羽毛轻轻扫过。
卢定边大步踏入,铁甲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冷光。
他径直走到桌前,拎起茶壶晃了晃,倒出半杯冷透的茶水:“明日面圣,有些事得提前通气。”仰头灌下冷茶时,喉间刀疤随着吞咽上下滚动,“李崇义那老贼递了折子,说你勾结赤眉军意图劫囚。”
陈九斤指尖掐进掌心。他分明感觉到楚红绫的手正沿着他腿侧缓缓上移,指尖在某个穴位重重一按——这是示意他保持冷静。
“荒谬。”陈九斤嗤笑,声音却比平日低哑三分,“赤眉军袭击时,王统领的侍卫可都躲在后头。要不是黑衣侠客相救,我可能命都保不住了。”他忽然闷哼一声——
楚红绫的牙齿隔着布料轻轻碾过他大腿,报复性地警告他别乱说话。
“那黑衣侠客什么来头?莫非陈大人认识?”
“不,不认识。我们是为国家押送重犯,江湖义士还是分得清是非的。”陈九斤答道。
卢定边突然起身,铠甲碰撞声惊飞窗外宿鸟。他狐疑地望向床榻:“陈大人怎么冒这么多汗?”
月光下,陈九斤额前碎发已然湿透,胸膛起伏比平日急促许多。
他强自镇定:“天热。”二字刚出口,便感觉楚红绫身体趴得更低了,唯恐卢定边看出来异样。
她的唇贴上了他腿根,舌尖似有若无地掠过皮肤。
“这鬼天气...”卢定边用刀柄挑开半掩的窗户,夜风涌入的瞬间,薄被边缘微微掀起。
陈九斤闪电般按住被角,却见卢定边突然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床榻:“你被子里——”
“本官喜欢裸睡,卢将军见谅。”陈九斤急中生智,这样卢定边也不好意思掀被子检查。
卢定边盯着那团蠕动的被褥看了半晌,突然大笑:“想不到陈大人这般讲究!”他转身走向房门,却在门槛处顿住,“卯时宫门开,皇上为陈大人准备了新官服——陛下喜欢看臣子精神。”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陈九斤一把掀开被子。
楚红绫发丝凌乱地抬起头,唇上胭脂晕开一片,在月光下泛着水光。她手中还攥着那把出鞘三寸的佩刀,刀刃正抵在陈九斤腿根动脉处。
“再敢乱动,”她气息不稳地威胁,“我就阉了你这个登徒子。”
陈九斤望着她绯红的脸颊,突然发现刀尖在微微发抖——这个在万军阵前都不曾畏缩的女将军,此刻竟连刀都拿不稳了。
“你来了,青萍县的军务谁在管?”陈九斤岔开话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楚红绫背对着他坐在床沿:“张铁山。”
她顿了顿,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他虽莽撞,守城还是做得到的。”
陈九斤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心头一热:“所以你是专程来保护我......”
“别自作多情。”楚红绫打断他,耳尖却红了,“我是怕你死在半路,青萍县的现代化建设没人推行。”
她突然转身,刀鞘点在他胸口,“李崇义比你想象的更狡猾。当年在北境,他就是这样构陷镇北军大将赵毅的——先扣个勾结外敌的帽子,再伪造几封书信。”
窗外树影婆娑,映得她眉目如画。
陈九斤这才注意到她眼底泛着青黑——这一路风餐露宿,不知熬了多少夜。
窗外一阵风过,烛火摇曳间,陈九斤看清她脖颈处有道新鲜的擦伤。
为了暗中保护自己,这一路不知经历了多少凶险。他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被楚红绫打断。
“记住两点。”她竖起手指,刀柄在床板上刻下深深的划痕,“第一,当李崇义提到赤眉军时,你要反问云州官仓的粮食去向。”
“第二...”楚红绫突然倾身,“他必会提议用刑审萧景睿。你要抢先请旨让三司会审——大理寺卿是太子的人,最恨李崇义。”
月光在她眉骨投下锋利的阴影,“卢定边是敌是友还不好说,你多加小心......”
话音未落,院中突然响起卢定边粗犷的嗓门:“你们四个守好陈大人的院子,保护陈大人的安全。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映进来。
楚红绫闪电般吹灭床头的油灯,屋内顿时陷入黑暗。
“走不了了。”陈九斤苦笑。
月光下,厢房内一览无余——除了这张床榻,竟连个能藏身的衣柜都没有。
楚红绫咬牙:“我翻窗......”
“外面至少八个侍卫。”陈九斤拉住她手腕,往床里侧挪了挪,“将就一晚吧。”
楚红绫的指尖微微发抖。
成婚半年来,他们从未同榻而眠。每次在县衙后院训练到深夜,她都会和衣睡在书房。
陈九斤栓好门栓后才放心上床。
床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楚红绫僵硬地躺下,刻意贴着床沿,中间空出的距离足以再睡一个人。
陈九斤扯过半幅被子盖在她身上,自己只搭了个被角。
“放心,”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手指点了点她枕下露出的刀柄,“虽然你是我的夫人,但我打不过你啊。”
她左手还按在刀柄上,右手却拽过他那半幅被子,不由分说地裹住他肩膀:“闭嘴,睡觉。”
陈九斤怔住了。她的膝盖无意间抵住他的小腿,隔着单薄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别动。”
陈九斤突然掀开床尾的被子,月光如水般泻在楚红绫赤裸的双足上。
那双脚白皙如玉,脚背弓起的弧度似新月般优美,脚趾圆润如珠,只是足底覆着几道淡色的旧疤——那是常年骑马征战留下的痕迹。
第100章 金銮殿听封
“看够了吗?”楚红绫的声音冷得像冰,脚趾却下意识蜷缩起来,在锦被上蹭出一道皱痕。
陈九斤的指尖悬在她足踝上方,能感受到肌肤散发的温热:“你脚背有伤。”
他盯着楚红绫红肿的脚背,显然是近日长途跋涉被磨的。
“与你无关。”楚红绫猛地抽回脚,却被陈九斤一把扣住脚腕。
“别动。”他从枕头下取出一个青瓷小瓶,“苏夫人配的金疮药。”
药粉洒在伤口上时,楚红绫的脚背绷紧,足弓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你...”
“盖好被子。”楚红绫突然抽回脚,扯过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泛红的耳尖,“再看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陈九斤低笑,故意将药瓶放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明日还要偷偷溜出去,楚将军若走不动...”
“闭嘴,睡觉。”
月光下,楚红绫的脚在被子里悄悄动了动,药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在狭小的床榻间萦绕不散。
厢房内,陈九斤仰面躺在床榻外侧,听着窗外更夫的梆子声渐渐远去。
楚红绫的呼吸声从床尾传来,轻得几乎融进夜色里。
他悄悄翻了个身,锦被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九斤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青萍县的校场,楚红绫正在晨光中舞剑,剑穗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耳边忽然响起震天的号角声。
陈九斤猛地睁眼,却发现自己竟站在金銮殿的玉阶之下,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一袭簇新的绛紫官服,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金銮殿内,九根盘龙金柱在晨曦中流光溢彩,将汉白玉阶映照得如同铺满碎金。
御香氤氲中,百官的朝笏组成一片森严的玉林。
“陈爱卿,上前听封——”
皇帝的声音自九龙宝座上传来,带着罕见的激昂。陈九斤玄色官服下摆轻拂过冰凉的金砖,单膝跪地。
余光里,文官行列首位的李崇义指节发白,翡翠扳指在笏板上磕出细碎声响。
“青萍县令陈九斤!”皇帝展开明黄绢帛,朱砂御笔在晨光中艳如鲜血,“以千余乡勇破南陵十万水师,生擒敌帅萧景睿于苍江之上——壮哉!”
御前侍卫齐声复诵捷报,声浪震得梁间尘埃簌簌而下。
皇帝起身,九龙冕旒微微晃动,“今特封为镇南大将军,赐蟒袍玉带,永镇南疆!”
殿外钟鼓齐鸣,九声礼炮震得琉璃瓦簌簌作响。陈九斤接过虎符时,看到皇帝期许的眼神。
“朕要南疆百年太平。”天子低语,唯有他能听见,“你且放手去做。”
青萍县衙门前,十里红妆铺到城门口。
陈九斤骑着高头白马,金蟒补服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半年前没能给楚红绫一个像样的婚礼,今日他要补给她一场配得上镇南将军夫人的盛典。
“新娘子来啦!”
百姓的欢呼声中,楚红绫的八抬凤轿缓缓落下。
轿帘掀开那刻,陈九斤呼吸一滞——她竟真描了黛眉点了朱唇,凤冠上东珠颤颤,大红嫁衣绣着金线鸾鸟,腰间却仍配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陌刀。
“看什么?”楚红绫瞪他,眼角泪痣被金粉描成花钿,凶悍里平添几分艳色。
陈九斤笑着递过红绸:“看我家夫人美得像要取我性命。”
喜堂上,张铁山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时,萧景睿竟作为俘虏代表来贺喜,镣铐上还缠着红绸。
苏芷柔抱着药箱站在喜娘堆里,随时准备抢救醉倒的宾客。
小翠哭花了脸——她也想要一次这么隆重的婚礼。
洞房花烛夜,十二对儿臂粗的龙凤烛将洞房照得通明。
陈九斤用秤杆挑开红盖头,楚红绫的眸子在烛火下像淬了火的墨玉。
交杯酒过三巡,两人居然又穿越到了边境前线。
“陈大将军...”她咬着他喉结低语,“今日让你三招...”
残阳如血,将边塞黄沙染成熔金之色。
楚红绫执枪立于烽火台废墟之上,烈风卷起她褪色的战袍,露出内里暗藏的软甲。
三碗烧刀子酒尚在喉间灼烧,她已挽起个凌厉的枪花:“看仔细——这招专破突厥弯刀!”
陈九斤踉跄着以断戟格挡,沙尘呛得他咳嗽不止。
她突然旋身逼近,枪杆扫过他膝弯:“下盘要稳!”染血的红缨擦过他脸颊时,忽然化作教鞭般的轻点,“敌骑冲阵时,需借马势...”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驼铃声响。
“小心!”她猛地将他扑倒在残垣后。
箭矢呼啸着掠过发顶,钉入焦木时尾羽仍在震颤。
温热的血珠从她肩头滴落,不知是旧伤崩裂还是新添的擦伤。
待敌军暂退,她倚着断壁替他包扎手腕。
月光照亮她抿紧的唇线:“疼就喊出来。”金创药洒落时,他忽然抓住她手腕。
楚红绫眸光一凛,反手扣住他命门:“教你武功是为防身,不是让你...”话未说完忽被他带着滚下沙坡。
两人在坡底纠缠成团,她肘击他肋下时突然收力:“这处是气门...”却被他趁机翻身压制。
大漠星空倒映在他眼底,她怔忪间忽觉唇上一暖——竟是他借着酒意偷香。
“混账!”楚红绫屈膝顶开他,抹着嘴唇冷笑:“这招倒无师自通?”
忽从靴筒抽出匕首掷出,寒光擦着他耳际没入沙地:“下次再犯,钉穿的便是你的衣领!”
远处传来巡营梆声,她转身走向篝火,战袍下摆掠过他掌心:“还剩七式没教...要学就滚过来。”
“啪!”
一记耳光将陈九斤抽回现实。
但见天光已染透纱窗,自己竟不知何时将楚红绫揽入怀中,衣襟处能清晰感知彼此体温。
楚红绫眸中凝着寒霜,青丝散乱铺陈枕上,手中却已握着从不离身的配刀——刀鞘尚留在枕下,雪亮刀锋正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冷冽地横亘在二人之间。
刀尖抵住他心口:“你最好解释清楚...”
第101章 少年天子
陈九斤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大人,该起身了。”丫鬟轻轻叩门,“宫里来人催了。”
楚红绫眼神一凛,身形如燕,翻身跃上房梁,隐入阴影之中。
门被推开,丫鬟捧着绛紫色官服走进来,低眉顺眼道:“卢将军已在院外候着,说今日朝会要紧,请大人快些更衣。”
陈九斤接过官服,指尖在衣领处摩挲了一下——金线绣的蟒纹下,隐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香味。
待丫鬟退下,楚红绫从梁上跃下,落地无声。
陈九斤系好腰带,转身看向她,低声道:“待我走后,你伺机离开。”
楚红绫皱眉:“你什么意思?”
陈九斤笑了笑,伸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若今日皇上赏我,咱们风风光光回青萍县。”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若我被李崇义那老狗诬陷下狱,甚至砍了头……”
“闭嘴!”楚红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敢死,我就带兵轰了京城!”
陈九斤低笑,指腹在她虎口的茧上轻轻摩挲:“若真到那一步……你带着苏芷柔和小翠,找个踏实人嫁了。”
楚红绫猛地甩开他的手,眼中怒火灼人:“陈九斤,你当我是什么人?”
门外,卢定边的粗嗓门已经响起:“陈大人!再耽搁,宫门可就关了!”
陈九斤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皇宫,紫宸殿。
九龙金柱高耸,白玉阶上铺着猩红毡毯,两侧文武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陈九斤跟在卢定边身后踏入大殿,余光扫过群臣——
李崇义站在文官首位,笏板抵在胸前,嘴角噙着冷笑;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垂首而立,看似恭顺,实则眼神闪烁;
年轻的皇帝——李旦,端坐在龙椅上,眉目清秀如画,却透着一股被架空的疲态。
“臣,青萍县令陈九斤,叩见陛下。”陈九斤伏地行礼。
李旦抬手:“爱卿平身。”声音温和,却掩不住一丝紧绷,“朕听闻你以千余弱旅破南陵五万水师,生擒萧景睿,实乃大胤栋梁。”
陈九斤刚要谢恩,皇帝却话锋一转:“不过……近日有人奏报,说你与赤眉逆贼暗通款曲。”
殿内骤然死寂。
李崇义嘴角微扬,却故作痛心道:“陛下,此事关乎国本,不得不查啊!”
陈九斤心下了然,拱手道:“不知是何人举报?臣愿与之当面对质。”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举报之人,朕暂且不便明言。”
紫宸殿内,李崇义突然跨步出列,笏板直指陈九斤:“陛下!当日赤眉逆贼袭击押送队时,此人严令不得追击,分明是存心纵敌!”
陈九斤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李尚书此言差矣。若真是起义军来袭,为何他们不劫囚车,反倒去抢运粮车?那些所谓的,不过是饿得啃树皮的百姓罢了。”
“荒谬!”李崇义厉声喝道,“云州官仓充盈,何来饥民之说?”
“哦?“陈九斤眉梢一挑,”那下官倒要请教,既然官仓充盈,给百姓发放的都是发霉的麸皮?为何沿途灾民都在吃观音土?李尚书既主管兵部,又兼领云州赈灾,难道不该给个解释?”
李崇义脸色一沉:“陈大人这是在转移话题!本官现在说的是你纵放叛军之罪!”
“纵放?“陈九斤冷笑,”下官记得兵部条例明文规定:遇灾民骚乱,当以安抚为先。李尚书这般急着要官兵对饥民刀兵相向,莫非是怕他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你!”李崇义额角青筋暴起,转向御座,“陛下,此獠巧言令色,臣请即刻提审萧景睿,必能问出实情!”
陈九斤立即接话:“李尚书这般着急用刑,是要问出实情,还是要堵住萧景睿的嘴?”
不等李崇义反驳,他朝皇帝深深一揖:“臣请三司会审,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共审此案,以示公允。”
年轻的皇帝指尖摩挲着翡翠扳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冕旒垂下的玉珠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的挣扎。他几次欲言又止,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殿角垂首而立的几位阁老——那些人看似恭敬,实则个个竖起耳朵,等着看他这个傀儡天子如何决断。
“这个......”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藏在龙袍袖中的左手死死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这一刻,他多想像先帝那般乾纲独断,可余光瞥见李崇义阴鸷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的目光与陈九斤相遇。
这个从穷乡僻壤杀出来的县令,眼中没有其他朝臣那种或谄媚或轻蔑的神色,只有一片坦荡。
皇帝心头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若是...若是此人能为自己所用...
“陛下?”李崇义刻意拖长的语调将他惊醒。
皇帝猛地攥紧扳指,翡翠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仍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单薄:“朕以为...此事...”
话到一半,他突然看见陈九斤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眼神仿佛在说“臣明白”。
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皇帝挺直了腰背:“准陈爱卿所奏,三日后三司会审!”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地望向阁老们的方向,果然看见几张老脸瞬间阴沉。
但令他惊讶的是,陈九斤不知何时已侧身半步,恰好挡在了他与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之间。
退朝后,陈九斤被引至紫宸殿东侧的文华阁暂歇。
这处偏殿虽不似正殿恢宏,却处处透着精巧——鎏金狻猊香炉里燃着御赐的龙涎香,案几上摆着时令鲜果,连茶盏都是罕见的雨过天青釉。
窗棂外,四名身着飞鱼服的侍卫来回巡视,步伐整齐划一。
陈九斤端起茶盏轻嗅,茶汤澄碧,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正沉思间,殿门“吱呀”一声轻响。一名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太监佝偻着身子溜进来。
小太监低声道:“陈大人,皇后娘娘邀您御花园一叙。”
陈九斤眯起眼:“皇后?”
第102章 皇后的求助
御花园东南角,醉仙菊开得正盛。
金灿灿的花瓣在初秋的阳光下浮动,暗香如雾,将一方僻静小亭笼得若隐若现。
陈九斤踩着鹅卵石小径走近时,忽闻环佩叮咚——
皇后正倚在白玉栏杆边,一袭绛红色织金凤尾裙,腰肢纤细,身段婀娜,外罩轻纱大袖衫,衣袂随风轻扬,衬得肌肤如雪。
她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却已浸染出几分雍容华贵的气度,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凝波,唇上一点朱红,更添明艳。发间金凤步摇垂下的珠串随她转身轻晃,映得她整个人熠熠生辉。
她见陈九斤走近,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陈卿来了。”
陈九斤向皇后行了礼。
他的目光落在皇后手中的信笺上,蜡封处青萍县衙的印泥已被挑开,露出一角泛黄的纸张。
皇后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推,信笺便滑过石桌,停在陈九斤面前。
“本宫今晨收到青萍县急报,想着陈卿或许挂念家中,便先替你看了。”
皇后唇角含着浅笑,指尖却无意识地在信笺上敲了敲,“倒是个好消息。”
陈九斤接过信纸,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夫君安好:
妾身与翠妹皆有孕月余,县中诸事已托付林主事料理。近日天凉,我俩害喜得厉害,翠妹总念叨着要吃酸杏。妾身配了安胎药,夫君勿要挂念...”
纸上的字迹突然变得模糊。陈九斤眨了眨眼,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陈九斤突然想起原主残留的记忆——那个年过半百的老秀才,每到年关就独自对着空荡荡的宅院喝闷酒。
五十岁无妻无子,唯一的慰藉就是门里那盏永远亮着的孤灯。
而现在...两个妻子,两个未出世的孩子。陈九斤喉头滚动,竟有些哽咽。他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还残留着原主最后的执念——“若是能有个家...”
“陈卿?”
皇后的声音将他惊醒。陈九斤急忙用袖口按了按眼角,这才发现信纸已经被自己攥得发皱。
他深吸一口气,檀香混着菊香涌入胸腔,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滚烫的喜悦。
“恭喜陈卿了。“皇后轻声道,“双喜临门,当真是好福气。”
陈九斤刚要答谢,却见皇后突然起身,广袖拂过石桌,带起一阵幽香。她缓步走到一丛盛开的醉仙菊前,背影竟显出几分落寞。
“本宫与皇上成婚五载...”皇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轻轻掐下一朵金菊,“却始终未能为皇家开枝散叶。”
她转身时,陈九斤分明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水光,但转瞬即逝。
皇后重新坐回石凳,突然伸手点在信纸“有孕“二字上,指尖微微发白:
“听闻苏夫人医术高明,青萍县不少难产的妇人都是经她手转危为安。”皇后抬起眼,目光灼灼,“不知可否请她入宫一趟?本宫...”
话未说完,亭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皇后神色一凛,迅速将信笺塞回陈九斤手中。
一名宫女匆匆走来,在亭外福身:
“娘娘,太后命人送来了新制的桂花糕。”
皇后神色已恢复如常,淡淡道:“放着吧。”
待宫女退下,陈九斤的冷汗已浸透里衣。
他太清楚宫中险恶——让身怀六甲的苏芷柔长途跋涉入宫?万一有个闪失...
“娘娘!”陈九斤突然跪地,“内子胎象不稳,实在经不起舟车劳顿。”
见皇后蹙眉,他心一横:“其实...内子的那些医术都是微臣教的。青萍县的妇人生产,多是微臣用推宫过血之法接生。”
皇后闻言,眸中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她猛地攥住陈九斤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此话当真?”
陈九斤硬着头皮点头,心中却叫苦不迭——他哪懂什么医术?只盼那个沉寂多时的系统能突然显灵。
“好!好!”皇后连声赞叹,眸中光彩大盛,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
她倏然击掌三下,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御花园中格外刺耳。
两名身着藕荷色宫装的侍女应声而来,手中捧着红漆描金的托盘。
阳光斜照,十锭黄金整齐排列,灿灿生辉,几乎要灼伤人眼。
陈九斤下意识眯起眼——这般厚重的赏赐,绝非寻常恩典。
“这是赏你的。“皇后指尖轻点金锭,指甲上精致的凤仙花汁在阳光下泛着血色,“听闻青萍县贫瘠,这些金子,足够你两位夫人安心养胎了。”
她话音未落,另一名侍女已捧上一卷杏黄色礼单。
皇后亲手展开,丝帛上密密麻麻列着各色珍品:
“云锦襁褓十件,象牙磨牙棒一对,长命金锁两副,南海珍珠粉十匣......”
陈九斤喉头微动。这些物件,莫说是青萍县,就是京城权贵也未必能凑齐。
皇后似是看出他的惊诧,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本宫已命人备好车马,这些婴儿用品明日便启程送往青萍县。”
他正要跪谢,皇后却突然倾身向前。
一缕幽香袭来,似兰非兰,隐约带着几分药草的苦涩。
她靠得极近,朱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今夜子时......”声音压得极低,如羽毛扫过,“景福宫后的小佛堂,本宫等你。”
染着蔻丹的指甲在他掌心轻轻一划,留下一道几不可见的红痕。
陈九斤只觉掌心一痒,那触感却如烙铁般滚烫。
“记住——”皇后已退回原位,神色恢复端庄,唯有眼中暗潮涌动,“走西侧角门,那里......”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只有个聋哑婆子值守。”
“退下吧。”她已恢复成那个高高在上的国母,仿佛方才的低语从未存在,“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字......”
陈九斤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随后裹起金锭快速离开。
文渊阁东厢房。暮色如潮水般漫过窗棂。
陈九斤反手闩上门,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冷汗早已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系统!”他在脑中嘶吼,太阳穴突突直跳,“小姐姐你还在吗?”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
陈九斤像困兽般在厢房里来回踱步。靴底碾过青砖,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不知多久走累了,他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盯着自己发抖的双手——这双握惯了刀剑的手,何时把过脉?
“推宫过血......”他自嘲地低笑,“我他娘连穴位都认不全。”
第103章 深夜问诊
文渊阁的铜壶滴漏已过戌时,陈九斤盯着案几上十锭黄金怔怔出神。
烛火映照下,金锭表面浮动的光晕像是嘲弄的眼睛。
“系统!”他又在心底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秋虫的鸣叫。
指节敲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急。
皇后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那不是一个上位者的命令,而是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的绝望。
陈九斤突然抓起一锭金子,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靠系统不如靠自己。”他自嘲地笑了笑,把金子揣进袖袋,剩下的藏入床底暗格。
推开雕花木门时,夜风裹着丹桂香气扑面而来。
宫道上游走着稀稀落落的宫女太监,见到他都低头避让。
陈九斤故意放慢脚步,借着月光观察这座皇城。
金漆剥落的廊柱,杂草丛生的御沟,巡逻侍卫松散的身影——看似森严的宫禁,实则漏洞百出。
“难怪蛮族都快打到黑河了。”他暗自摇头。
御医馆坐落在太医院西侧,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已经氧化发黑。陈九斤刚要叩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太后凤体要紧,这雪蛤膏必须用长白山的!”
“放屁!现在国库空虚,哪来的银子...”
门轴转动声打断了争执。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御医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差点撞上陈九斤。
“这位大人...”陈九斤刚要搭话,老御医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快步离去。他这才注意到门内站着个年轻御医,正用帕子擦拭额头的冷汗。
“下官想借阅几本安胎的医书。”陈九斤堆着笑拱手,“家中拙荆有喜...”
年轻御医警惕地打量他:“太医院藏书概不外借。”
陈九斤袖中的金子适时滑出半截。月光下,金锭边缘在御医眼中映出贪婪的光斑。
“就一天时间。”御医飞快地抓过金子,声音压得极低,“二楼左手第三排书架。”
藏书阁的木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陈九斤举着油灯,在蛛网密布的书架间穿行。
忽然,一阵穿堂风掠过,灯火剧烈摇晃起来。他急忙护住灯焰,却瞥见墙角有个上锁的檀木箱。
箱盖缝隙露出一角绢帛。陈九斤摸出随身小刀,三下五除二撬开铜锁——里面竟是一摞泛黄的脉案!最上面那页朱笔批注赫然写着:“景和十二年四月初八,贵妃脉象滑数,恐有堕胎之虞。”
“前世宫斗剧中拍的果然不假...”他正要细看,楼下突然传来御医的咳嗽声。
陈九斤匆忙抽出《妇科心要》和《脉经直解》,将箱子恢复原状。
陈九斤道谢后匆匆离开。
文渊阁内,烛火摇曳。
陈九斤盯着桌上的两本医书,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抓起《脉经直解》,翻到“妇人脉象”一节,嘴里念念有词:“沉脉主里证,迟脉主寒证......”
“皇后说不孕多年,那脉象应该是沉迟无力?”他挠了挠头,又赶紧翻看《妇科心要》,寻找关于不孕的记载。
书上说,妇人无子,或因宫寒,或因气血不足,还有肝郁气滞的......陈九斤看得眼花缭乱,最后干脆挑了几条简单的记下来:
“宫寒者,当以艾灸温之;气血不足,可用四物汤调养;肝郁者,宜疏肝解郁......”
他松了口气,心想:“反正皇后也不懂医理,我随便说几句,再开个补气血的方子,应该能糊弄过去。”
至于“推宫过血”,他翻遍医书也没找到详细记载,只在《妇科心要》的角落里看到一句:“推宫过血之法,乃民间秘术,需以银针导引气血,疏通经络。”
“银针?”陈九斤皱眉,“我哪会这个?”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桌上的金锭上,忽然灵机一动:“不如就说推宫过血需要先服用七日药引,先开药调理着,拖一天是一天。”
想到这里,他稍稍安心,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味常见的补药:当归、熟地、黄芪、枸杞......反正吃不坏人。
刚写完,门外传来脚步声。陈九斤赶紧把医书藏到床下,整理好衣冠。
一个小太监探头进来:“陈大人,皇后娘娘问您准备好了吗?子时快到了。”
“好了好了。”陈九斤擦了擦汗,把药方折好塞进袖中,心里默念:“沉脉迟脉宫寒气血不足......”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景福宫走去。月光洒在宫道上,映出他略显紧张的背影。
“陈大人,这边请。”小太监提着灯笼,领着陈九斤拐过几道回廊。
月光下,宫墙的阴影里不时闪过巡逻侍卫的身影,但小太监总能巧妙地避开。
走到西侧角门时,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子正坐在门槛上打盹。小太监轻轻咳嗽一声,老婆子却毫无反应。
“这是守门的孙嬷嬷,”小太监压低声音,“又聋又哑,在这儿守了二十年了。”
陈九斤点点头,跟着小太监穿过角门。眼前豁然开朗,景福宫后殿的小佛堂就在不远处,窗纸上透出微弱的烛光。
小太监在台阶前止步:“娘娘吩咐,送到这儿就行。大人请自便。”说完便躬身退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陈九斤整了整衣冠,轻轻推开佛堂的门。
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药草味。
皇后端坐在蒲团上,一袭素白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微臣参见娘娘。”陈九斤行礼道。
皇后微微抬手:“陈卿不必多礼。”
她的声音比白日里柔和许多,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这里没有旁人,你且近前说话。”
“娘娘,”陈九斤硬着头皮上前,“容微臣先为您诊脉。”
皇后微微颔首,将手腕搁在案几上的脉枕上。陈九斤深吸一口气,三指搭上她的腕间,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
他闭着眼,装模作样地感受着脉搏,心里却拼命回忆医书上的内容:“沉脉主里证,迟脉主寒......”指下的脉搏确实有些迟缓,他顿时有了底气。
第104章 御前问策
“娘娘的脉象沉迟无力,尺部尤甚,”他故作深沉地说道,“此乃胞宫虚寒,气血不足之兆。加之关脉略弦,想必平日忧思过度,肝气郁结,这才导致......”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皇后轻叹一声:“太医院那些老头子,只会说娘娘凤体安康,开些不痛不痒的补药。”
她收回手腕,“陈卿但说无妨,本宫受得住。”
陈九斤从袖中取出事先写好的药方:“此方以四物汤为基础,加黄芪补气,香附疏肝。娘娘先服用七日,待气血通畅后,微臣再施以推宫过血之术。”
他特意把“推宫过血”几个字说得神秘莫测,果然见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夜风拂过佛堂,吹得烛火摇曳。
陈九斤偷瞄了一眼皇后,发现她正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陈卿,”她忽然开口,“若本宫这辈子都无子嗣......”
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打更声。皇后像是惊醒般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你且回去吧。”
陈九斤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走出佛堂时,陈九斤长舒一口气。
夜风吹散了他额头的冷汗,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皇后依然站在窗前,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孤独而清冷。
“应该......糊弄过去了吧?”他擦了擦汗,暗自盘算着回去得赶紧找本推拿的书看看。
晨光熹微时,陈九斤才从混沌的梦境中挣脱。
“陈大人安好?”穿灰褐色宫装的小太监立在垂花门下,手里捧着个描金食盒,“皇上让奴婢送些点心过来。”
食盒揭开,竟是四样精致的南茶点。最上层的水晶饺皮薄如蝉翼,隐约可见里头粉色的虾仁。
“皇上申时在养心殿召见大人。”小太监边摆点心边低语,“特意嘱咐,请大人先用些点心垫垫。”
陈九斤的筷子在半空顿了顿。皇上亲自接见,看来有要事相商。
申时,养心殿内。
鎏金兽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起,却在半途被穿堂而过的夏风吹散。
李旦并未如常端坐御案之后,而是斜倚在西窗下的罗汉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
现在的李旦有股沉稳干练的气质,这与朝堂上那个软弱的傀儡皇帝形象不太相符。
“微臣参见皇上。”陈九斤行至殿中,恭敬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李旦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赐座。”
陈九斤谢恩起身,这才发现皇帝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件月白色家常直裰,腰间连玉带都未系。
“陈卿可知朕为何独召你来?”李旦突然发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符上的铭文。
陈九斤心头一紧,余光瞥见御案上摊开的奏折中,赫然露出“青萍县”三字。他斟酌着答道:“微臣愚钝,请皇上明示。”
“愚钝?”李旦轻笑一声,突然将虎符掷在案几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能以一千乡勇破五千水军的人,也配称愚钝?”
殿内顿时安静得可怕。陈九斤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窗外突然传来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
“说说吧。”李旦终于打破沉默,从榻边取出一卷舆图缓缓展开,“南陵水军是如何败的?”
陈九斤凑近细看,发现这竟是南陵水寨的详细布防图,连各营将领的姓名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强压下心中惊骇,指向图中一处回水湾:
“首先微臣从未提前在落雁滩练兵和部署,给敌军制造我军不知他们计划的假象。再则南陵战船虽巨,但需深水方能行动。微臣命人探得此处暗礁密布,故以火攻诱其入瓮。”
“火攻?”李旦挑眉。
“回皇上。”陈九斤解释道,“微臣命人将火药、柴火与火油装在船上,顺流而下。竹筒引线浮于水面,遇敌即炸。”
李旦眼中精光一闪:“难怪南陵战报称部分战船是被烧掉的。”他突然压低声音,“但朕更想知道,南陵主帅为何已经上岸攻城,明明胜利在望,为何临阵脱逃?”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微臣发现了他们火药库这个软肋,命人引爆了他们堆积的火药。敌军大乱,萧景睿仓皇而逃,被我军潜伏在水底的将领生擒。”
李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连铜漏滴水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李旦起身时,腰间玉佩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缓步走到鎏金兽炉前,用银簪拨弄着炉中香灰,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陈卿可知,为何满朝朱紫,朕独独召你一个七品县令问策?”
香灰簌簌落下,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灰白。
陈九斤还未来得及回答,皇帝突然转身,袖摆带起的风将案上烛火吹得剧烈摇晃。
“因为——”李旦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账簿,重重拍在案上,“青萍县这半年的赋税账册,是朕见过的唯一一本真账!”
账簿翻开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盖着鲜红的指印。
陈九斤认出那是青萍县农户画押的格式,顿时惊得从绣墩上弹起来,又慌忙跪倒在地。
“起来。”李旦忽然放柔了语气,从案几下取出个红木匣子,“朕听说尊夫人有喜,特意命尚宫局打了对长命锁。”
匣盖开启的瞬间,金光流溢。只见鹅黄绸缎上卧着对赤金长命锁,锁身上錾刻着“芝兰玉树”四字,竟是皇帝亲笔。
陈九斤喉头发紧,正要推辞,他深知接受的越多,责任就越大。
却见皇帝抽出一卷舆图。
绢帛展开,露出大胤疆域上触目惊心的朱砂标记:河北三道被涂得猩红,江南五府画满黑叉,连京畿附近都标着几个刺目的红圈。
“白莲教占据沧州,盐枭控制漕运。与这些势利比起来赤眉军不过是一群江湖宵小。”
李旦的指甲在舆图上划出深深的痕迹,“昨日八百里加急,连太原府都出现了的旗号。”
窗外忽然传来闷雷声,盛夏的暴雨说来就来。
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如同万千铁珠滚过。陈九斤望着舆图上不断扩散的红斑,恍惚间竟觉得那是血渍在蔓延。
“微臣斗胆。”他深吸一口气,“是朝廷先把百姓逼成了刁民。“陈九斤伏地叩首,“微臣死罪。”
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颤动。
第105章 系统升级
惊雷的余音在殿梁间回荡,雨滴敲打在琉璃瓦上的声音渐渐稀疏。
李旦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朱砂标记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刺目。
“陈卿方才说,是朝廷先把百姓逼成了刁民。”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那依你之见,如今该当如何?”
陈九斤的后背瞬间绷紧。他谨慎地拱手:“陛下,微臣不过一介县令,见识浅薄...”
“朕要听真话。”李旦突然打断,眼神锐利如刀。
“既如此...微臣斗胆。”他抬起头,“治乱如治水,堵不如疏。”
“详细说说。”李旦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立即暂停太原、河间两府的夏税征收。”陈九斤的指尖在舆图上画了个圈,“开官仓放粮,但须以工代赈——修城墙者得粮,疏河道者得银。”
李旦若有所思:“国库空虚,这笔银子...”
“微臣翻阅青萍县县志时看到,三年前的李县令曾查抄过几个贪官。”陈九斤轻声道,“仅县丞一人府中,就藏有白银三万两。”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继续说。”
“其二,请陛下明发诏书,凡主动投诚的乱民,既往不咎。”陈九斤顿了顿,“但要注明——只赦胁从,不赦首恶。”
“这是为何?”
“百姓从贼多因饥寒,首恶却必是别有用心。”陈九斤压低声音,“微臣怀疑,太原民变背后有人操纵...”
突然,一个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响:
【叮!系统升级完成】
【当前任务:皇后的看诊预约(剩余时间:30时辰)】
陈九斤差点从绣墩上滑下来。这该死的系统,消失了这么久,偏偏在这时候出现!
“陈卿?”李旦疑惑地看着他。
“微臣失礼。”陈九斤慌忙稳住身形,心中却狂喜——这下自己可以向皇后交代了!
李旦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叩击案几:“你的建议朕会考虑。今日就到这里吧。”
离开养心殿时,夕阳正好穿透云层。
陈九斤走在汉白玉台阶上,突然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
有了系统相助,不仅皇后那边能交差,说不定真能在这朝堂漩涡中...
回到文渊阁厢房,陈九斤“砰”地关上门,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系统!”他在脑海中怒吼,“这段时间你死哪去了?!”
【叮~宿主凶人家~】一个甜得发腻的萝莉音响起,【人家去升级了嘛~】
陈九斤差点被这声音激得吐出来:“升级要这么久?!”
【你不知道这网速有多慢呀~】系统委屈地回答,【从21世纪服务器传过来可不容易呢,每小时才1Kb的网速~】
【叮咚!】随着欢快的提示音,一个半透明光幕在眼前展开:
【系统2.0更新日志】
1.新增“医学百科”模块(含中医西医)
2.开放“政绩点商城-高级区”
3.支持虚拟空间
4.修复已知bug...
“等等!”陈九斤突然瞪大眼睛,“你说连接现代网络?那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需要800政绩点才能开启跨时空通道呀~】系统的萝莉音突然变得心虚,【所以人家就...就稍微借用了一下宿主的积蓄...】
“积蓄?”陈九斤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急忙调出系统面板:
【当前政绩点:0】
【最近支出记录:跨时空连接-800点】
“你他妈——”陈九斤气得一把掐住自己的大腿,“那可是老子辛辛苦苦攒了半年的点数!谁准你擅自用光的?!”
【人家也是为了宿主好嘛~】系统的声音突然带上哭腔,【旧版本连个完整的医学模块都没有,怎么帮皇后治病嘛...】
“放屁!”陈九斤咬牙切齿,“上次兑换红薯苗的时候,你明明说50点就能开启基础医疗功能!”
系统突然陷入沉默,光幕上闪烁着一行小字:【正在重新计算...】
三秒后,一个卖萌的颜文字跳出来: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过大,已自动切换为省电模式~】
“少给我装死!”陈九斤气得在屋里转圈,“那可是800点!能换2500斤大米!能换40粒枯木逢春丹...”
【但人家现在能教宿主高级医疗技术了呀~】系统突然弹出一段动画,演示着银针走穴的手法,【看!这可是正宗的太医秘传~】
陈九斤盯着那精妙的针法,火气消了三分,但还是冷哼一声:“所以你就把我的点数全花在下载这些花里胡哨的功能上?”
【才不是呢!】系统突然正经起来,【人家还下载了《现代毒理学》《法医鉴定学》...】光幕上列出一长串书名,【这些可都是救命的学问!】
“等等!”陈九斤突然瞪大眼睛。
【下载队列:(下载进度47%)】
【实时网速:0Kb\/h】
陈九斤气得在屋里转圈:“这个《辅助生殖技术大全》能治好皇后的不孕症吗?现在皇后等着我用推宫过血治病,你让我拿什么交差?!”
【宿主别急嘛~】系统突然弹出一个全息投影,【推宫过血就是中医版的子宫内膜修复术,正好包含在下载内容里...】
投影显示出一段残缺的3d动画:银针在虚拟子宫模型上划出玄妙的轨迹,但关键部分全是马赛克。
“这有个屁用!”陈九斤指着卡在47%的进度条,“现在网速归零是怎么回事?”
【因为宿主的政绩点透支了呀~】系统委屈巴巴地解释,【量子通道要持续消耗点数维持...】
陈九斤突然抓住重点:“所以只要赚到政绩点,就能恢复下载?”
【叮咚!答对啦~】系统欢快地答道。
【因为系统与宿主生命体征绑定嘛~】萝莉音突然变得阴森,【当政绩点不足却还有下载任务时...会优先削减宿主身体的...某些非必要功能...】
陈九斤顿时觉得胯下一凉。
光幕上的进度条突然艰难地往前跳了0.01%,同时弹出提示:
【当前网速:1字节\/小时】
【预计完成时间:7年8个月...】
陈九斤绝望地瘫在椅子上。
第106章 给皇后做CT
【叮!建议宿主先对皇后进行全身扫描~调查出皇后不孕原因后可获得政绩点~】
系统的萝莉音突然变得雀跃,【本系统最新升级了ct成像功能,可以检测毒素分布哦~需要近距离接触目标对象~】
陈九斤手“啪“地站起来:“近距离?多近?”
【最佳扫描距离:0.5米以内~持续时间:至少30秒~】系统贴心地补充道,【建议采用把脉姿势,系统可以同步进行毒素分析~】
“你让我怎么跟皇后开口?”陈九斤揉着太阳穴,“难道说娘娘,让微臣给您做个全身检查?”
【宿主可以这样...】系统突然切换成老御医的沙哑嗓音,【“微臣需用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请娘娘除去外裳”~】
“你疯了?!”陈九斤差点咬到舌头,“这是要掉脑袋的!”
【那换个方案~】系统又恢复萝莉音,【就说要施展“金镜照影“之术,需要查看气色~】
陈九斤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猛地站定:“拼了!”
次日清晨,陈九斤在御花园的假山后拦住了昨日那个小太监。
一锭金元宝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劳烦公公给皇后娘娘带个话...”
小太监左右张望,迅速将金锭塞进袖中:“大人请说。”
陈九斤压低声音,“本官需要先对娘娘身体做个检查,方能制定‘推宫过血’的治疗方案。恳请娘娘允准,让我用金镜照影之法诊断。”
小太监面露难色:“这...金镜照影?”
陈九斤凑近耳语,“此事关乎皇家子嗣,务必隐秘。”
小太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奴婢这就去传话。”
黄昏时分,那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文渊阁回廊:“娘娘准了,今夜子时,还是景福宫后殿小佛堂”
【叮!计划通~】系统的提示音欢快地响起,【已为宿主准备好扫描程序~】
夜色渐深,陈九斤怀揣铜镜前往,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今夜,或许就能揭开皇后不孕的真相。
子时的更鼓刚过,陈九斤再次踏入景福宫后殿的小佛堂。
皇后今日未施粉黛,只穿着素白中衣,发间一根银簪松松挽着青丝。
“陈卿说要金镜照影?”皇后轻抚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太医院那些老头子,可从没这般麻烦过。”
皇后指尖轻点铜镜边缘,凤眸里含着探究。
陈九斤将铜镜摆在烛台旁,镜面反射的光斑正好笼住皇后周身:“此乃师门秘术,借铜镜引天地精气,照见五脏六腑。”
“回娘娘,微臣这套诊法...需要娘娘平躺。”
皇后凤眸微眯,终是躺在了佛堂的软榻上。
檀香缭绕中,系统的提示音在陈九斤脑中炸响:
【警告!检测到衣物纤维干扰】
【请让患者脱去外袍,保留亵衣即可】
陈九斤的耳根瞬间烧得通红:“娘娘...那个...能否...”
“怎么?”皇后撑起半个身子,衣领微敞处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微臣这套诊法...”陈九斤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需...需探查经络走向...所以要请娘娘褪去...”
烛火忽地一跳,映出皇后骤然绷紧的唇角。她下意识拢紧衣襟,翡翠镯子在袖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放肆!”皇后凤眸含霜,“太医院问诊数十载,从未有人敢提这等要求。”
陈九斤慌忙跪伏于地:“娘娘明鉴!此法需探查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的走向,若隔着衣物...”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微臣愿以性命担保,都是为了诊断需要...”
佛堂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
良久,皇后才轻叹一声:“若非要查清这顽疾...”玉指搭在衣带上微微发颤,“你且背过身去。”
陈九斤立即转身面壁,听见丝绸摩挲的窸窣声。
系统突然在他视野中投射出开始扫描的倒计时:【00:30】...【00:29】...
“好了。”皇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
转身时,陈九斤的呼吸一滞。
皇后只着藕荷色绣金牡丹的肚兜,雪白的肩头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系统突然在他眼前投射出三维扫描图:
【体态分析完成】
【腰臀比0.7,盆骨宽度达标,雌激素水平...咦?】
【这身材不可能不孕啊!】
皇后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这分明是最宜生养的身子。
“陈卿?”皇后疑惑地看着发呆的县令。
“啊!微臣这就...请娘娘平躺。”他取出备好的素绢,“微臣会以此绢覆手。”
皇后迟疑地躺下,却在陈九斤靠近时突然按住衣襟:“且慢!”她耳尖泛起薄红,“你...你先说说要探查何处。”
陈九斤立刻后退半步,脑海中回忆着人体经络图:“需探查足三阴经交汇之处。”他特意指向膝盖下方三寸处,“只需触及此处即可。”
【你骗人!】系统突然在他脑中尖叫,【明明要扫描盆腔!】
闭嘴!陈九斤在心中怒喝,你想害我掉脑袋吗?
皇后终于微微颔首。她小心地卷起右裤腿至膝下,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宛如羊脂玉雕,足踝处的青筋隐约可见。
【扫描启动】系统不情不愿地调整参数,【局部扫描模式开启】
当陈九斤隔着素绢触到皇后足踝时,发现她的小腿肌肉瞬间绷紧。系统反馈的数据令人心惊:
【足少阴肾经:毒素沉积度72%】
【足厥阴肝经:气血阻滞89%】
【警告!检测到周期性毒素输入痕迹】
“娘娘...”陈九斤声音发紧,“每月朔望之后,可会足胫酸胀?”
皇后的足尖突然一颤,绣鞋上的珍珠坠子叮咚作响:“你...你怎知...”
“微臣从铜镜中看出异样...”陈九斤说着转了转铜镜的角度。
【发现异常!】
【右侧卵巣温度异常,疑似局部毒素沉积】
随着扫描深入,更多骇人的数据浮现:
【胞宫壁厚度不足正常值1\/3】
【输鸾管内有结晶状堵塞物】
【肝脏代谢功能受损57%】
“娘娘...“陈九斤声音发颤,“您每月是否规律服用过某些吃食?”
皇后猛地攥紧榻边锦缎:“你...你怎知...”
第107章 补偿礼包
“朔望日...”皇后低头说道。“按宫规,每月初一十五,本宫都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太后...都会赐养荣汤。”
陈九斤瞳孔骤缩。系统立刻在视野中弹出警告:
【周期性投毒确认!】
【毒素沉积曲线与朔望日完全吻合】
【当前毒素积累度:79%】
【达到临界值!可能造成永久性不妊损伤!】
“明日就是八月初一...”陈九斤声音发紧,“娘娘能否带些养荣汤残渣给微臣?”
皇后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染了蔻丹的指甲陷入皮肉:“你怀疑太后?”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皇后苍白的脸忽明忽暗。陈九斤硬着头皮点头:“微臣需要确证。”
【警告!皇后肾上腺素飙升】系统突然标红她的颈部动脉,【当前情绪值:恐惧60%+愤怒30%】
“好。”皇后突然松开手,从枕下抽出一方雪帕按在唇上,“明日申时,你到御花园等着。”
就在这时,系统突然弹出红色警报:
【紧急!毒素已侵入组织!】
【建议通过推拿控制毒素蔓延,否则12时辰后将造成不可逆损伤!】
“娘娘!”陈九斤急声道,“现在必须立即控制毒素蔓延!”
皇后警觉地撑起身子:“现在?如何控制?”
陈九斤在脑海中怒吼:“系统!《辅助生理技术大全》下载完了吗?”
【下载进度:47%】
【预计剩余时间:3年2个月(当前网速:1字节\/小时)】
【宿主需完成‘调查皇后病源任务’,才可获取政绩点加速下载】
“你——”陈九斤差点咬到舌头,“那现在怎么办?”
【临时解决方案:初级针灸术】
【可延缓毒素扩散72小时】
【需针灸部位:小腹丹田区域】
“你疯了吗?”陈九斤在脑中咆哮,“碰皇后肚子?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系统突然切换成冰冷机械音:
【选项A:冒险针灸,存活率63%】
【选项b:放任不管,三日后被处死的概率100%】
陈九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皇后探究的目光,垂首躬身道:“娘娘,微臣诊得毒素已侵及胞宫,需以银针疏通经络,暂缓毒势蔓延。”
皇后凤眸微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玉镯,声音带着几分警惕:“针灸何处?”
深宫之中,女子肌肤素来避人,哪怕是太医,也需恪守规矩。
“仅需在小腹、腰侧及手腕取穴即可。”
陈九斤连忙解释,从药箱中取出消毒过的银针与脉枕,“微臣会隔着中衣施针,针尖仅透衣入穴,绝不冒犯娘娘。”
说着将脉枕递到榻边,“娘娘只需侧卧,放松身躯便好。”
皇后沉默片刻,看着陈九斤坦荡的眼神,又想起腹中隐隐的坠痛,终是缓缓躺下,侧身将腰腹对着他,素白的中衣勾勒出柔和的曲线,却依旧保持着几分戒备,指尖攥紧了榻上锦褥。
陈九斤取过三枚一寸短针,在烛火下轻轻炙烤消毒,动作沉稳如磐石。
见皇后肩颈绷得笔直,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温和:“娘娘祖籍可是江南?方才诊脉时,隐约察觉娘娘气血间有江南水汽的温润,想来是自小在水乡长大。”
皇后身躯微顿,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家常,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你倒有些眼力。本宫幼时确在苏州住过,那时常跟着母亲去虎丘采茶。”
提及家乡,她的声音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柔缓。
“苏州虎丘的雨前茶,确是珍品。”
陈九斤一边说着,一边捏起一枚银针,对准皇后腰侧的带脉穴轻轻刺入,动作轻得像拂过水面的风,“微臣早年在青萍县时,曾遇过一位苏州茶商,他说真正的好茶,要就着江南的泉水煮,才有清冽回甘。”
“哦?你也懂茶?” 皇后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连针入穴位的微痛都淡了几分,“本宫在宫中,虽有各地贡茶,却总觉得少了几分家乡的滋味。”
“只是略知皮毛。” 陈九斤笑着回应,又取过一枚银针,对准小腹处的气海穴,隔着中衣找准位置,缓慢进针,“娘娘可知,青萍县今年新种了一片茶园,是按苏州的法子种的,等明年春茶下来,微臣若有机会,便给娘娘带些尝尝,虽比不得虎丘珍品,却也有几分江南的意趣。”
皇后眼底泛起一丝微光,紧绷的指尖渐渐松开:“好啊,若真有那一天,本宫倒要尝尝你的‘青萍春茶’。”
腹间的坠痛仍在,可与陈九斤的家常对话,却像一股暖流,冲淡了她心中的焦虑与戒备。
【叮!补偿礼包发放】
【免费赠送《宫廷针灸秘术》】
【附带:医者仁心气场 + 50%】
【由于系统擅自用光政绩点,这是补偿宿主损失的】
陈九斤心中无奈苦笑 ——800 政绩点换一本秘术,倒也不算亏。
一股暖流突然涌入指尖,脑海中瞬间清晰浮现出十余种针对胞宫毒素的针灸手法,手中的银针仿佛也多了几分温润的光泽。
皇后察觉腹间的坠痛竟缓解了不少,原本紧绷的小腹,也渐渐有了暖意。
她诧异地看向陈九斤的手,只见他指尖捻转针尾的动作愈发娴熟,针尾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
“这是...” 皇后忍不住问道。
“是师门传下的粗浅技法,以气御针,能让药力更快通经络。” 陈九斤趁机解释,按照脑海中的秘术调整手法,“娘娘再忍片刻,待微臣将毒素引至穴位附近,便能排出大半。”
皇后点点头,彻底放松下来。
【毒素排出率:68%】
【建议暂停治疗,待娘娘气息平稳后再行二次施针】
陈九斤收起银针,躬身道:“娘娘,今日毒素已排出大半,余下的需等明日再施针巩固。您此刻身子虚弱,需好好休息,切不可劳心费神。”
皇后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身躯,果然觉得轻快了不少。她看着陈九斤,眼神里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感激:“今日多谢陈太医,不仅解了本宫的痛,还陪本宫说了许多家常话。”
“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当娘娘谢。” 陈九斤垂首道,“时辰不早,微臣先行告退,明日再来为娘娘施针。”
皇后点点头,示意宫女送他出去。
第108章 太后风韵
陈九斤跌跌撞撞退出佛堂时,系统突然弹出提示:
【宿主获得特殊状态:情毒交感】
【效果:下次治疗时皇后抗拒度降低30%】
【毒素扩散暂控】
【建议切断毒源】
陈九斤躬身退出时,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月光下,他看见自己的双手仍在发光——那是系统残留的治疗能量。
【任务更新:获取新鲜养荣汤样本】
【奖励:200政绩点+《解毒方略》】
他望向慈宁宫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打更声。子时已过,距离太后赐汤,只剩六个时辰了。
五更的梆子声刚歇,陈九斤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陈大人?皇上口谕到!”
门外站着个面生的年轻太监,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唇红齿白,唯独那双眼睛老成得可怕。
他手里捧着个鎏金食盒,盒盖上“御赐”二字在晨曦中闪着刺目的光。
“今日三司会审南陵主帅萧景睿...”小太监的嗓音尖细得像根绣花针,“皇上特意吩咐,大人就不必去了。”
陈九斤接食盒的手一顿。食盒入手沉甸甸的,分明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
“敢问公公,为何不让下官参与会审?”他故意提高音量,“毕竟萧景睿是下官亲手所擒...下官也知道他的一些底细...”
小太监上前半步,陈九斤闻到一股淡淡的沉水香——这是御前太监才配用的香料。“李尚书天不亮就去了刑部...”小太监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绣衣卫。”
陈九斤后背一凉。绣衣卫直属皇帝,却跟着李崇义行动?
他故作镇定地掀开食盒——上层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底层却暗藏玄机。
指尖触到一张对折的桑皮纸,展开后三个凌厉如刀的字迹刺入眼帘:
“静观其变”
这字迹他太熟悉了。昨日在养心殿,皇帝批阅奏折时用的就是这般笔锋,最后一笔总带着杀伐决断的钩挑。
既然皇帝心里明白,那他也不再多问。
“公公。”陈九斤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将一锭银子滑入对方袖中,“下官离家多日,不知何时能回青萍县?家中两位夫人都有孕在身...”
小太监手腕一翻,银子就消失不见。他忽然露出个古怪的笑容:“皇上昨儿个夸大人足智多谋...”说着突然瞥向窗外,“说这样的人才,应该留在宫里重用呢。”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格外意味深长。陈九斤心头剧震——皇帝不让他参与会审,却要留他在宫中?
陈九斤一时不知道皇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寅时三刻,东方才泛起鱼肚白,皇后已立在慈宁宫外的青石阶上。
晨露浸透了她特意换上的绛色蹙金绣凤罗裙,金线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百鸟朝凤的纹样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去。
领口缀着的十二串金累丝璎珞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颗金珠内里都暗藏着高僧开光过的辟邪符咒。
“娘娘今日来得这样早。”绿衣宫女挑起湘妃竹帘时,目光在皇后新换的绣凤罗裙上停留了一瞬,“太后刚诵完《药师经》,正在用早膳。”
殿内沉水香混着药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太后慵懒地斜倚在紫檀木雕花榻上,一袭素白纱衣半透不透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依然窈窕的曲线。
虽已年过四十,那肌肤却如二八少女般细腻光滑,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远山眉下,一双杏眼流转间带着成熟妇人特有的风情,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带着钩子般撩人心弦。
红唇微启时,隐约可见贝齿轻咬,明明是在诵经念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媚态。
只是那眼角几道细纹里,藏着淬了毒的锋芒,像美人皮下暗藏的刀锋。
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翡翠佛珠,纤细的手腕随着动作若隐若现,腕间鎏金镯子叮当作响。
纱衣下隐约可见修长的脖颈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脯,还有那不堪一握的腰肢。
明明是端庄的太后装扮,却处处透着刻意为之的诱惑,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即便年过不惑,她依然是这深宫里最动人的那朵花。
她手中握着一串翡翠佛珠,青翠欲滴的珠子在指尖一粒粒转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臣妾给母后请安。”皇后刚要行大礼,太后便笑着招手,腕间三寸宽的鎏金镯子叮当作响。
“来,坐到哀家身边来。”太后拍了拍身侧铺着狐裘的软垫,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晨光中格外刺目,“这几日身子可爽利些了?夜里睡得可安稳?皇上...”她突然压低声音,“可有去你那儿?”
皇后藏在广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回母后,臣妾身体好了些。皇上心系朝政,已有半月未入后宫了。”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是么?”太后突然倾身向前,冰凉的护甲划过皇后纤细的手腕,“那柳贵妃的景仁宫,皇上可是连着去了三晚呢。”她满意地看着皇后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
殿角的铜漏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惊得檐下的金丝雀扑棱着翅膀。
太后已转身从鎏金托盘上端起一只青玉碗,碗壁上雕刻着百子千孙的纹样:“今日的养荣汤,哀家亲自添了雪山灵芝和血燕。”
黑如浓墨的药汁在碗中晃动,泛着诡异的油光,“趁热喝才有效。”
皇后接过药碗的瞬间,瞥见碗底沉淀着可疑的暗红色颗粒,在青玉的映衬下宛如凝固的血痂。
她藏在袖中的左手死死掐住掌心,指甲陷入皮肉带来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面上却浮起温顺的笑意:“谢母后垂爱。”
药汁入口的刹那,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舌尖炸开,伴随着诡异的甜腥。
皇后强忍着作呕的冲动,纤长的脖颈微微颤动,将汤药一滴不剩地饮尽。
太后满意地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好孩子。”
借着拭唇的动作,皇后将最后一口药汁悄悄吐在雪白的丝帕上。
又趁太后转身吩咐宫人添茶的间隙,迅速用帕角蘸取了碗底暗红色的残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踏出慈宁宫时,皇后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藏在袖中的帕子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第109章 皇上不是太后亲生?
申时三刻,御花园的合欢树下已笼罩在暮色中。
陈九斤已在假山旁边等候。
“沙沙——”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从假山后传来。陈九斤警觉地转身,却见一个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少女款步而来。
那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青黛,年方二八,生得眉清目秀,此刻却面色苍白如纸,眼下挂着两团青黑。
“陈大人。”青黛福了福身,声音很轻。
她左右张望后,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帕包裹的小包,指尖微微发抖,“娘娘让奴婢送来的...今早的养荣汤...”
陈九斤接过锦帕,上面绣着精致的并蒂莲纹样。帕子入手温热,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假装闻了闻,实则让系统扫描帕中那些褐色残渣:
【检测中...】
红铅(含量45%±2%)
麝香(含量33%±1.5%)
夹竹桃苷(含量22%±1%)
掩味剂:雪山灵芝、龙涎香
【毒性评估:3个月持续摄入将导致永久性不妊】
青黛见他神色凝重,绞着手指低声道:“今早请安时,太后非要亲眼看着娘娘饮尽才罢休...娘娘留了一口汤,偷偷吐在这帕子上...”
陈九斤心头一震。太后竟亲自监督服药,这是要确保万无一失啊!
【任务完成!】
【政绩点+200 +《解毒方略》】
【《辅助生理技术大全》下载恢复...51%...】
“姑娘且回去告诉娘娘——”
陈九斤刚开口,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叮!《解毒方略》已激活】
【根据毒素分析,推荐解毒方案如下】
他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张半透明的药方模板,各种药材名称闪烁着微光,旁边还有详细的配伍注解。
陈九斤心念一动,系统立刻将最佳组合排列出来:
君药:生绿豆三两(解重金属毒)
臣药:生甘草五钱(中和药性)、金银花一两(清血热)
佐使:黄连三钱(护心脉)、茯苓五钱(利水排毒)
药引:禾欢花粉二钱(必须取自慈宁宫佛前供奉者,专克夹竹桃苷)
“稍等。”
陈九斤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白宣纸,又从袖中摸出一支细狼毫笔。
他借着合欢树的遮掩,以掌为案,按照系统提示的配方挥毫泼墨。
青黛惊讶地看着他运笔如飞,墨迹在纸上如游龙走蛇。
更令她震惊的是,这位县令大人写出的药方竟带着太医都不曾提过的配伍:
“生绿豆需捣碎后冷水浸泡两个时辰...金银花要取未开的花苞...”
陈九斤一边写一边低声解释,这些都是系统正在他眼前闪烁的注意事项。
青黛仔细倾听,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陈九斤迅速吹干墨迹,又从腰间锦囊取出三粒赤色药丸包入方中:“这是应急用的解毒丹,若娘娘服药后心悸不止,立刻舌下含服一粒。”
系统的提示仍在继续:
【煎药禁忌】
1.必须用铜锅
2.忌铁器
3.文火慢煎
4.服药后两个时辰内禁食荤腥
他一一转述给青黛,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突然,不远处的竹林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
陈九斤迅速将药方折成小巧的方胜状,塞进青黛的缠臂金钏暗层里:“明日子时,景福宫后殿。”
他最后叮嘱,“让娘娘穿些宽松的衣服——按原计划施以推宫过血之术。”
青黛接过药方,指尖微微颤抖,眼中既有感激又有忧虑.
他顿了顿,“娘娘服药后若有异常,立即派人到文渊阁东厢寻我。”
青黛小心翼翼地将折好的药方藏入袖中,低声道:“奴婢记下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竹林再次传来窸窣声,这次更近了。
“快走。”陈九斤沉声道,“从假山后的小路绕回去。”
青黛不再迟疑,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陈九斤目送她离去,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帕,上面还残留着养荣汤的痕迹。
文渊阁东厢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陈九斤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如同一只困兽。
他仰躺在床榻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上斑驳的旧漆出神。
“太后为何非要皇后绝嗣?”这个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他掰着手指梳理线索:
“第一,皇上是太后亲生,按常理太后该盼着抱皇孙...”
“第二,皇后乃将门之女,其父镇守边关,若有皇子更能巩固外戚势力...”
“第三...”
突然,他猛地坐起身,额角渗出冷汗。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心头——除非,皇上根本不是太后亲生!
陈九斤猛地坐直身子。
他想起上次在御医馆见过的那个落满灰尘的檀木箱——那里存放着历代帝王的脉案起居录。
寅时二刻,御医馆
“大人又来借医书?”年轻御医打着哈欠,眼角还沾着睡意。他接过陈九斤递来的《妇科心要》和《脉经直解》,手指在书脊破损处摩挲:“逾期三日了...”
“实在公务繁忙。”陈九斤将一锭雪花银滑进对方袖中,“下官还想再查阅些典籍。”
银子在烛光下转了个圈就消失不见。年轻御医摆摆手默许了。
藏书阁,二楼
陈九斤轻车熟路地撬开那个鎏金铜锁。箱中泛黄的纸页散发着霉味,最上面赫然是《景和十年文帝起居注》——文帝也就是先帝。他快速翻到八月记载:
“八月初九,帝染头风,居养心殿独宿...”
“九月十二,帝幸木兰围场,月余方归...”
“十月初三,太后染恙,帝遣太医问诊,未亲往...”
手指突然在十月末的记载处停住——先帝整整三个月未曾临幸太后!而皇帝生辰分明是【景和十一年七月初七】。
“怀胎十一个月?”陈九斤冷笑。继续翻到景和十一年七月,一则蝇头小字引起注意:
“景和十一年七月初五,浣衣局宫女云娘临产时暴毙,腹中胎儿未娩。帝怒,杖毙太监二人。”
【叮!关键线索整合】
1.皇帝真实出生日与太后“妊程”矛盾。
2.暴毙宫女云娘临产日与今上生辰高度契合。
第110章 翰林院侍讲
陈九斤从御医馆回到住处时,已经是三更天。
连日来的晚睡让他疲惫不堪,连晚膳都未用,便倒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恍惚间,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桂花香。
睁开眼,竟已站在青萍县衙的朱漆大门前。
夕阳斜照,将门前的青石板路染成金色,几只麻雀在檐下叽喳跳跃。
“吱呀”一声,大门缓缓打开。
楚红绫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门框上,笑吟吟地望着他。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裙,却丝毫不减英气。
“还愣着做什么?”她挑眉道,“难不成在京城待久了,连家门都不认得了?”
陈九斤心头一热,正要上前,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回头一看,小翠提着裙摆,小跑着朝他奔来。她的肚子圆滚滚的,发间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咚作响,像只欢快的雀儿。
“夫君!”她扑进他怀里,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可算回来了!”
陈九斤连忙扶住她,生怕她摔着。
这时,苏芷柔也缓步走来。她身形苗条,孕肚却比小翠还要明显,走起路来小心翼翼,像只笨拙的企鹅。
见陈九斤望过来,她抿唇一笑,柔声道:“相公路上辛苦了吧?楚姐姐特意蒸了鲈鱼,就等你回来开饭呢。”
晚膳时,四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楚红绫端上热腾腾的鲈鱼,鱼肉雪白,淋着酱油和葱丝,香气扑鼻。
“多喝鱼汤。”楚红绫舀了一碗奶白的鱼汤递给苏芷柔,“对孩子好。”
陈九斤看着两位妻子圆润的孕肚,心中满是暖意。他凑近苏芷柔,将耳朵轻轻贴在她肚皮上,只听里头传来“咚”的一声,像是小家伙踢了一脚。
“哎哟!”苏芷柔轻呼,笑着推开他,“这个调皮鬼,整日闹腾,夜里都不让我安睡。”
“这个踢得狠的肯定是小子。”陈九斤笑道。
小翠不服气,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夫君你听,我这个也会动呢!”
果然,掌心下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是有只小鱼在游动。陈九斤忍不住哈哈大笑,将她们揽入怀中。
夜色渐深,院子里虫鸣阵阵,桂花香随风飘散。
陈九斤望着妻妾的笑颜,心想:若能一直如此,该多好……
卯时三刻,文渊阁外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陈九斤从梦中醒来,窗外已大亮。
他刚披衣起身,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陈大人可醒了?”门外传来内侍恭敬的声音,“司礼监刘公公来宣旨了。”
陈九斤整了整衣冠开门,只见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太监手持拂尘而立,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锦盒的小内侍。
“陈大人。”刘公公含笑拱手,“老奴奉旨来给您道喜了。”
明黄绢帛徐徐展开,朱砂御笔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青萍县令陈九斤剿灭南陵水军有功,特擢升翰林院侍讲,即日赴任,修撰《平南战纪》...”
刘公公宣读完圣旨,又低声道:“皇上特意嘱咐老奴带话,说翰林院虽清苦,却是天子近臣。侍讲一职虽品级不高,却能日日入宫讲经。”
见陈九斤若有所思,刘公公又凑过来补充道:“对了,南陵监军萧景睿今晨已启程回国。兵部李大人原是要参您的折子,被皇上当场驳回了。”
陈九斤眸光微动——果然如此。如今朝中畏南陵如虎,连个敌国监军都不敢处置。这所谓的升迁,恐怕也是皇帝在权臣环伺下的无奈之举。
“还有一事。”刘公公从袖中取出个锦囊,“这是翰林院的腰牌。皇上说,您在京中的用度,可从内帑支取。”
陈九斤接过锦囊,指腹摩挲着上面精致的龙纹。这既是恩典,也是提醒。皇帝在告诉他:朕虽受制于人,但仍会尽力保全你在宫中的安全。
“臣,叩谢皇恩。”他郑重行礼,却在低头时掩去了眼中的锐芒。
寅时刚过,陈九斤便已起身。
晨露未曦,他踏着青石板路向翰林院行去,腰间新佩的象牙腰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朝阳中的皇城肃穆而寂静。
翰林院的朱漆大门前,两名绿袍庶吉士正在洒扫。见陈九斤出示腰牌,慌忙行礼:“下官见过陈侍讲。”
穿过三重院落,迎面是座飞檐斗拱的藏书楼。廊下几位青袍官员正在赏菊,见陈九斤走来,最年长的白须老者放下手中茶盏,笑吟吟地拱手:
“陈侍讲来得正好。”老者鹤发童颜,腰间玉带上悬着御赐金鱼袋,“老朽刚得了君山银针,水正三沸。”
经引荐,陈九斤才知这位慈眉善目的老者竟是帝师周阁老。旁边执壶的中年人面容清癯,正是《太祖实录》总纂郑学士。
“听闻陈大人来自青萍县?”郑学士递来一盏雨过天青瓷的茶盏,“贱内也是青萍人,最念家乡的桂花糕。”
茶雾氤氲间,陈九斤忽然想起小翠腌的糖桂花。那丫头总爱把桂花与蜂蜜层层相叠,藏在青瓷坛里。苏芷柔嫌甜不肯多吃,楚红绫却要就着喝三杯烈酒...
“陈侍讲?”周阁老连唤三声才将他惊醒,指着案上摊开的《平南战纪》纲目道:“这开篇的水军之训,老朽以为当侧重水师阵法...”
陈九斤收敛心神参与讨论。
午时初刻,掌院学士召集众人在明伦堂议事。当讨论到战纪中“南陵乞降”一节时,郑学士突然高声道:“当详述萧景睿跪献降表之状!”
满座哗然。陈九斤把玩着茶盖,想起刘公公说的“萧景睿今晨启程回国”。这郑学士,分明是在替某些人粉饰太平。
“下官以为,”陈九斤轻叩案几,“战纪贵在实录。南陵萧监军是礼送出境,何来降表?”
堂内骤然寂静。郑学士脸色铁青,周阁老却捋须微笑。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满院菊瓣纷飞,恰似那日南陵水师战船燃起的漫天烽火。
这座看似清贵的文苑,分明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战场。而皇帝将他安插在此,恐怕是要借他的刀,来斩某些人的棋。
第111章 文帝八卦
暮鼓响过三巡,翰林院众人早已收拾好笔墨。
郑学士捋着胡须笑道:“今日陈侍讲初入翰林,按例该摆接风宴。”
周阁老笑呵呵地点头:“春景楼新来了个江南厨子,听说蟹粉狮子头做得极妙。”
陈九斤正欲推辞,却见张文焕已殷勤地替他拿起官帽:“陈大人莫推辞,咱们翰林院虽清苦,但这酒还是要喝的。”
宫门处,守卫验过腰牌便放行。
陈九斤摩挲着新领的象牙牌——这小小一块竟能让他自由出入皇城,看来皇上对他是足够放心和信任。
春景楼的雅间里,檀香袅袅,八仙桌上已摆满佳肴。
跑堂的刚端上糟熘鱼片,郑学士便迫不及待举杯:“陈侍讲有勇有谋,日后必是国之栋梁!”
陈九斤含笑应酬,目光却扫过在座众人——除了周阁老和郑学士,还有两位翰林院同僚:一位是修撰《礼乐志》的赵学士,另一位则是刚入翰林不久的庶吉士王明远。
赵学士举箸:“陈兄好福气啊!听说两位夫人都有了身孕?”
郑学士捋须笑道:“双喜临门,当浮一大白。”众人纷纷举杯。
周阁老眯着醉眼:“老夫当年在青州任职时,见过一胎三子的...”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诗词歌赋转向朝堂秘闻。
“听说北境蛮族下月又要来朝?”王明远年轻气盛,几杯酒下肚便压低了声音,“这次怕是要讨要云州三镇。”
郑学士重重放下酒杯,白须微颤:“当年先帝在时,蛮族人连头都不敢抬!如今...”他突然噤声,看了眼郑学士。
周阁老笑着打圆场:“今上仁厚,不喜刀兵。不过蛮族这些年确实越发嚣张了。”
赵学士给陈九斤添了杯酒,突然压低声音:“说起来,宫里最近不太平啊。”
“哦?”陈九斤佯装不解。
王明远年轻嘴快:“皇上已是弱冠之年,后宫至今没有喜讯。柳贵妃再得宠,肚子也不见动静...”
郑学士轻咳一声:“慎言。”
“先帝当年也是子嗣艰难,”赵学士似是无意间提起,“景和三年到十年,后宫整整七年未闻婴啼。”
陈九斤注意到周阁老握杯的手突然收紧。
“后来先帝从木兰围场带回个懂药理的宫女,”赵学士继续道,“叫...云娘是吧?据说调理皇上身体很有一套。”
王明远好奇道:“那后来呢?”
“后来不知怎的,云娘被贬去浣衣局了。”赵学士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窗外,“景和十一年七月,宫里倒是传出喜讯——太后诞下今上。”
陈九斤心头一跳。这正是他在《文帝起居注》里发现的矛盾之处!
“说来也怪,”赵学士晃着酒杯,“太后当年才二十出头,怀胎时却虚弱得很。整整十个月,太后几乎不曾露面,连年节大典都称病不出。”
王明远惊讶道:“竟有此事?”
“可不是,”赵学士压低声音,“先帝那段时间也极少去坤安宫。倒是有宫人说,常在深夜看见太医往浣衣局方向去...”
郑学士突然重重放下酒杯:“菜都凉了。”
雅间内骤然安静。陈九斤注意到周阁老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回宫的路上,陈九斤反复琢磨着那些“醉话”。
云娘懂药理,太后怀孕时神秘的“养胎“,先帝反常的疏远,还有那个被刻意掩盖的出生时间...
夜风吹过宫墙,带着初秋的凉意。
陈九斤望着宫墙上那弯残月,突然意识到——这皇城里的每个人,都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中。
夜风掠过宫墙,卷起几片枯叶。陈九斤站在甬道拐角处,突然浑身一僵。
“糟了!”他低声自语,“今夜子时还要去给皇后娘娘看病。”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迅速闪入一处假山阴影中。
调出系统,淡蓝色的系统光幕立即在眼前展开。
【系统提示】
1.《辅助生理技术大全》下载完成(消耗150政绩点)
解压进度:100%
知识融合度:78%
2.当前政绩点余额:50点
“调取《辅助生理技术大全》第四章。”他在心中默念。
霎时间,海量信息如决堤洪水般涌入脑海。
无数陌生的医学术语、经络图谱在意识中翻腾,最终定格在一幅泛黄的插图上:一个女子俯卧在榻,背上七处穴位标注着朱砂小字,旁边题着“七星针灸疗法”六个篆体。
陈九斤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疗法需要七枚三寸银针,还要三两桂花精油作引——可眼下深更半夜,去哪里寻这些东西?
陈九斤盯着系统界面,牙关咬得发酸。
【当前可兑换物品】
1.精制银针(7枚装)- 20政绩点
描述:陨铁锻造,自带消毒功能
警告:可能引发轻微静电反应
特级桂花油(50ml)- 30 政绩点
描述:古法冷压萃取,纯度 99%,含天然舒缓成分,可缓解针灸后的肌肉酸胀,辅助疏通经络
附注:气味温和,可用于安神助眠
他盯着仅剩的50点政绩值,指尖悬在光幕前微微发抖。好不容易赚取的政绩点又要清零。
“兑换银针和桂花油。”
【叮!消耗50政绩点】
【剩余:0点】
虚空突然泛起波纹,一个青瓷小瓶和麂皮针包凭空落下。陈九斤慌忙接住,瓷瓶竟触手生温,仿佛刚从谁怀里取出来似的。
他走到廊柱阴影处,借着微弱的月光掀开麂皮针包 ——
里面的 7 枚银针排列得整整齐齐,针身泛着冷冽的银辉,针尾处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握在手中不易打滑,比他平日用的普通银针精致得多。
“陨铁材质果然不一样,这下明日施针能更精准些。” 陈九斤低声自语,小心地将针包收好,又拿起那只青瓷小瓶。
揭开瓶塞的瞬间,一股清雅的桂花香缓缓溢出,没有半分甜腻,反倒带着几分草木的清爽,闻着就让人觉得心神安宁。
“陈大人?”
拐角突然传来提灯宫女的声音。陈九斤慌忙把东西塞进袖袋。
第112章 将门之女
青黛提着素纱宫灯,在回廊拐角处突然拦住陈九斤。
“大人,”她声音压得极低,“地点改了,娘娘改在温泉宫等您。”
陈九斤眉头一跳。温泉宫是太后的寝宫别苑,此刻太后正在那里休养!
像是看出他的疑虑,青黛接着说“太后今早突发头风,已经服药睡下了,”
青黛引着他转向一条隐蔽的游廊,“娘娘借着侍疾的名义,正在偏殿的硫磺池。”
夜雾渐浓,陈九斤袖中的银针突然微微发烫。经过一株老梅树时,青黛突然停下,从树洞里取出个包袱:“请大人换上。”
展开竟是套太医署的服饰,还带着淡淡的艾草味。
陈九斤刚系好衣带,青黛又往他腰间挂了个药囊:“这是皇后娘娘的香囊,守门的嬷嬷闻到这个味道就不会多问。”
转过九曲回廊,温泉水汽已隐约可见。
青黛突然压低声音:“池中有块蟠龙纹的踏石,千万避开——那是直通太后寝殿的暗门机关。”
偏殿比想象中更幽邃。
十二扇云母屏风将温泉池围成迷宫,陈九斤刚转过第三折,就听见水声轻响。
皇后背对着他浸在池中,乌发如瀑浮在水面,硫磺雾气里只露出小半截雪白的后颈。
“关门。”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
陈九斤反手将门闩落下,木栓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殿内顿时只剩下温泉水汩汩的流动声,和烛火在雾气中摇曳的光影。
“把灯熄了。”皇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九斤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手扇灭了最近的两盏宫灯。
殿内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温泉池边的夜明珠泛着幽蓝的光。
水雾氤氲中,他听见布料摩挲的声响——皇后正在屏风后更衣。
“进来吧。”
当陈九斤绕过屏风时,皇后已经换上了一件素白绸衣。
殿内水汽未散,皇后身上的素色纱衣被蒸得微透,却依旧保持着端庄姿态。
她赤足踩在白玉地砖上,湿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砖面晕开小小的水痕。
“今日施针,还需多久?” 她径直走向池边的贵妃榻,声音冷静如常,只是耳尖泛着淡淡的红 —— 许是温泉水汽熏的。
陈九斤从袖中取出麂皮针包与青瓷小瓶,将脉枕放在榻边,垂首道:“娘娘放心,今日仅需补针七处,半个时辰便能结束。只是施针需露小腹穴位。”
皇后的手在绸裤系带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利落解开。
她侧卧在榻上,声音平静:“开始吧。”
陈九斤打开青瓷小瓶,倒出少许桂花油在掌心,双手轻轻搓热 —— 清雅香气混着温泉的湿润气息,在殿内缓缓散开。
他走到榻边,指尖带着温热的精油,轻轻点在皇后的穴位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听说娘娘祖籍在边关?”
皇后身躯微顿,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你倒敏锐。本宫父亲是镇守北境的镇国将军。”
提及父亲,她的声音少了几分六宫之主的威严,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敬重,“北境风大,冬日里能冻裂皮肤,父亲却能在雪地里守三天三夜,只为抓一个细作。”
“镇国将军的威名,微臣早有耳闻。” 陈九斤一边说着,一边从针包中取出一枚陨铁银针,在烛火下略作炙烤,对准气海穴轻轻刺入,动作稳准轻,“听说将军去年还率军击退了北狄的侵扰,保住了边境三城百姓,是朝廷的定海神针。”
“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 皇后轻声道,针入穴位的微麻感传来,却因家常话的分散,显得不再明显,“父亲常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守好边关,就是守住天下百姓的安稳。本宫入宫后,也常以父亲的话自省,不敢懈怠六宫事务。”
陈九斤点点头,又取过一枚银针,对准关元穴缓慢进针,语气依旧温和:“娘娘有将军这般的父亲,难怪行事有大将之风。微臣在青萍县时,也遇过不少退伍的边关士兵,他们说起镇国将军,都是满心敬佩,说跟着将军打仗,心里踏实。”
皇后眼底泛起一丝暖意,紧绷的指尖渐渐松开:“父亲向来如此,对下属比对自己还上心。只是他常年在边关,本宫入宫后,竟只见过他三次,每次都是匆匆一面。” 提及此处,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思念 —— 再是将门之女、六宫皇后,也终究是牵挂父亲的女儿。
陈九斤听着,手中的动作愈发轻柔,又取过第三枚银针,刺向腰侧的带脉穴:“将军是为了国家,娘娘是为了六宫,都是在为朝廷尽心力。待日后天下太平,娘娘定能有更多机会与将军团聚。”
殿内的氛围渐渐变得温和,温泉的水汽、清雅的桂花香,伴着两人的家常话,将施针的紧张感彻底驱散。
陈九斤一边专注地为皇后施针,一边听她讲述边关的趣事、将军的教诲,偶尔应和几句,从北境的风土人情,聊到镇国将军的治军之道,不知不觉间,七枚银针已全部施完。
“娘娘,银针已全部施好,接下来需留针一刻钟,期间可能会有轻微的酸胀感,属正常反应。” 陈九斤收起针包,躬身道,“将军镇守边关辛苦,娘娘在宫中主持六宫,也是为朝廷分忧,父女二人,都是社稷之福。”
皇后缓缓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身躯,果然觉得腹间的不适感减轻了不少,连之前的紧绷感都消散了。
她看着陈九斤,眼神里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认可:“没想到陈太医不仅医术好,还这般懂家常。今日听你说起边关的事,倒让本宫想起不少幼时的回忆。”
“微臣只是随口闲谈,能让娘娘舒心,便是微臣的幸事。” 陈九斤垂首道,“留针期间,娘娘可闭目养神,桂花油的安神功效正好能帮娘娘放松。”
皇后点点头,依言闭上眼。
殿内只剩下温泉水轻轻流动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烛火噼啪声。
陈九斤站在一旁,看着皇后放松的神情,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
不仅今日的治疗顺利,还借着家常话了解到皇后的将门背景与家族势力,这无疑是重要的信息。
他抬头望向殿外,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映着皇后平静的睡颜。
第113章 银针引毒
殿内水雾氤氲,夜明珠的光晕将皇后的肩颈镀上一层珍珠般的莹润。
陈九斤的指尖蘸着桂花油,在皇后的淤青处滴了点 ——
那油本就有舒缓镇痛之效,此刻混着他掌心的温度,渐渐将僵硬的肌肉揉开。
“娘娘在边关时,可曾见过将士中类似的毒?” 陈九斤突然开口,目光落在腰后渐渐淡去的淤青上 ——
那毒素沉积的模样,由于掺杂了红铅与麝香,更显阴毒。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针包中取出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对准腰眼旁的排毒穴位轻轻刺入,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皇后身躯微顿,回忆起幼时在边关的情景,声音少了几分先前的慌乱,多了丝清明:“父亲帐下的将士,曾中过北狄的‘寒石毒’,症状与本宫此刻有些像 —— 肌肉僵硬,畏寒怕冷,只是他们的毒来得急,本宫这毒却像温水煮青蛙,悄无声息地缠上身。”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陈九斤专注施针的侧脸,眼底带着几分疑惑,“陈大人了解蛮族的施毒手法?”
“微臣在青萍县时,曾救治过几位退伍的边关老兵,他们中过类似的毒,是以略知一二。”
陈九斤轻声回应,指尖轻轻捻转针尾,随着银针的转动,腰后淤青处渐渐渗出一丝暗红的血珠 ——
那是毒素开始排出的征兆。“只是娘娘这毒比‘寒石毒’更复杂,掺了红铅与麝香,长期服用,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寻常太医很难察觉。”
皇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锦褥的手再次收紧:“红铅与麝香... 本宫服用的‘养容汤’里...”
她之前只觉那汤喝着有些异样,却没多想,如今经陈九斤点破,才惊觉自己早已陷入毒局,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娘娘放心,今日排出的毒素已有三成,再施针两次,便能将体内沉积的毒彻底清干净。”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多亏了陈大人,否则本宫还被蒙在鼓里。父亲常说,深宫比边关更凶险,以前本宫还不信,如今看来,这话半点不假。”
她想起幼时父亲教她的 “防人之心”,竟在入宫后渐渐被宫规磨平,心中满是悔意。
“娘娘不必自责,这毒藏得极深,寻常诊脉根本查不出来。”
陈九斤一边说着,一边取出第二枚银针,刺向另一侧的腰眼穴,“微臣也是借着陨铁银针的抑菌特性,才隐约察觉到毒素的异常。对了,娘娘在边关时,将军是如何为将士解‘寒石毒’的?”
“父亲会用烈酒擦拭患处,再用艾灸熏烤穴位,虽痛,却能快速逼出毒素。”
皇后回忆道,腰后传来的轻微酸胀感让她微微蹙眉,却比之前的僵硬舒服多了,“只是宫里规矩多,哪能像边关那样随性,本宫入宫后,连见一面艾灸都难。”
“烈酒与艾灸虽有效,却太伤身体,娘娘如今的体质,不适合用那般刚猛的法子。”
陈九斤笑着回应,指尖继续揉按穴位,“这解毒精油配合银针,虽慢些,却能温和排毒,对身体损伤极小。等毒素清干净后,微臣再为娘娘开一副调理的方子,不出半月,便能恢复如初。”
皇后点点头,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她看着陈九斤专注的模样,忽然想起方才因桂花油引发的慌乱,脸颊微微泛红:“方才... 多谢陈大人克制。”
陈九斤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平静,垂首道:“微臣只是尽医者本分,娘娘不必挂怀。” 他刻意避开方才的尴尬,转而说起治疗效果,“娘娘有没有觉得,腰后的僵硬感减轻了不少?气血也顺畅多了?”
皇后活动了一下腰背,果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原本冰冷的腰腹,此刻也泛起淡淡的暖意:“确实好了不少,连呼吸都顺畅了。陈大人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
她看着腰后渐渐淡去的淤青,心中对陈九斤多了几分信任 —— 不仅是因为他的医术,更是因为他的沉稳与可靠。
殿内的氛围重新变得温和,温泉的水汽混着清雅的桂花香,再没有之前的暧昧与慌乱。
陈九斤一边专注施针,一边听皇后讲述边关的解毒方法、将军的治军之道,偶尔应和几句,从 “寒石毒” 聊到深宫的 “补药” 疑云,不知不觉间,腰后的毒素已排出近四成。
“娘娘不必硬撑,若实在痛,便说出来。” 陈九斤见状,语气软了几分,目光在皇后腰后扫过,最终落在命门穴上 —— 这处穴位与腰眼穴相通,却更贴近脊椎,或许能绕开毒源的顽固阻力。
银针入穴的瞬间,皇后果然没有像方才那样剧烈颤抖,只是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腰后的肌肉却依旧紧绷。
“比刚才好多了,只是... 还是觉得有些发寒。” 她轻声说道,指尖无意识地揪着锦褥的边角 —— 那股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与温泉的暖意格格不入。
“这是毒素在抵抗药力,忍一忍就好。” 陈九斤一边说着,一边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制暖炉,里面盛着温热的艾草灰,用薄布裹好后,轻轻敷在皇后腰后的淤青旁,“用艾草灰暖一暖,能逼退寒气,也能让精油的药力散得更快。”
暖炉的温度透过薄布传来,皇后腰后的寒意果然减轻了几分,紧绷的肌肉也渐渐放松。
陈九斤趁机捻转命门穴的银针,同时用另一只手蘸着精油,在腰后缓缓画圈,引导药力向毒源渗透:“娘娘还记得将军在边关是如何治军的吗?听老兵说,将军最擅长‘迂回战术’,遇到难攻的城,就绕到侧面找突破口,解这毒,倒也像打仗,得慢慢寻出路。”
皇后被这话逗得轻轻一笑,紧绷的情绪彻底放松:“父亲确实喜欢‘迂回’,当年蛮族死守山口,他就带着将士绕到后山,从侧面突袭,打了蛮族一个措手不及。”
她回忆起边关的趣事,连腰后的不适感都淡了几分,“陈大人倒懂些战术,若在边关,说不定能跟父亲聊到一起。”
“微臣的战术在将军面前不值一提。” 陈九斤笑着回应,指尖突然感觉到命门穴附近的肌理动了动 ——
是气血开始流通的征兆!他连忙加大银针的捻转力度,同时将暖炉往淤青处挪了挪,“娘娘再忍忍,气血通了,毒素就能再排些出来!”
随着药力与热力的双重作用,皇后腰后命门穴旁,渐渐渗出一丝比之前更淡的血珠 ——
颜色虽仍偏暗,却已少了几分金属腥气。
第114章 太后闯入
陈九斤的拇指按在命门穴上,清晰摸到皮下细小的颗粒。
红铅与麝香形成的沉积物,此刻正在桂花油作用下渐渐软化。
汗珠混着溶解的毒素在腰窝积成一小汪暗色水渍。
“太后给的养荣汤,”陈九斤突然开口,“是什么味道?”
皇后迷茫地侧过脸:“初尝清甜...后味有些腥...对了,总飘着片雪山灵芝...”
系统光幕陡然弹出警示:
【掩味剂确认:雪山灵芝掩盖金属味,龙涎香中和麝香腥气】
【解毒进度:57%】
陈九斤从药囊中取出一只錾花银碗,碗底刻着太医院徽记。
他将碗沿轻轻抵在皇后腰窝凹陷处,指腹突然在命门穴上重重一压——
“呃!”
皇后猝不及防痛呼出声,指甲瞬间抓裂了锦褥。
一缕粘稠的黑血从她腰眼处渗出,滴入银碗时竟像滚油遇水般“嗤嗤”作响。
碗底精美的缠枝莲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转眼间就蒙上一层铅灰色的锈迹。
“别动。”陈九斤单手扣住她的腰,拇指沿着膀胱经走向持续推按。
更多毒血被挤出,在银碗里积成一小滩诡异的黑浆,表面还浮着珍珠母般的彩色油膜——那是红铅与麝香形成的复合物。
皇后急促喘息着,湿发黏在汗津津的背上:“这...这就是养荣汤...”她的声音发抖,“本宫竟喝了三年...”
陈九斤没有答话。他的指尖正触到一块坚硬的结节,那是夹竹桃苷沉积形成的毒素核心。
当银针挑破表皮的瞬间,一股带着苦杏仁味的黑血喷射而出,溅在碗沿上。
“忍着点。”他忽然俯身,将伤口嘬吸出毒素——
“你!”皇后惊惶地想翻身,却被他铁钳般的手掌按住脊梁。
夜明珠的光晕下,皇后腰间的淤青正以惊人速度褪去,露出原本羊脂玉般的肌肤。
而那些消散的毒素仿佛有生命般,在银碗里扭曲成蛛网状的花纹。
【解毒进度:85%】
【警告:残余毒素仍具有生理毒性】
【建议:完成以下步骤以彻底清除】
1.气海穴二次施针(需消耗10政绩点)
2.服用解毒汤剂(配方已解锁)
3.禁绝服用养荣汤
陈九斤盯着光幕,眉头紧锁。85%的解毒率意味着皇后仍有不孕风险,但眼下皇后身体已达到极限,继续治疗怕对身体造成其他伤害。
他正要收针,皇后却突然攥住他的手腕。
“继续。”她声音嘶哑,凤眸里燃着冰冷的怒火,“本宫要亲眼看着这些脏东西流干净。”
陈九斤的银针再次刺入她腰际。随着最后几滴黑血落入银碗。
殿内的水汽氤氲不散,混着桂花油的甜腻与毒血的腥锈,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她的指尖将金线绣成的凤凰图案拧得扭曲变形。
陈九斤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腰,能清晰感受到皮下残余的毒素结节。
她的后背弓起一道优美的弧线,湿漉漉的长发扫过陈九斤的手腕,带着温泉特有的硫磺气息。
“陈大人......”皇后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脆弱,“我想不通,太后为何要谋害皇嗣......”
她的指甲突然掐进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刺破皮肤。
陈九斤吃痛,却不敢抽手——此刻他的拇指正按在她腰眼的一处穴位,稍一用力就能让她彻底瘫软。
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只余两人的呼吸声交错。
皇后忽然侧过脸,烛光映照下,她的眼角泛着可疑的红晕,不知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若本宫......”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若本宫此生再不能有妊...我必要她偿还...”
陈九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皇后此刻的姿态何等危险——
凌乱的衣衫,还有那双含着水雾却燃烧着怒火的凤眸。
系统光幕突然闪烁红光:
【紧急警报!】
【检测到太后心率加速,距离偏殿仅30丈】
【预计抵达时间:120秒】
殿外传来玉杖叩地的声响。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敲在两人心上。
太后的九凤沉香杖!
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推开陈九斤的手。
她轻拢纱衣掩住身形,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迅捷,玉颊上还有未能及时消散的淡淡霞晕。
“躲起来。”她厉声低喝,一指屏风后的暗格,“快!”
皇后瞬间扯过纱衣裹身,陈九斤闪到十二连屏风后。
刚藏好身形,金丝楠木门便被推开,太后扶着玉杖缓步而入。
殿门被推开的一瞬,皇后已端坐在玉榻边缘,湿发挽至一侧肩头,素白的中衣严严实实裹到脖颈。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泛红的耳尖,泄露了方才的慌乱。
太后一袭月白锦袍立在门前,乌发间只簪一支九凤衔珠步摇,四十出头的面容在宫灯映照下竟比皇后还要光洁几分。
“母后万安。”皇后起身行礼,嗓音还带着一丝沙哑,“这么晚了,您怎的亲自过来了?”
“本宫睡不着,想着来泡泡温泉。”太后指尖抚过门边鎏金鹤嘴香炉,鲜红的蔻丹在铜鹤眼睛上轻轻一刮,“倒是皇后,深夜还留在此处做什么?”
皇后迅速将半敞的衣襟拢紧,发梢还滴着水:“臣妾...近日总觉腰酸,来试试硫磺泉。”
她眼尾余光扫向屏风——那只银碗还明晃晃摆在案几上!
太后忽然轻笑,步摇垂珠随着她的步伐叮咚作响。
她伸手抚上皇后潮红的面颊,掌心带着佛手柑的香气:“这脸色,倒像是...”,指尖突然下滑,按在皇后颈动脉处,“气血翻腾得厉害。”
屏风后的陈九斤屏住呼吸。
太后保养得宜的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正抵着皇后喉结,映得那处肌肤惨绿。
“母后明鉴,”皇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顺势避开触碰,“臣妾方才...咳...确实咳血了。”
第115章 屏后藏身
太后听到“咳血”二字,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她伸手抚过皇后苍白的唇瓣,指尖在皇后唇角轻轻一抹——
“可怜见的,”太后的声音温柔似水,却带着蛇信般的凉意,“这唇色都淡了。”她将沾着皇后唇上胭脂的指尖收回,不着痕迹地在帕子上擦了擦。
转身时,太后发间的九凤衔珠步摇轻晃,金凤口中垂下的东珠正巧映在皇后脸上,将那抹病态的红照得无所遁形。她从侍女手中取过一件雪狐裘披风。
“夜里风凉,”太后亲自为皇后系上披风,“回去好好歇着。”
皇后低眉顺眼地应了,转身时狐裘扫过案几,将那只盛着毒血的银碗碰得微微倾斜。
“臣妾告退。”皇后福身时,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屏风。
殿门“嗒”的一声轻响,将最后一丝月光隔绝在外。
太后独自立在温泉池边,鎏金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她周身笼上一层朦胧的纱。她忽然抬手,九凤步摇垂下的东珠轻轻晃动,映得那张风韵犹存的脸忽明忽暗。
“都退下吧。”她的声音温柔似水,却让殿外候着的宫人们齐刷刷打了个寒颤,“把门关上。”
随着最后一位侍女倒退着合上门扉,偌大的温泉宫顿时陷入死寂。只剩温泉水偶尔“咕咚“冒出的气泡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屏风后的陈九斤屏住呼吸,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能清晰地感觉到太后正在缓步靠近——那双绣着金凤的软底宫鞋踏在青玉砖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陈九斤的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腰间的银针。此刻若贸然现身,便是死路一条!太后能在深宫屹立数十年不倒,手上沾染的血岂止皇后一人?
突然,那脚步声停在了屏风前三尺处。
“这香气......”太后深深吸了口气,染着蔻丹的指尖抚过屏风上精致的雕花,“倒像是南疆的依兰。”
陈九斤心头剧震——这正是他桂花油里混入的香料成分!
殿内水雾愈发浓重,烛火在温泉池边轻轻摇曳,火焰的影子映在云母屏风上,将太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
宽袖的素色浴衣下,是她从容舒展的身姿,每一处动作都透着久居上位的优雅,却又因温泉的暖意,添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她缓步走向池边,赤足踩过青砖上的水痕,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像落在雪地上的梅瓣。
走到池边的汉白玉台阶旁,太后停下脚步,指尖轻轻一挑 ——
那系着月白锦袍的明黄丝带便应声松开,带着几分慵懒的随性。
华贵的衣料顺着她的身躯缓缓滑落,最后堆叠在脚边,褶皱间还沾着未干的水汽,宛如一朵刚从枝头落下、带着晨露的玉兰,虽失了枝头的鲜活,却多了几分温润的韵致。
陈九斤的瞳孔骤然收缩——
哪怕隔着一层绢纱,他也能隐约看到太后身躯的轮廓,在烛光与水雾的映衬下,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羊脂玉像,没有半分岁月留下的粗糙,唯有时光沉淀的温润。
他死死咬住舌尖,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后背却已渗出冷汗,将里衣浸得发潮。
温泉殿内水雾缭绕,朦胧的水汽将周遭景物晕染得模糊不清。
太后披着宽松的素色浴衣,缓步走向泉池,衣料被水汽浸得微透,却依旧掩不住身姿的从容。
她赤足踩在青玉砖上,每一步都轻缓得像怕惊扰了池中的暖意,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陈九斤躲在屏风后,大气不敢出 —— 他此刻进退两难,只能死死贴着屏风,祈祷不被发现。
透过绢纱的缝隙,他只能看到太后模糊的身影:她缓缓踏入温泉,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浴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散开,漂在水面上,像一片展开的素荷。
水雾中,太后仰起头,轻轻舒展着肩背,发出一声轻叹,声音被水汽裹着,显得格外柔和:“这温泉的暖意,倒比宫里的暖炉舒服多了。”
她伸出手,掬起一捧泉水,缓缓浇在肩头,水珠顺着浴衣的纹路滑落,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陈九斤只觉心头一紧,连忙移开目光 —— 他死死咬住舌尖,试图用痛感保持清醒,却没料到系统光幕突然在眼前闪烁:
【警告!依兰香残留催化反应】
【当前效果:★★★★☆】
【提示:宿主需保持距离,避免吸入过量香气】
陈九斤连忙屏住呼吸,将后背贴得更紧,双腿因久蹲已有些发麻,却不敢有丝毫动弹。
他能听到水面轻轻晃动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硫磺气息混着依兰香,每一丝动静都让他神经紧绷。他暗自盘算着如何找机会离开。
可就在这时,水声突然变响 —— 太后竟从温泉中站了起来!
陈九斤下意识屏住呼吸,透过屏风的缝隙,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赤足踏在青玉砖上,浴衣紧贴着身躯,水珠顺着衣摆滴落,在砖面上留下一串湿痕。
她缓步走向屏风,步伐轻缓却坚定,显然是要取放在屏风后的衣物。
“糟了!” 陈九斤心中暗叫不好,双腿发麻得几乎站不稳,只能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痛感强迫自己冷静。
他能感觉到太后的气息越来越近,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温泉的暖意,透过绢纱传了过来,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系统光幕再次疯狂闪烁:
【警告!肾上腺激素水平超标】
【建议:立即闭气凝神】
【风险提示:若被发现,100%掉脑袋】
陈九斤死死闭住气,将身体缩得更紧,几乎要嵌进屏风后的阴影里。
他能看到太后的影子透过绢纱不断放大,染着蔻丹的指尖已经触到屏风边缘 —— 只要她再往前走一步,就能发现躲在后面的他!
她身上散发着龙涎香混着硫磺的独特气息,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
三步......
两步......
太后染着蔻丹的指尖已经触到屏风边缘!
第116章 惊天秘密
太后并未走向屏风,而是忽地转身。
水珠从她光洁的脊背滚落,在腰窝处短暂停留,晶莹的水滴在那处凹陷里微微颤动,映着烛光宛如一颗悬而未落的碎月。
她赤足踩在波斯进贡的羊绒地毯上,足弓弯出柔和的弧度。
行至妆台前,她抬手轻叩镜面右侧的雕花暗纹,“啪嗒” 一声轻响,妆台暗格应声弹开,机关转动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暗格中躺着一个秘色青瓷小瓶,瓶身釉色如雨过天青,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瓶身不过拇指大小,用赤金丝缠着三道封印,每道金丝上都刻着细如蚊足的符文,凑近看才能辨出是 “气血调和”“生机绵延” 的字样。
太后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一挑,金丝封印应声断裂,一缕醇厚的药香在殿内弥漫开来 ——
初闻是人参的温补,继而透出鹿胎的绵密,最后裹着淡淡的阿胶甜香,闻之竟让人觉得浑身气血都活络起来。
铜镜中映出太后凝神的面容。
她将小瓶倾斜,一滴乳白的膏体落在指尖,质地绵密如凝脂,在指尖轻轻晃动时,竟似有微光流转。
“这‘回春膏’用了整月 ——” 她对着铜镜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面颊,原本略松的肌肤竟在指尖下渐渐绷紧,眼角的细纹淡得几乎看不见,“不仅是脸,连身子都觉得轻便了,晨起时再无往日的滞重感。”
“啪、啪、啪。” 她拍了三下手,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殿门 “吱呀” 轻启,夜风卷着梨花香飘入。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踏着月光而来,月白锦袍穿戴整齐,衣带系得一丝不苟,唯有衣襟处微敞,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
陈九斤在屏风后瞳孔骤缩。
来人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偏生眼尾上挑带着几分阴柔。唇色嫣红似女子涂了胭脂,左耳垂一枚金丝嵌红宝的耳坠随着步伐轻晃。
最扎眼的却是他腰间悬着的银鱼袋——正六品尚药局丞的官凭!
“微臣薛灵枢,参见太后。” 薛灵枢躬身行礼,动作标准无半分轻佻,“娘娘要的‘回春膏’,微臣按新方子加了阿胶与紫河车,今日特来为娘娘调试用量。”
他抬眼时飞快扫过太后的面颊,目光在她颈间停留一瞬,便迅速垂下,“看娘娘气色,想来前几日的用量是合宜的。”
他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让陈九斤如遭雷击——
宿主老秀才的记忆里,这分明是去年秋闱二甲第十七名的薛灵枢!
当年琼林宴上,此人一篇《论漕运疏》写得锦绣磅礴,本该外放江南富庶之地做通判,却突然调入尚药局做个闲职。原来竟是......
“免礼吧。” 太后转身走向温泉池边的软榻,缓缓坐下时,腰肢转动间竟带着几分少女的柔韧:
“上月的方子虽好,却总觉得差些‘活气’。你加了紫河车后,这几日晨起,竟觉丹田处暖暖的,像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像是年轻时的模样。”
薛灵枢走上前,将玉盒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取过青瓷小瓶倒出膏体,用银秤仔细称量后,才用指腹轻柔地涂抹在太后颈间。
他指尖顺着颈侧的经络缓缓推拿,动作比往日更显谨慎,“回娘娘,紫河车最能补气血、续生机,加了此物,不仅能驻颜,更能让身子里的‘根’活络起来。您说的丹田暖意,正是气血归位、生机渐复的征兆。”
药膏触及肌肤时,发出轻微的 “滋啦” 声,不似干燥肌肤吸水的轻响,倒像枯枝逢春时的细微震颤。
太后微微闭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若这‘生机’能一直续着,你说…… 哀家是不是还能做些年轻时没来得及做的事?”
薛灵枢推拿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声音压得更低:“娘娘指的是……”
“江山不能无主,更不能落于来历不明之人手中。” 太后睁开眼,目光落在铜镜中自己的倒影上,那倒影里的面容,竟比半月前年轻了近十岁。
“如今皇上身子不济,宗室子弟又无堪当大任者。哀家想着,若能亲自为江山稳住‘根’,总比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稳妥。”
她抬手按住薛灵枢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这药膏的用量,还需再调,务必要让‘生机’再盛些 —— 你明白吗?”
薛灵枢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躬身应道:“微臣明白。臣会再加大紫河车与鹿胎的比例,确保娘娘气血充盈,生机绵延。只是…… 此事需万分隐秘,药膏的调配只能由微臣亲手来,绝不能经第三人之手。”
“自然。” 太后松开手,语气带着几分满意,“你是哀家信得过的人,此事若成,你便是头等功臣。”
薛灵枢点头应是,手中动作不停,将药膏均匀涂抹在太后耳后与腰侧 ——
那两处是气血汇聚的关键,涂抹时他特意加重了推拿力度,似要将药膏的 “生机” 更深地揉进肌理。
“娘娘放心,微臣定守口如瓶。待药膏见效,您定能如年轻时一般,身子爽利,事事随心。”
温泉池水轻轻晃动,荡起的水花溅落在青玉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隐秘的谋划打掩护。
太后靠在软榻上,看着铜镜中愈发年轻的自己,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 她要的从不是简单的驻颜,而是借这 “回春膏” 重获生机,用血脉牢牢掌控江山,取代如今病弱的皇上。
太后抬手抚过自己的小腹,指尖在那处轻轻打转 —— 那里如今在 “回春膏” 的滋养下,正渐渐恢复着早已沉寂的生机。
屏风后的陈九斤如坠冰窟。
他从 “生机渐复”“亲自稳住江山根”“气血归位” 的字句中,拼凑出了太后的惊天谋划 ——
她要借 “回春膏” 恢复能力,以血脉之名取代如今的皇上!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 这场谋划比物色储君更凶险,一旦成功,整个朝堂都将被太后牢牢掌控。
第117章 青春永驻
温泉殿内水雾未散,薛灵枢正专注地为太后涂抹 “回春膏”。
他指尖沾着乳白的膏体,顺着太后颈侧的经络缓缓推拿,银质刮板轻贴肌肤,将药膏均匀刮开。
太后靠在温泉池边的软榻上,起初还闭目享受,可随着药膏逐渐渗透,丹田处的暖意愈发明显。。
“手法再重些,药膏似是没渗进去。” 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方才因药效泛起的迷离神色,此刻多了丝烦躁。
温泉池水因她起身时的动作轻轻晃动,荡起的波浪拍打着汉白玉池壁,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太后恕罪,” 薛灵枢连忙调整手法,将刮板角度微微倾斜,顺着穴位用劲。
太后却不甚满意,微微蹙眉:“本宫要的是‘生机’活络,这般轻描淡写,何时才能见成效?”
薛灵枢瞳孔微缩,连忙稳住身形,将衣带重新系好,语气愈发恭敬:“微臣调整手法,定让药膏充分渗透。”
他换了个角度,用指腹代替刮板,在太后耳后气血汇聚的穴位上轻轻按压,每一次按揉都精准落在节点,“此处是翳风穴,按揉可促进气血循环,助药膏吸收。”
药膏在指腹下渐渐化开,与肌肤相融时发出轻微的 “滋啦” 声。
太后的呼吸渐渐平稳,可没过片刻,她又皱起眉:“你今日手法怎的这般生涩?往日可不是这样。”
薛灵枢心中一紧,连忙应下,俯身将药膏涂抹在腰侧。
他的手指扣住软榻边缘,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专注地控制着手劲 —— 腰侧肌肤薄嫩,更需谨慎,可太后的不满让他愈发紧张,手法竟比刚才更显拘谨。
温泉水面荡开圈圈涟漪,漫过太后垂落在软榻边的鸦色长发,如墨痕在白玉上轻轻晕染。
正当薛灵枢专注推拿时,太后凤目倏睁,眸中原本因药效泛起的迷离之色顷刻褪尽,宛若云开月现般清明。
“滚吧。”她冷冷地说,“今日你伺候得不好。”
薛灵枢如遭雷击,脸上还带着专注时的认真,闻言后连忙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微臣...告退。”
他踉跄着退下,却在转身时露出后腰处一道狰狞的旧伤——形如蜈蚣的疤痕上,赫然烙着“御用药奴”四个小字。
殿门关合的刹那,太后舀起一捧水泼在自己小腹上。
她完全没注意到屏风后面还有一个人。
屏风后的陈九斤如同被钉在原地。双腿因长时间保持蹲姿而血脉不畅,针刺般的麻痹感从脚底直窜上膝头。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在下颌悬了片刻,最终无声地砸在青砖地上。
【系统警告】
[暴露风险:87%]
[检测到心跳速率异常]
[建议:保持静止,等待时机撤离]
太后正背对着他倚在池边,羊脂玉般的背肌在雾气中泛着珍珠光泽。
水面堪堪漫过她腰际,湿发蜿蜒在池壁上如同泼墨。她似乎全然放松,右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漂浮的玫瑰花瓣,左手却突然——
“啪!”
素手拍击水面,激起的水花溅上屏风。
陈九斤眼睁睁看着几滴水珠穿透绢纱空隙,在自己衣袍前襟洇出深色痕迹。
“奇怪...”太后忽然仰头嗅了嗅空气,“怎的有股银针草的味道...”
陈九斤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那是他针灸包里消毒药草的气息!系统光幕疯狂闪烁:
[暴露风险:92%]
[环境扫描:左侧窗棂松动度75%]
他死死盯着太后映在屏风上的剪影。只见她缓缓抬手,染着蔻丹的指尖正要拨开黏在颈后的湿发——这个动作势必会转头看向后方!
千钧一发之际,殿外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太后恕罪!”宫女惊恐的告罪声穿透门扉,“奴婢失手打翻了安神香炉...”
太后的手顿在半空。
殿外宫女的告罪声未落,陈九斤已如离弦之箭般弹起。他强忍双腿针刺般的麻痹,指尖在腰间锦囊一探,摸出一枚铜钱。
“叮——”
一枚铜钱掷向温泉池另一侧的青铜鹤嘴灯。铜钱精准卡进鹤喙关节,灯盏突然倾斜,烛火“嗤”地烧断了悬垂的纱帐。
太后猛然回头,却见纱帐正如燃烧的瀑布般坠落。
“走水了!”
殿外顿时一片大乱。脚步声、铜盆碰撞声、宫女的尖叫声混作一团。太后厉声呵斥着要人护驾,却被翻涌的烟雾逼得连连后退。
陈九斤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飞身扑向左侧窗棂,袖中银针在窗栓处一挑——温泉宫偏殿的这扇雕花窗,榫卯早已被硫磺气腐蚀得松动。
“咔哒。”
窗扇应声而开。陈九斤狸猫般窜出窗外,反手带上窗户,竟让窗扇又无声地合拢,只余一条细缝透着微光。
【系统提示】
[脱身成功率:98%]
他蜷缩在梅树后,看着太后裹着纱衣冲出殿门。月光下,她雪白的足踝沾着泥渍。
梅林的暗影如潮水般退去,陈九斤的身影无声地融入翰林院偏门的阴影中。
远处温泉宫方向依旧人声鼎沸,几队禁卫举着火把来回巡视,却无人注意到这个贴着墙根疾行的身影。
【系统提示】
[暴露风险:0.5%]
[后续建议:销毁证据]
陈九斤闪身进入值房,反手落下三重门闩。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迅速脱下太医署的外袍,取出火折子将衣角点燃。
火焰吞噬着衣料的边缘,跳动的火苗在陈九斤漆黑的瞳孔中映出两点猩红。他盯着那扭曲的火光,思绪却越发清晰——
太后对“回春膏”的病态依赖,绝不仅仅是为了驻颜。
更大的秘密是——太后竟想亲自延续血脉!
陈九斤的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一个年过四十的太后,冒着巨大风险妊娠,这绝非寻常。除非......除非当今圣上的身世真有蹊跷!
而薛灵枢的态度变化更是蹊跷。昔日琼林宴上意气风发的才子,如今却成了太后的裙下之臣。
啪!”
烛芯爆开的声响将他惊醒。陈九斤这才发现外袍已烧成灰烬,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他揉了揉酸胀的双眼,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走向床榻,连官靴都未脱便仰面倒下。
第118章 救驾!
第二日下午。
翰林院的暮鼓刚刚敲响,陈九斤正整理着《平南战纪》的文稿。
低头看去,一支金镶玉的簪子不知何时放在他抽屉里——正是皇后身边大宫女青黛的饰物。
他借着整理卷轴的动作,在案几下摸到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
“戌时三刻,西偏门。”
字迹潦草,边缘还沾着星点暗红,像是匆忙间用胭脂写的。陈九斤指尖一搓,纸笺便化作细灰飘散。
戌时的更鼓刚过,陈九斤便避开巡逻的禁军,沿着御药房后的小径潜行。西偏门的铜锁虚挂着,轻轻一推便露出条缝隙。
青黛提着盏素纱宫灯候在影壁后,见他来了也不言语,只将灯芯掐灭,引着他穿过九曲回廊。夜风掠过廊下的铜铃,叮咚声恰好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娘娘今日又吐血了。”青黛突然停步,声音压得极低,“太医署给的药,她一口都没喝。”
陈九斤心头一紧。昨日虽为皇后逼出九成毒素,但残余的红铅若侵入心脉......
坤宁宫内殿只点着两盏羊角灯。
昏黄的光晕在纱帐上投下摇曳的暗影,将皇后的身形勾勒成一道朦胧的剪影。
她伏在锦榻上,素白的中衣松松垮垮地褪至腰际,露出大片脊背。青紫色的毒纹如蛛网般蔓延在她肌肤上,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暗泽。
听到脚步声,皇后微微侧过脸来。几缕汗湿的青丝黏在颊边,唇角的血渍像一抹晕开的胭脂,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你来了。”
她的嗓音低哑,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从唇齿间艰难挤出来的,透着几分从未示于人前的脆弱。
陈九斤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取出银针包放在榻边,新调制的药液在瓷碟中泛着幽蓝的微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得他指尖也染上一层诡艳的色泽。
“今日需走三阴经。”他低声道,指尖轻轻按在皇后腰侧的穴位上。触手的肌肤细腻如最上等的丝绸,却因毒素侵蚀而泛着不正常的灼热,“会有些疼。”
陈九斤手持银针,先在药液中轻轻蘸取,随后将针尖凑到烛火旁炙烤 ——
银身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却不见半分妖异。他屏息凝神,对准皇后后腰的命门穴,动作轻缓却精准地刺入。
针尖入穴的瞬间,皇后的身躯猛地绷紧,原本放松的肩线瞬间挺直。
她咬住唇,将一声闷哼死死压在喉间,纤长的手指下意识攥紧榻上的锦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始终未发出半句抱怨。
汗珠顺着她优美的颈线滚落,滑过微微凹陷的脊椎,最终隐没在腰际整齐的中衣褶皱里。
陈九斤的目光始终落在银针与穴位上,仅用余光留意着皇后的反应,见她气息微促,便放缓了后续动作,轻声安抚:“娘娘放松些,气息平稳,药效才能更好地发挥。”
随着第二根银针刺入腰侧的肾俞穴,皇后不自觉地微微弓背,中衣虽有轻微滑动,却仍稳妥地覆盖着身躯。
药液渐渐发挥作用,皇后的肌肤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
银针周围凝结出细小的黑色露珠,顺着肌肤纹路缓缓滑落。
她声音带着几分虚弱:“陈大人,还要多久?”
“快了,娘娘再忍耐下。最后几针,排完毒素您就能松快了。”
“最后一针。” 陈九斤的语气依旧沉稳,指尖捏起第三根银针,对准尾椎旁的长强穴刺入。
他刻意避开帝后大婚御用的锦榻纹饰,目光只聚焦在穴位与银针上,丝毫未分心去想其他。
银针入穴的瞬间。三根银针同时轻轻震颤,针孔处渗出粘稠的黑血 —— 那是体内残留的毒素,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却也标志着排毒即将完成。
【系统提示】
[毒素清除:100%]
[警告:宿主肾上腺素超标,请保持专业状态]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轻微波动,率先收回双手,取过一旁的药棉与解毒膏。
他走到皇后身侧,轻声道:“娘娘,毒素已清,需涂抹解毒膏巩固效果,可能会有些微凉,您忍一忍。”
得到皇后的许可后,他才用镊子夹起药棉,蘸取适量解毒膏,小心翼翼地避开皇后的手,轻轻擦拭针孔与残留的黑血。
药棉划过肌肤时,皇后的身躯微微颤抖,却始终保持着配合,没有半分抗拒。
待药膏涂抹完毕,陈九斤缓缓收起银针,将其放入消毒后的针包中,又取出纸笔,开始书写调理方子:“娘娘后续需按方子服用汤药,每日两次,忌生冷辛辣,半月后便能彻底恢复气血。”
皇后缓缓直起身,整理好中衣,虽仍有几分虚弱,却已无之前的不适。
“多谢陈大人,今日辛苦您了。”
“娘娘客气,这是微臣的本分。”
陈九斤取过案上的洒金笺,狼毫蘸了墨,却悬在纸上顿了顿。
“当归三钱、黄芪五钱、茯苓......”
狼毫笔尖刚在洒金笺上勾勒出第一个字,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珠帘被猛地掀起,碰撞声如冰雹砸落。青黛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鬓发散乱,连最基本的宫礼都顾不得了——
“娘娘!不好了!”她扑倒在榻前,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在慈宁宫用膳时突然吐血昏厥,太后当即下令封锁宫门!太医院院判刚到宫门口就被拦下了......”
皇后的手指骤然收紧,刚刚恢复血色的唇瓣瞬间惨白。她强撑着要起身,却因脱力而向前栽去——
“娘娘当心!”
陈九斤一把扶住她摇晃的身躯。掌心触及的腰背光裸湿润,混合着未干的药液与冷汗,滑腻得让人心惊。他能清晰感受到掌下肌肤的颤抖,那是毒素刚清后的虚弱,更是压抑不住的惊怒。
【系统提示】
[紧急任务:救驾]
[危险等级:★★★★★]
[奖励:500政绩点]
第119章 太医会诊
慈宁宫外,暴雨如注。
以礼部尚书周阁老为首的十余名老臣跪在青石板上,官袍早已被雨水浸透。
周阁老须发皆白,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声音却洪亮如钟:
“太后明鉴!陛下乃一国之君,龙体违和,理当回养心殿调养!”
身后,大理寺卿郑大人重重叩首:“太医院院判、御医等十二人已在养心殿候旨,请太后准陛下回宫医治!”
雨水顺着老臣们的官帽滴落,在石阶上汇成细流。
殿内,太后端坐在凤座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鎏金扶手。她今日特意换了身素色常服,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凤钗,看起来格外慈和。
“这些老狐狸...”太后心中暗恨。她本想借机将皇帝彻底控制在慈宁宫,却没料到周阁老这个三朝元老会带头发难。若是李崇义那等武夫倒好打发,偏偏是这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文坛领袖。
珠帘外,老臣们的呼声越来越高。太后瞥了眼屏风后——薛灵枢正按着昏迷的皇帝手腕,金护甲在皇帝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罢了。”太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哀家也是忧心皇帝...既然诸位爱卿坚持...“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来人,送陛下回养心殿。”
养心殿内,鎏金香炉里飘着安神的沉水香,却掩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
六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跪在龙榻前,轮流为皇帝诊脉。殿内静得可怕,只听得见铜壶滴漏的声响,和太医们压抑的呼吸声。
最年长的王太医手指搭在皇帝腕间,眉头越皱越紧。指下的脉搏沉涩无力,时而急促如奔马,时而迟缓似凝冰——这是典型的重金属中毒之兆!他偷偷抬眼,瞥见皇帝唇边那抹不自然的青紫色,指甲根部隐约泛着铅灰色的细线,心中已然明了。
“这脉象...”王太医刚开口,余光却扫到珠帘外立着的身影。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春桃正冷眼盯着这边,腰间还挂着尚药局的出入令牌。老太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乃是操劳过度,脾胃虚寒所致。”
他提笔蘸墨,手腕却不受控制地发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渍。最终写下的,不过是一剂最寻常的参苓白术散。
第二位上前的是太医院院判张太医。他刚搭上脉就瞳孔骤缩——皇帝指尖微微抽搐,这是夹竹桃苷中毒的征兆!可当他瞥见春桃凌厉的眼神(太后的亲信丫鬟在监视着这里的一切),顿时汗如雨下。
“陛下舌苔白腻,显是受了风寒。”张太医的嗓音干涩,“臣开个桂枝汤发发汗...”
轮到年轻的林太医时,他敏锐地注意到皇帝耳后有一小片淤青,像是被人强行灌药时按出来的。可还没等他细看,春桃突然咳嗽一声...
“微臣以为...”林太医额头抵地,“陛下这是气血两亏,需用八珍汤好生将养...”
殿角铜漏滴到未时三刻,六位太医竟无一人敢提“中毒”二字。最后呈上的药方摞起来有半寸厚,却尽是些黄芪、当归、茯苓之类的温补之物。
小太监捧着药方要去煎药时,一直昏迷的皇帝突然抽搐了一下,从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正滴在那叠药方最上面一张的“人参”二字上,将朱砂写的字迹染得猩红刺目。
坤宁宫内殿,烛火摇曳。
皇后攥着青黛刚送来的消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页薄薄的笺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太医们开出的药方——人参、黄芪、茯苓......尽是些温补之物,连一味解毒的药材都没有!
“他们这是要活活耗死陛下!”皇后猛地将笺纸拍在案几上,凤眸中燃着怒火。她转身看向屏风后——陈九斤正静立在那里,眉头紧锁。
“陈卿,”皇后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颤抖,“陛下中的毒与本宫同源,若不用银针逼毒,只怕撑不过三日。”
陈九斤目光微沉。他当然清楚情势危急,但养心殿此刻必定布满太后的眼线。若他贸然前往,不仅救不了皇帝,反而会打草惊蛇。
“娘娘,”他沉吟道,“臣非太医,若直入养心殿,只怕刚过宫门就会被拦下。”
皇后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裙摆扫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忽然,她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尚食局每日辰时往养心殿送膳,”皇后将令牌递给陈九斤,“本宫会安排你扮作送膳太监混进去。”
陈九斤接过令牌,触手冰凉。这计划看似可行,但风险极大——
陈九斤摩挲着手中的令牌,冰凉的金属表面刻着繁复的凤纹,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各种可能。
“尚食局的太监每日需经三道查验,”皇后道,“尤其是近身伺候的,连指甲缝都要被检查。”
皇后知道自从皇帝病了,太后对养心殿的管控近乎严苛,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银针和药材...”
“这个倒不难。”陈九斤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几粒乌黑药丸,“这是臣用‘以形补形’之法炼制的解毒丹,表面看是普通山楂丸,遇水则化。”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此针可藏在发髻中,寻常搜查发现不了。”
皇后眼前一亮。正说着,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青黛慌忙进来禀报:“薛掌药往这边来了,说是奉太后之命给娘娘请平安脉!”
皇后与陈九斤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太后的用意——这是要拖住皇后,不让她有机会插手养心殿的事!
“快!”皇后拉着陈九斤,“从这里去后殿,青黛会带你从角门出去。”
陈九斤迅速将令牌和药丸收入袖中,闪身钻入皇后所指的暗门。青黛早已在后殿等候,手里捧着一套灰扑扑的太监服饰。
第120章 母后为什么?
天刚蒙蒙亮,尚食局的膳房已是一片忙碌。
陈九斤低着头,混在一队送早膳的太监中间。
他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灰蓝色太监服,腰间挂着尚食局的木牌,脸上涂着黄褐色的药泥,连耳后、脖颈这些容易忽略的地方都没放过。眉毛用炭笔描粗,眼角点了几颗麻子,乍一看与那些常年劳作的粗使老太监无异。
“都精神着点!”尚食局总管尖着嗓子训话,“今儿养心殿的膳食,谁要是出了差错,剥了你们的皮!”
队伍缓缓向养心殿移动。晨雾中,朱红的宫墙显得格外森严。
陈九斤捧着雕花食盒,刻意模仿着太监小步疾走的姿态——膝盖微曲,肩膀内收,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站住!”
守在养心殿外的李嬷嬷突然伸手拦住他。这老嬷嬷生得五大三粗,一双三角眼里闪着精光。她腰间挂着太后亲赐的玉牌,指甲上还染着鲜红的蔻丹。
“面生得很啊,”李嬷嬷眯起眼睛,“叫什么名字?哪个房的?”
陈九斤立刻佝偻起背,嗓音压得又尖又细:“回嬷嬷的话,奴才小顺子,原是浣衣局的,昨日刚调到尚食局...”
“浣衣局的?”李嬷嬷一把掀开食盒盖子,参汤的热气扑面而来。她伸出戴着金戒指的手指,竟直接插进汤里搅了搅,“怎么调来送御膳了?”
陈九斤装作惶恐地缩了缩脖子:“回嬷嬷,因奴才的兄长在尚食局当差,昨日病了...”
李嬷嬷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粗糙的拇指在他虎口处重重一搓:“这茧子...”
陈九斤心头一跳——这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嬷嬷明鉴!”他急中生智,“奴才在浣衣局捶打了十年衣裳,冬日里冷水冻得生疮,结了好些硬痂...”
李嬷嬷还要再问,殿内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像是摔了茶盏。趁着众人分神,陈九斤迅速将一锭银子滑入嬷嬷袖中。
“进去吧。”李嬷嬷掂了掂袖子,终于让开身子。
养心殿内,浓重的药味混着沉水香的苦涩,熏得人透不过气。
皇帝半倚在龙榻上,明黄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脸色愈发青白。唇边一抹未擦净的血迹已经干涸,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陈九斤低着头,将食盒中的清粥小菜一一摆在榻边的小几上。他刻意放慢动作,用余光扫视殿内——四个宫女垂首立在角落,两名太监守在门边,还有一位御医模样的男子正在屏风外誊写药方。
“新来的?”皇帝突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探究,“叫什么名字?”
陈九斤心头一跳,立即躬身答道:“回陛下,奴才小顺子,昨日刚调到尚食局。”
当他俯身摆放银筷时,皇帝突然咳嗽起来。陈九斤抬眼,正对上皇帝浑浊双目中一闪而逝的清明——这位年轻的君王认出了他!
“小顺子留下伺候...其余人...都给朕退到殿外...”皇帝突然抬手,声音虽弱却不容置疑,“朕...想静一静。”
殿内的宫人们面面相觑。那位御医模样的人上前一步:“陛下,该用药了...”
“朕说——退下!”皇帝猛地咳嗽起来,一把掀翻了药碗,“连朕的话...都不听了吗?!”
瓷碗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陈九斤注意到那个“御医“脸色变了变,最终跟着其他宫人退了出去。殿门关上的刹那,皇帝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陈...九斤?”皇帝气若游丝地确认。
“是臣。”陈九斤迅速从发髻中取出银针,“陛下放心,殿内已无耳目。”
皇帝微微摇头,枯瘦的手指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太后在朕的汤药里...下了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朕...分不清虚实...”
陈九斤心头一震。难怪皇帝方才如此配合,原来早就察觉太后的阴谋!
“臣这就为陛下解毒。”他掀开龙袍下摆,银针精准刺入足三里穴,“会有些疼...”
皇帝死死咬住锦被一角,冷汗顺着额角滚落。随着黑血从针眼渗出,他突然抓住陈九斤的手。
银针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寒芒,精准刺入皇帝的足三里穴。针尖刚没入皮肤,皇帝的身体便剧烈颤抖起来,青筋在苍白的脖颈上凸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呃啊——”
皇帝咬紧的牙关间溢出一声痛呼,手指死死攥住龙榻边的帷帐,指节因用力而泛青。
陈九斤稳住手腕,指腹轻捻针尾,将药力缓缓导入经脉。随着毒素被逼出,乌黑的血珠从针眼渗出,在明黄色的锦缎上晕开一片暗渍,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陛下再忍忍,”陈九斤压低声音,又取出一根银针刺入合谷穴,“毒素沉积太久,第一次排毒最是难熬。”
皇帝却仿佛陷入梦魇,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快速转动,干裂的嘴唇不停颤抖:“母后......为什么......”
陈九斤的手微微一顿。
“儿臣......背《孝经》到子时......”皇帝的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却字字泣血,“背错一句......就跪在雪地里......”
一滴浑浊的泪从皇帝眼角滑落,混着汗水消失在鬓边。陈九斤这才注意到,皇帝的发际线处竟有一道陈年疤痕——那是被什么利器划伤后留下的。
“十五岁那年......”皇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黑血从嘴角溢出,“朕染了天花......她命人......把朕关在冷宫......”
陈九斤的指尖搭在皇帝腕间,系统光幕在眼前闪烁:
【毒素分析】
? 红铅含量:380μg\/dL(致残量)
? 夹竹桃苷:15%(抑制心率)
? 曼陀罗提取物:致幻、记忆混乱
——这配方剂量精准控制在致残不致命的程度!
“原来如此...”陈九斤心中恍然。太后不要皇帝的命,而是要他变成一个神志昏聩、任人摆布的傀儡。
皇帝仍在梦呓:“她...逼朕喝药...说能强身...”突然抓住陈九斤的手,“那药...和当年...给先帝的...一样...”
陈九斤浑身一震。先帝临终前的症状——记忆错乱、四肢麻痹,不正与皇帝现在的情况相似?
“陛下放心。”他迅速取出三颗解毒丹压入皇帝舌下,“这毒虽阴狠,但不会立时要命...”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嬷嬷,陛下正在静养......”
第121章 龙种之谋
殿外的脚步声如同鬼魅般戛然而止,李嬷嬷尖利的嗓音穿透门扉,带着毫不掩饰的狐疑:“陛下既在静养,怎会有旁人说话声?”
皇帝的手猛地攥紧陈九斤的手腕,这位刚满二十岁的青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这唯一的希望捏碎在掌心。他虽年轻,可脸上已没了少年人的朝气,只有被病痛和阴谋折磨出的憔悴。
陈九斤迅速将银针藏回发髻,反手扣住皇帝脉门——那脉象紊乱如风中残烛,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挣扎,显然是惊怒交加到了极点。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沉稳:“陛下稳住!”
“放肆!”皇帝突然扬声,声音虽带着青年的清亮,却因虚弱而显得有气无力,可仍强撑着一丝龙威,“朕与身边伺候的说话,也需向你报备?”龙榻上的锦被被他抖得簌簌作响,“再敢聒噪,拖去慎刑司掌嘴!”
门外的脚步声踉跄着后退,李嬷嬷的赔罪声越来越远:“奴才该死!奴才这就退下......”
直到那粗重的喘息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皇帝才再也支撑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黑血溅在明黄寝衣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墨梅,触目惊心。
“咳......咳......”皇帝蜷缩起身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榻沿,指腹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连朕的寝殿都要安插眼线......这宫里,到底还有没有朕能安心之处......”
他不过二十岁,本应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要承受这宫廷的尔虞我诈和身体的病痛,眼中满是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绝望。
陈九斤迅速取过银盂递过去,目光扫过龙榻内侧——那里堆着半打未拆封的药包,油纸袋上印着尚药局的朱砂印记,透着一股虚伪的庄重。他指尖刚触到药包,系统光幕便骤然亮起:
【药物分析:含微量红铅(0.3g \/剂)】
【长期服用效果:精子活性抑制率 98%】
“陛下,”陈九斤的声音带着冰碴,每一个字都像寒冬里的冷风,“您可知这些‘补药’的底细?”他将药包撕开一角,灰褐色的药末散发出淡淡的杏仁味,却掩不住其中的阴毒,“太后不仅要让您体虚,更要让您......断子绝孙。”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不可能......”皇帝瘫倒在榻上,双手插进自己虽已有几缕银丝、但仍显浓密的发髻,仿佛要从这混乱的思绪中抓住一丝理智,“她是朕的母后......朕自幼......自幼便在她身边长大啊......”
“自幼在她膝下长大,却不知自己是抱养的皇子?”陈九斤打断他的话,“臣昨日在温泉宫亲耳听见,太后要借薛灵枢的种诞下‘龙子’,届时......”
“住口!”皇帝突然暴喝,声音带着青年的冲动与愤怒,嘶哑如破锣,带着一种被戳穿真相的恼羞成怒与恐惧,“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你可知要诛九族?”
“陛下,”他叩首在地,语气坚定,“太后选薛灵枢侍寝,便是要让皇室血脉悄然替换......”
龙涎香在殿内凝滞,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皇帝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着滚烫的烙铁。
他突然想起十五岁那年染上天花,太后将他锁在冷宫时说的话:“你这病秧子,怎配占着东宫之位?”当时只当是气话,如今想来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划开一道新的伤口。
“难怪......难怪朕多年无子......”皇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龙纹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皇后嫁过来两年,一直没能怀上,想来也是那毒妇动了手脚......”
陈九斤心头一沉。系统突然弹出提示:【检测到宿主心率 180次\/分】【建议:立即施针稳定心神】
他刚取出银针,皇帝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中血丝密布,像是困在绝境中挣扎的野兽,这位二十岁的青年帝王,此刻满是绝望与不甘,“陈九斤,你要救朕!不仅要解毒,还要......”他的声音突然哽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朕要让皇后、让淑妃她们怀上龙种,朕要让这江山......有真正的继承人!”
“陛下三思!”陈九斤急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您体内毒素未清,此刻行房只会加速心脉衰竭......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啊!”
“朕等不起了!”皇帝猛地推开他,明黄的寝衣从肩头滑落,露出遍布针孔的脊背,那一道道针孔像是无数个嘲讽的眼睛,“太医说朕活不过中秋......与其让那毒妇得逞,不如......”他突然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溅在陈九斤脸上,带着浓重的腥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他沉默了许久,眼神在痛苦、犹豫、决绝中反复切换。作为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他何曾想过要做出如此屈辱的决定,可一想到太后的阴谋,想到这祖宗传下来的江山可能要落入外人之手,他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住。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眼神复杂地看向陈九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启齿的羞赧与无奈:“陈九斤,朕知道这想法有违常理,可朕也是没办法了......朕的身体......怕是难以让后宫怀上龙种了,后宫的妃子们正在被太后染指,据我所知刘贵妃和丽妃也被下毒了。你......你是朕最信任的人,又是难得的才俊,这皇室的血脉还要你来拯救......”
话说到这份上,其中的意味已不言而喻。他不敢直视陈九斤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锦被,指节泛白。
陈九斤闻言,浑身一震,脸上满是震惊,他没想到皇帝竟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劝阻,可看到皇帝那绝望又带着恳求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帝见他没有立刻拒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道:“朕的身体托付给你,妃子们也需要你为她们解毒。你代替朕去陪陪她们就好,一来化解朝中非议,二来也是帮她们解解闷。”
皇上接着说:“朕的皇后,出身名门,端庄贤淑,容貌清丽,虽是大家闺秀,却也有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她对朕一直忠心耿耿。”
第122章 托付后宫
他顿了顿,又开始介绍起后宫的妃子:“还有柳贵妃,性格爽朗,英气逼人,马术精湛,曾陪朕一同打猎,箭术甚至不亚于宫中侍卫。贤妃呢,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尤其是琵琶弹得极好,能让人忘却所有烦恼。惠妃温柔体贴,心地善良,宫中的下人都很喜欢她。丽妃舞姿曼妙,如同月下仙子,一舞动起来,仿佛整个宫殿都亮了起来。容妃聪慧过人,心思细腻,总能在朕烦心时给出恰当的建议。婉妃天真烂漫,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总能给这沉闷的后宫带来一丝活力。还有静妃,性子沉静,不多言语,但却总能在关键时刻让人安心。”
他一一介绍着,语气中带着些许怀念与愧疚,这些妃子各有各的好,可他却因为身体和宫廷的纷扰,没能好好善待她们。如今竟要做出这样的决定,他的内心痛苦万分,可他别无选择。
“她们都是好女子,”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若不是万不得已,朕绝不会......”他抬起头,眼神恳切地看着陈九斤,“陈九斤,算朕求你了......”
陈九斤看着眼前这位年仅二十岁的皇帝,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痛苦与恳求,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这不仅关乎伦理道德,更关乎整个皇室的命运。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皇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殿内的死寂仿佛凝固了时间,皇帝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拉扯着紧绷的神经。
陈九斤的目光落在皇帝那张写满疲惫与恳求的脸上,心中的挣扎如同惊涛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关乎陛下的颜面与皇室的尊严,容臣三思。”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也明白陈九斤的顾虑,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朕知道这让你为难了,可朕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你想想,若是太后的阴谋得逞,这江山就会落入外人之手,列祖列宗的心血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陈九斤沉默不语,脑海中不断闪现着皇帝的恳求、太后的阴狠以及那些后宫女子的身影。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可让他做出如此违背伦理的事情,他实在难以接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皇帝和陈九斤同时警觉起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皇帝压低声音:“外面是什么人?”
陈九斤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几个小太监在回廊上鬼鬼祟祟地张望,像是在监视着殿内的动静。他心中一凛,想必是李嬷嬷还不死心,派人在外面盯着。
他回到皇帝身边,附耳低语:“陛下,是李嬷嬷的人,在外面监视我们。”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个老东西,真是得寸进尺!”他紧紧攥着拳头,“看来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陈九斤眉头紧锁,他知道时间紧迫,可内心的挣扎却丝毫没有减少。
他看向皇帝,语气郑重:“陛下,臣并非不愿相助,只是此事风险太大。一旦败露,不仅臣会死无葬身之地,陛下和整个皇室都会蒙羞。”
“朕知道风险大,”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要能保住皇室一脉传承,朕不在乎什么颜面。你放心,只要事情能成,朕定会保你周全,绝不会让你出事。”
陈九斤看着皇帝坚定的眼神,心中的天平开始慢慢倾斜。他想到了太后的恶行,想到了已经是风雨飘摇的江山社稷安危,若是真的让太后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陈九斤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臣愿意一试,但臣有几个条件。”
皇帝闻言,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说道:“你说,别说几个条件,就是再多,朕也答应你。”
“第一,此事必须绝对保密,除了你我二人,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陈九斤语气严肃,“正式侍寝时,陛下要给我打掩护,侍寝中途我再进入...”
皇帝点头:“这是自然,朕明白其中的利害,定会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第二,臣需要自由出入后宫的权力,而且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陈九斤继续说道,“臣需要暗中观察各位娘娘的情况,寻找合适的机会,去帮娘娘们解毒,料理身体。陪她们解解闷,绝不会有其他想法。”
皇帝想了想,说道:“这好办,朕就封你为御前侍医,负责后宫各位娘娘的身体健康,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入后宫了。”
“第三,此事不能强求,若是各位娘娘不愿意,臣绝不会勉强。”陈九斤眼神坚定,“她们都是无辜的,不能因为我们的计划而让她们受到伤害。”
皇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就依你。毕竟她们也是皇室的一份子,不能委屈了她们。”
“第四,”陈九斤顿了顿,“臣需要陛下全力配合,按时服用臣给的药物,调理身体。就算此事能成,陛下的身体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朕明白,朕定会好好配合你。”皇帝连忙应道,只要能保住皇室血脉,别说调理身体,就是让他做更难的事情,他也愿意。
陈九斤见皇帝都答应了自己的条件,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他对着皇帝深深一揖:“臣,遵旨。”
皇帝见状,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中充满了希望:“好,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他激动地抓住陈九斤的手。
陈九斤能感受到皇帝手中的颤抖,那是激动,也是释然。他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帮皇上和妃子们调理好身体。保住皇室不落入太后之手,也保住这位年轻帝王最后的希望。
就在这时,殿外的骚动突然停止了,那些小太监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匆匆离开了。
陈九斤和皇帝对视一眼,都明白是李嬷嬷那边有了新的动静。
“看来咱们的时间不多了,”皇帝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第123章 从柳贵妃入手
陈九斤刚要转身离去,忽然想起一事,脚步顿在原地。
他回身看向皇帝,神色凝重地说道:“陛下,臣还有一事需禀明。这御前侍医的身份,臣想暂且隐藏。”
皇帝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哦?此话怎讲?”
“臣如今仍是翰林院侍讲,此事不妨照旧。”陈九斤缓缓道来,“对外只说臣身子不适,暂居宫中调养,挂个虚职便可,不必去翰林院当值。真正用于出入后宫的身份,便是这御前侍医。如此一来,外朝无人知晓臣的真实行踪,可最大限度减少猜忌。”
皇帝闻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抚掌道:“此计甚妙!陈爱卿考虑得极为周全。这样一来,既能让你名正言顺地留在宫中,又能掩人耳目,实在是高。”他稍一沉吟,又道,“你放心,翰林院那边,朕这就让人去打招呼,保准无人敢多问一句。”
说罢,皇帝便唤来贴身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太监连连点头,应声退下,想必是即刻前往翰林院安排此事去了。
陈九斤心中安定不少,对着皇帝拱手道:“多谢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眼中带着一丝期许:“今晚你便以御前侍医的身份,去柳贵妃的寝宫一趟。她近日总说心口发闷,你去给她瞧瞧。也好借此机会,与她相识相识。”
陈九斤明白皇帝的用意,这是让他先从柳贵妃入手,开启计划的第一步。他沉声应道:“臣遵旨。”
“你且安心在宫中行事。”皇帝又道,“往后你多在后宫为各位娘娘诊病,极少接触外朝。外朝之人本就对你这翰林院侍讲不甚熟悉,时日一久,更不会有人留意你的踪迹,如此便再安全不过。”
陈九斤心中愈发佩服皇帝的考量,再次躬身行礼:“陛下圣明。”
随后,陈九斤便告退,回到了自己在宫中的暂居之处。他静下心来,仔细思索着夜晚见柳贵妃的种种细节,不敢有丝毫懈怠。
夜幕悄然降临,皇宫内的宫灯次第亮起,如同繁星点点,映照着宫殿的飞檐翘角,更添了几分静谧与神秘。
陈九斤换上了一身御前侍医的服饰,跟着引路的小太监,朝着柳贵妃的寝宫走去。一路上,宫人们都行色匆匆,见到他这身装扮,也只是恭敬地低下头,无人敢随意打量。
穿过几条长廊,绕过一片精致的花园,便来到了柳贵妃的寝宫——凝香殿。殿外的侍卫见是御前侍医前来,并未多问,直接放行。
进入殿内,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殿内布置得雅致而温馨,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角落摆放着名贵的瓷器,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
柳贵妃斜倚在雕花窗边的软榻上,一柄未出鞘的宝剑随意横在膝头。
她身着一袭绯色劲装,腰间束着鎏金蹀躞带,将饱满的胸脯与纤细的腰肢勾勒得惊心动魄。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几缕不驯的发丝垂落在英气的剑眉旁,更添几分飒爽。
听到脚步声,柳贵妃抬起头,目光落在陈九斤身上,带着一丝疑惑:“你便是新来的御前侍医?”
陈九斤连忙上前行礼:“臣陈九斤,参见柳贵妃娘娘。”
柳贵妃放下手中的书,打量了他一番,轻声道:“起来吧。听闻你医术高明,本宫近日心口总有些不适,你且给本宫瞧瞧。”
陈九斤应声起身,走到软榻旁,准备为柳贵妃诊脉。他知道,自己与后宫各位娘娘的接触,从此刻便正式开始了。
陈九斤指尖搭上柳贵妃的腕脉,脉象浮而不沉,带着几分郁结之气。他凝神片刻,收回手道:“娘娘脉象无碍,只是忧思过甚所致。臣开一副疏肝理气的方子,按时服用便好。”
柳贵妃闻言轻笑,眼尾的梨涡漾着笑意:“还是先生看得透彻。这宫墙之内,日子久了,谁还没些烦心事。”她忽然瞥见陈九斤袖口露出的护腕,那皮质纹理分明是上好的秋缰皮,“先生也骑射?”
这护腕是陈九斤特意穿戴的,刘贵妃善骑射,他便投其所好。
陈九斤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恍然道:“臣幼时在乡野长大,常与猎户为伍,倒学过些粗浅马术。”
“哦?”柳贵妃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兴味,“本宫倒不知,太医还懂这些。说起马术,本宫前几日得了一匹汗血宝马,性子烈得很,宫里的驯马师都束手无策。”
“烈马需顺其性。”陈九斤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臣曾见过一匹野马,初见时连靠近都难。后来每日隔着栅栏给它喂草料,待它放下戒心,再以柔劲引它迈步,不出半月便温顺了。”
柳贵妃听得入神,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先生说的是‘以柔克刚’?本宫从前总想着压制它,难怪总被它甩下马鞍。”她忽然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张牛角弓,“那先生可知,这骑射之道,与马术可有相通之处?”
陈九斤望着那张弓,弓梢的雕花是西域样式,想必是贡品:“马术重协调,箭术重心定。骑马时需与马心意相通,射箭时却要屏气凝神,不受外物所扰。”他接过柳贵妃递来的弓,试了试拉力,“此弓力道十足,适合远射。”
“先生好眼力!”柳贵妃拍手笑道,“这是波斯国进贡的‘穿云弓’,寻常人拉都拉不开。本宫前日在围场,用它射中了三百步外的麋鹿。”
陈九斤将弓还回去,语气诚恳:“娘娘好身手。臣以为,射箭最忌浮躁。当年教臣射箭的老猎户说,瞄准之时,要把靶心看作一粒米,把呼吸调成风的节奏。”
“把靶心看作一粒米......”柳贵妃喃喃重复着,眼中闪过顿悟的光芒,“难怪本宫总在五十步外失准,原是心不够静。”她忽然起身,从箭筒里抽出一支雕翎箭,“先生可否陪本宫去庭院试试?”
第124章 骑射贵妃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砖上,两人来到殿外的空地上。柳贵妃搭箭拉弓,身影在月光下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陈九斤站在一旁,看着她调整呼吸,箭矢离弦的瞬间,竟真的射中了远处灯笼的流苏。
“中了!”柳贵妃转身看向陈九斤,眼中的雀跃如同孩童,“先生这法子当真管用!”
陈九斤拱手笑道:“是娘娘天资聪颖。”
柳贵妃却收起了笑意,望着远处的宫墙轻声道:“入宫三年,还是头回有人陪本宫说这些。那些太监宫女,要么畏首畏尾,要么只会奉承。”
她转头看向陈九斤,目光真诚,“若先生早来些时日,本宫也不至于闷得发慌。”
夜风拂过庭院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陈九斤望着柳贵妃眼中的落寞,忽然明白这位看似娇贵的贵妃,内心深处藏着对自由的向往。
他低头道:“只要娘娘不嫌弃,臣往后若得空,愿陪娘娘聊聊骑射。”
柳贵妃眼中重新亮起光彩,重重点头:“如此甚好。”她忽然想起什么,吩咐宫女,“快取本宫的那壶西域葡萄酿来,本宫要与先生共饮一杯。”
陈九斤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心中不禁感慨,这深宫之中,竟也有这般性情洒脱的女子。
宫女很快取来葡萄酿,柳贵妃却道:“这庭院里风大,本宫去换件衣裳再来。”说罢,便转身回了内殿。
不多时,柳贵妃重新走出,身上已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薄纱罗裙。
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碎的星辰,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仿佛将一片星空披在了身上。
薄纱轻盈通透,隐约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丝带,更衬得腰肢纤纤,楚楚动人。
月光洒在她身上,宛如月中仙子下凡,既有女子的柔美,又不失那份洒脱之气。
陈九斤见状,不禁微微一怔,随即连忙收回目光,拱手道:“娘娘风采动人。”
柳贵妃脸颊微红,带着几分羞涩笑道:“先生过奖了。来,你我共饮此杯。”她提起酒壶,为陈九斤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散发着浓郁的果香。
两人在庭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举杯共饮。葡萄酿口感醇厚,带着一丝甘甜,入喉顺滑,暖意渐渐在腹中蔓延开来。
月下饮酒,清风拂面,柳贵妃的笑声清脆悦耳。
陈九斤看着眼前的景象,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楚红绫的身影。
想到楚红绫,陈九斤又不禁想起了苏芷柔和小翠。
苏芷柔温婉贤淑,总是默默地为他打理好一切,让他无后顾之忧;
小翠天真活泼,像个小太阳一样,总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快乐。
如今她们两人都怀有身孕,想必正盼着自己回去吧。一股浓浓的思念涌上心头,陈九斤拿起酒杯,又饮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眼底的落寞。
他在心中轻轻叹息,红绫、芷柔、小翠,你们现在还好吗?是不是也在思念着我?
陈九斤放下酒杯,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思绪万千。
他知道,自己此刻所做的事情,是临危受命,是为了天下社稷,为了帮助皇上延续皇家血脉。
若是此事不成,太后的阴谋得逞,天下必将陷入动荡,百姓也会流离失所。他的三个老婆都是明事理之人,她们一定能够理解自己的苦衷,会原谅自己的吧。
柳贵妃见陈九斤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便轻声问道:“先生在想什么?可是这酒不合口味?”
陈九斤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笑道:“娘娘说笑了,这酒甚是甘醇,只是臣想起了一些往事。”
“哦?是什么往事,能让先生如此出神?”柳贵妃好奇地问道。
陈九斤笑了笑,没有细说,只是举起酒杯:“不说这些了,娘娘,臣再敬您一杯。”
柳贵妃也不再追问,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两人再次饮下杯中酒。月光下,酒香弥漫。
酒杯再次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柳贵妃饮下酒,目光望着天边那轮圆月,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先生可知,皇上从前待我极好。”
陈九斤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静待她下文。
“刚入宫那会儿,他常会带我去御花园骑马。”柳贵妃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中似有星光闪烁,“他说我骑马时像只自由的鹰,不像宫里其他女子那般拘束。有次我从马上摔下来,他不顾龙体,亲自把我抱回寝殿,守了我整整一夜。”
说到此处,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低了几分:“可这两年,他身子越来越差,连朝堂都时常缺席,更别说陪我骑马了。前几日去给太后请安,远远见他咳嗽得直不起腰,我这心里......”
话未说完,她已红了眼眶,抬手拭了拭眼角:“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药也喝了无数,可皇上的身子就是不见好。有时我夜里睡不着,总想着要是能替他受这份罪就好了。”
陈九斤看着她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微动。他本以为后宫女子皆为争宠而来,却没想柳贵妃对皇上竟有这般真心。他沉声安慰:“娘娘放心,陛下吉人天相,定会好起来的。”
柳贵妃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希冀:“真的吗?”
“臣愿以性命担保。”陈九斤语气坚定。
柳贵妃破涕为笑,举起酒杯:“借先生吉言,本宫再敬你一杯。”
酒液入喉,带着几分微醺的暖意。
柳贵妃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朦胧起来。
她借着月光打量着陈九斤,见他坐姿挺拔,肩宽腰窄,虽穿着侍医的服饰,却难掩一身精悍之气。方才谈论骑射时,他眉宇间的自信与从容,更是让她心头一动。
这深宫之中,多的是趋炎附势的宦官和文弱的书生,像陈九斤这般既有男人味,又懂骑射的男子,她已是许久未曾见过了。尤其是他方才谈及驯马时,那自信的表情,竟让她莫名地有些心慌。
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暧昧,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迷离,落在陈九斤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庭院里的风带着花香拂过,吹动了她鬓边的发丝,也吹乱了她躁动的心。
第125章 放放肆!
陈九斤察觉到她的目光,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宫墙:“夜深了,娘娘身子不适,不宜久待风中,臣还是早些告辞吧。”
柳贵妃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再陪本宫喝一杯吧,这宫里实在太静了。”
她拿起酒壶,亲自为陈九斤斟满酒,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陈九斤如遭电击,猛地缩回手,酒杯里的酒液溅出几滴。
柳贵妃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朦胧的眼神:“先生怎么了?”
陈九斤定了定神,起身拱手:“时辰不早,臣确实该告辞了,还请娘娘早些歇息。”
陈九斤拱手的动作还未落下,柳贵妃忽然轻笑一声,月光在她眼尾镀上一层细碎的银辉:“先生急着走什么?明日辰时,围场的秋露正浓,先生可愿陪本宫去骑几圈?”
陈九斤微怔,抬眼便见她指尖缠绕着丝绦,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轻快:“那匹汗血宝马性子烈,本宫总想着找个懂马的人讨教。先生昨日说的‘以柔克刚’,本宫还想亲眼瞧瞧呢。”
他望着那双清亮的眸子,终究无法拒绝,只得躬身应道:“臣遵娘娘吩咐。”
柳贵妃这才满意颔首,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敛了笑意。
她抬手抚过发烫的耳垂,方才指尖擦过他手背时,那处肌肤传来的温热触感,竟比杯中的葡萄酿还要灼人。
翌日天刚蒙蒙亮,围场的晨雾还未散尽,陈九斤已换了身便于骑射的短打。
远远便见柳贵妃立在栅栏旁,一身绯红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腰线,乌发高束成马尾,腰间悬着的牛角弓随着晨风轻晃,全然不见昨夜的柔媚之态。
“先生来得正好。”柳贵妃转身时,靴底碾过枯黄的草叶,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马厩,“那畜生就在里头,劳先生费心了。”
陈九斤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匹通体枣红的骏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颈间的鬃毛如烈火般翻涌,正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
那马似乎察觉到生人气息,猛地扬首长嘶,声震四野,蹄下的泥土被刨得飞溅。
“此马血统纯正,只是未经驯化,脾性野得很。”柳贵妃走近时,那马竟猛地人立起来,吓得旁边的马夫连连后退,“本宫试过三次,每次刚跨上马背,就被它掀下来。”
陈九斤缓步上前,目光始终与马眼平齐,掌心摊开呈安抚姿态:“烈马如猛虎,需先让它认主。”
他解下腰间的马鞭递给马夫,抓住缰绳。
那马当即焦躁地甩头,獠牙般的马齿在他手臂旁闪过,却被他稳稳攥住缰绳,纹丝不动。
“先生小心!”柳贵妃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弓。
陈九斤未回头,只是指尖在马颈处轻轻摩挲,声音低沉如耳语:“别怕,我不伤你。”
他忽然翻身上马,动作快如闪电。
那汗血宝马骤感负重,顿时疯狂地原地打转,四蹄腾空时几乎要将陈九斤甩离马背。
“吁——”陈九斤双腿夹紧马腹,左手死死搂住马颈,右手却并未扬鞭,反而顺着马鬃轻轻安抚。
宝马见甩不脱他,竟猛地朝着围场深处狂奔,蹄声如雷,卷起一路烟尘。
柳贵妃在原地看得心惊肉跳,只见人和马在晨雾中化作一道模糊的红影,时而冲上陡坡,时而跃过沟壑。
陈九斤的身影数次被马身遮挡,仿佛随时会被抛入空中,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稳住身形。
约莫一炷香后,那匹宝马终于慢了下来,浑身被汗水浸透,脖颈处的鬃毛黏成一绺绺。
陈九斤勒住缰绳时,它还在不甘心地刨着蹄子,鼻孔喷出的白气中带着粗重的喘息,却已不再试图甩脱背上的人。
陈九斤翻身下马时,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短打的衣襟已被汗水浸透。
他牵着马走回柳贵妃面前,声音带着些微喘息:“马性已顺了三分,只是还未彻底服帖。”
柳贵妃望着他湿透的肩头,忽然挑眉:“本宫倒要试试。”
陈九斤刚想劝阻,却见她已撩起裙摆,踩着马镫翻身而上。
那汗血宝马骤感背上换了个轻盈的身影,顿时又起了顽劣之心,猛地人立起来,前蹄几乎要踏到半空。
“坐稳了!”陈九斤失声提醒。
晨雾尚未散尽的皇家马场上,一匹通体漆黑的西域宝马正在疯狂腾跃。它油亮的鬃毛在朝阳下甩出晶莹的汗珠,铁蹄踏在沙地上扬起阵阵烟尘。
“嘶——”
宝马再次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柳贵妃咬紧银牙,修长的双腿死死夹住马腹,鹿皮马靴上的银马刺闪烁着寒光。
缰绳在她掌心勒出深红的痕迹,可那双常年挽弓射箭的手此刻却控制不住这匹烈马。
“畜生!她低叱一声,绯色骑装下的腰肢如绷紧的弓弦。束发的红绳早已散开,青丝如瀑般在风中飞扬,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颈间。
陈九斤站在场边,瞳孔微缩。他看见柳贵妃的身子又一次被高高抛起——那纤细的腰肢在空中弯折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骑装下摆翻飞。
“娘娘!”他心头一紧,眼见那匹疯马再次尥蹶子,柳贵妃的身子猛地向后倾斜,眼看就要坠马。
陈九斤不及多想,足尖在地上重重一踏,青石砖竟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纹!
他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马背,腰间玉佩在疾驰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就在柳贵妃即将坠马的刹那,陈九斤纵身跃起,稳稳落在她身后。
“嘶——”
宝马受惊更甚,前蹄高高扬起。
陈九斤情急之下,只得展臂为栏,于贵妃腰畔一挡,止住了她前倾之势。宽袖拂过腰侧,如春风掠过花枝。
贵妃猝不及防,她倏然回眸,眼中有惊愕之色。
“放...放肆!”柳贵妃惊呼一声,后背撞上他坚实的胸膛。
第126章 娘娘受惊了
“请娘娘放松。”陈九斤的声音里带着克制的紧绷。
他稳稳地调整了手臂的力道,将两人的重心维持在鞍上,“顺着马儿的节奏便好,它累了自会停下来。”
柳贵妃的脊背轻轻倚在他身前,能隐约感受到衣料下传来的沉稳心跳。
骏马奔腾时的起伏让两人的衣袂翩飞交织,在晨光中划出流畅的弧线。
当她尝试放松紧绷的身姿时,却不期然让两人的距离显得更为契合。
她能感觉到陈九斤的呼吸微微一滞,手臂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既稳固又守礼。
晨风拂过,将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保持着臣子应有的分寸。
宝马见无论如何都无法甩脱背上的重压,终于渐渐平息,只是鼻息仍粗重不安。
晨雾渐散,初升的朝阳将二人共乘的身影淡淡映在沙地上——
女子端庄的坐姿与男子挺拔的身形相互映衬,显得格外和谐。
柳贵妃的骑装因先前的颠簸略显松散,领口处微微敞开,隐约可见纤细的锁骨轮廓。
衣料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偶尔与他的衣袖相触,又很快分开。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腕,指甲都陷入了皮肉。
“臣...臣这就下去。”陈九斤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正要松手,却听柳贵妃忽然倒吸一口冷气。
“请勿妄动!”她声音急促却压抑,身形微微紧绷,“妾身的衣带…不慎缠入鞍环之中了。”
陈九斤依言勒住缰绳,垂首查看,只见柳贵妃腰间那条丝质衣带不知何时紧紧绕在了鞍环之上,随着马匹不安的挪动,正逐渐收紧,使得骑装襟口略显凌乱。
“恕臣失礼。”陈九斤沉声告罪,随即单手稳持缰绳,另一只手谨慎地探向那纠缠之处。
他目光专注,指尖灵活地解绕着她衣带与鞍环间的结扣,刻意避开了所有不必要的接触。
衣带终于松开,陈九斤立即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柳贵妃肩头:“娘娘受惊了。”
他的声音沉稳,然而细微的动作间仍泄露了几分未曾平复的心绪。
柳贵妃拢紧外袍,清冽的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周身。
她忽然意识到此刻的处境,颊边不禁浮起淡淡红晕。
“且…且扶我下马。”她的声音较平日低柔许多,隐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陈九斤应声率先下马,正欲伸手相扶,却见柳贵妃身形一晃,似是因久坐马背而腿脚酸麻,眼看就要站立不稳。
他即刻上前一步,手臂及时而稳妥地虚扶住她的肘部,助她稳住身形。
两人距离倏然拉近,柳贵妃抬眼时,正对上陈九斤近在咫尺的目光。
他深邃的眼眸中关切之色清晰可见,却仍保持着臣子应有的恭谨与距离。
她心下一悸,匆忙移开视线,借着他手臂的力量站直身子,低声道:“多谢陈大人。”
陈九斤立刻后退半步,躬身道:“此乃臣分内之事。娘娘可需稍作歇息?”
远处传来宫人的脚步声。
柳贵妃拢了拢散乱的衣襟,忽然瞥见他手腕上被自己掐出的红痕。一股莫名的情愫涌上心头,她轻咬下唇,低声道:“今日之事...”
“臣什么也没看见。”陈九斤垂眸行礼。
柳贵妃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时脚步还有些虚浮。晨光中,她没看见身后男子久久凝视的目光,和紧握成拳的双手。
养心殿的角楼之上,晨露还凝在琉璃瓦当的龙纹凹槽里。
李旦扶着汉白玉栏杆,掌心的望远镜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镜片里的景象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围场中央的红影正随着马蹄起伏,陈九斤环在柳贵妃腰间的手臂绷得笔直,两人共乘一马的姿态在晨光里透着说不出的默契。
“咳咳......”他忽然低咳两声,指尖下意识按向胸口,却没像往常那样感到撕裂般的疼痛。这几日按陈九斤的方子服药,夜里竟能安稳睡上三个时辰,晨起时咳出的痰也褪去了那层骇人的黑紫色。
身后的小太监连忙递上温水,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风大,要不要回殿里歇着?”
李旦摆了摆手,目光仍胶着在望远镜里。镜片中,那匹桀骜的汗血宝马已渐渐收了性子,陈九斤正俯身对柳贵妃说着什么,柳贵妃仰头时,马尾扫过他的衣袖,两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好个陈九斤......”李旦唇边泛起一丝笑意,眼底却藏着复杂的情绪。
他下意识地将望远镜微微下移,冰冷的铜质镜筒无意间触碰到了他自己干枯如秋冬树枝的手腕。
皮肤松弛,脉络凸起,这双手如今连拉开一张轻弓都颤抖不已,更遑论像镜中那个挺拔的身影一样,能轻松地翻身上马,驯服烈马。
一股混杂着苦涩与愤懑的情绪涌上心头——若不是当年被太后那碗碗“补药”害得元气大伤,根基亏损至此,他何至于龙体孱弱,又何至于要将这等……这等难以启齿的事情假手于人?
然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昨日太医请脉后呈上的脉案触感。
那细腻的宣纸上,太医用朱砂精心圈出的“精元渐复”四个字,像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星火,在他心底幽暗的深渊里重新燃起了几分希望。陈九斤献上的方子,似乎真的起了效用。
他摩挲着栏杆上的龙鳞雕刻,想起柳贵妃刚入宫时,也是这般爱穿绯红劲装,在围场里能追着野兔跑上十里地。那时他还笑着说,要让她做大胤第一个能上战场的贵妃。
“去,把那盒雪蛤膏送到凝香殿。”李旦忽然吩咐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刻意,“就说......是朕见贵妃近日操劳,特意赏的。”
小太监愣了愣,那雪蛤膏是陈九斤特意交代要给“近期需调养身子”的妃嫔准备的,怎么突然......但见皇帝眼中的深意,便连忙应声:“奴才这就去办。”
第127章 锦衾之托
角楼的风卷着桂花香掠过,李旦重新举起望远镜。
镜中,陈九斤已翻身下马,正牵着缰绳与柳贵妃说话,柳贵妃的指尖在马鞍上轻轻划着圈,侧脸的红晕比她身上的劲装还要明艳。
“再有半月......”他喃喃自语,将望远镜的焦距调得更准,直到看清陈九斤喉结滚动的弧度,“若能让柳贵妃先有身孕,便是最好的开端。”
他想起陈九斤昨日提及的“血脉延续三策”,其中“先安内,后攘外”一条说得极是——先让一位信得过的妃嫔怀上龙种,稳住后宫,再徐图扳倒太后。而柳贵妃出身将门,父兄手握兵权,性子又直率,最是合适不过。
“陛下,翰林院递牌子求见。”另一位太监匆匆赶来,手里捧着叠成方块的奏章。
李旦皱眉,将望远镜递给小太监收好:“说朕龙体不适,改日再议。”他转身时,脚步竟比往日稳健了些,“对了,告诉翰林院掌院,陈侍讲身子违和,许他在宫中安心调养,不必拘着点卯的规矩。”
太监们低着头应是,没人敢抬头看皇帝嘴角那抹近乎释然的笑。他们只当是陛下体恤臣子,却不知这道谕旨背后,藏着一个关乎大胤国运的秘密。
围场里,柳贵妃正接过陈九斤递来的水囊,指尖不经意触到他湿透的衣襟,惊觉那布料下的肌肉竟硬得像块烙铁。
她慌忙移开目光,却听见陈九斤低声道:“娘娘,这马需每日遛上一个时辰,不出半月便能彻底驯服。”
“先生倒像是它的旧主。”柳贵妃仰头饮着水,喉结滚动的弧度落在陈九斤眼中,让他忽然想起楚红绫在月下饮酒的模样。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是送赏赐的小太监来了。
当那锦盒打开,露出里面晶莹的雪蛤膏时,柳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望向皇宫的方向,唇边泛起温柔的笑意。
陈九斤看着她的神情,心中了然——皇帝这是在为自己创造机会。
他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看着柳贵妃接过赏赐,听着小太监复述那句“陛下惦记娘娘身子”,忽然觉得这深宫的阳光,竟比想象中还要刺眼几分。
而角楼上的李旦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绯红身影,缓缓闭上眼。他知道,从今日起,这盘棋便彻底活了。陈九斤这颗最关键的棋子,已稳稳落在了该在的位置上。
汗血宝马被马夫牵回马厩时,仍不甘心地喷着响鼻。
陈九斤望着马鞍上沾染的草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环住柳贵妃腰际时蹭到的皮革——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脂粉香,混着马汗的腥气,在鼻尖萦绕不去。
“先生今日辛苦了。”柳贵妃解下腰间的牛角弓,绯红劲装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抹细腻的肌肤。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划过耳垂时,那点嫣红竟比晨露还要剔透,“前面的凉亭备了清茶,不如去歇会儿?”
陈九斤的目光落在她沾着草叶的靴底,喉结轻轻滚动。
方才共乘一马时,她后背抵着自己胸膛的触感还未散尽,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她呼吸时的起伏。此刻再看她近在咫尺的笑靥,竟有些不敢直视。
“娘娘,臣还有些药材需回药房整理。”他躬身拱手,避开那道似有若无的目光,“驯马的法子已记下,明日再来陪娘娘练习。”
柳贵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指尖绞着弓穗轻轻晃动:“既如此,那先生慢走。”她望着陈九斤转身的背影,目光不曾离开。
直到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柳贵妃才收回目光,指尖抚过马鞍上残留的体温。
马夫在一旁收拾缰绳,见她望着空荡的石板路出神,低声道:“娘娘,这陈先生看着斯文,骑术倒比禁军统领还好。”
她轻笑一声,翻身上另一匹温顺的白马:“何止骑术。”
鞭梢轻扬,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可她握着缰绳的指尖,却比往日烫了几分。
陈九斤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单的偏殿时,肩头的肌肉还在隐隐发酸。
他解下沾着马汗的劲装,刚用布巾擦了把脸,院外就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皇上身边最亲信的王公公,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絮上。
“陈先生,”王公公笑眯眯地作揖,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几分熟稔,“陛下让老奴来传句话,亥时三刻,您到凝香殿外候着。”他将漆盒递过来,里面是一套叠得齐整的明黄锦袍,领口绣着暗纹流云,“陛下说,穿这个去更妥当。”
陈九斤指尖触到锦袍的刹那,心脏猛地一跳。明黄锦袍是皇帝的规制,可这时间、这地点……他喉结滚了滚,目送王公公踮着脚走远,脑子里轰然炸开一个念头——莫非皇上今晚就要...
他捏着锦袍的一角,指尖竟有些发颤。白天在马背上贴着柳贵妃后背的触感突然清晰起来,那身绯红劲装下的腰肢有多纤细,转身时肩头的弧度有多紧致,甚至她发丝扫过自己手背时的微痒……一幕幕在眼前晃过,像浸了酒的棉絮,让他浑身血液都开始发烫。
“呼……”陈九斤对着铜镜深吸一口气,镜中的自己眼底泛着红,连耳垂都透着热意。
他知道这是皇上的计划,是为了延续龙脉,可想到即将面对的场景,想到柳贵妃那双含着水汽的眼睛,心跳还是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他用力搓了把脸,试图压下心头的躁动——这是为了陛下,为了天下,红绫她们会懂的。
凝香殿里,柳贵妃正对着菱花镜出神。
青禾捧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凤钗,小心翼翼地插在她发髻上:“娘娘,这支是去年皇上赏的,衬您今日这件藕荷色宫装正好。”
镜中的女子眼波流转,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她指尖抚过衣领上绣着的并蒂莲,想起刚才王公公传话时的神情——
“陛下今晚得空,特意嘱咐了不用备宴,就想和娘娘说说话。”
第128章 陛下,您回来了?
“皇上这几日身子好多了?”她轻声问,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自从皇上缠绵病榻,两人已有月余没好好说过话,昨夜梦里竟还梦到刚入宫时,他笑着把她架在肩上看花灯。
“听说好多了呢,”青禾一边为她整理裙摆,一边笑道,“下午还瞧见尚药局的人捧着新药方去养心殿,说是陈先生又加了几味补药。”
柳贵妃“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初绽的昙花上。花瓣洁白如凝脂,在暮色里透着莹润的光,像极了她今晚要换上的寝衣。
她忽然想起陈九斤,想起他在马背上低喝时的嗓音有多沉,想起他扶自己下马时,指尖不经意触到自己手腕的温度……脸颊竟有些发烫。
“瞎想什么呢。”她轻拍了下自己的脸,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皇上要来,她该想的是如何劝他保重身子,该说些什么让他宽心,怎么反倒想起旁人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透,宫灯次第亮起,将窗纸映得暖黄。
柳贵妃坐在梳妆台前,听着殿外传来的更漏声,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亥时快到了,皇上应该快来了吧。
而此刻的陈九斤,正对着铜镜系上明黄锦袍的腰带。
镜中的人影身姿挺拔,只是眼底的躁动还未完全褪去。他摸了摸袖中藏着的安神香,那是皇上特意让他备着的,说是“若贵妃心绪不宁,可点来安神”。
亥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里发紧。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朝着凝香殿的方向走去。夜色如墨,将他的身影渐渐吞没,只余下官服下——那身明黄锦袍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晃动。
凝香殿内的宫灯刚换了新的灯芯,暖黄的光晕将殿角的熏笼映得愈发朦胧。
李旦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摩挲着一只玉扳指,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棵柳树的阴影里,藏着他今夜的全部指望。
“陛下今日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柳贵妃亲手剥着荔枝,将晶莹的果肉递到他唇边,水绿色的袖口滑落,露出皓腕上的银镯子,“昨日臣妾还念叨着,要请陈先生再多开几副调理的方子呢。”
李旦含住果肉,舌尖尝到一丝甜意,却没心思细品。他含糊地应着:“嗯,陈先生的医术确实不错。”眼角的余光瞥见窗纸上映出的树影晃了晃,心猛地提了起来。
柳贵妃察觉到他的走神,指尖停在果盘上:“陛下在想什么?”
“没什么。”李旦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伸手碰了碰她的发簪,“这支赤金点翠倒是衬你。”话虽如此,目光却又越过她的肩头,望向了院门口的方向。
柳贵妃抿了抿唇,将剥好的荔枝放回碟中。
皇上今晚总是心不在焉,说话时眼神飘移,手指也不停地摩挲着扳指,倒像是有什么急事在等着。她压下心头的疑惑,柔声说:“夜深了,陛下要不要歇息片刻?”
李旦刚要答话,窗外突然传来“笃、笃、笃”三声轻响,像雨滴打在窗纸上。他心头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顺势握住柳贵妃的手:“也好,朕确实有些乏了。”
柳贵妃的脸颊腾地红了,低着头任由他牵着走向内殿。
青禾识趣地吹熄了外殿的宫灯,只留下内殿一盏昏暗的羊角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帐幔上。
“臣妾伺候陛下宽衣。”柳贵妃的声音带着羞赧,指尖刚触到李旦的龙袍玉带,就被他按住了手。
“不必了。”李旦的声音有些干涩,“朕自己来就好。”他飞快地解开外层的朝服,露出里面绣着龙纹的明黄中衣,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柳贵妃依言退到床边,将锦被铺开。
烛光下,她看着皇上褪去一层层衣物,直到只剩那件明黄锦袍时,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帐幔被轻轻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只余下彼此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
烛光熄灭,殿内陷入黑暗。
就在这时,李旦忽然撑起身:“朕去趟净手房,马上回来。”
柳贵妃一愣,刚要应声,就见他掀开帐幔快步走了出去,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
她有些疑惑地拢了拢衣襟,皇上的背影看起来竟有些慌乱,像是在躲避什么。
凝香殿外的柳树下,陈九斤正拢紧身上的青布官袍,遮住里面那件与皇上同款的明黄锦袍。料子贴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冰凉的滑腻,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
“陈先生,这边来。”王公公像只狸猫般从暗影里钻出来,一把将他拉到假山后,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催促,“老奴刚敲了暗号,陛下这就出来。”
陈九斤的喉结滚了滚:“公公放心,本官都明白。”
“明白就好。”王公公眯着眼打量他,见他官袍下的明黄锦袍轮廓清晰,满意地点点头,“陛下出来您就进去,记住了,脚步轻点,别惊动了旁人。”他拍了拍陈九斤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接下来的事,陈大人应该都清楚吧?”
陈九斤的脑海里猛地闪过白天在马背上贴着柳贵妃后背的触感,那纤细的腰肢,紧致的肩背……心跳骤然加速,他重重点头:“本官……清楚。”
话音刚落,殿门“吱呀”一声轻响,李旦披着件披风快步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他与陈九斤在暗影里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只是匆匆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披风的下摆扫过石板路,带起一阵风。
“快进去吧。”王公公推了陈九斤一把,自己则守在假山后望风。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溜到殿门口。
内殿的月光透过帐幔映出来,朦胧一片,隐约能看到床榻上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反手掩上门,借着微弱的光线飞快地解开官袍的腰带。
青布官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那件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锦袍。
陈九斤理了理衣襟,指尖触到冰凉的龙纹刺绣时,忽然想起柳贵妃那双含着水汽的眼睛。
他定了定神,朝着床榻的方向走去。
帐幔内传来柳贵妃低低的问话:“陛下,您回来了?”
第129章 凤帐藏龙
帐幔低垂,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陈九斤屏住呼吸,摸索着靠近床榻,明黄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声响。
“陛下?”柳贵妃的声音从帐内传来,带着刚褪去的羞赧,“您怎么不说话?”
陈九斤喉头发紧,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掀起帐角钻了进去。黑暗中,他能清晰闻到柳贵妃发间的香氛,那是与昙花不同的馥郁香气,混着女子肌肤的温热,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罩住。
床榻微微下陷,柳贵妃下意识地往内侧挪了挪,衣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臣妾给陛下宽衣。”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搭上陈九斤的肩头,顺着锦袍的盘扣一路向下。
陈九斤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了锦被。
当柳贵妃的手掠过他胸前时,他清晰感受到那纤细手指下的紧致触感,比想象中更要柔滑。一股热流直冲头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呼吸,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更重的“嗯”声掩饰喉间的悸动。
“陛下今日怎么了?”柳贵妃的手指顿在腰间的玉带扣上,黑暗中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往常您都爱说些趣事......”
陈九斤不敢接话,只是借着动作将她的手按住,示意自己来解。
指尖相触的瞬间,柳贵妃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帐内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他笨拙地解开玉带,明黄锦袍滑落肩头,露出精悍的上半身——那是常年骑射打磨出的紧实肌理,与李旦瘦弱的身形判若两人。
柳贵妃的呼吸微微一滞。她伸出手,试探着抚上“皇上”的胸膛。
指尖下的肌肉坚硬如铁,随着呼吸起伏的弧度充满力量,绝不是那个连咳嗽都费力的孱弱帝王该有的模样。
“陛下......”她的声音里染上一丝慌乱,指尖下意识地蜷起,摸到藏在枕下的银簪——那是她防身用的物件,“您的身子......”
帐内的烛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帐外廊下一盏宫灯,透过细密的帐纱漏进几缕昏黄的光,勉强能辨出彼此的轮廓。
柳贵妃侧身躺着,鼻尖几乎要蹭到“皇上”的衣襟,刚要开口说些体己话,一股熟悉的气味却顺着呼吸钻进鼻腔——不是皇上惯用的龙涎香,而是一种清苦中带着辛烈的药味,像极了白日里陈九斤身上的气息。
她的呼吸猛地一顿,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白日里驯马时,陈九斤扶她下马,她曾凑近闻过这味道,当时只当是他常年制药留下的,此刻却在“皇上”身上闻到,心口顿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温顺,指尖轻轻搭上“皇上”的手臂,“今日风大,您身上怎么沾了些草木气?”
陈九斤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不敢开口,怕声音暴露了身份,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同时往柳贵妃身边靠了靠,试图用锦被的香气掩盖身上的药味。
可这一动,那股药味反倒更清晰了。
柳贵妃闭着眼,脑海里飞快地转着——这味道里有艾草的苦,有薄荷的凉,还有一丝极淡的硫磺气,分明是陈九斤药房里特有的气息。皇上久病,用的都是参茸之类的温补药材,身上向来是沉沉的药香,绝不可能有这般清冽的草木气。
她的指尖划过“皇上”的手臂,触到的不是皇上常年病弱的松弛肌肤,而是紧实的肌肉,带着常年骑射留下的薄茧。
白日里陈九斤勒住马缰时,她就见过这双手,骨节分明,指腹粗糙,与眼前的触感分毫不差。
“陛下的身子倒是结实了许多。”柳贵妃的声音依旧柔婉,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搭在“皇上”胸口的手却悄悄收了力,“前几日臣妾还见您咳嗽得直不起腰,如今竟有这般力气了。”
陈九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柳贵妃的目光在黑暗中落在自己脸上,虽然看不清,却像带着钩子,要把他的伪装一层层剥开。他只能伸出手,笨拙地将柳贵妃揽进怀里,用沉默掩饰慌乱。
这一抱,柳贵妃更确定了。
怀里的胸膛宽阔而坚实,心跳有力,与皇上那弱不禁风的模样判若两人。
而那股药味,混着男子身上的汗气,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罩在中央——是陈九斤,一定是他。
可她没有挣扎,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怀里缩了缩,发丝扫过他的下颌,带着一丝刻意的亲昵。
“陛下既有力气,明日不如陪臣妾去围场?”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在撒娇,“陈先生说那匹汗血宝马还需多驯几日,有陛下在,臣妾也能安心些。”
她特意提起“陈先生”,眼角的余光却在黑暗中留意着怀里人的反应。果然,陈九斤的呼吸乱了半拍,揽着她的手臂也紧了紧,依旧只用“嗯”来回应。
柳贵妃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的旨意,陈九斤的出现,还有这瞒天过海的伪装,想必是为了那桩不能说的心事。她虽是女子,却也懂江山存续的重要,既然皇上信得过陈九斤,她又何必戳破?
“夜深了,陛下歇息吧。”她抬手,轻轻解开“皇上”腰间的玉带,明黄锦袍滑落肩头,露出的肌肤上还带着淡淡的药草印记。她的指尖划过那印记,声音低得像耳语,“明日还要劳烦陛下呢。”
陈九斤松了口气,以为她没有察觉,顺势将她搂得更紧。
黑暗中,他看不见柳贵妃眼底复杂的光——有了然,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帐外的更漏滴答作响,柳贵妃靠在“皇上”怀里,鼻尖萦绕着那熟悉的药味,却闭着眼,轻声唤了句:“陛下。”
陈九斤“嗯”了一声。
她便不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再缩了缩,像无数个寻常夜晚那样,扮演着温顺的贵妃。
只是这一次,她知道怀里的人是谁,也知道这场沉默的戏,需要两个人一起演下去。
第130章 朕跟陈太医学了几手
锦帐内暗香浮动,是凝香殿特有的合欢香混着柳贵妃发间的桂花油,在潮热的空气里发酵成粘稠的甜。
陈九斤的掌心贴着柳贵妃,触手却不似往日温热,只余一片反常的冰凉,连皮下肌肉都透着僵硬的紧绷——
那是毒素侵袭后身体本能的抗拒,与她平日习武练出的柔韧截然不同。
腰窝处两道凹陷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皇上,臣妾...心口好闷...”柳贵妃的指尖无力地划过陈九斤的袖口,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不经意间蹭过他腕间的脉枕,那里还残留着为她诊脉时的冰凉触感。
她忽然一个侧身,动作却失了往日的利落,反倒带着几分脱力的踉跄。
绯色寝衣的系带早已松脱,露出肩头一片泛着灰败的莹白,肌肤下隐约能看到青色的毒脉在缓慢游走,像藤蔓般缠绕着她的气血。
朦胧烛火间,她气息微弱,声音带着濒死的祈求:“每到晚上就要发作...”
陈九斤呼吸骤然一滞,掌心的冰凉与她肩头的青脉让他心头一沉——太后送来的那碗“安神汤”果然有问题!
他迅速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指尖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却仍精准地捏起一根三寸长针,对准柳贵妃人中穴旁的急救穴位刺去。
“忍着点!朕跟陈太医学了几手。”他模仿皇上的语气,闷闷地说道,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因疼痛而挣扎的手腕。
柳贵妃的腰肢此刻再无半分柔韧,只有毒素引发的痉挛,肌肉绷出僵硬的线条,却在针入穴位的瞬间,透出一丝微弱的松弛。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陈九斤不敢耽搁,又取出三根银针,分别刺入她手腕的内关穴、脚踝的太溪穴,每一次下针都稳准狠,力求以最快速度阻断毒脉蔓延。
柳贵妃的呼吸渐渐从急促转为粗重,口中溢出的涎水泛着淡淡的黑紫色——那是毒素外排的征兆。
她忽然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却带着习武女子特有的韧劲,哑声问道:“能...能解吗?”
“能!”陈九斤语气坚定,指尖飞快地捻转着银针,感受着针尾传来的微弱脉动——毒素虽烈,好在发现及时,尚未侵入心脉。
他腾出一只手,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乌黑的解毒丹,捏开柳贵妃的嘴,将丹药送了进去,又用温水小心地帮她送服。
丹药入喉,柳贵妃渐渐平息,却仍浑身无力地瘫在榻上。
陈九斤松开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指腹因捏针太久而泛着青白。
他俯身查看她的舌苔,见原本发黑的舌苔渐渐透出一丝红润,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太后...为何要害本宫?”柳贵妃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了然的冷意。
她抬手想摸自己的脖颈,却因脱力而垂落,陈九斤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陈九斤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帮她擦去额角的冷汗,“毒素还未清干净,我需再施一次针,可能会有些疼。”
柳贵妃点点头,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取出最后几根银针,对准她胸口的膻中穴、腹部的气海穴刺去。
这一次下针更深,柳贵妃的身体瞬间绷紧,指甲深深掐进陈九斤的衣襟,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
帐外的更漏滴答作响,敲得人心里发慌,帐内却只有柳贵妃压抑的痛哼和陈九斤沉稳的呼吸。
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针尾随着陈九斤的捻转轻轻颤动,每一次转动,都能看到柳贵妃肩头的青脉淡去一分。
三更梆声悠悠传来时,陈九斤才拔出最后一根银针。
柳贵妃的脸色已从灰败转为苍白,呼吸也趋于平稳,只是浑身依旧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暂时没事了。”陈九斤将她轻轻放回枕上,又摸出一粒固本培元的药丸,喂她服下,“这颗药能帮你补回气血,明日我再带些解毒汤药来,连服三日,毒素就能彻底清干净。”
柳贵妃缓缓睁开眼,眼神虽疲惫,却已恢复清明。忽然轻声说道:“多谢...皇上。”
陈九斤刚要开口,却见柳贵妃忽然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你...早就知道汤里有毒?”
他心头猛地一跳,正欲解释,却见柳贵妃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罢了...臣妾不问。只是往后...还需皇上让陈太医多费心。”
夜半时分,月上中天。陈九斤收拾好药箱,刚要起身离开,忽然被柳贵妃轻轻拉住衣袖。
她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九斤浑身一震,转头看向柳贵妃。
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透过纱帐照进帐内,正好落在她清亮的眸子上——那里头没有半分虚弱,只有清醒的警惕和一丝隐秘的托付。
他声音低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爱妃好好休息,下次我让陈太医亲自来帮你施针。”
柳贵妃点点头,松开手,看着“皇上”悄无声息地从侧门离开。
帐内只余下她一人,她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处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银针的凉意,眼底却渐渐燃起一丝冷冽的火焰——太后既然能对她下一次毒,就会有第二次,这场深宫争斗,她再也不能坐以待毙。
五更天,天际泛起鱼肚白时,陈九斤终于得以脱身。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殿门,却见廊下的王公公歪在栏杆上睡得正熟,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涎水,想来是等得太久倦极了。
晨露沾湿了衣摆,带着秋日的凉意。
陈九斤回头望了眼凝香殿,窗棂透出微弱的烛光。
隐约可见柳贵妃的床帐半掩,一道倩影还在侧躺着昏睡。
他忽然想起柳贵妃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像含着什么秘密,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出瞒天过海的戏,到底是谁在陪着谁演?
第131章 龙榻秘议
养心殿的鎏金铜炉里,龙涎香正丝丝缕缕地往上冒,缠绕着梁上悬着的明黄帐幔。
陈九斤刚跨过门槛,就见皇上李旦半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捏着块暖玉,见他进来,那双因久病而黯淡的眼睛陡然亮了几分,像是燃着两簇小火苗。
“陈爱卿,快过来。” 皇上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却难掩急切,“昨夜在凝香殿,诸事顺遂?”
陈九斤躬身行礼,垂着眼帘回话,耳根却悄悄泛起热意:“回陛下,柳贵妃并未察觉异样,对臣…… 极为配合。”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臣与贵妃…… 交谈很愉快,臣为贵妃针灸五次。”
“五次?” 皇上猛地坐直身子,暖玉 “啪” 地掉在榻上,他却顾不上去捡,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榻沿,指节泛白,“好!好啊!” 连日来的阴郁被这消息冲散大半,他竟忍不住低笑起来,笑声牵动了肺腑,引发一阵急促的咳嗽,“咳咳…… 次数多了,总归是…… 总归是胜算更大些。贵妃的身子调理就交给你了”
王公公连忙上前为皇上顺气,递上参茶。
皇上喝了两口,气息渐匀,看向陈九斤的眼神里满是嘉许:“朕就知你能担此重任。柳贵妃将门出身,身子底子好,若能一举得中,调理好身体,实乃社稷之福。”
说罢,他对王公公使了个眼色。
王公公转身从内殿捧出个紫檀木盒,盒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一看便知非比寻常。
“陈爱卿,这是朕的赏赐。” 皇上示意他打开,“你且瞧瞧。”
陈九斤双手接过木盒,打开的瞬间,一道柔和的光泽倾泻而出 ——
里面叠着两套贴身内衣,用云锦织就,丝线里掺着细碎的金箔,在晨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奢华,领口袖边绣着只有皇室宗亲才能使用的暗金龙纹。
“这……” 陈九斤愣住了,他虽久在宫外,却也知晓这等衣物的规制。
“此乃皇室宗亲专用的云锦亵衣。” 皇上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往后出入后宫,身份敏感,穿在外头难免引人非议。贴身穿着,一来合乎规制,二来…… 也让她们触到衣物时,能多几分对皇室的敬畏,不易生疑。”
陈九斤这才明白皇上的用意,连忙跪地谢恩:“臣谢陛下隆恩,定当谨守本分,不负所托。” 指尖触到云锦的微凉触感,心中却沉甸甸的 —— 这赏赐既是荣宠,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皇上摆摆手让他起身,脸色重归凝重:“说起来,太后那边近日愈发不安分,前日还以‘探病’为名,在朕的药里动了手脚,若非爱卿警觉,后果不堪设想。”
陈九斤心中一凛,顺势进言:“陛下,臣正想禀明此事。依臣之见,您不妨以调理身体为由,闭关静养一段时日。”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同时请皇后娘娘也一同闭关,对外只称礼佛祈福。如此一来,既能避开太后的眼线,臣也能以御医身份随时进殿调理,两全其美。”
“那朝政之事?” 皇上略一沉吟。
“日常事务可由王公公代为传达您的旨意,遇有大事,您再暗中定夺便是。”
陈九斤补充道,“太后虽跋扈,却也不敢公然违抗您的旨意,只要您与皇后安好,她便难有可乘之机。”
皇上抚着胡须,细细思索片刻,终是颔首:“此计甚妙。朕这就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养心殿与坤宁宫皆闭门谢客。”
议事稍歇,陈九斤话锋一转,谈及更关键的兵权:“陛下,太后能在宫中横行无忌,说到底还是仗着禁卫军的势力。若不能将禁卫军牢牢握在手中,终究是心腹大患。”
提到禁卫军,皇上的脸色沉了几分,叹了口气:“爱卿所言极是。禁卫军统领赵威,表面对朕毕恭毕敬,实则早已投靠太后,三营禁卫中,左营、中营校尉都是他的心腹,唯右营校尉雷鸣还算忠心,却势单力薄,难以抗衡。”
陈九斤默默记下这些信息,眉头紧锁。
赵威既然是太后的人,拉拢怕是不易,唯有另寻他法。或许可以从雷鸣入手,先争取一部分力量?又或者…… 找出赵威的把柄,以此要挟?他脑海中飞速盘算着,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 要扳倒太后,禁卫军这步棋,必须走活。
皇上见他沉思,也不催促,只是端着参茶慢慢喝着。他知道陈九斤智谋过人,定能想出对策。
片刻后,皇上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茶盏,对陈九斤道:“说起来,还有一事要劳烦爱卿。今晚…… 你去丽妃那里一趟吧。”
陈九斤闻言,心里 “咯噔” 一下,差点咬到舌头。
昨夜与柳贵妃折腾了五次,此刻浑身骨头还透着酸意,皇上这是真把他当牛使了?他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推辞:“陛下,臣昨夜…… 实在劳累,怕是……”
“爱卿辛苦,朕都知道。” 皇上却抬手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但为了后宫稳定,还需爱卿多费些心力。如果朕长时间不出现在后宫,难免引起朝中怀疑。你只要去跟她谈谈心,做好陪伴工作。再说,这丽妃可不是一般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丽妃身材丰腴匀称,堪称绝色。尤其是那舞姿,曼妙绝伦,如同月下仙子,每当她起舞时,裙摆飞扬,顾盼生辉,整座宫殿仿佛都被她点亮了一般。朕敢说,天下再难找出第二人有这般风采。”
陈九斤原本还带着几分抵触,听到这里,心头的疲惫竟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与期待。
皇上向来眼光挑剔,能被他如此称赞的女子,定然非同凡响。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丽妃翩翩起舞的模样,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
见他神色松动,皇上笑道:“怎么?动心了?那就好好去,莫要辜负了这良宵,也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陈九斤躬身领命:“臣遵旨。”
他直起身,转身向外走去,怀中的紫檀木盒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里面的云锦内衣隔着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
刚走到殿门处,身后忽然传来皇上低低的感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要是能成我的替身就好了……”
第132章 御赐宅院
陈九斤的脚步猛地一顿,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这句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心里。
他知道皇上这话里藏着多少无奈——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帝王,本该执掌乾坤,却要靠旁人帮妃子们调理身体,保住血脉,甚至生出“替身”的念头。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攥紧了拳,继续迈过门槛。
退出养心殿时,晨光已透过雕花窗棂洒满长廊,将汉白玉栏杆上的龙纹照得清晰可辨。
阳光落在肩头,却驱不散心底的沉郁。
陈九斤握紧了怀中的紫檀木盒,指腹深深陷进雕刻的云龙纹里。皇上那句感叹还在耳边回响,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
闭关之事、禁卫军之患、今晚的丽妃……还有皇上这句“替身”的叹息。
陈九斤刚走出养心殿的长廊,就见王公公笑眯眯地候在汉白玉石桥边。晨光洒在他油光锃亮的脑门上,映出几分殷勤。
“陈先生留步。”王公公快步迎上来,打了个千儿,“咱家在此等候多时了。”
陈九斤停下脚步,拱手道:“王公公有事?”
“皇上体恤先生近日辛苦,特意吩咐咱家给先生安排了新住处。”王公公脸上堆着笑,语气却透着几分神秘,“您原先住的翰林院偏院离后宫太远,夜里走动多有不便。新住处已收拾妥当,您的行李咱家也让人搬过去了。”
陈九斤心中微动,问道:“不知新住处位于何处?”
王公公却卖了个关子,只道:“先生随咱家走便是,保准您满意。”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在前头引路。
陈九斤虽有疑惑,却也明白这必是皇上的深意,便拎着怀中的紫檀木盒,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几重宫苑,绕过一片栽满玉兰的花圃,又转过两道不起眼的角门,眼前的景致渐渐变得幽静起来。周遭的宫墙愈发高耸,廊下的宫灯也换成了更雅致的琉璃盏,空气中隐约飘来脂粉香气。
“快到了。”王公公回头笑了笑,推开一扇掩在爬山虎后的朱漆小门。
门后竟是个独立的小院,院里种着两株西府海棠,正开得如火如荼,青砖铺就的小径通向正屋,屋檐下挂着精致的铜铃,风吹过叮咚作响。
陈九斤踏入院门的刹那,心中便豁然开朗——这处院落虽隐蔽,却恰好位于凝香殿、丽景轩等几处妃嫔寝宫的中间地带,夜里往来只需穿过两条夹道,比从翰林院过来节省大半时间。皇上这是嫌他先前往返费时,特意将他安置在这后宫腹地,以便随时“承命”。
“先生请进。”王公公推开正屋的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陈九斤迈步而入,目光扫过屋内陈设,不由得暗吃一惊。
正屋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迎面摆着一张紫檀木八仙桌,配着四把嵌玉的太师椅;
东墙下立着一架多宝阁,摆着青瓷瓶、玉雕件,件件都透着皇家气派;
西间的卧房里,拔步床挂着月白色的纱帐,被褥皆是上等的云锦,连梳妆台都是螺钿镶嵌的,远比他在青萍县的县衙体面百倍。
“皇上说了,先生如今身兼重任,住处不能委屈了。”王公公在一旁解释道,“院里还配了两个小太监伺候,您有什么吩咐尽管支使。”
陈九斤抚着八仙桌上的雕花,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初到青萍县时,那间漏风的县衙正堂,墙皮剥落,桌椅瘸腿,他和楚红绫、苏芷柔、小翠挤在一间卧房,为了多加一张床,三人合计了半宿,最后还是用几块木板搭了张简陋的铺。那时虽清贫,却有着说不出的踏实温暖。
可如今,他住进了这雕梁画栋的皇家别院,享受着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奢华,却要替别人扮演丈夫的角色,给素不相识的女子调理。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
自己这算什么?分明是自家老婆独守空闺,却在替皇上给后宫妃嫔“打工”。若红绫她们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苏芷柔怕是要蹙着眉给她诊脉,楚红绫多半会拎着刀逼他说清楚,小翠……大概会红着眼圈,默默给他熬滋补汤吧。
“陈先生?”王公公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哦,多谢公公。”陈九斤回过神,拱手道,“也替我谢过皇上,这住处太过奢华,臣……受之有愧。”
“先生说笑了,您担着天大的干系,配得上这住处。”王公公笑着打了个哈哈,又道,“咱家还得回养心殿当值,就不打扰先生歇息了。”说罢又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陈九斤一人,他走到多宝阁前,拿起一只玉如意摩挲着。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头的波澜。皇上那句“你要是能成我的替身就好了”忽然在耳边响起,像块石头投入静水,荡开层层涟漪。
替身……
陈九斤猛地攥紧了玉如意,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他快步走到卧房,反手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系统,调出功能面板。”
眼前立刻浮现出半透明的蓝色光幕,上面罗列着“医术库”“毒理大全”“体能强化”等选项。陈九斤指尖在光幕上滑动,最后停在搜索框前,输入了三个字:
“易容术”
光幕微微闪烁,几行小字缓缓浮现:
【易容术:江湖常见技艺,分初级(改变五官轮廓)、中级(模拟声线体态)、高级(短期变身)三个等级。是否消耗100积分兑换初级易容术?】
陈九斤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果然没猜错,系统里真有这门道!若能学会易容,再配上那身皇室内衣,他扮演起皇上定会更加逼真,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替皇上出面,应对那些连王公公都无法传达的场合。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眉头。初级易容只能改变五官,怕是瞒不过朝夕相处的妃嫔——柳贵妃对他有意思,所以没拆穿他,换做其他嫔妃那就不一样了。
中级虽能模拟声线体态,但现在积分不够;更重要的是,一旦走上“替身”这条路,他怕是再难回头,彻底沦为皇上的影子。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先不兑换。”他对系统说道,“但帮我保留这个选项。”
光幕应声隐去。陈九斤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远处传来宫女们细碎的笑语,夹杂着隐隐的丝竹声,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既来之,则安之吧。”陈九斤低声自语,目光投向丽景轩的方向,那里正是丽妃的居所。
今晚,又将是一场硬仗...
第133章 夜探丽景轩
午后的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九斤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卷医书——既然作为御前侍医,专业知识不敢怠慢。
他目光却落在院门口那两株含苞的玉兰上。新住处的静谧让他有些恍惚,耳边少了青萍县县衙的鸡鸣犬吠,换成了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反倒显得愈发空旷。
“先生,该用晚膳了。”伺候的小太监捧着食盒进来,里面是四菜一汤,虽不算奢华,却也精致可口——水晶虾饺莹白透亮,松鼠鳜鱼裹着琥珀色的酱汁,还有一碟翠绿的时蔬,看得出是用心准备的。
陈九斤放下医书,接过碗筷,却没什么胃口。他想起刚到青萍县时,小翠总爱做些家常的糙米饭,配上楚红绫从山里打来的野味,苏芷柔再炖一锅暖暖的汤,四个人围在小桌旁,说说笑笑就能吃出汗来。那样的日子虽清贫,却有着沉甸甸的踏实,不像现在,满桌珍馐也嚼不出滋味。
正思忖着,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王公公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陈先生,咱家给您送些好东西。”
“公公客气了。”陈九斤起身相迎。
王公公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切好的鹿肉干,还有一小坛酒:“这是皇上特意让人从御膳房取的,说先生晚上要辛苦,垫垫肚子,暖暖身子。”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丽妃娘娘那边已经打点好了,戌时三刻,您直接过去便是。丽景轩的小太监见了您这枚玉牌,自会引您从侧门进。”
说着,他递过来一枚雕着海棠花的玉牌,触手温润。
陈九斤接过玉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有劳公公了。”
“先生客气什么。”王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起来,这丽妃娘娘不仅舞跳得好,性子也温顺,最是解语花一般。她早年学过几年琵琶,弹得一手好曲子,先生若是有兴致,不妨让她弹上一曲,保管解乏。”
陈九斤笑了笑,没接话。王公公这话说得直白,无非是想让他放松些,好好完成“任务”。
王公公又叮嘱了几句“万事小心”“莫要错过了时辰”,便转身离开了。院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吹过铜铃的叮咚声。
陈九斤回到屋内,将那枚海棠玉牌放在梳妆台上,与皇上赏赐的紫檀木盒并排摆着。
他打开木盒,取出那套云锦内衣换上,冰凉的布料贴着肌肤,竟奇异地让他平静了几分。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男子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只是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系统,调出丽妃的资料。”他在心中默念。
蓝色光幕应声浮现,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丽妃,年二十,擅长歌舞琵琶,其父为礼部侍郎,三年前进宫,暂无子嗣。体质:丰腴匀称,易受妊。】
信息不多,却精准地指向了关键——易受妊。陈九斤叹了口气,皇上选妃果然处处都在为子嗣考量。
夜幕渐渐降临,后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陈九斤揣好海棠玉牌,推开院门,沿着夹道向丽景轩走去。这条路比去凝香殿更近,只需穿过一片竹林,绕过一座假山,便隐约能看到丽景轩的飞檐了。
竹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月光透过竹叶洒下,在地上织就一张银色的网。
陈九斤走着走着,忽然想起皇上那句“你要是能成我的替身就好了”,脚步不由得慢了几分。
他再次在心中呼唤系统:“初级易容术需要100积分,中级呢?”
【中级易容术:可模拟目标声线、体态,维持时间十二个时辰,需消耗300积分。】
300积分……陈九斤皱起眉头。他完成任务所得的积分大多用来兑换医药用品了,如今只剩下这寥寥数目,离中级易容术所需的300积分还差得远。看来短期内,这易容术是用不上了。
正想着,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轻快的提示音:【叮!检测到宿主即将执行丽妃侍寝任务,完成后将有政绩点奖励哦~】
陈九斤心头一喜,这倒是意外之喜。他连忙在心里反问:“那昨晚柳贵妃的任务怎么没有奖励?”
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像个讨巧的小姑娘:【哎呀,好事成双嘛~ 两次侍寝任务一起结算,会有额外奖励呢!】
“那这次能奖励多少政绩点?”陈九斤来了精神,这政绩点用处不小,既能兑换技能,关键时刻还能兑换保命的药物。
系统却卖起了关子:【保密~ 总之会很多啦,保证让宿主满意!】
一听“很多”二字,陈九斤顿时来了底气。
他眼下正缺积分,若是这次任务奖励丰厚,说不定能一举凑够中级易容术的积分。这般想着,他忽然生出几分豪气,干脆打开系统面板,找到“回元丹”的选项——这丹药需消耗20政绩点,能瞬间提振精神,增强体力,正是眼下所需。
“兑换回元丹。”他在心中默念。
【叮!兑换成功,扣除20政绩点。】
【剩余80政绩点】
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丹田升起,陈九斤只觉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昨夜与柳贵妃缠绵留下的疲惫一扫而空,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劲气。
他活动了下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原本有些发沉的身子顿时轻快不少,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正待他感受着体内涌动的活力,前方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提着灯笼候在假山旁,见了陈九斤,连忙躬身行礼:“是陈先生吗?奴才奉命在此等候。”
陈九斤亮出海棠玉牌。
小太监看清玉牌,连忙引着他往侧门走:“先生这边请,娘娘刚练完舞,正在卸妆呢。”
穿过侧门,便是丽景轩的后院。
院角种着几株芭蕉,叶片上还带着傍晚的露水,空气中飘着一股清甜的香气,比柳贵妃的桂花油更显温婉。正屋的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对着铜镜缓缓卸下钗环,动作轻柔得像一缕烟。
“先生稍等,奴才这就去通报。”小太监说着,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片刻后,屋内传来一个柔婉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泉水:“让先生进来吧。”
第134章 您就是陛下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的光线比凝香殿更柔和,墙壁上挂着几幅仕女图,角落里放着一架琵琶,琴弦上还缠着半旧的丝帕,处处透着女子的精致。
丽妃正坐在玳瑁梳妆台前,听见珠帘响动缓缓转过身来。月白色软缎寝衣随着她的动作流水般滑落,露出一截丰腴的肩头,烛光在那片肌肤上漾开蜜色的光晕。
她年方二十,身形已显丰润韵致。寝衣因身姿曲线而略显紧绷,腰肢纤细,更衬得体态婀娜。乌发松松挽就,几缕青丝垂落于汗湿的颈侧,恰巧拂过锁骨处那点朱砂。
“先生来了?”,她莞尔一笑,唇边梨涡浅现。声线犹带几分清甜,眼波流转间却已有成熟风韵。起身时衣袂轻漾,步态间自有一种天然的韵律,行动时绢料轻柔地勾勒出流畅的身体线条。
“娘娘安好。”陈九斤躬身回礼,目光不敢久留。
丽妃却不在意,笑着抬手示意:“先生坐吧。听闻先生医术高明,前些日子皇上龙体欠安,多亏了先生调理。”
“臣只是尽本分而已。”陈九斤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显得有些拘谨。
丽妃亲自为他倒了杯茶,指尖纤细,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先生不必拘束。皇上常说先生是栋梁之才,不仅医术好,骑射也了得,连柳姐姐都赞不绝口呢。”
提到柳贵妃,陈九斤的耳根微微发烫:“娘娘谬赞了。”
丽妃掩唇轻笑,梨涡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先生这般拘谨,倒让本宫想起刚入宫时的模样。那时见了皇上,连话都不敢说呢。”她顿了顿,忽然起身,“先生要不要听听本宫弹琵琶?”
不等陈九斤回答,她已走到琵琶旁,轻轻坐下,调试了几下琴弦。清脆的琴声像珠子落在玉盘上,瞬间填满了屋内的寂静。
她抬手拨弦,一首《春江花月夜》缓缓流淌而出,指法娴熟,曲调悠扬,时而如月光洒满江面,时而如渔舟唱晚,听得人痴了。
陈九斤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他看着丽妃专注的侧脸,烛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仿佛与琵琶融为了一体。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不再是皇上的妃子,只是一个热爱音乐的姑娘。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丽妃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期待:“先生觉得如何?”
“妙极了。”陈九斤由衷赞叹,“臣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琵琶。”
丽妃笑得更甜了,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妩媚:“先生若是喜欢,往后常来听便是。”她说着,起身走到陈九斤面前,身上的香气随着动作弥漫开来,像上好的花蜜。
陈九斤的心跳骤然加快。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想起皇上说的“舞姿曼妙,如同月下仙子”,喉咙不由得发紧。
丽妃却像是毫无察觉,微微俯身,声音低得像耳语:“夜深了,先生一路辛苦,不如……歇息片刻?”
她的气息拂过陈九斤的耳畔,带着温热的触感。
陈九斤猛地站起身,却被她轻轻按住了肩膀。她的手很软,力道却不轻,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明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人的影子。
陈九斤看着丽妃那双含着水汽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苏芷柔——苏芷柔弹琴时,也会有这样专注的神情,只是苏芷柔的眼神更清澈,而眼前的丽妃,眼底藏着更深的东西。
“娘娘……”他想说些什么,却被丽妃轻轻捂住了嘴。
“嘘。”她摇了摇头,梨涡里盛着笑意,“先生忘了?今夜,您是陛下啊。”
这句话像一盆温水,瞬间浇灭了陈九斤心中的挣扎。他知道自己又在犯傻——这里是后宫,眼前的女子是皇上的妃嫔,而他,是来完成调理任务的。
陈九斤站在原地,看着丽妃垂在身侧的手 —— 那双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他没有上前触碰,只是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温和:“娘娘若是觉得冷,不妨去内殿坐,那里有暖炉,能舒服些。”
丽妃抬眸望他,目光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怯意,却因这声关切的问候,悄悄染上一丝暖意:“有劳先生记挂。内殿确实暖和,咱们…… 便去那里说话吧。”
两人并肩走向内殿,没有多余的动作,只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丽妃的脚步很轻,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被风吹动的花瓣。
“先生先前听我弹琵琶,是不是觉得…… 琴声里藏着别的东西?” 丽妃忽然开口,声音柔得像落在湖面的羽毛,打破了一路的寂静。
陈九斤愣了愣,随即坦诚回应:“娘娘的琴声悠扬,却在收尾处总带着一丝轻颤,像是有未说尽的话。若说藏着东西,大抵是…… 旁人不懂的心事吧。”
他没有刻意讨好,只是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 ——
在这深宫之中,坦诚或许比奉承更能让人安心。
丽妃脚步微顿,转头望他时,眼底已没了最初的怯意,多了几分共鸣:
“先生果然懂琴。这深宫就像个华丽的笼子,我们这些人困在里面,连弹琴都不敢尽兴,只能把心事藏在音符里,盼着有朝一日能被人听懂。”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羽毛般落在陈九斤心上。
内殿的烛火被调得极暗,两盏壁灯悬在角落,暖黄的光将房间染得格外静谧。
丽妃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没有邀陈九斤靠近,只是指着对面的椅子:“先生坐吧,那是给客人准备的,不凉。”
陈九斤依言坐下,与她隔着一张矮几,距离恰到好处 —— 既不疏远,也不逾矩。他看着丽妃将目光转向窗外的月光,轻声问道:“娘娘入宫多久了?”
“三年了。” 丽妃轻声回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软榻的扶手,“入宫前,我在家乡学琵琶,父亲总说我弹得太急,没有女儿家的温婉。可入宫后才发现,急也没用,再急也逃不出这宫墙。”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先生来自宫外,宫外的月亮…… 是不是比宫里的圆?”
这个问题让陈九斤心中一酸。他想起青萍县的月光,想起苏芷柔与小翠在月下缝衣的场景,轻声道:“宫外的月亮和宫里的一样圆,只是宫外的人能跟着月亮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被困在一个地方。”
他没有说太多,却已将宫外的自由与宫内的束缚对比得明明白白。
“娘娘的舞……一定很好看。”陈九斤岔开了话题。
第135章 春江花月夜
“先生若想看…待会我跳给先生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跳那支…《霓裳羽衣》…”
陈九斤唇角微扬,不再多言。
他忆起柳贵妃似骄阳般炽烈的情意,而丽妃则如初融的雪水,看似温婉,却悄然浸润心田。
“先生我们开始治疗吧…”她声若游丝,尾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意,不似痛楚,倒似经年掩藏的心事终于悄然流露。
陈九斤开始给丽妃解毒,这太后太可恶,为了断了龙脉,居然给后宫下毒。
他遂将动作放得轻柔,掌心徐徐抚过丽妃微微汗湿的背脊——触手滚烫,那是毒素蔓延引发的痉挛。
丽妃的指甲陷入他的手臂,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却在毒素加剧时忽然脱力松开,转而死死抓住他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呼吸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却在剧痛袭来时忽然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响——深宫女子连承受苦楚都要藏着掖着,活得何其不易。
陈九斤心头一紧,翻身将她平稳托在榻上,月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
陈九斤瞬间了然,动作不敢有半分耽搁。他迅速从随身药箱中取出银针,指尖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却仍精准地捏起一根三寸长针,对准丽妃人中穴旁的急救穴位刺去。
“忍着点,毒素刚入肌理,我这就帮你逼出来!”他俯身贴近她耳边,声音沉稳有力,试图驱散她的恐惧。
丽妃的身体因银针入穴而猛地一颤,眼角滑下泪来,却用力点头。
陈九斤不敢停歇,又取出三根银针,分别刺入她手腕的内关穴、脚踝的太溪穴,每一次下针都稳准狠,指尖飞快捻转针尾,引导药力阻断毒脉蔓延。
他腾出一只手,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乌黑的解毒丹,小心翼翼捏开丽妃的嘴,将丹药送了进去,又用温水缓缓帮她送服。
丹药入喉,丽妃渐渐平息,呼吸却依旧急促,口中溢出的涎水泛着淡淡的黑紫色——那是毒素外排的征兆。
直至三更梆声遥遥传来,陈九斤才拔出最后一根银针。
丽妃的面色已从暗红转为苍白,呼吸也趋于平稳,只是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发丝粘在汗湿的皮肤上,鼻尖还泛着病态的粉。
“陈太医……和皇上……不一样。”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陈九斤的心跳漏了一拍,轻声追问:“哪里不一样?”
“皇上的手……很凉。”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先生的手……是暖的,肯救我……”
陈九斤心中一酸,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心睡吧,毒素已逼出大半,这瓶解毒丹,连服三日便无大碍。”丽妃闻言,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靠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陈九斤沉默着,将她搂得更紧。他知道自己不该对皇上的妃嫔动恻隐之心,可丽妃眼底的脆弱,像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良知。
又歇了片刻,丽妃忽然起身,披上寝衣走到琵琶旁,指尖拨弄了几下。
断断续续的琴声在寂静的夜里流淌,不成曲调,却格外动人。
“这是……本宫刚谱的曲子。”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还没有名字。”
陈九斤走到她身后:“就叫……《春江花月夜》吧。”
丽妃的身子僵了僵,随即轻笑起来,笑声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好……就叫《春江花月夜》。”
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照着丽景轩的飞檐,也照着远处凝香殿的灯火。
陈九斤望着怀中女子的发顶,忽然觉得,这深宫的夜晚,或许并不只有阴谋与算计,还有些藏在琵琶声里的温柔,和帐幔深处的片刻真心。
丽妃忽然从锦被中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件月白色的轻纱舞衣。那布料薄如蝉翼,绣着银线勾勒的流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泽。
“先生稍等。”她回眸时,眼尾还带着未褪的潮红,指尖勾着轻纱的系带轻轻一拉,寝衣便滑落肩头。
陈九斤只觉眼前一亮——那轻纱舞衣堪堪遮住要害,却将她玲珑的曲线衬得愈发诱人,肩颈处的肌肤透过薄纱若隐若现,像蒙着一层水雾的白玉。
丽妃赤足踏过冰凉的金砖,乌发松松绾作云髻,几缕青丝垂落耳际。她并未即刻起舞,只朝陈九斤莞尔一笑,唇畔梨涡若隐若现,忽而展臂翩然旋身。
这是《霓裳》初序。她的嗓音随动作起落,似风拂檐铃般清越。
旋转时素纱裙裾绽如月华,隐约现出纤巧的足踝;俯身时腰肢弯若新月,轻绢料子贴着身形,描摹出流畅的曲线。最是那双眼眸,时而若秋水含烟,时而似春桃凝露,眼波流转间自有动人韵致。
陈九斤不觉凝神。他见过楚红绫驰骋沙场的英姿,亦见过苏芷柔捣药时的专注,却未曾得见这般惊鸿之态。
丽妃的舞姿毫无刻意之态,每个转身都似月光在花枝自然流淌,带着令人心折的澄澈。
妙极。他轻声赞叹,目光掠过殿角的曲项琵琶,如此清舞,若得琴音相和,更添风致。
丽妃闻言嫣然,轻旋至他面前,纱衣微漾处带着暖意:先生亦通音律?
陈九斤方觉失言,正待转圜,脑中忽现方才她弹奏《春江花月夜》时的指法——
轮指的节奏,按弦的深浅,乃至揉弦的韵律,皆清晰如在目前。想来是丹药之功,不仅提振精神,连记忆也愈发清明。
“略懂一二。”他含糊应着,起身走向琵琶。
丽妃惊讶地挑眉,却没有阻拦。
陈九斤在琵琶前坐下,指尖悬在弦上,深吸一口气。起初还有些生疏,指尖触到琴弦的刹那,那些记忆突然活了过来——他抬手拨弦,正是方才丽妃自创的那曲《春江花月夜》。
琴声初起时还带着几分生涩,渐渐地愈发流畅。时而如月光淌过青石板,清冽婉转;时而如夜风拂过芭蕉叶,缠绵低回。
他虽不懂乐理,手指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精准地复刻着丽妃方才的节奏,甚至在转音处添了几分自己的力道,让曲调多了些刚柔相济的韵味。
第136章 初级易容术
“呀!”丽妃惊呼一声,眼中满是惊喜。
她随着琴声重新起舞,这次的动作更加妩媚灵动。
陈九斤弹到急促处,她便旋身跳跃,纱衣飞扬如蝶;弹到舒缓处,她便缓步轻移,指尖划过虚空,像在描摹月光的轨迹。
她渐渐靠近,赤足踩着琴声的节奏,绕着陈九斤翩跹。发间的香气随着动作弥漫开来,混着琵琶的清越,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罩住。
某次旋转时,她的纱袖轻轻扫过陈九斤的肩头,带着微凉的触感,却让他浑身一热,指尖的力道不由得重了几分。
琴声陡然变得热烈,丽妃的舞姿也愈发自在。
她俯身贴近琵琶,发丝垂落在琴弦上,与他的手指不经意间相触。陈九斤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琴声里竟染上几分难以抑制的躁动。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久久不散。
丽妃微微喘息,轻纱宫装被薄汗润湿,更显身姿窈窕。她望向陈九斤,眸中惊喜之色渐转为难以言喻的深长情愫,忽而轻移莲步,低头看向他。
“先生竟也会这《春江花月夜》!”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音,“这曲子……本宫只弹过一次啊。”
陈九斤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香气,心中既有几分歉疚,又有几分莫名的悸动。
“只是恰巧听过类似的曲调。”他含糊地解释,她轻纱下的肌肤细腻如瓷。
“不管怎样,先生懂我。”丽妃仰头望着他,眼波流转间,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仰慕。
谈话间,丽妃忽然起身,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出细碎的弧度,像被夜风拂动的玉兰花瓣。
她微微踮起脚尖,朝着陈九斤的方向靠近半步 —— 没有逾越礼数距离,却让两人之间的空气骤然变得不同。
她发间的茉莉香混着身上的花蜜气息,轻轻拂过他的唇畔,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柔暖,明明没有任何直白的触碰,却让殿内的氛围瞬间凝滞,连壁灯跳动的火焰都似慢了半拍。
陈九斤的身子猛地一僵,后背下意识绷紧,理智像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他清晰地意识到,此刻的距离已超出了 “君臣” 的分寸,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衣袍下摆轻轻扫过地毯,带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连指尖都悄悄攥紧了:“娘娘,夜深露重,内殿虽有暖炉,却也该歇息了,微臣该……” 话未说完,便被丽妃轻声打断。
“先生别急着走。” 丽妃的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的丝绸,眼底泛着被烛光染暖的朦胧光泽,语气里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
“入宫三年,本宫见惯了宫人的阿谀、妃嫔的算计,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听本宫说这些闲话,说这些宫外的向往。今日与先生说话,是本宫这三年来最开心的一晚。若先生不嫌弃,便再坐片刻,陪本宫看看这月色也好 —— 宫里的月亮,总觉得比家乡的凉些。”
她说完,没有再往前靠近,只是缓缓转身,走回软榻旁重新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透过糊着细纱的窗棂望向夜空,那抹望着月光的侧影,竟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孤寂,连肩头都微微垮了些,添了几分怅然。
陈九斤站在原地,没有拒绝,也没有再靠近,只是与她隔着三步的距离,像一尊保持着分寸的石像。
内殿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只有壁灯的火焰偶尔发出 “噼啪” 的细微声响,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几声稀疏的更漏声,丽妃才忽然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雪花:“先生…… 若能一直这样说话,不用想宫规,不用想算计,该多好。”
那声音带着几分梦呓般的不真切,像是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安稳,说完便轻轻靠在软榻的扶手上,缓缓闭上了眼。
陈九斤正想开口安慰,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奖励政绩点 500!】
【额外奖励:初级易容术(已自动解锁)】
【当前余额:580 点】。
尖锐的提示音打破了头脑中的静谧,陈九斤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
“你这系统,就不能选个合适的时机提示?” 陈九斤在心里暗自责怪,目光下意识扫向殿角的铜漏 ——
指针已悄悄滑向四更,天快亮了,若不趁着夜色离开,怕是会被人发现。
他正欲开口告辞,忽然想起之前服用的 “归元丹”,又在心里追问系统:“我之前吃的丹药,怎么没有政绩点奖励?那可是花了 20 点兑换的。”
【宿主须知,系统规则注明,仅与自身配偶相关互动可获额外奖励,其他情况无此福利。】
系统的回答冷静而机械,不带半分情绪。
“只有和自己老婆才行?” 陈九斤愣住了,随即暗自失笑 ——
自己竟会纠结这种事。他低头看向软榻上的丽妃,见她已靠在榻边轻轻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想来是困了。
他正准备悄悄离开,腰侧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勾住 ——
是丽妃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她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衣袍上,像抓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陈九斤的呼吸微顿,他小心翼翼地想挪开那只手,却不料丽妃的手指轻轻蜷缩,将他的衣袍攥得更紧了些,口中还呢喃着:“别走…… 再陪我一会儿……”
她的眼睛依旧闭着,显然还在睡梦中,只是潜意识里不愿他离开。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丽妃的身上,她的寝衣在翻身时微微松散,却依旧保持着得体。
陈九斤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 他知道,自己是 “假皇上”,这场陪伴本就带着欺骗,若再停留,只会徒增纠葛。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距离天亮仅剩一个时辰,若再不走,恐有暴露风险。】
陈九斤没有理会,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在心里回应:“再等等,等她睡得安稳些再说。”
不知过了多久,丽妃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更加平稳,口中的呢喃声消失了,唇边还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梦中得到了安慰。
陈九斤这才轻轻地拿好药箱,准备离开。
第137章 小翠旧案
陈九斤正攥着衣襟往门口挪,帐内忽然飘来一句梦呓,轻得像羽毛落在心尖:“这次……定要给皇上怀上龙种……上一个……终究是没留住……”
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丽妃还闭着眼,眉头却蹙成个浅浅的结,泪水顺着眼角滑进鬓发,“若是那孩子还在……该有三个月了……”
陈九斤的后背唰地冒出汗来。她果然把自己当成了皇上。可那句“上一个没留住”像惊雷炸在耳边,让他猛地想起小翠之前说过的——自己给丽妃的襦裙熏香时出了岔子,好好的桂花熏被换成了麝香,害得丽妃没了孩子,她被当成替罪羊流放三千里。
那时他只当是宫闱倾轧的寻常冤案,却没想到,小翠口中的“丽妃”,竟是眼前这个在怀中哭得颤抖的女子。
“因何小产呢?”陈九斤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蹲在床边,看着丽妃打湿的鬓角,指尖忍不住想替她拭去泪痕。
丽妃在梦中蹙了蹙眉,呓语断断续续:“都说是浣衣局的小宫女……手脚不干净……可我总觉得……她是无辜的……那天她还给我绣了只荷包……”
陈九斤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小翠的针线活最是细致,尤其擅长绣荷包。丽妃竟还记得这些。
“那你可知……是谁在背后动手脚?”他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我不知道……”丽妃的呼吸急促起来,泪水淌得更凶,“后来才听说……那熏香是容妃宫里的人送到浣衣局的……容妃总跟在太后身边……我不敢问……也不敢查……”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呜咽里,她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幼鹿。
陈九斤望着她颤抖的肩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容妃、太后、麝香……这些字眼串成一条毒藤,不仅缠死了丽妃未出世的孩子,还差点毁了小翠的人生。他原以为入宫只是替皇上延续血脉,此刻才明白,这深宫的每一寸地砖下,都埋着数不清的冤魂。
“傻姑娘。”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丽妃的身子僵了僵,却没有躲闪,反而往他掌心蹭了蹭,像寻求庇护的幼兽。
陈九斤叹了口气,指尖滑向她的腕间。
脉象虽有些虚浮,却搏动有力,不愧是常年练舞的身子,底子终究是好的。
他贴着她平坦的小腹。
那里曾孕育过一个生命,却被阴毒的算计扼杀。他能感受到掌心下温热的肌肤,和轻微的起伏——那是生命的律动。
【叮!检测到目标体征:女性,20岁。曾有流产史,内膜轻度受损,双侧输管通畅,妊娠功能正常】
【综合评估:具备正常受孕能力。】
系统的萝莉音突然响起,陈九斤却没像往常那样觉得聒噪。
现代医学的冰冷数据,此刻竟成了最温柔的慰藉。他轻轻按揉着她的小腹,想用掌心的温度驱散那些残留的寒意。
“嗯……”丽妃忽然低吟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丽妃的瞳孔先是茫然,随即渐渐聚焦,落在自己敞开的纱裙和覆在小腹上的手。
她的脸颊“腾”地红了,像被晚霞染透的云锦。
“先……先生?”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手忙脚乱地想拽过锦被遮掩,却被陈九斤按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丽妃的挣扎骤然停住,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中闪过羞赧、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的身子……”陈九斤的喉结滚了滚,才发现自己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襟,“恢复得很好。”
这句话说得直白,落在此刻的情境里,却显得格外暧昧。丽妃的脸更红了,眼波流转间,竟忘了继续躲闪。
陈九斤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唐突,猛地收回手,站起身时差点撞到床柱。“我……我该走了。”他语无伦次地转身,却被丽妃抓住了衣袖。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颤抖:“先生……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陈九斤回头,见她望着自己的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不安,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真的。只要你我努力,定能再怀上孩子。”
丽妃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亮闪闪的光,像蒙尘的珍珠被擦拭干净。她咬着唇,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泪水却先一步涌了出来——这次,是喜极而泣。
陈九斤看着她哭中带笑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不管是为了替小翠昭雪,还是为了眼前这个重燃希望的女子,他都必须查清楚当年的真相。
容妃,太后……这笔账,他记下了。
陈九斤推开丽景轩的侧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晨露沾湿了石阶,空气中飘着草木的清腥,远处传来洒扫的宫女们细碎的脚步声——天终究还是亮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往自己的院落赶。青石板路上,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像条不安分的蛇。忽然,颈后泛起一阵熟悉的凉意,那是楚红绫教他的警觉——有人在跟踪。
陈九斤猛地转身,眼角的余光瞥见假山后闪过一抹灰影,待他定睛看去,却只剩摇曳的藤萝,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他攥紧了袖中的海棠玉牌,指节泛白——这深宫的眼睛,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一路疾行,身后再无异常,可那被窥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回到那处隐蔽的院落时,陈九斤已是一身薄汗。他靠在门后喘息,脑中反复回想方才的灰影——是太后的人?还是容妃的眼线?不管是谁,这都不是好兆头。
“以御前侍医的身份在妃子宫里过夜,一次两次或许能遮掩,次数多了,迟早要露馅。”他喃喃自语,“看来,易容成皇上的样子,得尽快提上日程了。”
正思忖着,院内传来一阵轻捷的脚步声。两个小太监端着食盒迎上来,一个圆脸蛋的躬身道:“先生可算回来了,奴才小馒头给您备了早膳。”另一个瘦些的也跟着行礼:“奴才小包子炖了燕窝,您快趁热用。”
这是皇上特意派来伺候他的两个小太监,据说都是家生子,嘴严得很。
陈九斤点了点头,刚要迈进正屋,院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第138章 复仇——从拿下容妃开始
“咱家奉了太后的令,要见陈太医,你这小崽子拦着做什么?”一个尖细的嗓音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小馒头的声音带着急意:“公公恕罪,皇上有旨,陈先生的住处不得擅闯,任何人都得凭旨意才能进!”
“皇上?现在宫里说了算的是太后!”对方冷哼一声,“让开!”
陈九斤的眉头瞬间拧紧。太后的人来得这么快?他对小包子使了个眼色,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三个穿着深蓝色宫服的太监已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角眼,腰间挂着块暗纹腰牌,一看就是太后身边有头脸的管事。他上下打量着陈九斤,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他的衣襟:“你就是新来的御前侍医陈陈慕尧?”
陈慕尧是陈九斤新身份的名字,他很喜欢。‘慕’取仰慕之意,‘尧’喻明君,既合了医者仁心、仰慕圣明的本分,又带着几分隐晦的期许...
“正是。”陈九斤端起茶盏,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不知公公驾临,有何贵干?”
三角眼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太后听闻皇上新得了位神医,特命咱家来瞧瞧。只是这宫中鱼龙混杂,难免有宵小之辈混进来,咱家得验验陈先生的身份。”
这话明着是查验,实则是怀疑他的来历。陈九斤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公说的是,理当如此。”他对小包子道,“去把我那只紫檀木匣子取来。”
小包子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只雕花匣子。陈九斤打开匣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泛黄的家书、盖着朱印的户籍文书、一枚磨损的银质医铃,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玉佩,上面刻着个“陈”字,边角处隐约能看到“御赐”二字。
“公公请看。”陈九斤拿起家书,“这是先父与太医院院判的往来书信,家父陈敬之,曾是前朝御医,只因晚年体弱,才回了故里,两年前病故。”他又指着户籍文书,“这是原籍县衙出具的证明,家父膝下唯有一子,名唤慕尧……”
三角眼公公接过书信,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那枚御赐玉佩,对着晨光仔细端详。旁边的两个小太监也凑过来,盯着户籍文书上的朱印反复查看。
这些都是皇上早就为他伪造好的身份——一个病故的老御医,一个已经意外身亡的独子,恰好给了他“死而复生”的机会。陈九斤看着他们狐疑的眼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哼,这些东西倒做得像模像样。”三角眼公公将东西扔回匣子,语气依旧带着不屑,“只是口说无凭,咱家还得回去复命。陈先生最好安分些,别给皇上惹麻烦。”
“公公放心,陈某行医多年,只知救死扶伤,不懂什么勾心斗角。”陈九斤淡淡回应,连眼皮都没抬。
三角眼公公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两个小太监扬长而去。
院门外,小馒头和小包子还在低声争执,见他们走了,才松了口气,连忙跑进来关上门。
“先生,这些人太无礼了!”小馒头气鼓鼓地说,“分明是来找茬的!”
陈九斤没接话,只是将紫檀木匣子锁好,放进柜中。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太后已经开始怀疑他了。这次是查验身份,下次呢?他望着窗外摇曳的海棠树,忽然想起丽妃哭红的眼,想起小翠临别时的嘱托,想起皇上那句“你要是能成我的替身就好了”。
这条路,怕是比他想象中还要难走。
“小馒头,去给我打盆热水来。”陈九斤忽然开口。
铜盆被端上来,热水冒着氤氲的白汽,混着皂角的清香。
陈九斤将帕子浸入水中,温热的触感熨帖着紧绷的神经,镜中映出的面容渐渐清晰——眉眼英挺,却带着几分医者的温和,正是“陈慕尧”该有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点,心中默念:“系统,调出初级易容术图谱。”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上面详细标注着易容的步骤:调整眉骨高度可增威严,收窄眼距显锐利,改变唇线弧度能添几分帝王特有的沉郁。陈九斤按着图谱,指尖蘸取系统兑换的易容膏,小心翼翼地抹在眉峰处。
镜中的眉毛渐渐变得粗浓上扬,眼尾被轻轻提拉,原本温和的眼神竟透出几分锐利。他又在脸颊两侧轻拍,调整颧骨的视觉轮廓,直到镜中人隐约有了几分皇上李旦的影子,才满意地停手。
“还差得远。”陈九斤对着镜子皱眉,初级易容只能改变五官轮廓,却仿不出皇上久病后的苍白与眼底的倦怠,“看来得攒积分换中级术法了。”
正琢磨着,小包子匆匆跑进来,手里捧着个烫金帖子:“先生,容妃娘娘宫里的人送来的,请您今晚过去一趟,说身子不适,请您去瞧瞧。”
“皇…先生…您…”小包子抬头时,看到的是一张‘皇上’的面孔,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嘴巴半张着,差点就要喊出“皇上”二字。
陈九斤眉头一挑,并未多言。小包子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他虽是个小太监,却也在御前伺候过,方才那一眼,陈九斤眉眼间的威仪,竟与皇上有七八分相似。他瞬间明白了什么,死死抿住嘴唇,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问。
陈九斤接过帖子,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锦缎,心中冷笑。太后刚派人查过身份,容妃就来请脉,这哪里是看病,分明是试探。他想起丽妃梦中的哭诉,想起小翠流放时的背影,指节猛地攥紧,帖子边缘被捏出褶皱。
“知道了。”他缓缓松开手,将帖子放在桌上,“回复容妃娘娘,陈某今晚准时到。”
小包子应声退下,屋内重归寂静。陈九斤望着镜中那张半似自己、半似皇上的脸,忽然笑了。容妃主动找上门,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当年的麝香案,容妃既是执行者,定然知道太后的更多把柄。
他重新拧了把热帕子,擦去脸上的易容膏。镜中的“陈慕尧”恢复了温和模样,眼底却多了几分冷冽。
“容妃……”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欠丽妃的,欠小翠的,我会一点一点,替她们讨回来。”
第139章 皇上让我做“皇上”
午后的养心殿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陈九斤踏着青砖走进内殿时,皇上李旦正倚在软榻上翻看着奏折,脸色虽仍带几分苍白,眉宇间的郁色却淡了许多。
“陈爱卿来了。”皇上放下奏折,声音比前几日清亮些,“快来给朕把把脉。”
陈九斤躬身上前,指尖搭上皇上的腕脉。脉象虽依旧虚浮,却比上次沉稳了不少,原本如游丝般的气息,此刻竟带着微弱的回弹之力。他心中微动——自己开的那剂“固本汤”果然有效。
想当初,太后给皇上下的慢性毒药早已侵入骨髓,系统扫描时曾提示“寿元仅剩两年”。如今看来,毒素虽未除尽,却已被压制住,只要后续调理得当,再添十年寿元并非难事。
“皇上脉象稳健了许多。”陈九斤收回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照此下去,定能长寿无疆。”
皇上却摆了摆手,眼底掠过一丝自嘲:“朕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能多撑几年,看着皇子们出生、长大,就知足了。”他顿了顿,看向陈九斤,“爱卿的药确实管用,比太医院那些人靠谱多了。”
陈九斤顺势拿出早已备好的药方:“臣又调了几味药,加了些温补的药材,皇上按时服用即可。”
皇上接过药方,看了两眼便递给一旁的王公公:“按陈爱卿说的办。”待王公公退下,他才看向陈九斤,“爱卿今日来,怕是不单为了诊脉吧?”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知道是时候提易容的事了。他故作难色地叹了口气:“皇上,臣有一事为难。臣以御前太医的身份,频频在后宫往返,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被太后察觉,恐怕……”
“恐怕会掉脑袋,是吗?”皇上接话道,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朕也在愁这事。若是你长得像朕就好了,便能光明正大地去……”
话未说完,陈九斤突然膝头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十足的恳切:“皇上,臣有祖传易容之术,可暂扮陛下模样!臣斗胆请求皇上允准!”
皇上猛地坐直身子,眼中的疲惫瞬间被狂喜取代:“你说什么?易容之术?”他连忙扶起陈九斤,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爱卿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陈九斤迎上皇上的目光,语气坚定,“臣祖上的易容绝技,虽不能以假乱真,却能糊弄寻常人等。若是有了这层掩护,臣往后在后宫行动,便能万无一失。”
皇上来回踱了几步,脸上的喜色溢于言表:“好!好啊!这可真是天助朕也!”他停下脚步,拍着陈九斤的肩膀,“有了这易容术,你便可替朕行事,既不用担心身份暴露,也能让朕的妃子们安心……”
陈九斤看着皇上激动的模样,心中忽然一动,问道:“皇上为何如此信任臣?臣毕竟是外人……”
皇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飘向窗外,声音带着几分萧索:“这皇宫,看似金碧辉煌,实则处处都是太后的眼线。朕这个皇帝,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九斤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朕感叹,你在青萍县以一县之力抵抗敌国,身先士卒拿下敌军首将。那时朕就想,这等忠勇之人,定不会负朕。这偌大的皇宫,朕能信的,也只有你这个新来的外人了。”
陈九斤的心头猛地一震,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眼眶。他再次跪地,声音带着哽咽:“臣定不负皇上所托,万死不辞!”
“快起来。”皇上扶起他,眼中也泛起湿润,“咱们君臣同心,定能扳倒太后,还这皇宫和天下一片清明。”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已生出默契。
陈九斤正欲再说些什么,忽然想起容妃的邀请,便开口道:“皇上,方才容妃娘娘派人来请,说身子不适,让臣今晚过去瞧瞧。”
皇上的脸色沉了沉,叹了口气:“容妃……朕之前只跟你说她心思细腻,明事理,却没告诉你,她是太后的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宫墙,“她早年依附太后,才得的妃位。朕如今很少去容安殿,就是怕被太后抓到把柄。”
陈九斤心中了然,果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样。他拱手道:“臣明白了。只是臣已答应下来,正好借此机会探探她的底细。”
“也好。”皇上点头,“你多加小心。对了,你以后既要易容,总得有身像样的衣服。”他对门外喊道,“王公公!”
王公公应声而入,皇上吩咐道:“去取一套朕的常服来。”
王公公虽有疑惑,却还是恭敬地应了声“遵旨”。不多时,一套明黄色的常服被捧了进来,上面绣着暗金龙纹,虽不如龙袍华贵,却也透着皇家威仪。
皇上示意陈九斤接过,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往后你扮作朕的模样,便穿这身衣服去后宫。”
他望着那身常服,指尖在榻沿轻轻点着,“这料子是江南织造新贡的云锦,比寻常衣物厚重些,正好能掩住你我身形的细微差别。”
陈九斤上前两步,双手接过衣箱,指尖触到绸缎的微凉。他垂眸道:“谢皇上隆恩。”
皇上看着陈九斤将衣箱抱在怀中,箱角的铜锁碰撞出清脆声响,“这箱子里还有配套的玉带和靴袜。”
“臣记下了。”陈九斤将衣箱小心放在脚边,对着皇上深深一揖,“有这身衣物加持,再辅以易容术,定能瞒天过海。”
皇上摆了摆手,语气愈发郑重:“去吧。记住,万事小心。容妃心思深沉,又在太后跟前当差多年,你若察觉不对,不必恋战,让王公公传信即可。”
“臣遵旨。”
走出养心殿时,日头已过中天。
衣箱里的明黄常服是利刃,也是枷锁,既能助他潜入容安殿探寻真相,也可能让他在阴谋漩涡中万劫不复。
“容妃,容安殿……”陈九斤低声念着,快步穿过御花园的月洞门。
第140章 容妃的高傲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暗了宫墙的飞檐。
陈九斤提着药箱,踏着青石路上的残阳往容安殿走。他今晚是以御前太医“陈慕尧”的身份来的,自然无需易容。
容安殿的朱漆大门敞开着,檐下的宫灯已点亮,暖黄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守门的宫女见了他,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身通报,连句“请进”都吝于说出口。陈九斤心中冷笑,这容妃的架子,果然大得多。
迈进正殿的刹那,一股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带着几分霸道的甜腻,几乎要盖过药箱里的草药味。
容妃正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东珠手链,见他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九斤躬身行礼:“臣陈慕尧,奉娘娘之召前来诊脉。”
容妃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在他身上刮了一圈。
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着高领缂丝宫装,身段丰纤合度,腰肢尤其纤细,更显仪态雍容。
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插在堕马髻上,随着她呼吸时胸膛的起伏轻轻晃动,金流苏扫过白皙的颈侧,却衬得那双上挑的凤眼里尽是藏不住的倨傲。
“你就是皇上新宠的那个太医?”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尾音却透着不屑,“瞧着倒是比太医院那些老东西顺眼些,就是不知道手底下有没有真本事。”
“不敢当‘新宠’二字,臣只是尽医者本分。”陈九斤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不卑不亢,“医术如何,还需娘娘亲自查验。”
“本分?”容妃嗤笑一声,将东珠手链扔在矮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这宫里,光有本分可不够。本宫最近睡眠不好,夜里总梦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给瞧瞧。”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可别拿些寻常的安神药糊弄本宫,太医院的方子本宫都喝遍了,没用。”
陈九斤应声上前:“请娘娘伸过手来,臣给您把把脉,方能对症下药。”
“放肆!”容妃猛地拍了下矮几,茶杯里的水溅出大半,“你当本宫是什么人?乡野医生的规矩也敢用到宫里来?”她霍然起身,赤金步摇上的珠翠叮当作响,“你可知晓,当年太医院院判给本宫诊脉,都得隔着三层锦帕?你一个刚入宫的愣头青,也配碰本宫的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怒意,殿内的宫女太监都吓得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九斤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他早料到容妃会刁难,却没想到这般蛮横。
“是臣失仪了。”他缓缓直起身,语气依旧平静,“那便请娘娘允准,臣用悬丝诊脉。此法虽不如直接把脉精准,却也能看出几分端倪。”
容妃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诮:“悬丝诊脉?亏你说得出口。这把戏也就糊弄糊弄外行人,在本宫面前也敢班门弄斧?”她虽嘴上不屑,却还是对宫女挥了挥手,“给他根线,本宫倒要看看,你能诊出什么花来。”
宫女连忙取来一根红线,一端系在容妃的皓腕上,另一端递到陈九斤手里。他握着线的末端,指尖传来轻微的搏动,目光落在容妃脸上,见她正望着窗外的暮色,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仿佛在看一场闹剧。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陈九斤闭着眼,指尖感受着脉象的起伏——脉象浮而不实,时而急促时而迟缓,确实是心浮气躁之兆,却并无大碍。他心中了然,这哪是看病,分明是借着由头试探他的性子,顺便敲打敲打这个“皇上新宠”。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陈九斤松开红线:“娘娘脉象平稳,只是肝火旺盛,气机郁结,才会夜不能寐。臣给您开一副安神汤,加了些疏肝解郁的药材,睡前服用,或许能好些。”
他转身提笔,在早已备好的纸上写下药方,无非是些合欢、百合、柴胡之类的药材。
容妃瞥了一眼药方,忽然冷笑:“安神汤?本宫看是治不了本宫的心病。你当本宫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主?这点伎俩也想蒙混过关?”
陈九斤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静待下文。
“皇上病了三个月,一次都没来过容安殿。”容妃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怨怼,“你说,本宫心里能不烦躁吗?那些狐狸精一个个在皇上面前献殷勤,本宫却只能守着这空殿,换作是你,你能睡得着?”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陈九斤的心湖,瞬间漾开层层涟漪。他抬起头,对上容妃的目光,见她眼底的倨傲褪去几分,露出一丝落寞与渴求。
原来如此——皇上缠绵病榻,无暇顾及后宫,容妃虽是太后的人,终究也是个女人,久旷之下,难免心浮气躁。
陈九斤心中忽然有了主意。他放下笔,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体谅:“娘娘的心情,臣能理解。只是皇上龙体为重,娘娘也需保重身子。待皇上康复,定会记挂娘娘的。”
“保重身子?”容妃猛地站起身,步摇上的珠翠叮当作响,“本宫守着这空殿,保不保重又有什么意思?”她的目光落在陈九斤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忽然笑道,“说起来,陈太医看着倒比那些年轻太监顺眼些,眉眼周正,身子骨也瞧着结实。”
陈九斤的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谬赞了。臣只是个医者,不敢妄议其他。”
容妃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行了,药方留下,你退下吧。若是这药没用,仔细你的皮!”
“臣告退。”陈九斤躬身行礼,转身走出容安殿。晚风带着凉意吹来,他才发现后背已被汗湿。
回望那座在夜色中亮着灯火的宫殿,陈九斤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容妃的心思,他已经摸清了。她的傲慢不过是伪装,骨子里的寂寞与不甘,比谁都要浓烈。既然她想男人,那自己不妨顺水推舟——
用调理手法拿下这个女人,当她对我的医术产生依赖时,不仅能查清当年的麝香案,或许还能借着她的嘴,套出太后更多的把柄。
“事不宜迟。”他对自己说,“今晚就让她尝尝‘皇上’的滋味。”
第141章 忆情香(温和版)
夜色渐浓,将他的身影吞没在宫墙的阴影里,只留下那副安神汤的药方,静静躺在容安殿的矮几上,像一张无声的战书。
陈九斤在外面转了一会才回到住处——主要是为了熟悉后宫的格局。
小馒头和小包子正守在院门口焦急张望,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先生可算回来了,方才容安殿的宫女又来问了,说药方里的药材要不要先煎一副。”
陈九斤摆了摆手:“不必了。小包子,取热水来,再把那套常服拿来。”
小包子虽疑惑,却还是依言照做。陈九斤关紧房门,将明黄色常服摊在桌上,指尖抚过上面的暗金龙纹。容妃的怠慢与渴求还在眼前晃荡,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下,藏着的是烈火般的欲望。
“容妃...”他对自己说,“今晚我定要浇灭你身体里的这团火。”
借着铜镜的光,他仔细调配易容膏,按照初级易容术的图谱一点点修饰五官。
眉峰垫高,眼尾提拉,唇线调整得沉郁些,直到镜中人的眉眼间透出七八分帝王威仪,才满意地停下。换上常服的刹那,连他自己都恍惚了片刻——若不是眼神里少了几分久居上位的漠然,几乎能以假乱真。
“小馒头,去容安殿递个话。”陈九斤对着门外吩咐,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模仿来的龙音,“就说皇上今夜得闲,想去瞧瞧容妃。”
“还有告诉容妃,那副药明天再开始吃。”陈九斤声音低沉,那副药带有安眠成分,他今晚可不想让容妃睡觉。
小馒头没有多问,应声而去。
陈九斤走到窗边,望着容安殿的方向,灯火依旧明亮。他知道,今夜的容安殿,注定要掀起一场枪林弹雨的风暴。
再次返回镜子前。铜镜里的人影已有了七八分帝王模样,可陈九斤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试着模仿皇上说话的语气,声音却带着几分生硬,少了那份久居上位的沉稳;抬手时,肩背的线条也不如皇上那般因常年体弱而导致的微微前倾。
“看来初级易容术还是不够。”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系统面板上。中级易容术需 300政绩点,兑换后可同步调整声线、体态,甚至模仿细微的习惯性动作。他咬了咬牙,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不能因这点疏漏功亏一篑。
【叮!兑换中级易容术成功!】
【扣除 300政绩点】
【当前余额 280点】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陈九斤明显感觉喉咙发紧,再开口时,声音竟与皇上李旦一般无二,带着久病后的微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活动了下肩背,体态也自然而然地调整过来,连指尖捻动的小动作,都与皇上平日里批阅奏折时如出一辙。
更让他高兴的是,他可以将这些模仿随意切换回本体。
陈九斤对着铜镜最后整理了一遍明黄色常服,易容后的眉眼间透着与皇上如出一辙的威严,唯有指尖不自觉的轻颤,泄露了他几分刻意压制的紧张。
目光扫过系统界面时,“辅助道具专区” 的图标突然亮起,他心念一动 ——
容妃素来傲气,寻常言语怕是难以挫其锋芒,若能借道具稍作助力,或许能让今日的 “相处” 更顺利些。
点开专区,琳琅满目的道具映入眼帘,从 “失语符” 到 “顺从香”,多是些过于直白的强效道具。
直到看到 “忆情香(温和版)” 时,他才停下指尖 ——
介绍栏写着 “可唤醒目标浅层次温馨回忆,弱化戒备与攻击性,无副作用”,所需政绩点恰好 30,与他当前余额适配。
【叮!消耗 30 政绩点,兑换 “忆情香(温和版)” 成功】
【当前余额:250 点】
一枚小巧的银质香丸落在掌心,通体泛着淡淡的乳白光泽,凑近轻嗅,能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玉兰香 ——
正是容妃入宫前最爱的花味。陈九斤将香丸藏进衣襟内侧,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银壳,心中已有了计较:这香气既能勾起容妃的旧忆,让她卸下几分傲气,又不会显得刻意,暴露 假“皇上” 的身份。
看了眼殿角铜漏,时针刚过亥时,离约定时辰尚早。
陈九斤没有急着出发,反而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渐升的月色 ——
他要故意让容妃多等片刻,先磨一磨她平日被众星捧月惯出的骄纵性子。
直到月色爬过殿檐,将地面镀上一层薄霜,他才揣好香丸,迈着帝王特有的沉稳步伐,朝容安殿走去。
沿途侍卫跪下行礼,头埋得极低,无人敢细察这 “皇上” 眼底的细微异样。
刚到容安殿门口,就见容妃带着两名宫女迎了出来,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身上穿着新制的石榴红宫装,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她脸上堆着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矜:“皇上今日怎的这般晚?臣妾备好的莲子羹都热了三回了。”
陈九斤没有接她 “莲子羹” 的话茬,反而侧身让过她的搀扶,目光落在殿内:“刚从御书房过来,还有些政务没处置完。
你这容安殿今日倒清净,往日不是总爱让宫人们在殿外奏乐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掌心的香丸轻轻放在了门边的熏香炉里 ——
银壳遇热缓缓化开,玉兰香混着殿内原有的檀香,渐渐弥漫开来,清淡却不易忽视。
容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皇上会先提 “政务”,还暗指她往日铺张。
正想辩解,鼻尖却突然萦绕起熟悉的玉兰香,心头猛地一颤 ——
这味道,与她在家乡老宅后院的玉兰树香气一模一样,瞬间勾起了她入宫前的回忆:那时父亲还在,她常坐在玉兰树下读书,母亲会为她剥莲子,哪有如今这般需处处计较、时时端着傲气的窘迫。
“皇上……” 容妃的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步摇上的珠串轻轻晃动,少了往日的张扬,“臣妾想着皇上近日操劳,需得清静,便让她们都退下了。”
她下意识拢了拢宫装的衣襟,连方才那点骄矜都淡了些 ——
这香气让她莫名觉得亲近,连带着对 “皇上” 的戒备也松了几分。
第142章 羞衣摧傲
陈九斤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忖这 “忆情香” 果然起效。
他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反而径直走到殿内的紫檀木椅上坐下,指了指桌上的奏折:“正好,朕带了份关于江南漕运的奏折,你平日总说自己懂民生,今日便陪朕看看,说说你的想法。”
这话无疑是又一次 “敲打”——
谁不知道容妃虽出身官宦之家,却素来只懂琴棋书画,对漕运民生一窍不通。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窘迫。
玉兰香还在鼻尖萦绕,让她想起入宫时父亲 “谨言慎行,莫要恃宠而骄” 的叮嘱,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低声应道:“臣妾…… 臣妾不懂这些,怕扰了皇上的思路。”
“不懂便学。” 陈九斤抬眸看她,语气带着帝王的威严,却又因香气的烘托,多了几分温和,“朕记得你刚入宫时,还会主动问朕农田里的事,怎的如今倒懈怠了?是觉得身份高了,这些‘琐事’便不必管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容妃的傲气。
她猛地抬头,对上 “皇上” 的目光,竟从那威严中看到了几分熟悉的期许 —— 与父亲当年看她读书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玉兰香愈发浓郁,让她想起刚入宫时的青涩与谦逊,再对比如今总爱挑三拣四、恃宠而骄的自己,脸颊瞬间变得滚烫。
“皇上教训的是,臣妾知错了。” 容妃躬身行礼,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连步摇的晃动都变得轻柔,“臣妾日后定多学些民生之事,不再只关注儿女情长。”
陈九斤看着她彻底收敛的傲气,心中微松。他没有再继续 “打压”,反而指了指桌上的莲子羹:“先尝尝吧,热了三回,别浪费了你的心意。”
容妃闻言,心中一暖 —— 她知道,皇上这是见她知错,便不再为难。
她端起莲子羹,小口喝着,玉兰香混着莲子的清甜,让她第一次觉得,卸下傲气后的相处,竟比往日端着架子更自在。
殿内的烛火轻轻跳动,奏折摊在桌上,却没再继续谈论政务。
陈九斤偶尔问几句她家乡的旧事,容妃也渐渐放开了话匣子,从玉兰树说到儿时的玩伴,语气里满是怀念。
“忆情香” 的效果还在持续,让她彻底卸下了戒备与傲气,看向 “皇上” 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亲近。
容妃端着第二碗羹汤回来,见 “皇上” 迟迟未动筷,便挨着桌边坐下,声音带着几分羞怯的试探:“皇上,夜深了,羹汤再热便腻了。您喝完早些歇息吧 —— 臣妾已让宫女把内殿的床褥烘暖了,今夜……”
她话未说完,却已明晃晃将 “留宿歇息” 的意图摆上台面。
陈九斤终于抬眸,目光却比在御书房时更冷,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你让朕歇息,是真心想让朕养精神,还是…… 只盼着与朕同床共枕?”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容妃瞬间僵住。她脸上的羞怯僵成慌乱,手指下意识绞着裙摆:“皇上…… 臣妾只是怕您劳累,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 陈九斤放下羹碗,声音不大,却字字戳心,“朕要是留下来,便是纵容你只想着‘睡觉’这等私欲!”
容妃的脸颊 “唰” 地红透,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她想辩解,可鼻尖忽然萦绕起那缕淡得几乎不存在的苦杏仁香,心中的慌乱竟渐渐变成尖锐的愧疚 ——
是啊,皇上白日里教导她要懂分寸、知廉耻,可她刚得到认可,便只想着 “同床”,这不就是只图私欲、不顾礼教的表现?
“臣妾…… 臣妾不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躲闪着不敢看 “皇上”,指尖绞得裙摆起了褶皱。往日的傲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穿心思的羞愤 ——
她从未想过,自己满心期待的 “亲近”,在皇上眼中竟成了 “拿不上台面的私欲”。
陈九斤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点开系统界面,一行分析文字缓缓浮现:
【目标容妃,受 “忆情香” 影响,对 “留宿” 的期待已转化为 “违背礼教私欲” 的自我批判】
【羞耻感强度提升 60%,权威依赖感同步增强】
他没有停下敲打,反而拿起桌上的《女诫》——
那是容妃今早特意摆在案上,想装样子却未翻几页的书:“你既想学懂事,便该知‘妃嫔本分’是‘佐君德、安后宫’,而非整日盘算着如何与皇上同床。朕看你这《女诫》,怕也只看了封面,连‘妇德篇’里‘不贪私欲、不纵情欲’的话都没记在心里。”
“皇上!” 容妃猛地抬头,眼中蓄满泪水,却不是委屈,而是深深的羞耻。
她忽然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抓住 “皇上” 的衣摆,声音带着哭腔:“臣妾知错!臣妾不该只想着私欲,忘了妃嫔本分!求皇上再教臣妾,臣妾一定改!”
苦杏仁香还在空气中弥漫,将她的羞耻感无限放大。
她此刻只觉得,自己满心的期待都成了肮脏的念头,唯有 “皇上” 能点醒她、纠正她 ——
这种被 “看穿” 却未被厌弃的感觉,让她愈发依赖眼前人的 “威严”,甚至觉得这份 “敲打” 都是皇上对她的 “看重”。
陈九斤看着她抓着衣摆不放的模样,语气终于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知错便改,才不算白受今日的教训。今夜朕便在偏殿歇息,你也回内殿好好想想,明日朕要听你说‘妃嫔该如何做’,而不是只想着‘睡觉’。”
容妃颤抖着起身,泪水还挂在脸上,眼中却多了几分感激与顺从:“谢皇上…… 臣妾定好好反省。”
她看着 “皇上” 起身走向偏殿的背影,心中再无半分对 “同床” 的期待,只剩下对自己 “私欲” 的唾弃,以及对 “皇上” 的敬畏 —— 原来只有皇上,才会这般 “用心” 地纠正她,让她明白何为 “本分”。
偏殿的门轻轻关上,容妃站在原地,望着案上的《女诫》,脸颊依旧滚烫。
第143章 好像…叫小翠?
偏殿门刚合上片刻,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陈九斤抬眸,见容妃红着眼眶站在门口,裙摆还沾着方才跪地的灰痕。
“皇上……” 她声音发颤,指尖攥着门框,“求您原谅臣妾方才的糊涂。若是让宫里人知道您来了容安殿,却只在偏殿歇息,旁人定会说臣妾失了圣心、连侍寝都不配…… 往后臣妾在后宫,怕是连抬头的底气都没了。”
陈九斤看着她眼底的惶恐,指尖在膝上轻轻摩挲。系统界面闪过提示:
【目标因 “后宫流言恐惧”,依赖感再度提升,当前顺从度 90%】
他沉默片刻,终是起身拉开门:“进来吧,只许歇息,不许再提旁的。”
容妃喜极而泣,连忙跟着进殿。
床榻早已烘暖,她小心翼翼地挨着床沿躺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敢侧着身,不敢触碰 “皇上” 分毫。陈九斤躺在外侧,背对着她,殿内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声,却已让容妃那颗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 只要能待在皇上身边,哪怕只是这样安静躺着,她也觉得比什么都安稳。
陈九斤抬手轻扶容妃的肩,心中却无半分暖意,只余一片清寒。
他能触到她肩头不自觉绷紧又放松的弧度,可这些细微的回应,落在他眼底,只剩无声的凉——
这个为攀附恩宠而来的女子,连此刻的靠近,都像是带着权衡的算计,连对太后的依附,都能轻易抛在脑后。
夜色漫过窗棂,容安殿内烛火摇曳,帐幔轻晃间。容妃微阖着眼,长睫轻颤。
全然未察身前“皇上”的目光,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陈九斤知道,此刻正是探话的好时机,语气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的沉稳,不疾不徐地抛出诱饵:
“说起来,朕许久没来容安殿,倒想起前两年丽妃小产的事——那时你在太后身边当差,应当知晓些内情吧?”
容妃的身子猛地一僵,划在他胸口的指尖顿住了。她抬眼看向“皇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很快掩饰过去,强笑道:“皇上怎么突然提这个?丽妃妹妹福薄,没保住龙种,太后当时还为此难过了许久呢。”
“难过?”陈九斤的指尖停在她腰侧,轻轻按了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疑惑,“朕倒听人说,丽妃的襦裙被掺了麝香的熏香染过,才没了孩子。后来查出来,是个浣衣局的小宫女做的?”
提到“麝香”“小宫女”,容妃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别开脸,避开陈九斤的目光,指尖紧紧攥住了锦被:“是……是有这么回事。那小宫女胆大包天,竟敢用这种阴毒手段害皇嗣,太后当即就把她流放了,也算是给丽妃妹妹和皇家讨了公道。”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陈九斤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果然,一触及关键就开始避重就轻。他没有追问,反而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只是朕总觉得蹊跷。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既无冤无仇,又无靠山,哪来的胆子和渠道弄来麝香?还偏偏染在丽妃最常穿的襦裙上?”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容妃的心事,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抬头,眼中带着几分委屈与试探:“皇上……您也觉得不对劲,是不是?臣妾当时也觉得奇怪,那小宫女看着老实巴交的,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事?可太后说证据确凿,还说丽妃妹妹身子弱,本就难保胎,臣妾……臣妾也不敢多问。”
陈九斤心中一动,看来容妃心里门清,只是碍于太后的威势不敢说实话。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朕不仅觉得蹊跷,还听说,那批熏香本是要送到你宫里,最后却转到了浣衣局?”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容妃的反应——这是他从丽妃梦呓中听来的线索,此刻用来试探再合适不过。
容妃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抓住锦被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是……是有这么回事。可那是太后的意思,她说丽妃妹妹刚承宠,该多些体面,让臣妾把新制的熏香分些给她……臣妾哪敢不从?”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恐惧——她没想到皇上竟知道得这么多。
陈九斤没有直接戳破,而是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朕知道你难做。太后向来强势,你在她身边当差,很多事身不由己。”
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像在向她倾诉苦衷,“可丽妃毕竟没了孩子,那小宫女也落得流放的下场,若是这里面真有冤情,朕身为皇上,总不能坐视不理。”
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容妃瞬间红了眼眶。她猛地抱住陈九斤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带着哭腔:“皇上……您总算肯明察了!臣妾这些年心里一直不安,可太后压着,臣妾连说都不敢说……”
温热的泪水浸湿了陈九斤的衣襟,他能感受到容妃身体的颤抖——那不是委屈,是恐惧与解脱交织的情绪。可他心中却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冷静的算计——再推一把,就能让她吐出太后的底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他轻轻拍着容妃的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有朕在,没人敢再拿太后压你。告诉朕,那熏香里的麝香,到底是谁放的?又是谁让你把熏香转到浣衣局,嫁祸给那个小宫女的?”
容妃的哭声渐渐止住,她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眼泪,眼神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决绝:“是……是太后的意思!她说丽妃刚怀孕就恃宠而骄,若是生了皇子,定会威胁到太后的威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太后让臣妾找机会动手,还说要找个替罪羊。臣妾没办法,只好让宫里的太监把掺了麝香的熏香送到浣衣局,故意让那个小宫女拿去给丽妃熏衣……”
“那个小宫女,叫什么名字?”陈九斤的指尖微微收紧,心脏因“小翠”这个名字即将出口而剧烈跳动。
“好像……叫小翠?”容妃皱着眉回忆,语气带着几分不在意,“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流放之后就没消息了,想来也活不了多久……”
第144章 一顿饱和顿顿饱
“砰”的一声,陈九斤的拳头重重砸在床沿,铜灯里的残蜡被震得晃了晃。
他猛地推开容妃,眼底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怒意——若不是还需利用她,他此刻真想招呼这张巧言令色的嘴!
容妃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慌忙跪在床上,声音带着哭腔:“皇上……臣妾错了!臣妾也是被逼的!太后说若是臣妾不照做,就把臣妾打入冷宫……”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重新换上帝王的威严语气:“朕知道你是被逼的。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往后你需听朕的话,把太后这些年的勾当一一告知,朕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容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俯身趴在陈九斤的大腿上,哭着说:“臣妾听话!臣妾以后都听皇上您的!”
陈九斤冷眼看着她丑态百出的模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小翠,等着我,我不仅要让容妃和太后血债血偿,还要让你堂堂正正地回来!
帐幔内的残烛还在滋滋燃烧,烛泪顺着铜灯壁缓缓滴落,像凝固的血泪。
容妃跪在锦被上,裙摆凌乱地堆在膝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见“皇上”怒意稍缓,才敢小心翼翼地抬眼,声音带着后怕的颤音:“皇上……臣妾还有一事要禀——今日午后臣妾召陈太医来诊脉,并非真的身子不适,是……是太后让臣妾试探他的医术,看看这新来的御医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陈九斤的指尖还停在床沿,方才砸下去的力道让指节泛着红。听到“陈慕尧”三个字,他眼底的冷意稍敛,故作不经意地挑眉:“哦?太后倒也关心朕的御医?”
“可不是嘛!”容妃见“皇上”愿意听,连忙往前挪了挪,语气愈发讨好,“太后说,皇上近来只信陈太医,她怕这乡野来的大夫只会些旁门左道,耽误了皇上的龙体。臣妾今日故意刁难他,让他悬丝诊脉,还冷言冷语地怼他,可他半点没慌,开的药方也瞧着稳妥。如今见皇上您这般精神……”
她话锋一转,眼中满是信服,“陈太医果真是神医!若不是他的药,皇上哪能有这般好的身子骨?”
陈九斤心中暗笑,面上却摆出几分欣慰的模样,伸手扶起容妃,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替朕留意这些,也算有心。既然你觉得陈太医可靠,明日见了太后,便多在她面前美言几句。说他不仅医术好,性子也沉稳,是个能担事的人。”
这话看似随意,实则藏着陈九斤的算计——他如今顶着“陈慕尧”的身份,若能借容妃之口获得太后的信任,便能名正言顺地接近太后寝宫,查探她下毒的证据,甚至有机会摸清太后党羽的脉络。只要能靠近权力核心,扳倒这棵毒瘤的机会,就会大上数倍。
容妃哪会察觉这背后的深意,只当“皇上”是想让心腹御医得到太后认可,连忙点头如捣蒜:“皇上放心!臣妾明日见了太后,定把陈太医夸得天花乱坠,保准让太后也信他!”
她生怕“皇上”还记恨之前的事,又慌忙补充道:“对了皇上,臣妾还听说,太后近来心情不大好,饭都吃得少了。伺候她的宫女私下跟臣妾说,是太后对现在的那位薛公子……不大满意。”
“薛公子?”陈九斤眉头微蹙——薛灵枢,上次在温泉宫见到的那个面首。
“就是薛灵枢。”容妃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隐秘的八卦,“听说太后觉得他身体越来越不行了,没什么趣儿,近来正琢磨着要下江南,说是去‘祈福’,实则是想在民间再物色些新的面首呢!”
“下江南?”陈九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北境还在跟北狄对峙;南陵人虽被他打败,但元气未伤,仍虎视眈眈;农民起义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国库本就空虚,太后竟为了自己的私欲,要兴师动众地下江南选面首?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指尖又一次攥紧,连锦被的纹路都嵌进了掌心。
可这怒火只烧了片刻,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错失机会。若是太后真要下江南,而他能以“随行御医”的身份跟着去……那便是离太后最近的时候,能够得到太后的信任,那离扳倒她就不远了。
一念及此,陈九斤眼底的怒意渐渐转为深沉的算计。他扶着容妃的肩,语气放缓,甚至带上了几分对太后的“体谅”:“太后毕竟是朕的母后,她年纪大了,心情烦闷也是常事。先前丽妃小产的事……或许她也有难言之隐,并非全然故意。”
容妃愣住了,没想到“皇上”竟会替太后说话,随即又明白过来——皇上终究是忌惮太后的权势,不愿把关系闹得太僵。她连忙顺着话头附和:“皇上说的是!太后也是为了皇家着想,只是有时方法偏激了些。”
“你能明白就好。”陈九斤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明日你见了太后,除了夸陈太医,再帮朕递句话——就说陈太医不仅擅长调理男子身体,对女子的郁结之症也很有心得。太后近来胃口不好,心情烦闷,正好让陈太医给她看看,或许能帮她宽心。”
他顿了顿说:“朕今晚来容安殿的事,不许向任何人透露,尤其是太后。若是她问起朕的身体,你就说朕还是老样子,精神时好时坏,全靠陈太医的药吊着。记住了吗?”
容妃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立刻明白过来“皇上”的用意——皇上是想瞒着太后,悄悄积蓄力量,同时让陈太医借着给太后诊脉的机会,成为双方都信任的人。她看着“皇上”深邃的眼眸,又想起方才那让她魂牵梦绕的温存,心中瞬间有了权衡:跟着太后,不过是做颗随时能被丢弃的棋子;可跟着“皇上”,不仅能得到夜夜承欢的恩宠,若是将来皇上真能掌权,她便是从龙之臣。
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她还是分得清的。
容妃慌忙跪伏在锦衾间。
她汗湿的青丝黏在微张的红唇边,声音带着承欢后的沙哑与媚意:
“臣妾...都记在身子骨里了。明日见了太后,定向太后推荐陈太医...”
第145章 彻底沦陷
容妃指尖轻绕寝衣系带,吐息间暖香缭绕,似有无形的丝缕萦绕在两人之间。
她眼波流转,眸中水光未褪,凝望的目光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眷恋——半载深宫寂寥,方才片刻温存,皆化作此刻无声的依偎。
陈九斤握住她手腕,将人轻轻带入怀中。锦衾微动,隐约可见她肩头一抹淡红。
“莫要再说。”他低声开口,气息拂过她耳际。
容妃身子微微一颤,如春雪初融,柔顺地倚入他怀中。
长久的孤寂让她格外贪恋这片刻温暖,他的体温和呼吸都令她不自觉靠近,褪去所有拘谨,只余本能般的依循。
帐帷垂落,烛影摇曳。更漏声声中,唯闻她呼吸轻缓,如倦鸟归林,透出一种久违的安宁。
陈九品感受着她的依靠,心中却冷静如初——他要的不仅是这片刻缱绻,更是要将这份依恋化作长久的羁绊,使她再难离去。
半载空寂,早已让她淡忘了被人温待的滋味。
此刻“皇上”掌心的温度、呼吸间的暖意,像细火燎过枯草,让她卸下了所有端持,只剩本能的靠近。
帐幔滑落,掩去了殿内的光影。
残烛火苗明灭不定,铜漏滴答声里,只余容妃细碎的呼吸,那声音里没有刻意的逢迎,只有紧绷后彻底松弛的轻缓,像久旱的土地终于盼来细雨,透着全然的释放。
陈九斤能感受到她全然的依赖,心中却始终悬着一丝清明——他要的从不是这片刻的温存,而是让她彻底系于这份“恩宠”,更是要让她彻底沦为自己的爪牙,再难脱离。
夜渐深,寅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时,殿内才归于平静。
容妃软在他身侧,眼底却盛着慵懒的柔光。她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声音沙哑得带着黏意:“皇上……许久未有这般安稳了……”
陈九斤指尖轻拂过她汗湿的鬓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淡缓的安抚:“乖,睡吧。”
容妃还想说些什么,眼皮却越来越重,连日的压抑与今夜的放纵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没多久便呼吸均匀地睡了过去,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意。
陈九斤低头看着她满足的模样,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 如今他顶着皇上的身份,留宿容安殿名正言顺,倒不用像之前那样提心吊胆地赶在天亮前离开。
窗外的天已大亮,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九斤整理好衣袍,刚走到殿门口,身后就传来容妃的声音:“皇上……”
他回头,见容妃揉着眼睛坐起来,发丝凌乱,眼底满是不舍:“您这就走了?不再多陪臣妾一会儿吗?”
“还有政务要处理。” 陈九斤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留恋,“安分待着,朕有空自会来看你。”
容妃虽有些失落,却也不敢挽留,只能点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直到那明黄色的衣角彻底看不见,她才重新躺下,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嘴角忍不住上扬 —— 她知道,自己选对了,往后的日子,再也不用独守空殿了。
陈九斤离开容安殿后,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径直往养心殿走去。
此时宫道上已有零星的宫女、太监在洒扫,见了他这一身明黄常服,都慌忙跪下行礼,连头都不敢抬。他目不斜视地走着,心中早已盘算好接下来的计划。
刚到养心殿门口,守在殿外的王公公就愣了 —— 皇上明明一早就在殿内打坐养生,怎么又从外面进来一个?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眼前人的面容、衣袍,甚至走路的姿态,都和皇上一模一样!
王公公连忙迎上去,语气带着几分迟疑:“陛下…… 您……”
陈九斤见他这副吃惊的模样,立刻切换回自己原本的声音,俯身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道:“见过王公公,是我。”
“陈…… 陈太医?” 王公公这才恍悟过来,惊得往后退了半步,凑上前仔细打量,连声音都有些发颤,“我的天!陈太医,您这易容术也太像了!老奴刚才差点错认成皇上!”
“公公小声些。” 陈九斤提醒道。
王公公连忙捂住嘴,连连点头,引着他往殿侧的偏室走,一边走一边感叹:“太像了,无论是眉眼还是神态,都跟皇上一模一样!若不是您开口,老奴说什么也想不到是您假扮的。”
进了偏室,王公公才压低声音道:“皇上一早就在正殿打坐呢,这是他平日里的养生习惯,轻易不被打扰。陈太医,您这时候来,是有要事禀报?”
“确实有要事。” 陈九斤点点头,语气郑重,“昨晚我在容安殿,容妃已经招了 —— 当年丽妃小产,是太后指使她做的,她派人将掺了麝香的熏香送到浣衣局,嫁祸给了那位小宫女。”
王公公听完,眼睛瞬间睁大,随即对陈九斤投去赞许的目光,连连点头:“好!好啊!陈太医果然有两把刷子!才这么几天,就从容妃嘴里套出这么重要的消息!老奴待会儿就把这事禀报给皇上,皇上定能放心不少!”
“有劳公公了。” 陈九斤道,“另外,我刚从容安殿过来,顶着皇上的身份,若是以皇上身份直接回住处,怕是会引人怀疑。”
王公公早有准备,连忙对外面喊了一声,很快有小太监捧着一身五品官的常服进来——这衣服也符合陈九斤御前侍医的身份。“陈太医放心,老奴早料到了。” 王公公笑着说,“您换上这身衣服,再洗把脸,恢复成陈慕尧的模样。待会从养心殿出去,就算有人跟踪,也说得过去 —— 谁也不会怀疑,御前侍医竟是假扮皇上的人。”
陈九斤接过常服,心中暗赞王公公心思缜密。他快速换上衣服,又用小太监端来的热水洗了把脸,擦去脸上的易容膏 —— 镜中的人瞬间恢复了 “陈慕尧” 的模样,眉眼温和,带着几分医者的沉稳,与方才那身帝王威仪判若两人。
“多谢公公周全。” 陈九斤对着王公公拱手道谢。
“都是为了皇上,为了江山社稷。” 王公公摆了摆手,眼神坚定,“陈太医,您尽管放心去做,老奴会尽全力配合您。只要能扳倒太后,还皇上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老奴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值了!”
陈九斤看着王公公泛红的眼眶,听着他字字恳切的话,心中陡然一热。
第146章 长乐宫“初见”太后
偏殿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陈九斤刚换上的五品常服上,青蓝色的绸缎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的医者温和又多了几分沉稳。
他端着王公公送来的热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脑海里反复梳理着昨夜从容妃口中得到的信息——太后的慢性毒药、构陷小翠的细节、下江南选面首的计划,还有容妃承诺的“推荐”,每一条都像是棋局里的关键落子,正朝着预设的方向推进。
“陈太医,皇上打坐结束了,请您过去。”殿外传来王公公的声音。
陈九斤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王公公往正殿走。
刚迈进门槛,就见皇上李旦坐在紫檀木椅上,脸色比昨日又红润了些,眼底的疲惫淡了不少。看到陈九斤进来,皇上连忙招手:“陈爱卿快坐,王公公都跟朕说了,容妃都招了?”
“回皇上,是。”陈九斤躬身行礼后坐下,将昨夜容妃的供词一五一十地禀报,从太后指使容妃用麝香熏衣,到嫁祸宫女小翠流放,再到让容妃监视皇上起居、奉太后之命扰乱后宫,每一个细节都清晰道来,“容妃还说,太后近来对现下面首薛灵枢不满,打算下月以‘祈福’为名下江南,实则是去物色新的面首。”
皇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荒唐!国事如此艰难,她竟还想着这些龌龊事!”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陈九斤的眼神多了几分急切,“爱卿打算如何利用容妃这条线?还有太后下江南的事,咱们该怎么应对?”
“皇上别急。”陈九斤安抚道,“容妃如今已被臣拿捏住,她为了自保和恩宠,定会乖乖听话。今日她见了太后,便会推荐臣去给太后调理身子——只要臣能获得太后的信任,就能贴身查探她下毒的证据,甚至摸清她党羽的脉络。”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太后下江南,臣倒觉得是个机会。若是臣能以‘随行御医’的身份跟着去,不仅能监视她的动向,还能借着‘祈福’的由头,接触到江南的官员——太后在江南经营多年,说不定能找到她的党羽贪腐或勾结外敌的证据,到时候先拔掉她的左膀右臂,夺回皇权便更有把握。”
皇上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好!就按爱卿说的办!只是太后向来多疑,能轻易让你跟着去吗?”
“有容妃在太后面前美言,再加上臣的医术,应该不难。”陈九斤微微一笑,“太后近来心情烦闷、胃口不好,正是需要调理的时候,臣正好借此机会切入。”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确定了后续的每一步计划——皇上继续装作体弱,麻痹太后;王公公负责传递消息,监视朝堂的动静;陈九斤则借着“陈慕尧”的身份,一边给皇上调理身体,一边等待容妃的消息,伺机接近太后。
辞别皇上后,陈九斤走出养心殿。阳光已升至半空,洒在宫墙之上,将朱红的墙面映得愈发鲜艳,可他心中却无半分暖意,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太后召见”。
回到自己的院落,小馒头和小包子早已等候在门口。见他回来,小馒头连忙迎上前:“先生,您可算回来了,早饭都热了三遍了。”陈九斤点点头,走进屋内,简单吃了些东西后,便独自关在房里。对着铜镜练习诊脉时的神态举止,确保面对太后时,不会露出丝毫破绽。
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透过窗纱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陈九斤正闭目养神,梳理着应对太后的话术,院外突然传来小包子的声音:“先生,长乐宫的公公来了,说太后传您即刻过去!”
陈九斤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来了!比预想中还要快,看来容妃在太后面前的“美言”确实起了作用,太后这是彻底上钩了。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药箱,沉声说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跟着长乐宫的公公往宫殿方向走,沿途的景致渐渐变得肃穆起来。
长乐宫坐落于皇城西侧,紧邻太液池,是太后日常起居与处理后宫事务的核心之地。远远望去,宫殿的屋顶覆盖着孔雀蓝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与其他宫殿的明黄色琉璃瓦形成鲜明对比,透着一股“非帝王却胜似帝王”的威严。
走近宫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朱漆鎏金的宫门,门楣上“长乐宫”三字匾额字体遒劲,虽历经岁月,却依旧难掩其庄重。宫门两侧立着一对汉白玉石狮,爪下踩着精致的“山河社稷图”底座,眼神锐利,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步入宫门,庭院宽敞整洁,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一尘不染,中央摆放着一座青铜鼎,鼎内燃着檀香,烟气袅袅,混合着庭院角落晚香玉的甜腻气息,形成一种让人莫名紧绷的氛围。
正殿内更是气派非凡,黑色的金砖地面光可鉴人,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铺着玄色狐裘垫子的紫檀木宝座,垫子边缘绣着金线凤纹,尽显尊贵。宝座两侧立着四盏落地宫灯,灯罩上绘着“百鸟朝凤”的图案,灯光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墙壁上挂着几幅“女主临朝”题材的古画,无声地宣示着太后的权力与野心。
陈九斤刚迈进正殿,就见前方不远处挂着一层半透明的纱帐,纱帐材质轻薄,绣着细密的暗纹凤鸟,隐约能看到帐内坐着一道妇人身影。
他心中冷笑——那晚在温泉宫,他早已偷窥过太后的身体,还撞见她与薛灵枢的苟合丑态,如今隔着一层纱帐,倒装起神秘来了。
“你就是陈慕尧?”纱帐内传来太后的声音,语气冷淡,不带丝毫温度,没有寻常妃嫔的温和,只有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疏离。
“下官陈慕尧,叩见太后,愿太后圣体安康。”陈九斤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语气谦卑。
“免礼吧。”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听闻你医术高超,连皇上的病都能调理,今日便让你给哀家瞧瞧,近来总觉得心烦气躁,睡不安稳。”
“下官遵旨。”陈九斤应道,低头缓缓走上前。就在他即将走到纱帐前,抬头准备为太后诊脉的一刹那,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纱帐内侧还站着一道身影——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形挺拔,正是太后的面首薛灵枢!
他居然也在这里!
第147章 医理之辩
陈九斤心中一惊,随即很快平静下来。看来太后对他依旧心存戒备,让薛灵枢在旁监视,不过这样也好,正好能让他近距离观察这两人的互动,说不定还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纱帐内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一只戴着玉镯的手缓缓伸出帐外。那手腕纤细白皙,肌肤紧致得不像年过四十的人——分明是常年用珍稀药材滋养才能有的娇嫩。
陈九斤刚要伸手,帐内突然传来薛灵枢温和却带着几分警惕的声音:“太后万金之躯,岂能随意让外人触碰?”
话音未落,一张绣着暗纹兰草的白色锦帕便从帐内递出,薛灵枢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锦帕覆在太后的皓腕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这才抬眼对陈九斤笑道:“陈太医医术通神,隔着帕子诊脉,应当也不影响断症吧?”
陈九斤看着那层薄薄的锦帕,心中冷笑翻涌——太后啊太后,好个欲盖弥彰的矜持。那夜在温泉宫,你赤身裸体与眼前的面首苟合的放浪模样早已刻在我眼里,如今倒用这方锦帕遮羞?今日你端着太后的架子不许我碰,他日我必要你褪尽华服,跪在这凤榻前求着我碰你的身体!
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温良,指尖轻轻搭在锦帕之上,语气平和如常:“公子多虑了,隔着帕子不影响诊脉。”说着指腹隔着锦帕,精准压上太后腕间的列缺穴。
指尖传来锦帕的柔滑触感,底下是太后手腕的温热与脉搏的跳动。陈九斤凝神感受——脉象沉稳有力,节律均匀,除了偶尔有些急促的波动,竟无半分病态。他心中了然,太后哪是什么“身子不适”,分明是薛灵枢满足不了她的欲望,导致心火旺盛、心烦气躁。连“病”都算不上,顶多是“富贵闲愁”。
可他面上却渐渐收起笑意,眉头微蹙,手指在脉上反复挪动,一会儿按按寸脉,一会儿探探尺脉,故意摆出一副“疑难杂症需细辨”的模样。纱帐内的太后见他这副神态,原本平稳的呼吸渐渐变沉,连带着脉搏都快了几分——她素来在意自己的身子,生怕年近半百生出什么隐疾,传出去丢了太后的威仪。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陈九斤才缓缓收回手,对着纱帐躬身道:“回太后,您的脉象确有异常——尺脉隐弱,寸脉偏浮,是长期气机郁结、肾水不足之兆。”他话锋一转,“太后近日可会夜间盗汗,晨起时口干如含沙?”
纱帐内传来茶盏轻叩的声响。太后沉默片刻,才淡淡道:“确有此事。”
陈九斤强作镇定继续道:“若任由病情发展,恐会加重失眠、厌食之症,甚至影响精神。若是想彻底调理好,需得每日用药膳辅以针灸,坚持个把月才能见效。”
他这话半真半假——气机郁结是真,却远没到“需每日调理”的地步,故意夸大病情,就是为了给自己创造“长期接近太后”的机会。
“哦?肾水不足?”太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又带着几分怀疑,“哀家平日饮食作息都极规律,怎会有这般毛病?陈太医,你可看仔细了?”她虽慌,却没彻底乱了分寸——毕竟是执掌后宫多年的人,对“新来御医”的诊断,总有几分戒心。
陈九斤早料到她会质疑,刚要开口进一步解释,帐内却传来太后的吩咐:“薛灵枢,你也来给哀家把把脉,看看陈太医说的是否属实。”
陈九斤心里咯噔一下——他倒忘了,薛灵枢不仅是太后的面首,还是出身医药世家,在尚药局挂着“从七品奉御”的职衔,虽平日里不常问诊,却也懂些医理。可他转念又放下心来:薛灵枢不过是个靠脸讨宠的面首,医术方面的知识想必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以他现在的医术水平,对付一个面首,绰绰有余。
薛灵枢应了声“是”,从帐内走出,径直走到太后手旁。他不像陈九斤那般隔着锦帕,而是直接将指尖搭在太后手腕上,动作熟稔,眼神专注,倒真有几分医者的模样。陈九斤站在一旁,看似平静,实则暗中留意着他的神色——若是薛灵枢真能看出些门道,自己也好早做应对。
片刻后,薛灵枢收回手,对着纱帐躬身道:“回太后,您的脉象平稳有力,虽偶有心火浮动,却无‘肾水不足’之兆,更谈不上‘需每日调理’。依臣之见,不过是近日天气燥热,加之心绪稍烦,只需饮些清热安神的汤药,几日便好。”
这话一出,陈九斤立刻皱起眉:“薛公子此言差矣。太后尺脉隐弱,看似不明显,实则是长期情志郁结导致的暗耗。您只看表面脉象,却忽略了‘久郁伤肾’的医理——《黄帝内经》有云‘恐伤肾,思伤脾’,太后常年劳心后宫之事,情志不舒,肾水自然受损。若只按‘燥热’调理,治标不治本,日后定会复发。”
他故意搬出《黄帝内经》,心里却在打鼓——这些话是之前给皇上调理时,随口提过的,具体怎么解释,他自己也一知半解。
可薛灵枢却不依不饶,立刻反驳:“陈太医怕是对《黄帝内经》理解有误。‘久郁伤肾’需是‘郁而不发、积年累月’,太后虽有烦心事,却也能及时疏解,何来‘积年暗耗’?再者,尺脉隐弱或因当日饮食、作息所致,不能单凭一次诊脉便断定是‘肾水不足’。”
薛灵枢的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竟比陈九斤说得还专业。
陈九斤心里慌了——他平日里靠系统给的方子和诊断应付,真要论起医理辩论,根本不是出身医药世家的薛灵枢的对手。他张了张嘴,想再反驳,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连之前医书里看过的“肾水不足的症状”都记不清了。
他的额角渐渐冒出细汗。
眼看薛灵枢还要开口,陈九斤几乎要露馅,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陷入医理辩论危机,自动激活“医理辨析”功能】
第148章 薛灵枢神助攻
【薛灵枢诊断漏洞:】
【忽略太后“夜间盗汗、晨起口干”隐性症状(需结合问诊),且“尺脉隐弱”非单日偶然,而是连续半月脉象趋势(可引用尚药局近半月脉案)】
【建议反驳话术:】
【“薛公子既在尚药局任职,想必看过太后近半月脉案——近半月太后尺脉均有隐弱之兆,绝非偶然。且臣方才问诊时,太后提及‘夜间盗汗、晨起口干’,这正是肾水不足的典型症状,薛公子未曾问诊便断症,是否过于草率?”】
系统的提示像及时雨,陈九斤瞬间找回底气,立刻开口:“薛公子既在尚药局任职,想必看过太后近半月的脉案吧?据臣所知,近半月太后的脉案中,尺脉均有隐弱之兆,绝非单日偶然。再者,方才臣问诊时,太后提及‘夜间盗汗、晨起口干’,这正是肾水不足、阴虚内热的典型症状——薛公子未曾详细问诊,仅凭脉象便断症,是否过于草率?”
这话一出,薛灵枢脸色瞬间变了——他确实没看过太后近半月的脉案,也没问过太后是否有盗汗、口干的症状,方才诊脉不过是凭经验判断。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尚药局脉案并非人人可看”,却又说不出口——毕竟他挂着尚药局的职衔,说“没看过太后脉案”,反倒显得失职。
陈九斤乘胜追击,继续说道:“再者,太后娘娘近日胃口渐差,睡眠浅易醒,这些都是‘气机郁结、肾水不足’的连锁反应。若只按‘燥热’调理,安神汤或许能缓解一时睡眠,却解不了根本的肾水亏虚——日后太后娘娘只会愈发疲惫,甚至影响精神,到那时再调理,可就难了。”
薛灵枢被驳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纱帐内的太后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原本平静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满,对着薛灵枢冷声道:“看来你在尚药局这些年,医术倒是没什么长进。”
薛灵枢慌忙跪下身,声音带着慌乱:“臣……臣知错!臣只是一时疏忽,并非有意敷衍太后!”
“罢了,起来吧。”太后的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疏离,转而对陈九斤道,“陈太医既然说需每日调理,那便按你说的办——从明日起,你每日辰时来长乐宫,用药膳与针灸给哀家调理,所需药材,直接从太医院支取。”
“微臣遵旨。”陈九斤躬身应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有系统救场,不然今日就要栽在薛灵枢手里了。他瞥了眼一旁垂头丧气的薛灵枢,眼底闪过一丝冷笑:这面首,也不过如此。
“没什么事,你就先退下吧。明日记得准时来。”太后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和,连之前的警惕都淡了不少。
陈九斤拿起药箱,再次躬身行礼,转身走出长乐宫。
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他却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今日这一关,比那天长乐宫脱身还要惊险。但好在,他不仅赢得了太后的信任,还让太后对薛灵枢产生了怀疑,往后在长乐宫行事,只会更顺利。
陈九斤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转身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既是御前侍医,每日给皇上检查身体便是分内事,如今又得到太后的信任,更该第一时间与皇上商议。
养心殿的侍卫见是他,无需通报便直接放行。
刚踏入偏殿,就见王公公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陈太医可算来了,皇上听说您去了长乐宫,正念叨着您呢。”陈九斤跟着王公公走进正殿,皇上李旦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奏折,见他进来,立刻放下奏折招手:“陈爱卿快坐,长乐宫之行,可有收获?”
“回皇上,幸不辱命。”陈九斤躬身行礼后坐下,将今日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
从薛灵枢诊脉质疑、再到自己有理有据的驳倒对方。从太后让他每日去长乐宫为自己调理身体,再到太后对薛灵枢的态度变化,每一个细节都清晰道来。
“如今太后已信了臣的诊断,让臣每日辰时去调理,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彻底取得她的信任。”
皇上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榻边的小几:“好!做得好!陈爱卿果然有本事,这才几日,就从太后那里撬开了口子。”他顿了顿,语气却渐渐沉了下来,“不过,太后这边有了进展,另一件事也不能耽搁。”
陈九斤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皇上的心思。
果然,皇上接着说道:“朕登基多年,身体被太后搞垮了。若能早日诞下皇子,稳固朝纲便多几分把握。之前柳贵妃、丽妃、容妃那边有劳爱卿,如今……还需辛苦爱卿再跑一趟婉妃的霁月轩。”
陈九斤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他这几日连番假扮皇上,先是柳贵妃、丽妃、容妃,再是应对太后的周旋,体力早已透支,此刻听到新的任务,难免有些犯难:“皇上,臣并非推辞,只是近来既要给您调理,又要应对太后,还要……应付后宫诸事,体力实在有些跟不上。若是强行行事,怕辜负了皇上的嘱托。”
皇上也知道他辛苦,却还是放柔了语气,带着几分恳求:“陈爱卿,朕知道你辛苦。可婉妃不同,她进宫才半年,今年刚满二十岁,性子天真烂漫,是难得的好姑娘。”
皇上又凑过来神秘地说:“朕因身体原因,至今都没留宿过霁月轩,若是再拖下去,恐会寒了她的心,也让朝臣觉得朕连后宫都无力打理。”
“至今都没留宿过?”陈九斤心中猛地一动。
二十岁的婉妃,未经人事,想来还带着几分青涩与纯粹,与柳贵妃的飒爽、丽妃的温婉、容妃的风情截然不同。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连日的辛苦已让他腰膝酸软,就算心动,也实在力不从心。
皇上见他神色松动,又带着几分犹豫,便顺着台阶说道:“也罢,朕也不逼你。今日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专心准备明日给太后调理的事,养足精神。今晚就给你放个假,明晚再去婉妃那,届时可不许再推辞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陈九斤再难拒绝,只能躬身应道:“臣遵旨。明日定不负皇上所托。”
第149章 春光乍泄
辞别皇上走出养心殿时,午后的风带着几分燥热,吹得陈九斤额角泛起细汗。
他提着药箱快步返回院落,刚进门便关上房门,迫不及待调出系统面板 —— 明日给太后针灸的穴位、药膳的药材配比,都需借助系统再仔细核对,容不得半点差错。
“系统,调出‘肾水不足伴气机郁结背部针灸方案’,标注关键穴位及注意事项。” 陈九斤在心中默念。
面板瞬间跳转,清晰列出 “肺俞(疏通气机)、肾俞(滋补肾水)、命门(固本培元)” 等穴位的位置,还附带了 “进针深度、留针时长” 的详细说明,甚至标注了 “太后体型偏丰满,需多进针 0.1 寸,避免伤及经络” 等细节。
他盯着面板反复记忆,又拿出银针在穴位图上模拟练习。待手指酸痛,他又对照系统给出的 “药膳优化清单”,将拟定的方子调整了两味药材用量:减少一味清热药材,增加一味滋阴的枸杞,确保药膳既符合 “滋补肾水、疏通气机” 的需求,又贴合太后近日偏清淡的口味。
一夜无话,次日辰时,陈九斤准时提着药箱站在长乐宫门前。
与昨日不同,今日殿外少了几分忙碌,连空气都显得格外沉静。
踏入正殿,他一眼便扫过四周 —— 薛灵枢不在,只有两个端着茶水的宫女和一个垂手侍立的太监,安静地候在角落。
“陈太医来了?” 纱帐内传来太后的声音,比昨日多了几分慵懒,却依旧带着威严。
“微臣陈慕尧,叩见太后。” 陈九斤躬身行礼,将手中的药膳方子递上前,“今日为您准备的是‘玉竹枸杞炖鹧鸪’,玉竹可疏通气机、缓解郁结,枸杞能滋补肾水、固本,搭配今日的针灸,正好对应您‘气机郁结、肾水不足’的症结,调理效果会更显着。”
帐内的太后接过太监递来的方子,指尖在 “枸杞” 二字上停顿片刻 —— 昨日陈九斤提过 “肾水不足”,今日药膳便针对性调整,倒显得细心。她没多问,只将方子递给身旁的宫女:“拿着方子去太医院抓药,让御膳房尽快做好送来。” 宫女应了声 “是”,快步退出殿外。
陈九斤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与消毒用的烈酒,对着纱帐躬身道:“太后,药膳还需片刻,咱们先开始今日的针灸吧?”
“嗯。” 纱帐内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再无其他动静。
陈九斤握着银针走到纱帐前,又提醒了一遍:“太后,那咱们开始针灸了。”
依旧只得到一声 “嗯”。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帐内始终没有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也不见太后调整姿势 —— 原来往日太医为了避嫌,给太后针灸时,多是针对手部、后颈等无需脱衣的部位,太后早已习惯,竟没意识到 “背部穴位” 需宽衣配合。
陈九斤心中泛起一丝为难:若是不说明白,针灸无法进行;可直接要求太后脱衣,又怕触怒她。他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语气说道:“太后,昨日为您诊脉时,已确定您症结在‘气机郁结于背部、肾水亏虚难上承’,今日需针灸背部的肾俞穴滋补肾水、肺俞穴疏通气机,才能将药效导至脏腑。”
这话一出,纱帐内瞬间陷入死寂。片刻后,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火:“大胆!陈慕尧,你可知规矩?太医为哀家诊脉针灸,从未有过需脱衣露背的道理!你莫不是借着‘肾水不足’的由头,想窥探哀家的身子?”
陈九斤膝盖一弯,当即跪在地上,语气却依旧沉稳:“太后息怒!微臣绝无此意!昨日已向您禀明,您的肾俞穴对应肾经,唯有针灸此处,才能将滋阴药效导入肾腑;肺俞穴连通肺经,可疏解您积压多日的气机。医者眼中只有病症与穴位,无男女之别。您若不信,可命人翻阅《黄帝内经?灵枢》中‘背俞穴者,皆因其脏而名之’的记载,下官所言句句围绕昨日诊断,绝不敢擅自更改病症、欺瞒太后!”
他故意搬出医书典籍,既表明自己的专业性,也给太后台阶下。
帐内的太后沉默了许久,怒火渐渐平息 —— 昨日陈九斤驳倒薛灵枢的专业模样还在眼前,她也确实想根治盗汗、口干的毛病,若是因 “规矩” 耽误调理,反倒得不偿失。
“罢了。” 太后的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冷意,“你且退到殿外等候。”
陈九斤心中一松,连忙躬身道:“下官遵旨。” 起身后退到殿外,耐心等候。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殿内传来宫女轻手轻脚退下的声响,随后便是太后略带慵懒的传唤:“进来吧。”
陈九斤再次进入时,首先撞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低垂的纱帐,而是榻边半敞的帐帘 —— 玄色绣凤帐幔被撩起一角,搭在紫檀木榻柱上,露出帐内铺着的墨色锦衾。太后侧卧在榻上,背对着他,玄色寝衣已被褪至腰腹间,露出整片脊背。
那肌肤是未经日光暴晒的莹白,像上好的羊脂玉,泛着细腻的光泽。
肩胛线条柔和得如同远山轮廓,往下是微微收拢的腰肢,腰线纤细却不骨感,带着成熟女子独有的丰腴弧度,寝衣边缘卡在髋骨处,隐约能看到腰腹间浅浅的肌理沟壑。长发未挽,如墨的青丝散落在锦衾与脊背上,几缕调皮地贴在腰侧,黑与白的对比,更显肌肤莹润得晃眼。
陈九斤看得微怔,连忙收回目光,低头整理药箱,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 —— 他虽在温泉宫见过太后的身体,可此刻这般近距离、带着 “调理” 名义的注视,比那时更添几分暧昧。
“愣着做什么?” 太后的声音从帐内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催促,“还不过来?”
“是。” 陈九斤应着,提着药箱缓步走到榻边,刚要弯腰准备银针,太后却忽然动了动 —— 许是觉得侧卧姿势不适,她微微侧过身,想调整一下角度。
就是这一动,原本松垮挂在肩头的寝衣彻底滑落,露出了半边肩头的风光。
那抹颜色突然闯入视线,隐在臂弯与锦衾的缝隙间,若隐若现。
第150章 妙手银针
陈九斤的目光倏地移开,如同避让灼人的火焰。
“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要哀家亲自给你递银针?”太后的声音自帐幔深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九斤喉结微动,强自镇定地打开药箱,取出烈酒与银针,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有丝毫旁骛。
他深深吸气,将全部心神凝聚于指尖。
银针浸入烈酒,泛起冷冽光泽,试图借此驱散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的纷扰。
直至指尖传来酒液的冰凉,他才稳下心神,转身走向榻边,目光严谨地专注于太后背部的穴位经络,沉声道:“太后,微臣需定位肾俞穴,请您放松。”
“准了。”太后的应答较之前柔和了几分,带着某种刻意的淡然。
她依言静卧,然而陈九斤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她背脊的线条比方才更为僵硬,连呼吸都收敛得极轻极缓,仿佛在共同维持着某种一触即破的平静。
陈九斤以指虚按在她腰际的肾俞穴周边,动作轻缓如羽,语气保持着医者的平稳:“此处便是肾俞,进针时或有酸胀之感,请您稍作忍耐。”
帐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似有若无。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龙涎香,与药草的气息交织,将这方空间笼罩得格外静谧。
银针精准而平稳地刺入穴位。陈九斤全神贯注,指法稳健,每一次运针皆遵循医理,旨在疏通经络,调和气血。
随着针灸进行,帐内的太后似乎逐渐放松下来,原本紧绷的肩背缓缓舒展。
陈九斤见状,适时调整针法,以温和力道徐徐推捻,引导气血顺畅运行。
片刻后,太后周身气息趋于平缓,原本略显滞涩的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
陈九斤目光专注,手下未停,又取一针,寻准肺俞穴位置,以娴熟手法缓缓刺入,进一步巩固调理之效。
施针过程中,他谨守分寸,指尖始终避让,未有丝毫逾矩之举。
太后凤眸轻阖,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原本微蹙的眉间渐渐舒展开来,显是针灸起了效用,通体舒泰。
陈九斤静观其反应,见太后容色渐趋宁和,遂温言道:“太后若觉气息通畅,可稍作舒展。”
太后并未言语,只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卧姿,让周身更为松弛。
烛光映照下,她神态安然,虽发髻微松,衣襟齐整,却依旧保持着浑然天成的威仪。
陈九斤持针的手稳定如初,心下却不由暗叹:太后面容虽见舒缓,但眉宇间仍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显是常年积劳、思虑过甚所致。念及此,他施针的手法愈发轻柔周到,力求为其缓解一二。
此刻的太后敛去了平日朝堂上的凛然之威,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静谧与凡尘气息。
陈九斤摒除杂念,将一切心绪收敛于医者本职之中,专注于此次治疗。
“陈太医……”太后突然开口,“你先回避下。”
陈九斤故作不解地停下动作:“太后,是哪里不舒服吗?还差最后几针就能结束了。”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说道:“你先到殿外等候,哀家有些事要处理。”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威严,却掩不住那份难以压抑的燥热。
陈九斤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臣子应有的恭谨:“是,微臣在殿外候命。”
他细致地将银针逐一收回针囊,又把药箱整理妥当,这才躬身退至殿外,反手轻轻合上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外汉白玉的廊柱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刚在廊下站定,还未及深深呼吸一口这夜间的清冽空气,便听得殿内太后的声音骤然响起,穿透门扉:
“来人!速去宣薛灵枢来见哀家!”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焦灼,甚至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急迫,全然失了平日里的雍容沉稳。
守候在殿外的太监们被这语气惊得一个激灵,哪敢有半分延误,当即提着灯笼,几乎是踉跄着小跑而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宫墙深处。
陈九斤向后微仰,将身形半掩于廊柱的阴影之中,嘴角无声地牵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果然不出所料,那几针看似寻常,实则微妙地扰动了她体内郁结的气机,此刻怕是再难维持那太后的威仪了。
不过片刻功夫,便见回廊尽头,薛灵枢提着官袍下摆,步履匆忙地赶来。
他脸上堆满了惯常的、近乎谄媚的笑容,一边走还不忘一边抬手整理着自己的冠带,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些。他满心想着即将面见太后,丝毫未曾留意到廊柱阴影后那双冷静注视着他的眼睛。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薛灵枢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语调被刻意放得柔软而恭顺,带着显而易见的巴结,“不知召臣前来,有何懿旨?”那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带着钩子。
“其余人等,统统退至殿外三十步!未经传唤,不得近前!”
太后的声音再度从殿内传出,比之前更加不耐,甚至隐隐透着一股被某种无名烦躁催逼着的厉色。
紧接着,便是殿门被从内猛地合上的沉重声响——“吱呀”一声,继而“砰”地闭合,那力道显出了几分罕见的急切,瞬间将殿内的暖香、烛光与一切声响都严密地封锁起来,只留下殿外穿廊而过的风声。
陈九斤屏息凝神,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贴近那紧闭的殿门。
指尖触及冰凉光滑的木门表面,他微微侧首,将耳廓轻轻抵在门缝之处,凝神细听。
殿内的声音模糊而断续,但他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里面的情状——
尊贵的太后或许正难以维持端坐的姿态,斜倚在凤榻之上,强压着体内翻涌的不适;
而那位惯会逢迎的薛御医,此刻定然是凑得极近,脸上挂着担忧与讨好交织的神色,急切地询问着症状,或许手已经搭上了凤腕...
一阵风陡然掠过庭院,吹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也卷起了陈九斤官袍的衣袂。
第151章 长乐良辰短
陈九斤屏住呼吸,贴着殿门听着里面的动静。
可这声音没持续两分钟,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太后怒不可遏的呵斥:“没用的东西!留你何用?快滚!”
紧接着,便是薛灵枢慌乱的道歉声:“太后恕罪!臣……臣今日身子不适,下次定不会让您失望!”
随后便是殿门被猛地拉开,薛灵枢灰头土脸地跑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羞愧,连头都不敢抬,匆匆逃离了长乐宫。
陈九斤心中暗忖:看来这薛灵枢是真的不行了,也难怪太后要费尽心机下江南。
又过了片刻,殿内传来太后的声音:“陈太医,进来吧。”
陈九斤推门而入,只见太后已重新整理好寝衣,靠坐在榻上,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红,却强行端着威严的架子。“今日……今日就到这里吧。你明日再来。”
陈九斤躬身行礼:“太后身子为重,微臣明日再来。不过今日针灸已疏通了部分经络,御膳房的药膳还请太后趁热食用,才能更好地巩固效果。”
“知道了,你退下吧。”太后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陈九斤应了声“是”,提着药箱退出殿外。
从长乐宫出来时,午后的阳光已斜斜西沉。
陈九斤走在青石板路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施针时的触感,脑海里却乱糟糟的 ——
一边是殿内太后压抑的喘息与对薛灵枢的怒斥,下江南的原因得到了印证;
另一边,皇上嘱托的 “婉妃之托” 像块石头压在心头,一想到今晚要再次假扮皇上陪伴这位未经人事的姑娘,他既觉得心累 ——
连日周旋于太后与后宫之间早已耗尽心神,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期待 —— 婉妃的天真烂漫是这沉闷后宫里难得的亮色,可更多的还是无奈,毕竟这终究是场欺瞒。
就在他边走边思忖时,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面对 “羞怯型目标(婉妃)”】
【推荐适配道具 “粉玉桃花佩”】
【 通体粉玉打造,雕有桃花纹样,自带淡淡馨香,可缓解目标紧张情绪,促进情感升温】
【仅需 50 政绩点即可兑换】
陈九斤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 这系统可真会做生意。可转念一想,婉妃天真羞怯,若是毫无准备便行周公之礼,怕是会吓坏她,有这玉佩辅助,或许能让她放松些,也算是变相护着她。他咬了咬牙,在心中默念:“兑换粉玉桃花佩。”
【叮!兑换成功!】
【剩余政绩点:200】
系统提示音落下,陈九斤只觉掌心一沉,一枚约莫拇指大小、雕着精致桃花的粉玉佩悄然出现,入手温润,还带着淡淡的甜香,确实讨人喜欢。
他将玉佩揣进怀里,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不再犹豫,提着药箱径直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 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精神,应对今晚的 “霁月轩之行”。
回到院落时,小馒头和小包子早已备好晚饭。
吃过晚饭后,陈九斤径直走进书房,关上房门后立刻调出系统面板。
【叮!系统功能升级提示:初级易容术与中级易容术已融合为 “一键易容”】
【宿主可直接指定目标,无需分步操作,易容效果与原易容术一致】
陈九斤心中一喜 —— 系统升级后倒省了不少麻烦。
此前还需用易容膏一点点修饰,如今界面上只显示着 “一键易容” 的按钮,他指尖在面板上轻点,口中清晰说道:“一键易容,目标:皇上李旦。”
话音刚落,系统面板瞬间迸发出柔和的光芒,不同于以往的细微刺痛,这次只觉周身掠过一阵轻痒,像是有气流在调整身形轮廓。
不过眨眼的功夫,光芒散去,陈九斤对着铜镜看去 —— 镜中人已完完全全换上了皇上的体态和面容。
他又从衣柜里取出早已备好的明黄常服,穿戴整齐后,对着铜镜反复调整神态 —— 既要模仿皇上久病初愈的几分虚弱,又不能失了帝王的气度,免得被婉妃看出破绽。
最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粉玉桃花佩,仔细系在腰间 —— 既不显眼,又方便待会儿取出。一切准备就绪,他避开院外的耳目,借着暮色的掩护,朝着婉妃的寝宫 “霁月轩” 走去。
霁月轩与其他宫殿的奢华不同,门前栽着几株柳树,枝条垂落在青石板路上,随风轻轻摆动。
院内没有名贵的花卉,只种着一片向日葵,此刻虽已凋谢,却依旧能想象出花开时的鲜活模样。
殿内亮着暖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女子清脆的笑声,像风铃般悦耳,与沉闷压抑的后宫格格不入。
陈九斤刚走到殿门口,守在门外的宫女便连忙躬身行礼:“奴婢参见皇上!”
“免礼。” 陈九斤模仿着皇上的语气,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婉妃在里面?”
“回皇上,娘娘正在里面看书呢。” 宫女说着,连忙推开殿门。
陈九斤迈步走进殿内,只见婉妃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画册,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挽着,只用一支玉簪固定,身上穿着淡粉色的寝衣,领口绣着小小的桃花图案,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间满是稚气。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到 “皇上” 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受惊的小鹿般站起身,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臣妾…… 臣妾参见皇上!”
“免礼,坐吧。” 陈九斤走到桌旁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画册上 ——
那是一本描绘民间市井的画册,上面画着卖糖葫芦的小贩、放风筝的孩童,笔触稚嫩,却充满生机。
婉妃乖巧地坐下,裙摆散开如初绽的莲瓣,月白寝衣的领口因动作微微敞开,露出半截玲珑锁骨。
她忍不住偷偷打量着“皇上”,眼波流转间带着特有的娇憨,嘴角噙着的笑意像蜜糖般化不开:皇上今日怎么会来臣妾这里?太医不是说您要好好休养吗?
她说话时无意识的倾身,寝衣面料便勾勒出乍现的曲线。
第152章 霁月春宵长
“近来身子好些了,便想来看看你。”“皇上”笑着说道,目光落在殿内的陈设上——
桌上放着几个手工缝制的布偶,有兔子、有老虎,针脚虽不整齐,却透着可爱;墙角摆着一个陶罐,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芦苇,像是从宫外采摘来的。
他顺势从腰间解下那枚粉玉桃花佩,递到婉妃面前:“朕记得你喜欢桃花,便让人寻了块玉,雕了这枚玉佩,你看看喜欢吗?”
婉妃好奇地接过玉佩,指尖触到温润的粉玉,闻到淡淡的甜香,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好漂亮!这桃花雕得跟真的一样!皇上,这是给臣妾的吗?”
“嗯,送你的。”陈九斤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心中的无奈淡了几分,“你若是喜欢,往后朕再让人给你雕些别的样式。”
“喜欢!臣妾太喜欢了!”婉妃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攥在手心,像是捧着珍宝,脸颊红扑扑的,“臣妾要把它戴在胸前,天天都能看到。”
接下来的时光,婉妃彻底放开了性子,叽叽喳喳地跟“皇上”说着画册里的故事、院内向日葵的生长趣事,甚至拉着他看自己缝制的布偶,连说话时都带着雀跃的语气。
陈九斤坐在她身旁,听着她清脆的笑声,指尖偶尔触到她柔软的发丝,竟暂时忘记了与太后的周旋、与皇上的约定,只觉得这沉闷的后宫里,难得有这样宁静又温暖的时刻。
婉妃捧着粉玉桃花佩,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桃花纹路,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陈九斤看着她纯粹的模样,忽然想起——真正的皇上定是知晓婉妃身世的,他事先忘记打听了,若是待会儿露了破绽,反倒坏了大事。
他定了定神,状似无意地问道:“朕瞧你性子这般鲜活,倒不像是深宫能养出来的,对了,你家中是做什么的来着?”
婉妃闻言,眼神亮了亮,放下玉佩说道:“皇上忘啦,臣妾父亲是江南的通判,平日里总爱带臣妾去街上看杂耍、买糖葫芦。去年宫里选秀,父亲说能为家族争光,便让臣妾来了。”
她说得坦然,没有半分抱怨,反倒带着几分对江南的怀念,“臣妾到现在还想念江南的桃花呢,比宫里的好看多了。”
陈九斤心中了然——原来婉妃是江南官员之女,难怪身上带着几分水乡的灵动。他又顺着话头问:“刚进宫时怕不怕?后宫规矩多,若是有人欺负你,可一定要告诉朕。”
“不怕!”婉妃摇摇头,眼睛弯成月牙,“宫女姐姐们都很好,还教臣妾做布偶呢。就是……就是见不到父亲,有时候会想他。”她说着,声音低了些,却很快又扬起笑脸,“不过现在好了,皇上来看臣妾,臣妾就不孤单了。”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陈九斤心中泛起一丝愧疚,却也暗暗松了口气——还好顺利打探出了身世,不至于露馅。
夜色渐深,殿内的烛火渐渐弱了些。婉妃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却依旧强撑着精神。陈九斤见状,温声说道:“夜深了,歇息吧。”
婉妃闻言,脸颊瞬间红透,却还是乖巧地点点头,跟着他走到床边。她看着铺好的锦被,手指紧张地绞着寝衣衣角,忽然抬头看向“皇上”,声音细若蚊蚋:“皇上,臣妾听宫女姐姐说……侍寝就是……陪陛下睡觉,是真的吗?”
陈九斤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直白地问出来,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还没等他开口,婉妃已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开始解寝衣的系带。
淡粉色的寝衣顺着她的肩头滑落,露出莹白的肌肤,身躯苗条却不骨感,腰肢纤细,有着恰到好处的弧度,肌肤紧致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每一寸都透着青春的鲜活。
陈九斤的呼吸猛地一滞,脑海里突然闪过小翠的身影——
小翠和婉妃差不多年纪,也是这般青涩。可两人的性子却截然不同:小翠是穷苦人家出身,做过宫女,凡事都想着他,洗衣做饭、缝补衣物,处处为他着想,懂事得让人心疼;
而婉妃是官宦之女,未经世事,天真烂漫,连说话都带着童趣,像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婉妃没注意到他的失神,很快便只剩一件粉色的亵衣,布料轻薄,隐约能看到底下的肌肤。
她抬头看向“皇上”,眼神带着几分羞怯,却还是走上前,伸手帮他解常服的系带:“皇上,臣妾帮您。”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手指偶尔会碰到陈九斤的肌肤。
陈九斤僵着身子,任由她将明黄常服一件件脱下,最后只剩一件贴身的里衣。
婉妃看着他,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转身钻进被窝,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陛下,睡吧。”
话音刚落,她便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竟真的睡着了,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陈九斤看着她熟睡的脸庞,无奈地苦笑一声,心中暗自叹气:这个婉妃虽已二十岁,但内心还是单纯的,居然真的以为“一起睡觉”就是侍寝了。
他轻轻躺到她身旁,不敢靠得太近,只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桃花香,混合着粉玉桃花佩的甜香,萦绕在鼻尖。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枕边的桃花佩上,映得粉玉愈发温润。
光线漫过床榻,不经意间扫过婉妃的身躯 —— 她侧躺着,仅着一件轻薄的粉色薄衣,布料被呼吸烘得微暖,紧紧贴在肌肤上,将曲线勾勒得愈发清晰。
肩头的弧度柔和得像初春的柳枝,腰线收得纤细却不骨感,连露在外面的脚踝都泛着莹白的光泽,透着未经世事的鲜活与诱惑。
那是一种纯粹的、带着青春气息的吸引,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桃花,让人心头不自觉地泛起涟漪。
陈九斤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第153章 玉烟引幻梦
他轻轻握住婉妃的手,指尖的温度顺着肌肤蔓延,心底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受控的念头 ——
连日在后宫周旋,见惯了各种妩媚风情,却从未见过这般带着青涩的诱惑,像一杯清甜的蜜水,让人忍不住想多尝一口。
近日的紧绷与忙碌让神经脆弱,急需要这份诱惑来缓解,心里的冲动在此刻显得格外强烈,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防线。
可下一秒,婉妃轻轻动了动,睫毛在月光下颤了颤,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沉浸在美梦里。
那抹纯粹瞬间戳中了陈九斤的心 —— 他侧头看着她的睡颜,想起方才她脱衣服时羞涩的模样,想起她捧着桃花佩时雀跃的眼神,想起她对 “侍寝” 的认知只停留在 “一起睡觉” 的懵懂。
这个不谙世事的婉妃,连脱衣都带着虔诚的羞涩,哪里知晓后宫的复杂与人心的算计?他怎能借着 “假扮皇上” 的名义,借着她的懵懂,毁了这份纯粹?
欲望与良知在心底激烈交战。
一边是青春妙曼的躯体,一边是压抑着的本能冲动。
陈九斤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的柔软仿佛在提醒他 —— 眼前的人是个连 “侍寝” 都不懂的婉妃。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理智渐渐回笼。
罢了,临幸之事本就非他所愿,这份借着身份的欺瞒,这份对纯粹的践踏,他做不到。
明日见到皇上,便说婉妃初经人事、身子不适,暂时缓一缓便是。再说皇上妃子众多,只要其他妃子那边有进展,想必也不会过分追究这点 “延迟”。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婉妃熟睡的脸庞上,心底的欲望早已被良知压下,只剩下对这个她的怜惜与愧疚。
他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婉妃露在外面的肩头,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她的美梦。
夜渐深,霁月轩内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依旧柔和,透过窗纱洒在床榻上,将桃花玉佩映得愈发温润,粉玉的纹路在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泛着淡淡的微光。
陈九斤起先睡得并不沉,连日的紧绷让他即便放松也带着几分警觉,可掌心握着婉妃柔软的手,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桃花香,疲惫感终究盖过了警惕,意识渐渐沉入深眠。
就在这时,枕边的桃花佩突然微微发烫,原本温润的粉玉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晕。
紧接着,两道纤细如丝的粉烟从玉佩纹路里缓缓冒出,烟丝带着与玉佩同源的甜香,像有生命般盘旋着,分别飘向陈九斤与婉妃的鼻尖。粉烟轻飘飘地钻入两人鼻孔,没有引起丝毫察觉。
陈九斤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眉头微蹙,像是陷入了某种混沌的梦境;婉妃也跟着动了动,脸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潮红,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原本握着陈九斤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下一秒,两人被拉入了同一个梦境 —— 眼前不再是霁月轩的床榻,而是一片盛开的桃花林,粉色的花瓣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不腻人的桃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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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斤站在桃花林里,忽然觉得浑身泛起暖意 。风里飘着桃花的甜香,花瓣簌簌落在肩头,他正想抬手拂去,却瞥见不远处站着的婉妃。
婉妃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桃花纹,许是被风吹得有些热,她脸颊泛着淡淡的绯红,眼神蒙眬如含着水汽,不像平日里那般清脆灵动,倒多了几分怯生生的可爱。
“皇上。” 婉妃轻声唤他,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几分初次与人近距离相处的局促,连耳尖都悄悄红了。
陈九斤快步走到她身边,抬手帮她拂去落在发间的桃花瓣:“怎么独自在这里?风大,仔细吹着。”
“臣妾…… 臣妾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看着满树桃花,便忘了回去的路。”
桃花风又吹过,卷起几片花瓣落在两人之间,空气里的甜香更浓了。陈九斤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满树桃花,轻声笑道:“这桃花开得正好,若是喜欢,便多赏会儿也无妨。”
婉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方才那般急促。
桃花瓣还在簌簌落下,沾在发间、衣襟上,织出一片粉白的轻笼。
婉妃忽然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小心翼翼地递到陈九斤面前:“皇上,您看,这花瓣好软。” 她的眼神里满是纯粹的欢喜,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陈九斤看着她手中的桃花,又看了看她眼底的笑意,轻轻点头:“是很软,像你方才攥着的裙摆。” 他没有接过花瓣,只是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温和。
婉妃被他说得脸颊更红了,却没有害羞地躲开,反而将桃花递得更近了些:“那臣妾把它送给皇上,就当…… 就当谢皇上陪臣妾看桃花。”
这场由玉佩引开的幻境温存,没有半分急切,只裹着一层软绒绒的温柔,像被春日暖光拥着的梦,连风过的声响,都成了最轻的背景。
不知过了多久,梦境渐渐消散。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婉妃熟睡的脸庞,此刻她的脸颊依旧泛着红润,呼吸带着刚经历过情事的急促。
紧接着,他发现了更让他震惊的事 —— 他的手臂紧紧抱着婉妃的腰,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肌肤相贴的触感真实得可怕。
陈九斤目光扫过婉妃胸前夹着的桃花佩,玉佩已恢复了原本的温润,仿佛昨夜的异象从未发生过。
就在这时,婉妃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迷茫地眨了眨眼,先看到了陈九斤近在咫尺的脸,以及肌肤上浸湿的汗水。
“啊!” 她猛地惊呼一声,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忙挣扎着想要躲进被子里。
“别慌,别慌!” 陈九斤连忙松开手,慌乱地拉过被子裹住她,自己也迅速抓过另一边被子遮住身体,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尴尬的氛围瞬间笼罩了整个殿内,两人都不敢看对方,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婉妃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小声问道:“皇…… 皇上,我们昨晚……”
她话没说完,就害羞得说不下去,脑海里隐约闪过梦里桃花林的片段,却又模糊不清,只记得身体传来异样的温暖。
第154章 眷恋温柔乡
陈九斤心跳的更快了,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皇上,你怎么流了好多汗呀?”婉妃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清澈,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
“没、没什么!”陈九斤慌乱地扯过一旁的衣袍,试图遮住身上的汗渍,脑子飞速转动,才硬挤出一个借口:“是、是夜里被子太厚了,闷得出了汗……我待会儿就让人来换床单,不碍事的。”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昨夜的被子明明轻薄,哪来的“太厚”?他甚至不敢回头看婉妃的表情,只能死死盯着帐顶的花纹。
婉妃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虽懵懂,却也隐约觉得“被子厚”的说法有些奇怪,可看着“皇上”紧绷的背影,还有他语气里的慌乱,终究没再多问,将泛红的脸颊埋进枕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帐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只剩下陈九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与婉妃藏在被子里的细碎心跳,交织成一段难以言说的尴尬。
陈九斤低头看向婉妃胸前的桃花佩,眼神里满是疑惑与警惕。那枚粉玉桃花佩正贴着雪肤微微起伏,莹润流光中似有桃色烟霞氤氲。
难道是这玉佩惹的祸?——这玉佩明明是系统推荐的“缓解紧张”的道具,怎么会引发这样的事?难道系统也不知道玉佩的真正作用?
晨光渐渐透过窗纱照进殿内,照亮了两人尴尬的处境。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你、你先躺着,我让人送水进来,咱们先洗漱,待会儿再……再说别的。”
婉妃小声应了声“嗯”,依旧躲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陈九斤连忙起身,慌乱地找衣服穿上,脚步踉跄地走出内殿,心底乱成了一团麻——
昨夜的梦,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玉佩制造的幻觉?若是真实发生,他该如何面对婉妃?这桃花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殿内的婉妃缩在被子里,手指轻轻摸着自己的脸颊,脑海里不断闪过梦里的片段。
她虽然懵懂,但脸颊依旧滚烫,心跳得像要跳出胸腔。这个由粉色玉烟引发的春梦,彻底打破了她对“侍寝”的单纯认知,也让这沉闷的后宫,多了一段带着粉色甜香的秘密。
晨光透过霁月轩的窗纱,在床榻边投下细碎的光斑。
守在殿外的宫女见“皇上”出来,连忙躬身行礼,目光扫过他略显凌乱的衣袍时,好像明白了什么,瞬间羞红了脸。
“去准备两桶热水,再换一床干净的锦被送来,动作轻些,别惊扰了娘娘。” 陈九斤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稳,可耳根的泛红却暴露了他的慌乱。
宫女应声退下后,他靠在廊柱上,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 那枚桃花佩还戴在婉妃胸前,想起昨夜很有可能是这玉佩作祟,心底一阵后怕,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对 “粉玉桃花佩” 功能存疑】
【补充说明:该道具隐含 “情欲引导” 属性】
【可唤醒目标潜在情感需求,促进情感绑定,且无实际生理伤害】
“之前为何不说明?” 陈九斤在心中质问道,语气带着几分愠怒。
【叮!系统仅展示核心功能,隐含属性需宿主自行探索,且该效果符合 “巩固后宫关系” 的潜在需求】
系统的回答让他哑口无言,只能暗自叹气 —— 还好婉妃懵懂,若是换了其他心思成熟的妃嫔,怕是早已察觉异常。
系统那句“无实际生理伤害”也让他放下心来——看来昨晚的梦境并没有真实发生。
不多时,宫女提着热水、抱着锦被回来。陈九斤让宫女将东西放在外间,自己则轻手轻脚走进内殿。
婉妃已从被子里坐起来,身上裹着薄被,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红。
见他进来,她没有像之前那般羞涩躲闪,反而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带着几分好奇与依赖。
“水…… 水送来了,你先洗漱。” 陈九斤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就要往外走,手腕却突然被婉妃拉住。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带着几分固执,声音细若蚊蚋:“皇上,昨夜…… 昨夜的事,臣妾好像记得一些。”
陈九斤的脚步一顿,心脏 “砰砰” 狂跳起来:“你…… 你记得什么?”
婉妃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被角,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声音却比刚才清晰了些:“记…… 记得一片桃花林,还有…… 还有皇上抱着臣妾的感觉,暖暖的,很舒服。”
她说着,偷偷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皇上,那样的感觉,还会有吗?”
陈九斤愣住了 —— 他没想到,经历昨夜的事,婉妃对男女之事竟多了几分认知,不再是之前那个只以为 “侍寝就是一起睡觉” 的懵懂女孩,甚至还生出了期待。他看着她眼底纯粹的渴望,想起自己的妻子小翠,心底一阵愧疚,却又不知该如何拒绝。
“先…… 先洗漱吧,待会儿水就凉了。” 他轻轻抽回手腕,避开了她的问题,转身走出内殿。
殿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 婉妃的依恋像一张柔软的网,让他既不忍挣脱,又害怕自己会再次失控。
殿内传来水声,陈九斤在门外踱步,脑海里反复盘算着如何应对。
不多时,婉妃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常服走出来,头发松松挽着,胸前戴着那枚粉玉桃花佩,玉佩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走到陈九斤面前,仰头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皇上,臣妾今日不想待在殿里,您陪我一起走走好不好?”
“今日不行,朕还有政事要处理。” 陈九斤连忙拒绝,他实在不敢再与婉妃单独相处,生怕又生出什么意外。
婉妃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像被雨水打湿的小兔子,却没有再纠缠,只是小声说道:“那…… 那皇上晚上还会来吗?臣妾让御膳房做您喜欢的点心。”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期待,显然还想再体验那种感觉。
第155章 哀家这般打扮,可方便陈太医施针?
陈九斤的心被她看得软了几分,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朕晚上还有事,等日后有空再来看你。”他知道,此刻必须狠下心,否则只会让婉妃陷得更深。
婉妃闻言,虽然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却忽从鸳鸯戏水的枕衾间摸出个物什。那布兔子针脚歪斜得可怜,左耳还耷拉着,偏生肚腹处精心绣着并蒂桃枝——分明是拆了香囊重缝的。
“这个小兔子送给皇上,您想臣妾的时候,就看看它。”那布偶是她昨日缝制的,针脚虽不整齐,却透着满满的心意。
“臣妾在它肚里缝了晒干的桃瓣...嬷嬷说,贴着心口放能安眠。”
陈九斤捏着那团蓬软的物什,仿佛握住一捧初融的春雪。布偶肚腹处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暖意,桃仁的淡香混着少女体息丝丝缕缕萦绕上来。他想起昨夜这双手如何生涩地解他玉带。
“朕...会搁在枕边。”
“嗯!”婉妃用力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眼底的失落被依恋取代,“皇上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
陈九斤“嗯”了一声,不敢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霁月轩。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婉妃还站在殿门口,朝着他挥手,胸前的桃花佩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晨光已将宫道染成金红色,往来的太监宫女见他穿着明黄常服,都纷纷躬身行礼,他却只想快点换下这身让人心慌的装扮。
一路快步来到养心殿,只见王公公从偏殿走出来,显然是早已等候。
“陈太医,这边请。”王公公眼疾手快,引着他进了一间空置的耳房,反手关上门,从柜里取出那套青蓝色的五品太医常服——小包子一早就送了过来。
“多谢王公公。”陈九斤三下五除二换下龙袍,穿上熟悉的常服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布偶小兔子,兔子的绒毛被体温焐得温热,粉色的耳朵耷拉着,像极了婉妃羞涩时的模样。
想起婉妃送布偶时说的“皇上想臣妾的时候,就看看它”,陈九斤心中一阵酸涩——这布偶本是送给“皇上”的心意,他这个冒牌货实在没资格留下。
跟着王公公走进养心殿,皇上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放下朱笔笑道:“看来爱卿昨夜在婉妃那儿睡得不错?”
陈九斤躬身行礼,先将手中的布偶小兔子递上前,低声道:“回皇上,此乃婉妃娘娘今早赠予‘皇上’的布偶,臣不敢私藏,特来归还。”
皇上瞥了眼那只针脚略显笨拙的布偶,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摆了摆手:“罢了,你留着吧。”
见陈九斤面露迟疑,皇上又补充道,“婉妃入宫半年,朕鲜少去看她,倒是你,不过一晚便让她这般上心。说起来,陈爱卿比朕更能讨婉妃开心,这布偶在你手里,倒比在朕这儿更合适。”
陈九斤握着布偶的手微微一紧,心中五味杂陈——
皇上的话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对婉妃的愧疚。他躬身道:“臣只是尽作为臣下的本分,不敢当‘讨娘娘开心’之说。”
皇上没再纠结布偶的事,话锋一转,问及昨夜的情况。
陈九斤略一迟疑,心想如果说自己没有和婉妃发生实质的关系,皇上难免会失望。还不如撒个谎,反正皇上的身体也不允许他去检查。
他垂首禀道:“回皇上,昨夜婉妃初承雨露,身子娇怯难以尽兴。臣怜她懵懂,未敢恣意挞伐,只得浅尝辄止。”
皇上指尖在龙案轻叩,忽然笑出声:“想不到爱卿这般怜香惜玉。”从鎏金笔山上取下一支狼毫把玩,“既已破瓜,往后便多去走动——那婉妃心思纯善,总好过容妃那般脂油蒙心的。”
见陈九斤似有迟疑,皇上将狼毫掷入青玉笔海,溅起几点墨痕:“朕这些妃嫔里,唯她像块未琢的璞玉。”忽压低声音,“她父亲虽只是个六品通判,却是太后旁支里少数向着朕的...”
“臣明白。”陈九斤松了口气。
皇上又道:“你近日周旋于太后与后宫之间,想必身心俱疲。今晚你去贤妃的瑶光殿看看吧,贤妃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尤其是一手琵琶,弹得堪称一绝,连朕听了都能忘却烦忧。你去听听她的琵琶,也算是放松一二。”
陈九斤心中一动——连日来的高强度运转,确实让他感到心力交瘁。虽然他心里知道皇上的真正用意,但贤妃既多才多艺,或许真能让他松快些。他握着手中的布偶,躬身应道:“臣遵旨,多谢皇上体恤。”
辞别皇上后,陈九斤走出养心殿,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怀中的布偶小兔子,柔软的触感驱散了几分疲惫。抬头却见日头已升至半空——辰时快到了,该去长乐宫给太后针灸了。
他不敢耽搁,快步赶回自己的院落。小馒头见他回来,刚要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就被陈九斤摆手制止:“来不及了,拿些点心就行。”
小馒头连忙从食盒里拿出几块桂花糕,陈九斤抓过糕点胡乱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拿起药箱,含糊不清地交代了几句,便转身朝着长乐宫的方向疾步赶去。
陈九斤提着药箱踏入长乐宫时,辰钟余韵尚在琉璃瓦上流转。
守在宫门口的太监见他来,立刻笑着迎上前:“陈太医可算来了,太后娘娘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语气比往日热络了几分,显然是得了太后的嘱咐。
殿内暖风裹着甜腻香气扑面而来,竟似春日提前漫进了这深宫。
太后斜倚在紫檀软榻上,未着往日繁复的朝服,只一袭月影纱寝衣朦胧如雾。珠纽轻系的对襟微微散开,隐约可见颈下锁骨的纤细轮廓。
见他进来,她慵懒地稍稍支身,腰间粉缎自然垂落,勾勒出流畅的身形曲线。寝衣后领以丝带轻挽,一片玉背在暖光中若隐若现,腰际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哀家这般打扮,”她指尖掠过垂落肩头的青丝,“可方便陈太医施针?”
第156章 豪华游艇
陈九斤躬身行礼,目光不敢多作停留,径直走到榻边的矮几旁,放下药箱:“太后放心,臣今日定当尽快完成调理。”
他打开药箱,取出烈酒与银针,指尖却比往日更稳——今日不能再像上次那般“骚操作”施针,否则迟早会引起怀疑。
太后缓缓转过身,将后背对着他。纱质寝衣贴在肌肤上,将背部的曲线与穴位位置清晰地映了出来,连肩胛处细小的绒毛都隐约可见。
“今日还是先扎肾俞穴与肺俞穴吧,昨日扎完后,确实觉得腰腹暖和了不少。”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随意。
“是。”陈九斤应着,捏起银针在烈酒中仔细消毒,银尖闪过冷光,却被他刻意放柔了动作。他对着系统标注的穴位位置,精准找到肾俞穴,轻轻将银针刺入。
太后轻轻吸了口气,没有像上次那般发出细碎的喟叹,只是安静地趴在软榻上,目光落在殿外的庭院里,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初秋的风吹过纱帘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片刻,太后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抱怨:“再过几日便要下江南了,偏偏走水路,哀家想着定制一艘像样的船,可内务府送来的几个样品,没一个合哀家心意的。不是船身狭小,就是内饰粗糙,连个像样的观景地方都没有。”
陈九斤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中一动 —— 太后突然提及下江南的船只,莫非是想试探他?还是真的在抱怨此事?
他斟酌着语气,缓缓说道:“内务府办事向来谨慎,许是还没摸透太后的喜好,所以才没能做出合心意的船只。不知太后想要什么样的船,竟让内务府都束手无策?”
太后侧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哀家要的船,首先得大,能容下随行的宫女太监与一应物件;其次要豪华,内饰得用最好的紫檀木与云锦,窗棂都要雕刻上花纹;再者,船身得高些,站在甲板上能看清两岸的风景,风吹不到,雨淋不着。”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隐晦的暗示,“还有一点,船上得有几间私密的厢房,厢房里要放一张大床,铺最好的锦被,私密性一定要好,不能让人随便打扰。”
陈九斤心中瞬间明了 —— 太后想要的 “私密大床房”,哪里是为了休息,分明是想在江南物色到新的面首后,能在船上与对方厮混。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太后对船只的要求这般细致,想来内务府是没料到这些,才没能做出合心意的样品。不过臣觉得太后说的并不难实现”
太后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他们要是能想到这些,哀家也不用这般烦心了。”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陈九斤身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像是随口一问,“陈太医平日里只懂医术,怕是对造船之事不甚了解吧?”
陈九斤手中的银针刚捻到一半,听到这话,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
他在青萍县时,就参与过战船的设计。《水师操典》中记载的各种船只构造他已了然于心。若是能借此机会展现自己的 “能力”,想必能让太后对他更信任几分,也能为后续下江南的计划铺路。
他故作不经意地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自信:“太后说笑了,臣早年行医时,有段时间曾帮当地造船工匠看病,闲暇时也跟着他们学过些造船的皮毛,对船只的设计与建造,倒也略知一二。说句实话,太后您方才提的这些要求,其实并不算高,只要找对工匠,仔细打磨,不出十日便能造出合心意的船只。”
“哦?” 太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兴致,“陈太医竟还懂造船?哀家倒是没看出来,你竟有这般本事。那你说说,哀家要的这种船,该怎么造才能有这般自在?”
陈九斤见太后上钩,便不再藏着掖着,一边继续轻轻捻动针尾,一边有条不紊地说道:“臣想着,这船可分三层来造,比寻常船只高上一倍还多,每层都有不同用处,既不拥挤,又显气派。”
“三层?”太后坐直了些,连趴在软榻上的姿势都忘了维持,“倒是新鲜,说说看,每层都做什么?”
“最下层可做‘静舱’,”陈九斤不急不缓地解释,“用厚木板隔成小间,放些随行的衣物、物件,再留一间给船夫休息。关键是在船底装些‘减震木’,木缝里塞紧棉絮,这样行船时颠簸会小很多,上层也不会觉得晃。”这正是现代游艇的减震设计思路,他不过是换了古代能实现的材料说法。
太后听得认真,点头道:“这主意好,往日坐船总觉得晃得头晕,若能减震,倒能少受些罪。那中层呢?”
“中层是‘起居舱’,也是最要紧的地方。”陈九斤的语气多了几分笃定,“可将中层分为左右两部分:左边做‘观景厅’,厅里不用寻常的小窗,而是装‘落地长窗’——从船板到舱顶都做成可推拉的木窗,天气好时推开,两岸的风景能一览无余;厅里摆上紫檀木的软榻与圆桌,放上茶炉与点心,太后想赏景时,坐在这里喝茶看风景,比在甲板上吹风舒服多了。”
陈九斤接着神秘地说:“右边就做几间厢房,其中一间按太后的意思,放一张超大的梨花木大床,床幔用双层云锦,外层挡光,内层透气,床底装暗格放香料,厢房的门用‘隔音木’,门外再挂一道纱帘,别说旁人打扰,连隔壁的动静都听不见。”
他刻意加重了“落地长窗”“隔音木”的描述,这些都是现代游艇的“全景窗”“隔音设计”转化而来,却用古代工艺能实现的方式呈现,既不突兀,又足够新奇。
太后的眼睛亮了起来,追问:“那上层呢?难不成还有别的花样?”
“上层做‘露台舱’,”陈九斤笑道,“不用全封,只在四周装半人高的雕花围栏,围栏上可挂可拆卸的纱幔——白日里收起纱幔,站在上层能看得更远,连天上的云都像伸手能摸到;夜里放下纱幔,点上几盏琉璃灯,既能赏月亮,又不怕露水打湿衣裳。对了,还能在露台上装个‘小酒台’,放些果盘、酒杯,太后若想夜里吹风,也有个舒坦的地方。”
这正是现代游艇的顶层露台设计,他不过是将“吧台”换成了“小酒台”,贴合古代的生活习惯。
第157章 蒸汽动力
殿内静了下来。太后转头盯着陈九斤,眼神里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软榻的锦缎边缘:“你说的这些……真能造出来?落地长窗、减震木、隔音木,还有那三层的设计,内务府的工匠怕是连听都没听过吧?”
陈九斤收回捻针的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太后放心,这些都能用现有的材料做出来。落地长窗不过是将小窗拼成长条,用铜轴做推拉;减震木就是选密度高的硬木,中间留些缝隙填棉絮;隔音木也简单,用两层木板夹着毡布,隔音效果比寻常木板好十倍。臣早年行医时,曾见过工匠造过类似的‘稳船’,只是没这么精致,如今照着太后的要求改良,不出十日,定能造出船体,十五日即可完工,绝不会耽误太后下江南的行程。”
“十日……”太后喃喃重复着,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陈九斤话锋一转,又添了句更让她心惊的话:“对了太后,臣还有一事未说——这船若是按臣的法子造,还能省了人力,不用纤夫拉,不用船夫摇橹,只烧木炭就能让船走,且速度比寻常船快上十倍不止,最快能做到日行五百里。”
这话一出,太后猛地从软榻上直起身子,动作急得连后背的银针都簌簌颤动。月影纱寝衣的珍珠纽扣因这剧烈动作迸开两颗,衣襟顿时松散开来,露出里头绯色牡丹纹的诃子,雪白饱满随着急促呼吸剧烈起伏,软绸面料根本掩不住那惊心动魄的荡漾。
“你说什么?“她倾身向前时,竟将诃子上缘扯得又低了三分,雪壑幽兰在纱衣下若隐若现,“烧木炭就能走?不用纤夫?不用摇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温热吐息混着龙涎香直扑到陈九斤面颊。
在太后的认知里,水上行船要么靠纤夫拉纤,要么靠船夫摇橹,遇上逆风逆水,日行五六十里都算快的。如今陈九斤说烧炭就能驱动,还能日行五百里,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比三层船、落地窗更让她震撼——这已不是“精致奢华”的范畴,而是颠覆了她对“船”的所有认知。
陈九斤见太后反应剧烈,咽了口唾沫,连忙放缓语气解释:“臣早年行医时,曾见过一位游方工匠做过‘铁炉推船’的小玩意儿——用生铁铸个炉子,里面烧炭,炉子里的气能推着小木头船在水里走。臣后来琢磨过,若是把这炉子放大,装在咱们造的大船上,再配上个铁制的‘推板’在船尾,烧炭产生的气能推动推板,船自然就能自己走了。寻常船靠人拉,遇着逆风就慢,可这‘炭炉船’只要有炭,不管顺逆风,速度都差不了多少,日行五百里虽快,却也不是做不到。”
他刻意避开“蒸汽机”“气缸”这些现代术语,只用“铁炉”“气推推板”这种通俗的说法,既解释了原理,又维持了“略懂皮毛”的人设,免得太过惊世骇俗。可即便如此,太后依旧听得目瞪口呆,眼神里满是探究与震撼:“这世上竟有这般奇事?烧炭的气……竟能推得动这么大的船?”
“臣不敢欺瞒太后,”陈九斤躬身道,“只是这铁炉需得造得厚实,不然烧炭时容易裂;推板也得选结实的铁料,不然推不了几次就会变形。这些都得让工匠仔细琢磨,不过只要材料够好,定能成。”
太后沉默了片刻,突然畅快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好!好!真是太好了!本宫原本还愁着下江南水路远,走起来磨人,若是真有这般能自己走的船,那一路可就舒坦太多了!陈太医,你这脑子,真是比内务府那群老顽固活络百倍!”
她此刻已全然忘了针灸的事,又道:“你放心,铁炉、铁推板的材料,本宫让内务府不惜代价去寻,务必让你把这船造出来!”
陈九斤连忙应道:“臣定不辱命。只是眼下还请太后先躺回软榻,剩余的银针还需留针片刻,免得影响今日的调理效果。”
太后这才想起后背还扎着银针,笑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你瞧本宫,一高兴都忘了正针灸呢。快,扶本宫躺下。”陈九斤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太后躺回软榻,太后还不忘叮嘱:“扎完针你就立刻去内务府,把造铁炉、推板的事跟他们说清楚,别让他们磨磨蹭蹭的。”
“是。”陈九斤应着,重新走到榻边,指尖轻轻抚过银针尾端,确认针位无误。
此刻殿内的氛围已不是轻松,而是带着几分雀跃——太后满脑子都是“炭炉船”的新奇,时不时就问一句“那铁炉得多大才够”“一次要烧多少炭”,陈九斤都一一耐心解答,言语间始终保持着谦逊,既不张扬,也不敷衍。
约莫半柱香后,留针时间已到。陈九斤小心翼翼地将银针一根根取出,用干净的纱布擦去太后后背的细微针孔,又叮嘱道:“太后今日扎针后,可多喝些温粥,别碰生冷的食物,明日调理时,臣再给您配些补气血的药膳。”
太后坐起身,宫女连忙递上一件厚些的宫装,太后一边穿一边道:“李忠!”守在殿外的太监总管李忠立刻快步进来,躬身行礼:“老奴在。”
“传本宫的旨意,”太后语气威严,却难掩笑意,“命内务府即刻调派最好的工匠、最厚实的生铁与硬木,全权交由陈太医监工,造下江南用的三层大船,连那‘炭炉推船’的法子,也一并按陈太医的意思来。谁敢怠慢、谁敢多嘴,直接杖责二十,赶出内务府!”
“老奴遵旨!”李忠连忙应下,偷偷抬眼瞥了陈九斤一眼,眼神里满是敬畏——能让太后如此信任,连内务府都交由他调遣,这位陈太医的分量,怕是比不少朝臣都重了。
陈九斤躬身谢恩:“谢太后信任,臣定当全力以赴。”
太后摆了摆手,又道:“对了,那船坞在宫外大运河边,你日日去监工,来回进宫出宫的太麻烦。本宫特许你——今后凭‘陈慕尧’的名帖,可自由出入皇宫,不用再提前报备。”
第158章 监工定船样,暮色赴瑶光
这话一出,陈九斤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瞬间涌上心头!
他在宫里待了快两个月,日日被宫墙围着,既要应付太后的试探,又要周旋于后宫妃嫔之间,早就觉得憋闷得慌,好几次都想出去看看宫外的模样,可宫中规矩森严,除了王公贵族,连一品大臣都需令牌才能自由出入。如今太后特许他自由出入,不仅是能出去透气,更意味着他能借着监工的名义,在宫外做更多事。
陈九斤强压着心头的兴奋,躬身时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臣……臣谢太后恩典!”
“嗯,,”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别让本宫等太久。”
“臣告退。”
陈九斤提着药箱走出长乐宫时,太后派去内务府传旨的太监已提前动身。
他刚走到内务府衙门口,就见一群官员正候在台阶下,为首的内务府总管李大人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见他过来,立刻带着众人躬身行礼:“卑职等参见陈太医,恭迎监工大人!”
语气里满是恭敬,没有半分因他 “太医兼职监工” 而轻视的意味 —— 毕竟是太后亲自下令 “听其调遣”,谁也不敢怠慢。
陈九斤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谦逊:“诸位不必多礼,咱们也是奉太后之命行事,往后造船之事,还需仰仗诸位齐心协力。”
李总管连忙笑着应和:“监工大人说的是!太后有旨,您要什么材料、调多少工匠,只管吩咐,卑职这就去办!” 说着,便引着陈九斤往宫外的船坞走 —— 船坞设在大运河畔,离皇宫有半个时辰的路程,需乘坐马车前往。
一路上,李总管不停汇报造船进度:“按太后先前的要求,卑职已让人造了一艘大船,船身有两层,内饰用了紫檀木,只是…… 太后看了还不满意。” 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显然是没摸透太后的心思。
陈九斤点点头,没有多言。
抵达船坞时,夕阳已开始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大运河上,波光粼粼。
一艘崭新的木船停在岸边,船身确实宽大,可走近一看,陈九斤便皱起了眉头 ——
船窗依旧是寻常的小方格,内饰虽用了紫檀木,却雕满了繁复的花纹,显得拥挤又俗气,最关键的是,船舱布局混乱,所谓的 “私密厢房” 不过是用布帘隔开,连基本的隔音都做不到,完全没领会太后 “私密、舒适、能观景” 的核心需求。
“这船不行,得重造。” 陈九斤直言不讳,指着船身对围过来的工匠说,“船窗太小,观景不便;内饰花纹太杂,显得压抑;厢房用布帘隔开,毫无私密性,根本不合太后心意。”
李总管与工匠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反驳 —— 太后的不满他们早已知晓,如今陈九斤是监工,自然得听他的。
一个年长的工匠犹豫着开口:“监工大人,重造怕是赶不上太后下江南的时辰了,眼下离启程只剩不到二十天,这……”
“放心,按我的设计来,半个月足够。” 陈九斤说着,向身边人要来纸笔,蹲在岸边的石板上,快速画起设计图。他先勾勒出三层船身的轮廓,标注出 “下层静舱、中层起居舱、上层露台舱” 的位置,接着详细画出落地长窗的尺寸、隔音厢房的结构,最后在船尾的位置,特意画了一个方形的 “动力舱”,旁边标注着 “气缸、扇叶” 的字样。
工匠们围在一旁,越看越惊讶 —— 落地长窗的推拉结构、隔音厢房的双层木板夹毡布设计,都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样式,尤其是船尾的 “动力舱”,更是闻所未闻。
“监工大人,这船尾的方块是做什么用的?” 年长的工匠忍不住问道。
“这是动力舱,” 陈九斤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自信,“咱们这船不用人力撑篙、也不用纤夫拉纤,只需在动力舱里烧木炭,就能驱动船前进,最快能日行五百里。” 说着,便简单解释了蒸汽机的原理 ——
用木炭加热水产生蒸汽,推动气缸带动扇叶转动,从而让船前进。
工匠们听得目瞪口呆,连李总管都凑过来,盯着设计图上的 “气缸”“扇叶”,满脸难以置信:“烧木炭就能让船动?还能日行五百里?这…… 这也太神奇了!”
“诸位只管照图打造便是。” 陈九斤将设计图递给李总管,“你立刻安排人:木匠负责按图改造船身、打造落地长窗与厢房;铁匠按我标注的尺寸,打造气缸与扇叶,务必保证尺寸精准;采买的人去筹备硬木、毡布、云锦等材料,明日一早必须全部到位。”
“是!卑职这就去安排!” 李总管接过设计图,像是捧着圣旨般小心翼翼,转身便对着工匠们大声下令,“都听见监工大人的话了?赶紧去干活!耽误了太后的行程,谁也担待不起!”
工匠们轰然应诺,纷纷散去忙碌 —— 有了太后的命令,又被陈九斤的新奇设计折服,所有人都干劲十足。
年长的铁匠拿着标注 “气缸尺寸” 的图纸,反复琢磨:“这圆筒子竟能让船跑这么快,真是开了眼了!”
陈九斤留在船坞,又仔细叮嘱了几个关键工序的注意事项,直到夕阳完全落下,岸边的灯笼被点亮,才停下脚步。李总管凑过来,递上一杯热茶:“监工大人,您辛苦了!今日多亏有您,不然这船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陈九斤接过热茶,喝了一口,只觉得浑身舒畅 —— 从清晨到傍晚,虽然忙碌,却充满了成就感。他摆了摆手:“都是为了太后的差事,应该的。明日我再来查看进度,你们今晚先把材料与工匠安排好,别出纰漏。”
“您放心,卑职亲自盯着!” 李总管连忙应下。
陈九斤辞别众人,沿着大运河往皇宫的方向走。
此时已近傍晚,京城的街道上热闹起来,两旁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酒肆里传来客人的谈笑声,小贩推着小车叫卖着糖葫芦、糖炒栗子,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与烟火气。
这是他入宫以来,第一次在宫外自由行走,看着眼前的灯红酒绿,心中的憋闷一扫而空 —— 在宫里,到处都是算计与试探,而宫外的世界,却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偶尔驻足看一眼街边的小玩意儿,心情格外放松。可走着走着,突然想起皇上的嘱托 —— 今晚要去贤妃的瑶光殿。
陈九斤的脚步顿了顿,心中泛起几分复杂的情绪:贤妃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皇上说她的琵琶能让人忘却烦忧,照理说,今晚该是一场文化人的促膝长谈,听她弹弹琵琶,聊聊诗词,缓解连日的疲惫。
可皇上的用意也不难猜。让他去瑶光殿,除了放松,更多的还是调理身体的期望 —— 毕竟后宫子嗣之事,皇上一直很看重。
“到底是单纯的听曲聊天,还是一场心灵的碰撞,或者兼而有之?”
第159章 古丽热巴?
陈九斤从船坞赶回皇宫时,暮色已沉,宫门外的大运河还泛着最后一丝金辉。
他刚走到皇宫正门,就见两队禁卫军正列队巡逻,银甲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步伐整齐划一,腰间的佩刀鞘上刻着“大胤禁卫”的字样。
陈九斤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禁卫军统领赵威身上——那是太后的远亲,平日里只听太后调遣,皇上虽为天子,却难插手禁卫事务。
“若是能帮皇上收服这禁卫军,往后扳倒太后便多了几分把握。”他在心底暗忖。
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是“御前侍医”的身份,每日围着太后与后宫打转,若贸然与禁卫军接触,定会引起太后猜忌,反而坏了大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禁卫军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只能压下这念头:“罢了,眼下还是先顾好造船与后宫的事,收服禁卫,再找机会吧。”
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院落时,小馒头已备好晚饭——几碟小菜、一碗米粥,还有他爱吃的酱牛肉。
陈九斤坐下匆匆吃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皇上既让他“今晚去瑶光阁”,显然是希望他与贤妃建立更深的联系,可贤妃精通诗词歌赋,自己若是露了怯,不仅讨不到好,还可能被怀疑。
“若是能像上次为林红袖作诗那样,系统提供诗词帮助就好了。”陈九斤在心中念叨。
下一秒,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需求: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专业知识辅助】
【经判定,宿主此举旨在维系后宫关系、助力皇上早生子嗣稳住局势,属于“为国分忧”范畴】
【系统可免费提供“实时知识检索”功能】
【是否开启?】
一听免费,陈九斤眼前一亮,连忙应声:“开启!”
【叮!功能开启成功。宿主可随时调取相关知识,系统将自动匹配语境生成应答】
陈九斤又想到马上要与贤妃会面,但自己对她的身世背景了解甚少。
“帮我检索贤妃的详细资料。”
系统运转片刻,便传来提示:
【叮!贤妃信息检索完成】
【贤妃本名阿依古丽,来自西域乌古斯部落,为部落公主】
【幼时,其父皇与大胤结盟,十岁时被送往中原,跟随翰林院先生研习大胤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后入宫册封为贤妃】
【乌古斯部落骁勇善战,常年驻守大漠雪山,在西域颇具影响力。但近年来与大胤关系日趋冷淡】
系统还补充了之前皇上和贤妃交往的细节,有了系统助力,陈九斤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时辰已近戌时——皇上派王公公通知贤妃“今夜驾临”的时辰快到了。
陈九斤快步走进书房,调出系统面板:“一键易容,目标:皇上李旦。”
光芒闪过的瞬间,熟悉的帝王面容取代了原本的温和,身形也相似了几分。
他换上早已备好的明黄常服,腰间系着一枚白玉带钩,对着铜镜调整好神态。一切准备就绪,便朝着贤妃的寝宫“瑶光阁”走去。
瑶光阁与后宫其他宫殿的恢弘不同,更像一处藏在深宫里的西域雅院。
远远望去,阁楼的飞檐上挂着小巧的铜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声响;走近了才见,院门口铺着一块深红色的西域羊毛地毯,上面织着葡萄藤与雄鹰的图案,一看便知不是中原之物。
殿门未关,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隐约能看到殿内挂着的挂毯——上面绣着连绵的雪山与奔跑的骏马,与中原的山水刺绣截然不同。
陈九斤示意宫女不必通报,他大步迈进殿内。
此时贤妃怀抱琵琶正坐在软榻上,身上穿着一身奶白色的丝绸寝衣——
衣料轻薄,却在袖口与领口绣着暗金色的西域花纹;乌黑的长发没有刻意挽起,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胸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她正低头调试琴弦,侧脸的轮廓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不像中原女子那般柔和,反而带着几分异域的锐利,最让人惊讶的是她的眼睛,在酥油灯的光线下,瞳仁竟泛着淡淡的蓝色,像极了西域雪山下的湖泊。
看到这副惊艳的面孔,陈九斤心里想——这不就是现代的电视明星“古丽热巴”吗?
听到脚步声,她抬眸看来,蓝瞳在酥油灯下像盛着雪山融水,没有刻意堆起的媚意,只掠过一丝惊喜,随即起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听说皇上近日在调理身体,今日怎的有空过来?”
她的声音很清亮,行礼时身姿挺拔,奶白色寝衣勾勒出高挑的身形,颈间垂落的发丝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慵懒,却丝毫不见拘谨——这是草原女子独有的洒脱,连行礼都带着几分舒展的鲜活。
陈九斤压下心底的波澜,模仿着皇上惯有的温和语气,抬手虚扶:“免礼。多日不见,朕还记得你弹的《雪山引》,总觉得余音绕梁,今日得空,便想来再听一曲。”
贤妃闻言,眼中泛起笑意,顺势坐回软榻:“皇上倒是记挂着臣妾的琵琶。不如臣妾今日弹段家乡的调子,皇上听听新鲜?”
她说着,指尖已落在琴弦上,银弦轻颤,一股带着草原气息的旋律瞬间漫开——没有中原曲子的婉转,却多了几分策马雪山的辽阔。
一曲作罢,陈九斤击掌称好,目光扫过案上的奶茶壶,“朕闻着这奶香味,倒是想起你上次给朕尝的西域奶茶,今日可还备着?”
贤妃立刻起身:“备着呢!听说皇上会来,臣妾特意让宫女温着。这奶茶里加了西域的坚果碎,比上次更香甜些,皇上尝尝?”
她说着,快步走向偏殿,蓝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泛着雀跃的光泽,高挑的身影带着几分草原女子的利落。
不多时,贤妃端着两杯奶茶回来,杯中飘着金黄的坚果碎,奶香味更浓了。她将奶茶递到“皇上”面前,笑着说:“皇上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喝了。”
陈九斤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奶茶带着淡淡的奶香与坚果的脆感,暖意瞬间漫过心口。
他看着贤妃眼中的期待,笑着点头:“比上次更合朕的口味,看来你平日里没少琢磨。”
贤妃的蓝瞳里泛起笑意,端起自己的茶杯小口喝着,偷偷地看了“皇上”一眼。
第160章 《夜思》
陈九斤端着奶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内的角落,却见靠墙处立着一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籍。
从《风谣集》《楚歌录》到《汉胤百韵》,甚至还有《治世通鉴》与《论语解注》,每本书的封皮都泛着淡淡的墨香,显然是常被翻阅的模样。
他心中一阵惊讶,放下茶杯指着书架道:“没想到你殿中竟有这么多书,且多是中原经典,朕倒没料到,你对大胤文化研究得如此深入。”
贤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臣妾十岁来中原,最开始因语言不通常被嘲笑,后来便一头扎进书里,既能学中原话,又能懂中原的道理。这些年下来,倒是攒了不少书,闲来无事便翻翻。”
她说着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摩诘诗钞》,书页间还夹着干枯的西域雪莲,“尤其是摩诘先生的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总让臣妾想起家乡的景象。”
陈九斤眼前一亮,顺着话头道:“朕也爱摩诘诗的豪迈,不过比起摩诘,朕倒觉得少伯的边塞诗更有韵味,‘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皇上也喜欢少伯?”贤妃眼中闪过惊喜,重新坐回软榻,将诗集放在案上,“臣妾曾试着仿写过少伯的诗,只是总觉得少了些火候。”
“哦?不妨念来听听。”陈九斤来了兴致,借着系统的“实时知识检索”,他对诗词的了解早已远超常人,正好能借诗词与贤妃拉近距离。
贤妃清了清嗓子,目光望向窗外的月色,缓缓念道:“《夜思》——
月照雪山白,风传牧笛哀。故园三万里,何日可归来?”
诗句简单却真挚,字里行间满是对家乡的思念,尾音落下时,蓝瞳里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
陈九斤静静聆听,待她念完,轻轻鼓掌:“好一句‘月照雪山白’!将西域月色写得入木三分,只是‘哀’字稍显沉郁,若换个角度,或许能多几分希望。”
他略一思索,借着系统检索的诗词意境,随口和道:“《和贤妃夜思》——月照雪山明,风传牧笛轻。盟书连两地,何惧路三程?”
此句一出,贤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皇上这和诗……既应了臣妾的‘雪山’‘牧笛’,又以‘盟书’点出两国情谊,‘何惧路三程’更是一扫沉郁,多了几分豪迈!臣妾自愧不如!”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蓝瞳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看向陈九斤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恭敬,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佩。
陈九斤笑着摆手:“不过是随口应和,当不得你这般夸赞。”嘴上虽谦逊,心中却暗自庆幸系统助力,可下一秒,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二龙山的画面——
那时他被林红袖掳上山,女土匪头子也是这般满眼崇拜地看着他,只因他为她写了一首《红袖添香》。
“不知道从监狱逃走的林红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陈九斤在心底暗忖,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茶杯。
林红袖虽是土匪,却有几分江湖义气。如今想来,那山上的日子虽惊险,却比这深宫的算计多了几分坦荡。
贤妃并未察觉他的失神,依旧沉浸在诗词的共鸣中,又取出几本自己的诗稿,一一念给陈九斤听。
陈九斤借着系统,时而点评字句,时而分享诗词典故,两人聊得愈发投机,殿内的酥油灯换了一盏又一盏,窗外的月色也渐渐西斜。
“皇上,已是子时了。”贤妃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指尖轻轻绞着寝衣的衣角,“往常这个时辰,您早已回养心殿歇息了……从前您总说,臣妾是西域来的公主,需保持‘结盟颜面’,不宜在瑶光阁过夜,免得后宫非议影响两国情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蓝瞳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入宫两年,皇上从未留宿,她虽知是为了“结盟”,却难免觉得孤单。
陈九斤被巨大的惊讶攫住——入宫两年竟从未被临幸?
他看着贤妃高挺的鼻梁、湛蓝的眼眸,还有那兼具异域风情与纯真的模样,心中满是不解:这么漂亮的异域美人,身段窈窕、才情出众,皇上竟然不心动?
他压下翻涌的不解,故意模仿着皇上的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笑道:“从前是朕顾虑太多,今日与你聊得投机,倒觉得这瑶光阁比养心殿自在多了——今晚,朕便留宿这儿吧。”
“皇上?”贤妃猛地抬头,蓝瞳里满是难以置信,随即脸颊“唰”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耳尖都透着粉意。
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寝衣,心跳得像要跳出胸腔——入宫两年,她虽从未盼着争宠,却也期待过能与皇上亲近,如今愿望突然实现,竟让她有些手足无措,兴奋与羞涩在心底交织,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臣妾……臣妾这就让宫女准备洗漱的热水,再换床干净的锦被……”
【叮!检测到宿主对“皇上未临幸贤妃”存疑】
【补充信息:】
【贤妃之父(乌古斯部落首领)于两年前暗中背叛大胤,与北狄达成盟约,意图在大胤内乱时趁机扩张】
【皇上虽未公开追责,却因此对贤妃心有芥蒂,故从未临幸】
【现因太后势力壮大,成为首要威胁,皇上急需后宫诞下皇子稳固朝局,故默许宿主给贤妃调理,只要能诞下子嗣,可暂不计较贤妃出身】
陈九斤心中一震,这才明白皇上的顾虑——原来乌古斯部落早与大胤闹掰,皇上不是不心动,而是碍于部落背叛的芥蒂。
可随即,他心头又泛起几分复杂滋味:既惊于圣上竟能如此隐忍,亦叹天子为朝局平衡所做的取舍。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微妙欣悦——这般殊色异域的美人,竟由自己代为相接。
圣上这份“厚赐”,倒叫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了。
第161章 仪式感
浴桶里的热水冒着绵密白汽,映得贤妃的脸更加莹白。
她轻咬着下唇,声音软得像落在水面的羽毛:“皇上,臣妾部落有规矩,首夜要为夫君沐浴净身,说这样能洗去晦气,往后日子才顺顺当当的。”
陈九斤见她耳根红得快滴血,明知她害羞,却偏因部落信仰而坚持,便温声点头:“好,就依你的规矩。”
贤妃这才松了口气,指尖碰向他常服系带时,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锦带解开的瞬间,衣料顺着他紧实的后背滑落,她猛地别过脸,脸颊烫得像火烧,却还是乖乖拿起温热的毛巾,咬着唇慢慢伸过去:“臣妾……臣妾手笨,要是弄疼皇上,您别生气。部落老人说,得擦得仔细些,才能护着夫君平安。”
陈九斤坐进浴桶里,听着她带着颤儿的声音,后背感受着毛巾的轻抚,心底竟泛起些暖意。
他侧过头,见她垂着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沾着细密的汗珠,明明快羞哭了,却还硬撑着不肯停,便放柔了声音:“爱妃不笨,擦得很舒服。”
贤妃闻言,手上动作也顺了些。
可没等陈九斤多放松片刻,就见她抬手去解自己的寝衣系带——奶白色的丝绸顺着肩头滑下来,露出莹白的肩头,然后是上身。
陈九斤猛地坐直,喉结不自觉滚了滚:“你这是做什么?”
“部落的规矩……”她脸更红了,指尖攥着寝衣下摆,却还是慢慢褪了下来,叠好放在桶边,赤着脚小心地迈进浴桶。
“臣妾要跟夫君一起洗,彼此熟络了身子,往后同寝才不生分。部落老人说,身子近了,心才会近,不是……不是丢人的事。”
浴桶里的泡沫堆得满,白汽裹得两人呼吸都发黏。贤妃想往桶沿躲,可水波偏推着她往陈九斤身边靠。
她越躲,肩头越蹭到桶壁的冰凉,反倒更往陈九斤这边倾了些。
陈九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她肩颈转动时,肩胛骨轻轻起伏,像草原上振翅的雄鹰,线条利落却裹着软肉。
擦到腰侧肌肉时,她还会下意识绷紧,指尖抖得快握不住毛巾,却仍硬撑着往下擦。皮肤擦得泛红,也不肯停手。
“皇上,该擦前面了。”贤妃的声音软得发糯,抬手递过热毛巾时,蓝瞳里的水汽还没散,像含了西域的融雪。掌心不经意蹭到他的指尖,烫得陈九斤猛地缩回手,毛巾“哗啦”掉进水里,水花直接溅在她胸口,顺着饱满的曲线滑进泡沫里,没了踪影。
“呀……”她低呼着抬手去挡,忘了自己没穿衣服,动作间反倒让胸口的弧度更显勾人。脸瞬间红透到耳尖,却还是咬着唇捞起毛巾,拧干时指腹蹭过布料,再递过来时,干脆直接按在他胸口——
掌心的雪莲香混着她的体温透过来,推着毛巾慢慢往下擦:“腰下面也要擦干净……”
陈九斤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贤妃指尖突然一滑,毛巾直接擦过他的——陈九斤低哼出声,忙攥住她的手腕:“朕自己来就好!”
“皇上是嫌臣妾笨吗?”贤妃轻轻挣了挣,声音里带着点懵懂的委屈,另一只手却又按上毛巾,擦得比刚才更仔细,指尖甚至不经意蹭过他的腿根,惹得陈九斤浑身一颤,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都重了些。
好不容易洗完澡,贤妃裹着干净的锦被,先一步走到床边。
她从首饰盒里取出个小巧的银瓶,倒出点乳白色的雪莲精油,先轻轻涂在自己的手腕和脖颈,再取了些走到陈九斤面前:“皇上,这个得涂上,部落仪式要用的。”
陈九斤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踮起脚,将精油轻轻涂抹在他的手腕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施加祝福。
然后她走到窗边,对着月亮跪下,双手合十,用西域语轻轻念着什么 —— 声音低沉而郑重,蓝瞳里满是虔诚,连发丝垂落都未曾察觉。
“这是……” 陈九斤疑惑地问。
“部落的‘同寝仪式’。” 贤妃念完,起身走到他面前,眼底还带着仪式后的光亮,“要对着月亮祈祷,求部落的神灵保佑夫君平安,保佑两人同心。”
她说着,从枕头下取出两个小小的雪莲香囊,一个递给陈九斤,一个自己戴上,“这是臣妾亲手绣的,里面装了西域的雪莲干,能安神,也能…… 也能记着彼此。”
陈九斤接过香囊,看着贤妃虔诚的模样,还有她眼中对 “同心和睦” 的期待,心底竟生出几分愧疚 ——
他是假扮的皇上,却占了她最纯粹的信仰与真心。可转念一想,虽然大胤和乌古斯部落暂时闹掰,但贤妃毕竟是部落公主。有她在,大胤和乌古斯部落还有缓和的余地。
贤妃将香囊为他系在腰间,然后走到床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与他保持距离,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他。
“皇上……” 她的声音很轻,“仪式结束,咱们…… 咱们可以歇息了。”
陈九斤躺到她身边,鼻尖绕着她身上雪莲混着精油的香气,清新又醉人。转头看她,见她垂着眼,呼吸轻得像羽毛,明明紧张得浑身发僵,却仍因部落规矩强撑着。
帐内的酥油灯已调至最暗,只剩一缕暖光裹着床榻。
贤妃躺在锦被中,双手紧紧攥着被角,蓝瞳里满是无措——部落的老人说,第一次侍寝,女子要主动些,才能让夫君感受到心意,可真到了此刻,她却连抬手的勇气都没有。
她偷偷抬眼看向身旁的“皇上”,见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便咬着唇,慢慢挪了挪身子,想靠近些。
陈九斤睁开眼,借着微弱的灯光,见她睫毛簌簌发抖,连耳垂都透着粉意,那副“想主动却又笨拙”的模样,既让人心生怜爱,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顺着他的引导,贤妃慢慢爬到他身上,双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他的胸膛上。
第162章 帝王之相
“方才见你沐浴时动作有些发僵,许是久坐案前绣香囊,肩颈积了劳损。”
陈九斤的声音温和,指尖顺着她的手腕缓缓向上,停在肩颈处轻轻按压,“朕前些日子跟着太医陈慕尧学了些调理之术,正好帮你松快松快。”
贤妃闻言,身体下意识绷了绷,像根突然拉紧的弦 ——
她从未想过 “皇上” 竟会亲自为她调理身体,更不知皇上还懂医术。
可感受到肩头传来的轻柔力道,那股紧绷渐渐消散,她慢慢放松下来,蓝瞳里满是好奇:“皇上还向陈御医学医?臣妾还以为,皇上只需专心朝政便好。”
“朝政虽重,可懂些医术,既能自护,也能护着身边人。”
陈九斤的指尖顺着她肩颈的经络轻轻推拿,“你这肩颈的劳损,是幼年骑马时坐姿不当积下的,寻常按摩只能缓解,需得按准穴位才能治本。”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拇指按在她肩胛骨下方的天宗穴上,力道由轻渐重。
贤妃起初还忍着,到后来蓝瞳里褪去了最初的羞涩,只剩下放松后的舒适:“皇上这手法,比部落里的医人还厉害,按完竟真的不酸了。”
“陈慕尧说,草原女子多有这般劳损,只因骑马时肩颈绷得太急。” 陈九斤继续向下,指尖停在她腰侧,轻轻揉按,“你这腰肢看着纤细,却藏着不少力量,想来是常骑快马练出的韧劲儿。只是常年颠簸,腰腹也积了些寒气,需得用温灸调理才好。”
贤妃顺势靠在他身侧,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雪莲香:“皇上连这个都知道?臣妾在部落时,医人也说臣妾腰腹有寒气,只是一直没找到好法子。”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像个找到解方的孩子,“若是皇上能帮臣妾调理好,往后臣妾定能陪皇上骑更远的马。”
帐内的烛火渐渐稳了,她将脸贴得更近,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襟,声音带着少数民族姑娘特有的笃定:“族里的老人说,女子若遇着肯为自己费心的人,便该真心相待。皇上为臣妾调理身体,还懂这么多医理,臣妾的真心在这儿,皇上去哪,臣妾就去哪 —— 不管是走草原还是过戈壁,都不会回头。”
可这话出口,他心中的愧疚更甚 —— 如果贤妃知道,眼前的 “皇上” 并非真帝王,而是她口中的 “陈御医”,这份坦诚的信赖,还会存在吗?他不敢深想,只能将这份复杂压在心底。
贤妃似乎察觉了他的失神,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皇上怎么了?是臣妾说错话了吗?”
“没有。” 陈九斤回过神,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只是在想,往后该如何帮你调理,才能让你更快好起来。”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床榻上,织出一片朦胧的银辉。
陈九斤刚平复气息,身旁的贤妃却已坐起身,蓝瞳里不见半分疲惫——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转身从妆奁里翻出一卷宣纸与几支狼毫笔,回头看向陈九斤时,眼底满是期待:“皇上,臣妾想给您画张像,留作纪念好不好?您先穿上衣服,免得着凉。”
陈九斤愣了愣,看着她活力满满的模样,忍不住在心底感慨:西域女子的体力果然厉害。
他笑着点头,接过贤妃递来的明黄常服,慢条斯理地穿戴整齐。
贤妃早已将宣纸铺在紫檀木案上,研好的墨汁泛着乌黑的光泽,她握着笔,见陈九斤坐定,便认真地说道:“皇上您坐直些,臣妾要开始画了。”
说着,笔尖轻蘸墨汁,在宣纸上缓缓落下。
她的动作很专注,蓝瞳紧紧盯着陈九斤的面容,偶尔蹙眉思索,偶尔抬手调整笔尖角度。
陈九斤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认真的模样——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握笔的指尖微微用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眼前的画像不是寻常的肖像,而是一件珍贵的宝物。
约莫半个时辰后,贤妃终于放下笔,笑着将画像递到陈九斤面前:“皇上您看,臣妾画得像不像?”
陈九斤接过画像,目光落在纸上——画中的“皇上”身着明黄常服,面容威严,眉眼间带着帝王的沉稳,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皱了皱眉,指着画像的眉眼处说道:“这里画得太拘谨了,朕的眉峰应该更锐利些,眼尾也该往上挑一点,这样才更有气势。”
贤妃闻言,连忙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恍然大悟般点头:“皇上说得对!臣妾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眉眼神态没画准。您再坐好,臣妾重新改改。”
说着,她拿起笔,按照陈九斤的指点,在画像上细细修改——眉峰处加重了墨色,眼尾轻轻往上勾勒,连嘴角的弧度都调整了几分。
可改完后,陈九斤还是觉得不满意。他索性起身走到案边,握住贤妃的手,轻声说道:“朕教你,该这样画。”他带着她的手,笔尖在宣纸上滑动——
眉峰再锐利一分,眼神里添了几分从容不迫的笑意,下颌线的弧度也进行了调整。
贤妃顺从地跟着他的动作,蓝瞳里满是崇拜:“皇上您太厉害了,这样一改,果然好看多了!”
等陈九斤松开手,她再看画像时,眼中闪过惊喜——画中的“皇上”依旧身着明黄常服,却多了几分温润的气度,眉眼间的锐利与笑意交织,竟隐隐透着陈九斤本人的影子,只是被帝王的威严巧妙掩盖,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陈九斤看着画像,怎么不经意间改的有点像自己?——还好没改得太明显,不然就暴露身份了。
可没等他多想,贤妃就捧着画像,语气激动地说道:“皇上您看!这样修改过的您,比之前更有帝王之相了!既有威严,又带着温和,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
陈九斤笑着接过画像,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墨迹,心中百感交集——他本是无意之举,却没想到竟被贤妃解读为“帝王之相”。
他抬眼看向贤妃,见她眼底满是崇拜,便温声说道:“还是你画得好,朕不过是提了点小建议。”
贤妃闻言,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将画像卷好,放进特制的木盒里,又仔细锁进妆奁:“臣妾会好好珍藏的!这是皇上第一次让臣妾画像,意义不一样。”
窗外的月色依旧明亮,烛火轻轻晃动,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显得格外温馨。
陈九斤望着帐顶,听着贤妃轻声诉说着部落的趣事,心中暗自盘算——
明日给太后针灸完,还要去船坞查看气缸的打造进度——
“豪华游艇”能不能按时完工,关系到太后对他的信任。
第163章 造船进度
晨光熹微,透过瑶光殿细致的窗纱,温柔地洒落在相邻的两张床榻间。
陈九斤醒来时,只见贤妃早已起身,正端坐于自己榻边整理衣襟。她一双湛蓝的眼眸清澈明净,见他醒来,便微微颔首致意,姿态端庄得体。
二人各自梳洗完毕后,贤妃行至窗前,目光掠过殿内——
忽然瞥见自己榻上的白色锦衾沾染了一抹嫣红,原是昨夜不慎被钗饰划伤所致。她从容唤来侍女更换被褥,举止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陛下昨夜休息可好?”她语气平和地问道,目光澄澈如秋水。
“皇上”回应道:“睡得很深沉。”
他注意到那处痕迹,心下明了乃是意外所致,却也不便多问。见她如此坦荡自若,不由暗赞其处事周全。
贤妃缓步走向妆台,仪态优雅地整理发髻。晨光勾勒她端庄的侧影,每一个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礼节。
“皇上您再歇会儿,臣妾去让厨房把早饭端来,都是西域的特色点心,您肯定没吃过。”
不多时,宫女便端着食盘进来——盘子里摆着油酥馓子、奶疙瘩、还有撒着坚果碎的奶茶,香气浓郁,与中原的早点截然不同。
贤妃拿起一块馓子递到陈九斤嘴边,眼中满是期待:“这是臣妾让厨房按西域的做法做的,您尝尝,酥脆得很。”
陈九斤张口咬下,果然酥脆香甜,带着淡淡的奶味。他笑着点头:“好吃,比宫里的点心好吃多了。”
贤妃闻言,笑得更欢,又为他倒了杯奶茶:“这奶茶里加了西域的葡萄干,能解腻。臣妾在部落时,每日早上都要喝一碗,暖身子。”
两人吃完早饭,陈九斤便起身准备离开——需赶在太后传召前换回太医服,再去长乐宫针灸。
贤妃送他到殿门口,悄悄将一个温热的雪莲香囊塞进他手里:“皇上,这个您带着,能驱寒。晚上……您还会来吗?”
陈九斤攥着香囊,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温声应道:“若得空,便来看你。”说完便转身离开。
抵达养心殿偏房时,王公公已候在门口,见他过来,连忙引着他进屋换衣。
“陈太医,您来了。皇上今早起来便在打坐,吩咐过,您来了不必打扰,有要事跟咱家说就行。”
陈九斤一边换下明黄常服,穿上太医的青色长袍,一边说道:“劳烦公公转告皇上,昨夜臣已按皇上的吩咐,留宿在了贤妃的瑶光阁;另外,太后派臣监工造船,不出半月定能完工。太后下江南会不会带上我,就在此一举了。”
王公公点点头,突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笑道:“陈太医,您的医术真是神了!皇上在您的调理下,身子一天比一天好”
他挤了挤眼,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接着说:“今早起来还说浑身有力气,连……连那方面都有了明显变化。”
陈九斤正整理衣袍,闻言只当是皇上体力恢复,并未细想,随口应道:“皇上龙体康健,便是臣子的福气。”
见王公公没再提召见的事,便拱手告辞,“既无他事,下官便告退了。”
走出养心殿,晨雾已散,宫道上的侍卫正列队巡逻。
陈九斤走着走着,突然生出几分疑惑——按皇上先前急切的心思,每日都会为他安排需要调理的嫔妃,可今日王公公竟半字未提。
他皱了皱眉,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许是皇上体谅他连日操劳,想给他放一天假,也好让他专心处理太后的事。
这般想着,便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院落,取了药箱直奔长乐宫。
太后正坐在窗边喝茶,见他进来,连忙放下茶盏:“陈太医来了?快坐,造船的事怎么样了?”
“回太后,气缸今日打造完成,明日便可与扇叶组装试机。”陈九斤躬身行礼,随后取出银针,“臣先为您针灸,针灸时再跟您细说造船的准备情况。”
太后点点头,躺上软榻。陈九斤熟练地将银针刺入穴位,一边调整针的角度,一边汇报:“目前船身设计已完成,木材、云锦等材料也已备齐,待蒸汽动力装置试机成功,便可加快进度,确保在您下江南前完工。”
“好,好!”太后眼中满是笑意,“有你盯着,哀家便放心了。若是缺什么,尽管跟内务府开口,别委屈了自己。”
针灸结束后,陈九斤又为太后诊了脉,确认脉象平稳后,才起身告辞。
抵达大运河畔的船坞时,李总管已带着工匠候在岸边。见他过来,连忙递上材料清单:“监工大人,您要的防火石棉、硬木、毡布都已备齐,您查验一下。”
陈九斤接过清单,对照着岸边堆放的材料一一核对:石棉堆得整齐,硬木纹理紧实,毡布也是上等的西洋货。他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材料都合格。今日先将石棉铺进动力舱,明日组装气缸时,便能直接用上。”
“是!”工匠们齐声应诺,立刻动手搬运石棉。
陈九斤站在岸边,望着忙碌的工匠,又想起清晨贤妃的娇羞、太后的期待,还有皇上的“反常”,心中虽有几分疑惑,却也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船造好,其他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阳光渐渐升高,将大运河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
陈九斤拿起图纸,走到船身旁,开始指导工匠调整船舱布局,每一个细节都亲自确认,不敢有半分马虎。
他知道,这船不仅关系到太后下江南的行程,更关系到他能否在宫中站稳脚跟,能否顺利完成皇上的托付。唯有全力以赴,才能不辜负所有人的期待,也才能在这深宫博弈中,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
傍晚的霞光将皇宫正门染成金红色,陈九斤从船坞赶回时,身上还沾着些许铁屑与木屑。
刚走到宫道拐角,就见一队禁卫军正列队换岗——银甲在余晖下泛着冷光,步伐整齐划一。
其中一个身材挺拔的小头目,正抬手清点人数,侧脸的轮廓竟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第164章 楚红绫没走!
“怎么会……”陈九斤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紧紧锁在那小头目身上。
那人留着利落的短发,额前碎发遮住眉眼,可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竟与楚红绫女扮男装时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他揉了揉眼睛,只当是连日操劳看花了眼——楚红绫明明早就回青萍县了,怎么会出现在皇宫的禁卫军中?
可他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几步,恰好那小头目转身呵斥身后的士兵:“动作快点!换岗迟到,仔细你们的皮!”
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粗哑,可尾音处的细微颤音,陈九斤再熟悉不过——那是为了掩饰女儿身特意练出的声线。
陈九斤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禁卫军的方向走去。
路过那小头目身边时,他放慢脚步。
“楚……”陈九斤刚开口,那小头目猛地转头看来,眼眸里满是警惕:“你是谁?拦着禁卫换岗,想找死?”
这眼神、这动作,分明就是楚红绫!陈九斤压下心中的激动,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熟悉语气:“楚将军,是我。”
“你……”楚红绫皱紧眉头,目光在他脸上反复打量——
眼前的人穿着太医的青色长袍,面容比记忆中柔和了几分,眉眼间的凌厉被温润取代,连眼角的细纹都似乎浅了些,若不是这声音、这语气,她根本认不出来。
可当“陈九斤”三个字在脑海中炸开时,她瞳孔骤缩,握着长枪的手猛地一颤,“哐当”一声,长枪掉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围的禁卫军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有人甚至停下动作,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楚红绫的眼眶瞬间红了,鼻尖泛酸,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是曾经领兵打仗的女将军,哪怕再激动,也不能在下属面前失了分寸。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就被陈九斤一把拉住手腕:“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楚红绫任由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却依旧刻意挺直脊背,路过禁卫军身边时,还不忘压低声音呵斥:“看什么看?继续换岗!”
语气依旧带着小头目该有的威严,只有被陈九斤握住的手腕,在微微颤抖,泄露了她的情绪。
走进宫道旁的僻静竹林,陈九斤刚松开手,楚红绫就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抹了把眼角——没擦到眼泪,却蹭掉了些许灰尘。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声音虽带着哽咽,却依旧维持着镇定:“相公……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在宫里出了什么事。”
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女将军,此刻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强撑着没扑过去——她习惯了在人前保持坚强,哪怕面对的是自己的夫君。
陈九斤见状,主动上前一步,抱住了她:“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他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那晚酒后拥抱一样安抚,“我在宫里做了御前侍医,为了安全,做了点易容,所以你没认出来。”
楚红绫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双手却只是轻轻搭在他的后背,没敢用力——她还穿着禁卫军的银甲,怕甲片硌到他。
她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陈九斤的衣襟。
“我找了你两个月,天天在宫门外守着,早班晚班都去,就是没见到你出来。后来听说宫里招禁卫军,我就想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混进宫里做个小兵,总能找到你。”
她推开陈九斤,抬手摸了摸身上的银甲,语气里带着几分属于将军的骄傲,冲淡了些许脆弱:“我做过将军,懂拳脚功夫,又会领兵的法子,女扮男装投了禁卫军,倒也没被人怀疑。刚开始只是个普通士兵,后来营里有两个小队因为抢营房斗殴,我上去三两下就平定了,还把规矩理得清清楚楚,被上面看中,两个月就升成了小头目,总算能在宫道上巡逻,有机会见到你了。”
“你呀……” 陈九斤的目光落在她利落的短发上,指尖轻轻拂过那扎手的发梢 ——
记忆里,楚红绫最宝贝她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如今却为了混进禁卫军剪得这般短。
他心中一阵揪疼,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怎么这么傻?为了混进来,连你最在意的长发都剪了。禁卫军里都是男人,同吃同住,万一被发现是女儿身,可是杀头的罪!这两个月,你肯定没少吃苦。”
楚红绫倔强地仰头,眼眶依旧红着,却没再掉眼泪,语气带着几分固有的执拗,“青萍县的家需要你,我...我也需要你。对了,我跟家里通了信,给你带了好消息!”
她刻意转移话题,语气轻快了些,却还是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林羽桐代理了县令事务,你之前规划的那些‘现代化建设’——修公路、建学堂、开纺织厂,都已经落实了!上个月信里说,公路都修到邻县,学堂也招了两百多个孩子。还有芷柔和小翠,已怀孕三个月了,脉象很稳,家里一切都好,你放心。”
“真的?”陈九斤眼睛一亮,连日来在后宫做牛马、应付太后的疲惫瞬间消散。
“太好了!林主事有能力,做事稳妥,芷柔和小翠也平安,我就放心了。”
由于失去与外面联络,他最牵挂的就是青萍县的家人。如今听到一切都好的消息,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还有呢……”楚红绫刚想继续说家里的事,就见竹林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一个身材魁梧的禁卫头目举着刀走进来,满脸横肉,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陈九斤,厉声呵斥:
“你是哪位?竟敢在宫道禁地私会禁卫军!”
第165章 右营校尉雷鸣
那人手持长刀,目光如炬地盯着陈九斤,甲胄上的铜扣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陈九斤心头一紧,瞬间便有了主意——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大人息怒,在下乃是御前侍医陈慕尧。方才路过此地,见这位禁卫军兄弟面色发白、额角冒冷汗,本着‘治病救人’的本分,才拉他到僻静处诊脉,并非私会。”
话音刚落,楚红绫立刻配合着抬手按在额角,露出几分虚弱的模样,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回校尉,这位太医说……说属下许是连日巡逻劳累,气血不畅,刚给属下把了脉,还没来得及开方子。”
那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最后落在楚红绫“苍白”的脸色上,又瞥了眼陈九斤身上的太医袍——
御前侍医的身份在宫中虽不算顶阶,却也没人敢轻易冒充。
他冷哼一声,收了长刀,语气依旧冰冷:“既是看病,看完就赶紧归队!禁卫军有禁卫军的规矩,别总在禁地逗留,误了巡逻差事,小心军法处置!”
“是!属下遵命!”楚红绫立刻挺直脊背,恭敬应答。
那人没再多言,转身踩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竹林,甲胄碰撞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楚红绫才松了口气,转头对陈九斤解释:“方才那位是右营校尉雷鸣,两个月前我平定营中斗殴时,就是他看中我的拳脚功夫和领兵法子,破格把我从普通士兵提拔成了右营斥候队的队正,算是我的顶头上司。”
“右营校尉雷鸣?”陈九斤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皇上此前私下与他提及,禁卫军三营(左、中、右)中,唯有右营校尉雷鸣没投靠太后,是军中少有的忠心之人,也是皇上暗中想拉拢的关键力量。
他万万没想到,雷鸣不仅是楚红绫的顶头上司,还亲手提拔了她!
惊喜瞬间涌上心头——他此前一直愁着没有门路接触禁卫军,毕竟太后掌控着禁卫军统领赵威,军中大多是太后亲信。如今楚红绫成了雷鸣手下的斥候队正,还得了雷鸣赏识,这层关系简直是天助我也,为之后收服禁卫军、对抗太后打开了关键口子。
“楚将军,”陈九斤按住她的肩膀,语气郑重,“你可知雷鸣校尉是皇上极为器重的人?你想办法跟雷鸣透个底,就说陈太医这次以‘看病’为由与禁卫军接触,真实目的其实是替皇上传话,让他暗中收集太后亲信、禁卫军统领赵威的把柄。赵威在军中结党营私,还私吞军饷,若是能扳倒他,事后皇上定有重赏,说不定还能提拔雷鸣掌管整个禁卫军!”
楚红绫愣住了,眼中满是震惊——她只知陈九斤现在是御前侍医,却没料到他还得了皇上这般倚重,竟能替皇上传达密令。
她反应过来后,点了点头:“你放心,雷鸣校尉为人正直,最看不惯赵威那套龌龊事,我今晚就找机会跟他说,定能说服他一起收集赵威的把柄!”
“好!”陈九斤松了口气,又叮嘱道,“此事机密,千万别让第三人知道,尤其是赵威的人。”
“我晓得轻重。”楚红绫点头,随即压低声音,“我每日辰时三刻会巡逻到西北角的‘暗月门’,那宫门偏僻,平时没什么人看守,你要是有急事,就那个时辰去暗月门找我,我会借口检查门禁,跟你碰头。”
陈九斤记下心:“辰时三刻,暗月门,我记住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竹林里已有些昏暗。
楚红绫看着陈九斤,眼神里满是不舍,却还是强忍着情绪:“我得归队了,再晚会被怀疑。你在宫里多保重,我会尽快跟雷鸣沟通,有消息我们就暗月门见。”
“你也小心。”陈九斤抬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叶,“在军中别太逞强,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楚红绫用力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快步离开——银甲的反光在暮色中一闪,很快便消失在宫道尽头。
陈九斤站在竹林里,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心中满是感慨。既有重逢的喜悦,又没想到竟牵出了雷鸣这条关键线索,还为收服禁卫军找到了突破口。
他深吸一口气——有了楚红绫和雷鸣的助力,扳倒赵威、掌控禁卫军的计划,终于有了盼头。
夜色渐浓,宫道上的宫灯陆续亮起。
陈九斤转身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吃过晚饭后,陈九斤在院中踱步。
院中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他搬来一张藤编躺椅放在树下,晚风卷着桂花香拂过面颊,带着初秋的凉意,舒服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
月光像流水般淌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连墙角的青苔都泛着淡淡的银辉,这般静谧的夜,让连日操劳的他终于松了口气。
陈九斤躺在藤编躺椅上,院中的老槐树叶片在月光下筛出细碎的银斑,落在他的衣襟上,像撒了把碎星子。月光似真似幻,顺着屋檐淌下来,漫过青石板路,连墙角处的青苔都被浸得发亮,泛着淡淡的银辉,连平日里不起眼的石缝,都藏着几分静谧的诗意。
躺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陈九斤望着头顶的圆月,突然觉得缺了些什么——
这般良辰美景,若是有美人在侧,或弹琴或闲谈,才算得上真正的惬意。
他摸了摸腰间的雪莲香囊,想起往日皇上每晚都会为他安排侍寝的嫔妃,那时他总觉得应付不来,心里满是抗拒;可如今寂寞长夜没了安排,心底反倒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人真是个复杂的东西。”陈九斤自嘲地笑了笑,指尖划过躺椅的木纹,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真皇上连日在养心殿闭门打坐,几乎不出殿门,他这个“假皇上”若是借着系统易容,悄悄去后宫逛一圈,应该没人会发现吧?
第166章 “龙”不见龙
虽说没有皇上的命令,不能主动接触嫔妃,可远远看一眼她们在做什么,也能解解闷。
说干就干。陈九斤起身回到屋内,在脑海中唤出系统:“一键易容成皇上李旦。”
白光闪过,镜中的自己瞬间换上了皇上李旦的面容,身形也随之改变。
【叮!系统提示:未经皇上允许擅自易容假扮,若被察觉,会引起皇上猜忌,失去信任,请谨慎使用哦~】
陈九斤心中一凛,知道系统的提醒并非多余。
他仔细整理好明黄常服的衣襟,确认没有破绽后,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专挑宫道旁的树荫或假山走——能少被一个人看到,就少一分暴露的风险。
第一站,他去了丽妃的丽景轩。
离着院子还有几步远,看门的小太监就眼尖地瞧见了他,连忙跪下行礼:“奴才参见皇上!”
“不必声张,也不用通报丽妃。”陈九斤压低声音,模仿着皇上的语气,摆了摆手。
小太监不敢多问,连忙起身退到一旁,目送他走进院子。
殿内亮着灯,暖黄的光透过窗纱洒出来。
陈九斤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远远望去——丽妃正身着一袭水绿色舞裙,在殿中伴着月光起舞。
她的舞姿依旧轻盈,旋转时裙摆像绽放的莲花,可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惆怅,连抬手的动作都透着落寞。
“许是这般月色,她也盼着有个知己陪吧。”陈九斤心中微动,想起上次与丽妃同床时,她坦诚相待,将他视作知己。
此刻看着她独自起舞,他也心痒痒的,想推门进去,光明正大欣赏她的舞姿,跟她聊聊曲谱,弹琴说爱。
可一想到没有皇上的命令,擅自露面可能暴露身份,甚至连累丽妃,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只在阴影里静静看了片刻,便悄悄转身离开。
离开丽景轩,陈九斤绕着宫道走侧门,来到了柳贵妃的凝香殿。
他没靠近寝宫,而是躲在旁边的花园里,透过花枝的缝隙往殿内看——
柳贵妃正斜倚软榻,姿态慵懒。她膝头横放宝剑,乌木鞘鎏金纹映着月光。指尖轻搭剑鞘玉饰,似在沉思;偶尔抬眼望月,眼尾上挑,眸中既有魅惑又藏着锐利。
陈九斤望着她的身影,思绪不由得飘回上次——
那时他还不会易容,是皇上亲自来凝香殿,入夜后皇上借口离开,他才顶替上去侍寝。
虽说当时他尽量模仿皇上的言行,可事后总觉得柳贵妃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此刻想来,柳贵妃那般聪慧,或许早就知道那晚第二次出现的“皇上”,其实是他这个太医陈慕尧。
就在他出神之际,远处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划破了夜的静谧:“皇上驾到——!”
陈九斤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明黄常服,又摸了摸脸上的易容——此刻他顶着皇上的脸,穿着皇上的衣服,若是真皇上过来,两人撞个正着,后果不堪设想!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猫着腰,顺着花园的假山石快速躲到一棵粗壮的海棠树后,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只见一队太监宫女簇拥着明黄的身影,正朝着凝香殿的正门走去,为首的正是皇上李旦——他穿着与陈九斤同款的常服,面色比之前稍好了些,显然是刚结束打坐,特意来柳贵妃这里。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陈九斤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都冒出了汗。
他紧紧贴着树干,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巡逻的侍卫或随行的太监发现。
殿内的柳贵妃听到唱喏声后,立刻收起了眼中的异样,快步走到殿门口接驾:“臣妾恭迎皇上!”
李旦伸手扶起她,两人并肩走进殿内,太监宫女也纷纷退到殿外等候,只留下几个贴身的伺候着。
陈九斤躲在树后,看着殿内亮起的灯光,心中满是紧张——
他知道此刻逃跑风险太大——殿外虽只有几个太监候着,可侧门通向的宫道上,偶尔会有巡逻的禁卫军经过,撞见他这身明黄常服,必然会上前请安。
一旦真皇上再次出现,到时候真假皇上的戏码就会彻底穿帮。与其冒险,不如静观其变。
他调整呼吸,将耳朵贴向树干,尽量捕捉殿内的声音。
殿内皇上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爽朗:“爱妃,如今朕身子稍好些,第一时间就来这凝香殿看你了。”
这声音洪亮,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接下来的对话,就模糊得听不真切了,只能隐约听到柳贵妃偶尔应和的声音,语气平淡,没有太多起伏。
陈九斤悄悄探出头,透过窗纱的缝隙往殿内看——柳贵妃正站在皇上身侧,为他倒茶时动作恭敬,嘴角也挂着浅笑,可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见到皇上的欣喜,反而透着几分疏离的应付,像是在完成一场不得不演的戏。
这一幕让陈九斤心头微动,记忆瞬间翻涌——
上次他顶替皇上与柳贵妃同房时,她看他的眼神可不是这样。那时她眼底藏着柔光,连指尖触碰时都带着羞怯的温度,行房事时更是主动迎合,没有半分勉强。
两相对比,柳贵妃对皇上李旦的“冷淡”与对他的“热络”形成鲜明反差,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她果然知道……”陈九斤在心底确认——柳贵妃定是早就察觉,那晚与她温存的“皇上”并非真的李旦,而是他这个太医陈慕尧。或许是他模仿皇上时的细微破绽,或许经过问诊和骑马的相处,她对“陈慕尧”太过熟悉。
总之,这位聪慧的贵妃,早已看破了那层窗户纸,却选择将真相埋在心里。
没等陈九斤细想,殿内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清晰地穿透门窗,落在陈九斤耳中:“传皇上口谕——今晚留驻凝香殿,柳贵妃侍寝!”
“什么?!”陈九斤的心脏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第167章 桃花幻境
“皇上竟要留宿?”陈九斤躲在海棠树后,心脏猛地一沉。
脑海里瞬间闪过王公公上次的话——“陈太医,您的医术真是神了!皇上在您的调理下,身子一天比一天好,今早起来还说浑身有力气,连那方面都有了明显变化。”
原来王公公早暗示过皇上身体好转,是他当时没细想!
陈九斤攥紧拳头,心里竟泛起几分酸意——他对柳贵妃本就有好感,想起上次两人同房时她的温柔迎合,再想到此刻皇上要临幸她,胸口像堵了团棉花,闷得发慌。
“呸,陈九斤你出息点!”他暗自骂自己,“皇上把后宫托付给你,现在不过是要回自己的妃子,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可道理虽懂,那股不爽却挥之不去,目光死死盯着殿内,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殿内,柳贵妃听到“侍寝”通报时,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屈膝行礼的动作虽标准,眼底却闪过复杂的情绪——
有对皇权的无奈,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抗拒,像株被迫弯折的寒梅,看着顺从,骨子里却透着倔强。
陈九斤看得真切,心里更不是滋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皇上牵起柳贵妃的手,两人并肩走向内殿。
没过多久,殿外的宫女轻轻拉动绳索,厚重的锦帘缓缓落下,将里面的动静彻底遮住,只留一盏摇曳的宫灯,在夜色里泛着暖黄的光。
“完了,这下更难脱身了。”陈九斤刚想挪挪发麻的腿,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个小太监提着宫灯路过,其中一个突然顿住,目光扫向海棠树这边,眉头皱了起来:“那边好像有一团黄色的影子?”
陈九斤瞬间屏住呼吸,将身子往树干后缩得更紧,手心沁出冷汗。
另一个太监也凑过来张望:“是不是野猫?走,过去看看,别是什么刺客。”
两人提着灯朝这边走来,灯光越来越近,陈九斤甚至能看清他们腰间的令牌——
是养心殿的太监,若是被他们发现自己这身明黄常服,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尖细的喊声:“李公公、张公公!快过来帮忙抬浴桶!”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停下脚步,其中一人嘟囔:“真是的,这时候让干活。”
另一人则摆了摆手:“算了,先去回话,回头再过来看看。”
说着,两人转身快步离开,宫灯的光晕渐渐远去。
陈九斤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压下对柳贵妃侍寝的失落——现在不是纠结儿女情长的时候,尽快脱身才是首要任务。
此时恰好一片厚重的云彩飘来,遮住了圆月,庭院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就是现在!”陈九斤低喝一声,猫着腰,借着树影与夜色的掩护,快速穿过花园。
路过殿外时,他特意放轻脚步,听着内殿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却不敢有半分停留。
一路沿着侧门的阴影疾走,避开巡逻的侍卫,直到走出凝香殿的范围,陈九斤才敢放慢脚步。
他摸了摸脸上的易容,确认没有破绽,又整理好明黄常服的衣襟,专挑偏僻的宫道往自己的院落走。
本想直接回住处,可路过婉妃的霁月轩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 檐下的宫灯泛着暖光,映得雕花窗棂格外清晰,上次与婉妃相处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
那晚婉妃攥着他的衣袖,眼底满是向往,声音软得像棉花:“皇上,臣妾自小在宫里长大,听老宫女说,民间有热闹的集市,有飘着麦香的田野,还有能吃到甜水的小铺子…… 臣妾也想看看那样的地方。”
当时他只温声安抚,说日后有机会带她去,可深宫规矩森严,哪有轻易出宫的机会?
“桃花玉佩!” 陈九斤眼前一亮 —— 系统的桃花玉佩能触发幻境,既然现实里难圆婉妃的愿,或许能借幻境带她 “走” 出皇宫,看看她心心念念的民间景象。
这份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住:皇上此刻留宿凝香殿,绝不会来霁月轩,今晚正是帮婉妃完成愿望的好时机。
他悄悄绕到霁月轩侧门,确认四周无人后,抬手轻叩门板。守门的宫女见是 “皇上”,吓得连忙跪下行礼,声音都带着颤:“奴、奴才参见皇上!”
“不必声张,也不用通报婉妃。” 陈九斤压低声音,模仿着皇上的语气摆了摆手。宫女不敢多问,连忙起身推开侧门,目送他走进院落。
殿内亮着一盏小灯,婉妃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玉簪刚拔下一半,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
听到脚步声回头,见到 “皇上” 的瞬间,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泛起惊喜的红晕,连忙放下玉簪起身行礼:“臣妾恭迎皇上!您怎么突然来了?”
皇上上次来时的温柔让她记挂至今,这些日子总盼着 “皇上” 能再来,此刻见他真的出现,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连指尖都有些发颤。
陈九斤看着她娇羞的模样,走上前抬手扶起她,声音放得格外柔:“朕刚处理完政事,想起你之前说的话,便过来看看你。”
说着,他对殿内的宫女吩咐:“你们都退下吧,把灯熄了,不用在外候着。”
宫女们连忙应诺,熄了灯后轻手轻脚退出殿外,殿内瞬间只剩月光透过窗纱洒下的朦胧银辉,将婉妃的身影衬得愈发温婉。
婉妃站在原地,紧张得双手绞着寝衣下摆,脸颊发烫 ——
她以为 “皇上” 只是寻常来看她,却不知一场关于 “民间” 的幻境惊喜,正等着她。
陈九斤看着她眼底的期待,心中暗定:今晚一定要让婉妃好好 “看看” 宫外的世界,圆她那份藏在心底的念想。
婉妃突然往后缩了缩,垂着眼盯着地面,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皇上…… 殿内风凉,不如…… 不如咱们到床榻上坐着说吧?”
她怕 “皇上” 站得久了着凉,又羞于直白表达,只能用 “坐一会儿” 的说法,悄悄藏起心底的期待。
第168章 虚拟现实——青萍县农家小院
话一出口,婉妃就后悔得想咬舌头——明明心里盼着能多和“皇上”待一会儿,说不定还能听到更多关于民间的趣事,却因害羞不敢明说,只能用“坐一会儿”来暗示。
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料,连耳尖都泛着粉,生怕“皇上”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更怕自己唐突了圣意。
陈九斤自然明白她的心思,想起她有一本描绘民间市井的画册,心中泛起几分柔软——
他今晚来霁月轩,本就是为了帮婉妃实现“看民间”的愿望,此刻正好顺着她的话推进。
他笑着点头:“也好,床上暖和些,正好跟你说些有意思的事。”
婉妃像是得了赦令,连忙转身走到床边,伸手掀开锦被的一角,又怯生生地回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她猜“皇上”或许要跟她说民间的故事,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陈九斤走过去,先一步坐上床榻,婉妃才敢挨着他的侧边躺下,身体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错过“皇上”说的每一个字。
躺下后,她偷偷瞄了眼陈九斤,见他只是望着帐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又鼓起勇气,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软得像棉花:“皇上,咱们……咱们还是赶紧闭眼睡觉吧?上次就是睡着以后,臣妾才梦到过……梦到过有桃花林的地方。”
说着,她还特意往他身边挪了挪,肩头轻轻蹭到他的胳膊,用小动作传递着期待,眼底却依旧蒙着一层懵懂的羞意——
她满以为这次还会像上次那样,要等进入梦乡,才能再见到心心念念的桃花林。
陈九斤被她这副“急着入梦看桃花林却又害羞”的模样逗得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到婉妃肩头,惹得她浑身一颤,更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你这小丫头,倒是比朕还盼着入梦。”
笑声落定,他在脑海中迅速唤出系统,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系统,上次桃花玉佩触发过幻境,这次能不能构建民间场景?我想帮婉妃看看她心心念念的民间样子。”
【叮!系统提示:可切换“心愿幻境”模式——需婉妃将桃花玉佩戴于胸前贴身处,宿主与婉妃手牵手闭眼平躺,确保肌肤有直接接触。】
【温馨提示:此模式下幻境场景将根据目标对象“想看民间”的心愿生成,环境细节高度还原,宿主与目标对象的感官体验均为真实,可引导目标沉浸式感受民间氛围。】
陈九斤看向婉妃胸前的桃花玉佩——玉佩泛着温润的粉光,触手带着一丝暖意,像是藏着能实现愿望的魔力。
他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几分神秘:“爱妃,把这玉佩戴在你寝衣里面,贴紧胸口,待会儿有个惊喜要给你。”
婉妃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又想起上次梦里的民间景象,脸颊更红了。
她抿着唇,背过身去,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塞进寝衣,贴在胸口处,再转回来时,连脖颈都泛着粉,好奇地追问:“皇上,是什么惊喜呀?”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陈九斤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烫得婉妃轻轻颤了颤,却没有抽回手,反而悄悄收紧了力道——她能感觉到“皇上”的认真,对这份“惊喜”越发期待。
两人并排躺下,陈九斤调整姿势,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头,轻声叮嘱:“闭眼,别紧张,跟着朕的呼吸来,咱们马上就能‘去’你想去的地方了。”
婉妃乖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集市的热闹、田野的麦香,心脏砰砰直跳。
陈九斤也闭上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在心中默念:“激活心愿幻境,场景为民间小院。”
两人静静躺着,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殿内交织,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床榻上,织出一片朦胧的银辉,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幻境铺垫。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陈九斤突然感觉到掌心的玉佩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紧接着,婉妃低呼一声:“皇上,玉佩……玉佩发热了!”
他睁开眼,只见婉妃胸口的寝衣处透出淡淡的粉光,粉光像有生命般慢慢晕开,从最初的萤火微光,渐变成笼罩两人的暖粉色光晕。
光晕中,细碎的光点簌簌落下,像是揉碎的桃花瓣,渐渐凝聚成两缕纤细的粉烟——
粉烟袅袅升起,带着莹润的光泽,绕着两人的鼻尖轻轻打转,连空气里都飘着清甜的香气,像是春日里民间小院的桃花蜜,吸一口,浑身都泛起暖洋洋的暖意,仿佛已经置身于宫外的天地。
没等陈九斤细想,粉烟便轻轻钻进两人的鼻孔。下一秒,他只觉得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像是隔着一层水波看世界——
原本熟悉的霁月轩殿顶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木质的房梁,梁上挂着串风干的红辣椒与玉米,墙角处还摆着一个小小的土灶,灶台上的陶壶正冒着热气,氤氲出淡淡的茶香,甚至能听到院外传来的鸡叫与孩童的笑声。
“这是……”陈九斤心中一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原本穿着的明黄常服竟变成了粗布短衫,掌心握着的婉妃的手,也从细腻的寝衣触感,变成了粗布衣裳的纹理,真实得仿佛能摸到布料的纹路。
他转头看向婉妃,见她也瞪大了眼睛,胸口的玉佩还在泛着微光,身上的宫装早已不见,换成了一身淡粉色的农家衣裙,头发也用一根素色布带简单束起,少了几分宫廷的精致,多了几分质朴的鲜活。
婉妃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欢喜,嘴唇微微颤抖,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婉妃只觉得一股暖流从鼻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原本紧绷的身体像被温水浸泡般渐渐放松,连握着陈九斤的手都软了些,却抓得更紧。
她环顾四周,看着眼前陌生却温馨的小院——院角的篱笆上爬着牵牛花,土灶旁堆着晒干的柴火,陶壶里的茶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正是她想象中民间的样子!
眼底的疑惑瞬间被狂喜取代,在看到陈九斤温柔的目光时,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
她悄悄往陈九斤身边靠了靠,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好奇:“皇上,这里……这里是真的民间吗?好暖和,跟臣妾听老宫女说的一模一样!”
【叮!系统提示:虚拟场景已生成——模拟青萍县农家小院环境,无外界干扰,可确保沉浸式民间体验】
第169章 现代化成果
陈九斤这才彻底放心,系统构建的幻境比他想象中更真实。
他轻轻抚摸着婉妃的手背,声音里满是温柔:“这里是朕为你寻的‘民间小院’,没有宫墙束缚,没有规矩管束,你可以好好看看,好好感受。这就是你一直想见到的民间,喜欢吗?”
婉妃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却笑着点头,用力得像是要把脑袋晃掉。
她将头埋得更深,鼻尖蹭过陈九斤的肩头,带着一丝委屈与撒娇:“喜欢!臣妾太喜欢了!皇上,您怎么知道臣妾想来看这些?”
“因为朕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陈九斤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看着她眼底的光,心中满是满足——
能帮婉妃实现愿望,也借助婉妃的桃花玉佩满足了自己的愿望。自从见了楚红绫后,他更想家了。
婉妃悄悄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环住陈九斤的腰,声音细若蚊蚋却满是依赖:“皇上,这里……比宫里舒服多了。要是能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婉妃还沉浸在农家小院的温馨里,指尖轻轻摸着粗布衣裙的纹理,忽然觉得眼前的光影微微晃动——
原本挂在房梁上的红辣椒与玉米渐渐变得透明,院角的土灶也开始模糊,连空气中的茶香都被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取代。
她下意识攥紧陈九斤的手,眼底满是疑惑:“皇上,这里……怎么变了?”
【叮!参观模式开启!】
【系统提示:幻境时空已自动校准,为避免时空逻辑错乱,当前时间回溯至今日白天】
【当前地点:青萍县城外乡村区域】
陈九斤心中了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慌,咱们这就去看看真正的民间田野。”
话音刚落,模糊的景象彻底清晰——眼前不再是小小的农家院,而是一望无际的青草地,远处的田埂上站着几个戴草帽的农人,正弯腰打理着绿油油的庄稼,田边的小溪潺潺流淌,映着蓝天白云,像块透亮的蓝宝石。
春风轻轻吹过,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粉色的桃花瓣从远处的林子里飘来,落在婉妃的发间。
她睁大眼睛,好奇地环顾四周,连呼吸都放轻了:“皇上,这就是……田野吗?比臣妾梦里的还要好看!”
说着,她挣脱陈九斤的手,小心翼翼地跑到田埂边,蹲下身看着地里的禾苗,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上的露珠,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低呼一声,眼底满是欢喜。
陈九斤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像个孩子般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心中泛起几分暖意。
他指着远处的村落:“咱们往县城走,那里还有更热闹的景象。”
婉妃连忙点头,拉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只雀跃的小鹿,偶尔会停下看路边的野花,或是追着飞过的蝴蝶跑两步,全然没了在宫里的拘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渐渐出现一道黑色的轮廓——
那是青萍县的城墙。随着距离拉近,婉妃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眼睛越睁越大:“皇上,那是……城墙吗?好高啊!”
陈九斤抬头望去,只见青灰色的城墙高达三丈,墙面砌得平整光滑,城头上还站着几个巡逻的兵丁,腰间挎着长刀,神情肃穆。
城墙下是宽阔的柏油马路,路面平整得没有一丝坑洼,比宫里的青石板路还要光滑。
路上来往着不少行人,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骑着骡马的旅人,还有推着独轮车的农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忙碌的鲜活,与深宫的沉寂截然不同。
“这是青萍县县令主持修建的城墙和马路。”
陈九斤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以前的青萍县城墙低矮,路面坑洼,一到雨天就泥泞难行。现在这样,既能抵御土匪,也方便百姓出行和做生意。”
他想起当初给林语彤画的设计图,从城墙的高度到马路的宽度,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如今亲眼看到这些规划变成现实,心中满是欣慰——林语彤果然没让他失望,将青萍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婉妃听得入了迷,拉着他的手往县城走去:“皇上,咱们快进去看看吧!臣妾想看看城里是什么样子的!”
两人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兵丁正有条不紊地检查着进出的行人,却像是没看到他们一样,径直让他们走了过去。
婉妃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看,小声问:“皇上,他们……怎么好像没看到咱们呀?”
陈九斤心中一动,想起系统说过“他们现在是参观模式”,便轻声解释:“咱们现在是在‘梦里’来这里,他们自然看不到咱们。不过没关系,咱们可以好好看看。”
进城后,婉妃彻底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店铺,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卖布匹的“锦绣阁”,有卖点心的“香甜铺”,还有卖农具的“铁器行”。
店铺前的商贩大声吆喝着,声音洪亮,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
路边有几个孩子在玩踢毽子,笑声清脆,还有妇人坐在门口做针线活,偶尔与路过的邻居打招呼,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皇上,那个是什么呀?”婉妃指着一个卖糖画的摊位,眼睛亮晶晶的。
摊位上,小贩正用融化的糖汁在石板上画着图案,很快就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引得周围的孩子拍手叫好。
婉妃忍不住想走上前,伸手想去摸那只糖画兔子,指尖却径直穿过了兔子的轮廓,什么都没碰到。
她的动作一顿,眼底的欢喜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失落,小声说:“皇上,臣妾……碰不到它。”
陈九斤看着她垂下来的肩膀,心中有些不忍,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能看到就很好了,是不是?你看,那糖画是不是很精致?”
婉妃点点头,重新抬起头,看着摊位上的糖画,虽然不能触碰,眼底还是重新泛起了光:“嗯!真好看!要是能让宫里的姐妹们也看看就好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热闹的街道,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远处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隆”声,婉妃好奇地问:“皇上,那是什么声音呀?”
第170章 相顾无言,统子来帮忙
“那是纺织厂。”陈九斤带着她往声音的方向走去,很快就看到一座宽敞的厂房——
厂房是用红砖砌成的,屋顶上竖着几根烟囱,烟囱里没有冒烟,厂房的窗户很大,能看到里面有不少工人正在忙碌。
透过窗户,婉妃看到工人手里拿着奇怪的机器,机器运转着,很快就将棉花纺成了细细的线,再织成布。
“好快呀!”婉妃惊叹道,“臣妾在宫里看宫女织布,一天也织不了这么多布。这个机器太神奇了!”
陈九斤笑着解释:“这是纺纱机和织布机,能大大提高织布的速度。有了这个纺织厂,百姓们就能穿上更便宜、更结实的布了。”
离开纺织厂,两人又来到不远处的新式学堂。
学堂的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槐树,树下有几个孩子正在读书,声音朗朗:“人之初,性本善……”
教室里,老师正拿着书本讲课,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工整的字。
婉妃站在窗外,看着教室里的孩子,眼底满是羡慕:“皇上,这里的孩子都能读书吗?臣妾小时候,宫里只有皇子才能请先生讲课,公主都很少有读书的机会。”
“朕希望青萍县的每个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能读书识字。”陈九斤的语气很认真,“只有读书,才能明白道理,才能让日子过得更好。”
婉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教室里认真读书的孩子,又看了看身边的陈九斤,眼底满是崇拜:“皇上真好,能为百姓想这么多。臣妾以前觉得,民间只是有热闹的集市和田野,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新奇的东西,还有这么多为了好日子努力的人。”
春风再次吹过,带着学堂里的读书声和远处的机器声,还有空气中淡淡的草木香。
婉妃不知道的是,这份祥和景象在整个大胤,也只有青萍县才有。
她拉着陈九斤的手,慢慢走在青萍县的街道上,虽然不能与这里的人互动,却依旧看得津津有味,偶尔会问陈九斤各种问题,声音里满是好奇与欢喜。
陈九斤耐心地回答着她的每一个问题,看着她眼底的光,心中满是满足——能让婉妃看到这样的民间,能让她感受到这份鲜活与希望,今晚的幻境之旅,算是值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青萍县衙,阳光照在县衙的朱红大门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陈九斤带着婉妃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看着熟悉的匾额,心中泛起几分恍惚——
上次离开青萍县时,县衙还只是简单的院落,如今门前不仅多了两座石狮子,连门口值守的衙役都比以前精神了许多,腰间的长刀擦得锃亮,站姿挺拔如松。
“皇上,这里就是青萍县的衙门吗?”婉妃好奇地探头往里看,眼底满是新鲜——
她在宫里只见过皇宫的威严,却从未见过民间官府的模样,此刻见县衙虽不如皇宫气派,却透着一股踏实的烟火气,不由得生出几分兴趣。
陈九斤点点头,带着她往里走。刚进大门,就听到一阵整齐的呐喊声——
只见县衙前的空地上,张铁山正带着十几名衙役操练,他穿着一身短打,露出结实的臂膀,手里拿着一根长棍,正示范着棍法:“出棍要快!力道要稳!咱们是百姓的靠山,要是连自己都练不好,怎么保护他们?”
衙役们齐声应和,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挥棍都带着风声,看得婉妃眼睛发亮:“皇上,这位大人好厉害!比宫里的侍卫还要有气势!”
两人绕过操练的队伍,往县衙后院走。
路过账房时,看到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书写的身影——是师爷赵德柱。
陈九斤带着婉妃悄悄走近,透过窗户往里看,只见赵德柱正拿着毛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桌上堆着一摞摞的账本,旁边还放着一个算盘,时不时拨弄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师爷,这月的赋税都收齐了吗?”账房外传来一个衙役的声音。
赵德柱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严谨:“都收齐了,不过城西李大户家还欠着五两银子,明日我再去催催。咱们青萍县的百姓都不容易,能缓就缓,但该交的也不能少,毕竟这些钱都是用来修桥铺路、办学堂的。”
陈九斤听着,心中暗自点头。
两人继续往后院走,很快就看到一处熟悉的院落——
那是陈九斤以前在青萍县的住所,如今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院门前种着几棵桃树,此刻虽然没有开花,却枝繁叶茂,透着几分生机。
“皇上,这里是……”婉妃刚想问,就看到陈九斤的脚步顿住了,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两个女子,正低头做着什么。
那是苏芷柔和小翠。
苏芷柔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裙,头发用一根素色布带束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双小小的婴儿鞋;
小翠则坐在她身边,穿着粉色衣裙,动作稍显笨拙地拿着布料,时不时抬头问苏芷柔:“芷柔姐,这个针脚是不是太密了?宝宝穿着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的,密一点更结实,宝宝能穿得久一些。”苏芷柔笑着回答,说话时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微微隆起,虽然不明显,却能清晰看出怀孕的迹象。
小翠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底满是期待:“真想快点见到宝宝,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陈九斤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几步。
“皇上...认识他们?”婉妃察觉到陈九斤的情绪不对,小声问道。
陈九斤没回答。
他快步走到石桌旁,伸手想摸苏芷柔的头发,指尖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身影,什么都没碰到。他又试着去碰小翠手里的布料,结果还是一样——
他就像个透明人,只能看着她们,却无法靠近,无法触碰。
婉妃站在一旁,看着陈九斤失落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她能感受到陈九斤对这两位女子的在意,那种看得见却摸不着的无奈,让她想起自己在集市上碰不到糖画的失落。
陈九斤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唤出系统:“有没有办法能让我跟幻境里的人物互动?”
第171章 幻境启互动
陈九斤的指尖还停留在空气里,方才穿过苏芷柔身影的空落感还未散去,等待系统的回应时,他屏住了呼吸。
连婉妃都下意识凑了过来,眼底满是期待 —— 她虽不知这两位女子与 “皇上” 的过往,却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急切。
【叮!系统启动跨维度睡眠检索功能…… 检索对象:苏芷柔、小翠。检索维度:现实世界睡眠状态、幻境人物意识活跃度。】
【检索结果:现实世界中,苏芷柔、小翠正处于深度睡眠状态;幻境中,二人意识已与现实梦境同步,满足 “双向互动” 开启条件。当前可开启临时互动模式,时长 30 分钟,超时后幻境将自动恢复参观模式。】
“开启!立刻开启!” 陈九斤几乎是在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就在脑海中急切回应。
婉妃站在他身边,清晰地看到陈九斤眼底的光芒从失落转为狂喜,连握着她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下一秒,幻境中的光影轻轻晃动。
原本对他们视而不见的苏芷柔,忽然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陈九斤的方向,眼底满是疑惑:“九斤?是你吗?”
小翠也跟着抬头,先是愣了愣,随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里的布料 “啪嗒” 一声掉在石桌上,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相公!真的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陈九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眼眶瞬间发热。
他快步走到石桌旁,这一次,当他伸手去碰苏芷柔的肩膀时,指尖清晰地触到了她衣裙的布料,感受到了那份熟悉的柔软 —— 不是虚幻的空气,是真实的触感!
“芷柔,小翠,是我。” 陈九斤的声音有些沙哑,看着苏芷柔温柔的眉眼,看着小翠激动得泛红的眼眶,心中满是愧疚与思念,“我…… 我回来看你们了。”
苏芷柔缓缓伸出手,轻轻抚过陈九斤的脸颊,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她眼眶一红:“你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她的目光落在陈九斤的衣袍上 —— 虽不是他平日穿的粗布衣裳,却也能看出几分风尘仆仆的痕迹,“这段时间,你都去哪了?我们…… 我们很想你。”
“我在京城办事,一时回不来。” 陈九斤没有提及宫中的伪装,只含糊带过,目光落在两人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声音放得极柔,“你们的身子怎么样?有没有好好休息?”
“我们都好,张捕头和林主事很照顾我们,每天都让人送补汤来。”
苏芷柔笑着回答,下意识摸了摸小腹,眼底满是温柔,“宝宝很健康,宝宝降生时,相公一定要在!”
小翠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温情的模样,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走到陈九斤身边,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相公,你怎么才回来啊?我和芷柔姐每天都在想你,晚上做梦都梦到你回来陪我们说话……”
陈九斤轻轻拍了拍小翠的手背,心中满是心疼:“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心了。以后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他知道这只是幻境中的临时互动,却还是忍不住想给她们一点安慰 —— 哪怕只是短暂的陪伴,也好过让她们在现实中独自牵挂。
婉妃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温馨又带着几分伤感的场景,悄悄退后了几步,不想打扰他们。
直到小翠擦了擦眼泪,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地问:“相公,这位姑娘是谁呀?怎么跟你一起回来的?”
苏芷柔也看向婉妃,眼底带着温和的好奇,没有半分敌意 —— 她知道陈九斤在外办事,身边或许会有帮手,只是没想到会是一位这般温婉的女子。
陈九斤拉过婉妃,走到苏芷柔与小翠面前,轻声介绍:“她是婉妃,是宫里的娘娘。这次我能来看你们,也多亏了她陪我过来。”
他没有隐瞒婉妃的身份,却也刻意淡化了 “妃嫔” 与 “皇上” 的关系,只说是 “一起过来的人”,怕她们多想。
婉妃连忙上前,和苏芷柔与小翠打招呼,声音温柔:“苏夫人,小翠夫人。”
她虽是宫中妃嫔,却在这两位女子面前没有半分架子 —— 她们是 “皇上” 真心牵挂的人,这份情意,比宫中的位分更珍贵。
“见过婉妃娘娘。” 苏芷柔行礼,然后笑着说,“多谢你陪九斤过来。”
她能看出婉妃眼底的善意,也能感受到她对陈九斤的尊重,心中对这位 “宫中娘娘” 多了几分好感。
小翠也收起了眼泪,拉着婉妃的手,好奇地问:“婉妃娘娘,我也曾在宫中做过事,当时您还没来呢?”
陈九斤看着三人相谈甚欢的场景,心中满是满足。
他坐在石凳上,听苏芷柔讲着青萍县的变化,听小翠抱怨着怀孕后变得笨拙,偶尔插几句话,问她们有没有按时喝补汤,有没有去学堂看孩子们读书。
夕阳的余晖洒在四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温馨的家常画卷。
只是这份温馨中,始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 陈九斤知道,30 分钟的互动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他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多听听她们的声音,多看看她们的模样,把这份温暖记在心里,支撑着他在深宫继续走下去。
苏芷柔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握住陈九斤的手:“相公,是不是…… 你很快就要走了?”
陈九斤心中一酸,点了点头:“嗯,还有些事要办,不能久留。你们放心,我会尽快回来的,到时候…… 我陪你们一起等宝宝出生。”
小翠的眼圈又红了,却还是强忍着眼泪,点了点头:“我们等你回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我们担心!”
婉妃站在一旁,看着三人依依不舍的模样,心中忽然明白了 ——
“皇上” 在宫里有后宫的妃嫔,却始终把最柔软的牵挂留给了青萍县的这两位女子。
这份情意,无关权力,无关恩宠,只是最纯粹的夫妻情深,是他在深宫博弈中,最珍贵的念想。
【叮!临时互动模式剩余时间:5 分钟。请宿主做好结束准备。】
第172章 大记忆删除术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温馨。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苏芷柔与小翠的手,声音带着郑重的承诺:“我走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宝宝。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苏芷柔与小翠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叮!临时互动模式即将结束,30 秒后将自动脱离幻境,返回现实场景 —— 霁月轩床榻。请宿主做好准备。】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陈九斤心中一紧:
“系统,删除婉妃关于苏芷柔、小翠的梦中记忆!只保留她在青萍县看到的田野、县城、纺织厂和学堂的片段!”
婉妃若是知道他在民间有妻室,他 “假皇上” 的身份必然穿帮。
【叮!收到宿主指令,正在执行记忆删除程序…… 删除目标:婉妃梦中关于 “苏芷柔”“小翠” 的人物影像、对话及相关关联记忆。删除完成,剩余记忆已加密保存。】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陈九斤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婉妃轻轻晃了晃,眼神短暂地变得茫然,像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却又说不上来。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陈九斤,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皇上,咱们…… 是不是做了个很美的梦?梦里好像去了个很热闹的地方,有好多新奇的东西。”
陈九斤心中一松 —— 记忆删除成功了。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自然:“是啊,做了个关于民间的梦,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梦里咱们都看到了。”
婉妃点点头,脸上泛起满足的笑容,不再追问其他 —— 那些关于苏芷柔、小翠的记忆,已彻底从她的梦中消失,只留下对民间景象的模糊向往。
【叮!幻境脱离程序启动……10、9、8……】
随着倒计时结束,眼前的青萍县景象瞬间扭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霁月轩熟悉的床顶帐幔,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床榻上,织出一片朦胧的银辉。
陈九斤与婉妃依旧并肩躺在床榻上,仿佛刚才那场漫长的幻境之旅,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与此同时,青萍县县衙的寝房内,苏芷柔和小翠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帐幔外的天色还未亮,只有一丝微弱的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
苏芷柔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 —— 空的,却仿佛还残留着陈九斤的温度。
她转头看向小翠,发现小翠也正睁着眼睛,眼底满是红血丝,显然也没了睡意。
“芷柔姐,你也梦到相公了?” 小翠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难以掩饰的哽咽,“梦里他回来了,还带了位姑娘,说他在京城办事,让咱们好好照顾自己…… 那梦好真实,我都能摸到他的手,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苏芷柔轻轻点头,眼眶也泛起红:“我也梦到了。他说很快就会回来,陪咱们等宝宝出生。可…… 这毕竟是梦啊。”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微微隆起,可陈九斤离开这么久,除了楚红绫每月送来的信,再没有其他消息。
“可那梦太真实了!” 小翠坐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相公还问咱们有没有喝补汤,有没有去学堂看孩子,这些都是只有咱们才知道的事!说不定…… 说不定是相公真的在想咱们,托梦来的!”
苏芷柔没有说话,只是从枕边摸出一封叠得整齐的信 —— 那是楚红绫上个月送来的。
自从陈九斤去了京城,她们就只能通过楚红绫的信了解他的消息,楚红绫成了她们唯一的寄托。
“希望楚姐姐能尽快找到相公,告诉他咱们很想他,也很担心他。”
苏芷柔将信重新叠好,放在枕边,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坚定,“不管他在京城遇到什么事,咱们都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宝宝,等他回来。”
小翠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嗯!咱们等他回来!”
寝房内恢复了安静,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她们都知道,这场梦或许只是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却还是忍不住抱着期待 —— 期待楚红绫能带来好消息,期待陈九斤能早日平安归来。
场景重新回到霁月轩。
陈九斤看着身边的婉妃。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爱妃,今晚朕来霁月轩的事,还有咱们梦里去民间的事,你要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 —— 包括下次朕再来的时候,你也不能提及今晚的事,明白吗?”
婉妃愣住了,眼底满是疑惑:“皇上,为什么呀?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难道连您自己都不能说吗?”
她不明白,“皇上” 为什么要让她对 “皇上” 自己隐瞒事情,这实在不合常理。
陈九斤心中一动,知道婉妃的疑惑合情合理,却不能说出真相。
他只能避开问题的核心,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宫里的事复杂,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哪怕是朕自己,也需要暂时忘记。你只要记住,照朕说的做,对你、对朕都好。”
他看着婉妃的眼睛,眼神里满是坚定与信任 —— 他知道婉妃单纯善良,只要他认真叮嘱,她一定会守口如瓶。
婉妃看着 “皇上” 严肃的神情,虽然依旧不明白原因,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臣妾明白了!臣妾一定不会说出去,不管对谁,都不会提及今晚的事!”
她能感受到 “皇上” 的认真,也知道宫里确实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既然 “皇上” 有难处,她就一定会帮他守住秘密。
陈九斤心中一松,揉了揉她的头发:“乖,睡吧。”
婉妃点点头,乖乖躺下,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 删除记忆后的她,只记得梦里的民间美景,和 “皇上” 的叮嘱,再没有其他杂念。
陈九斤等婉妃睡熟后,悄悄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袍,确认脸上的易容没有破绽。他最后看了一眼婉妃的睡颜,轻轻掖了掖她的被角,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霁月轩。
第173章 动了!真的动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陈九斤便已起身整理药箱。
长乐宫的佛堂内,烛火摇曳。
太后侧卧在软榻上,面色比几日前红润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
“今日还需施针多久?” 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目光落在陈九斤手中的银针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回太后,今日只需补针三处,半个时辰便能结束。”
陈九斤将脉枕放在榻边,取出陨铁银针在烛火下炙烤消毒,“太后近日气血渐顺,再调理十日,便能彻底恢复。”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准太后腰侧的穴位轻轻刺入,动作稳准轻,尽量减轻她的不适感。
待施针结束,他收拾好药箱,躬身告退时,太后突然开口:“运河船坞的事,你多上心些。哀家盼着新船早日建成,也好巡查南方水患。”
“微臣遵旨。” 陈九斤心中一动 —— 太后主动提及船坞,显然是在试探他的进度。至于“巡查南方水患”,真是个冠冕堂皇的说辞。
他应声后快步离开长乐宫,直奔宫外的运河船坞 ——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重心所在。
抵达船坞时,晨光已洒满河面。
远远望去,几艘初具雏形的船只停在岸边,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艘豪华主船 ——
三层木质楼阁已搭建完成,朱红的漆料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窗棂上雕刻着精美的云纹,虽未完全竣工,却已能看出几分气派。
“陈大人来了!” 船坞的监工快步迎上来,递上图纸,“您吩咐打造的蒸汽动力气缸和扇叶,昨日已全部完工,您要不要去看看?”
陈九斤接过图纸,跟着监工来到锻造坊。
只见角落里整齐摆放着几个黄铜材质的气缸,表面打磨得光滑发亮,旁边的扇叶则用坚硬的铁木制成,边缘锋利却稳固。
他伸手敲了敲气缸,声音清脆,满意地点点头:“做得不错,壁厚均匀,密封性也达标。”
正说着,内务府总管李靖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陈大人,豪华船的三层楼已盖好,剩下的就是安装蒸汽动力了。依我看,不如今日就装在主船上测试,若是成功,便能早日向太后复命。”
陈九斤却摇了摇头,指着不远处一艘闲置的货船:“李总管,蒸汽动力从未在船上用过,贸然装在主船上风险太大。不如先将动力装置装在那艘闲置货船上测试,若没问题,再装到豪华船上也不迟。”
他深知新技术测试的风险,绝不能因急于求成而功亏一篑。
李靖犹豫了一下,看着陈九斤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还是陈大人考虑周全。那便按您说的办,我这就让人准备安装。”
接下来的两日,陈九斤几乎都泡在船坞里。
他亲自指导工匠们安装蒸汽动力装置 —— 将气缸固定在货船底部,连接传动轴与扇叶,再在甲板上搭建锅炉室,确保管道连接紧密,不会出现漏气的情况。
工匠们起初对这 “新奇玩意儿” 还有些抵触,可在陈九斤的耐心讲解下,渐渐明白了其中的原理,安装进度也快了不少。
终于,在第三日的清晨,蒸汽动力装置全部安装完毕。
货船的甲板上,两个巨大的锅炉立在角落,管道蜿蜒着通向船底,气缸与扇叶的连接部位用防水布料包裹严实,看起来虽有些简陋,却透着一股革新的气息。
“可以开始测试了。” 陈九斤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扫过在场的工匠,“谁愿意跟我一起上船?”
几个年轻的船员和锅炉工纷纷举手 —— 他们早就对这 “不用帆也能走的船” 充满好奇,此刻都想亲身体验一番。
李靖站在岸边,看着船上的气缸,脸色有些发白,连连摆手:“陈大人,我还要留在岸边协调事宜,就不上船了。你们…… 你们小心些。” 显然,他还是对这未知的动力装置心存恐惧。
陈九斤也不勉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总管放心,我们会注意安全。”
说完,他率先踏上货船,几个船员和锅炉工紧随其后。
“锅炉工准备点火,先将气压升到三成!” 陈九斤站在舵位旁,高声下令。
锅炉工立刻行动起来,将煤炭填入锅炉,点燃火种。很快,锅炉内传来 “轰隆” 的声响,白色的蒸汽从管道口缓缓溢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烟味。
“气压达标!可以启动传动装置了!” 负责监测的工匠高声汇报。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转动舵轮,同时示意船员打开传动开关。
只听 “咔嗒” 一声,气缸开始运作,传动轴带着扇叶在水下转动,激起阵阵水花。
货船先是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向前移动 —— 虽然速度不快,却平稳得没有一丝颠簸!
“动了!真的动了!” 船员们兴奋地欢呼起来,纷纷跑到船边,看着船尾泛起的水浪,脸上满是惊喜。
陈九斤握着舵轮,感受着船只平稳的行驶状态,心中也涌起一股成就感。
他逐渐加大气压,船只的速度也随之加快,顺着运河缓缓前行,岸边的树木和房屋渐渐向后退去,连风都变得清爽起来。
“陈大人,这蒸汽船也太神奇了!比用帆快多了,还不用看风向!” 一个老船员激动地说,他跑船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船只。
陈九斤笑着点头:“只要测试顺利,日后咱们的船都能装上这蒸汽动力,不管是运货还是出行,都能省不少功夫。”
他看着眼前的运河,脑海中已开始规划 —— 待蒸汽动力成熟,不仅能改善航运,还能用于治理水患,甚至在陆上运输上发挥作用。
岸边的李靖看着平稳行驶的货船,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他原本还担心这蒸汽动力不靠谱,此刻见船只行驶得如此顺畅,心中的疑虑彻底消散,连忙让人记录下测试数据,准备向太后汇报这一喜讯。
货船在运河上行驶了一个时辰,期间陈九斤多次调整气压和方向,测试船只的加速、减速和转向性能,结果都满足预期。
待船只返回船坞时,岸边已围满了看热闹的工匠和船工,看到船只靠岸,纷纷鼓掌欢呼。
第174章 太后赐名
运河水面波光粼粼,十日之期刚满,岸边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最显眼的当属那艘三层主船 —— 朱红船身泛着莹润光泽,船檐下悬挂着鎏金铃铛,微风拂过,叮当作响;
两侧的副船虽比主船小些,却也气派非凡,黄铜锅炉的顶端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显然都装上了蒸汽动力装置。
陈九斤站在主船甲板上,看着工匠们做最后的检查,心中满是期待 —— 这不仅是太后想要的 “水上宫殿”,更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步。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太后的銮驾缓缓驶来。
陈九斤连忙迎上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太后太后。豪华船已按太后的要求建成,恭请太后登船视察。”
太后走下銮驾,目光落在主船上,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艳:“这船…… 比哀家想象的还要气派。”
她踏上跳板,扶着宫女的手登上甲板,指尖轻轻拂过雕花围栏,“这围栏的花纹,倒比宫里的还精致些。”
“太后过奖了。” 陈九斤笑着引路,“微臣这就带太后逐层参观,每层都按太后当初的要求设计,您看看是否合心意。”
两人先来到最下层的 “静舱”。
舱门打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 —— 舱内用厚木板隔成十几个小间,每个房间都铺着防潮的棉絮,角落里还放着除湿的炭盆。
陈九斤指着墙壁解释:“太后您看,这舱壁里夹了‘减震木’,木缝里塞满了棉絮,行船时颠簸会小很多,上层也不会觉得晃。
这边的小间可放随行的衣物、物件,最里面那间是船夫的休息室,虽不大,却也干净整洁。”
太后走进一间储物间,伸手摸了摸棉絮,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考虑得很周到。往日出行,物件总被晃得乱七八糟,有了这减震木,倒能省心不少。”
接着,两人来到中层的 “起居舱”。
推开舱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左侧的 “观景厅”—— 整面墙的落地长窗紧闭着,厅内摆放着紫檀木的软榻与圆桌,桌上放着精致的茶炉,墙角还立着一个博古架,上面摆着几件小巧的瓷器。
陈九斤走上前,推开长窗,运河两岸的风景瞬间映入眼帘:“太后,天气好时推开这长窗,坐在软榻上喝茶赏景,既能看清两岸的风景,又不怕风吹雨淋。”
太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缓缓流过的河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落地长窗倒是新鲜,比甲板上舒服多了。”
她转头看向右侧的厢房,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那几间厢房,想必就是哀家要的‘私人空间’吧?”
陈九斤连忙点头,引着太后走进最里面的厢房。
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香氛袭来 —— 房内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大床,床上铺着双层云锦床幔,外层是遮光的深红色,内层是透气的米白色;
床底的暗格微微打开,里面放着几盒香料;房门内侧还装着一层厚厚的 “隔音木”,门外挂着一道柔软的纱帘。
“太后您看,” 陈九斤指着床幔解释,“这床幔外层挡光,内层透气,您想休息时放下外层,便能睡个安稳觉;床底的暗格可放香料,您喜欢什么味道,随时都能换;这房门用的是‘隔音木’,门外再挂一道纱帘,别说旁人打扰,连隔壁的动静都听不见,私密性绝对有保障。”
太后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云锦床幔,又试了试隔音木的厚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不错不错,哀家要的就是这样的私密空间。陈太医,你倒是懂哀家的心思。”
她转身看着陈九斤,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没想到你不仅懂医术,连造船都这么在行,倒是个难得的人才。”
“太后谬赞了,微臣只是按太后的要求行事。” 陈九斤躬身道,“中层还有几间厢房,可给随行的宫女、太监居住,虽不如这间精致,却也宽敞舒适。”
最后,两人来到上层的 “露台舱”。
露台四周装着半人高的雕花围栏,围栏上挂着可拆卸的纱幔,此刻纱幔收起,站在露台上,能将整个运河的风景尽收眼底。
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小巧的 “小酒台”,台上放着几只酒杯与果盘,旁边还立着一盏琉璃灯。
陈九斤指着酒台说:“太后,夜里放下纱幔,点上琉璃灯,站在这里赏月亮、品小酒,也是一番趣事。若是遇上刮风下雨,收起纱幔,也能在露台上小坐。”
太后走到露台边缘,看着远处的天空,深吸一口气:“这上层的视野倒是开阔,比在宫里舒服多了。” 她转头看向陈九斤,语气带着几分愉悦,显然对整艘船的设计极为满意。
陈九斤见状,立刻抓住机会,躬身提议:“太后,这船气派非凡,又承载着您下江南巡查的心意,如今虽已建成,却还缺个雅致的名字。微臣斗胆,请太后为这主船赐名,也好让它伴着太后顺顺利利开启江南行程。”
太后闻言,眼睛一亮 —— 赐名本是彰显身份与心意的事,陈九斤主动让她来定,正合她意。
她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围栏,忽然笑道:“哀家此次下江南,是为巡查水患、安抚百姓,这船既是哀家的座驾,也该带着‘安定’的寓意。不如就叫‘安澜号’—— 江河安澜,百姓安康,既贴合行程,又显吉祥,你觉得如何?”
陈九斤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敬佩:“太后取的名字真好!‘安澜’二字,既大气又有深意,定能护着太后此行顺遂,也让江南百姓感受到太后的体恤之心。”
太后笑得更欢了,看着眼前的 “安澜号”,又望向旁边的副船,语气带着几分期待:“有了这船,下江南的行程定能顺利不少。陈太医,你做得很好,哀家不会亏待你的。”
陈九斤心中一喜,正想顺势提一句 “愿随太后同行,随时为太后调理身体”,却见太后已转身走向甲板边缘,对着岸边的李靖吩咐:“明日皇上来看船,你可得好好安排,别出什么差错。对了,随行的宫女、太监与侍卫,你也尽快定好名单,后日准时启程。”
李靖连忙应下,一一记下。
陈九斤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 太后从头到尾,只字未提让他随行下江南的事。
他本以为,自己既懂医术能为太后调理身体,又熟悉 “安澜号” 的构造,是随行的不二人选。
可此刻太后的话里,只字未提他的名字,甚至没问过一句 “你是否愿意同去”。
第175章 这江山,终究还是她的
次日晨光刚染亮江面,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停泊在码头的安澜船已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船身通体漆成明黄,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却耀眼的光泽,雕花栏杆上缠绕着细细的金线,随风轻轻晃动的鎏金铃铛,每一声都透着皇家的奢华。
三层楼阁的窗棂皆镶着南海进贡的琉璃,阳光透过琉璃折射出七彩光斑,落在甲板上,竟比宫中日晷的刻度还要清晰。
甲板两侧悬挂着明黄色的幔帐,绣着 “万寿无疆” 的纹样,风一吹便舒展开来,像两片巨大的羽翼,将整艘船衬得愈发气派。
陈九斤看到皇上乘轿抵达码头时,岸边已站满了太后的仪仗 ——
太监们手持拂尘,宫女们捧着锦盒,侍卫们身着亮甲,整齐地分列两侧,连呼吸都保持着一致的节奏。
太后的贴身太监李忠全快步上前,躬身引着两人登船,他的腰弯得极低,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后已在三层观景阁等候,陛下需在底层甲板行三跪九叩之礼,以显皇家礼制尊卑。”
皇上的脚步猛地一顿,明黄色龙袍的衣摆微微晃动,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陈九斤跟在身后,目光扫过甲板上特意铺好的红毯 —— 那红毯从码头一直铺到船中央,分明是为 “皇上” 跪拜特意准备的。
他心中一沉,昨日阅船时太后虽摆足了架子,却未想今日竟要行这般 “隔层跪拜” 的大礼 ——
三层阁楼居高临下,底层甲板卑微俯首,这哪里是 “显礼制”,分明是故意折辱帝王威严,让所有人都看清谁才是真正的掌权者。
皇上缓缓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甲板中央,对着三层阁楼的方向跪下,膝盖触到红毯的瞬间,他的肩膀微微一颤,却很快稳住身形,额头轻触甲板,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平静,却仍能听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儿臣参见母后,祝母后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阁楼上传来太后的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得意,透过敞开的窗棂飘下来,落在甲板上:“吾儿有心了,快起来吧。”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炫耀,带着几分刻意放大的音量,似要让岸边的所有人都听见,“你瞧这安澜船,采用最新的蒸汽动力,不用纤夫不用帆,日行百里不费人力。内饰皆是江南最好的工匠打造,床榻是紫檀木的,屏风是螺钿的,连茶杯都是景宣镇特制的薄胎瓷,这般气派,怕是前朝的龙舟都比不上。”
陈九斤站在角落,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心头发紧 ——
这蒸汽船的图纸明明是他以 “陈慕尧” 的名义提供,造船时的关键技术,从锅炉的气压控制到螺旋桨的咬合角度,都是他暗中指导工匠调试,可太后字里行间只提自己 “耗时半年,耗银百万”,半句未提真正的功臣。
这般好大喜功,连基本的公允都不顾,往后怕是更难制衡。
他偷偷抬眼,瞥见岸边的工匠们垂着头,脸上满是失落,显然也听到了太后的话,却敢怒不敢言。
“母后英明,此船工艺精湛,确实堪称天下奇迹。”皇上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听不出情绪,像是在念早已备好的台词。
阁楼里的太后却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像秋日的寒霜落在甲板上:
“哀家下江南这段时日,朝中政务你不必多费心。内阁大臣皆是老成持重之人,平日里处理政务得心应手,你只需将奏折交给他们,让他们议定后御批便可。”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敲打,“你身子弱,这些年也累坏了,正好趁这段时间在宫中安心休养,多读些圣贤书,莫要听信旁人挑唆,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 哀家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大胤的江山好。”
这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刺在皇上心头。
陈九斤也瞬间明白 —— 内阁早在三个月前就被太后换了人,原先的几位忠臣要么被调去了地方,要么被安上了 “失职” 的罪名贬为庶民,如今的阁臣皆是她的亲信。
这话哪里是 “分忧”,分明是要在她离京后,彻底架空皇上的权力,让皇上变成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皇上的肩膀微微发抖,后背的龙袍已被冷汗浸湿,却还是强压着怒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应道:“儿臣遵母后旨意,定不辜负母后的期望。”
“如此便好。” 太后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却透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你且在甲板等候,哀家让宫女赏你些江南新贡的松子糕,稍后再让李忠全带你登阁参观 —— 这船的每一处细节,哀家都要让你好好看看,也让你知道,哀家为了这江山,付出了多少心血。”
说罢,阁楼的窗棂便缓缓合上,紫檀木的窗框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也像关上了 “皇上” 最后一丝争辩的可能。
皇上缓缓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陈九斤连忙上前,假装整理他褶皱的衣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低声道:“陛下,太后此举明显是忌惮您,往后行事需更谨慎,切不可冲动。”
皇上苦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她连离京都要断我臂膀,将我困在这深宫之中,我纵有满腔抱负,也无处施展。” 他的眼中满是不甘,却又迅速被无力取代,“这江山,终究还是她的。”
待太后赏完松子糕,皇上又登阁应付了半个时辰 —— 听太后滔滔不绝地讲着造船的 “艰辛”,讲着下江南的 “规划”,却半句未提朝政如何安排,如何安抚百姓。
皇上全程点头附和,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直到额角的冷汗滴落在衣襟上,才以 “身体不适,恐扰了母后兴致” 为由,匆匆离开安澜船。
回到养心殿时,日头已升至半空,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殿内的金砖上,却暖不了空气中的压抑。
殿门闭合的刹那,殿外突然传来 “哗啦” 一声脆响 ——
那是铁甲碰撞的冷硬声响,紧接着,整齐的脚步声如密集的鼓点般砸来,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震得人心头发紧。
皇上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快步走到窗边,手指轻轻拨开窗缝,目光向外望去。
第176章 江南随行
只见禁卫军统领赵威身着亮银色铁甲,甲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手中紧握的长枪枪尖闪着寒芒,正带着数百名士兵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士兵们队列整齐,步伐一致,手中的长枪如林般竖起,将养心殿围得水泄不通。
赵威站在殿门外,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刻意的僵硬,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道冰冷的指令。
他仰头看向殿内,声音洪亮却毫无温度,像淬了冰的铁器:“陛下,太后娘娘吩咐,您近日身体欠佳,需在养心殿安心静养,不宜理政。末将奉命在此值守,保护陛下的安全,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养心殿,若有违抗,以谋逆论处!”
“软禁!” 皇上猛地转身,明黄色的龙袍在转身时划出凌厉的弧度,眼中瞬间燃起怒火,双手死死攥着案几的边缘,“她竟连离京前,都要将我困在这养心殿!她就这么怕我夺权,怕我坏了她下江南的‘风光’吗?”
殿外的脚步声仍在继续,士兵们正在殿周布防,铁甲摩擦声与长枪落地的 “笃笃” 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养心殿罩得密不透风。
皇上扶着案几,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
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隐忍。皇上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仍藏着一丝不甘:“好,好一个‘安心静养’。她既想让我安分,我便先安分些。”
他走到窗边,再次透过窗缝看向外面。
赵威仍站在殿外,士兵们已布好防线,正两两一组巡逻。皇上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案上的奏折 ——
虽知递上去也会被内阁拦下,却还是翻开了第一页。他不能让太后看出他的不甘,更不能让她知道,他从未放弃过这江山。
皇上抬手理了理褶皱的龙袍,指尖划过衣料上的龙纹,心中已有了盘算 ——
太后离京在即,禁卫军虽围殿,却未必能堵住所有消息,而且陈九斤告诉他,禁卫军右营校尉雷鸣已经在行动了,总能找到破局的机会。
次日天刚蒙蒙亮,码头的安澜船已升起明黄旗帜,甲板上的士兵来回穿梭,忙着清点行李、检查器械,一派整装待发的景象。
陈九斤刚到太医院整理药材,太后的贴身太监李忠全便匆匆赶来,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陈御医,太后娘娘请您到安澜船说话,说是临行前,想让您再把把脉。”
陈九斤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药碾,跟着李忠全快步走向码头。
登船时,他特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甲板上的士兵 —— 个个神情严肃,甲叶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显然是太后的亲信卫队。他暗自揣测:太后临行前召见,怕不是只为 “把脉” 这么简单。
三层观景阁内,太后正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翡翠如意,见陈九斤进来,抬了抬眼皮,示意他免礼:“哀家今日就要下江南了,临行前总觉得心口发闷,你给哀家把把脉,看看是不是昨夜没歇好。”
陈九斤躬身上前,指尖搭在太后的腕上,感受着她平稳的脉搏 —— 脉象有力,气息匀长,哪里有半分 “心口发闷” 的迹象。他心中愈发确定,太后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回太后,您脉象平稳,气血通畅,许是临行前事务繁杂,稍有些心神不宁,只需饮些安神茶便可缓解。” 陈九斤收回手,垂首回话,语气恭敬却不谄媚。
太后放下翡翠如意,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你倒是细心。说起来,这些日子你常去养心殿给皇上看病,皇上的身子可有好转?”
陈九斤心中一凛 —— 来了。他知道太后这是在旁敲侧击,试探他与皇上的关系。
他连忙回话:“皇上身子仍需调养,臣只是尽御医本分,按时给皇上诊脉、配药,不敢有半分逾矩。太后也知道,臣出身微末,能入宫当差已是天大的恩典,只想着好好做事,不敢与任何贵人走得过近,免得落人口实。”
他特意加重 “御医本分”“不敢逾矩” 几个字,暗暗传递着 “只认职责、不认派系” 的态度。
见太后眉头微蹙,似在斟酌,又补充道:“前日在安澜船上,臣也听闻太后叮嘱皇上安心静养,臣心中更是不敢懈怠 —— 往后臣会更用心给皇上调理,不让皇上的身子给太后添麻烦,也算是为太后分忧。”
这话既表了 “本分”,又暗表了 “站在太后这边” 的立场 —— 既不说亲近皇上,也不提反对,只把自己摆在 “为太后分忧” 的位置上,恰好踩在太后能接受的分寸里。
太后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椅臂,目光在陈九斤身上来回扫动,似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阁内静得只剩下铜漏的滴答声,陈九斤垂着头,掌心悄悄沁出细汗 —— 他知道,这一次的回答,直接关系到他能否顺利跟着船队下江南。
良久,太后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你能有这份心思,哀家很是欣慰。哀家下江南路途遥远,身边也需个得力的御医。你收拾收拾,跟着船队一起出发吧 —— 一来随时给哀家调理身子,二来这蒸汽船你最懂,免得路上出什么岔子。”
陈九斤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臣遵旨!臣定尽心竭力伺候太后,绝不让太后在途中受半分不适。”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你去吧,早些准备,半个时辰后船队就要启程了。”
陈九斤躬身告退,走出观景阁时,才悄悄松了口气 —— 他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甲板上的士兵已开始收锚,明黄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九斤快步走下船,朝着宫门的方向而去 ——
他要尽快收拾行李,更要在出发前,将这个消息带给禁卫军中的楚红绫。
第177章 涿州码头
陈九斤脚步匆匆赶回皇宫。
晨光已铺满宫道,巡逻的禁卫军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人,亮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手中长枪斜指地面,将养心殿周边围得密不透风。
他攥紧袖口,心中愈发紧张——此刻并非与楚红绫约定的见面时间,想要在禁卫森严的宫闱中找到她,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
他沿着宫墙根快步穿行,目光在巡逻的禁卫队列中反复扫过。
楚红绫常穿的玄色劲装在清一色的亮甲中格外显眼,可接连走过三道宫门,都未见到那熟悉的身影。
正当他心急如焚时,转角处突然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只见楚红绫正带着两名士兵检查宫门锁具,侧脸线条凌厉,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假装整理药囊,慢慢靠近。待走到楚红绫身侧,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楚队正,借一步说话,有要事相告。”
楚红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不动声色地打发走身边的士兵,跟着陈九斤走到宫墙阴影处。“你怎么此时来找我?养心殿周边禁卫已加强巡逻,若被发现……”
“来不及细说。”陈九斤打断她,语速极快,“太后让我随船队下江南,半个时辰后便要启程。我来是想告诉你,路上若有机会,我会暗中留意太后动向,你在宫中需多加小心。”
楚红绫瞳孔微缩,转而想起了什么:“我们已初步查到赵威的把柄——他跟兵部尚书李崇义走得很近,两人绕过太后好像在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陈九斤用力点头:“我知道了,你们继续盯着赵威。你在宫中务必保护好自己,也替我留意皇上的安危。”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楚红绫率先转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快走吧,再晚就赶不上船队了。”
陈九斤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住处跑去,身后传来楚红绫重新召集士兵的声音,与禁卫巡逻的脚步声渐渐交织在一起。
回到住处,陈九斤只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常用药材,便拎着箱子快步朝着运河码头跑去。
街上已有不少百姓朝着码头方向聚集,都想看看太后下江南的船队究竟有多气派。
他挤过人群,远远便看到江面上停泊着数十艘船只,最中间的安澜号通体明黄,在晨光下格外耀眼。
“等等!还有人没上船!”陈九斤一边喊着,一边朝着最近的一艘副船跑去。
此时船员已开始收起跳板,见他身着御医服饰,又拿着太医院的令牌,连忙停下动作,将他拉上船。刚站稳脚跟,船身便轻轻晃动起来,岸边传来鞭炮齐鸣的声响——船队要启程了。
陈九斤走到副船甲板边缘,朝着主船安澜号望去。
只见太后站在三层观景阁的露台上,身着明黄宫装,头戴凤冠,正接受岸边官员的跪拜,脸上满是威风与得意。
她的目光扫过江面,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仿佛这万里江山都在她的脚下。
岸两边彩旗飘飘,红色的绸缎在风中舒展开来,鞭炮声、锣鼓声、百姓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场盛大的开拔仪式。
安澜号率先鸣响汽笛,蒸汽从烟囱中喷涌而出,带动船身缓缓向前。
紧接着,其他船只也陆续启航,沿着运河朝着下游江南方向驶去。
陈九斤扶着副船的栏杆,看着渐渐远去的京城城墙,心中百感交集。
他终于顺利登上了船队,离太后的核心圈子又近了一步,可也意味着接下来的路会更加凶险。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凉。船队在运河中缓缓前行,明黄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朝着江南的方向,开启了一段未知的旅程。
船队行至涿州水域时,日头已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江面上,将安澜船的明黄幔帐映得愈发耀眼。
陈九斤站在副船的甲板上,望着远处码头的景象,忍不住眯起了眼——
码头上旌旗林立,数百名州府兵丁身着铠甲分列两侧,刀枪在余晖下泛着冷光,再加上船队自带的千余名护卫,水陆两侧层层戒备,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这般阵仗,说是“移动的皇宫”也不为过。
他伸了个懒腰,难得卸下了连日的紧绷。
自从随船队出发,太后只在临行前让他把过一次脉,之后便再未传唤,既不用像在宫中那样时刻提防太后的试探,也不用操心养心殿的皇上是否安全,倒得了几分难得的悠闲。
他靠在甲板的栏杆上,从怀中掏出一本旧书,就着余晖慢慢翻看,偶尔有江风吹过,带着水汽的清凉,让人心头舒畅。
“陈御医,前面就是涿州码头了!”副船管事匆匆走来,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陈九斤抬头望去,只见码头边已挤满了人,州府的官员们身着官服,领着随从站在最前面,一个个翘首以盼,脸上满是紧张与期待。
船队缓缓靠岸,安澜船的甲板上,太后的贴身太监李忠全走到船边,对着码头高声传话:“太后娘娘有旨,感念涿州百姓与官员辛劳,不愿再劳烦众人迎接,今日便在船上歇息,诸位官员早些回府吧!”
话音刚落,码头上的官员们瞬间骚动起来。
涿州知州徐世安往前凑了凑,脸上堆着笑容,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李公公,臣等已备好接风宴,还请太后移步上岸,也好让臣等尽孝心啊!”
“不必了。”李忠全的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太后娘娘旅途劳顿,只想歇息,徐大人不必多劝。”说罢,便转身退回了船舱,留下码头上一群面面相觑的官员。
陈九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自了然。太后带了千余护卫,却仍不愿上岸,哪里是“旅途劳顿”,分明是怕了——
她在京城独揽大权,苛待官员、搜刮民脂的消息早已传到江南,民间对她的口碑本就不好,此番南巡又强征“供奉”,更是惹得百姓怨声载道。
她怕上岸后遇到刁民暴动,更怕有起义军趁机派刺客暗杀,相比之下,这层层护卫的安澜船,才是最安全的“牢笼”。
第178章 有刺客 ——!
徐世安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身旁的通判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大人,太后不愿上岸,咱们总不能空着手回去,礼节还是要尽到的。”
徐大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吩咐随从:“快,把备好的佳肴都送到船上去,务必让太后娘娘满意!”
不多时,十几名随从捧着食盒登上安澜船,里面装着涿州的特色菜肴——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水晶虾饺,样样精致。李忠全接过食盒,又转身传回太后的话:“太后娘娘说,饭后有些闷,想要些声乐舞蹈解解乏,徐大人看着安排吧。”
徐世安闻言,连忙应道:“臣遵旨!”他以为太后只是想欣赏歌舞,便匆匆让人去城中的戏班请了几名舞女,叮嘱她们“务必拿出最好的技艺,讨太后欢心”。
半个时辰后,四名身着彩衣的舞女登上安澜船,在船舱外的甲板上跳起了江南特色的《采莲舞》。
舞女们舞姿优美,裙摆翻飞,可船舱内的太后却始终没有露面。
李忠全走到徐世安身边,脸色带着几分不悦:“徐大人,太后娘娘要的‘声乐舞蹈’,可不是这个。”
徐世安一脸困惑:“公公,这《采莲舞》是咱们涿州最好的舞了,难道太后娘娘不满意?”
李忠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太后娘娘一路南下,看惯了女子歌舞,今日想要些‘新鲜的’。方才娘娘特意提了‘年轻有活力’,你怎么还不明白?”
徐世安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瞬间涨红——
原来太后隐晦表达的,是想要几个年轻男丁,而非舞女!他心中又惊又慌,却不敢耽误,连忙吩咐随从:“快,去城中找几个年轻俊朗的男子,会些乐器最好,赶紧送到船上来!”
可此时天色已暗,城中的年轻男子大多已归家,随从们慌慌张张跑了一圈,只找到两个会弹琵琶的书生。
等他们将书生送到安澜船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李忠全将书生领进船舱,没过多久便出来了,对着徐世安摇了摇头:“太后娘娘有些不高兴了,说时候不早,让诸位早些回去吧。”
徐世安站在码头,看着安澜船的窗棂渐渐暗下来,心中满是忐忑——他知道,这次没能领会太后的心思,往后在涿州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副船上的陈九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轻轻摇头。
太后名义上是视察水患,还不忘贪图享乐,连上岸都怕,却仍惦记着这些琐事,这般昏聩,也难怪民间怨声载道。
他收起手中的书,转身回到船舱——明日船队还要继续前行,他得趁这难得的悠闲,好好歇息,为后续的计划养精蓄锐。
江风渐凉,安澜船的灯火渐渐熄灭。
深夜的运河格外寂静,只有船桨划水的轻响与远处偶尔的虫鸣。
陈九斤躺在副船的卧榻上,连日的悠闲让他难得睡得安稳,被褥还带着白日晾晒的暖意,朦胧间竟快要沉入深眠。
“有刺客 ——!”
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喊划破夜空,像惊雷般炸在江面上。
陈九斤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消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翻身下床,赤着脚快步冲到窗边,一把推开舱窗。
夜色中,主船安澜号的甲板已是一片混乱。
数十支火把被护卫高高举起,橙红色的火光在风里剧烈摇曳,将甲板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扭曲的鬼魅。
至少三十名护卫围着一个黑衣人厮杀,他们手中的长刀泛着冷光,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破风的 “呼呼” 声,与黑衣人手中短刃碰撞时,“叮叮当当” 的金属撞击声格外刺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偶尔还能听到护卫的喝骂:“大胆逆贼!竟敢行刺太后!” 或是黑衣人被击中时压抑的闷哼,像闷雷滚过胸膛。
陈九斤眯起眼,借着跳动的火光仔细看去 ——
那黑衣人身形瘦削却挺拔,动作矫捷得像林间的猿猴,手中的短刃不过半尺长,却被他使得出神入化。
面对护卫的围攻,他不退反进,短刃贴着一名护卫的长刀滑过,“叮” 的一声挑开对方的兵器,同时脚尖在甲板上一点,身体灵巧地侧身避开另一名护卫的劈砍,反手就将短刃抵在了对方的咽喉处,逼得那护卫连连后退,险些摔下船去。
可护卫毕竟人数众多,且个个是太后从京营挑选的精锐,招式狠辣,配合默契。
没过多久,黑衣人就渐渐落入下风 ——
他的左臂被长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浸湿了深色的衣袖;右腿膝盖处也添了伤,动作明显慢了几分,原本流畅的闪避变得有些踉跄,深色的衣料早已被鲜血浸透大半,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块吸饱了血的黑布。
“放箭!别让他跑了!” 安澜号的船舷边突然传来李忠全尖利的嘶吼声,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监袍,站在几名护卫身后,脸色因愤怒而涨红,手中的拂尘被攥得变了形。
话音刚落,就有四名护卫迅速取下背上的弓箭,双腿分开站稳,拉弓搭箭,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寒芒,齐齐对准了黑衣人。
“咻 —— 咻 —— 咻 ——”
三支箭矢几乎同时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 “咻” 声朝着黑衣人飞去。
黑衣人反应极快,身体猛地往左侧一拧,第一支箭擦着他的右臂飞过,钉在了身后的船板上;他又顺势矮身,第二支箭从他的头顶掠过,射向了远处的江面。
可第三支箭却像长了眼睛般,直直朝着他的左肩射来 —— 此时他刚避开前两支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完全闪避。
“噗嗤” 一声,箭矢狠狠射中了他的左肩,箭羽在火光下剧烈晃动。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按住伤口,鲜血瞬间从指缝间涌出。但他没有停下,反而猛地咬紧牙关,右手握紧短刃,同时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双脚 ——
只见他脚尖在甲板上重重一点,船板竟被踩得微微凹陷,身体像离弦的箭般腾空而起,朝着江面另一侧飞去。
而那个方向,正是陈九斤所在的副船!
第179章 星火教
黑衣人借着夜色与轻功的掩护,如一片墨色枯叶般落在陈九斤所在的副船甲板上 ——
落地时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唯有肩头的箭羽因惯性微微颤动,箭杆上凝结的血珠 “嗒” 地滴在船板缝隙里,瞬间被夜色吞没,只留下一点暗沉的痕迹。
陈九斤正躲在舱窗边,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对上 ——
黑衣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锐利的警惕,握着短刃的手猛地收紧,即便左肩中箭、衣袍浸满鲜血,那双眼睛仍像鹰隼般透着不服输的韧劲,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陈九斤心头一凛,却很快稳住心神 ——
他瞥见副船的护卫们都被主船的厮杀声吸引,正踮着脚往安澜号方向张望,有的甚至举着火把议论纷纷,竟无一人察觉这悄无声息的落地。
他飞快给了黑衣人一个眼神:眉头轻蹙,下巴微微偏向自己的船舱方向,眼神里带着 “快躲” 的急切,同时食指贴在唇上,做了个 “噤声” 的手势。
黑衣人何等机敏,不过一瞬便领会了意思。
他忍着肩头传来的剧痛,左手紧紧按住伤口,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涌出,浸湿了半只袖子。
他猫着腰,像只夜行的猫般贴着甲板阴影移动 —— 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只用了两息时间,便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陈九斤的船舱门口,隐在门后的阴影里。
不过片刻,主船方向的护卫便追了过来。
有人轻功不济,干脆 “扑通” 一声跳进运河,冰冷的江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还有人乘着小船,船头插着的火把将水面映得波光粼粼,船桨划水的 “哗啦” 声越来越近。
为首的护卫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刚踩着船板爬上副船,就扯着嗓子喊:“都给老子仔细搜!那刺客受了箭伤,跑不远!尤其注意船舱角落、储物箱,别让他藏了!谁要是放跑了刺客,太后怪罪下来,咱们都得掉脑袋!”
十几名护卫立刻分散开来,有的蹲在甲板上翻查储物箱,铁盒碰撞的 “哐当” 声格外刺耳;
有的则挨个敲打船舱门板,“咚咚” 的声响像敲在人心上;还有人趴在船舷边,探头往江水里张望,火把的光映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陈九斤从船舱里走出来,故作镇定地整理着衣襟 ——
生怕哪个护卫突然闯进他的船舱,撞破藏在里面的黑衣人。
“陈御医,” 护卫队长走到陈九斤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您方才在舱里,可有看到刺客逃到哪里去了?”
陈九斤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方才我听到动静,刚推开窗就看到一个黑影落在这甲板上,可还没等我看清,他就又朝着岸边的树林飞去了 —— 那轻功快得很,眨眼就没了踪影。”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朝着岸边的方向指了指,语气说得笃定,连眼神都带着几分 “惋惜”。
护卫队长闻言,立刻挥手:“快!让副船靠岸!咱们去树林里追!这刺客受了伤,跑不远,定能抓到!”
护卫们连忙行动起来,有的去解船绳,有的往岸边喊话让接应,乱糟糟的脚步声渐渐朝着船舷方向移动。
陈九斤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悄悄松了口气,待护卫们都上岸追击后,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进船舱。
刚关上门,就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身上 ——
船舱内的黑衣人正紧紧握着短刃,后背贴在舱壁的阴影里,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眼睛里满是警惕,显然是以为护卫要搜进来了。
听到陈九斤的脚步声,他的身体绷得更紧,几乎要随时扑上来。
“别紧张,是我。” 陈九斤压低声音,轻轻喊了一声,同时抬手做了个 “安心” 的手势,“护卫们都去岸边树林里追了,暂时不会过来。”
黑衣人这才缓缓露头,握着短刃的手松了些,却仍保持着戒备:“你是谁?为何要帮我?”
“我是太医院的陈御医”陈九斤没有暴露真实身份,同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护卫们很快会发现树林里没人,你得赶紧下船躲起来。”
他指了指船舱侧面的小窗,“从这里出去,顺着船身往下爬,下面就是运河,水流不急,能带你到芦苇荡。”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挣扎着站直身体,忍着肩头的疼痛,朝着陈九斤抱拳:“大恩不言谢!在下是‘星火教’的沈青,我教弟兄皆是不满太后苛政的义士,如今在江南聚义,也算起义军的一股势力。”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刻着 “星火” 二字的青铜令牌,递给陈九斤,“陈御医若日后在江南有需要,可去苏州城‘顺和当铺’,报我沈青的名号,我教弟兄定会全力相助。”
陈九斤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令牌上的纹路刻得很深,透着一股刚毅。
他小心地将令牌揣进怀里,轻轻点头:“多谢沈兄弟。你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青不再多言,朝着陈九斤又抱了抱拳,转身走到小窗边。他先探头往外看了看,确认甲板上没有护卫,才双手抓住窗沿,忍着疼痛翻身跳了出去 ——
动作虽不如之前利落,却依旧轻盈。陈九斤走到窗边,只听到一声极轻的 “扑通” 声,像是一只青蛙落入水面。
他快步走到甲板上,借着夜色往水面望去,只见运河里泛起一股很小的水波纹,像条鱼似的朝着不远处的芦苇荡游去,很快便钻进芦苇丛中,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随即被水流抚平。
岸边传来护卫们的呼喊声,显然是在树林里没找到人,开始有些急躁。
陈九斤站在甲板上,望着芦苇荡的方向,手指轻轻摩挲着怀中的青铜令牌 ——
沈青与他的星火教,或许能成为联系江南起义军的桥梁,毕竟太后在江南的所作所为,百姓们看得最清楚。
他从怀中掏出青铜令牌,借着微弱的月光再次打量,令牌上的 “星火” 二字仿佛在发光。
第180章 二十年前?
陈九斤回到副船船舱,反手关上房门,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快步走到床榻边,掀开枕头,从床板下摸出一个小木盒 ——
这是他特意用来存放重要物品的盒子,里面装着几味珍贵药材,正好用来掩盖星火教令牌的痕迹。
他小心翼翼地将青铜令牌放进木盒,用丝绸包裹严实,再塞进药材中间,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才松了口气。
这令牌可是烫手山芋,若是被太后的人发现,“串通逆贼” 的罪名一扣,别说他这条命保不住。
夜色渐深,主船安澜号方向突然传来太后尖利的怒骂声,即便隔着数丈远的江面,仍能隐约听清几句:
“废物!都是废物!连个刺客都抓不住!涿州知州徐世安是干什么吃的?!护卫不力,让刺客混进船队,哀家看他是活腻了!”
紧接着,便是李忠全尖细的附和声,以及器物摔碎的脆响。
陈九斤心中一沉 —— 太后这是要找替罪羊了。涿州知州徐世安不过是按规矩迎接,却要为刺客之事买单,想来今夜过后,这徐知州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他靠在舱壁上,听着主船方向断断续续的怒骂声,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心中暗自叹息:伴君如伴虎,伴这样的太后,更是如履薄冰。
次日天刚亮,船队便开始移动,江面上水汽弥漫,船桨划水的声音比往日急促了许多。
陈九斤刚洗漱完毕,就听到船管事与护卫的对话 ——
“听说了吗?涿州知州徐世安被革职了,还被关进了大牢,太后说要治他个‘护卫不力’的罪,说不定还要流放呢!”
“可不是嘛,昨晚太后发了那么大的火,总得有人出来顶罪,这徐知州也太倒霉了。”
陈九斤站在舱门口,听得真切,心中暗暗为徐世安惋惜。
这徐知州昨日在码头还毕恭毕敬地迎送,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是太后迁怒的牺牲品。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到船舱 —— 在这权力场中,人的命运,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船队行驶的速度明显加快,蒸汽动力的轰鸣声比往日更响,显然是太后怕再有刺客的余党偷袭,不愿在涿州多做停留。
江两岸的景色飞速后退,原本还能看清的村落与树木,渐渐变成了模糊的剪影。
陈九斤站在甲板上,望着湍急的水流,知道太后这是彻底慌了 —— 昨夜的刺客,不仅打乱了她的南巡计划,更戳破了她 “安保严密” 的假象。
临近午时,一名小太监突然登上副船,恭敬地对陈九斤说:“陈御医,太后娘娘请您到安澜号说话,说是心口有些发慌,想让您给看看。”
陈九斤心中一动,跟着小太监坐小船登上安澜号。
主船的护卫比往日多了一倍,个个神情严肃,手握长刀,连空气都透着紧张。
小太监领着他往三层走去,穿过雕梁画栋的走廊,最终停在露台门口 ——
这是陈九斤随船队出发后,第一次来到安澜号的三层露台。
推开门的瞬间,陈九斤不由愣了愣。
露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四周摆放着紫檀木桌椅,桌上放着精致的茶点与水果,角落还架着一架琉璃屏风,屏风后摆着一张软榻,榻边放着几卷话本与一支玉笛,显然是太后为了消遣增加了这些陈设。
露台边缘围着雕花栏杆,凭栏远眺,能将整条运河的景色尽收眼底,江水泛着金光,两岸的芦苇荡随风摇曳,风光格外优美。
陈九斤心中暗自感叹 —— 太后倒是真会享受,即便在船上,也不忘布置得这般奢华。
他又想起这安澜号的设计图纸出自自己之手,从蒸汽动力到露台布局,每一处细节都经过他的反复琢磨,此刻看着自己的 “作品” 被用得这般极致,竟生出几分莫名的自豪感,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 眼下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太后正坐在软榻上,脸色确实有些苍白,手中握着一枚翡翠如意,指尖轻轻颤抖。
见陈九斤进来,她抬了抬眼皮,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你来了,快给哀家把把脉,今日总觉得心口发慌,连饭都没吃几口。”
陈九斤躬身上前,指尖搭在太后的腕上。脉象虽有些紊乱,却并无大碍,只是受惊后的气血不畅。
他收回手,恭敬地说:“回太后,您脉象平稳,只是受惊后心神不宁,气血有些郁结,并无大碍。臣给您开个安神理气的方子,每日煎服一剂,连吃三天,定能好转。”
太后松了口气,挥了挥手:“那就好,你快写方子吧,让他们赶紧煎药。”
陈九斤取来纸笔,低头认真书写药方。
就在这时,太后身边的太监李忠全悄悄走到太后耳边,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有零星的字眼飘进陈九斤耳中:“太后…… 二十年前…… 那事…… 已经有线索了……”
陈九斤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
二十年前?什么事能让李忠全特意在这个时候向太后禀报?他不敢抬头,只能假装专注于写药方,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想听得更清楚些。
可李忠全说完这一句,便立刻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握着翡翠如意的手,力道重了几分。
陈九斤将药方写好,双手递到太后面前,心中却满是疑惑 —— 二十年前的线索?
太后接过药方,看了一眼,递给李忠全:“赶紧让人去煎药。陈御医,你先退下吧,哀家想独自歇会儿。”
陈九斤躬身告退,走出露台时,还在琢磨着李忠全的话。他隐隐觉得,这 “二十年前的线索”。
与太后有关?
还是与朝堂旧事有关?
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悄悄埋下,让他觉得这场江南之行,或许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181章 铜钱一样的胎记
陈九斤回到副船,关上舱门的瞬间 ——
李忠全那句 “二十年前…… 已经有线索了” 像根刺,扎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二十年前,先皇刚登基不久,后宫格局尚未稳定,不少江南女子通过选秀入宫,其中不乏出身权贵之家的闺秀。究竟是什么 “线索”,能让太后时隔二十年仍如此牵肠挂肚,甚至在遇刺受惊后,第一时间追问进展?
他走到床榻边,再次打开木盒,指尖拂过星火教令牌上的 “星火” 二字 ——
沈青曾说,星火教在江南根基深厚,肯定能打探到一些民间秘闻。若船队此行真在寻找什么关键人物,或许星火教在苏州的联络点 “顺和当铺”能提供些蛛丝马迹。可眼下船队全速南下,还需几日才能到达苏州,他只能先借身边的暗线,悄悄探探口风。
“陈御医,该用午膳了。” 舱门外传来副船水手阿福的声音 ——
阿福是楚红绫安排的暗线,平日里负责传递京城与江南的消息。
陈九斤眼睛一亮,连忙应声:“进来吧。”
阿福端着食盒走进来,将两碟清炒时蔬、一碗糙米饭放在桌上,趁转身收拾昨夜用过的药碗时,悄悄将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陈九斤手边。
陈九斤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攥在手心,待阿福退出去、确认舱外无人后,才借着窗外的天光展开 ——
上面是楚红绫的字迹:“京城安稳,赵威暂无异动,江南需留意太后亲信是否在私下寻人,尤其注意二十岁左右男子,若有异常,速传消息。”
“二十岁左右男子?” 陈九斤心中一动,楚红绫远在京城,竟也察觉到太后南巡或许有 “寻人” 的目的,且目标明确指向特定年龄段的男子,这与李忠全提及的 “二十年前线索” 恰好能对上。
午后,船队抵达青州水域,按原计划需停靠半个时辰补充淡水与食材。
陈九斤借着 “查看船上药材是否受潮” 的名义走上甲板,目光扫过码头 ——
岸边已有青州知府带着一众官员等候,青色官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身后的随从们正抬着装满淡水的木桶、药材、码着新鲜蔬菜的竹筐往船上搬。
人群中,几个穿着灰布短打的陌生身影格外扎眼:
他们不像官员那般拘谨,也不像随从那般忙碌,反而四处张望,眼神警惕,时不时凑到李忠全派来的太监身边低语,手指还在悄悄比划着什么,显然是太后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心腹。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
是造船工匠老周。老周来自江南,曾参与安澜号的后续修缮,现在是随船工匠,也是陈九斤发展的眼线,因常年走南闯北,消息格外灵通。
此刻,他正混在搬运药材的随从里,陈九斤朝他使了个眼色,老周随即低头将一捆药材扛到肩上,脚步轻快地朝着船尾走去。
陈九斤心中一动,借口 “药材需通风晾晒,船尾风大更干燥”,跟在老周身后往船尾走。
待走到无人的船舷边,老周才放下药材,抹了把额角的汗,压低声音:“陈先生,刚有个平民装扮的人上了安澜号。”
“辛苦你了。” 陈九斤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几分,“我问你,你在江南多年,可有听过‘二十年前,有位从江南入宫的娘娘,曾将刚出生的孩子送回民间’的传闻?”
老周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才凑到陈九斤耳边,声音压得几乎要被江风吹散:
“陈先生,您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我叔父当年是苏州府衙的差役,临终前跟我提过一件秘事 —— 二十年前,有位姓柳的通判,曾受一位‘宫里来的贵人’所托,将一个半岁大的男婴送给了城郊的农户收养。那贵人没说自己的身份,只说是‘为了孩子好’,还留下了一笔重金。可没过半年,柳通判就‘突发恶疾’死了,那户收养男婴的农户也搬了家,再也没了音讯。我叔父说,那男婴右臀有个铜钱一样的胎记,是最明显的记号。”
陈九斤的心脏猛地一跳 —— 二十年前、江南入宫的娘娘、送回民间的男婴、铜钱一样的胎记……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的似乎是同一个真相:
某位宫妃当年在宫中生下孩子,因某种原因无法留在身边,只能秘密送回江南托付他人收养,而太后如今急着南巡,恐怕就是为了寻找这个孩子。
可他不敢确定那位 “宫里来的贵人” 就是太后,只能按捺住心头的波澜,继续追问:“柳通判可有后人?那户农户搬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柳通判只有一个女儿,当年嫁去了沆州,具体住址没人知道。”
老周摇了摇头,“至于那户农户,我父亲说他们搬走时格外匆忙,连邻居都没打招呼,只知道男主人姓王,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两人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护卫的呼喊:“陈御医!太后娘娘请您即刻去安澜号一趟,说是心口又不舒服了!”
陈九斤只能匆匆对老周说:“通过你在江南的人脉,帮我查两件事 —— 柳通判的女儿在杭州的住址,苏州及周边有没有二十岁左右、右臀有胎记的年轻男子,尤其是姓王的。”
说完,他塞给老周一锭银子,转身快步朝着安澜号走去。
登上安澜号,李忠全已在船舷边等候,脸色比上午更显凝重,额头上还沾着未干的汗珠。
他见到陈九斤,也不寒暄,直接拉着他往三层露台走。
露台内,太后正焦躁地踱步,手中的翡翠如意被攥得指节发白,原本精致的银护甲都崩裂了一道细纹。
见陈九斤进来,她立刻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快给我把脉!心口又慌得厉害,连气都喘不顺了!”
陈九斤躬身上前,指尖搭在太后的腕上 —— 脉象紊乱,气息急促,比上午的情况更严重,显然是因 “寻人无果” 而焦虑过度。
他收回手,故作严肃地说:“太后,您这是忧思郁结所致,若再这般焦虑,恐伤及心肺。臣建议您暂且放宽心,安心休养,方能平复心神 —— 若是急坏了身子,反倒误了南巡的大事。”
第182章 全速前进
太后叹了口气,踉跄着坐在软榻上,眼神有些涣散,喃喃自语:“哀家也想放宽心,可那…… ”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
“罢了,你下去吧。”
此刻的她,没了往日的威严,反倒像个为孩子担忧的普通妇人,连背影都透着几分落寞。
陈九斤躬身告退,走出露台时。
船队重新启航,青州码头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江风卷起水面的波纹,像极了此刻陈九斤纷乱的心绪 ——
二十年前的宫妃秘闻、柳通判的离奇死亡、流落民间的男婴、太后的焦虑追寻…… 无数条线索交织在一起,让这场江南之行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船队驶离青州水域后,江面渐渐变窄,两岸的景致也从开阔的农田变成了密不透风的芦苇荡。
越往南行,水汽越重,清晨的薄雾像一层纱,将整条运河笼罩其中,连船头的火把都只能照亮身前数尺的范围,空气中弥漫着沼泽特有的腐殖土气息,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陈御医,您看前面 ——” 副船管事突然指着前方,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陈九斤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运河前方出现一片险滩,水面下隐约能看到暗礁的轮廓,两岸更是泥泞不堪的沼泽,黑色的淤泥从芦苇丛中溢出,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原本沿着岸边随行的护卫队,此刻正陷入困境。
他们穿着厚重的铠甲,踩在沼泽里,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脚,行动格外缓慢。
有的护卫实在无法前行,只能互相搀扶着退到三里外的土路上,绕路追赶船队 —— 可土路崎岖,又被雾气笼罩,他们的身影很快就变成了远处的小黑点,被船队远远甩在身后。
蒸汽船的轰鸣声在寂静的险滩中格外刺耳。
安澜号作为主船,蒸汽动力本就比其他船只强劲,此刻更是全速前进,船身切开水面,溅起的水花在雾中变成细小的水珠,落在甲板上湿漉漉的。
陈九斤站在副船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护卫队,心中隐隐不安 —— 这片水域太过安静,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仿佛连声音都被沼泽吞噬了。
“太后有旨!船队全速前进!务必尽快抵达下一个州府!” 突然,安澜号上传来李忠全尖细的呼喊声。
陈九斤抬头望去,只见三层露台的栏杆边,太后正扶着琉璃屏风,脸色在雾气中显得格外苍白。
她显然是发现岸上的护卫没跟上,又看着这片雾气弥漫的水域,心中慌了神,才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
安澜号底层的锅炉房内,此刻已是一片热火朝天。
七八个赤裸着上身的锅炉工,正挥着铁锹,卖力地往锅炉里加木炭。
通红的火光从锅炉口映出来,将他们的脸照得通红,汗珠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流,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发成白雾。
“再加把劲!太后要加速!” 锅炉房管事拿着鞭子,在一旁催促着,声音因高温而变得沙哑。
站在三层露台的太后,双手紧紧攥着翡翠如意,看着岸边的芦苇荡飞快后移,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还是太慢!” 她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李忠全,去告诉锅炉房,让他们再快点!哀家要在正午前离开这片水域!”
李忠全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可他刚转身,就被船管家拦了下来。
船管家是负责安澜号运行的老手,深知船只性能,他脸上满是焦急:“李公公,不可啊!陈御医之前检查过锅炉,现在的速度已经是极限了,气缸承受的压力已达峰值,再加速的话,气缸有开裂的风险!一旦气缸裂开,蒸汽泄漏,船就会在这险滩里搁浅,到时候更危险!”
李忠全犹豫了,他知道船管家说的是实话,可太后的命令又不敢违抗。
他只能硬着头皮,回到露台,将船管家的话原原本本地禀报给太后,连 “陈御医说过” 几个字都特意加重了语气 —— 他以为提“陈慕尧”,能让太后多几分顾虑。
太后闻言,沉默了片刻。
她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雾气,耳边只有蒸汽船的轰鸣声,昨夜刺客突袭的场景又在脑海中浮现,心口的慌乱愈发强烈。
“裂了再说!” 她突然提高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片水域让哀家心慌,必须尽快离开!你再去传旨,让锅炉房加速,出了问题,哀家担着!”
李忠全不敢再劝,只能匆匆跑下露台,朝着锅炉房的方向而去。
很快,锅炉房内传来更急促的呼喊声,锅炉工们被逼着加快了添木炭的速度,铁锹与铁板碰撞的 “哐当” 声不绝于耳,锅炉内的火光也变得愈发刺眼,连船身都似乎在微微颤抖。
陈九斤站在副船甲板上,能清晰感受到安澜号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
船身划过水面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两侧的芦苇荡后退得更快,几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
他心中一沉,快步走到船舷边,望着安澜号的底层 —— 那里的烟囱正冒出滚滚黑烟,比之前浓密了数倍,显然是锅炉在超负荷运转。
“陈御医,这速度太快了,怕是真要出问题啊!” 副船管事凑过来,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安澜号的气缸本就日夜兼程没得片刻停歇,之前陈御医您还特意叮嘱过要控制速度,可太后……”
陈九斤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栏杆。
他知道,太后此刻已被恐惧冲昏了头脑,为了尽快离开这片让她心慌的水域,连船只的安全都不顾了。
可这片险滩暗礁密布,一旦安澜号出了故障,不仅太后会陷入危险,整个船队都可能被困在这里,到时候别说下江南了,恐怕连能否安全脱困都成了问题。
雾气渐渐散去,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水面上,却没能驱散空气中的紧张。
安澜号仍在全速前进,像一头失控的巨兽,在险滩中疾驰,而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危机,正悄悄逼近。
第183章 陶阳县… 穷县…
安澜号的烟囱里,浓黑的烟柱几乎要刺破薄雾,船身切开水面的力道越来越猛,两侧的芦苇荡像被无形的手拨开,退得飞快。
“陈御医,您看安澜号的船身!”副船孙管事突然惊呼,指着前方主船的吃水线。
陈九斤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安澜号的船身竟在微微倾斜,左侧吃水比右侧深了半尺有余,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船侧,更要命的是,船尾的水面上,隐约飘着几缕白色的雾气——那是蒸汽泄漏的迹象!
他刚要出声提醒,安澜号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像是铁器被强行拉扯的悲鸣。
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从底层传来,安澜号的烟囱瞬间停止了冒烟,船身猛地一震,竟在险滩中硬生生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三层露台上的太后猛地站直身体,翡翠如意险些脱手,她扶着栏杆往下望,脸色在雾气中变得惨白,“李忠全!去看看!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忠全连滚带爬地跑下露台,没过多久,就带着满脸烟灰的锅炉房管事冲了上来。
管事的衣服被蒸汽烫出好几个破洞,脸上还沾着黑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太、太后!气缸...气缸裂开了!蒸汽全漏了,船、船动不了了!”
“你说什么?!”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管事的鼻子怒斥,“方才不是让你们小心吗?现在船停在这险滩里,护卫又没跟上,要是再遇刺客,你担得起责任吗?!”
管事吓得连连磕头,额头磕在甲板上“咚咚”作响:“奴才罪该万死!可陈御医早就说过...“
“住口!”李忠全厉声打断他,生怕他再提“陈御医”,触怒太后,“还不快去修!要是修不好,太后饶不了你!”
管事连滚带爬地退下去,锅炉房里很快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却显得格外无力——
气缸开裂可不是小问题,在这险滩里缺工具、缺零件,根本不可能短时间修好。
陈九斤趁机登上安澜号,刚走到二层走廊,就看到船管家正急得团团转。
“陈御医,您可来了!”船管家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步上前,“气缸裂了一道三寸长的缝,蒸汽漏得厉害,咱们现在被困在这了,岸边的护卫还没跟上来,这可怎么办啊?”
“先去看看受损情况。”陈九斤跟着船管家往底层走,越靠近锅炉房,温度越高,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烟味与蒸汽味。
几个锅炉工正拿着铁板,试图用铆钉将裂缝堵住,可蒸汽从裂缝里喷出来,烫得他们手忙脚乱,根本无法靠近。
陈九斤蹲在气缸旁,仔细观察裂缝——裂缝从气缸顶部延伸到底部,边缘还在不断扩大,显然是超负荷运转导致的。
他伸手试了试气缸壁,滚烫的温度让他立刻缩回手:“不能硬堵,越堵裂缝越大。得先降温,等气缸冷却下来,再用铜片加固,或许能撑到下一个州府。”
“可怎么降温啊?”锅炉房管事哭丧着脸,“直接泼水上去的话,这气缸怕是要废掉。”
陈九斤抬头看向船舷,目光落在运河里:“用运河水。找几个木桶,在桶底钻几个小孔,装满水后吊在气缸上方,让水慢慢滴在气缸上,既能降温,又不会导致二次开裂。”
众人连忙照做,找来木桶钻孔、吊绳,很快,几桶运河水悬在气缸上方,水珠顺着桶底的小孔,缓缓滴在滚烫的气缸壁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白色的雾气弥漫开来,气缸的温度渐渐降了些。
“陈御医,您可真有办法!”船管家松了口气,可随即又皱起眉头,“可就算降温了,咱们也没有铜片和足够的铆钉,加固也是个问题!”
陈九斤刚要开口,就听到甲板上传来李忠全的声音:“陈御医!太后请您去露台一趟!”
他只能起身,跟着李忠全往三层走。
露台上,太后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见陈九斤进来,立刻问道:“气缸什么时候能修好?哀家要多久才能离开这里?”
“回太后,气缸受损严重,需先降温再加固,最快也要半天。”陈九斤躬身回话。
“半天?!”太后提高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满,“这么久?要是刺客来了怎么办?岸边的护卫呢?怎么还没跟上来?”
“回太后,岸边是沼泽,护卫队绕路走土路,至少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到。”李忠全连忙回话,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奴才已经派人去催了,您再等等。”
太后冷哼一声,走到栏杆边,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雾气,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水面上,却没能带来丝毫暖意。
锅炉工们还在忙碌,拆护板的 “叮叮当当” 声在寂静的水域中格外清晰,可进度缓慢,显然半天时间已是乐观估计。
“李忠全。” 太后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她望着渐暗的天色,眼神有些涣散,“你去问问,附近是什么地界?咱们现在离下一个州府还有多远?”
李忠全连忙找来负责航线的船员,又对照着地图看了半天,才匆匆回到太后面前,躬身禀报:“回太后,咱们现在停的地方,附近是个小县城,叫陶阳县。这县城是个穷县,土地贫瘠,百姓大多靠种红薯为生。咱们之前的南巡路线里没打算在此处停泊,所以也没提前通知县衙接驾,他们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太后您在此处。”
“陶阳县…… 穷县……” 太后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县城轮廓上。
夜色渐渐降临,岸边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萤火。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扶着栏杆,望着渐暗的天色陷入沉思 ——
船要修半天,县城又是个没通知的穷县,今夜该如何度过?明日能否顺利抵达下一个州府?
第184章 改道苏州!
夜色像墨汁般渐渐晕染开来,岸边的芦苇丛在风中摇曳,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太后站在安澜号甲板上,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翡翠如意 ——
船还得修半天,留在这静止的船上,万一入夜后有意外,连退路都没有。
她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李忠全,传哀家的旨,今夜下船,去附近的陶阳县入住!”
李忠全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他转身就吩咐小太监。
“快!派快船去陶阳县衙,就说太后南巡途经此地,让他们立刻准备接驾!”
小太监领命后,提着灯笼快步跑向小船,夜色中,快船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水面上。
陈九斤听闻消息,也跟着下了船。
他找到船管家,递过去一张清单:“你安排几个手脚麻利的弟兄,上岸去陶阳县采购些铜片和铆钉,还有修补气缸用的石棉绳,务必尽快买回来,别耽误了修船进度。”
船管家接过清单,点头道:“陈御医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保证天黑前把东西备齐。”
岸边的泥地湿滑难行,太后穿着精致的花盆底鞋,每走一步都要陷进泥里半寸。
李忠全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嘴里还不停念叨:“太后慢些走,小心脚下。”
太后的裙摆上沾了不少泥点,她皱着眉头,却也没抱怨 ——
此刻保命要紧,哪还顾得上体面。随行的宫女们也互相搀扶着,裙摆上都沾满了泥泞,往日的端庄模样荡然无存。
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踏上了大路。路面虽不平坦,却比泥地好走多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陶阳县的官员们正骑着马匆匆赶来,为首的县令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见到太后,立刻翻身下马,跪在地上:
“臣陶阳县令周正,参见太后娘娘!臣不知太后驾临,有失远迎,还请太后恕罪!”
太后看着他满头的汗水和破旧的官袍,心中虽有不满,却也知道对方是仓促赶来,便摆了摆手:“起来吧,哀家也是临时决定在此处落脚,不怪你。”
周县令连忙起身,躬身引路:“臣已将县衙最好的住房收拾出来,恭请太后移驾!”
一行人跟着周县令来到县衙,所谓 “最好的住房”,不过是一间稍大些的院落,屋内的桌椅都是旧的,墙壁上还能看到斑驳的痕迹。
太后走进屋,环顾四周,眉头皱得更紧了 —— 这地方别说跟皇宫比,连安澜号的露台都比不上。
可她转念一想,陶阳县本就是穷县,能有这样的住处已算不易,便压下心中的不满,淡淡道:“罢了,凑合一晚吧。”
晚饭时分,周县令让人端上了当地的特色菜 ——
一盘炒野菜、一碗杂粮粥、还有一盘蒸红薯,食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卖相也算不上好。
太后看着桌上的饭菜,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嫌弃。
李忠全在一旁小声劝道:“太后,这穷县也没什么好东西,您多少吃点垫垫肚子。”
太后犹豫了片刻,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炒野菜。野菜入口微苦,却带着一股清新的香气,嚼着嚼着,竟还有几分回甘 ——
这是在皇宫里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她眼睛一亮,又夹了几口,不知不觉间,竟把那盘炒野菜吃了个精光,连杂粮粥也喝了小半碗。
此时的陈九斤,趁着修船的间隙,独自在陶阳县的街巷里闲逛。
夜色中的县城很安静,只有几家小铺子还亮着灯,门口挂着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街上的石板路有些坑洼,路边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墙,偶尔能听到屋内传来的孩童嬉闹声,透着几分烟火气。
他逛着逛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
这陶阳县的模样,竟和他刚到青萍县时有些相似:同样的贫穷,同样的安静,却也同样有着最质朴的百姓。
远处传来县衙方向的打更声,陈九斤抬头望了望夜空,几颗星星亮得格外显眼。
他知道,今夜在陶阳县的停留,或许只是南巡路上的一个小插曲,可这穷县里的烟火气,却让他暂时忘却了朝堂的纷争与船上的危机,心中多了几分难得的平静。
陶阳县衙的晚饭已毕,桌上的空碟还残留着野菜的清香。
太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杯的杯沿 ——
方才那盘炒野菜的滋味还在舌尖萦绕,竟让她暂时忘却了对住处简陋的不满,眉宇间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晚风带着院角桂花树的香气吹过,李忠全轻手轻脚地走到太后面前,俯身将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太后,苏州那边传来消息了……”
太后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眼神瞬间从松弛变得锐利,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说清楚,什么线索?”
“奴才派去苏州的人回信,说在‘顺和当铺’附近,查到了柳通判女儿的踪迹。”
李忠全的声音依旧压得很沉,生怕被旁人听去,“听说柳姑娘当年嫁去沆州后,去年又搬回了苏州,就住在当铺隔壁的巷子里,平日里靠帮人缝补度日,身边…… 似乎还跟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
“二十岁左右?” 太后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男子…… 右臀可有胎记?”
“派去的人还没查清,只说那男子常去当铺帮忙,看着像是个老实本分的后生。”
李忠全连忙补充道,“奴才已让他们继续盯着,务必查清楚那男子的模样特征,还有柳姑娘的具体住处。”
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苏州方向的夜空 ——
那里只有几颗零星的星星,却像是藏着她二十年的牵挂。
她原本以为沆州才是关键,没想到苏州竟也有线索,而且还牵扯出一个适龄的年轻男子,这让她心中的期待又多了几分。
“传令下去,” 她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船修好后,不先去沆州,直接改道苏州!”
第185章 报恩寺算卦
陶阳县的夜巷越走越偏,石板路缝隙里的青苔被露水浸得发滑。
陈九斤原本只是随意闲逛,却被巷尾一座隐在树影里的寺庙吸引——
那寺庙的山门塌了半边,朱红漆皮大块剥落,门前的石狮子断了一只耳朵,唯有门楣上“报恩寺”三个模糊的字迹,还能看出当年的规整。
他顺着残破的石阶走进去,庭院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几棵老槐树的枝干歪歪扭扭,挂着的铜铃早已锈迹斑斑,风一吹连声响都发不出。
正殿前的香炉积满了灰尘,只有中间的香灰还留着一点浅浅的凹陷,像是不久前有人来过。
“施主可是来寻清净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殿内传来。
陈九斤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破旧袈裟的老和尚从佛像后走出来——
袈裟的边角磨出了毛边,领口还打着补丁,露出的僧鞋也裂了道缝,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眼神清亮得不像常年守着破庙的僧人。
老和尚走到殿前,目光落在陈九斤脸上,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看得陈九斤有些不自在。
他拱手行礼:“在下陈慕尧,路过此地,见寺庙幽静,便进来看看。不知大师是?”
“老僧是这报恩寺的主持,法号了尘。”老和尚双手合十,声音平和,“施主身上的气息与常人不同,老僧方才才多瞧了两眼,还望施主莫怪。”
陈九斤笑了笑,跟着了尘走进大殿。
殿内的佛像蒙着一层薄灰,却依旧透着庄严,两侧的烛台早已熄灭,只有殿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洒下一片银白。
了尘搬来一张缺了腿的木凳,垫上一块布巾,请陈九斤坐下,又倒了杯微凉的茶水:“寺里清贫,只有这粗茶,施主将就着喝。”
“大师客气了。”陈九斤接过茶杯,目光扫过殿内的蛛网,忍不住问道,“看这寺庙的规制,当年想必香火鼎盛,怎么如今这般模样?”
了尘叹了口气,手指捻着佛珠,语气里满是沧桑:“施主有所不知,这报恩寺在三十年前,可是陶阳县最大的寺庙,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来上香,殿内的烛火日夜不熄。可后来朝廷的苛捐杂税越来越重,先是要征‘香火税’,后来又要寺庙交出半数田产充作军饷,朝令夕改,百姓们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闲钱来上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再后来,流民四起,到处都是揭竿而起的起义军。陶阳县本就贫瘠,遭了几次兵祸后,更是十室九空。寺里的和尚们看着百姓受苦,朝廷却只顾搜刮,心都寒了——前年星火教的义士路过,十几个年轻和尚就跟着他们走了,说是要去替百姓讨个公道。如今寺里,就只剩下老僧一个人了。”
陈九斤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心中满是痛心。
他穿越到这大胤朝,见惯了苛政下的民生疾苦:
青萍县的百姓为了逃税躲进深山,江州的农户因土地被占沿街乞讨,如今连寺庙里的和尚都被逼得参加起义军,这天下,早已是风雨飘摇。
“大师所言极是,”他语气沉重,“如今朝廷内有太后专权,起义军四起,外有邻国虎视眈眈,内忧外患,百姓苦不堪言。”
了尘闻言,突然抬眼看向陈九斤,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施主不必妄自菲薄。老僧第一眼看到施主,就觉得你的面相与气质都非同寻常——你眉宇间藏着一股英气,掌心有握权之相,将来必定是要干大事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陈九斤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大师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普通医者,能安身立命已是万幸,哪敢想什么‘干大事’。”
“老僧所言非虚。”
了尘站起身,从佛像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三枚磨损的铜钱,“施主若不信,老僧可为你算一卦,看看前路如何。”
陈九斤见他说得认真,也生出几分好奇,便点头应道:“那就有劳大师了。”
了尘将铜钱放在木盘里,让陈九斤双手合十默念心愿,随后将铜钱掷在盘中。
铜钱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竟是“乾卦”中的“九五”之象。了尘盯着卦象看了半晌,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肃穆:
“乾为天,九五为尊。此卦主施主命中有贵人相助,前路虽有波折,却能拨云见日,最终成就远超王侯将相,可安天下、定乾坤。”
“远超王侯将相?”陈九斤心中一动,这话听得他有些美滋滋的,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过是老和尚的奉承话——
这破庙香火断绝,了尘想必是想讨些香火钱,才故意说些吉利话。
他笑着摇了摇头:“大师过誉了。我穿越到这乱世,没什么大的志向,只希望将来天下太平,能和家人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日子。”
这话既是他的真心话,也是身体原宿主——那位老秀才的毕生心愿。
老秀才寒窗苦读半生,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可惜最终却客死流放途中。如今他继承了这具身体,虽阴差阳错接近了权力中心,却从未想过争夺什么高位。
至于现在能在太后身边做事,不过是命运使然。他只盼着能借着这个机会,多为百姓做些实事,为天下太平尽一份力,也算是不负老秀才的心愿。
了尘看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反而神色凝重地说:“施主不必觉得老僧是奉承。你可知,你的机会就在今天晚上?今夜你会得到贵人的赏识,这是你改变命运的关键,一定要抓住机会,不可错过。”
陈九斤看着了尘认真的模样,心里还是觉得他在故弄玄虚——
今夜他不过是在陶阳县暂住,太后刚经历了船坏的波折,哪会有什么“贵人赏识”?
他不愿扫了老和尚的兴,便笑着附和:“借大师吉言,若真有机会,我定不会错过。”
第186章 千万别伤了太后!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
陈九斤起身告辞,从怀中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放在殿前的供桌上:“大师守着这座破庙不易,这点银子权当香火钱,希望能帮寺里添些灯油。”
可了尘却上前一步,将银子推了回去,语气坚决:“施主的银子,老僧不能收。别人的香火钱,是对佛祖的供奉,老僧可以收;但施主的银子,若是收了,便是老僧借着天机牟利,必会遭天谴。”
陈九斤愣了愣,还想再劝,却见了尘态度坚定,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只好将银子收回。
他看着老和尚破旧的袈裟和空荡荡的寺庙,心中突然生出几分异样——
若了尘只是为了讨钱,断不会拒绝这锭银子。难道方才的卦辞,真的不是奉承话?
“施主,切记今夜之事。”了尘送陈九斤到山门,再次叮嘱道,“机会稍纵即逝,唯有心有百姓,方能不负天命。”
陈九斤点点头,转身走下石阶。
夜风拂过,带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回头望去,只见了尘的身影在月光下愈发单薄,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庄严。
他摸了摸怀中的银子,又想起了尘认真的眼神,心中对那卦辞和“今夜机会”的话,竟真的有了一点点相信。
方才从破庙出来时,他还在琢磨“贵人”究竟是谁,此刻顺着回廊往住处走,脚下的石板路被灯笼照得亮堂,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陶阳县本就是穷县,满县衙里最尊贵的“贵人”,可不就是太后么?
可老主持说“机会在今夜”,难不成还会有别的变故?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脚步也慢了下来。路过自己临时住处的院门时,他特意停了停——
这屋子就在太后院落的斜对面,中间只隔了一道回廊,门口守着两名护卫,再往外,整个县衙都被太后的亲卫团团围住,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看着倒也算严密。
“太后身边有这么多守卫,应该不会再出危险吧?”陈九斤小声嘀咕,可了尘那句“机会就在今晚”,却像根针似的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回到屋内,刚解下外袍,又猛地将衣服穿了回去——
与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如亲自盯着,万一真有变故,也能及时应对。
他搬来一张木凳,踩在凳上轻轻推开屋顶的气窗。
屋顶的瓦片被夜露浸得发凉,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去,趴在屋脊的阴影里,目光死死盯着太后的院落。
夜色渐深,县衙里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太后住处的窗纸还透着微弱的光,偶尔能看到宫女走动的影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陈九斤趴在屋顶上,手脚都有些发麻。
就在他快要以为老和尚的话只是虚言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几道黑影——
那黑影贴着县衙的高墙,借着树影的掩护,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屋脊,动作迅捷,显然是练过轻功的好手。
陈九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很快下方院落里,五名蒙面人突然从树影中窜出,手中短刃泛着冷光,直扑向巡逻的护卫队——
他们招式狠戾,却不与护卫缠斗,只左劈右挡地往太后寝房方向逼,显然是故意吸引注意力。
“有刺客!拦住他们!”护卫队长一声怒喝,十余名护卫立刻举刀围上,刀剑碰撞的“锵鸣”声在夜里炸开。
“杀!一个都别留!”护卫队长的怒喝声里带着狠劲,长刀一次次划破夜空,最终将最后一名刺客钉在门槛上,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混着夜雾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陈九斤刚想松口气,目光却骤然凝固——
“砰!”
太后寝房门被一脚踢开。
一名黑衣人,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太后的手腕,右手短刃死死抵在她的颈动脉上,而他的腹部还插着半截断剑,深色的血渍正顺着衣摆往下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
是第六名刺客!他竟带着重伤潜入寝房,拼着最后一口气劫持了太后!
“都不许动!”刺客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气息也明显虚浮,却依旧拖着太后往县衙门外退,短刃已陷进太后颈间半分,殷红的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滴。
“给我备一匹快马!再动……我立刻抹了她的脖子!”
他说话时,腹部的伤口又渗出些血,疼得他额角冒冷汗,扣着太后的手却攥得更紧——这是他唯一的逃生筹码。
护卫们刚清理五名刺客,见此情景全都僵在原地,手中的长刀握得指节发白,却没人敢上前——
刺客虽重伤,可刀刃离太后喉咙太近,稍有异动便是鱼死网破。
李忠全吓得瘫坐在门槛上,连声音都在打颤:“快!快备马!壮士要什么都给!千万别伤了太后!”
陈九斤从屋顶滑下时,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疼得他倒抽冷气,却顾不上揉。
他盯着刺客腹部不断渗血的伤口,心中猛地有了主意——老主持说“机会在今夜”,这重伤的刺客,就是他的机会,也是赌命的险局!
他捂着发疼的膝盖往前挪,对着刺客大喊:“壮士住手!你腹部的伤口再不止血,撑不到骑马出城就会失血而亡!我是太后的御医,能救你!”
刺客转头瞪他,眼神里满是杀意,却难掩痛苦:“你敢耍花样?信不信我先杀了她!”
短刃又往太后颈间送了送,血珠渗出得更快了。
太后疼得身子一颤,却依旧死死咬着唇,没发出一声求饶。
“相信我,我只是给你们止血。”
陈九斤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慢慢从药囊里掏出瓷瓶,倒出药膏在掌心。
“这是止血的金疮药,能立刻止住你腹部的血。你劫持太后是为了逃生,若自己先没了,还有什么意义?我先帮你敷药,再帮太后处理伤口,咱们各取所需。”
他的手在发抖,药膏差点从掌心滑落——他清楚,只要刺客察觉一丝异样,最先死的就是他。
刺客盯着他看了半晌,腹部的剧痛让他渐渐失去耐心,最终冷声道:“过来!敢耍花样,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第187章 忠心护主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急促响起:
【刺客右手“曲池穴”暴露】
【但他因失血过多,反应变慢!建议先替他敷药分散注意力,再用沾有麻沸散的药膏蹭其手腕,配合银针刺穴!】
走到刺客面前时,他故意先蹲下身,目光落在刺客腹部的伤口上:“壮士忍忍,我敷药会有点疼。”
说着,他伸手轻轻掀开刺客的衣摆——
断剑插得很深,伤口周围已泛紫,显然是伤及内脏。
刺客果然被伤口的疼痛牵扯,注意力全在腹部,连握着短刃的手都松了半分。
陈九斤趁机将掌心的药膏往刺客右手手腕上蹭——
药膏里掺了麻沸散,气味被血腥气掩盖,不易察觉。
刺客刚想皱眉,突然觉得右手传来一阵轻微的麻木感,握刀的力气瞬间卸了大半。
“你做了什么?!”他猛地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左手死死掐住太后的脖子,右手挥着短刃就往陈九斤胸口刺去,“敢骗我,老子杀了你!”
千钧一发之际,陈九斤猛地侧身躲闪,却还是慢了一步——短刃划破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御医袍。
“唔!”他疼得闷哼一声,却没后退,反而趁刺客挥刀的间隙,从药囊里摸出银针,凭着系统提示的位置,狠狠刺入刺客右手的“曲池穴”。
“啊!”刺客惨叫一声,右手彻底失力,短刃“哐当”掉在地上。可他没罢休,左手依旧掐着太后的脖子,想同归于尽:“我杀不了你,也要拉个垫背的!”
陈九斤忍着左臂的剧痛,扑上去抱住刺客的胳膊,用尽全力往后拽:“护卫!快过来!”
他的力气远不如刺客,被刺客带着往前踉跄,肩膀重重撞在门框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却依旧没松手——
左臂的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地上,与刺客的血混在一起,可他知道,只要多拖一秒,护卫就能冲上来。
护卫们终于反应过来,蜂拥而上,将脱力的刺客按在地上,用绳索捆得严严实实。
直到此时,陈九斤才松了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左臂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疼得他浑身发抖。
“陈御医!你怎么样?!”得救后的太后扶着他的胳膊,看着他染血的左臂,声音里满是后怕与震惊,“你这是……为了救哀家,连命都不顾了啊!”
陈九斤摇了摇头,挣扎着起身,从药囊里掏出纱布,颤抖着先替太后包扎颈间的伤口:
“臣没事……只要太后安全就好。”
他的指尖沾满了自己的血,却依旧轻柔地为太后处理伤口,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珠往下滴,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左臂的剧痛——刚才那一刀,差点刺中他的心脏。
李忠全爬过来,看着陈九斤流血的左臂,对着太后连连磕头:“太后受惊了!都是奴才失职!快传太医,给陈御医治伤!”
太后摆了摆手,亲自扶着陈九斤,目光落在他渗血的伤口上,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心中满是动容。
她以前总觉得陈慕尧文弱,更主要的是怀疑他和皇上走得近,可今日,这个连刀都不会握的御医,却敢在刺客刀下拼命,哪怕自己受伤,也要先护住她。这份勇气与忠心,比任何护卫都更让她信服。
太后亲自为他按住左臂的伤口止血。
陈九斤躬身谢恩,被护卫搀扶着往外走时,左臂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
他摸了摸腰间的药囊,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心中清楚:这场带着血的救援,彻底打消了太后对自己的防备,赢得了太后的信任。
护卫们押着刺客往牢里去,李忠全在一旁厉声吩咐加强守卫。
太后站在县衙门口,望着陈九斤被搀扶着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没了警惕,只剩笃定与信任。
陈九斤被两名护卫搀扶着往临时住处走,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浸透鲜血的纱布被夜风一吹,带来阵阵凉意。
刚走到回廊拐角,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护卫的喝止声与重物倒地的闷响。
“怎么回事?”他停下脚步,忍着疼问道。
搀扶他的护卫脸色微变,探头往前看了一眼,回来时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回陈御医,是那个劫持太后的刺客……刚走到牢门口,就咬碎嘴里藏的毒药自尽了。”
陈九斤的心猛地一沉。刺客自尽,意味着线索彻底断了——
他们是谁派来的?目标为何如此明确?这些疑问,如今都随着刺客的死,成了无解的谜团。
他望着前方围拢的人群,只能看到护卫们匆忙处理尸体的身影,心中泛起一阵无力感:这大胤朝的暗处,不知还藏着多少这样的死士,多少未明的杀机。
回到住处,屋内已亮起烛火,太后派来的两名随行太医正等候在桌前,桌上摆着干净的纱布、金疮药与针线——方才陈九斤左臂的伤口较深,需要重新清创缝合。
“陈御医,您忍忍。”年长的太医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臂上的临时纱布,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时,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这伤口再深半分,就要伤到筋骨了。”
陈九斤咬着牙,任由太医用烈酒清创,酒精渗入伤口的剧痛让他额头冒汗,却始终没哼一声。
他望着窗外摇曳的烛影,耳边渐渐传来远处的呵斥声——是太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顺着夜风飘进屋内。
“废物!都是废物!”太后的怒喝声清晰可闻,“这已经是两天内第二次让刺客近身!你们这群大内侍卫,平日里吃着朝廷的俸禄,关键时刻连主子的安危都保不住,留你们何用?!”
陈九斤能想象到太后此刻的模样——定是站在院落中央,脸色铁青,李忠全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而侍卫统领则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
“太后息怒!臣罪该万死!”侍卫统领的声音带着颤音,“臣已派人加强警戒,可这些刺客太过狡猾,竟能避开巡逻……”
“避开巡逻?”太后的声音更怒了,“哀家看不是刺客狡猾,是你们疏于防范!一个个睁着眼睛睡觉,连人摸到眼皮子底下都不知道!”
紧接着,是太后冷厉的吩咐,“侍卫统领失职,罚俸禄一年!至于那几个负责外围警戒、没能提前预警的侍卫——”
她顿了顿,语气里没了半分温度:“拉下去,斩了!让你们看看,玩忽职守的下场!”
第188章 听说…你给皇后检查过身体?
屋外传来侍卫的求饶声与兵器出鞘的冷响,很快又归于平静。
陈九斤坐在床沿,听着那短暂的骚动消失,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太后这是在“以儆效尤”——骂归骂,罚归罚,她这次下江南,身边能依靠的只有这群侍卫,不可能真的把侍卫统领怎么样,只能拿底层侍卫的性命立威,震慑其他人。
太医已缝合完伤口,正用干净的纱布层层包裹。
“陈御医,这伤口需静养,近几日切不可用力,每日换药,十日左右便能拆线。”
老太医叮嘱道,又递过一瓶药膏,“若是夜里疼得厉害,可抹一点这个,能缓解些。”
陈九斤接过药膏,点头道谢。
待太医走后,屋内只剩下他一人,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显得格外孤单。
他摸了摸臂上的伤口,耳边还回荡着太后的怒喝与侍卫的惨叫,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阵感慨:这大胤朝,早已不是表面上那般稳固了。
想当年,大内侍卫是何等专业,别说刺客近身,就连宫墙根下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可如今呢?两天内两次遇刺,刺客不仅能混入县衙,还能劫持太后,最后甚至在押往牢中的路上自尽——处处都是漏洞,处处都是敷衍。这哪里是侍卫的问题?分明是王朝衰落的征兆,是人心涣散的结果。
苛捐杂税让百姓苦不堪言,朝令夕改让官员心灰意冷,连最精锐的大内侍卫,也渐渐没了往日的严谨与忠诚。这样的王朝,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船,在风雨飘摇中,不知还能撑多久。
陈九斤叹了口气,靠在床头。
他想起原宿主老秀才的心愿——不过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护着身边的人。可如今,他却被卷入这权力的漩涡,被迫直面王朝的腐朽与黑暗。
一夜过后。
晨光透过窗纸,在陈九斤的住处洒下一片浅淡的金黄。
他靠在床头,左臂的伤口刚被随行太医重新包扎过,白色的纱布上还透着些许药味,牵扯时依旧传来阵阵刺痛——昨夜被刺客划伤的伤口虽不致命,却也让他折腾了大半宿。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李忠全的声音:“陈御医,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陈九斤心中一动,挣扎着起身。
他忍着左臂的不适,换上一身干净的御医袍,对着铜镜整理片刻——
左臂的纱布被外袍遮住,若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异样。只是想起昨夜太后因刺客之事大发雷霆,又处决了几名侍卫,他难免忐忑:太后清晨召见,必有要事相商。
跟着李忠全穿过县衙回廊,清晨的空气裹着露水湿气,院中的桂花树沾着水珠,偶尔有花瓣飘落。
太后住处的护卫比往日多了两倍,神色严肃如临大敌,显然昨夜的刺杀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陈御医,您进去吧,太后在里面等着。”李忠全躬身退下时,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似是提醒他谨言慎行。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太后正坐在窗前软榻上,捧着一杯热茶,目光望着窗外晨光,神色比昨夜温和许多,却在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见他进来,太后放下茶杯,挥了挥手:“都下去吧,哀家与陈御医有话要说。”
宫女太监们躬身退下,房门轻合,屋内只剩两人,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臣陈慕尧,参见太后。”陈九斤躬身行礼,目光下意识避开太后的视线——
今日的她,比往日多了几分审视的锐利,仿佛要将人看穿。
“免礼,坐吧。”太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你的伤怎么样了?昨夜太医说伤得不轻,今日看着好些了吗?”
陈九斤坐在椅上,微微欠身:“多谢太后关心,昨日多亏随行太医精心包扎,敷了止血镇痛的药膏,今日已无大碍。”
太后点点头,却没有接话,反而端起茶杯慢慢吹着热气,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眼神陷入沉思。
屋内静得只剩窗外的鸟鸣,陈九斤坐在一旁,心中愈发疑惑——
他跟着太后日久,深知她的性子:一旦陷入沉思,必是有重要之事要开口,只是还在斟酌如何措辞。
约莫半盏茶后,太后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陈九斤身上,眼神骤然变得郑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陈御医,哀家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臣遵旨,太后尽管问,臣知无不言。”陈九斤心中一紧,下意识坐直身子,掌心悄悄沁出冷汗。
“听说……你之前给皇后检查过身体?”太后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般在陈九斤脑海炸开。
他猛地抬头,眼神满是震惊,握着茶杯的手瞬间僵住——
给皇后秘密检查“是否能怀孕”,是他和皇后之间的秘事,全程只有他、皇后贴身宫女知晓,连皇上都不知情。此事极为隐秘,太后怎么会知道?
他强压下慌乱,努力让声音平稳:“太后……您是从何处听闻的?臣……确实曾为皇后娘娘诊过脉,但只是常规身体调理,并无其他。”
他不敢承认“检查能否怀孕”之事,只能模糊应对,心中飞速思索:是皇后身边人走漏风声?还是太后在唬他?亦或是太后在宫中安插了眼线,暗中盯着皇后动向?
太后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似是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
“你不用紧张,哀家也只是偶然得知。”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愈发锐利,步步紧逼,“哀家问你,皇后的身体到底如何?是不是真像外面传的那样,身子弱,难以孕育子嗣?”
这话让陈九斤的震惊更甚——太后不仅知道他给皇后诊脉,还知晓“孕育子嗣”的隐情!
他紧紧握着茶杯,脑海飞速运转:
如实回答,暗中帮助皇后怀孕,就是对太后的不忠;
刻意隐瞒,以太后的精明,必然能察觉异样,反而引火烧身。
第189章 给太后做CT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谨慎如履薄冰:
“太后,医者讲究‘望闻问切’,臣为皇后诊脉时,确实发现她气血偏虚、脾胃虚弱,但这些都可通过调理改善。至于‘难以孕育子嗣’的说法,臣不敢妄下断言——女子孕育受多种因素影响,并非单凭脉象就能确定。”
太后静静听着,目光紧紧锁住陈九斤,似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
屋内气氛再度紧张,陈九斤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左臂的伤口也因紧张隐隐作痛。
就在他纠结万分时,太后突然放缓了语气,眼神里的锐利褪去,多了几分复杂的怅然:
“陈御医,哀家知道你谨慎,也知道有些事是为了迎合皇上的心意,你不便多言。只是……皇家子嗣关乎国本,哀家不得不上心啊。”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郑重:
“你医术高明,既能为皇后诊脉,想必对女子孕育之事也颇有研究。哀家今年四十有二,近来总觉得精神不济,偶尔还会头晕……你能不能也给哀家诊诊脉,看看哀家的身体,是否还……还能有孕?”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让陈九斤彻底僵在原地。
他终于明白太后的真实目的——追问皇后身体是铺垫,让他给自己诊脉才是核心!
四十多岁的太后,为何关心能否怀孕?结合她执意要去苏州寻子的事,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浮现:
太后是在做两手准备!
寻到流落民间的儿子,便让儿子继承大统;若是寻不到,或是儿子出了意外,便想靠自己怀孕,找个面首诞下孩子,牢牢攥住皇权!
屋内的晨光渐渐爬上案几,将太后扶着小腹的手照得清晰。
陈九斤听着太后那句 “是否还能有孕”,心中猛地一沉,随即又泛起一丝了然 ——
昨夜那场冒死救援,果然彻底赢了太后的信任,否则她绝不会将 “求孕夺嫡” 这等惊天秘密,轻易透露给外人。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御医的恭谨:
“太后放心,臣定当尽心为您诊治。只是女子受孕之事关乎脏腑气血,寻常诊脉只能窥得一二,若想彻底查清,需用‘金镜照影之术’—— 借铜镜反光之力,辅以内功运气,方能看清胞宫内的虚实,判断是否有受孕之能。”
这话半真半假,“金镜照影” 是他给皇后检查时就用过的说法,实则是为了借铜镜掩饰系统 ct 功能的启动。
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随即又被求孕的急切压下:“‘金镜照影之术’?哀家从未听过,靠谱吗?”
“太后放心,此术是臣从祖传医典中学来的秘法,曾为不少难孕女子诊过,从未出过差错。”
陈九斤语气笃定,刻意加重 “祖传” 二字 —— 在古代,祖传秘法往往比寻常医术更易让人信服。
太后点点头,立刻吩咐门外的宫女:“去取一面最大的铜镜来,再将内室的床榻收拾干净,拉上纱帘。”
宫女应声而去,片刻后便捧着一面黄铜大镜进来,镜面打磨得光亮,能清晰照出人影。
李忠全也想进来帮忙,却被太后厉声斥退:“这里没你的事,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准靠近!”
内室很快收拾妥当,纱帘落下,将外界的光线稍稍挡去,只留几缕晨光从纱缝中漏进来,落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上。
太后褪去外袍,只留一身素色中衣,在陈九斤的指引下缓缓躺下,双手紧张地攥着榻边的锦缎:“陈御医,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太后请放松,闭紧双眼,切勿分心。”
陈九斤捧着铜镜走到榻边,将镜面调整到对着太后小腹的角度,同时在脑海中默念:“启动系统 ct 功能,扫描目标生殖系统,分析受孕概率。”
【系统 ct 功能启动中…… 扫描目标:太后(42 岁)……】
【扫描结果:子宫形态完整,功能正常;卵巢储备量较低,卵泡发育缓慢】
【子宫内膜因长期接触含重金属的外用膏剂(推测为 “回春膏”),存在轻度损伤,影响受精卵着床……】
【综合受孕概率:0.03%,无限接近于 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陈九斤的心脏猛地一沉 ——
他竟没想到,太后为了维持青春容颜使用的回春膏,会对生殖系统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他握着铜镜的手微微收紧,心中陷入两难:
若是如实告知太后,她求孕的希望破灭,必然大失所望,昨夜刚建立的信任也会大打折扣;
可若是撒谎说有希望,日后太后迟迟怀不上,察觉被骗,自己照样难逃罪责。
“系统,有没有办法能让太后怀孕?” 陈九斤在脑海中急切追问。
【正在检索解决方案…… 检测到目标子宫功能完整,具备孕育胎儿的生理条件】
【可行方案:活体胚胎移植 —— 选取健康的受精卵(由其他女性提供卵子,男性提供精子形成)】
【通过微创手术移植到目标子宫内,借助目标身体完成妊娠与生产】
“什么?!” 陈九斤心中大惊,差点打翻手中的铜镜,“你的意思是,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另有其人?”
【是的。胚胎移植后,胎儿在目标子宫内发育,出生后会被认定为目标的亲生子女,符合古代 “母凭子贵” 的身份认定逻辑】
陈九斤的眼神骤然亮了 ——
古代没有亲子鉴定,只要孩子是从太后肚子里生出来的,谁会去质疑他的身世?这个方案,既能满足太后的求子需求,又能让自己暂时摆脱困境!
他连忙追问:“这个移植手术,你能完成吗?”
【系统具备微创手术执行能力,可在目标昏迷状态下完成胚胎移植,术后无明显疤痕,恢复周期约七日】
【需提前准备健康胚胎,并确保手术环境无菌】
“昏迷状态……” 陈九斤心中盘算,只要设计一个 “调理需静养” 的由头,让太后服下安神的汤药陷入昏迷,就能顺利完成手术。
至于胚胎来源,他陈九斤自有办法...
第190章 神秘男子
“陈御医?怎么了?可有结果?” 榻上的太后见陈九斤沉思半晌,眉头先是紧锁,后来又渐渐舒展,终于按捺不住,轻声询问。
陈九斤回过神,将铜镜放在一旁,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太后大喜!臣方才用‘金镜照影’查看,您的胞宫功能完好,气血虽有不足,却并无大碍 —— 只要按臣的法子调理,定能完成您的心愿,怀上龙裔!”
“真的?!” 太后猛地睁开眼,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原本苍白的脸颊也泛起红晕。
“陈御医,你没骗哀家?哀家真的还能怀上孩子?”
“臣不敢欺瞒太后。” 陈九斤躬身回道,“只是受孕之事急不得,需循序渐进。臣的法子是:太后日后若有‘圆房’之事,事后立刻传臣过来,臣用特制的针灸之法,刺激您腹部的‘气海’‘关元’等穴位,促进气血运行,帮助受孕。如此反复调理,不出半年,定能怀上凤胎。”
他故意提出 “圆房后针灸” 的说法,实则是为后续胚胎移植铺路 ——
日后太后圆房后,陈九斤借助助孕的理由,让太后服下安神药,就能趁机完成手术。
太后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好!好!就按陈御医说的办!日后哀家这边有动静,立刻让人去请你!”
她从榻上坐起身,亲自拿起一旁的外袍,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只要能怀上孩子,哀家定不会亏待你 —— 事成后你就是太医院院判,享一品俸禄!”
“臣谢太后恩典!” 陈九斤躬身行礼。
太后又叮嘱了几句 “调理需保密” 的话,才让陈九斤退下。
走出内室时,李忠全连忙迎上来,眼神里满是好奇,却不敢多问。
陈九斤对着他微微点头,径直往自己的住处走 ——
同时在脑海中规划胚胎移植的后续步骤:如何寻找合适的胚胎来源?如何确保手术环境无菌?如何让太后心甘情愿地服下安神药?
晨光已洒满县衙的庭院,工匠们正在码头忙着最后的修船工序,准备下午启程去苏州。
陈九斤站在回廊下,望着远处的江面,心中满是复杂 ——
太后的两手计划已然铺开,寻子与求孕并行;而自己,也在这场皇权争斗中,布下了属于自己的暗棋。苏州之行,不仅要追查二十年前的旧案,还要应对太后的求孕计划,前路的凶险,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甚。
午饭过后的陶阳县,阳光渐渐变得柔和,码头方向传来工匠们收拾工具的动静 ——
安澜号的气缸修缮已全部完成,船管家曹管事正带着人做最后的检查,确保航行安全。可他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带着几分疑惑,快步穿过县衙的回廊,找到了正在整理药囊的陈九斤。
“陈御医,您在忙呢?” 曹管事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方才我去禀报太后,说船已经修好了,随时可以启程去苏州。可太后却说‘不着急,再歇一日’。”
陈九斤整理药囊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不着急?昨日太后还下了死命令,让咱们今日务必修好船离开陶阳县,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谁说不是呢。” 曹管事叹了口气,伸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我也纳闷,这陶阳县物资贫乏,前两夜还出了刺客,哪有什么好歇的?可太后既然发了话,咱们也只能照办。看这意思,今日是走不成了。”
陈九斤皱起眉头,心中满是疑虑。
他仔细回想清晨与太后的对话 ——
太后得知自己还有受孕可能时,虽满心欢喜,却也没表现出要滞留陶阳县的意思。可如今船已修好,她却突然改变主意,这背后到底有什么缘由?难道是因为求孕之事,想在陶阳县做些准备?可这穷县,又能有什么可用之物?他想破脑袋,也猜不透太后的心思。
“罢了。” 陈九斤摇了摇头,对着曹管事说道,“主子的心思咱们做下属的不用猜,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船虽修好了,但气缸刚补过,你得叮嘱下去,启程后前半日不要加速,让锅炉慢慢预热,避免气缸再次受损。还有,修补用的铜片和铆钉要多备些,放在船舱的储物间,以备不时之需。”
“哎,您放心,我都记着呢。” 曹管事连忙点头,将陈九斤的叮嘱一一记下,又说了几句关于船只检查的细节,才躬身离开。
陈九斤看着曹管事远去的背影,心中的疑虑却丝毫未减。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庭院 ——
护卫们依旧在四处巡逻,只是神色比昨日紧张了些;
宫女们正忙着晾晒衣物,偶尔传来几句轻声说笑。
这县衙虽简陋,却也暂时平静,可太后的反常举动,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渐渐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
陈九斤觉得屋内有些闷热,便起身走到门口透气。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无意识地扫向太后的临时住所 —— 那是县衙后院的一间独立院落,门口守着两名贴身宫女,戒备森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轿夫脚步声。
陈九斤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一顶青色的小轿正朝着太后院落的侧门走去,轿身陈旧,显然不是宫中带来的仪仗。
轿夫将轿子停在侧门旁,躬身掀开轿帘,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年轻男子从轿内走了出来。
陈九斤的瞳孔瞬间放大 ——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皮肤白净,眉清目秀,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斯文气,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模样。
更让他震惊的是,李忠全竟从侧门内快步走出来,对着那男子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不像话,随后又引着他急匆匆地走进了院落,侧门很快被关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 这是……” 陈九斤惊得差点咬到舌头,清晨与太后的对话瞬间在脑海中回响 ——
“只要在太后每次圆房后,他来给太后做针灸助孕,定能怀上凤胎”。
他当时只是为了给后续胚胎移植铺路,才故意这么说,可万万没想到,太后竟急到这种地步!
上午刚得知自己有受孕可能,傍晚就从陶阳县找来了这么一个男子!
第191章 王梓儒,脱掉你的裤子
难道这就是太后滞留陶阳县的原因?
她根本不是想“歇一日”,而是为了见这个男子!
陈九斤的心脏砰砰直跳,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太后求子的急切,远超他的想象。
在这穷乡僻壤,她竟能通过李忠全找到这样的人,可见其势力早已渗透到各地,连一个小县城都有她的眼线。
他连忙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走进屋内,反手关上了房门。
屋内的光线瞬间变暗,陈九斤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心中满是震惊与不安——
太后如此急不可耐,接下来会不会还有更荒唐的举动?而自己设计的“针灸助孕”说法,又该如何应对?若是太后真的与那男子“圆房”,事后让他去针灸,他又该去哪里找现成的“种子”呢?
暮色渐浓,太后院落的屋内已点上了烛火,跳跃的火光将屋内的陈设映得忽明忽暗。
李忠全引着年轻男子走进内室时,太后正坐在软榻上,手中攥着一方素色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这是她派去苏州的探子连夜寻来的人,也是目前为止,最符合“二十岁左右、王姓”线索的男子。
“太后,王公子带到了。”李忠全的声音轻轻响起,随后他撩开厚重的棉帘,引着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年轻男子刚踏进门槛,便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草民王梓儒,参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却依旧能看出轮廓周正,鼻梁挺直,是个难得的俊朗书生模样。
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瞬间便挪不开了——
这眉眼,这神态,竟与二十年前的那个人有几分神似!尤其是微微垂眸时,眼尾的弧度,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握着帕子的手不自觉收紧,嘴唇微微颤抖,喃喃自语:“像……真像……长得跟他有几分神似……”
十年前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 —— 那人也是这般模样,一身月白锦袍,站在海棠树下,笑着对她说:“往后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李忠全站在一旁,见太后这般模样,连忙轻声提醒:“太后,王公子还在等着您问话呢。”
太后这才回过神,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抬了抬手:“免礼吧,起来说话。你且说说,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亲人?”
王梓儒缓缓直起身,却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目光落在太后的脚边,不敢随意抬头。
他的手指轻轻攥着长衫的下摆,语气依旧恭敬:
“回太后,草民是苏州城郊王家村人。家里世代都是农户,靠种几亩薄田过活。草民的母亲在草民三岁那年就病逝了,父亲前几年也因肺疾离世,如今家中只剩草民一人。”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沉重的往事,声音低沉了几分,连肩膀都微微垮了些:
“只是父亲临终前,拉着草民的手,说了一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他说,草民并非他亲生,而是在草民还是襁褓婴儿时,由一位苏州府的大官托付给他抚养的。那位大官还留下了一些银子,让他务必将草民养大成人,却没说自己的姓名与来历。后来没过多久,就传来了那位大官病逝的消息。”
“苏州府的大官?!”太后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差点从软榻上站了起来,连忙用手撑着榻沿才稳住身子。
她前倾着身子,目光紧紧锁住王梓儒,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连语速都快了几分:
“你父亲可曾说过,那位大官姓什么?还有,你被托付时,身上可有什么信物?”
王梓儒摇了摇头,面露难色,语气也多了几分无奈:
“父亲说,那位大官托付时,只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好生抚养草民,切勿对外人提及此事,更不能透露他的身份。至于姓名、模样,父亲一概不知。信物的话,父亲也从未提及,草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什么特殊的物件。”
即便如此,太后心中的激动也难以平复——
二十岁左右、王姓、由苏州府大官托付给农户抚养,这些信息与她要找的孩子几乎完全吻合!
可她知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没有验证,那便是二十年前她见过的、孩子身上独一无二的印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屋内站着的两名宫女和一名太监,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都下去吧,守在门外。没有哀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也不准偷听屋内的话。若是走漏了半分消息,小心你们的脑袋!”
“是,奴婢遵旨。”屋内的人立刻躬身应道,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瞬间只剩下太后与王梓儒两人,烛火跳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带着几分尴尬,又带着几分紧张。
王梓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垂下头,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袖。
太后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梓儒,脱掉你的裤子!”
王梓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错愕,像是没听清太后的话。
他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道:“太后……您说什么?草民……草民没听清。您是说……让草民脱……脱裤子?”
他的表情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眼前的太后身份尊贵,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怎么会对一个普通书生说出如此荒唐的话?这不仅有违礼教,更是对他的羞辱。
“哀家让你脱掉裤子。”
太后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这是命令。你敢违抗哀家的命令吗?”
第192章 不姓王,姓赵!
王梓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双手紧紧攥着裤腰。
“怎么?你不愿?”太后看着他迟疑的模样,耐心渐渐耗尽,语气也变得更加严厉,甚至带上了几分审视,“还是说,你身上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秘密?不敢让哀家看?”
她刻意加重了“秘密”二字,目光锐利地盯着王梓儒的屁股,像是要透过他的长衫,看到里面的皮肤。
王梓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双手颤抖着伸向裤腰,一点点解开系在腰间的布带。
布带松开的瞬间,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脸上满是窘迫与不安。
太后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死死盯着王梓儒的屁股,连呼吸都忘了——
她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年。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不是她的孩子?那个她日思夜想、辗转难眠的孩子,终于要回到她身边了吗?
随着王梓儒的青布长裤缓缓褪到膝盖处,他臀部的皮肤渐渐暴露在烛火下。
太后的呼吸瞬间停滞,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右臀——
那里,是否有一个她铭记了二十年的、淡红色的铜钱状胎记?
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将右臀对着太后的方向,那里赫然印着一个铜钱大小的深色印记,边缘规整。
太后乍一看与自己记忆中的“铜钱状胎记”有几分相似。
“这是……”太后的呼吸瞬间停滞,猛地从软榻上站起身,快步走到王梓儒身后。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印记,瞳孔因激动而放大——
二十年来,她无数次回想孩子身上的标记。眼前这个铜钱印记,竟真的与记忆重合!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片皮肤。
可下一秒,太后的指尖顿住了。
那不是胎记该有的温润触感——
印记边缘的皮肤带着粗糙的凸起,摸上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热感,显然是新愈合不久的疤痕。
她又仔细看了看印记的颜色,深处泛着淡淡的粉色,这是新鲜疤痕才有的色泽,绝非二十年来自然生长的胎记。
太后的手缓缓收回,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什么都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她的孩子。他定是打听到了“贵人寻子”的消息,又不知从哪里探听到了胎记的模糊线索,便狠心用烙铁烫出假印记,冒充亲子来攀附权贵。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贵人”,竟是她这个权倾天下的太后。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王梓儒站在那里,能清晰感受到太后的目光从灼热变得冰冷,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难道太后识破了?他烫这个疤痕时特意选了接近胎记的位置,还让郎中配了药膏加速愈合,怎么会被看出来?
“欺骗太后……是千刀万剐的大罪啊……”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抖动,从肩膀到脚踝,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连牙齿都开始打颤,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太后冷冷地看着他发抖的背影,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她转身走回软榻,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榻边的扶手,声音低沉得像结了冰:“说说吧,你到底是谁?是谁让你来冒充王家的孩子?”
这一句话,彻底击垮了王梓儒的心理防线。
他连裤子都顾不上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给太后磕着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草民不是故意要欺骗您的!草民只是一时糊涂,求您开恩,饶了草民这条狗命吧!”
他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求饶,额头上很快渗出了血珠,混着汗水往下流。
太后的目光扫过他的裤裆,眉头微微皱起——那里竟湿了一片,显然是吓得失了禁。
“糊涂?”太后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你敢拿着假胎记来骗哀家,还敢说自己是糊涂?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又是怎么知道胎记的线索?老实交代,或许哀家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王梓儒再也装不出半分镇定,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太后饶命!草民不敢欺瞒!草民本不姓王,姓赵,叫赵梓儒...”
“姓赵?”
太后猛地顿住脚步,目光死死锁住赵梓儒的那张脸,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二十年前,那个站在海棠树下对她笑的人,不也姓赵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再说一遍,你本姓赵?家里是做什么的?”
赵梓儒见太后语气松动,连忙抬起头,额头上的血珠混着泪水往下流,语气急切地辩解:
“回太后,草民真的姓赵!祖上是苏州城的绸缎商,也算大户人家。只是十年前家道中落,父亲欠了巨额赌债,气得一病不起,母亲从此不知所踪。草民为了考秀才,变卖了所有家产,最后还是落榜,只能靠帮人抄书度日……”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倒有几分真假难辨的可怜:
“前几日草民在茶馆取暖,听几个茶客闲聊,说有位大人物在找二十岁左右的王姓男子,身上有块胎记,找到后就能封侯拜相,享尽荣华。草民一时被贪念冲昏了头,就让郎中用烙铁,在身上烫了这个假印记,又编了‘王梓儒’的身世……草民真的不知道是太后您在寻人啊!求您开恩!”
太后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赵梓儒的脸上——
他的眉眼确实与二十年前的赵郎有几分相似,尤其是慌乱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像极了当年那人思考时的模样。再加上这“赵”姓,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的思绪拉回那个荒唐的岁月——
他和那个贱人的孩子,是不是也该长这么大了?
第193章 赵明诚
原本在她心中翻腾的杀意,竟渐渐被这股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本已在心中打定主意,等赵梓儒说完就下令拖出去斩了,可此刻看着那张与故人相似的脸,听着这相同的姓氏,她竟犹豫了——
杀了他,就像杀了最后一点与赵郎相关的念想;可留着他,又怕这骗子日后再生事端。
屋内的烛火跳动得越发厉害,映得太后的脸色忽明忽暗。
赵梓儒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能死死盯着太后的鞋尖,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他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终于,太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既敢冒充哀家要找的人,本应按欺君之罪论处,凌迟处死。”
赵梓儒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刚想再次磕头求饶,却听太后话锋一转:
“但念在你能...及时悔改,哀家便饶你一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梓儒苍白的脸,“从今日起,你就姓王吧,还叫王梓儒。往后跟着哀家的船队,去苏州做事。若你安分守己,哀家便给你一条生路;若你再敢耍什么花样,哀家定让你生不如死。”
赵梓儒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太后竟不仅饶了他,还让他跟着船队去苏州,甚至给了他“王梓儒”这个身份!
他连忙再次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响亮的声响:“谢太后恩典!谢太后恩典!草民……不,奴才王梓儒定当安分守己,为太后效犬马之劳,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太后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李忠全!”
门外的李忠全立刻推门进来,看到赵梓儒还跪在地上,却没被拖出去,心中有些疑惑,却还是躬身行礼:“奴才在。”
“把他带下去,找个干净的房间安置,给他洗个澡换身衣服。”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明日启程去苏州,让他跟着船队,做些抄抄写写的活。派人盯着他,若有任何异动,立刻禀报。”
“是,奴才遵旨。”李忠全连忙应道,对着赵梓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走。
赵梓儒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整理湿透的裤子,又对着太后磕了一个头,才跟着李忠全快步走出了内室。
屋内终于恢复了寂静,太后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她知道,留下这个假“王梓儒”,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可她实在无法割舍那几分与故人相似的眉眼,还有那巧合的“赵”姓。
烛火燃到了尽头,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晕,在案几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太后瘫坐在软榻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靠垫,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方才赵梓儒那句“苏州大户,姓赵”,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她心底最软的地方,将二十多年前那些尘封的往事,连同爱恨一起翻搅出来,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本是苏州府同知苏文渊的独女,名叫苏玉容。
苏家在苏州经营数代,虽非顶级门阀,却是当地有名的书香官宦之家。
父亲苏文渊为官清正,母亲是江南望族之女,自小教她读书、绣花、打理内宅。
十七岁之前的苏玉容,是苏州城内人人称羡的小姐,穿月白襦裙,执青竹笔,以为一辈子都会在江南的烟雨里,寻一位情投意合的夫君,过“晨起理花锄,暮时读诗书”的安稳日子。
直到她遇见了赵明诚。
赵明诚是苏州富商赵家的独子,赵家世代经营丝绸、茶叶,家底殷实到能为南巡的先皇李洪基,在太湖边建造一座“望湖行宫”——
那行宫雕梁画栋,连廊绕水,耗费了赵家半生积蓄,却也让赵家一跃成为苏州府“首屈一指的皇商”。
与寻常商户子弟不同,赵明诚自幼跟着江南大儒读书,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一手行书飘逸洒脱。
十五岁那年的虎丘诗会,他站在玉兰树下,吟诵自己写的《虎丘春望》:“塔影斜侵春水绿,钟声轻逐杏花飞”,清亮的声音伴着春风,瞬间撞进了苏玉容的心里。
后来的日子,是她人生中唯一的光亮。
她会借着去观前街书坊寻《昭明文选》的由头,与赵明诚在书斋里从屈原聊到陶渊明,一聊便是一下午;
会在留园赏菊时,假装偶遇正在写生的他,看着他把自己的眉眼悄悄画进《江南仕女图》里,题上“赠玉容,岁岁年年”;
甚至会瞒着家人,收下他送来的桂花糕,听他红着脸说“这家的甜,配你正好”。
他曾在苏州的平江路买下一处小宅,院里种满她最爱的杏花,握着她的手发毒誓:“玉容,我此生只娶你一人,定不负你。”
那时的她,信了。
可誓言终究抵不过人心。
十七岁那年,她偶然在赵明诚的书斋里,发现了一支不属于她的珠钗——那是苏州最有名的“玲珑阁”出品的金步摇,上面还刻着一个“莲”字。
追问之下,赵明诚才支支吾吾承认,他与苏州另一位商户之女柳莲儿有了牵扯。
“玉容,你别闹,”他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理,我赵家的家业,总不能只有一个子嗣。我对你的心意没变,我们结婚后,你还是正妻。”
苏玉容只觉得心被狠狠剜了一下。
她想起他发过的毒誓,想起他画的仕女图,想起他说过的“岁岁年年”,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她与他大吵一架,搬回了苏府,发誓再也不见他。可命运偏要捉弄人——
就在她决心斩断情丝时,却发现自己月事迟迟未来,请郎中诊脉后,才知是怀了身孕。
摸着还未显怀的小腹,苏玉容的心软了。
她想,或许可以妥协,为了孩子,她可以忍下柳莲儿的存在,只要赵明诚还念着几分旧情。
她甚至开始盘算,等孩子生下来,或许赵明诚会回心转意,彻底断了与柳莲儿的联系。
第194章 “皇上看上你了”
那天清晨,她特意换上赵明诚最喜欢的月白襦裙,揣着诊脉的药方,想去赵家告诉他怀孕的喜讯,顺便商量两人的婚事。
可她刚踏进赵家的客厅,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明诚就迎了上来,脸色苍白得吓人,拉着她的手就往内室走,声音里满是慌乱:“玉容,求你帮我一个忙,帮赵家一个忙!”
苏玉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怎么了?”
她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皇……皇上南巡,住进了咱们家的望湖行宫。”
赵明诚的声音发颤,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前几日你去行宫附近的荷花池赏荷,被皇上远远看到了,皇上说你有‘江南女子的灵气’,一直惦记着要见你。父亲让我选些女子献给皇上,可皇上都不满意,只念着你……玉容,只有你能救赵家了,若是惹得皇上不快,赵家满门都要遭殃!”
“我赏荷时被皇上看到了?”苏玉容愣住了,脑海里飞速回想——
前几日她确实去过望湖行宫附近的荷花池,可那时周围连个侍卫的影子都没有,皇上怎么会“远远看到”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可看着赵明诚慌乱的神情,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玉容,我知道这委屈了你,可皇上的心意难违啊!”
赵明诚见她动摇,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恳求,“我已经跟皇上回话了,说你愿意去行宫见他。若是反悔,就是欺君之罪,不仅赵家要完,苏家也会被牵连!你父亲是苏州同知,抗旨不遵的罪名,他担得起吗?”
苏玉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她想拿出诊脉的药方,想告诉他怀孕的事,可话到嘴边,却被赵明诚的话堵了回去——
她不能因为自己,毁了整个苏家。要是皇上知道,赵明诚要把一个怀孕的女人献给自己,那可是要杀头的!
那天,她终究还是点了头,像个提线木偶般,被赵家的人送进了望湖行宫。
行宫的夜晚奢华而冰冷,先皇李洪基的面容带着酒气,眼神里的欲望毫不掩饰。
苏玉容蜷缩在床榻上,只觉得浑身冰冷,脑海里全是赵明诚的誓言和腹中的孩子。
直到那夜结束,先皇搂着她,随口提起:“还是赵明诚会办事,知道朕喜欢江南女子,特意把你推荐过来,比之前那些庸脂俗粉强多了。”
“赵明诚推荐的我?”苏玉容猛地抬头,如遭雷劈,“皇上您……您不是在荷花池看到我的?”
先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荷花池?朕何时去过那种地方?是赵明诚前几日送了你的画像来,说你是苏州最好的女子,朕才让他把你带来的。”
真相像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苏玉容的心脏。
她终于明白,所谓的“皇上偶遇”全是谎言,是赵明诚为了保住赵家,主动把她当成“礼物”献给了先皇!
他不仅背叛了誓言,还编造谎言欺骗她,将她推入了这无边的深渊。
那一刻,她对赵明诚的最后一丝情意,彻底化为了灰烬,只剩下彻骨的恨意。
入宫之后,她便与赵明诚彻底失去了联系。
偶尔从苏州来的宫人嘴里,她会听到只言片语——
说赵家借着先皇的恩宠,生意越做越大,成了江南第一富商;
说赵明诚娶了柳莲儿,还纳了两个妾室,日子过得十分风光。
她听着这些消息,心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先皇去世后,她在后宫中步步为营,最终成为权倾天下的太后。
她也想过,不如借着权势,去查查赵明诚的近况,哪怕是报复也好。
她最终还是放弃报复——她早已不想再与那个负心汉有任何牵扯,他过得好与坏,都与她无关。那段往事,连同赵明诚这个名字,都该被永远埋在心底,再也不被提起。
“赵明诚……”苏玉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了恨,也没有了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二十多年了,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了爱情流泪的苏州少女,而是手握大权的太后。那些伤痛,早已在岁月的磨砺中,变成了她最坚硬的铠甲。
可没人知道,这铠甲之下,还藏着一个她守护了二十年的秘密——
她这次执意要下江南,并非为了追忆旧情,更不是为了报复赵明诚,而是为了寻找那个她与赵明诚的亲生孩子。
当年入宫后不久,她没有丝毫喜悦,反而被深深的恐惧包裹——
那时的她只是个低阶嫔妃,在后宫中毫无根基,而当时的皇后善妒成性,凡是怀上龙裔的嫔妃,不是“意外”流产,就是被打入冷宫。
她清楚地知道,这个孩子若留在宫中,迟早会成为后宫斗争的牺牲品,被皇后悄无声息地除掉。
无数个夜晚,她躺在冰冷的宫床上,摸着渐渐显怀的小腹,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恨赵明诚将她推入深渊,却又舍不得放弃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就在她走投无路时,她偶然得知浣衣局的宫女云娘也怀有身孕,预产期与自己相差不过半月,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萌生——
替换孩子!这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为了确保能在同一时间生产、顺利替换孩子,苏玉容暗中找到心腹太医李院判,以“宫中气候湿冷,恐延误产期”为由,让他准备催产汤药,分别给她和云娘服用。
“娘娘放心,臣会控制药量,确保娘娘和云娘同日生产,且对外只说‘自然发动’。”
李院判收了重金,又感念苏玉容平日的恩宠,当即应下。
催产的过程远比想象中凶险。
生产前一日,苏玉容服下汤药后,腹部便传来阵阵剧痛,疼得她浑身冷汗,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叫出声——
她知道,这是她保住孩子的唯一机会。
与此同时,浣衣局的云娘也被强行灌下汤药,蜷缩在简陋的床榻上,疼得撕心裂肺。
第二日清晨,苏玉容率先生下一个男婴,哭声洪亮。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孩子一眼,就听到宫女慌张来报:
“娘娘,不好了!云娘生产时大出血,孩子是生下来了,可她……她没撑住,已经断气了!”
第195章 两条后路
苏玉容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云娘的死虽非她本意,却也省去了日后的隐患。
她立刻让嬷嬷将自己的亲生孩子裹在事先准备好的暗纹锦布里,趁着宫中混乱,交给早已等候在外的亲信,连夜送往苏州刘通判家中,再三叮嘱:“务必将孩子交给寻常农户抚养,绝不能暴露他的身份,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与哀家的关系。”
随后,嬷嬷抱着云娘刚出生的男婴走进来,轻轻放在苏玉容身边。
那孩子瘦弱得很,哭声微弱,与她亲生儿子洪亮的哭声形成鲜明对比。
苏玉容看着这个陌生的婴孩,手指微微颤抖,心像被刀割般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孩子就是“皇子”,而她的亲生孩子,将在江南的烟雨里,以一个普通农户之子的身份长大,再也无法认祖归宗。
为了掩盖真相,苏玉容立刻让人处理掉云娘的尸体,又对外宣称:“浣衣局宫女云娘临产时突发恶疾,难产暴毙,腹中胎儿未能娩出,母子双亡。”
她还特意让人将云娘的衣物、被褥全部烧毁,连她住过的地方都用艾草熏了三遍,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她没想到,先皇李洪基得知消息后,反应竟异常激烈。
他不仅没有对“皇子李旦”的出生表现出过多关心,反而对着浣衣局的方向大发雷霆: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难产暴毙?还让腹中胎儿没了?查!给朕仔细查!若是有人从中作祟,朕定要他碎尸万段!”
苏玉容得知后,吓得一夜未眠。
她没想到先皇竟会对一个低阶宫女如此在意,难道云娘与先皇有不为人知的关系?
她不敢细想,只能立刻让李院判销毁催产汤药的药方,又让参与此事的宫女、太监统一口径,谎称云娘“孕期就体弱,生产时突发血崩”。
负责调查的官员虽有疑虑,却找不到任何证据——
云娘的尸体早已处理,药方也已销毁,参与此事的人都被苏玉容用重金封口,最终只能以“云娘体弱难产,意外身亡”为由,草草结案。
先皇虽仍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经此一事后,苏玉容更加谨慎。
为了保住这个秘密,她再也没有打听亲生孩子的消息,甚至刻意疏远了李院判和当年参与计划的所有人,连刘通判也只敢通过暗线联系,从不提及孩子的近况。
她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和狠辣的手段,在后宫中步步为营——她扳倒了善妒的皇后,斗败了觊觎后位的贵妃,从一个不起眼的低阶嫔妃,一步步晋升为皇贵妃。
先皇去世后,她又以“皇贵妃”的身份,扶持“自己的孩子”——皇子李旦登基,自己则成为权倾天下的太后,将整个大胤朝的权力牢牢握在手中。
这些年来,她看着李旦一天天长大,从一个瘦弱的婴孩,长成如今的皇上,心中更是对亲生骨肉越发的牵挂。
她无数次在梦中梦见那个被送走的孩子,梦见他在江南的田埂上奔跑,梦见他举着半块玉佩问自己“娘亲在哪里”,每次醒来,都泪湿枕巾。
可她不敢去找,也不能去找——一旦秘密曝光,不仅李旦的皇位会动摇,她自己也会身败名裂,甚至可能引发朝堂动荡,让整个大胤朝陷入混乱。
直到去年,她通过暗线得知,当年负责抚养亲生孩子的农户已因病去世,孩子不知去向。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让她彻底慌了——
她不能让自己唯一的亲生孩子流落民间,更不能让他遭遇不测。
于是,她以“巡查江南民情,考察水患治理情况”为由,执意要下江南,明面上是为了民情,暗地里却是为了寻找那个失散了二十年的亲生孩子。
烛火的光晕在案几上晃了晃,苏玉容指尖摩挲着锦帕上的暗纹,脑海里早已盘算起下江南的两条后路。
若是能找到亲生孩子,一切都好说——她会先将孩子接回身边,她会给他最好的生活,封他为王,让他享尽荣华富贵,弥补这二十年来的亏欠;
等时机成熟,便找个由头废黜李旦——一个浣衣局宫女与野男人的私生子,怎配坐拥大胤朝的江山?
到那时,立自己的亲生孩子为新帝,自己一言九鼎,谁也不敢多言。
可若是找不到呢?苏玉容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笑。
陈九斤那句“调理后定能受孕”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她今年四十二岁,虽不复年轻时的娇嫩,却也保养得宜,再寻个容貌周正、身家干净的面首,怀上孩子并非难事。
届时,她便对外宣称是“先帝托梦,赐下龙裔”,照样能名正言顺地扶持自己的孩子登基。
至于李旦,一个没有血缘的“养子”,届时不过是她权力棋盘上的弃子。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竟又想起了那个原本姓赵的王梓儒。
那张脸,眉眼间的弧度,竟与赵明诚有七分相似,连说话时微微低头的模样,都像极了当年那个在虎丘诗会上读诗的少年。
她方才一时心软留了他,甚至赐他姓王,此刻想来,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是因为他姓赵?还是因为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罢了,不过是个骗子。”太后用力攥紧锦帕,试图压下心头的异样。
可越是压抑,越忍不住想起方才的画面:王梓儒跪在地上,吓到尿裤子,却依旧难掩俊朗的轮廓。
她当时没敢问他父亲的名字,怕的就是从他口中听到“赵明诚”三个字——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一个骗子,怎会与那个负心汉有关?
可心底的疑窦一旦种下,便如藤蔓般疯长。
她甚至忍不住想:若是王梓儒真与赵明诚有关呢?哪怕只是旁支子侄,看在那张脸的份上,留着他或许也有用。
这般纠结间,太后终是按捺不住,对着门外扬声道:“李忠全!”
第196章 ‘伺候\’哀家,你愿意吗?
“奴才在。”李忠全很快掀帘进来,躬身候命。
“去把王梓儒叫来,等他洗好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别一副狼狈模样。”
太后语气平淡,却掩不住一丝急切。
李忠全愣了愣,随即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他虽好奇太后为何突然召见这个骗子,却也不敢多问,转身快步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太后抬眼望去,只见王梓儒穿着一身月白锦袍,头发用玉簪束起,露出白皙俊朗的面容。
他站在门口,微微躬身,眉宇间少了几分之前的狼狈,多了几分书生的温雅,竟真有几分当年赵明诚的影子。
苏玉容的心猛地一跳,握着锦帕的手不自觉收紧。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王梓儒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坐下,半边屁股搭在椅沿上,眼神不敢与太后对视,显然还没从之前的惊吓中缓过来。
他不知道太后为何突然召见自己,更不知道穿上这身贵重的锦袍,是福是祸。
屋内静了片刻,太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终是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尽量平稳:“白天你说,你本家是苏州的富商?”
“是……是。”王梓儒连忙应声,语气带着几分紧张。
“那你父亲,叫什么名字?”苏玉容的目光落在茶杯里的茶叶上,不敢看他的脸,生怕从他口中听到那个让她心悸的名字。
王梓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太后会问这个,他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回道:“回太后,家父……家父名讳赵明诚。”
“哐当——”
苏玉容手中的茶杯猛地落在案几上,茶水溅了一地。
她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住王梓儒,呼吸瞬间停滞——
哪怕她早已在心中设想过千百遍,可当“赵明诚”这三个字真的从他口中说出时,她还是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你说什么?”苏玉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父亲,叫赵明诚?”
王梓儒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躬身,声音更低了:“是……是的。家父确实叫赵明诚,早年在苏州经营茶叶和丝绸生意,只是后来家道中落……”
苏玉容怔怔地看着他,脑海里一片混乱。
真的是赵明诚?这个骗子,竟然是赵明诚的儿子?
她二十多年来恨之入骨的人,竟然有个儿子活在世上,还阴差阳错地跑到了她面前?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翻腾,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问道:“你白天说,你父亲得了重病?那他现在……何处?”
王梓儒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家父病了三年,奴才虽尽心伺候,却还是没能留住他……他在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葬在苏州城外的祖坟里。”
“去世了……”苏玉容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那个她恨了二十多年的人,那个将她推入深渊、毁了她一生的人,竟然就这么死了?
她以为自己会高兴,会觉得大仇得报,可此刻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二十多年的恨意,仿佛一下子没了寄托,只剩下无尽的怅然。
她抬眼看向王梓儒,那张与赵明诚有八九分相似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竟让她有些恍惚。
她想起当年赵明诚穿着月白锦袍,在虎丘诗会上读诗的模样;
想起他握着她的手,发誓要一辈子只娶她一人的模样;
也想起他为了家族利益,编造谎言将她献给先皇的模样。
爱恨交织间,太后的目光渐渐变了。
她看着王梓儒,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这不就是她要找的,最合适的面首吗?
他是赵明诚的儿子,眉眼间有她熟悉的影子,看着他,仿佛能填补心中那片空缺的遗憾...
苏玉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落在王梓儒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灼热。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梓儒,你可知,哀家留你在身边,是为何意?”
王梓儒刚坐下没多久,闻言立刻起身躬身,姿态比之前更显恭敬:
“奴才愚钝,不知太后深意,只愿鞍前马后,为太后效犬马之劳。”
他心里还在琢磨,太后突然问起父亲的名字,又留他在身边,莫不是还在怀疑他的身份?
苏玉容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却没让他起身,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放缓了几分:“你也不必紧张,哀家问你,可曾娶亲?”
“回太后,尚未娶亲。” 王梓儒老实回答,心里却越发疑惑 —— 太后怎么突然关心起他的婚事了?
“哦?尚未娶亲?” 苏玉容挑了挑眉,又追问了一句,“那可有相好的姑娘?比如街坊邻里的,或是以前认识的?”
这话问得王梓儒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摇头:“回太后,奴才前些年伺候生病的父亲,又忙着读书,从未与哪家姑娘有过私情,更没有相好的。”
他说的倒是实话,家道中落后,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有心思谈情说爱?
太后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软榻的扶手,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
赵明诚的儿子,二十岁的年纪,模样又像极了年轻时的赵明诚,无妻无妾,无牵无挂,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挑明,语气带着几分暗示:“你既无家室牵挂,又愿为哀家效力,那若是哀家让你做些‘特殊’的事,留在哀家身边‘伺候’,你愿意吗?”
“伺候?” 王梓儒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太后,眼神里满是懵懂,“奴才不是已经在伺候太后了吗?日后太后让奴才抄书、跑腿,或是做其他杂事,奴才都愿意。”
他以为太后说的 “伺候”,就是端茶倒水、处理琐事,跟李忠全那些太监做的事差不多,根本没往其他地方想。
第197章 想做她的“儿子”,却成她的“男人”
看着他这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太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又有几分感慨——这傻气的模样,倒跟当年赵明诚第一次见她时,手足无措的样子有几分像。
她收住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直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哀家说的‘伺候’,不是让你做杂事。是让你留在哀家的内室,做哀家的面首,日夜陪着哀家。你明白吗?”
“面首?!”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王梓儒脑子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怎么也没想到,太后留他在身边,竟然是这个意思!他原本以为,就算冒充亲子的事败露,最多也就是留在太后身边做个奴才,或是当个小官,可现在……太后竟然要他做面首?!
他这哪里是做不成太后的“儿子”,分明是一步登天,要做太后的“男人”了!
巨大的震惊让王梓儒僵在原地,连躬身的动作都忘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又在下一秒沉到脚底,手脚冰凉。
做太后的面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能一步登天,从一个骗子变成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享尽荣华富贵;
可也意味着,他要背负“男宠”的骂名,而且一旦失宠,下场恐怕比死还惨。
太后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没有催促,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着热气,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
她知道,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尤其是像王梓儒这样贪慕虚荣的人。
果然,王梓儒愣了半晌,终于缓过神来。
他看着太后那张保养得宜、依旧风韵犹存的脸,又想起自己以前吃的苦,想起那些遥不可及的荣华富贵,心里的犹豫渐渐被贪婪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给太后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无比坚定:
“奴才……奴才愿意!谢太后恩典!奴才定当尽心伺候太后,绝不让太后失望!”
太后满意地笑了,放下茶杯,抬了抬手:“起来吧。既然你愿意,那从今日起,你就住在哀家隔壁的房间,平日里不用跟其他人请安,只需伺候好哀家即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你的身份,对外就说你是哀家远房的侄子,因家道中落来投奔哀家,哀家留你在身边帮忙处理文书。记住,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说,若是泄露了今日之事,哀家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奴才记住了!奴才绝不敢泄露半个字!”王梓儒连忙应道,起身时,膝盖都在微微发抖,却难掩脸上的兴奋——他知道,自己这一步,算是赌对了。
太后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里的念头越发清晰:
若是能找到亲生儿子,便废了李旦,立儿子为帝;若是找不到,便让王梓儒陪着自己,等怀上孩子,再另做打算。
至于赵明诚……他已经死了,那点残存的旧情,就当是给这段荒唐的关系,添了点由头吧。
王梓儒许是知道了接下来要面对的事,他头垂得更低,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太后靠在软榻上,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指令:
“既然留下了,便该知道自己的本分。哀家今日倒要看看,你究竟会如何伺候哀家。”
“伺候”二字被她咬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王梓儒心上。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无措,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今年虽已二十岁,可自从十年前家道中落后,父亲缠绵病榻,他每日不是忙着抄书换钱,就是四处奔波求医,连顿饱饭都难吃上,更别提认识什么姑娘,谈情说爱了。
男女之事,他只在话本里见过只言片语,从未有过半点实际经历,此刻面对太后的要求,竟像个懵懂的孩童,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太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
“怎么?连这点事都不会?你父亲赵明诚当年在苏州,可是出了名的风流公子,身边从不缺女子相伴,怎么到了你这里,二十岁了还这般青涩?”
王梓儒听到“赵明诚”三个字从太后口中说出时,他心里先是一阵惊讶——
太后怎么会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随即又很快自我开解:当年赵家在苏州何等风光,父亲赵明诚不仅是江南有名的富商,还曾为南巡的先皇建造行宫,连皇上都曾是赵家的座上宾。太后出身苏州官宦之家,想必早就听过赵家的名号,知道父亲的名字也不足为奇。
可他哪里知道,太后口中的“赵明诚”,早已不是那个“江南富商”的符号,而是藏着她半生爱恨的旧人。
他更不会想到,自己的父亲,竟与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太后,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情缘——
那段被赵明诚亲手斩断、被岁月尘封的苏州往事,此刻正化作太后眼底的冷光,落在他这个“赵明诚儿子”身上。
王梓儒攥着衣角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带着几分刻意装出的委屈:
“家道中落后,父亲便缠绵病榻,家里的银子都拿去给父亲治病了,奴才每日只能靠抄书换些碎银子糊口,连顿热饭都难保证,哪还有心思去认识什么姑娘……从未……从未与女子有过牵扯。”
“从未有过牵扯?”太后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多了几分冰冷的快意。
“倒是有趣。当年赵明诚左拥右抱,何等快活,如今他儿子却连男女之事都未曾经历,连娶妻的钱都没有——这大概就是报应吧,报应他当年的薄情寡义,报应他视女子如玩物!”
第198章 旧爱新欢
她想起当年赵明诚为了家族利益,毫不犹豫将她献给先皇,想起他后来娶柳莲儿、纳小妾的快活日子,再看看眼前这个因贫穷而连情爱都未曾体验的“儿子”,一股强烈的报复快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若是赵明诚泉下有知,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仅要做太后的面首,连第一次都要被她夺取,还要一辈子伺候她这个“被他抛弃的女人”,不知会气成什么模样?
这念头让太后心情大好,她拍了拍身边的软榻,语气带着几分诱导,又有几分不容拒绝的威严:
“过来,坐到哀家身边。既然你不会,哀家便教你。往后日子还长,你得好好学,学怎么伺候好哀家。”
王梓儒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灼热得让他浑身不自在,可他不敢拒绝——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若是惹得太后不快,别说荣华富贵,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挪到软榻边,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却绷得笔直,与太后保持着尽可能远的距离。
鼻尖萦绕着太后身上淡淡的熏香,那香气清雅却带着压迫感,让他心跳得越发厉害,连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太后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王梓儒的衣袖,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眼底的快意更甚:
“别这么紧张。伺候哀家,对你而言,可不是什么坏事。只要你学得好,哀家保你日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王梓儒局促地坐在软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锦缎的纹路,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僵硬。
太后看着他这副青涩模样,目光却渐渐飘远——烛火的光晕落在他侧脸,竟与二十多年前那个夜晚的赵明诚渐渐重合。
那也是在苏州,赵家的书斋里,烛火摇曳,赵明诚也是这样紧张地坐在她身边,手指笨拙地想去牵她的手,却又在触到她指尖时慌忙收回。
那时的他,还不是后来那个为了家族利益背叛誓言的商人,只是个会为她写诗、会因她脸红的少年。
初夜的慌乱与羞怯,如今想来竟成了记忆里唯一干净的碎片,与眼前王梓儒的懵懂形成诡异的呼应。
“别僵着了。”太后收回目光,声音放得柔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牵引,“过来些,挨着哀家。”
王梓儒身子一僵,指尖的力道骤然加重,锦缎被抠出几道浅痕。
他犹豫着挪了挪身子,肩膀几乎要贴上太后的衣袖,鼻尖萦绕的熏香越发浓烈,让他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太后看着他紧绷的脊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伸手,轻轻抚上他的手腕——那手腕骨节分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温热,却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别怕。”她的指尖顺着手腕往上,轻轻落在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诱导,“你既已是哀家的人,这些事本就是该做的。日后你想要的荣华富贵,哀家都能给你,只要你好好伺候。”
王梓儒的脸涨得通红,头垂得更低,连耳垂都泛着灼热。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太后的牵引下,他被动地靠向软榻内侧,烛火的光将卧房内的影子重叠,模糊了身份的界限。
太后看着他眼底的无措,恍惚间又想起赵明诚当年的模样,只是这份恍惚很快被报复的快意取代——赵明诚的儿子,终究还是要臣服于她。
夜渐深,屋内的烛火燃得越发幽暗。
当一切平息后,王梓儒瘫在软榻上,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冷汗,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慌乱。
太后起身整理着衣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仿佛刚才的缠绵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你先回去吧,明日卯时再来伺候,记住,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及。”
王梓儒如蒙大赦,连忙撑着身子起身,动作间带着几分狼狈,连衣袍的系带都系错了位置。
他躬身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内室,脚步仓促得差点撞上门框。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太后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玉镯——“伺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该让陈九斤动手了。
“李忠全。”她对着门外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经历情事的微哑,却依旧威严。
李忠全立刻推门进来,躬身等候吩咐:“奴才在。”
“去把陈慕尧叫来。”太后转过身,如今刚结束圆房。正是陈九斤施展“针灸助孕”的好时机。
“是,奴才这就去。”李忠全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快步离开,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他虽不知屋内发生了什么,却能察觉到太后此刻的心情,不敢有半分怠慢。
此时已是大半夜,县衙后院的厢房里,陈九斤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医书,眼神却有些涣散。他从傍晚看到那个白净男子进了太后住处,就隐约猜到今夜会发生什么。
“陈太医,太后叫您过去。”房门外传来李忠全的声音。
“该来的还是来了。”陈九斤轻轻合上医书,低声自语,眼底满是忧虑。
他早猜到那个年轻人是太后找来的面首,如今太后深夜传召,定然是为了助孕之事。
可他之前谎称“针灸助孕需配合圆房”,只是为了稳住太后,真正的计划是寻找合适的“种子”进行胚胎移植,如今太后已与面首圆房,必然会催促他尽快动手。
跟着李忠全穿过寂静的回廊时,陈九斤的心思早已翻涌开来。
他不知道这几个时辰里,太后与那年轻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太后本来期待的“儿子”,竟成了她的枕边人...
而陈九斤此刻最忧心的是,去哪里找可移植的“种子”?
第199章 卖油郎
陶阳县地处偏僻,人口稀少,且大多是农户,既难以保证健康,又容易暴露行踪;
若是等去了苏州再找,以太后的性子,恐怕不等他找到,就会起疑心。
更何况,“种子”人选需格外谨慎,既要身体健康、无遗传疾病,又要相貌端正,避免日后生出事端,这绝非短时间内能完成的事。
“陈御医,到了。”李忠全的声音打断了陈九斤的思绪,两人已走到太后内室的门口。
李忠全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混合着熏香与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九斤抬眼望去,只见太后还半靠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层素色锦被,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脸色带着几分红晕,眼底透露着些许疲惫。
“臣陈慕尧,参见太后。”
陈九斤连忙收回目光,躬身行礼,头垂得更低,不敢再多看一眼——
眼前的太后,少了几分权势的压迫,多了几分女子的柔态,竟让他有些局促。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她抬了抬手,示意李忠全退下,“你且过来,今夜时机已到,你说的法子,该尽快施展了。哀家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效果,可容不得半点拖延。”
“是,臣遵旨。”陈九斤缓缓起身,走到床榻边,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他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法子,不过是之前为了稳住太后编造的谎言,如今没有“种子”,只能硬着头皮装模作样。
他定了定神,故作镇定地说道:“太后,此事需先疏通经络、调和气血,臣先为您推拿放松,再行针灸之术,这样效果会更好。还请太后转过身,露出后背。”
太后没有犹豫,缓缓侧过身,将后背对着陈九斤,锦被滑落,露出光洁的脊背。那脊背线条流畅,虽已不再是少女的娇嫩,却也保养得宜,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指尖轻轻落在太后的肩颈处,开始缓缓推拿。
他的手法本就娴熟,此刻更是刻意放慢了动作,力道轻柔得恰到好处,既能让太后感觉到放松,又不会暴露自己的慌乱。
指尖触到太后温热的皮肤时,陈九斤只觉得手心微微出汗,只能强压下杂念,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他必须演得像一点,不能让太后看出破绽。
推拿了约莫一刻钟,太后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显然是放松了不少。
陈九斤见状,连忙说道:“太后,现在可以行针灸了,臣会选取几个调理气血的穴位,过程中可能会有轻微酸胀感,还请太后忍耐。”
说着,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烛火下轻轻烘烤了一下,看似在消毒,实则是在拖延时间,脑海里飞速思索着该选哪些无关紧要的穴位。
最终,他挑了几个位于腰侧、只负责舒缓肌肉的穴位,小心翼翼地将银针扎了进去,力度控制得极轻,确保不会有任何实际调理效果,却又能让太后感觉到针感。
“嗯……”太后发出一声轻哼,声音里带着几分舒适的慵懒,紧绷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
或许是今夜太过疲惫,又或许是陈九斤的推拿与针感太过舒缓,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竟缓缓睡了过去。
陈九斤扎完最后一根银针,抬头看向太后的侧脸——她眉头微舒,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竟露出了几分少女般的柔和。
但这发呆只持续了片刻,陈九斤便猛地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他不能对太后产生任何不该有的情绪,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种子”。
陈九斤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的边缘。
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依旧深沉,只有烛火在跳动,映着他满是愁绪的脸。暂时,他还是没有任何头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陈九斤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将银针一根根取下。
他收拾好药箱,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太后,轻轻退到门口,对着守在外面的宫女低声吩咐:“太后已睡熟,你们好生伺候,莫要惊扰了她。”
“是,陈御医放心。”宫女恭敬地应道。
陈九斤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内室。
而此时的苏州城,夜色正浓。
平江路上的青石板被月光洒上一层薄霜,唯有一个挑着油担的身影,还在街巷间缓缓移动。
“卖香油咯——上好的芝麻香油,一斤八文钱——”
王重的吆喝声不高,却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肩上的扁担压出浅浅的红痕,腰间挂着半枚打磨光滑的锦鲤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与他市井卖油郎的装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挑着担子走得很慢,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街边的门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平江路的尽头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下“顺和当铺”四个字虽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
王重停下脚步,放下油担,左右张望了一圈——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灯笼的“吱呀”声。
他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才快步走到当铺门前,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三下门环,节奏不快不慢,像是约定好的暗号。
“谁啊?这都关门了,要当东西明天再来!”
当铺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紧接着,门板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留着小胡子、戴着毡帽的胖乎乎中年人探出头来——正是顺和当铺的钱掌柜。
他看到王重时,眼中的不耐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连忙左右看了看,一把将王重拉进当铺,又迅速关上了门。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不怕被人盯上?”
钱掌柜压低声音,一边引着王重往里走,一边抱怨道,“这几日城里查得紧,官府的人天天在街上晃悠,你可得小心点。”
王重放下油担,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着钱掌柜穿过堆放着当品的前堂,走进后院一间狭小的房间。
第200章 怡春院,玲珑姑娘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微弱的光线下,能看到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倒不像个当铺掌柜的住处,反而透着几分文人气息。
两人分主次坐下,钱掌柜给王重倒了杯凉茶,问道:
“是不是有新消息了?太后的船队怎么样了?”
“太后的船坏在了陶阳县,这两日一直在那里落脚。”
王重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放在手里摩挲着,声音压得极低,“昨天夜里,有一伙不明身份的刺客偷袭了太后的住处,差点就得手了,最后还是被太后的护卫救了下来。”
“哦?还有这事?”钱掌柜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皱起眉头,“我们的沈堂主前几日突袭太后的船队,也没能得手,还折损了几个弟兄。看来太后身边的护卫确实不容小觑,都是些硬茬子。”
王重点了点头,语气凝重:“不仅如此,还有个更重要的消息——据我们的探子回报,太后的船队原本计划去沆州,现在改道了,要直接来苏州。”
“改道苏州?”钱掌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可是个好机会!苏州是我们的地盘,大街小巷我们都熟悉,而且城里人口多、眼杂,正好方便我们动手。不像陶阳县那样偏僻,一有动静就容易被察觉。”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重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说到最后,眼睛里甚至冒出几分凶光,“钱掌柜,你赶紧写张字条,把太后改道苏州的消息传递给总舵舵主,让教主尽快做好暗杀部署。这次一定要除掉这个祸国殃民的太后,为那些死在她手里的弟兄报仇!”
钱掌柜连连点头,起身走到桌案前,铺好宣纸,拿起毛笔,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他的字不像寻常掌柜那样潦草,反而工整有力,写完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字条折成小块,塞进一个中空的竹管里,又把竹管藏进腰间的暗袋里。
“我今晚就派人把消息送出去。”
钱掌柜拍了拍腰间的暗袋,“不过你也要小心,这几日在城里别太扎眼,卖油就好好卖油,别让人看出破绽。太后的人说不定已经在苏州布下眼线了。”
“我知道。”王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恢复了平日里憨厚卖油郎的模样,“那我先走了,有新消息我再过来。”
钱掌柜送王重到当铺后门,看着他挑着油担,消失在窄巷的夜色里,才轻轻关上后门,转身回屋去安排送信的事。
王重挑着油担走在苏州的街上,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方向却不是自己的住处,而是朝着城内有名的青楼“怡春院”走去。
怡春院门前挂着两排红灯笼,灯光映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显得格外热闹,与周围寂静的街巷形成鲜明对比。
王重走到怡春院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门楼上的牌匾,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随即挑着油担,迈步走了进去——
他每月只会来这里一次,且只为一件事:给怡香院的后厨送香油。
自他扮作卖油郎潜伏在苏州城,这怡香院虽名声在外,他却从未踏足过前厅半步,更别提与院里的姑娘有任何牵扯。对他而言,这里只是获取情报的途经之地,而非寻欢作乐的场所。
他朝着门口的小厮点了点头,声音平淡:“王掌柜订的十斤香油,我给送来了。”
小厮早已熟悉他的模样,一边引着他往后厨走,一边随口打趣:“王小哥,你这每月来一次,就只送油?不进去喝杯茶,看看我们院里的姑娘?”
王重脚步未停,只淡淡应道:“不了,家里还等着我回去,送完油就得走。”
他语气里的疏离显而易见,小厮见状,也不再多言,只领着他穿过前院的回廊,往后厨方向去。
路过前厅门口时,王重的脚步下意识放慢了几分 —— 他今晚还有一个隐藏任务:借着送油的机会,监视往来的达官显贵。
怡香院是苏州城最有名的青楼,不少官员、富商都爱来这里消遣,说不定能从他们的行踪或交谈中,探听到官府的动向,为刺杀计划提供助力。
他目光飞快扫过前厅门口,红灯笼的光映着往来的客人,大多是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偶尔有几个穿官服的,也只是品级不高的小官,并未引起他的注意。
直到他将油桶搬进后厨,与后厨掌柜交接完,转身准备离开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与轿夫的吆喝声。
王重心中一动,脚步顿住,借着后厨门口堆放的柴火堆挡住身形,悄悄探出头望去 ——
只见一队穿着劲装的护卫簇拥着一顶豪华轿子走来,轿子用深红色锦缎制成,四角挂着鎏金流苏,轿帘上绣着精致的牡丹花纹,规格之高,绝非普通权贵所有。
“贵客到 ——” 轿夫放下轿子,高声喊道。
前厅里的老鸨听到声音,立刻带着一群姑娘涌了出来。
她穿着桃红色绸缎衣裳,脸上涂着厚脂粉,一边快步走向轿子,一边笑着招呼:“哎哟,是什么风把大人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王重盯着从轿子上下来的“大人”,却无意中瞟到被老鸨拉着手臂的姑娘时,瞬间屏住了呼吸 ——
那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穿一身月白色襦裙,裙摆绣着淡雅兰草,腰间系着鹅黄色腰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行走间裙摆轻晃,竟有种翩若惊鸿的美感。
再看容貌,皮肤似羊脂玉般细腻,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瓣是天然淡粉,明明身处风尘之地,却透着清冷出尘的气质,像误落凡间的仙子。
“是玲珑……” 王重心里暗自道。她是星火教安插在怡春院的眼线。往日他每月来送油,都会趁后厨无人时,从油桶夹层里取走玲珑留下的情报 ——
那些关于苏州官员动向、富商往来的消息,大多出自她手。只是每次交接都极为隐秘,他从未这般近距离看过她,更没见过她被迫应酬客人的模样。
玲珑被老鸨拉着手臂,脚步迟缓,脸上虽挂着浅笑,眼底却藏着明显的抗拒,手指微微蜷缩,显然是不情愿“接客”。
“玲珑,快给大人请安啊!” 老鸨察觉到她的僵硬,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臂,语气带着催促。
玲珑身体一颤,终究还是低下头,声音轻柔却疏离:
“奴家玲珑,见过大人。”
第201章 苏州织造刘绍元
轿帘掀开时,王重才看清,这中年男子是苏州织造刘绍元——
苏州织造掌管江南丝织产业,虽无行政实权,却因直接向朝廷供奉丝织品,常年与内务府打交道,在苏州地面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更是星火教重点监视的对象之一。
刘大人的目光落在玲珑身上,贪婪毫不掩饰,他伸手想去摸玲珑的脸颊,笑着说道:“还是玲珑姑娘懂规矩,本大人今日特意过来,就是为了见你。”
玲珑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却被老鸨死死按住肩膀。
老鸨陪着笑,一边引着刘大人往里走,一边朝其他姑娘使眼色:“都愣着干什么?快给刘大人请安!”
就在快踏入前厅门槛时,刘大人突然停下脚步,侧身对着老鸨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耳语:
“你让院里的姑娘们多留意些——最近来玩的公子哥里,若是有二十岁左右、右臀上有铜钱样胎记的,一旦发现,立刻想办法把人留下来,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我。记住,此事绝不能声张,连院里的其他伙计都不能透露半个字。”
老鸨脸上的笑容一僵,疑惑地眨了眨眼,忍不住抬头看向刘大人:“刘大人,这……不知是哪位贵人要寻人?竟劳烦您亲自吩咐?”
她在苏州风月场混了十几年,从未见刘大人为了寻人如此郑重,还特意强调胎记特征,显然要找的人不一般。
“不该问的别问!”刘大人脸色一沉,狠狠瞪了老鸨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你只需照做便是,若是走漏了消息,别说是你,我都担待不起!”
老鸨被他瞪得心里一慌,连忙收起疑惑,陪着笑脸点头:
“是是是,奴家知道了!您放心,这事我定然办得妥妥帖帖,绝不敢透露半个字!”
她知道刘绍元虽不管地方政务,却有直达天听的门路,得罪不起,只能乖乖应下。
刘绍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揽过玲珑的腰,带着她走进了前厅,留下老鸨在门口,若有所思地皱着眉。
躲在柴火堆后的王重,虽能看到刘大人与老鸨耳语的动作,却因距离太远,听不清两人说的是什么。
他只看到老鸨从疑惑到慌张,最后又堆起谄媚的笑,心里不禁泛起嘀咕——
刘大人特意跟老鸨说悄悄话,还让老鸨露出那样的神情,莫不是在安排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会不会与太后即将来苏州有关?
他正想再仔细观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玲珑窈窕的背影上——
月光透过前厅的窗棂,映出玲珑纤瘦的轮廓,她被迫靠在刘大人身边,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风中的兰草,透着几分倔强。
王重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指尖微微蜷缩,竟生出几分想要上前护住她的冲动。
但这念头只持续了片刻,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是星火教的探子,潜伏在苏州城的唯一目的,是为了刺杀太后。怡香院人多眼杂,往来皆是权贵富商,一旦他暴露身份,不仅刺杀计划会功亏一篑,还会连累教中同伴。他必须老老实实做个低调的卖油郎,绝不能因一时心动,坏了大事。
王重深吸一口气,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彻底隐入柴火堆的阴影里。
他看着前厅门口渐渐恢复热闹,老鸨又开始笑着跟上刘绍元,才悄悄转身,探出个头来。
夜色微凉,王重却觉得心里有些燥热。
他擦了擦额头,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刘绍元跟老鸨说了什么?会不会是太后的指示,在寻找什么关键人物?若是能查清此事,说不定能找到太后的软肋,为刺杀计划增加胜算。
腰间的锦鲤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王重紧紧盯着楼内发生的一切。
他知道,苏州城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太后即将到来,刘大人又在暗中搞小动作,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他这个不起眼的卖油郎,必须在风暴来临前,找到更多有用的情报,才能不辜负教主的信任。
怡春院。
刘绍元揽着玲珑的腰,脚步虚浮地走进怡香院二楼的雅间。
雅间内早已备好酒菜,红木桌上摆着精致的瓷盘,香炉里燃着清雅的熏香,墙角的博古架上还放着几件古董摆件,处处透着精致与奢华。
“刘大人,您快坐!”老鸨殷勤地拉过一把太师椅,又对着身后的姑娘们使了个眼色。
瞬间,四五个穿着艳丽的姑娘围了上来,有的给刘绍元捶腿,有的替他倒酒,还有的拿着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嘴边,声音娇滴滴的:“刘大人,您近日怎么这么久没来呀?奴家可都想您了。”
刘绍元却只是随意挥了挥手,目光始终落在身旁的玲珑身上,对其他姑娘的献殷勤视而不见。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对着玲珑笑道:“玲珑姑娘,坐这儿来,陪本大人喝几杯。”
玲珑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裙摆,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老鸨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她才不情不愿地在刘绍元身边坐下,却刻意与他保持了半臂的距离。
“玲珑别不说话。”老鸨看出刘绍元的心思,连忙凑到玲珑身边,压低声音催促,“快给刘大人敬杯酒,热情点,别扫了大人的兴!”
玲珑咬了咬唇,终究还是端起桌上的酒杯,倒了满满一杯酒,双手递到刘绍元面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刘大人,奴家敬您一杯。”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没什么温度,像隔着一层薄冰。
刘绍元见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反而看着玲珑说道:
“要陪本大人喝酒,哪有你只倒酒不喝的道理?你也满上,陪本大人一起喝。”
玲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自己的酒杯,倒了半杯酒,与刘绍元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仰头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第202章 刘大人是刘叔叔
酒过三巡,刘绍元的脸上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越发浑浊。
老鸨看在眼里,知道该给两人留空间了,她对着其他姑娘使了个眼色,又笑着对刘绍元说道:
“刘大人,您慢喝,奴家带姑娘们先下去,有什么事您再叫我们。”说完,便带着一群姑娘悄悄退出了雅间,还顺手关上了房门。
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刘绍元放下酒杯,伸出手,想去牵玲珑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暧昧:“玲珑姑娘,你可知本大人为何只对你上心?”
玲珑像是早有防备,身子猛地往后一缩,躲开了他的手,眼神里满是警惕:“刘大人,请自重。”
刘绍元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没有生气——
他混迹官场多年,最懂“欲擒故纵”的道理,知道像玲珑这样有骨气的姑娘,硬来只会适得其反。
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支金钗,那金钗打造得极为精致,钗头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还镶嵌着几颗细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玲珑姑娘,别这么紧张。”刘绍元拿着金钗,语气放缓了几分,“这是本大人特意给你带来的,你看这钗子,配你正好,本大人帮你插上?”
说着,便要伸手去拨玲珑的头发。
“刘叔叔,万万不可!”
玲珑突然站起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放在膝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玲珑无功不受禄,这金钗太过贵重,奴家不能收!”
“刘叔叔?”刘绍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还记得叫我一声刘叔叔。”
他放下金钗,看着跪在地上的玲珑,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不错,十年前你父亲还在的时候,我常去你们赵家做客,那时你才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你父亲身后,一口一个‘刘叔叔’地叫着,本大人还夸你是个机灵的小姑娘。”
玲珑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却带着几分沙哑:“刘叔叔还记得这些事,玲珑多谢。”
刘绍元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玲珑姑娘,你出身富商赵家,二十年前的赵家,在苏州可是如日中天,连先皇南巡都要住在你赵家建造的行宫,何等风光?可现在呢?先皇早已离世,赵家没了靠山,开始走下坡路。你父亲好赌,把家里的家产输得一干二净,最后妻离子散,自己也郁郁而终;你那个哥哥,更是不争气,不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反而整日在外招摇撞骗,现在连人都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看着玲珑紧绷的脊背,又继续说道:
“你一个曾经的千金小姐,如今沦落为怡香院的歌伎,日日要陪这些男人喝酒取乐,难道不觉得委屈吗?本大人念在跟你父亲旧日的交情,是真心想帮你——只要你听话,本大人可以为你赎身,让你脱离这风月之地,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帮我?”玲珑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她瞪着刘绍元,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字字清晰。
“刘大人,你还好意思说帮我?我父亲虽然后来犯了错,好赌输了家产,可他当年也帮过你不少——你刚任苏州织造时,库房亏空,是我父亲借了你五千两银子,帮你填补了空缺;你母亲生病,是我父亲请来了京城最好的太医,才救回你母亲的命。可后来呢?我父亲落难,跪在刘府门前求你帮他一把,哪怕只是借他十两银子吃饭,你却闭门不见,还让家丁把他打得遍体鳞伤!现在你说要帮我,你是真心帮我,还是想把我当成玩物,肆意摆布?”
这番话像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刘绍元虚伪的面具。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脸色变得铁青,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竟然还记得当年的事,还敢揭穿他的丑事。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窗外的丝竹声依旧悦耳,却掩盖不住两人之间的紧张与尴尬。
玲珑跪在地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依旧倔强地瞪着刘绍元——
她虽沦落风尘,却还有最后的骨气,绝不愿接受这个落井下石之人的“帮助”。
“放肆!”刘绍元猛地拍向桌面,酒杯被震得晃动,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昂贵的锦缎桌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瞪着玲珑,眼底满是怒意,却又强行压着没发作——他还需要玲珑帮他找人,不能把关系彻底闹僵。
玲珑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泪水虽还挂在脸颊,眼神却没有半分退缩:
“刘大人若是觉得奴家说错了,大可现在就把奴家赶出去。只是奴家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就算一辈子困在怡香院,也绝不会接受您的‘帮助’。”
刘绍元瞪着玲珑,眼底的怒意再也压不住,之前的虚伪笑容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赌鬼的女儿!也敢在这里跟本大人顶嘴?”
玲珑跪在地上,脊背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最不愿提及的,就是父亲嗜赌的过往,可刘绍元偏要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你父亲当年若是不嗜赌,赵家怎会倾家荡产?”
刘绍元见她失色,语气越发刻薄,字字像刀子般扎人,“他不仅输光了家产,还欠了一屁股债,临死前还要亲手把自己的女儿卖给怡香院还债!你真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赵家大小姐?不过是个被父亲抛弃、靠卖笑为生的歌伎罢了!”
“不是的!” 玲珑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倔强地反驳,“我父亲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时糊涂,而且他从未想过卖我,是别人骗了他!”
第203章 扬帆起航
“骗了他?”
刘绍元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到现在还在为那个赌鬼辩解?若不是他嗜赌成性,你怎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若不是本大人看你可怜,想着为你赎身,老鸨迟早会把你卖给那些粗俗的商人,到时候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玲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咬着唇,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刘绍元说的是事实,可她就是不愿承认,不愿相信父亲会亲手把她推入火坑。
刘绍元看着她这副绝望的模样,心里的怒意渐渐平息,反而生出几分掌控的快感。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不过,你也不用太绝望。本大人念在跟你父亲旧日的交情,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乖乖听话,陪在本大人身边,本大人可以为你赎身,让你脱离这风月之地,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玲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刘绍元,眼神里满是警惕——
她知道,刘绍元的“机会”,不过是想把她当成玩物,可除此之外,她又没有其他选择。
就在这时,雅间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老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刘大人,时候不早了,床铺已经铺好,您要不要休息?”
老鸨意有所指的问道。
刘绍元皱了皱眉,对着门外喊道:“不用了,你先下去吧,本大人还有事要跟玲珑姑娘说。”
现在的玲珑依然没有松动,他知道强来只会更糟。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雅间内又恢复了寂静。
刘绍元看着玲珑,语气带着几分催促:“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是继续在怡香院受委屈,还是抓住本大人给你的机会?”
玲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而此时,怡香院外的巷子里,王重正躲在一棵老槐树下,紧紧盯着雅间的窗户。
窗户纸上映出两人的影子,刘绍元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而玲珑的身影却蜷缩着,像极了受惊的小动物。
他听不到里面的对话,却能从影子的动作里,察觉到气氛的紧张——
刘绍元抬手时的动作带着压迫感,而玲珑的身影几次颤抖,显然是受了委屈。
王重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脑海里又浮现出玲珑清冷又倔强的模样,一股想要冲进去保护她的冲动,在心底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可视线却像被磁石吸引般,一次次落回那扇窗户上。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却莫名担心玲珑的处境,担心那个清冷倔强的姑娘,会被刘绍元欺负。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怡香院隐约的丝竹声与笑声,却让王重心里越发烦躁。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锦鲤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冷静——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快查明太后转道苏州的目的,找到太后的软肋,完成刺杀任务。
至于玲珑,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她能平安度过这一关。
王重不再犹豫,悄悄转身,挑着空油担,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陶阳县码头就热闹起来。
太后的船队整装待发,十几艘大船依次排开,船头插着的明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陈九斤刚洗漱完毕,就接到李忠全的通知,说太后下令即刻登船,准备启程前往苏州。
他提着药箱快步走向码头,远远就看到太后一袭明黄色宫装,正站在“安澜号”主船的跳板前,神色威严地看着船管家。
曹管事穿着青色绸缎长衫,正躬着身子,语气恭敬地回话:
“太后放心,这两日连夜检修,船底的漏洞已补好,船舵也重新加固过了,只要航行时控制好速度,保准不会再出问题。”
“控制好速度?”太后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哀家可不想再在半路抛锚。若是这船再出半点差错,耽误了行程,哀家拿你是问!”
“是是是,奴才记下了,绝不敢出任何差错!”船管家连忙应道,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太后不再多言,迈步踏上跳板,朝着船舱走去。
陈九斤见状,也提着药箱走向旁边的副船——按照之前的安排,他本该住在副船上,方便随时应召。
可刚踏上副船的跳板,就听到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陈太医,过来。”
陈九斤脚步一顿,连忙转身,躬身应道:“臣在。”
“今日风平浪静,你来哀家的主船,正好帮哀家按按身子。”
太后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是,臣遵旨。”陈九斤不敢推辞,提着药箱跟了上去,心里却泛起嘀咕——
太后突然让他上主船,莫不是对之前的“助孕”之事还有疑虑?
主船的三层露台上,早已摆好了一张藤编躺椅,旁边放着小几,上面搁着茶水与点心。
太后走到躺椅旁坐下,看着远处渐渐后退的码头,语气带着几分惬意:“开船吧,正好看看沿途的风景。”
船工们立刻行动起来,锚链被缓缓收起,“安澜号”缓缓驶离码头,朝着苏州方向而去。
微风拂过露台,带着淡淡的水汽与草木清香,让人浑身舒畅。
太后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语气慵懒地说道:“昨晚哀家睡得沉,你离开时,哀家竟一点都不知道。”
陈九斤站在一旁,连忙回道:“昨晚见太后睡得深沉,臣怕打扰太后休息,便自行退下了。”
他不敢提及昨夜装模作样针灸之事,只捡着稳妥的话回答。
“嗯,你倒是细心。”太后睁开眼,侧身对着陈九斤,将后背露了出来,“昨晚事后总觉得身上酸胀,许是前几日在县衙住得不习惯,你再给哀家按按。”
“是。”陈九斤走上前,伸出双手,指尖落在太后的肩颈处,轻轻推拿起来。
他的手法依旧轻柔,太后舒服的闭起了眼睛。
第204章 荤谈惹春潮
推拿了约莫一刻钟,太后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却突然开口说道:“李忠全。”
守在露台门口的李忠全立刻上前,躬身问道:“奴才在。”
“去把王供奉叫来,让他也来露台上透透气。”
太后说道——自从王梓儒留在身边后,她便给了他一个“供奉”的虚职,既方便他留在身边,又不算破格提拔,免得引人非议。
“是。”李忠全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就听到脚步声传来,王梓儒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快步走到露台上,见到太后,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恭敬:“奴才王梓儒,参见太后,太后圣安。”
“起来吧,不用多礼。”太后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今日风好,你也站在旁边,陪哀家说说话。”
“是,谢太后。”王梓儒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眼神却时不时观察着太后的神色,琢磨着该说些什么讨她欢心。
他本就混迹市井多年,最懂察言观色,知道太后久居深宫,定然对民间趣事感兴趣。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始给太后讲笑话。
王梓儒口才极好,讲起民间趣事来绘声绘色,时而模仿老和尚的腔调,时而学富家公子的憨态,逗得太后频频发笑。
陈九斤在一旁推拿,听着王梓儒的话,心里却越发不安——
这王梓儒油嘴滑舌,显然是个会讨好人的,若是让他长久待在太后身边,说不定会察觉他“助孕”的破绽。
可太后却听得兴致勃勃,还时不时追问几句:“后来呢?那富家公子与青梅竹马成婚了吗?”
“成了成了,”王梓儒连忙回道,“不仅成婚了,还请老和尚做了证婚人,听说婚后日子过得可红火了。”
他见太后高兴,胆子也大了些,话锋一转,又讲起了荤段子:
“太后,奴才还听过一个趣事,说有个秀才娶了一妻一妾,秀才偏爱小妾,妻子不满跟他闹,他故意说:‘那我就杀了小妾,省得你闹腾。’等小妾进入房间,秀才持刀追入,妻子以为丈夫真的要杀人,跟至房中,见二人正云雨,妻怒道:‘若如此杀法,不如先杀了我!’”
这荤段子说得隐晦却又好笑,太后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身子都跟着晃动。
陈九斤正专注地给她推拿,没料到她突然动了,手指一时没收住,竟不小心触到了她腰侧的敏感位置。
太后的笑声陡然一顿,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她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陈九斤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靠回躺椅,仿佛刚才那不经意的触碰只是寻常小事。
王梓儒察言观色,见太后并未动怒,便又接着讲起了荤段子:
“太后您可知,前两年苏州有个贾掌柜,做绸缎生意发了家,就是常年在外跑商,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家里只留着个貌美娘子柳氏。这年秋日,贾掌柜从杭州进了批好货,想着赶在重阳节前回家,给娘子个惊喜。
哪料刚进门,就见柳氏穿着件藕荷色新袄,鬓边还簪着支新得的珠花,容光焕发的模样,比他走时还显年轻。
贾掌柜心里不免犯嘀咕——他走前给娘子留的月钱不算多,寻常人家娘子独守空闺,多是愁眉苦脸,哪有柳氏这般精神?
夜里安置,贾掌柜掀枕巾时,竟摸到本线装的《论语》,书页间还夹着三枚铜钱:
一枚是新铸的‘乾元通宝’,边缘锃亮没半点磨损;另外两枚是旧钱,字口都磨得模糊了,边缘也坑坑洼洼。
贾掌柜这下更糊涂了,捏着铜钱问柳氏:‘娘子日日读圣贤书,怎还把铜钱夹书里?这新钱旧钱混着放,又是何意?’
柳氏见他疑惑,捂着嘴笑出了声,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本《论语》:‘夫君忘了?妾身去年跟您说过,您走后我闷得慌,就跟着隔壁私塾先生学认字,每日读几页《论语》解闷。前几日读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忽然就想通了——这铜钱不就跟过日子一样?’
她说着拿起那枚新钱,递到贾掌柜眼前:‘这新钱好比夫君,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每次回来都新鲜得很,自然光亮如新;这两枚旧钱,就是妾身自己,日日守着空屋子,跟这铜钱似的,天天摩挲着过日子,可不就磨旧了?’
贾掌柜先是愣了愣,等反应过来柳氏的意思,当即哈哈大笑,把铜钱往枕边一放,握着柳氏的手说:‘都怪为夫不好,往后定多留些时日陪你!’
那夜贾掌柜格外卖力!”
这段子说得既有市井烟火气,又带着夫妻间的亲昵趣味,没半分低俗,却让太后笑得眉眼弯弯,指着王梓儒道:“你这小子,倒会编些趣事儿哄哀家开心!”
一旁候着的李忠全见太后高兴,也跟着松了口气——自太后下江南以来,还是头回见她笑得这般开怀。
陈九斤低着头,手指在太后肩颈处缓缓移动。恰逢太后被王梓儒的段子逗得心神放松,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竟让她身子一软,喉咙里不自觉溢出一声轻吟:“嗯……”
这一声轻吟又轻又软,像羽毛般拂过露台,瞬间让空气都变得暧昧起来。
太后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微泛红,清了清嗓子,对着陈九斤说道:“陈太医,今日推拿就到这里吧。你先下去,在船舱外候着,哀家若有需要,再叫你。”
“是,臣遵旨。”陈九斤如蒙大赦,连忙收回手,躬身行礼。
他抬眼时,正好对上太后红光满面的脸庞——许是方才笑得多了,又或是那声轻吟的缘故,太后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而一旁的王梓儒,正满脸笑意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陈九斤心里了然,不再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露台,将空间留给了太后与王梓儒。
他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私密的温柔:
“王供奉,随哀家来二楼卧房。”
第205章 太后驾到
陈九斤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加快了速度,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知道——方才露台上的暧昧氛围,王梓儒的得意神情,还有太后那声轻吟,都预示着二楼卧房将要发生什么。
二楼卧房内,太后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虽已不再年轻,却因保养得宜,肌肤依旧细腻,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春意。
王梓儒站在身后,眼神灼灼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微微蜷缩,显然也在期待着什么。
“你方才讲的段子,倒还挺有意思。”
太后拿起一支玉簪,在发间轻轻比划着,语气随意地说道,“只是这些市井里的趣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回太后,奴才家道中落后,常跟街头的小贩、茶馆的伙计打交道,听他们闲聊时说的,记下来几个,今日正好讲给太后解闷。”
王梓儒连忙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若是太后喜欢,奴才以后再给您讲更多。”
太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好啊,那哀家可就等着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缓缓流动的江水,眼神渐渐变得深邃——王梓儒的出现,让她暂时忘却了些许烦恼。
船队继续朝着苏州方向行驶,江风拂面,带着江水的湿气,却吹不散船舱里的暧昧。
怡春院的西厢房里,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暧昧。
婉翠姑娘端着酒壶,给对面的青年客人续上酒,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对方的手背,引得青年轻笑出声。
这青年是苏州城里的绸缎商之子,每月都会来怡春院消遣,往日里婉翠总是扭捏着推拒,今日却格外热情,酒刚过三巡,手就不安分地落在了青年的腰间。
“姑娘今日倒是心急。”
青年捉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戏谑,“前几次来,你还总说要‘细品风月’,怎么今夜这般猴急?”
婉翠脸上堆着笑,心里却记着老鸨昨日的叮嘱——“见着二十岁上下的客人,想法子看看右臀有没有铜钱胎记,有就立刻报信”。
她没接青年的话,只借着倒酒的动作贴近,手腕一翻挣脱开,趁青年仰头喝酒的间隙,猛地伸手去扯他的裤腰。
裤子褪下,青年惊呼一声,酒液洒了大半在衣襟上,刚要发作,却见婉翠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底浮起明显的失望。
她收回手,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酒杯自顾自喝了一口,声音平淡:“没什么,就是瞧公子腰带别致,想看看样式。”
青年摸不着头脑,只当她是闹脾气,也没多追问,只笑着打趣了几句,继续喝酒。
婉翠却没了兴致,目光时不时扫过青年的腰腹,心里暗自嘀咕——
这已是她今夜查的第三个客人,依旧没见到那所谓的铜钱胎记,妈妈要找的人,到底在哪?
同一时刻,苏州城外的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晨光刚破晓,就见江面驶来一队浩浩荡荡的船队,最前方的“安澜号”主船插着明黄色旗帜,在朝阳下格外醒目——太后的船队,终于到了。
苏州知府周大人领着一众官员早早候在码头,身后跟着苏州织造刘绍元,两人皆穿着朝服,神色恭敬。
待“安澜号”靠岸,李忠全率先走下跳板,高声喊道:“太后驾到——”
太后身着明黄色宫装,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船,目光扫过码头上跪拜的官员与百姓,眼底满是威仪。
周知府连忙带头叩拜:“臣等恭迎太后圣驾,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陈九斤跟在队伍末尾,看着码头上鳞次栉比的商铺、穿着绸缎的百姓,再对比陶阳县的贫瘠,不禁在心里感叹——
果然还是江南富庶,单是这码头的热闹景象,就远非其他地方能比。
他正看得入神,却被李忠全的声音唤回神:“陈太医,随太后前往行宫。”
一行人簇拥着太后,朝着城西的行宫走去。
这座行宫是二十年前赵明诚为先皇南巡所建,青砖黛瓦,雕梁画栋,处处透着江南的雅致。
太后踏入行宫大门,看着熟悉的庭院布局,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当年——
那时她还是苏州官宦之女,常随父亲来赵家赴宴,赵明诚曾在这庭院里,给她折过一枝新开的海棠。
“太后,您还好吗?”李忠全见她驻足不前,低声问道。
太后回过神,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淡淡道:“无事,只是许久没回来,有些感慨。”
她迈步走向内殿,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攥紧——赵明诚的影子,似乎总在这熟悉的地方挥之不去。
当夜,太后宿在行宫内殿。许是白日触景生情,夜里竟梦到了赵明诚。
梦中的赵明诚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青衫站在海棠树下,眼神却冰冷如霜,指着她厉声斥责:
“苏玉荣!你竟不知廉耻,连我的‘儿子’都不放过!你对得起先皇,对得起赵家吗?”
“不是的!我没有……”太后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明诚的身影渐渐消散。
她猛地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得殿内一片清冷。
她坐在床上,心脏狂跳不止,梦里赵明诚的指责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知道王梓儒虽不是自己的儿子,可这份隐秘的关系,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次日清晨,苏州知府周大人早早前来觐见,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启禀太后,苏州河治水工程已近尾声,如今河水通畅,百姓再也不用受洪涝之苦。这都是太后领导有方,托太后的福,苏州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啊!”
太后正愁昨夜的噩梦扰心,听到这话,心情顿时好了几分。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治水是为百姓谋福祉,也是哀家的本分。既然工程有成,今日便趁着好天气,去苏州河沿岸巡游,看看治水成果。”
周大人连忙应道:“臣这就去安排!定让太后看到苏州最美的景致!”
第206章 苏玉容!你罪该万死!
消息很快传到了星火教的据点——顺和当铺的后院。
钱掌柜拿着刚收到的密信,递给王重:
“太后今日要巡游苏州河,路线已经查清,兄弟们已在沿途的茶馆、酒肆里布置了火药,弓箭手也到位了,就等信号。”
王重接过密信,快速扫过上面的路线图,眼神变得锐利:
“ 明白!我会扮成挑夫,混入巡游队伍旁的人群,等太后的銮驾到了指定位置,就放信号弹,你们见信号就动手。”
钱掌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枚小巧的信号弹:
“小心点,太后身边护卫众多,若是事不可为,放弃任务,保命要紧。”
王重接过油纸包,塞进腰间的暗袋里,又换上一身粗布短打,挑着两个空竹筐,快步走出当铺。
街上已经开始戒严,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等着看太后的銮驾。
王重混在挑夫队伍里,慢慢朝着巡游路线的中段走去——
那里是预定的爆炸点,也是他传递信号的位置。
阳光渐渐升高,远处传来阵阵锣鼓声,太后的巡游队伍即将到来。
王重握着竹筐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行宫方向,心里想着:今日,定要除掉这个祸国殃民的太后,为教中弟兄报仇!
而此时的銮驾内,太后正掀开帘子,看着沿途跪拜的百姓,脸上满是得意。
怡春院的东厢房里,酒气熏天。
苏州府同知赵大人喝得酩酊大醉,搂着姑娘,舌头打卷地吹嘘:
“你…… 你们不知道吧?太后早…… 早就知道星火教要搞事!这次巡游啊,就是个套…… 等着刺客往里钻呢!到时候一网打尽,顺着根儿把他们的情报网全拔了!”
这话刚落,隔壁隔间的玲珑手一抖,茶杯里的茶水溅湿了袖口。
她本是来给赵大人送醒酒汤 —— 老鸨说赵大人是知府亲信,让她多照顾着,没成想竟听到这般要命的消息。
星火教的刺杀计划,太后早就知晓?那王重他们……
玲珑不敢再多想,借口 “去后厨添热水”,快步退出厢房。
她一路小跑回自己的小阁楼,手脚麻利地脱下月白色襦裙,换上一身粗布衣裙,又把头发挽成普通妇人的发髻,从后窗翻了出去。
街上戒严的卫兵比往日多了数倍,玲珑绕着小巷往巡游路线中段跑,心脏像要撞破胸膛。
她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锣鼓声,那是太后的銮驾快到了!
可她跑得越快,越觉得双腿发软 —— 等她气喘吁吁赶到预定爆炸点附近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火光冲天,箭矢乱飞。
原本该引爆的火药被提前埋伏的卫兵浇了水,几名星火教的弓箭手刚露面就被乱箭射倒,百姓们尖叫着四散奔逃,穿着黑色劲装的卫兵正围着残余的教众砍杀。
而人群中,王重被两名卫兵按在地上,粗布短打被鲜血染透,嘴角还挂着血丝,却仍在挣扎怒骂:“放开我!你们这些走狗!”
“晚了…… 还是晚了……” 玲珑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想冲上去,可看着周围层层包围的卫兵,只能死死攥着拳头,躲在墙角的阴影里,眼睁睁看着王重被铁链锁上,和其他被俘的教众一起押走。
行宫大殿内,气氛凝重。
太后端坐在龙椅上,脸色冰冷,殿下跪着一排五花大绑的星火教众,个个浑身是伤,却没人肯低头。
李忠全站在一旁,低声禀报:“太后,这些就是星火教的余孽,带头的名叫王重,是苏州本地的卖油郎,也是此次刺杀的信号传递者。”
“卖油郎?” 太后冷笑一声,目光落在被押在最前面的王重身上,“哀家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置哀家于死地?”
王重抬起头,尽管脸上满是血污,眼神却依旧锐利,他啐了一口血沫,高声骂道:
“无冤无仇?你祸乱朝纲,鱼肉百姓,多少人家破人亡!我星火教就是要替天行道,杀了你这个祸国殃民的毒妇!”
“放肆!” 太后拍案而起,“给哀家用刑!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卫兵们立刻上前,拿着皮鞭狠狠抽在王重身上。
粗布裤子本就被划破,几鞭下去,布料彻底碎裂,露出了他的右臀 ——
赫然露出一块铜钱大小的深色胎记,边缘规整,像极了当年她襁褓中儿子的胎记。
太后的呼吸猛地一滞,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那块胎记,心脏狂跳起来。
她还没缓过神,就见王重被抽得剧烈挣扎时,腰间滑落一枚玉佩 ——
那是一枚半块的锦鲤玉佩,玉质温润,上面的纹路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当年她亲手系在儿子腰间的信物!
“那玉佩……” 太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她想起当年儿子被抱走时,她哭着将这枚锦鲤玉佩掰成两半,一半留在自己身边,一半系在儿子身上,想着日后凭此相认。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苦苦寻找的亲儿子,竟然是想刺杀自己的刺客!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王重身上,又转向太后。
王重也察觉到不对劲,低头看到滑落的玉佩,又摸了摸自己的臀,眼神里充满了不屈和愤怒。
太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翻江倒海 ——
喜悦、痛苦、愤怒、迷茫,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是太后,是权倾天下的太后,绝不能在众人面前失态。
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只是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微哑:
“把他…… 带下去,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卫兵们不敢多问,拖着王重往外走。
王重被拖到殿门口时,突然挣脱开卫兵的手,回头怒视着太后,声音嘶哑却响亮:
“苏玉荣!你这个祸国殃民的毒妇!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罪该万死!”
第207章 母子相认
太后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让卫兵赶紧把人带走。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再也支撑不住,靠在龙椅上。
李忠全见太后神色不对,连忙上前:“太后,您没事吧?要不要传陈太医?”
“不用。”太后擦了擦眼泪,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剩下的刺客,交给周知府审问,务必查出星火教的所有据点。另外,看好那个王重,不许他受半点伤害。”
“是,奴才遵旨。”李忠全虽疑惑太后为何突然重视这个刺客,却不敢多问,连忙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太后一人,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拿起那枚从王重身上掉落的锦鲤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里五味杂陈。
二十多年的寻找,终于有了结果,可结果却如此讽刺——她的亲儿子,居然要杀她。
她看着手中的玉佩,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王重的怒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该如何面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亲儿子?又该如何化解他对自己的仇恨?
苏州城的夜色已深,行宫内外的灯火大多熄灭,只有巡逻卫兵的火把在黑暗中摇曳,映出斑驳的光影。
亥时过后,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地牢入口——
太后屏退了所有随行宫女,只让李忠全提着一盏宫灯引路,亲自前往监牢“审问”被俘的刺客王重。
青石铺就的地牢通道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霉味,与行宫的奢华雅致判若两人。
李忠全提着宫灯走在前面,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凝重。
太后的脚步不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一对锦鲤玉佩,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白日里看到王重臀上的胎记与滑落的玉佩时,她便几乎确定那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儿,可真要在这阴冷的地牢里与他相认,她又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太后,前面就是关押王重的偏室了。”
李忠全停下脚步,低声禀报,“奴才已按您的吩咐,让看守的卫兵都退到室外候着了。”
太后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偏殿的木门。
室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昏黄,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的王重正低着头,粗布衣衫上还沾着白日受刑的血污,脸上的伤痕尚未结痂,即便身处绝境,眼底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让太后心里像被针扎般隐隐作痛。
“都下去吧。”
太后对着殿内最后两名看守的卫兵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卫兵们躬身退下,殿门缓缓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太后缓步走到王重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钥匙,蹲下身,亲手去解他脚踝上的铁链。
“你要做什么?”王重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警惕与疑惑。
他以为太后会对他用更重的刑,或是逼问星火教的据点,却没料到她会亲自来为自己松枷,这反常的举动让他心里泛起莫名的不安。
太后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摆弄着铁链上的锁扣。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脚踝上的铁链应声而开。
她又起身,解开了王重手腕上的锁链,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权倾天下的太后,反倒像个普通母亲在照料受伤的孩子。
王重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脚,却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往后退了半步,与太后拉开距离:
“要杀要剐随你便,别在这里假惺惺的!我王重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出卖教中兄弟,更不会向你这个祸国殃民的毒妇低头!”
太后闻言,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王重脸上,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这些年,你过得苦吗?”
“苦?”王重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在你眼里,像我这样的草民,过得哪有不苦的?可再苦,也比不过你为了权力,害得百姓家破人亡的苦!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过得苦不苦?”
太后没有反驳,只是继续说道:
“你一岁那年,被苏州府的刘通判抱走,送给了城郊一户姓王的农户收养。你的养父是个老实的庄稼人,一辈子清贫,去年冬天得了肺痨,没钱医治,咳着咳着就去了,对吧?”
王重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震惊。
他的身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养父去世的消息更是只有几个亲近的教众知晓,太后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难道她早就调查过自己?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王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死死盯着太后,试图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半块的锦鲤玉佩。
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纹路与王重腰间滑落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她拿着玉佩,缓缓走到王重面前,将玉佩递到他眼前:“你看看这个,还记得吗?”
王重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半块玉佩的模样,与他从小戴在身上的那半块,几乎一模一样!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粗糙的衣料。
“这……这是……”王重的声音变得嘶哑,他看着太后,又看着那半块玉佩,心里隐隐有了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测。
太后将自己手中的半块玉佩,与从王重身上没收的那半块拼在一起——
两块玉佩严丝合缝,恰好组成一枚完整的锦鲤玉佩,纹路连贯,没有丝毫偏差。
“因为你是我的骨肉啊……”
太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上前一步,紧紧抱住王重,声音哽咽。
“我的儿!这二十年来,你受苦了,是哀家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
第208章 新的面首?
王重浑身僵硬,像被施了定身术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太后的怀抱温暖而陌生,她的哭声带着真切的悲痛,可她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是太后的亲儿子?那个他一心想要刺杀的祸国殃民的毒妇,竟然是他的亲生母亲?
信息量太大,让他一时无法接受。
他是星火教的教徒,从加入教派的那天起,就以“杀太后、除暴政”为己任,可现在,他的刺杀目标,竟然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这多年来的信念,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崩塌,让他无所适从。
“不……不可能……”王重猛地推开太后,连连后退,眼神里满是混乱与抗拒,“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你是太后,我是草民,我们怎么可能是母子?你一定是想让我背叛教众,才编造出这样的谎言!”
太后看着他抗拒的模样,心里一阵刺痛,却也明白,这样的真相,对他来说太过残酷。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平静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哽咽:
“我没有骗你。当年你刚出生,就被奸人所害,被迫与我分离。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你,为的就是有一天能与你相认。你的右臀上有铜钱胎记,你腰间的半块锦鲤玉佩,都是我们母子相认的信物,这些,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吗?”
王重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枚完整的锦鲤玉佩,又摸了摸自己右臀上的胎记——这些都是他无法否认的事实。
可他还是不敢相信,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太后,竟然是他的亲生母亲。
烛火依旧摇曳,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
太后看着王重混乱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却也知道,想要化解他心中的仇恨,让他接受这个事实,还需要时间。
而殿外的李忠全,听着殿内压抑的哭声与争执声,心里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守在门口,确保没有任何人打扰。
太后从地牢偏殿出来时,夜露已重,微凉的风拂过她的衣襟,却吹不散眉宇间的复杂心绪。
李忠全提着宫灯迎上来,见太后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痕,不敢多问,只低声道:“太后,夜色深了,该回寝殿歇息了。”
“李忠全,”太后停下脚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即刻去办两件事:一是在行宫内选一间僻静的厢房,给王重安排住下;二是传太医过去,仔细给王重医治身上的伤口,务必照料妥当。另外,再挑两个手脚麻利、嘴严的丫鬟,专门伺候他的起居,不许有半点怠慢。”
李忠全愣了一下,手里的宫灯晃了晃,映得地面光影斑驳。
王重是刺杀太后的死刑犯,按律当凌迟处死,可太后不仅没治他的罪,还让他住行宫、请太医、配丫鬟,这般照料,简直比寻常官员还要体面。
他心里满是疑惑,却不敢追问,只能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转身离开时,李忠全心里已彻底明白——
王重定然是有特殊身份,否则太后绝不会对一个刺客如此上心,往后这王重,不仅死不了,恐怕还会得到更大的恩宠。
而这一切,恰好被躲在回廊拐角处的王梓儒看在眼里。
他本是想来太后寝殿附近候着,盼着能得太后召见,却没料到会看到太后从地牢出来,还对李忠全吩咐要精心照料王重。
王梓儒眉头紧锁,心里泛起一阵酸意与不安。
王重是刺杀太后的刺客,按说该是阶下囚,可太后不仅没杀他,还让他住进行宫,这般特殊对待,难道……难道太后是看上了王重那副皮囊,也打算把他招为面首?
这个念头一出,王梓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自从他留在太后身边,太后虽未明说,却对他格外偏爱,赏赐更是源源不断。
他本以为自己能一直独占太后的恩宠,可若是王重也成了太后的面首,以王重那副年轻健壮的模样,太后哪里还会记得他?
“不行,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王梓儒在心里暗下决心。
他好不容易才靠着太后摆脱了落魄处境,若是失去太后的恩宠,他又会变回那个任人欺凌的落魄子弟。他必须弄清楚太后对王重的真实意图,若是真有招为面首之意,他定要想办法阻止。
想到这里,王梓儒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重新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朝着太后的寝殿走去。
此时太后刚回到寝殿,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宫女为她卸下发簪,眼神却有些涣散,显然还在想着地牢里与王重相认的事。
王梓儒看太后寝殿的门还没来及关上,他快步走了进去。
“奴才王梓儒,参见太后。”王梓儒跪倒在地,“太后今日操劳,奴才特意带了些点心,给太后尝尝。”
太后回过神,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起来吧,放在桌上就好。”
她此刻满心都是王重的事,实在没心思应付王梓儒的奉承。
王梓儒站起身,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有离开,反而凑到梳妆台前,极其自然地接过宫女手中的玉梳。
“让我来吧。”他声音轻柔,手指已轻轻拢起太后的一缕长发,“奴才家乡有个说法,睡前用玉梳通发百下,最能安神助眠。”
铜镜里,太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阻止。
王梓儒心中稍定,手下动作越发轻柔,玉梳划过丰腴的长发,悄无声息。
他一边梳理,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太后,奴才方才路过西边回廊,瞧见两个小太监端着些吃食往厢房去,一问才知,是您吩咐给那刺客……王重安排的。奴才还听说,李公公特意请了太医去瞧他。”
太后握着梳子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哀家自有安排,你不必多问。”
王梓儒见太后不愿多说,心里的疑虑更甚,却不敢再追问,只能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越发暧昧:
“太后,今日巡游劳顿,夜里定是乏了。奴才想着,今夜还是由奴才来伺候太后歇息,给太后捶捶腿、揉揉肩,也好让太后睡个安稳觉。”
他话里有话,明着是说伺候太后歇息,实则是想重申自己的侍寝地位,提醒太后别忘了他的存在。
第209章 蕴灵瓶
太后闻言,眉头微微皱起。她此刻满心都是王重的事,根本没心思与王梓儒温存。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今日哀家有些乏了,你回去吧。”
王梓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的不安更加强烈。
往日里会主动留他,今日却以“有些乏了”为由推脱,显然是心不在焉,说不定就是在想王重的事。
他不敢再多说,只能躬身应道:“是,奴才遵旨。太后好生歇息,奴才明日再来给太后请安。”
王梓儒退出寝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阴鸷。
他看着寝殿紧闭的房门,心里暗忖:不管王重是什么来历,只要他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就必须除了他。
而寝殿内,太后看着镜中自己疲惫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王梓儒的心思,却无暇顾及。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王重能否接受“自己是太后儿子”这个事实,能否原谅她这些年来的缺席。
陈九斤刚从药房取了些药材,转身就看到王梓儒提着食盒,快步走进太后的寝殿。
他脚步一顿,心里瞬间涌上一股焦虑——按照往日的惯例,王梓儒今夜定会留宿太后寝殿,而每次留宿过后,太后总会以“调理身体”为由,传他过去施针。
可他哪里有真正的助孕之法?之前的推拿针灸不过是装模作样,如今王梓儒留宿太后已有数次,太后的肚子却毫无动静,若是再找不到“种子”完成移植,太后迟早会怀疑他“陈慕尧”的医术,到时候别说保住性命,恐怕连在太后身边周旋的机会都没有。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找到‘种子’。”陈九斤握紧手中的药包,转身快步离开行宫。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走出了行宫大门,朝着城中方向走去——
深夜的苏州城虽不如白日热闹,却仍有街巷亮着灯火,或许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与陶阳县入夜后的万籁俱寂不同,苏州的夜晚别有一番繁华。
主街上依旧灯火通明,酒肆茶楼的喧哗声隐隐传来,夹杂着丝竹管弦之音。
但陈九斤无心欣赏,他刻意避开这些热闹之处,专挑那些灯光昏暗、人迹罕至的僻静巷弄穿行。
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焦灼不定的心境。
“系统,”他在内心呼唤,“这‘种子’究竟该如何获取?难道真要我去……去窥探他人闺房之私不成?”
想到那种龌龊尴尬的场景,他脸上不禁一阵燥热,这实在有违他作为医者(哪怕是冒牌的)的底线。
【叮!宿主思维过于粗鄙,采集过程并非如此不堪。】
系统的萝莉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本系统提倡文明、高效、无创采集。推荐兑换专属道具:‘蕴灵瓶’】
“蕴灵瓶?”陈九斤脚步一顿,躲进一处屋檐的阴影下,凝神倾听。
他脑海中很快响起系统的萝莉音:
【是的。此瓶无需宿主亲临现场,避免尴尬与风险】
【只需将其放置在目标夫妻卧房窗外三丈之内。当夫妻情意交融,身心契合,气息达到至浓至纯之境时,玉瓶便可自动感应,并远程采集一缕精纯的阴阳生命源气(可视作一阴一阳两颗‘种子’),而非实体秽物】
【之后,宿主只需在太后独处、身心放松之时,引导瓶中汇集的阴阳源气平稳渡入其胞宫本源之地,便可模拟自然受孕之过程,促成胎元凝结】
陈九斤眼睛一亮,连忙追问:“真的有效?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蕴灵瓶为系统认证道具,成功率 100%,可确保‘种子’活性与融合效果】
系统的声音依旧平淡。
【宿主当前政绩点余额 250点,兑换后剩余 200点,是否确认兑换?】
“确认!立刻兑换!”陈九斤毫不犹豫地说道。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只要能确保太后成功受孕,消耗 50政绩点根本不算什么。
话音刚落,陈九斤感到手心一沉,一个物件凭空出现。
他低头看去,那是一个约莫三寸高的白玉小瓶,瓶身温润剔透,触手生凉,却又隐隐能感觉到一丝暖意流转,瓶体内里似乎有莹莹微光闪烁,显得神秘而不凡。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瓶揣进怀里,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却很快又皱起眉头:
“可去哪里找情意正浓的夫妻呢?寻常百姓家深夜闭门,我总不能闯进去吧?若是找青楼女子,她们与客人本就无真情意,恐怕无法激活蕴灵瓶的收集功能。”
达官显贵之家,深宅大院,守卫森严,难以靠近不说,那些高门内的夫妻关系往往错综复杂,利益交织,又有多少是真情实意?寻常富户或中等人家,此时多半也已熄灯歇息,贸然靠近容易引起犬吠或守夜人的警觉。
他信步由缰,不知不觉走到了城西一带。
这里的建筑明显低矮破旧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贫苦生活特有的气息。
巷子狭窄而曲折,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啼哭或夫妻的低声拌嘴,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正当他彷徨无措之际,一阵格外真挚的对话声,随着夜风从一处破败院落的篱笆墙内飘了出来。
“……娘子,你看,今日码头那批货总算卸完了,工头多结了几个铜钱。我回来时,咬牙买了半只烧鸡,还热乎着,你快尝尝!”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掩不住心中的喜悦。
“夫君……”女子的声音轻柔,带着心疼,“你每日扛包那么辛苦,流那么多汗,该多吃些补补身子。我……我吃个鸡翅就好了。”
“胡说!你看你这段时间都瘦成什么样了。来,这块大的,连着鸡腿,给你。等我再攒攒,等钱够了,咱们也盘个小铺面,做点小生意,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天天有肉吃!”
“快别瞎想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跟着你,就是吃糠咽菜,我心里也是甜的……”
第210章 为什么要用别人的种子?
陈九斤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透过篱笆的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一对年轻的夫妻坐在低矮的屋檐下,就着清冷的月光,分食着那半只油纸包着的烧鸡。
男子穿着打补丁的短褂,面容黝黑,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妻子。
女子衣衫俭朴,发间没有任何饰物,脸色有些苍白,但看向丈夫的目光却充满了依赖和温柔。
他们你推我让,那半只烧鸡仿佛成了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院子里虽然家徒四壁,却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甚至种着几株蓬勃的野花,显露出女主人对生活的热爱和坚守。
这一刻,贫寒仿佛被那真挚的情感驱散了。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虽然清苦却充满暖意的画面。
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爱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如此动人。
陈九斤的心被触动了。
“就是他们了!”他瞬间做出了决定。
这样的贫贱夫妻,感情往往更为牢固纯粹,不易被外物干扰,而且住处偏僻,便于行事。
他深吸一口气,悄悄绕到屋后。
这里更加昏暗,只有月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投下斑驳的光点。
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蕴灵瓶”轻轻放置在窗根下一丛茂盛的杂草中。
玉瓶接触泥土的瞬间,微光一闪,色泽竟变得与周围的泥土枯叶极为相似,若不仔细翻找,根本难以察觉。
【‘蕴灵瓶’已就位,开始感应周围环境……检测到符合条件的纯正能量场,情感浓度达到采集标准】
【开始缓慢汲取阴阳和合之气。预计完全采集需一至两个时辰】
【请宿主耐心等待】
听到系统的提示,陈九斤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退到不远处一个更隐蔽的墙角阴影里,蜷缩着坐了下来。
他需要确保玉瓶不被夜行的野猫野狗碰翻,或者被起夜的邻居意外发现。
他望着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破旧窗户,里面映照着那对夫妻相依相偎的影子。
“我此举,虽是为了自救,为了完成太后的任务,但某种意义上,岂不是窃取了这对夫妻间最宝贵的情感结晶?”
【叮!宿主认知存在偏差。】
系统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自我谴责,【本系统再次强调:此过程为‘无损复制’,而非‘窃取’。】
陈九斤一愣,下意识地在心中反问:“复制?而非窃取?”
【正确】
【‘蕴灵瓶’采集的,是目标夫妻在情感巅峰时刻自然逸散出的、最精纯的‘生命源气’信息印记】
【此过程不会损耗他们自身半分元气,更不会影响他们未来孕育自身子嗣的可能】
【对于那对夫妻而言,今夜发生的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
系统的解释让陈九斤安心下来。
没过多久,屋内原本低低的絮语声渐渐变了调,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陈九斤心知时机已到,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透过窗纸一个不起眼的小破洞向内望去。
果然,那对年轻夫妻已相拥着倒在了那张简陋的床铺上,充满了生命最原始的冲动与温暖。
几乎在同一时间,“蕴灵瓶”微微震动了一下,瓶身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恍若萤火的光芒,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感传来——
它开始感应并汲取那弥散在空气中的“阴阳和合之气”了。
陈九斤心中一喜,但紧接着,他的目光凝固了。那位年轻丈夫褪去了上身的短褂,月光透过窗户,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臂膀和部分胸膛。
陈九斤之前只觉得这男子脸庞黝黑,以为是常年在外做苦力被日头晒的。
可此刻看去,那裸露的皮肤竟是一种均匀的、深沉的黝黑,与脸上肤色毫无二致,这分明是天生的体肤底色,绝非日晒所能致!
“这……”陈九斤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太后那保养得宜、白皙细腻的肌肤,还有王梓儒虽然带着市井气但也算得上白净的面皮。
“不行!绝对不行!”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太后和王梓儒皆是白肤,若我用了这黑肤男子的‘种子’,将来太后产下的婴孩肤色黝黑……那将如何解释?”
届时,不仅是有碍观瞻那么简单。
以太后多疑狠戾的性格,她绝不会相信这是什么巧合或变异,第一个怀疑的必然是他陈九斤“医术不精”、“用药诡异”甚至“心怀叵测”,用了虎狼之药或是邪术才导致龙胎异常。
那等待他的,绝对是比死更凄惨的下场!
风险太大了!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而且注定会摔得粉身碎骨!
想到这里,陈九斤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弯下腰,从草丛中一把抓起那刚刚才开始有些反应的“蕴灵瓶”。
玉瓶在他手中微颤,光芒尚未稳定,显然采集过程才刚刚开始,远未完成。
他也顾不得是否会惊动屋内人了,将玉瓶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像逃离噩梦一般,匆匆离开了这个小院。
重新走在寂寥的街道上,夜风一吹,陈九斤才感到一阵后怕。可是,危机并未解除,时间反而更加紧迫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王梓儒在太后寝殿的“侍奉”可能已近尾声,说不定太后此刻已经在派人寻他了!
合适的夫妻难寻,即便找到,又如何保证相貌端正、肤色匹配?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片偏僻的水塘边。塘水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四周寂静无人。
心力交瘁的陈九斤蹲下身,掬起一捧冰冷的池水拍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水波荡漾,渐渐平息,如一面暗色的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面容——
因为奔波和焦虑而略显苍白,但眉宇清朗,鼻梁挺直,唇形薄厚适中,虽非绝顶俊美,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秀文雅之气。
这是一张堪称端正,甚至可以说颇为不俗的面孔。
陈九斤怔怔地看着水中的倒影,一个前所未有、石破天惊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他所有的迷茫和困局: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用别人的种子?”
第211章 情感攻略分区
“我陈九斤……身体健康,相貌虽不敢说俊美无俦,但也算得上端正清秀,至少……肤色是白的!”
“太后的目的是要一个孩子,一个能被她掌控、用来巩固权力的孩子。
这个孩子是谁的血脉,真的重要吗?重要的是,他必须符合太后的预期,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血液仿佛在瞬间加速奔流。
水中的倒影似乎也因为这惊人的想法而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然后紧紧攥住了怀中的“蕴灵瓶”。
一个全新的、充满巨大风险却也蕴含着一线生机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对着空气低声问道:“系统,有没有办法将我自己的‘种子’移植给太后?这样既能省去寻找夫妻的麻烦,也能确保‘种子’来源可控,不会出什么差错。”
脑海中很快响起系统软萌的萝莉音:
“宿主若想与太后产生专属‘种子’,需满足核心条件——
太后需对宿主产生真挚情感,且情感浓度达到‘深爱’级别。后续只需在太后熟睡时,宿主通过系统引导与她同步进入梦乡,在梦境中让两人情感达到巅峰,蕴灵瓶便会自动收集双方一阴一阳两颗‘种子’。最后宿主将‘种子’融合导入太后体内,无需身体接触,即可孕育凤胎,且凤胎会继承双方的优质特质。”
陈九斤听完,眉头瞬间皱成一团,忍不住苦笑道:
“让太后爱上我?这也太难了吧!我与太后之间,不过是医患与君臣的关系。她留我在身边,不过是看重我‘能助她受孕’的医术,说白了就是在利用我。这些日子以来,她从未对我有过半点特殊对待,更别提表达喜欢了。”
他想起每次面对太后时,对方眼中的威严与疏离,心里更是没底——
太后那般权倾天下、心思深沉的人,怎么可能轻易爱上一个她只视为“工具”的太医?
系统似乎察觉到他的顾虑,萝莉音带着几分俏皮响起:
“宿主不必担心,让太后爱上你并非难事哦!系统商城的藏书阁里,有专门的‘情感攻略分区’,里面有各种恋爱秘籍,宿主可以兑换学习,说不定能找到适合的方法!”
话音刚落,陈九斤眼前就浮现出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光幕上列满了书籍名称:
《七天俘获少女心:从陌生到热恋的终极技巧》
《校园追爱手册:教你搞定隔壁班女神》
《甜言蜜语一百句:让她瞬间心动的情话大全》
《小惊喜大浪漫:低成本追爱指南》
……
陈九斤看着这些书名,嘴角抽了抽,无奈地摇了摇头:
“系统,这些书都是针对懵懂少女的吧?太后今年少说也有四十岁了,历经朝堂风雨,见惯了尔虞我诈,哪里会吃‘甜言蜜语’‘小惊喜’这套?你拿这些校园恋爱、青涩追求的法子给我,根本没用啊!”
光幕上的书籍名称瞬间黯淡下去,系统的萝莉音也变得有些沮丧:“啊……这样啊?那我再想想……”
陈九斤靠在路边的墙壁上,耐心等待着。
他知道系统虽然偶尔不靠谱,但总能给出解决办法,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系统能结合实际情况,想出真正可行的计策。
过了约莫半刻钟,系统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之前多了几分认真:
“宿主别慌!本系统刚刚检测到重要情感线索——
太后潜意识里对苏州曾经的富商赵家极为关注,甚至多次在梦中提及‘赵府’‘明诚’等关键词!
建议你立刻前往赵府老宅,系统需要实地扫描探查太后的过往经历,这对后续制定追求计划至关重要!”
“赵家?赵府老宅?”陈九斤愣了一下,他隐约听过苏州赵家的名号,据说二十年前是苏州城数一数二的富商,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没落了,没成想竟与太后有关。
话音刚落,陈九斤眼前的淡蓝色光幕瞬间切换,变成了一幅清晰的导航地图,闪烁的红点标记着“赵府老宅”的位置,还贴心地标注了最优路线:
“宿主放心,导航已开启,跟着路线走,一刻钟就能到!”
陈九斤不再犹豫,按照导航指引快步前行。
约莫一刻钟后,一座气派的宅院出现在眼前——
朱红色的大门虽已斑驳,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门楣上“赵府”两个鎏金大字虽褪色严重,却依旧透着昔日的辉煌。只是大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吱呀”作响,院内更是荒草丛生,半人高的杂草几乎将石板路完全掩盖。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目光扫过四周,只见各个厢房的门上、院中的墙壁上,都贴着泛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赵明诚欠张记粮铺纹银五百两,此厢房抵债”
“赵明诚欠李掌柜赌本八百五十两,西跨院归李掌柜所有”……
密密麻麻的纸条,无一不在诉说着赵家如今的破败,与眼前气派的宅院形成刺眼的对比。
“曾经的苏州首富,竟落得这般下场……”陈九斤忍不住感叹。
“宿主站稳,系统开始扫描回溯!”
系统的声音响起,淡蓝色的光幕笼罩住整个赵府,光芒闪烁间,陈九斤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变化——
荒草渐渐消退,破败的门窗变得崭新,墙壁上的欠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的雕花与鲜艳的彩绘,时间仿佛在倒流,直到二十年前的赵府模样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而在庭院的海棠树下,一个身着淡粉色襦裙的少女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枝头的海棠花。
少女约莫二十岁,眉眼弯弯,皮肤白皙,正是年轻时的太后苏玉荣——那时她还叫苏玉荣,不是权倾天下的太后,只是个灵动爱笑的少女。
“荣妹,小心点,别摔着!”
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过来,伸手稳稳托住少女的腰,帮她摘下那枝开得最艳的海棠。
男子眉目俊朗,正是赵家的公子赵明诚。
第212章 时光倒流
苏玉荣转过身,接过海棠花,脸颊微红,嗔怪道:“诚哥,你怎么总吓我?”
“我这不是怕你摔着嘛!”赵明诚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木簪,簪头是一朵雕刻精致的海棠花,“给你的,上次你说喜欢海棠,我就找木匠师傅学了半个月,亲手雕的。”
苏玉荣眼睛一亮,接过木簪,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髻上,对着庭院里的铜镜照了照,笑得更甜了:“真好看!诚哥,你手真巧!”
两人并肩坐在海棠树下,赵明诚拿出一本诗集,轻声念给苏玉荣听,苏玉荣靠在他肩头,听得入神,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轻轻拽拽他的衣袖追问,赵明诚耐心地讲解,眼神里满是宠溺。
画面一转,来到赵府的书房。
苏玉荣正帮赵明诚整理账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忍不住皱起眉头:
“明诚哥,你每天要管这么多事,会不会太累了?”
赵明诚放下手中的毛笔,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
“不累,只要能让你以后过上好日子,再累也值得。等过两年,我就向你父亲提亲,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让你做我赵家最幸福的少夫人。”
苏玉荣脸颊通红,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陈九斤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眼前的光幕却再次闪烁——系统似乎捕捉到了更多未解锁的记忆碎片。
这次是在赵府的小茶寮。
竹制的茶桌旁,苏玉荣正捧着一本医书皱眉,指尖指着书页上的草药图谱,对着赵明诚问道:
“明诚哥,你看这‘紫苏’和‘薄荷’,我总记混它们的药效,父亲说往后管家宅,得懂些基础医术才好。”
赵明诚放下手中的茶盏,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起身从茶柜里取出两个小布包,分别倒出些许叶片放在白瓷盘里:
“你看,紫苏叶边缘带锯齿,闻着有股辛香,煮茶能驱寒;薄荷叶更薄,色浅,嚼着发苦却能清热。”
他一边说,一边点了炭火,煮上一壶温水,“我教你煮紫苏茶,往后你要是受了寒,喝上一碗就舒服了。”
水开后,赵明诚将紫苏叶放入茶壶,又加了两颗红枣,耐心等待茶汤变色。
苏玉荣凑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满是好奇,等茶汤煮成淡紫色,赵明诚先倒了一杯,用指尖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里:“小心烫,慢些喝。”
她捧着温热的茶盏,小口啜饮,眉眼瞬间舒展开:“真好喝!诚哥,你怎么连煮茶都这么厉害?”
赵明诚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往后我教你更多,咱们一起学。”
陈九斤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动——煮茶论医,这不正是他身为太医最擅长的事?
若是日后在行宫,他也能以“调理身体”为由,为太后煮上一壶草药茶,既能贴合身份,又能复刻当年的温馨感。
淡蓝色的光幕如水波般荡漾,尚未完全消散,又一幅更为私密、温暖的画面在陈九斤眼前缓缓铺展开来。
这一次,场景是赵府内院那间熟悉的卧房。
苏玉荣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沿,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绸寝衣,衣带松松系着。
她微微垂着头,平日里那份官家小姐的骄矜此刻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承恩泽的羞怯与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垂落膝上的裙摆,连耳尖都染上了漂亮的绯色。
赵明诚走近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踏在苏玉荣的心尖上。
他同样穿着寝衣,墨发披散,少了几分白日里的书生儒雅,多了几分属于夜晚的、慵懒而危险的气息。
“荣妹,”他开口,“别怕。”
他伸出双手,不是急切地拥抱,而是极其轻柔地覆上她紧紧绞在一起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抚平了苏玉荣指尖的微凉和轻颤。
“我会一直陪着你。”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郑重和承诺,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人心安。
苏玉荣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帘,瞬间便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她仿佛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心尖一颤,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勇气又差点消散,只能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却带着全然的信赖。
赵明诚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他并没有急着更进一步,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身从床边的矮几上拿起一早备好的、同样是软绸质地的薄毯,轻轻抖开,披在了苏玉荣的肩上。
“窗边有风,仔细着凉。”他低声解释,动作自然体贴,仿佛这只是日常生活中最寻常的关怀。
指尖不经意掠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苏玉荣这才想起,白日里她确实为了赶制送给他的荷包,在微敞的窗边坐了许久。
这份无声的体贴,比直接的亲吻拥抱更让她心动。
她抬起头,望着他专注为自己拢好薄毯的侧脸,心头最后一丝紧张也悄然融化,化作一池春水。
赵明诚这才挨着她坐下,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掌的距离,体温似乎都能相互感应。
赵明诚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手臂环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苏玉荣顺势靠在他坚实温热的肩头,脸颊贴着他寝衣下微微起伏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而稍快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声,与自己早已失序的心跳逐渐重合,奏出令人面红耳赤的韵律。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夏虫的鸣叫,更衬得室内寂静。
赵明诚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荣妹,往后岁岁年年,我都想这样陪着你,看海棠花开,煮紫苏茶暖,再把咱们的日子,一笔一笔写进岁月里……”
苏玉荣她闭上眼睛,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
“明诚哥……”她的声音从喉间溢出,带着情动时的微哑和颤抖,细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坚定,“我也是。”
这声回应如同点燃最后引线的火花。赵明诚喉结滚动,再也按捺不住……
第213章 D 建模脸
陈九斤站在光幕外,最初的震惊过后,下意识地别开了脸。
这场景太过私密,其中蕴含的深情交织的张力,远非普通面首可以取代。
它更像是一对真心相爱的恋人,在最亲密时刻自然流露出的、毫无保留的情感交付与占有,每一帧画面都充满了“被珍视”和“被渴望”的强烈信号。
他忽然更深地明白了,太后对赵明诚的执念,或许并非仅仅源于失去,更是源于这种在权力倾轧的深宫中,再也无法体验到的、被当作“唯一”来郑重爱恋的感觉。
“系统扫描到核心情感细节:‘郑重的珍视’与‘全然的渴望’是太后对过往亲密记忆的核心触点。”
系统的萝莉音适时响起,冷静地分析着,“宿主后续与太后互动时,需在细节处体现‘唯一性’与‘专注的渴望’,复刻这种‘被全然接纳和需要’的感觉,比机械模仿具体行为更有效。”
紧接着,画面转到了赵府的藏书阁。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满架线装古籍上洒下细碎金斑,赵明诚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词选》,指尖正点在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的词句上。
苏玉荣凑在他身旁,手肘轻轻搭着案沿,声音带着几分好奇:“明诚哥,这李易安的词,怎么读着总让人心里酸酸的?”
赵明诚侧过头,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眼底漾起笑意,伸手将书页往她那边挪了挪:
“她的词贵在‘真’,欢喜是真,愁绪也是真。你看这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不过是问海棠花谢了,却把女子的细腻心思写活了 —— 就像你上次看雨落海棠,还念叨着‘花瓣落了可惜’,跟这词里的心境多像。”
苏玉荣眼睛一亮,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字迹:“真的!我上次看雨,就是这般想的!那…… 明诚哥,你最喜欢她哪句词?”
“我啊,” 赵明诚合上书,指尖摩挲着封面,语气带着几分温柔,“最喜欢‘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若是心里装着人,连愁绪都变得难忘,你说是不是?”
苏玉荣脸颊微红,轻轻 “嗯” 了一声,却见赵明诚从案头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很快将 “此情无计可消除” 那句词抄了下来,末尾还添了一行小字:“玉荣阅之,词中意,亦是我心中意。”
他将素笺递到苏玉荣手里,声音放得更柔:“往后你想读词了,就看看这个,若是有不懂的,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苏玉荣捏着素笺,指尖触到墨迹未干的字迹,心里暖暖的,抬头看向赵明诚时,眼底满是欢喜:“明诚哥,我一定好好收着!”
陈九斤站在光幕外,看着这一幕,眼前突然一亮 —— 他原是秀才,也读过些诗词。
日后给太后请安时,若是恰逢太后读词,他便可像赵明诚这般,不直白夸赞,而是从 “词中意境” 聊起,既贴合太后身份,又能复刻赵明诚 “懂词更懂人” 的细腻,更易勾起旧情。
“系统检测到新增核心互动细节:‘诗词共鸣’是太后与赵明诚的重要情感联结!”
系统的萝莉音适时响起,“宿主后续可利用行宫书房的诗词典籍,创造与太后聊词的机会,重点在‘共情’而非‘讲解’,更易触发太后的情感回忆!”
陈九斤点点头,看着光幕渐渐消散,心里对 “月下论词” 的场景更有把握了 ——
他只需提前备好太后可能喜欢的词句,在月下推拿后自然引出话题,就能像赵明诚当年那样,用诗词拉近距离。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看着光幕中的景象渐渐淡去,赵府藏书阁的破败重新占据视线,他摸了摸怀里的蕴灵瓶,心头感慨万千。
站在赵府破败的庭院里,陈九斤脑海中再次响起系统严肃的提示音:
“根据扫描结果,太后对赵明诚的情缘并未断绝,反而因近日重游苏州、触景生情,对过往回忆的执念更深。当前最优策略为:
宿主模仿赵明诚的相貌与举止,主动制造二十年前太后与赵明诚相爱的经典场景和剧情 ——
让太后在与‘陈慕尧’相处时,频繁看到赵明诚的影子。以太后对旧情的牵挂,定会逐渐将这份‘熟悉感’转化为好感,最终爱上宿主!”
陈九斤听完,眉头先皱后舒 ——
模仿赵明诚的相貌举止,借太后对过往的执念拉近距离,这法子确实比单纯 “追爱” 更直接,可他转念又犯了难:
“我现在是以‘陈慕尧’的身份待在太后身边,她早就熟悉我的长相,突然变样反而会引起怀疑,怎么模仿?”
“宿主放心!系统已对您和赵明诚的面部进行 3d 建模,发现您俩的眉骨弧度、下颌线条相似度达 60%,尤其是笑时右侧嘴角的梨涡,几乎一模一样!”
系统的萝莉音带着几分得意,“您之前习得的中级易容术刚好能用 —— 不用改五官,只需用特制眉粉把眉峰调得更柔和些,再用淡色胭脂轻扫颧骨,让面色看起来更温润,就能在保留‘陈慕尧’底子的前提下,透出赵明诚的神似感。旁人看不出来,但太后对赵明诚的脸记了二十年,一准能察觉这熟悉的影子!”
陈九斤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
他确实有个不明显的梨涡,笑时才会露出来,之前给太后诊脉时,太后似乎还无意间瞥过一眼。
“光有相貌不够,还得复刻场景!”
系统的光幕再次亮起,列出三个定制场景,“第一个‘晨露煮茶’:明早给太后送药时,你别直接递药碗,就在寝殿外的小露台支起炭炉,煮一壶紫苏红枣茶 ——
就按赵明诚当年给苏玉荣煮的方子来,等太后出来,你就笑着说‘臣见太后近日晨起总畏寒,按古方煮了些紫苏茶,暖身又不扰药性’,说话时记得带点赵明诚的温和语气,别太急。”
第214章 故人之姿
“第二个‘雨夜论词’:若是遇到雨天,你就从行宫书房取本《词选》,挑出赵明诚当年常和苏玉荣聊的李易安词句,用竹纸抄录下来,字迹往赵明诚的遒劲风格靠一靠,再用油纸包好,亲自送到太后寝殿门口,说‘臣见今夜雨落,想起书中“梧桐更兼细雨”的句子,猜太后或许会想读词解闷,便抄了几页送来,若是有想聊的,臣随时在殿外候着’——当年赵明诚总在雨夜陪苏玉荣论词,这细节一准能勾她回忆!”
“第三个‘卧谈情语’:等太后召你入寝殿诊脉,诊完别立刻走,若是殿内只有你们两人,就借着整理药箱的空档,轻声说‘臣今日整理旧籍,见有句话写“一生一世一双人”,突然觉得,若是心里装着人,便该像这样郑重——太后心思通透,定比臣更懂这份专一’——不用提赵明诚,但语气要像当年两人在卧房独处时那样,带着私密的温柔,让她想起赵明诚对她的专一,再把这份感觉嫁接到你身上!”
陈九斤把这三个场景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可行——
既不逾矩,又处处是赵明诚的影子,刚好能勾起太后的回忆,还不会暴露自己的目的。他松了口气,揣好蕴灵瓶,快步朝着行宫走去。
回到行宫时,已近子时。
陈九斤特意绕到太后寝殿附近,却没看到往常候在门外的宫女——按惯例,若是王梓儒留宿,寝殿外会留两个宫女守着,随时听候吩咐。
他心里犯嘀咕,又朝着王梓儒的住处走去,远远就看到王梓儒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他独自踱步的影子。
“奇怪,王梓儒没留宿?”陈九斤皱起眉头,按往日的规矩,太后召王梓儒侍寝后,总会让他夜里过去“调理”,可今晚不仅没传召,连王梓儒都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心里满是疑惑——太后今晚怎么突然反常?是对王梓儒失了兴趣,还是有其他事分心?
而他不知道的是,太后此刻正坐在寝殿里,手里拿着那枚拼合完整的锦鲤玉佩,心里全是与王重相认的事,根本没心思顾及其他。
回到自己的住处,陈九斤从药箱里翻出易容用的眉粉和胭脂,对着铜镜轻轻调试——眉峰调柔和后,镜中的人果然少了几分太医的严谨,多了几分温润;再扫上淡胭脂,面色看起来更显亲和,右侧嘴角的梨涡在笑时也更明显了些。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陈九斤满意地收起东西,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演练着明天煮茶时的场景。
天还未亮透,苏州城的晨雾还未散尽,行宫的小露台上已亮起一盏昏黄的宫灯。
陈九斤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比往日提前一个时辰起身,正蹲在炭炉前小心翼翼地调着火候——
炉上的砂壶里,紫苏叶与红枣正随着温水慢慢舒展,淡紫色的茶汤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与二十年前赵府庭院里那壶茶的模样,渐渐重合。
他特意按系统的叮嘱,用眉粉将眉峰调得柔和了些,又在颧骨处轻扫了层淡胭脂,此刻对着宫灯的光摸了摸嘴角,确认笑时那枚梨涡能自然显露,才放下心来。
昨夜演练了半宿的语气,此刻在心里默念:
“臣见太后近日晨起总畏寒,按古方煮了些紫苏茶,暖身又不扰药性……”
每一个字的语速、声调,都反复打磨得温和舒缓,尽量贴近赵明诚当年的模样。
“陈太医,您这是在煮什么?”守在露台外的宫女见他忙活许久,忍不住轻声问道。
陈九斤抬头笑了笑,梨涡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给太后煮些暖身的茶,等会儿太后晨起,正好能喝上热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回廊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太后身着一身素色常服,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过来,晨间的微凉让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陈九斤连忙起身,手里还提着刚煮好的砂壶,微微躬身行礼:“臣陈慕尧,参见太后。”
太后本是因昨夜惦念王重没睡好,想出来透透气,见露台上火炉煮着茶,倒愣了一下:“你怎么在此处煮茶?”
“臣见太后近日晨起总畏寒,按古方煮了些紫苏茶,暖身又不扰药性。”
陈九斤按预想中的话说出口,一边说着,一边提起砂壶,将茶汤缓缓倒入白瓷杯中——
他特意选了盏素白无纹的杯子,与当年赵明诚给苏玉荣用的那只极为相似。
茶汤递到太后面前时,淡紫色的香气随着热气散开,苏玉容的目光突然顿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竟下意识地说了句:
“这茶……”她话到嘴边又停住,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眼前的茶汤,看到了二十年前赵府庭院里的海棠树,看到赵明诚蹲在炭炉前为她煮茶的模样——那时的晨光也是这般柔和,茶的香气也是这般清甜。
陈九斤心里一喜,知道系统的计策起了作用,却没有急着追问,只是站在一旁轻声道:
“这紫苏茶性温,加了红枣能中和寒气,太后若是觉得合口,臣往后每日都给您煮一壶。”
他说话时,刻意让声音带着些微的低沉,像极了赵明诚当年在她耳边说话的语调。
太后端着茶杯,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暖意顺着心口蔓延开来,连昨夜因王重而起的烦躁也消散了几分。
她抬眼看向陈九斤,目光先是落在他柔和的眉峰上——
那眉骨的弧度,竟与记忆中赵明诚年轻时的模样有几分重合;再往下,看到他笑时右侧嘴角浮现的梨涡,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茶杯险些晃出茶汤!
她猛地攥紧杯沿,眼底瞬间涌上愕然——怎么会?怎么陈慕尧竟隐隐透着赵明诚的影子!
“太后?您怎么了?”
陈九斤见她神色突变,连忙轻声问道,心里却暗自庆幸——果然被太后察觉了。
苏玉容回过神,连忙掩饰般地移开目光,将茶杯递到宫女手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没什么,许是晨间风凉,有些头晕。”
她不敢再看陈九斤,生怕再从他脸上看到更多赵明诚的痕迹——
那个名字,那段过往,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柔软,她以为早已尘封,却没料到会被一个太医的眉眼轻易勾起。
“若是太后不适,臣这就为您诊脉。”
第215章 你的手怎么了?
陈九斤说着就要上前,却被太后抬手制止:“不必了,歇会儿便好。”
她定了定神,才重新开口:“你倒有心。往后不必这么麻烦,让厨房准备即可。”
陈九斤正想再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回廊拐角处有一道身影闪过——是王梓儒。
他今早特意早起,本想借着问安的由头来探探太后的心意,却没料到会看到陈九斤与太后在露台上煮茶的场景,更没料到太后看陈九斤的眼神,竟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柔和与愕然。
王梓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悄悄退到拐角后——
陈慕尧不过是个太医,往日里在太后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今日怎么敢跟太后一起煮茶?还让太后露出那般反常的神色?难道……陈九斤也想跟他抢太后的恩宠?
这个念头一出,王梓儒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危机感。
他看着露台上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看着太后手里那杯从未给过他的紫苏茶,眼底渐渐泛起妒意——
王重那边太后看管的严,先放放。现在陈慕尧才是大麻烦。
露台上,太后已不愿多留,对陈九斤道:“今日的茶不错,你稍后把方子抄给厨房。”
说完,便转身朝着寝殿快步走去。
陈九斤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第一次“晨露煮茶”的计划,似乎触动了太后的回忆,效果远超预期。
他正收拾着炭炉,就见王梓儒从回廊拐角处走了出来,脸上堆着惯有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陈太医好雅兴,竟在此处给太后煮茶?”
陈九斤抬头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收起眼底的得意:“太后近日畏寒,我不过是尽太医的本分,煮些暖身的茶罢了。王侍奉怎么也这么早?”
“我啊,是想来给太后问安的,没想到被陈太医截胡了。”
王梓儒的目光扫过炭炉上的砂壶,又落在陈九斤的眉眼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说,“陈太医对太后倒是上心,只是太医的本分是治病,煮茶这种事,交给宫女做就好,免得累着陈太医。”
“多谢王侍奉关心,我不累。”陈九斤淡淡回应,收拾好东西便转身离开——他知道王梓儒疑心重,往后行事需避开他。
回到住处,陈九斤立刻在脑海中呼唤系统:“刚才太后的反应,是不是说明她明确察觉到我与赵明诚的相似了?”
“宿主完成首次场景复刻!太后情感波动检测显示,‘紫苏茶’‘温和语气’‘梨涡’三个触发点均已生效,尤其‘相貌神似’触发强烈情绪波动,对赵明诚的回忆唤醒度达 60%!”
系统的萝莉音带着几分兴奋,“接下来可伺机执行‘论词’计划,进一步加深她的回忆联结!”
陈九斤点点头,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待会他要给太后送吃的,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
太后没有直接回寝殿,而是绕向了行宫西侧的厢房——那里是王重的住处。远远便见两名护卫守在门口,腰佩长刀,神色肃穆,显然是按她的吩咐,寸步不离地看着。
她放缓脚步,隔着回廊的雕花栏杆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房内没有动静,想来王重还在歇息。
太后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昨日地牢里,他眼底的抗拒与恨意那般真切,即便亮出了胎记与玉佩,他依旧不肯认她这个母亲。
她清楚,星火教的洗脑早已在他心里扎了根,“太后是祸国殃民的毒妇”这个念头,不是一句“我是你娘”就能打消的。
“李忠全。”太后轻声唤道,跟在身后的李忠全连忙上前躬身应着,“奴才在。”
“里面的人……今早用了早膳吗?”她没有提“王重”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寻常琐事,可眼底的关切却藏不住。
“回太后,陈太医今早送来的紫苏茶,奴才特意留了半壶,配着水晶包和小米粥送进去了,那位……都吃了。”
李忠全小心翼翼地回话,不敢多提半个字。
太后点点头,又嘱咐道:“往后每日的膳食都按宫里主子的份例来,再挑些安神的书籍送进去,别让他在房里闷得慌。护卫只在外守着就好,不许扰他,更不许提‘刺客’‘审问’之类的话。”
“奴才遵旨。”李忠全应下。
太后站了片刻,终究没有上前敲门。
她知道,现在进去只会徒增争执,王重需要时间,她也需要时间。只要王重在她身边,只要她一点点用温情感化,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她这个做母亲的苦心,会认她这个娘。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焦躁渐渐平复,转身朝着书房走去——今日还有奏折要批。
而此刻的书房外,陈九斤正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站在廊下候着。
他右手食指上还特意缠了圈细纱布——方才煮茶时故意烫了下,为的就是给接下来的“关心”找个自然的由头。
食盒里放着两物:一是刚熬好的薄荷膏,二是一页抄好的李易安词句,用的正是昨日从行宫书房找到的竹纸,字迹刻意模仿赵明诚的遒劲,末尾还留了处空白,等着太后动笔。
“陈太医,您怎么在这儿?”守在书房门口的宫女见了他,轻声问道。
“太后近日批奏折到深夜,想来会头疼眼胀,臣熬了些薄荷膏,能提神解乏,特意送来。”陈九斤笑着回话。
话音刚落,就见太后走了过来。
陈九斤连忙躬身行礼,食盒递在身前:“臣参见太后,臣见太后近日操劳,特熬了薄荷膏送来,涂抹在太阳穴处,能缓解头疼。”
太后低头看向食盒,目光落在那罐淡绿色的薄荷膏上,又扫过陈九斤缠纱布的食指,眉头微挑:“你的手怎么了?”
“无妨,方才熬膏时不小心烫到了,不碍事。”
陈九斤轻描淡写地带过,继续道,“这薄荷膏里加了些檀香,既能提神,又能安神,太后夜里若是难眠,也能涂在枕边...”
第216章 君臣同赏
他特意提了“檀香”——昨夜系统扫描到,赵明诚当年最喜欢在书房燃檀香,苏玉荣还曾说过“闻着檀香,就觉得你在身边”。
果然,太后听到“檀香”二字时,眼神微微一动。
“你倒细心。”太后打开食盒,却见里面除了薄荷膏,还有一张折叠的竹纸。
她展开一看,上面抄着“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字迹遒劲中带着几分柔和,竟与赵明诚当年抄词的笔迹有七分相似。
陈九斤适时开口:“臣前几日留意到,太后案上放着《词选》,想来太后喜欢易安词。臣闲来无事,便抄了几句,若是太后觉得词句尚可,不妨在空白处添两句,也算是君臣同赏。”
他以“君臣同赏”为借口,既给了太后台阶,又暗合了当年赵明诚与苏玉荣“共赏诗词”的旧景。
太后握着竹纸,目光落在“人比黄花瘦”几个字上,又抬眼看向陈九斤——
他站在廊下,晨光落在他柔和的眉峰上,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说话时的语气带着自然的温和,竟让她恍惚间觉得,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的赵府书房,赵明诚也是这样,拿着抄好的词,笑着邀她共赏。
“好。”太后竟没有拒绝,将竹纸折好放进袖中,提着食盒走进书房,“你随我进来,给我讲讲这薄荷膏的用法。”
陈九斤心里一喜,知道这是太后第一次主动让他进书房,连忙跟上。
书房里果然燃着檀香,与他薄荷膏里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太后坐在案前,将薄荷膏放在桌上,陈九斤便上前,取了一点膏体在指尖揉开,轻声道:“太后若是头疼,便取少许涂在太阳穴,轻轻按揉片刻就好。”
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太后的太阳穴,动作轻柔。
太后只觉得太阳穴处传来一阵清凉,混着檀香的暖意,竟让连日来因王重而起的烦躁,消散了大半。
“臣还听说,易安词里‘此情无计可消除’最是动人,太后觉得,这‘情’字,是指儿女情长,还是家国情怀?”
陈九斤按计划开启话题,语气带着几分探讨的意味,不卑不亢。
太后抬眼看向他,见他眼底满是真诚的请教,倒不像旁人那般只会奉承,便顺着话头道:
“年轻时觉得是儿女情长,后来才明白,家国情怀也是情,且更重几分。只是……”
她顿了顿,想起了王重,又想起了赵明诚,“只是有些情,即便过了二十年,也还是消不掉。”
陈九斤没有追问,只温和地笑道:“太后说得是。就像这檀香,即便多年不闻,再闻到时,依旧能想起当年的事。可见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能磨掉的。”
太后看着陈九斤,突然觉得,这个太医不仅医术尚可,竟还这般懂她——
比王梓儒的谄媚,比朝中大臣的敬畏,多了几分难得的通透与温和。
两人在书房里聊了许久,从诗词聊到医术,从江南的风光聊到宫里的琐事。
陈九斤始终把握着分寸,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显得疏远,偶尔提起一两句与“檀香”“煮茶”“抄词”相关的细节,都能恰到好处地勾起太后的回忆,却又从不过界。
直到李忠全进来禀报“午膳已备好”,太后才惊觉已过了一个时辰。
她看着陈九斤,竟说了句:“今日聊得尚可,晚些时候,你再过来一趟,给我看看脉象。”
“臣遵旨。”陈九斤躬身应着,退出书房时,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系统的计划显然起了效果,太后不仅主动与他聊词,还让他晚些再来,这已是极大的进展。
回到住处后,陈九斤立刻在脑海中呼唤系统:“太后今日主动留我聊词,还让我晚些再去,这是不是说明她对我的好感度提升了?”
“检测到太后对宿主的‘信任度’‘熟悉感’均提升 30%,‘情感共鸣’触发次数增加,当前好感度已达 40%!”
系统的萝莉音带着兴奋,“宿主可在晚间诊脉时,执行‘卧谈情语’计划,进一步加深情感联结!”
陈九斤点点头,开始准备晚间要用的东西——他特意找出一本旧医书,在扉页上写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又用檀香熏过,确保每一个细节都能贴合太后的回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他知道,今晚将是推进“追求计划”的关键一步。
转眼到了午后,太后坐在寝殿的窗边翻看医书,却总有些心神不宁——方才想起王重时,心口竟隐隐作痛,她索性让人传陈九斤过来诊脉。
不多时,陈九斤便提着药箱走进来,依旧是那身青布长衫,眉峰柔和,笑时梨涡浅浅,比往日多了几分温润。
“臣陈慕尧,参见太后。”陈九斤躬身行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后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宜,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此刻正轻轻按着心口,显然是有些不适。
“起来吧,过来给哀家诊脉。”
太后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目光落在陈九斤身上时,心里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期待。
陈九斤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搭在太后的腕上——他的指尖带着温热,指腹轻轻摩挲着太后的腕间肌肤,与当年赵明诚给她整理发簪时的温柔,渐渐重合。
“太后脉象略浮,许是近日思虑过重,气血有些不畅。”
陈九斤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俯身,凑近太后的手腕,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药草香,飘落在太后的衣袖上,“臣给太后按揉几下合谷穴,能缓解心口不适。”
不等太后回应,他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太后的虎口处——合谷穴的酸胀感瞬间传来,却被他柔和的力道化解得恰到好处。
太后微微眯起眼睛,竟觉得有些享受这种身体接触。
就在这时,陈九斤脑海里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宿主,可趁此刻身体接触,在言语上跟太后进行互动,触发她对赵明诚的旧情投射!”
第217章 一箭双雕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太后脉象虽有些不稳,但臣按揉片刻后,已平顺了许多。其实人若常有心事,不妨找个人说说,或是有人在旁陪着,气血也会跟着顺畅些——就像……就像遇到烦心事时,身边有个能让自己安心的人,再难的事也会觉得轻松些。”
他刻意加重了“安心的人”几个字,目光落在太后脸上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当年赵明诚陪她在藏书阁论词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太后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收紧——“安心的人”,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底的记忆闸门。
她想起当年遇到烦心事时,赵明诚总会陪在她身边,要么煮一壶紫苏茶,要么陪她读一首词,不用多说什么,只要他在身边,她就觉得安心。
而此刻,陈九斤的指尖还按在她的虎口处,温和的力道、低沉的语气,还有他眉眼间那抹熟悉的影子,竟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太医陈慕尧,而是当年那个能让她安心的赵明诚。
“太后?”陈九斤见她神色恍惚,轻声唤了一句,却没有收回按在她虎口处的手,反而微微加重了些力道,“若是太后觉得舒服,臣再给您按揉片刻。”
太后回过神,脸颊竟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久到她几乎忘记,被人温柔对待、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
她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陈九斤的眉眼上,竟不愿移开——眼前的人,虽不是赵明诚,却总能让她想起赵明诚,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有些贪恋,也有些不知所措。
陈九斤心里暗喜,知道系统的计策起了作用——
太后眼底的恍惚与贪恋,正是对赵明诚旧情的投射,也是对他产生好感的开始。
他没有急着更进一步,只是继续用温和的力道按揉着太后的合谷穴,轻声说道:“太后若是日后再有心口不适,随时传臣过来便是。臣随叫随到,定不会让太后久等。”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往日柔和了许多:“好,往后便劳烦陈太医了。”
陈九斤按揉片刻后,收回手,躬身道:“太后脉象已稳,臣再给您开一副安神的方子,今夜喝了,定能睡个安稳觉。”
他收拾好药箱,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状似无意地说道:“臣方才进来时,见殿外的海棠花开得正好,若是太后明日有空,不妨去露台上坐坐,臣再给太后煮一壶紫苏茶,配着海棠花,倒也是件雅事。”
太后眼前一亮——露台、海棠花、紫苏茶,这些都是她与赵明诚当年最常相伴的场景。
她看着陈九斤眼底的笑意,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明日晨间,你在露台等着。”
陈九斤躬身行礼,心里满是欢喜——他知道,自己离成功又近了一步。待他走出寝殿时,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他摸了摸怀里的蕴灵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棉絮,将苏州行宫压得沉滞。
王梓儒躲在房间的暗格里,指尖反复摩挲着一个描金漆盒——
盒里铺着猩红绒布,躺着两颗鸽卵大的蜜饯,蜜饯表面泛着琥珀色的光,内里却裹着他托黑市匠人特制的“蜜渍砒霜”。
这毒最是阴狠,外层蜜浆能掩盖砒霜的金属味,每日吃一颗,初时只觉乏力嗜睡,十日后方会气血衰竭,到最后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偏偏仵作验尸时,若不剖开胃腑细查,只会当作“体虚暴毙”,妥妥的“杀人于无形”。
“陈慕尧凭一张相似的脸就能讨太后欢心,王重一个反贼还能享御膳……”
王梓儒眼底透露着狠毒,将一颗蜜饯放进描金小碟——这是太后每日赏给王重的“金丝蜜枣”,他特意挑了颗与厨房规制无二的,只在蜜核里换了毒芯。
另一颗则裹进油纸,塞进袖中——陈九斤每日晨起煮茶,总爱放颗蜜饯润茶,这颗正好能混进他的茶罐。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心里在盘算:等陈九斤喝了有毒的茶,王重每日吃枣,不出半月,这两人不气绝也要废掉,太后身边便只剩他一人。
次日清晨,王重的早膳一如往常由两名小太监提着食盒送至厢房门口。
守在门外的宫女正要接过,身后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且慢。”
王梓儒踱步而来,面容和煦地对宫女说:“太后昨夜吩咐,王公子的饮食须得格外仔细。让我瞧瞧今日的膳食。”
他边说边自然地掀开食盒盖,目光在几样精致点心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那个盛满“金丝蜜枣”的描金瓷盘上——蜜枣颗颗饱满,琥珀色的糖衣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蜜枣瞧着倒好。”王梓儒微笑着,右手看似随意地在食盒上方整理了下衣袖。
就在宽大袖摆掠过的瞬间,一枚与其他蜜枣别无二致的毒蜜饯,已从袖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混入了盘中。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借着查看食盒的姿势完美遮掩,连近在咫尺的宫女都未察觉分毫。
“嗯,确实不错。”王梓儒合上食盒盖,对宫女温和嘱咐,“伺候王公子好生用膳,这可是太后的心意。”
宫女浑然不觉,恭敬应下:“是,王侍奉。”
望着宫女端着食盒进入厢房的背影,王梓儒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随即转身融入了廊下的晨雾中。
王梓儒又绕到陈九斤住处附近,见院门关着,料定他去了药房,便撬开门缝,将那颗裹着毒的蜜饯悄悄放进陈九斤的蜜饯罐里——罐里的蜜饯是昨日新换的,毒蜜混在其中,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辰时许,陈九斤提着炭火回到住处——按照约定他要在露台给太后煮茶。
刚打开罐子取蜜饯,就觉指尖触到个黏腻的东西——竟是颗蜜饯。他皱了皱眉,自己的蜜饯表皮光滑,这颗蜜饯却裹着糖霜,显然是有人刻意放进去的。
他将蜜饯放在鼻尖轻嗅,只觉蜜香中带着一丝极淡的杏仁味——这是砒霜与蜜糖反应后的特殊气味!
作为医者,他对毒物药性了如指掌,瞬间警觉起来:“寻常蜜饯不会有杏仁味,这颗定是掺了毒!”
他连忙取来银簪,将蜜饯戳破——银簪接触到内里的浆液,竟缓缓变黑!
“果然是砒霜!”
陈九斤心里一沉,昨日王梓儒看他往茶壶里加蜜饯时,眼神有些异样,今日就出现毒蜜,此事可能与他有关。
就在他震惊之际,脑海中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
【警告!检测到同源毒素!定位:王重厢房,目标物:金丝蜜枣。毒素成分匹配度99%,内核结构被掏空置换,建议立即处置!】
第218章 干掉一个情敌
系统的扫描印证了他的猜测,陈九斤不敢耽搁,立刻提着毒蜜和银簪,朝着王重的厢房跑去。
刚到门口,就看到宫女正端着一盘蜜枣准备进去,托盘里赫然放着那颗带有糖霜的蜜枣。
“等等!这蜜枣不能吃!”陈九斤快步上前,将银簪戳进蜜枣——银簪瞬间变黑,宫女吓得托盘险些脱手。
“这蜜枣里掺了砒霜!”
宫女脸色惨白,颤声说:“这……这蜜枣是厨房送来的啊…哦,对了…王侍奉检查过,说是太后吩咐的!”
陈九斤心里冷笑,王梓儒竟借太后的名义下毒,心思越发歹毒。
他将眼前的毒蜜枣放在碟中对比——果然,厨房的蜜枣表面会印极小的“宫”字纹,而这颗毒蜜枣的纹路模糊,边缘还带着手工制作的粗糙感,显然是仿制的。
他想起系统曾扫描到王梓儒昨日去过苏州城的黑市,立刻在脑海中询问:
“系统,能否定位昨日王梓儒在黑市的行踪,是否有购买仿制蜜枣或特制工具的记录?”
“正在调取黑市监控数据……检测到王梓儒昨日申时曾进入‘万宝斋’,购买过一盒仿制宫廷金丝蜜枣,以及一套掏空果核的银制工具,店家有记账记录!”
系统的提示音让陈九斤松了口气,他立刻让人去“万宝斋”传店家过来对质,自己则提着毒蜜枣和空碟,先去太后寝殿禀报——他要让王梓儒的谎言从根源上被戳破。
此时王梓儒正坐在房间里,心里满是得意——再过半个时辰,陈九斤该煮茶了,王重也该吃蜜枣了,用不了多久,这两人就会慢慢从太后身边消失。
他特意选了黑市的仿制蜜枣,就是为了避开厨房的记录,就算事后追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可他刚端起茶杯,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忠全带着侍卫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陈慕尧”,以及一个穿着市井服饰的中年男子——正是“万宝斋”的店家。
“王侍奉,你可知罪?”李忠全面色铁青,手里拿着毒蜜枣和空碟。
王梓儒心里一慌,却强装镇定:“李总管说笑了,我不过是替太后检查了王重的早膳,怎么就成了有罪?”
“替太后检查?”陈九斤上前一步,将仿制蜜枣和厨房空碟递到他面前,“厨房的蜜枣有‘宫’字纹,还加了桂花露,你这颗蜜枣不仅纹路模糊,连桂花露的香气都没有,分明是黑市仿制的!你敢说不是你假传太后旨意,用黑市蜜枣下毒?”
王梓儒看着蜜枣上的差异,脸色微微发白,却仍嘴硬:“不过是一颗蜜枣,哪分什么宫廷和黑市?许是厨房今日换了做法!”
“换了做法?”陈九斤侧身让开,将“万宝斋”店家推到前面,“这位是‘万宝斋’的店家,昨日申时,你是不是在他店里买了仿制金丝蜜枣和掏空果核的银制工具?店家,你说说,是不是他?”
店家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账本:
“回大人,正是这位公子!昨日他来买了一盒仿制宫廷蜜枣,还有一套银工具,小人还记着他的样貌和时辰,绝不会错!”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想到陈九斤竟能查到黑市店家,还带来了证人。
“你以为用黑市蜜枣就能避开追查?”
陈九斤冷笑一声,将银簪戳进毒蜜枣,银簪瞬间变黑,“你掏空蜜枣内核下毒,用的就是从店家那买的银工具吧?砒霜与蜜糖反应会产生杏仁味,银簪遇砒霜会变黑,这些都是最基础的验毒之法,你这点伎俩,在我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就在这时,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看到桌上的毒蜜枣、账本和店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王梓儒,你竟敢假传哀家旨意,用黑市蜜枣下毒,还想害我...王重和陈太医,你好大的胆子!”
王梓儒见太后亲自过来,店家又在一旁对质,知道再也瞒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太后饶命!奴才……奴才只是嫉妒陈太医得到您的青睐,一时糊涂才下了毒,奴才再也不敢了!”
他不敢提自己想让两人“不死也废”的恶毒心思,只敢将责任推到嫉妒上。
太后看着他哭哭啼啼的模样,心里满是失望。
她想起年轻时赵明诚的光明磊落、不屑阴谋,再看看眼前的王梓儒,只会用假传旨意、黑市下毒这种市井下流的勾当,连一点风骨都没有。
她原本以为王梓儒是赵明诚的儿子,多少会有些他父亲的风采,如今看来,不过是个只会耍小聪明、心术不正的小人。
“糊涂?你这是恶毒!”太后的声音冰冷刺骨,“你假传哀家旨意,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哀家纵容亲信、草菅人命?陈太医若不是凭着医者的细致察觉蜜枣差异,王重若吃了那颗毒枣,后果不堪设想!李忠全,把王梓儒关进大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李忠全立刻让人上前,将王梓儒架了起来。王梓儒还想挣扎,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只能哭喊着“太后饶命”,被拖了出去。
看着王梓儒被带走,太后的目光落在陈九斤身上,语气缓和了许多:
“陈太医,今日多亏了你凭着细致察觉蜜枣差异,还查到了黑市证据,才没让我...王重和你遭了毒手。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跟我说。”
陈九斤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太后言重了,辨毒需细、查案需实,本就是医者与臣子的本分,臣不求赏赐。”
“罢了,你既不求赏赐,那哀家便不勉强。”
太后轻轻咳嗽一声,“只是往后你若有什么需求,随时都能来找哀家,不必拘泥于规矩。”
“ 苏玉容的声音越发柔和,目光落在陈九斤身上时,含情脉脉的暖意又浓了几分,“记得多歇会儿,别累坏了身子。”
“臣遵旨。” 陈九斤躬身行礼,缓缓后退着离开。
待陈九斤离开后,太后才缓缓走到窗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 ——
方才那含情脉脉的目光,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可面对陈九斤时,她却控制不住地想靠近,想看到他的笑容,想听到他的声音。
她想起当年与赵明诚相处的时光,想起那些煮茶论词的温馨日子,而如今,这些感觉竟在陈九斤身上重新找到了。
“赵明诚……” 苏玉容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你派他来陪我的吧?”
第219章 阴阳相合,成功!
太后看着他手里还攥着的蜜枣和账本,又想起他从察觉蜜枣香气异常,到对比纹路、追查黑市的全过程,心里竟泛起一丝暖意。
她原本只觉得陈九斤医术尚可,今日才发现,他不仅有医者的仁心,还有过人的细致与胆识,比王梓儒不知强了多少倍——
这般模样,倒有几分当年赵明诚的严谨风骨。
“你先下去休息吧,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太后轻声说道。
陈九斤躬身退下,心里满是欢喜——王梓儒被关了禁闭,再也没人能阻碍他的计划,而他在太后心中的地位,也因今日“凭细致破毒计”的表现,变得更加稳固。
入秋后的苏州行宫总裹着层微凉的雾气,可太后太后的寝殿里,却总透着股不同寻常的暖意 ——
自打王梓儒被关入大牢,陈九斤便成了这寝殿最频繁的访客,有时一日竟要被召来三四次,名义上是 “诊脉”,实则更像太后找借口留他说话。
这日午后,陈九斤刚给王重诊完脉,回宫的脚步还没站稳,宫女就匆匆追来:“陈太医,太后请您即刻去寝殿,说心口又有些发闷。”
他提着药箱快步赶来时,太后正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本翻了半页的宋词,见他进来,原本微蹙的眉峰瞬间舒展开,连语气都软了几分:“你可算来了,坐吧,不用多礼。”
陈九斤依言在榻边坐下,指尖刚搭上她的腕间,就觉太后的手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
这细微的亲昵,比往日按揉穴位时的接触更显暧昧。
“太后脉象平稳,许是近日天凉,没歇好。” 他刻意放缓声音,目光落在她眼底的倦意上,“臣这儿有盏安神香,是用沉香、薰衣草混着少量合欢花制的,燃着能助眠,还不扰药性,太后若不嫌弃,今晚便试试?”
太后抬眼望他,“你选的东西,哀家自然信得过。”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句,“晚些时候,你亲自来燃吧,旁人弄,哀家不放心。”
陈九斤心里一喜,面上却依旧恭敬:“臣遵旨,戌时末便来。”
待到戌时,寝殿里已点上了昏黄的宫灯。
陈九斤提着小小的香薰炉进来,将安神香轻轻插入炉中,星火燃起时,清雅的香气便漫了开来,混着殿里原有的檀香,竟有几分当年赵府寝殿的暖意。
“太后躺下歇吧,这香要燃半个时辰才起效。” 他扶着太后躺下,又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珍宝。
太后望着他的侧脸,眉峰柔和,梨涡在灯影里若隐若现,竟看得有些出神:
“陈慕尧,你说…… 人会不会遇到一个人,就像遇到了故人?”
陈九斤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她眼帘渐渐垂下,呼吸也变得平缓 —— 安神香已起了作用,她沉沉睡了过去。
“系统,检测太后睡眠状态。” 陈九斤在脑海中轻声问道。
“太后已进入深度放松状态,情感浓度稳定在 70%,可启动梦境共鸣程序!”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淡蓝色的光幕悄然笼罩住软榻,“正在复刻赵府海棠树下煮茶场景,准备接入情感共鸣通道!”
陈九斤闭上眼,意识渐渐与太后的梦境相连 ——
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不再是行宫的寝殿,而是二十年前赵府的庭院:海棠花正开得绚烂,淡粉色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炭炉上的砂壶冒着热气,苏玉荣穿着淡粉色襦裙,正踮着脚够枝头的海棠,看到他来,立刻笑着招手:“明诚哥,你怎么才来?茶都要凉了!”
她眼里的欢喜那样真切,完全将他当成了赵明诚。
陈九斤顺着她的话应道:“刚去给你买了你爱吃的蜜饯,来,尝尝。”
他从袖中取出一颗蜜枣 —— 正是当年赵明诚常给她买的那种,递到她手里。
苏玉荣接过蜜枣,靠在他肩头坐下,看着砂壶里的紫苏茶渐渐变成淡紫色,轻声呢喃:“明诚哥,你说…… 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会的,” 陈九斤轻声回应,语气温柔得能融化寒冰,“我会一直陪着你,看海棠花开,煮紫苏茶暖,岁岁年年都不分开。”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就像当年赵明诚那样 ——
太后没有抗拒,反而往他怀里靠得更紧,眼底的爱意浓得化不开,泪水悄悄浸湿了他的衣襟。似乎太后意识到了这是梦境,她张开嘴喃喃地说:“明诚哥,我好想你……”
就在这时,陈九斤怀里的蕴灵瓶突然微微发烫,淡蓝色的光芒从瓶身溢出,缓缓笼罩住两人 ——“检测到情感达到巅峰,正在汲取阴阳和合之气!”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蕴灵瓶里渐渐凝结出两颗光点,一颗泛着暖黄的阳刚之气,一颗带着柔粉的阴柔之光,缓缓旋转着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颗莹白的种子。
“种子采集完成!可立即进行移植!”
陈九斤小心翼翼地取出蕴灵瓶,将融合后的种子倒在指尖 ——
种子泛着淡淡的光晕,触碰到太后小腹的肌肤时,竟瞬间融入她的体内,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移植成功!凤胎胚胎已形成,将在十日内着床!”
系统的提示音带着几分兴奋,“梦境共鸣程序即将关闭,建议宿主尽快离开,避免太后醒来察觉。”
陈九斤最后看了眼软榻上的太后,她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显然还沉浸在梦境的温馨里。
他轻轻吹灭安神香,又替她掖好被角,才提着药箱,悄然退出了寝殿。
次日清晨,太后醒来时,只觉身心舒畅,连往日的倦意都消散了大半。
她揉了揉太阳穴,脑海里还残留着梦境的碎片:海棠花、紫苏茶,还有那个温柔的怀抱,那样真实,那样温暖。
她轻唤宫女道,“昨晚陈太医是什么时候走的?”
“回太后,陈太医戌时末来燃了香,亥时初便走了,走前还特意嘱咐奴才,让您好好休息,别惊动您。” 宫女躬身答道。
太后点点头,心里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暖意 —— 他总是这样细心,这样体贴,比任何人都懂她的心思。
而此时的陈九斤,正站在自己的住处,看着蕴灵瓶里残留的微光,嘴角忍不住上扬 —— 种子已成功移植,任务完成了大半。
他心里满是期待:再过十日,凤胎着床,他的使命便完成了,而太后对他的情意,也早已深种心底。
第220章 玲珑有危险
三日后的清晨,行宫的晨雾还未散尽,侍卫便匆匆禀报:“太后,王重想要求见您,说有要事想与您商议。”
太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 自王重被软禁后,从未主动求见,今日怎会突然上门?她挥了挥手:“让他过来。”
不多时,王重身着一身素色长衫走进来,往日里满是敌意的眼神,此刻竟带着几分温顺。他走到殿中,对着太后深深一揖:“孩儿…… 见过母亲。”
这声 “母亲” 出口,太后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强压着激动,声音带着微颤:“你…… 你终于肯认我了?”
王重抬起头,眼底似有泪光闪动:“这些日子,孩儿在房里想了很多。
星火教说您是祸国殃民的毒后,可这些天看您不仅没伤害我,还让李总管好生照料,孩儿才知道,是自己被蒙蔽了。您毕竟是我的母亲,孩儿不该因旁人的挑唆,与您为敌。”
太后再也忍不住,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好孩子,你能想通就好!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只要你留在母亲身边,将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就算是…… 就算是那至高无上的位子,将来也未必不能是你的。”
她刻意加重了 “位子” 二字,眼底满是对儿子的期许。
王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低下头,装作感动的模样:“孩儿不敢奢求其他,只求能留在母亲身边,为您尽孝,弥补这些年的过错。”
“好,好!” 太后连连点头,转头对李忠全道,“传我旨意,王重虽曾误入歧途,但如今已迷途知返,就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撤去他房外一半的侍卫,允许他在行宫内自由活动,只是不得擅自离开行宫。”
“奴才遵旨。”
李忠全躬身应下,心里却对王重的突然转变有些疑虑,可看着太后欣喜的模样,终究没敢多言。
自那以后,太后每日都会召王重共进膳食。
饭桌上,她亲自为他夹菜,耐心教他宫中的礼仪规矩,从如何行跪拜礼,到如何与朝臣交谈,事无巨细,都一一叮嘱。
有时聊到兴起,还会说起他刚出生时的趣事 —— 尽管她对王重的记忆模糊,却仍凭着零星的片段,拼凑出温馨的画面。
一次膳食间,王重端起茶杯,对着太后轻声道:“母亲,您近日为孩儿操劳,辛苦了。这杯茶,孩儿敬您。”
说着,便将茶杯递到她面前。
太后接过茶杯,看着儿子温顺的模样,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好孩子,母亲不辛苦,只要你好好的,母亲做什么都愿意。”
陈九斤站在一旁侍奉,看着这母子和睦的场景,心里虽有系统提醒的 “王重情感异常”,却也未多说什么 ——
他如今的首要任务,是确保太后体内的凤胎顺利着床,至于王重,只需留意其动向便可。
而太后对陈九斤的倚重,也随着日子的推移越发明显。不仅每日召他入寝殿诊脉,有时商议家事,如调配行宫的人手、安排膳食的规格,也会特意问他的意见。
可谁也没料到,王重的顺从全是伪装。
深夜,他借着 “消食” 的名义在行宫闲逛,避开侍卫的耳目,悄悄来到行宫西北角的柳树下 ——
那里有个人在等他,那人名义上是行宫厨房的伙计,其实是星火教的密探。
“玲珑姑娘在怡春院的卧底身份已暴露,官府正四处搜捕她,她现在不知所踪,随时都有危险!”
密探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教主让您尽快想办法离开行宫,带着玲珑姑娘回总坛。”
王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 玲珑是他在星火教的红颜知己,也是他最信任的人,绝不能让她出事。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知道了,你们先想办法找到玲珑,我会尽快离开行宫。”
密探点头,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王重回到房间,坐在桌前,脑海里开始盘算出逃的计划 —— 行宫守卫虽撤去一半,但仍有侍卫巡逻,想要顺利离开,必须拿到通行令牌。
次日清晨,王重特意早起,来到太后的寝殿,对着她躬身行礼:
“母亲,孩儿这些日子承蒙您照料,心里感激不尽。孩儿想在今夜去佛堂诵经,为母亲祈福,愿母亲身体安康,也愿咱们母子能永远和睦相处。”
太后见他如此孝顺,心里满是欢喜:“好孩子,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哀家准了。”
说着,便让李忠全取来一块通行令牌,递到王重手中,“这是通行令牌,夜间去佛堂,若遇到侍卫阻拦,出示令牌便可。”
王重接过令牌,指尖紧紧攥着,脸上却装作感动的模样:“谢母亲赏赐,孩儿定不负母亲的心意,好好为您祈福。”
待王重离开后,太后看着令牌的背影,脸上满是欣慰。
陈九斤站在一旁,看着王重离去的方向,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 —— 王重今日的表现,似乎太过急切,尤其是接过令牌时,眼底闪过的那丝异样,让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系统,检测到王重的情感波动异常,是否有异常举动?” 陈九斤在脑海中询问。
“系统扫描显示,王重昨夜与不明身份人员接触,且今日拿到通行令牌后,心率明显加快,疑似在策划异常行动!”
系统的提示音带着几分急促,“建议宿主密切关注王重的动向,这是接触星火教的好机会!”
陈九斤点点头,心里已有了打算 —— 今夜王重去佛堂诵经,他定要悄悄跟过去,看看王重究竟在谋划什么。
夜色渐深,行宫的灯火渐渐熄灭。
王重拿着通行令牌,悄悄走出房间,朝着佛堂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陈九斤正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
夜色如墨,行宫佛堂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映得殿内的佛像忽明忽暗。
王重手持通行令牌,推开佛堂的木门,却没有立刻上前焚香,反而绕到佛龛后方 —— 那里的地砖与其他地方颜色略有不同。
他蹲下身,指尖扣住地砖的缝隙,用力一扳,一块方形地砖应声而起,露出下方黑漆漆的通道。
这是他从星火教密探口中得知的行宫密道,据说能直接通往苏州城外的乱葬岗,是当年建造行宫时,为应对紧急情况预留的逃生通道,连太后都不知道。
“玲珑,我来救你了!” 王重将通行令牌塞进怀中,弯腰钻进密道。
第221章 喜脉?
通道狭窄得只能匍匐前进,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霉味钻进鼻腔,王重借着火折子的微光,盯着前方模糊的路,手指被石壁磨得生疼也顾不上 ——
星火教密探说过,这条密道直通苏州城外的破庙,只要到了那里,就有教众接应他去救玲珑。
而佛堂外的老槐树下,陈九斤正紧盯着殿门。
他虽不知王重是太后失散的儿子,却清楚此人是太后近期格外关注的 “特殊囚犯”,白天见王重主动求见太后要去佛堂祈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便特意跟了过来。
见王重进殿好一会还没出来,他心里一紧,悄悄绕到窗沿,借着烛火瞥见佛龛后空荡荡的地砖 —— 竟是密道!
陈九斤没敢耽搁,从怀中摸出短刀别在腰间,又将迷药粉塞进袖袋,弯腰钻进密道。
通道里还留着火折子的余温,他循着王重爬行的痕迹快步追赶,脑海里却在琢磨:
这王重到底是什么人?太后对他这般宽松,连通行令牌都给了,若是让他跑了,怕是会惹太后不快。
密道出口在城外破庙的柴房后,陈九斤刚钻出来,就见王重正躲在柴房角落换衣服 ——
身上的素色长衫换成了粗布短打,头发也束成了市井汉子的模样,脸上还抹了些灰,瞬间没了行宫囚徒的模样。
王重换好衣服,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朝着苏州城的方向快步走去。
陈九斤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
王重显然对苏州城很熟,专挑小巷子走,拐了七八个弯后,竟停在了 “顺和当铺” 门口。
陈九斤躲在巷口的幌子后,心里猛地一震 —— 这顺和当铺,正是之前刺客沈青跟他说的星火教接头点!
只见当铺大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门檐下的灯笼也破了,显然是被查封了。
王重盯着封条看了片刻,脸色沉了沉,又快速转身,朝着另一条巷子走去。
陈九斤还在震惊于 “星火教接头点被查封” 的消息,等反应过来时,巷子里早已没了王重的踪影 —— 方才那片刻的走神,竟让他跟丢了!
他连忙追进巷子,左右查看都没看到王重的身影,又沿着巷子跑了两条街,问了几个夜行的摊贩,都说没见过穿粗布短打的汉子。
陈九斤心里暗叫不好,只能先返回行宫。
次日清晨,太后的寝殿里传来摔东西的声响。
太后坐在梳妆台前,脸色铁青,手边的青瓷花瓶碎了一地:“废物!都是废物!哀家让你们撤去一半守卫,不是让你们放任他逃跑!连个人都看不住,留着你们有何用?”
殿内的侍卫统领和几个看守噗通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太后饶命!是臣等疏忽,求太后再给一次机会,臣等定能将王公子找回来!”
“机会?哀家给过你们机会了!” 太后气得手都在抖,一想到王重竟是借着她给的通行令牌、以祈福为名跑的,心里又气又疼,“李忠全,将这几个看守杖责三十,打入大牢!侍卫统领降职三级,即日起加强行宫守卫,尤其是密道入口,派专人看守!”
“奴才遵旨。” 李忠全连忙让人将看守拖下去,又劝道,“太后息怒,身体要紧。奴才已经传令下去,全城搜捕王公子,只要他还在苏州城,定能找回来。”
太后深吸一口气,却还是觉得胸口发闷,连带着小腹也隐隐有些坠痛。
她揉了揉小腹,脸色渐渐发白 —— 这几日总觉得身子乏,吃什么都没胃口,方才动了怒,竟还觉得小腹不舒服。
“传陈太医过来。” 太后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她现在没心思管王重跑没跑,只觉得这身体异样让她不安。
不多时,陈九斤便匆匆赶来,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不知太后传唤臣,是哪里不适?”
“你给哀家诊诊脉,这几日总觉得身子乏,方才动了怒,小腹还隐隐坠痛。” 太后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
陈九斤指尖搭在太后腕间,凝神诊脉 —— 脉象滑而有力,带着明显的濡缓感,竟是妊娠的脉象!
他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又仔细诊了片刻,才起身躬身道:“太后大喜!您这脉象是喜脉,腹中已有胎气,方才动怒伤了些气血,才会觉得小腹坠痛。只要日后多静养,少动怒,胎气定会安稳。”
“喜脉?” 太后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眼里先是震惊,随即涌上复杂的思绪 ——
她最近根本没让王梓儒侍寝,来到苏州后,两人也只是表面亲近,从未有过实质接触,这孩子绝不可能是王梓儒的!
那会是谁的?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镯,脑海里突然闪过那日的记忆 ——
那天她在寝殿诊脉后,闻了陈慕尧带来的安神香,很快便沉沉睡去,梦中竟见到了赵明诚,醒来时只觉身心舒畅,而当时殿内只有陈慕尧一人在旁守候。
难道…… 这孩子是陈慕尧的?
这个念头一出,太后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瞬间泛起红晕。
她抬眼看向陈九斤,目光落在他柔和的眉峰与嘴角的梨涡上 ——
难怪她近日总对陈慕尧格外依赖,难怪梦中的赵明诚总带着陈慕尧的影子,原来他竟让她怀了骨肉!
这份认知没有让她反感,反而让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踏实感,比当年怀上王重时还要强烈。
“你说的是真的?哀家真的有孩子了?” 太后抓住陈九斤的手臂,声音带着颤抖,眼底的期待里多了几分笃定 ——
这是她与陈慕尧的孩子,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
“臣不敢欺瞒太后,脉象绝不会错。” 陈九斤点头,语气肯定,“太后腹中的胎气虽刚着床,却很稳固,只需按时服用安胎药,多吃些温补的食物,定能平安诞下皇子。”
太后看着陈九斤,眼眶渐渐红了 —— 王重跑了又如何?她现在有了陈慕尧的孩子,有了真正能与她相伴一生的人!
她松开陈九斤的手臂,却又顺势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
“陈太医,你可知这孩子对哀家意味着什么?往后哀家的安危,这孩子的安危,都要托付给你了。”
第222章 不爱江山爱美人
陈九斤能清晰感受到太后掌心的温度,知道她已察觉孩子的归属,心里暗喜,面上却依旧恭敬:“臣定当竭尽所能,护太后与皇子周全。”
“好,好!” 太后连说两个 “好” 字,突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微微一沉,“哀家已年过四十,此时怀孕若传出去,定会引起朝野非议,还会让有心人趁机作乱。陈太医,此事你需严格保密,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臣明白,臣定守口如瓶。” 陈九斤躬身应下。
太后这才松了口气,抬手唤来李忠全,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传哀家旨意!陈太医陈慕尧,医术精湛且心思缜密,近日照料哀家有功,更能为哀家分忧解难。特擢升其为‘侍读学士’!”
李忠全愣住了,猛地抬头看向陈九斤 —— 侍读学士虽品级不算顶尖,却能近身侍奉,更兼 “代批奏折” 之权,这可是实打实的实权!
往日里,这般权力只有太后信任的重臣才能拥有,陈慕尧一个太医,竟一步登天,可见太后对他的倚重已到了极致!
“另外,赏陈学士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赐居行宫东侧的揽月轩 —— 轩内陈设按三品官员规格置办!” 太后没理会李忠全的震惊,继续说道,“御膳房每日需准备温补粥品,送到陈学士住处;哀家的药,需陈学士亲自煎制,旁人不得插手!”
他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待李忠全退下后,殿内只剩下太后和陈九斤。
太后拉着陈九斤在身旁坐下,语气带着几分私密的温柔:“陈慕尧,往后你不必再拘着君臣之礼,在哀家面前,只需做你自己就好。这孩子是谁的骨肉哀家心里清楚,哀家希望他能平安出生。”
陈九斤能感受到太后话语里的依赖,太后已经暗示他这孩子是他们共同的骨肉,他轻声应道:
“臣定不负太后所托,会一直陪在太后身边,照顾太后与孩子。”
苏州城的晨光刚漫过青石板路,王重就揣着仅剩的碎银,躲在城西巷子的拐角处,盯着远处巡逻的官府差役。
自昨夜从行宫逃出后,他就按星火教密探的指引,朝着城西废弃粮仓赶,可刚到巷口,就见粮仓外围满了差役,显然是官府已查到了这里。
“该死!” 王重咬着牙缩回阴影里,心里满是焦急 —— 玲珑还在粮仓里,若是被官府抓住,以她星火教卧底的身份,定是死路一条。
他沿着巷子快步后退,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密探说过,若是粮仓暴露,玲珑会返回怡春院,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他换了件更破旧的短打,脸上又抹了些黑灰,装作搬运货物的杂役,混在人群中朝着怡春院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墙壁上贴着官府通缉他的告示,画影图形虽不算精准,却也让他不敢抬头,只能低着头快步前行。
怡春院后院的枯井旁,杂草丛生,王重拨开半人高的野草,果然在井壁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星火教图腾 —— 是玲珑留下的暗号!
他心里一喜,刚想呼喊玲珑的名字,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连忙躲到枯井旁的柴房里。
“大人,咱们已经搜了怡春院前院,后院要不要再搜一遍?” 一个差役的声音传来。
“搜!仔细搜!据说星火教的余党就藏在这附近,尤其是那个叫玲珑的女卧底,一定要抓到!” 另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显然是差役头目。
王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透过柴房的缝隙,看到差役们正朝着枯井的方向走来。
就在这时,柴房的后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一只纤细的手伸了进来,捂住了他的嘴 —— 是玲珑!
“别出声,跟我来!” 玲珑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焦急。
她穿着一身粗布女装,头发随意挽着,脸上也沾了些灰,却依旧难掩清丽的容貌。
王重跟着玲珑,从柴房后门钻了出去,沿着怡春院的后墙根,快步跑到一条狭窄的夹道里。
直到听不到差役的脚步声,两人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玲珑,你没事吧?我担心死你了!” 王重抓住玲珑的手臂,上下打量着她,见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玲珑看着他焦急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我没事,多亏了教里的兄弟通风报信,我才从粮仓逃了出来。倒是你,听说你被太后软禁在行宫,怎么会跑出来?”
“我不放心你,就算拼了命,也要来救你!” 王重的声音带着几分坚定,想起昨夜从密道逃出时的决心,心里满是对玲珑的牵挂。
玲珑听到这话,心里一暖,伸手轻轻抚摸着王重的脸颊:“傻瓜,你何必为了我冒险?行宫守卫森严,你能逃出来已是万幸。只是现在官府到处搜捕我们,我们该去哪里?”
“我已经联系了教里的兄弟,他们在城外三十里的破庙等着我们,只要到了那里,就能安全离开苏州城。”
王重握住玲珑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里踏实了许多,“我们现在就走,趁着官府还没查到这里。”
两人刚走出夹道,就听到远处传来差役的呼喊声:“那边有人!快追!”
王重脸色一变,拉着玲珑就跑:“快走!”
差役们在身后紧追不舍,箭羽擦着王重的耳边飞过,钉在旁边的墙壁上。
玲珑跑得气喘吁吁,体力渐渐不支,王重见状,索性背起玲珑,加快脚步朝着城外的方向跑去。
“重哥,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跑,别连累你!” 玲珑趴在王重的背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胡说什么!我绝不会丢下你!” 王重的声音带着几分喘息,却依旧坚定,“我们说好要一起离开苏州城,一起浪迹天涯,我绝不会食言!”
玲珑趴在王重的背上,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感受着他坚实的后背,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
而她不知道的是,王重跟太后是什么关系。王重为了她又放弃了什么。
两人跑了半个时辰,终于甩掉了身后的差役,来到了城外的破庙。
星火教的教众早已在庙内等候,见他们平安到来,连忙迎了上去:
“王走使,玲珑姑娘,你们先在此暂且避避风头,我们择机去总坛与教主汇合。”
第223章 孤舟逃亡
苏州城外的破庙早已荒废,屋顶漏着天光,寒风卷着枯草碎屑从破门缝里灌进来,落在王重与玲珑身上。
“吱呀”一声,破庙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闪身进来,是星火教负责传递消息的密探。
他身上沾着不少泥点,显然是赶路时摔过跟头,刚站稳就急促地说道:“王走使,玲珑姑娘,大事不好!太后已经下令封锁苏州所有城门,连城郊的小路都派了兵力巡逻,全城都在搜捕你们俩!”
王重猛地直起身,眉头紧锁:“怎么会这么快?”
密探压低声音,“教主怕你们出事,让我赶紧来通知你们,尽快转移到两百里外的星火教总坛,那里有教众接应!”
玲珑抬头看向王重:“现在城郊都有兵力巡逻,我们怎么出去?硬闯肯定不行,只会自投罗网。”
王重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破庙外不远处的芦苇荡上:
“我记得这破庙往东走三里,有一条通往城外的暗河,之前听教里的兄弟说过,顺着暗河能绕开巡逻的守卫,直达总坛方向。只是暗河河道狭窄,只能夜间走,白天容易被巡逻的兵力发现。”
密探连忙点头:“那条暗河我知道!教主也考虑到了,已经让人在暗河入口处藏了小船,只等你们过去。只是得尽快,听说太后的人明天一早就会搜到这一带!”
王重与玲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好,就这么办!”
王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们今晚先在庙里歇着,养足精神,明天天不亮就出发去暗河,争取两天内赶到总坛!”
密探又叮嘱了几句暗河的具体路线和接应暗号,才匆匆离开。
破庙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灌进门缝的呜咽声,王重靠在佛龛旁闭目养神。
而此时的苏州行宫内,太后的寝殿里却暖融融的。
太后靠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眉头微蹙,一手轻轻按着小腹——孕期反应比昨日更重了,吃不下东西不说,连坐一会儿都觉得浑身乏力。
“陈学士怎么还没来?”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依赖,看向殿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一旁的李忠全连忙躬身回道:“回太后,陈学士应该快到了,方才宫人回报,陈学士正在御药房煎您的安胎药,说要亲自盯着火候,才能保证药效。”
话音刚落,就见陈九斤提着药盅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臣参见太后。”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太后今日感觉如何?臣特意在安胎药里加了些缓解孕吐的药材,您试试能不能喝下。”
太后看着他走近,心里的烦躁竟莫名消散了几分。
陈九斤将药盅递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起身。
“近日总觉得乏得很,连批阅奏折的力气都没有。”
太后喝了口药,温热的药液滑过喉咙,果然比昨日舒服了些,“朝中那些奏折,还有江南送来的公务,堆在案上都快放不下了。”
陈九斤心里一动,知道机会来了,连忙说道:“太后身怀龙裔,本就该安心静养,这些繁琐的公务哪能劳烦太后费心?臣斗胆提议,不如将江南盐税、漕运这些事务的奏折,先交由臣先行处理,臣整理出重点和初步的处理意见,再呈给太后定夺。这样既能减轻太后的负担,也能让太后有更多精力安胎。”
太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犹豫——盐税和漕运是她在江南的经济命脉,历来都是自己亲自打理,让陈慕尧处理,她多少有些不放心。
可转念一想,近日陈慕尧办事妥帖,又是自己肚子里孩子的父亲,而且自己确实精力不济,若是连奏折都批阅不了,恐怕会影响腹中的孩子。
“好,就按你说的办。”太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往后朝臣求见,也先由你筛选通报,若是不重要的事,就替哀家挡了,别让他们来打扰哀家安胎。”
陈九斤心里暗喜,连忙躬身谢恩:“臣定不负太后所托,定会妥善处理好所有公务,不让太后费心。”
凌晨的雾气像泼洒的牛乳,将苏州城外的暗河笼罩得严严实实。
王重扶着玲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芦苇荡的泥泞,裤脚早已沾满湿冷的泥水。
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吆喝声,火把的光在雾中忽明忽暗,像蛰伏的野兽眼睛,让两人的心都悬在半空。
“就在前面。”王重压低声音,指着芦苇丛深处——一艘乌篷小船静静泊在暗河入口,船身被芦苇遮掩,若非刻意寻找,根本难发现。
他先扶玲珑上船,自己才撑着船桨跳上去,船身轻轻晃了晃,惊起芦苇丛里几只宿鸟,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雾中。
“快划,等天亮了雾散了,就更难走了。”玲珑坐在船尾,双手紧紧抓着船舷,目光警惕地盯着远处的火把光。
王重“嗯”了一声,拿起船桨轻轻划入水中,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河水——暗河河道狭窄,两岸都是陡峭的泥壁,一旦动静太大,不仅会引来士兵,还可能让船卡在河道里。
船桨划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暗河里格外清晰,配合着远处隐约的士兵脚步声,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王重盯着前方雾中的河道,额角渗出细汗,手臂因持续用力而微微发酸。突然,远处的火把光朝着暗河方向移动,士兵的吆喝声也近了些:“仔细搜!太后有令,就算把这一带翻过来,也要找到王重和玲珑!”
王重心里一紧,立刻停下船桨,将船往岸边的芦苇丛里靠了靠,船身几乎贴在泥壁上。
玲珑也屏住呼吸,往王重身边挪了挪,两人的肩膀不经意间靠在一起,她能清晰感受到王重身上传来的体温,还有他因紧张而加快的心跳。
火把光在雾中飘了片刻,渐渐远去,士兵的声音也淡了下去。
王重松了口气,刚想重新划桨,却发现船桨被水草缠住了。他俯身去解水草,船身突然一晃,玲珑没坐稳,惊呼一声往旁边倒去——
王重下意识伸手去扶,掌心正好覆在她的腰上,隔着薄薄的粗布衣衫,能清晰摸到她腰腹的柔软曲线。
两人都愣住了。玲珑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连耳根都热了,想推开王重的手,却又贪恋那份掌心的暖意——
王重也僵在原地,掌心的触感柔软得让他心慌,他看着玲珑垂眸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在雾中泛着淡光,竟忘了收回手。
第224章 我想和你好
“船……船稳了。”玲珑的声音细若蚊蚋,轻轻挣了挣,王重才如梦初醒般收回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她腰腹的触感,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他重新拿起船桨,却没像刚才那样专注,目光总忍不住往玲珑身上飘——她的粗布衣衫被芦苇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肩头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在雾中泛着莹润的光。
划了约莫半个时辰,暗河河道渐渐宽了些,雾气也淡了些。
王重停下船桨,擦了擦额角的汗,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玲珑盯着他的手臂,眉头微蹙:“你受伤了?”
王重这才想起,白天在驿站突围时,手臂被士兵的刀划了道口子,虽用布条包扎了,却没处理干净,此刻布条被河水浸湿,渗出暗红的血。
“没事,小伤。”
他想掩饰,玲珑却已经挪到他身边,伸手解开他的布条——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伤口边缘,让王重的身体瞬间绷紧。
“怎么能说没事?伤口都化脓了。”玲珑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是她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我帮你重新包扎,不然化脓会更麻烦。”
王重没有拒绝,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臂。
她的指尖带着草药的清香,轻轻涂抹药膏时,偶尔会触碰到他的肌肤,让他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月光透过雾层洒下来,落在玲珑的侧脸,她垂眸专注的模样,竟让王重看得有些失神。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养母也曾这样为他处理伤口,只是那份温暖早已模糊,而此刻玲珑带来的温柔,却真实得让他想抓住。
“好了。”玲珑系好布条,抬头时正好撞进王重的目光里。
他的眼神深邃,像暗河的水,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让她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慌乱地移开目光,却不小心碰到了王重放在腿上的手,两人的指尖轻轻相触,像电流般让彼此都颤了一下。
王重喉结动了动,突然伸手,轻轻将玲珑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垂,温热的触感让玲珑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
“玲珑,”王重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试探,“等我们到了总坛,安全了……我想和你好。”
玲珑的心跳如擂鼓,她抬起头,撞进王重认真的目光里,眼眶微微泛红——她从未奢望过有人对她好,可此刻王重的话,却让她生出了一丝期待。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好。”
王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软,忍不住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玲珑没有挣扎,任由自己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暖意,连日来的恐惧与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船身轻轻晃着,暗河的水流声温柔如絮,将两人的身影裹在雾中,成了暗夜里最隐秘的温存。
天刚蒙蒙亮,暗河上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王重正奋力划着船桨 —— 再有半个时辰就能抵达星火教总坛的接应点,他甚至能隐约看到远处河岸的芦苇丛里,有教众挥动的暗号旗。
可就在这时,河道两侧的泥壁后突然响起弓弦声,数十支箭矢贴着船身射入水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人的衣衫。
“不好!有埋伏!” 王重脸色骤变,立刻将玲珑护在身后,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却见两岸的芦苇丛里涌出大批士兵,手中长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为首的将领高声喝道:
“王公子,太后有请!”
王重缓缓放下匕首,对玲珑轻声说:“放心,他们不敢伤害你你。”
士兵们很快跳上船,将两人押着往苏州行宫的方向走。
玲珑被士兵推搡着,踉跄了几步,王重立刻回过头,怒声对士兵说:“不许对她动手!有什么事冲我来!”
士兵们对视一眼,想起太后 “不得对王重无礼” 的叮嘱,果然收敛了动作,只是加快了押送的脚步。
半个时辰后,两人被押进苏州行宫的大殿。
太后苏玉容坐在殿上的宝座里,一手轻轻按着小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先落在王重身上 ——
他的衣衫沾满泥水,手臂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显然是逃亡途中受了伤。
“王重,你可知错?”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哀家给你机会留在身边,你却偏偏要跟着星火教的人跑,你就这么想离开哀家?”
王重抬起头,眼底满是倔强:“我不是你的棋子,也不想待在这牢笼一样的行宫里!星火教虽利用我,但至少不会像你这样,把我当成争权夺利的工具!”
“工具?” 太后听到这话,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哀家若是把你当工具,何必在你逃跑后,还命人不许伤你?何必在你被抓后,还让太医给你准备伤药?重儿,哀家怎么会害你?”
这话让王重愣住了 —— 他从未想过,太后对他竟这般上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后看着他动容的模样,心里软了下来,对士兵说:
“把王重带下去,安置在东偏殿,派两个人看守,不许他再离开行宫半步,但也不许苛待他,每日的伤药和膳食,都按之前的规格准备。”
“是!” 士兵们押着王重离开,大殿里只剩下太后、李忠全,还有被绑着的玲珑。
太后的目光终于落在玲珑身上,上下打量着她 —— 粗布衣衫虽破旧,却难掩清丽的容貌,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倔强,一看就不是安分的女子。
“你就是玲珑?” 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鄙夷,“哀家听说,你是怡春院的歌姬?重儿怎么会跟你这种青楼女子混在一起?”
玲珑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太后的目光:
“太后何必用‘青楼女子’来羞辱我?我虽在怡春院待过,却只是为了做星火教的卧底,从未做过苟且之事。比起太后您为了权力不择手段,我至少活得坦荡!”
“放肆!” 李忠全厉声呵斥,“竟敢对太后无礼!”
太后却抬手制止了李忠全,眼底闪过一丝兴趣:
“哦?你倒是有几分胆色。哀家问你,你自幼便在怡春院?你的家人呢?”
第225章 同父异母
玲珑迎着太后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只是眼底的倔强渐渐被一层水雾笼罩,语气里满是压抑多年的委屈:
“回太后,我并非自幼在怡春院。我本是苏州富商赵家的小姐,我父亲叫赵明诚。自出生起就住在赵府,母亲是柳氏……”
“赵明诚!柳氏?”
太后的指尖猛地攥紧宝座扶手。
她猛地想起赵明诚后来娶的老婆柳如眉——也是王梓儒的生母!
当年赵明诚病逝后,柳氏不久也郁郁而终,她一直以为柳氏只留下王梓儒一个孩子,竟不知还有个女儿!
“你母亲……是柳如眉?”太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腹中因情绪骤变泛起坠痛,却全然顾不上。
玲珑愣了愣,随即点头,眼里满是疑惑:
“太后怎会知道母亲的名字?母亲说,她与父亲在一起时,很少有人知晓她的全名。”
“哀家……哀家与你母亲有过一面之缘。”
太后勉强稳住心神,目光落在玲珑颈间的玉佩上——那玉佩的缠枝莲纹、隶书“赵”字,与赵明诚留给王梓儒的玉佩一模一样!
她瞬间明白:玲珑不仅是赵明诚的女儿,还是王梓儒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也是王重同父异母的妹妹!
“你可知,你还有个哥哥?”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干涩,心里却翻江倒海——她自己的儿子王重,也是赵明诚的骨肉,这么算来,玲珑与王重,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而这对兄妹,却在暗河小船上互生情愫,甚至许下私定终生的承诺!
玲珑点点头:“我是有个哥哥叫赵梓儒……只是父亲去世后,哥哥也不知所踪,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不过现在有了王重...”
太后看着玲珑单纯的模样,心里一阵刺痛——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倾心相待的“良人”,竟是自己的哥哥,她该如何承受?王重若是知晓真相,又会是何等崩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决定将这个残酷的秘密暂时瞒下。
“你父亲去世后后,你过得很苦吧?”太后转移话题,语气里满是疼惜,“赵府败落后,你是如何生活的?”
“我在街头流浪了两年,饿了就捡别人剩下的吃食,冷了就缩在破庙里,以前的亲友都不愿意收留我...”
玲珑的声音带着哽咽,“后来怡春院的老鸨说,只要我去那里做事,就能有口饭吃,还能帮我打听哥哥赵梓儒的消息,我走投无路,才答应了……”
“傻孩子,以后不用再受那种苦了。”太后伸手握住玲珑的手,掌心的温度让玲珑心里一暖,“哀家会让你衣食无忧,至于你哥哥赵梓儒...你很快就能见到他。”
李忠全站在一旁,见太后对玲珑如此上心,心里虽疑惑,却不敢多问,只在太后示意时躬身道:“奴才这就去收拾西偏殿,再让人准备膳食和衣物。”
“去吧,务必细心些。”太后叮嘱道,待李忠全离开后,才继续对玲珑说,“你刚到行宫,先好好歇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宫女说。对了,你与王重……在暗河上相处时,他待你如何?”
玲珑的脸颊瞬间泛红,想起王重护着她、为她包扎伤口的模样,眼里满是温柔:“王重待我很好,他说,到了安全的地方,就会娶我……”
“住口!”太后猛地打断她,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见玲珑吓了一跳,又连忙放缓声音,“玲珑,你与王重……不可有其他念想。他性子冲动,很多事考虑不周,有些话你莫要当真。”
玲珑愣住了,眼里满是不解:“太后,我与王重两情相悦,为何不能……”
“哀家说不行,就是不行!”太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心里却满是无奈——
她不能告诉玲珑真相,只能用这种强硬的方式,阻止两人的感情继续升温,“你只需记住,王重是你需要敬重的兄长,不可有任何逾矩的心思。”
玲珑虽疑惑,却能感受到太后语气里的郑重,她低头不再做声。
太后叹了口气,又叮嘱道:“往后尽量少与王重见面。哀家这都是为了你们好。”
玲珑虽不明白太后为何如此,却还是应下。
看着玲珑被宫女引着去西偏殿,太后靠在宝座上,只觉得浑身无力——
这个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她知道,此刻唯有隐瞒,才能暂时护住这两个孩子,避免那有悖伦理之事发生。
而东偏殿里,王重还在为玲珑的安危担忧,时不时询问看守:“玲珑姑娘怎么样了?太后有没有为难她?”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倾心相爱的女子,竟是亲妹妹,更不知道,太后已为他和玲珑的未来,埋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西偏殿的窗棂上糊着素色纱纸,晨光透过纱纸洒进来,落在玲珑手边的青瓷茶杯上。
她已在殿中待了三日,太后派来的宫女每日送来精致的膳食与衣物,却从不许她踏出殿门半步,连院子里的海棠花,都只能隔着窗户远远望着。
“姐姐,我能不能去东偏殿看看王公子?就看一眼,确认他没事就回来。”玲珑第无数次拉住送茶的宫女,语气里满是恳求。
这三日来,她心里总惦记着王重,夜里甚至会梦到暗河小船上他的模样,可太后的叮嘱像根绳子,捆得她不敢轻举妄动。
宫女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姑娘,太后有令,您需在殿中静养,不可随意走动,更不能去东偏殿。若是让太后知道了,奴婢担待不起。”
说完,便匆匆放下茶杯,躬身退了出去。
玲珑看着紧闭的殿门,心里满是失落——她不明白,太后既已接纳她,为何还要阻止她与王重见面?可她对王重的这份念想,又怎能说断就断?
而东偏殿里,王重正烦躁地踱步。
他已被“软禁”多日,虽有锦衣玉食,却连殿门都出不去,更别说见玲珑了。
第226章 远走高飞
“太后到底想干什么?为何不让我见玲珑?”王重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
他想起暗河上玲珑点头说“好”的模样,想起她为自己包扎伤口时的温柔,心里的思念就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李忠全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躬身道:“公子,这是太后特意让太医熬的伤药,您快趁热喝了吧。”
王重瞥了一眼汤药,语气带着几分赌气:
“太后既然还想着我的伤,为何不让我见玲珑?她是不是为难玲珑了?”
李忠全叹了口气,将汤药放在桌案上:“公子误会了,太后待玲珑姑娘极好,不仅按公主规格照料,还特意吩咐不许任何人怠慢。只是太后说,您二人刚经历变故,需各自静养,待过些时日,自然会让你们见面。”
这话虽说得委婉,王重却听出了“阻拦”的意味。
他不再多问,端起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却远不及心里的失落——他总觉得,太后的阻拦背后,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同一时间,太后的寝殿里,陈九斤正为太后诊脉。
指尖搭在太后腕间,他能清晰感受到脉象的细微波动——虽是喜脉,却带着几分郁结,显然是近日情绪不畅所致。
“太后近日似有心事,脉象略显紊乱,需多静养,不可过度思虑。”陈九斤收回手,语气恭敬。
他这几日听说太后对新收的“玲珑姑娘”格外上心,甚至特意下令阻止王重与玲珑见面。
“许是近日天气变化,有些烦闷罢了。”太后避开陈九斤的目光,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对了,江南盐场的账目,你整理得如何了?可有发现异常?”
陈九斤知道太后在转移话题,却也不戳破,躬身回道:“账目已整理完毕,确实发现几处异常,有部分盐税被官员私吞,臣已将名单列出,待太后过目后,便可处置。”
他将账目清单递到太后面前,眼神却仍在观察太后的神色——太后对玲珑的特殊态度,对王重与玲珑的刻意隔离,再加上最近太后对政务的懈怠,让他心里渐渐生出一丝疑惑。
待陈九斤离开寝殿,太后拿起账目清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私吞盐税的事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那些贪官都是她的心腹,对他们捞油水这件事太后始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点好处他们才会为自己卖命。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海棠花,心里做了个决定——
必须让玲珑彻底从王重的世界里消失,这既是避免乱伦之事发生,也是为了让王重断了儿女情长,安心跟她回宫继承大统。或许,将王梓儒从牢里放出来,让他带着亲妹妹玲珑远走高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当天下午,太后便命李忠全去大牢提审王梓儒。
牢门打开,王梓儒穿着囚服,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见到太后,他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谄媚:“太后饶命!奴才知道错了,求太后再给奴才一次机会!”
太后看着他卑微的模样,心里满是鄙夷,却还是开门见山:“哀家可以放你出去,还会给你足够的盘缠,但你需帮哀家做一件事。”
王梓儒眼睛一亮,连忙磕头:“太后尽管吩咐,臣万死不辞!”
“你可知,你有个亲妹妹?”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又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叫玲珑,如今就在行宫的西偏殿。你出去后,先与她相认,而后立刻带她离开苏州,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苏州。”
她顿了顿,目光越发坚定:“到了外地,你要给玲珑找个老实本分的好人家,让她安稳过日子。记住,这是你唯一的赎罪机会,若是让哀家再见到你们,你和玲珑都别想有好下场!”
王梓儒愣住了——他的妹妹玲珑就在行宫里面!太后不仅要放他出去,还要他带妹妹远走?
虽猜不透太后的真实用意,可重获自由的诱惑让他不敢犹豫,连忙应道:“奴才遵旨!奴才定会带妹妹走得远远的,让她好好嫁人,绝不再打扰太后!”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命李忠全将王梓儒带去梳洗更衣,又让人准备了百两黄金和一套体面的衣物,叮嘱道:“这些盘缠你拿着,务必让玲珑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别让她再动了回来的心思。”
看着王梓儒离去的背影,太后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只要玲珑走了,王重没了念想,就能安心跟她回宫。等他继承了大统,自然会明白她今日的苦心。
可她不知道,王梓儒心里打的却是另一番算盘——他接过黄金时,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心里早已盘算着:
带着妹妹远走也好,等离开了太后,凭着这笔盘缠和“自己的聪明才智”,未必不能在外地另起炉灶,甚至说不定能依靠玲珑,再发一笔财。
次日午后,西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王梓儒身着月白锦袍,头发梳理得整齐,只是眉宇间仍藏着几分牢狱留下的疲惫。
他刚踏进殿门,正坐在窗边临摹字帖的玲珑就猛地抬起头,手中的毛笔“啪嗒”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痕。
“哥哥?”玲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起身时差点碰倒手边的砚台。
她盯着王梓儒的脸,儿时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小时候在赵府的院子里,哥哥总带着她爬树摘海棠;母亲做的桂花糕,哥哥总会偷偷留一块给她;父亲病逝那年,哥哥拉着她的手说“以后我护着你”……
可后来哥哥的性情大变,变得不靠谱,直到最后不知所踪...
王梓儒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假装抹了抹眼泪。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玲珑揽进怀里,声音哽咽:“阿玲,是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
“哥哥!我好想你!”玲珑埋在他怀里,眼泪汹涌而出,“父亲走后,我被人带到怡春院,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第227章 理学要义
王梓儒拍着她的背,语气满是疼惜:“是哥哥不好,没保护好你。不过现在好了,太后已经答应放我们离开苏州,我带你去南方,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玲珑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里却满是惊喜:“真的吗?我们可以一起生活了?那……那王公子怎么办?”
提到王重,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王梓儒心里一动,连忙劝道:“傻妹妹,王公子过几天也会离开苏州,跟我们汇合。”
王梓儒看着玲珑眼底的犹豫,又想起太后的叮嘱——若不能哄着玲珑乖乖离开,他不仅拿不到太后的金钱支持,还可能被太后视作“无用棋子”丢弃。
他上前一步,握住玲珑的手,语气满是恳切:
“阿玲,太后已默许你与王重之事,只是眼下太后还有一些事情要向王重问清楚,你也看到了太后对王重的态度,她是不会伤害王重的。放心吧,王重随后就会跟过来。”
玲珑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真的吗?太后真的同意了?可她之前明明……”
“太后也是为了你们好。”王梓儒打断她,语气越发笃定,“她让我先带你去南方的别院安顿,避开苏州的流言蜚语。等过几日,她便会找个理由放王重出来,让他去南方与我们汇合。到时候你们远离朝堂纷争,就能安稳过日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太后给的黄金,“你看,太后连盘缠都给足了,就是怕咱们路上受委屈。”
玲珑看着桌上的黄金,又想起王重在暗河上的承诺,心里的疑虑渐渐被冲淡。
她与哥哥自小一起长大,她相信亲哥哥不会骗自己;而对王重的信任,更是让她愿意相信这份“希望”。
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好,我听哥哥的。只是……我想给王公子留封信,告诉他我在等他。”
王梓儒心里暗喜,嘴上却故作犹豫:“信可以留,但不能写具体去向,万一被旁人看到,走漏了消息,太后那边就不好交代了。”
玲珑连忙应下,提笔在宣纸上写下“暂别,等你,盼重逢”七个字,又仔细折好,拜托宫女交给王重。
宫女请示了太后,太后觉得这几个字能让王重安稳一些时日,就默许宫女送过去。
当夜,月色朦胧。王梓儒带着玲珑,悄悄离开了行宫。
次日清晨,东偏殿的看守发现王重又在试图撬门,无奈之下只能上前劝说:“公子,太后有令,您还需再静养几日,不可随意走动。”
王重正欲发怒,却瞥见早茶碗底露出信纸一角。他连忙抽出信纸,能看出是玲珑的字迹。
看到“暂别,等你,盼重逢”七个字,瞬间喜上眉梢——一定是太后心软了,让玲珑先去安全的地方等着,过几日就会放他出去!
“我知道了,我不闹了。”王重将信纸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脸上满是期待。
他开始配合看守的安排,按时吃饭,甚至主动向太后请示“学习朝堂事务”,只盼着“周旋”几日,就能去与玲珑汇合。
而此时的行宫内,揽月轩的窗棂上还映着烛火的微光。
陈九斤坐在书案前,指尖轻轻拂过刚印刷好的《理学要义》封面,眼神里满是笃定——他深知,要在江南站稳脚跟,仅靠太后的信任与手中的政务权力远远不够。
江南文人圈层素来注重声望,若能在文人中树立“学识渊博、思想引领者”的形象,不仅能借文人之力巩固自身地位,还能潜移默化地影响江南舆论,为后续瓦解太后势力铺路。
而要做到这一点,一本足以打动文人的着作,便是最好的敲门砖。
“系统,调出理学的核心脉络与江南文人关注的时政热点。”陈九斤在脑海中说道。
很快,系统便将梳理好的资料呈现在他眼前——既有程朱理学“格物致知”“存天理,灭人欲”的核心理论,又标注了江南文人当下最关心的“吏治清明”“民生疾苦”等议题。
陈九斤结合这些资料,再融入自己对“治国需先修身”“理学应服务于实务”的见解,开始伏案撰写。
他避开了传统理学的晦涩难懂,用通俗却不失文雅的语言阐释理论,还特意加入“以理学思想规范官员行为,解决江南盐税偷税、漕运拥堵等实务问题”的章节,让这本书既有思想深度,又贴合江南的现实需求。
耗时三日,《理学要义》终于完稿,陈九斤又请苏州城内最好的书坊印刷了百本,先赠予苏州府学的教授与几位有声望的老儒。
没想到短短三日,《理学要义》便在江南文人圈子里掀起了波澜。
苏州府学的李教授捧着书,在文人雅集上连连赞叹:“陈学士对‘格物致知’的见解,真是打破了以往的桎梏!他说‘格物不仅是探究事物原理,更是洞察民生需求’,这话实在说到了咱们心坎里!”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也抚须点头:“‘存天理,灭人欲’竟能与‘治国安邦’结合,提出‘官员需克制私欲,以天理为准则治理地方’,这般将理学与实务结合的思路,实属难得!”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开,苏州的文人雅士们争相借阅、传抄,书坊见状连忙加印,一时间,《理学要义》成了江南文人案头必备的书籍。
书里的“修身以正,治国以仁”“格物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等句子,更是成了文人聚会时的常用语,甚至有书生将这些句子抄在扇面上,随身携带。
随着书籍的流传,“侍读学士陈慕尧”的名字也成了江南文人圈子里的热门话题。
有人称赞他“太医出身却有如此学识”,有人敬佩他“身为太后近臣,仍潜心治学”,还有人说“陈学士才是真正懂理学、懂民生的官员”。
往日里对权贵多有疏离的文人,竟纷纷主动向陈九斤示好——有送名家字画的,有邀他参加雅集的,还有人专门登门拜访,只为与他探讨理学见解。
没过几日,十几位江南才俊更是结伴来到行宫,在揽月轩外躬身行礼,为首的书生声音洪亮:
“陈学士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我等愿追随学士,拜入门下学习理学,日后若能得学士指点,定当为朝廷效力,为江南百姓谋福!”
后面的学子们也纷纷附和,眼神里满是敬佩与期待。
第228章 开宗立派
陈九斤看着眼前的学子们,心里暗暗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起初还故作谦逊地推辞:“诸位才俊皆是江南栋梁,陈某不过是略懂理学,怎敢当‘师父’之名?”
可学子们却不肯放弃,有的甚至当场背诵《理学要义》中的章节,阐述自己的感悟,态度极为诚恳。
陈九斤见时机成熟,又想起系统提示的“建立文人势力,巩固自身地位”,便顺水推舟,对学子们说:“既然诸位如此盛情,陈某便不再推辞。只是拜师之事需禀明太后,毕竟陈某身为朝廷官员,需兼顾政务与教学,不可擅自做主。”
次日,陈九斤便向太后奏请:
“太后,江南多有才俊,只是缺乏系统引导与实务指导。臣近日撰写《理学要义》,意外得到文人认可,现有十几位才俊愿拜入臣门下学习。臣愿公开招收门生,传授理学知识与实务经验,待他们学有所成,便可为朝廷选拔可用之才,充实江南吏治,解决当下江南官员短缺、政务繁杂的问题。”
太后此时正因“王梓儒带玲珑离开、王重安分下来”而心情舒畅,又觉得陈九斤此举既能为朝廷储备人才,又能借文人之力稳定江南局势,是一举两得之事,便笑着点头默许:
“准了!你可在行宫附近设‘明理学堂’,所需的笔墨纸砚、学堂修缮费用,皆由行宫拨付。你务必好好教导这些学子,为哀家培养出真正能办实事、忠君爱国的栋梁之材。”
得到太后的许可,陈九斤立刻着手筹备学堂。
他选了苏州城内一处宽敞的宅院作为学堂,又请人购置桌椅、修缮房屋,还特意制定了“上午学理学、下午论实务”的课程安排。
消息传开后,不仅苏州的书生纷纷报名,连周边朗州、吴锡、淞江等地的学子也慕名而来,短短几日,就招收了五十余名门生。
明理学堂开坛讲学的消息,早在三日前就传遍了苏州城。
学堂门前的老槐树下,从清晨起就挤满了人 —— 既有已拜入门下的五十余名门生,也有闻讯而来的江南文人,甚至还有几位身着官服的江南小吏,想借机聆听陈九斤的见解。
辰时三刻,陈九斤身着月白锦袍,手持《理学要义》,缓步走上学堂正厅的讲学台。
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温和一笑:“今日开坛,不谈虚理,只论‘理学如何落地’。诸位既来听课,想必心中皆有疑惑 —— 或困于‘格物’与‘实务’的界限,或惑于‘修身’与‘治国’的关联,今日便随陈某一同拆解。”
话音刚落,台下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门生便起身躬身:
“先生,弟子有惑。《理学要义》中言‘格物致知需察民生’,可弟子此前走访苏州城郊,见农户因漕运不畅,粮食烂在仓中却无法运出,这般民生疾苦,该如何用‘格物’之理解决?”
陈九斤颔首,示意门生坐下,而后走到讲学台边,拿起案上的纸笔,画了一幅简易的漕运路线图:
“这位弟子的问题,正是江南当下最紧迫的实务。所谓‘格物’,便是要探究漕运不畅的根源 —— 是河道淤塞,还是官员贪墨,亦或是调度不当?”
他指着图纸上的漕运码头:“此前陈某处理漕运事务时,曾查得苏州至淞江段河道,因三年未清淤,水深不足三尺,大船无法通行;且码头官吏私收‘过路费’,商贩不愿走官方漕运,转而走风险更高的私河,才导致粮食积压。这便是‘格物’后的结论。”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一位老儒抚须赞叹:“陈学士将‘格物’与漕运实务结合,实在精妙!那‘致知’又该如何体现?”
“‘致知’便是找到解决之法。” 陈九斤放下笔,语气笃定,“清淤需调动民力,可借‘以工代赈’之法,让受灾农户参与清淤,既解河道之困,又给农户谋生之路;惩治贪墨官吏,需以‘存天理,灭人欲’为准则,公示贪腐证据,让官吏知敬畏、守底线。这便是‘格物致知’落地于实务,也是理学服务民生的意义。”
台下响起阵阵掌声,方才提问的门生起身再拜:“先生解惑,弟子茅塞顿开!往后弟子定当以‘格物’之法察民生,以‘致知’之策解民忧!”
讲学继续,又有门生提问:“先生,弟子曾见有官员以‘修身’为名,闭门读书,却对辖区内的盗匪横行置之不理,这般‘修身’,是否本末倒置?”
陈九斤闻言,脸色微沉:“此非‘修身’,而是‘避世’!《理学要义》中言‘修身以正,治国以仁’,‘修身’不仅是修己身之德,更是修‘为民之心’。若官员只知闭门读书,不顾百姓安危,便是失了‘仁心’,违了理学之本。”
他走到台下,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日后或入仕,或治学,皆需记着 ——‘修身’是根基,‘治国’是目标,二者不可割裂。若只修己身,不顾天下,便是‘假修身’;若只谈治国,不修己德,便是‘乱治国’。唯有以‘德’为基,以‘民’为本,方能成真正的理学之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台下的小吏们纷纷低头沉思,显然被陈九斤的话触动。
一位来自朗州的小吏起身道:“陈学士所言极是!下官此前总觉得‘理学’与‘吏治’无关,今日听学士讲学,才知理学竟是治世之良方!往后下官定当以理学为准则,好好治理辖区!”
讲学从辰时持续到午时,陈九斤时而引经据典,阐释理学核心;时而结合自己处理盐税、漕运的实务经验,拆解 “理学如何落地”;时而针对门生与文人的疑惑,逐一解答,言语通俗易懂,却又蕴含深意。
待讲学结束,众人仍意犹未尽,纷纷围上前,或请教细节,或探讨时政,陈九斤耐心应答,直到午后才得以脱身。
而此时的学堂外,已有书坊的人等候 —— 他们听闻陈九斤讲学内容精彩,想将讲学记录整理成册,印刷出版,让更多人知晓 “实务理学” 的理念。
陈九斤欣然应允,却特意叮嘱:“需将讲学中的实务案例完整记录,不可只谈虚理。陈某希望这本书,能让更多人明白,理学不是束之高阁的学问,而是能解民生之困、治天下之乱的实用之学。”
书坊之人连连应下,捧着讲学记录匆匆离去。
陈九斤站在学堂门前,看着渐渐散去的众人,心里暗暗点头 ——
今日开坛讲学,不仅巩固了他在江南文人中的声望,更让 “实务理学” 的理念深入人心,那些听学的小吏、门生,日后都将成为他影响江南吏治、瓦解太后势力的助力。
而行宫的寝殿里,李忠全正将学堂讲学的情况一一禀报给太后:
“太后,陈学士今日讲学,江南的文人、小吏都去了,都说陈学士讲得好,还说要把讲学记录印成书,让更多人看呢。”
第229章 周云和林墨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眼神复杂:“陈九斤倒是会笼络人心。不过,他能将理学与实务结合,让官员知民生、守本分,倒也算是好事。”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越发觉得陈九斤不简单——短短时日,便能让江南文人与小吏都对他信服,这份能力,实在不容小觑。
“太后,要不要奴才派人去学堂,盯着陈学士的动向?”李忠全小心翼翼地问。
太后摇了摇头:“不必。他现在做的事,对稳定江南有利,哀家若是阻拦,反倒落人口实。你只需多留意他与门生、官员的往来,有什么异常,及时禀报即可。”
“奴才遵旨。”李忠全躬身退下。
而陈九斤回到揽月轩后,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宿主通过开坛讲学,成功扩大‘实务理学’影响力,江南文人与小吏对宿主的认可度提升,势力网进一步巩固。建议后续继续通过讲学、出版着作等方式,强化自身影响力,为瓦解太后江南势力做准备。”
陈九斤微微一笑,拿起案上的《理学要义》——
他的计划,才刚刚开始。江南的这盘棋,他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直到彻底掌控全局。
明理学堂的讲学已持续数日。
每日辰时,学堂正厅都座无虚席,连庭院里都挤满了旁听的文人。
这日陈九斤正要讲解“理学与吏治的适配之策”,堂外却传来一阵略显倨傲的声音:
“陈学士既谈理学,敢问‘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否为理学正统?若女子识字断文,是否违背‘存天理’之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拄着拐杖走进来,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却绣着暗纹——
正是苏州文人圈里以“固守传统”闻名的张老儒。他曾多次在雅集上抨击“新学”,如今特意来学堂,显然是要与陈九斤辩论。
陈九斤面色平静,抬手示意张老儒入座:
“张老先生此问,正是当下理学圈的误区。‘女子无才便是德’并非程朱理学正统,而是后世文人断章取义的曲解。程子曾言‘男女皆有性,性皆善’,朱子亦说‘女子可习女红、识文字,以明事理、正家风’,何来‘识字便是违天理’之说?”
张老儒冷笑一声,一拍桌案:“陈学士此言差矣!《礼记》有云‘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从未提‘识字’二字!女子若沉迷读书,荒废女红、不顾家务,便是失了妇道,这难道不是违逆天理?”
“老先生混淆了‘读书’与‘荒废家务’的界限。”陈九斤起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众人,“女子识字,可明是非、辨善恶,既能教导子女、打理家事,亦可在危难时为家族出谋划策。前朝谢道韫以‘未若柳絮因风起’名传天下,其夫家遇祸时,她亲自执刃护宅,难道不是‘有才’之益?反观有些男子,虽饱读诗书,却只会空谈义理,遇实务便手足无措,这般‘有才’,难道比女子识字更合‘天理’?”
这番话直击要害,台下顿时响起议论声。
张老儒脸色涨红,又辩道:“可女子若参与朝政、议论时事,便是‘牝鸡司晨’,动摇国本!这难道不是理学所忌?”
“理学忌的是‘越权乱政’,而非‘女子参与’。”陈九斤语气笃定,“太后如今临朝理政,以仁心治天下,江南百姓安居乐业,这难道是‘牝鸡司晨’?若女子有治国之才,为何不能为天下效力?理学讲‘万物各得其位’,‘位’在‘能’而非‘性别’,老先生若只以性别定高低,才是真正违背了‘格物致知’的理学之本。”
张老儒被驳得哑口无言,愣在原地半晌,才长叹一声:“陈学士所言,颠覆了老夫数十年的认知。今日才知,老夫固守的并非理学正统,而是迂腐之见!老夫服了!”
说罢,他对着陈九斤躬身一拜,羞愧离去。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连旁听的小吏都纷纷点头——
陈九斤这番辩论,不仅破了迂腐之见,更暗合“太后理政”的现状,既维护了太后的权威,又巩固了自己“务实理学”的主张。
此时,坐在前排的两位年轻公子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敬佩。
这两人皆身着锦袍,气质不凡——左边那位面容刚毅的,是江南总兵周虎之子周云;右边那位温文尔雅的,是苏州知府林文远之子林墨。
二人皆是因仰慕陈九斤学识,特意前来听课,今日见他辩论时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更是心折不已。
讲学结束后,周云与林墨主动留住陈九斤,躬身道:“先生今日辩理,让我二人茅塞顿开。我等虽出身官宦之家,却深知自身学识浅薄,愿拜入先生门下,不仅学习理学,更盼先生指点实务,日后能为江南百姓做事。”
陈九斤看着二人,心中一动——周虎是江南总兵,掌控江南兵权,林文远是苏州知府,掌管苏州政务,若能将这两位官宦子弟收为亲信,无疑能打通自己与江南军政体系的联系。
他笑着点头:“二位既有为民之心,陈某自然愿意指点。只是治学需勤勉,处事需谨慎,二位可愿从基础实务学起?”
“愿听先生吩咐!”二人齐声应道。
此后,周云与林墨便成了明理学堂的常客,不仅每日按时听课,还常常在课后随陈九斤处理政务——
周云跟着陈九斤巡查江南军营,学习兵力调度与军务管理;
林墨则协助整理江南吏治档案,了解政务流程与民生问题。
陈九斤也毫不藏私,将自己对军政实务的见解倾囊相授,还时常提点二人:“治军需严,更需恤兵;治民需仁,更需公正,这便是理学‘仁政’思想在实务中的体现。”
随着接触渐深,周云与林墨对陈九斤越发信服,不仅将他的教诲牢记于心,还主动将陈九斤的“实务理学”理念传递给父亲——周虎听儿子说起陈九斤对军营管理的见解,特意邀请陈九斤视察江南军营;
林文远也因儿子推荐,多次与陈九斤探讨苏州政务,对他的能力极为认可。
陈九斤借此机会,既与江南总兵、苏州知府建立了联系,又通过周云与林墨,悄悄了解江南军政体系的内部运作,甚至在二人的帮助下,将自己的门生安插进江南军营与苏州府衙,逐步渗透江南军政权力层。
而行宫寝殿里,李忠全将周云、林墨追随陈九斤的消息禀报给太后:
“太后,周总兵的儿子和林知府的儿子,如今天天跟着陈学士,不仅听课,还帮着处理政务,看来是彻底成了陈学士的人。”
第230章 南靖告急!
太后手持一本泛黄的册子,正是陈九斤近日发表的理学文集。
她指尖划过“治军需以理学为基,明纪律、知敬畏,方能成劲旅”的字句,眉头却越皱越紧——这本该是让她欣慰的见解,可李忠全方才禀报的消息,却像根刺扎在她心头。
“借讲学拉拢周虎之子、林文远之子,如今连周虎本人都要请他去视察军营……陈慕尧,你倒是会利用哀家给的机会。”太后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她想起自己提拔陈九斤做侍读学士,允许他开坛讲学,甚至默许他招收门生,一来是念及他腹中孩子生父的身份,二来是盼他能为自己分忧,可如今看来,他竟是在借自己的信任,悄悄编织势力网!
“哀家对他步步忍让,他倒好,竟敢私下接触朝廷重臣,这居心何在?难道是觉得哀家怀孕体虚,就可以为所欲为?”
太后将文集重重摔在案上,腹中因情绪激动泛起阵阵坠痛,她连忙按住小腹,深吸一口气——
眼下还不是与陈九斤撕破脸的时候,可这份警惕,却已在她心中扎了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通报:“启禀太后,江南军营参军急报,有要事求见!”
太后皱了皱眉,刚压下的怒火又涌了上来:“什么事这么慌张?让他进来!”
只见一位身着铠甲的参军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带着颤抖:“太后!大事不好!皖南爆发农民起义,起义军势力已达数万,近日猛攻南靖城,南靖守军抵挡不住,眼看就要失守了!”
“什么?!”太后猛地从软榻上坐起身,脸色瞬间惨白,“这么重要的军情,为何现在才报上来?南靖离苏州不过百里,一旦失守,起义军顺江而下,不出三日就能打到苏州!你可知延误军情是死罪?”
参军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太后饶命!并非属下故意延误,是南靖守将……守将说太后正在苏州视察,怕军情扰了太后兴致,便下令暂时封锁消息,想先自行抵挡,可没想到……没想到起义军攻势如此猛烈!”
“愚蠢!简直是愚蠢透顶!”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扫落案上的茶杯,青瓷杯摔在地上,碎裂声在殿内格外刺耳。
“南靖守将置江南安危、置哀家于不顾,竟敢擅自封锁军情!传哀家旨意,即刻将南靖守将押解至苏州,就地斩立决!”
“是!奴才遵旨!”参军连忙应道,起身就要退下。
“等等!”太后叫住他,眉头紧锁——南靖守将虽该杀,可南靖城不能一日无将,眼下江南军营中,能担此重任的将领要么在边境戍守,要么资历不足,谁能立刻驰援南靖?
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陈九斤的理学文集上,脑海中突然闪过陈九斤讲学时常说的“理学结合治军,可强兵卫国”。
一个念头渐渐在她心中成形:“陈慕尧不是总说理学能治军吗?如今正好给他一个机会。若他能守住南靖,也算他有点真本事;若他守不住,正好挫挫他的锐气,让他知道朝堂不是只靠嘴皮子就能立足的!”
想到这里,太后对李忠全吩咐道:“传哀家旨意,宣侍读学士陈慕尧即刻来寝殿见驾!”
李忠全看着太后铁青的脸色,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快步前往揽月轩——
他心里清楚,太后此刻召陈学士,定是有要事,而且看这架势,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而揽月轩内,陈九斤正与周云、林墨探讨江南军营的纪律改革方案,系统突然提示:
【检测到太后情绪波动剧烈,且已传旨召宿主见驾,推测与皖南军情有关,宿主需谨慎应对】
陈九斤心中一动,起身对周云、林墨说:“你们先回去,改革方案我们改日再议。”
周云与林墨连忙起身告辞。
很快李忠全来传旨,陈九斤跟着他快步朝着太后寝殿走去。
殿门被推开,陈九斤躬身行礼:“臣陈慕尧,参见太后。不知太后急召臣来,有何吩咐?”
太后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威严:“陈学士,皖南爆发农民起义,南靖城危在旦夕,你可知晓?”
陈九斤听到“皖南起义”“南靖危在旦夕”,心中虽早有准备,却依旧故作震惊,躬身回道:“臣方才才从揽月轩赶来,尚未听闻此事!南靖乃苏州屏障,一旦失守,江南局势将岌岌可危,太后需尽快调兵驰援才是!”
太后看着他神情真切,倒也不疑有他,只是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威严:
“哀家已下令将延误军情的南靖守将斩立决,可眼下江南军营无合适将领可调——边境戍守的将领远水救不了近火,留守的将领又资历不足,难当大任。”
她话锋一转,目光紧紧锁住陈九斤:“陈学士此前在学堂讲学,常说‘理学可融于治军,明纪律、聚人心方能守疆土’,如今南靖危急,哀家有意让你暂代南靖守将之职,领兵驰援,你可愿担此重任?”
陈九斤心中一喜——这正是他扩大军事影响力的绝佳机会!但他面上却故作迟疑,躬身道:
“太后信任,臣本不该推辞。只是臣身为侍读学士,平日多处理政务与讲学,未曾领兵作战,恐难当此任,误了太后与江南百姓的安危。”
“你无需过谦。”太后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你能在短时间内整顿江南盐税、漕运,又能以理学收拢文人与官宦子弟,可见你有统筹之能。治军与治政本质相通,皆是‘识人、明纪、断事’,哀家相信你能做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哀家会给你调派五千精兵,再让周虎总兵协助你调度江南军营物资,你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南靖。若能守住南靖,击退起义军,哀家定有重赏;若你失职……”
太后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警示,陈九斤看得真切。
他立刻躬身领命:“臣定不负太后所托!明日便启程前往南靖,誓死守住城池,不让起义军越雷池一步!”
第231章 全新身份
“好。”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刺绣,目光落在陈九斤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哀家今日便封你为‘江南讨逆总兵’,持尚方宝剑,总领南靖一带平叛军务,军中大小事务,皆由你决断。”
陈九斤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谢恩:“臣谢太后恩典!定不负重托,早日平定起义!”
尚方宝剑与讨逆总兵的头衔,意味着他暂时掌控了江南平叛的全部兵权,这比他预期的还要顺利。
可没等他起身,太后又开口道:“此次南行,哀家还有一事托付 —— 让王重随你一同前往。”
陈九斤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
王重曾是星火教关联之人,太后对他始终格外宽容,如今竟还要让他随军前往南靖,这王重的身份,定然不简单。
但他没有多问,只恭敬应道:“臣遵旨,定当护王公子周全。”
“你需记着,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太后语气加重,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到了南靖后,你将他送往中山王府,交给先帝的弟弟中山王李靖。李靖会安置好他,你无需再管后续之事,专心平叛即可。”
“臣明白。” 陈九斤躬身退下,走出寝殿—— 太后对王重的特殊安排,让他越发好奇这青年的真实身份,却也清楚此刻不该深究,唯有先按太后之意,做好南行准备。
回到揽月轩,陈九斤立刻让人请来周云与林墨。
听闻自己被封为江南讨逆总兵,还要带王重同行,周云先是一愣,随即说道:“先生放心!明日我随父亲点兵时,会特意挑选两百精锐亲兵,专门负责王公子的护卫,绝不让他出半点差错!”
林墨也连忙补充:“我已清点好苏州府衙的医疗物资与守城器械,明日一早便可装车。另外,我还让父亲备了十辆粮车,足够大军行军途中的粮草所需,绝不会耽误行程。”
陈九斤点点头,又叮嘱道:“南靖守军士气低落,你们从门生中挑选十位懂军务、善安抚的人,随我一同前往,协助我整顿军纪。至于王公子…… 你们只需安排好他的食宿与护卫,不必多言多问,按太后的吩咐行事即可。”
“是!我们今晚便做好所有准备!” 二人齐声应道,转身匆匆离去。
陈九斤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 —— 太后让王重去中山王府,定然有更深的谋划,他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其余的,静观其变便好。
而此时的东偏殿,王重正焦躁地踱步,手里紧紧攥着玲珑留下的那封 “暂别,盼重逢” 的信纸。
听到殿门响动,他连忙抬头,却见太后带着李忠全走了进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太后,您到底什么时候让我去找玲珑?您答应过的,只要我安分,就会让我们见面!”
太后看着他眼底的急切,心里微微一叹 —— 这孩子满心都是玲珑,却不知两人的血缘早已断了所有可能。
她让李忠全退下。殿门关上后,她走到案前坐下,语气平静:“找玲珑的事,暂且不急。哀家今日找你,是有一件关乎你未来的大事要与你说。”
“我不管什么未来,我只要玲珑!” 王重梗着脖子,语气带着几分倔强。
太后没有动怒,只是缓缓开口:“明日你随陈慕尧的大军前往南靖,到了南靖后,去中山王府,认先帝的弟弟李靖王爷做父亲。”
“认父亲?” 王重猛地睁大眼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有父亲!您不是说我父亲是先帝吗?现在又让我认别人做父亲,您到底想干什么?不是说好让我去找玲珑的吗?你们当权者就这么不讲信用?”
他的质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太后沉默了片刻,她现在还不能告诉王重他是赵明诚的儿子,而且他星火教教徒的黑历史,让他不可能顺理成章的继承大统。所以王重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份。
她起身走到王重身边,声音放低了些,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你这辈子别想见玲珑!”
王重的动作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太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你以为以你现在的身份,能保护好玲珑吗?你曾与星火教有牵连,朝野上下多少人视你为‘反贼余孽’?我若想铲平星火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到时候玲珑跟着你,朝不保夕,她能幸福吗?”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王重的肩膀,声音里多了几分温柔:“我是你母亲,怎么会害你?中山王李靖是先帝亲弟,膝下无子,你认他做父亲,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室子弟,彻底摆脱‘星火教’的黑历史。这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玲珑。”
王重的肩膀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挣扎 —— 他确实保护不了玲珑,连自己都被困在行宫,又怎能给她安稳?
太后见状,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诱惑:“你放心,玲珑现在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等你认了中山王,有了皇室身份,将来继承大统,再风风光光地把她娶进宫,做你的皇后,这才是最圆满的结局。难道你不想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吗?”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王重的迷茫。他沉默了许久,指尖渐渐松开了那封信纸 ——
是啊,他现在给不了玲珑幸福,可若能继承大统,就能护她一世安稳。最终,他缓缓点头:“我答应您。”
太后心里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她立刻让李忠全取来笔墨纸砚,亲手写下一封亲笔信,字迹工整而有力:
“靖王兄亲启:今有吾儿重儿,乃你失散多年的亲侄,此前因后宫争斗流落民间,今特送往南靖,望兄风风光光认其为子,洗白身份,将认亲之事昭告天下,让天下人知晓其皇室身份。另,兄可为重儿择一高门贵女为妻,需出身名门、品性端庄,以助其稳固身份。”
写完后,太后将信吹干,折叠好交给王重:“这封信你务必亲手交给中山王,不可遗失。明日一早,你便随陈慕尧的大军出发,路上听陈总兵的安排,不可任性。”
第232章 进军南靖
王重接过信,紧紧攥在手里。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太后看着他顺从的模样,心里越发满意——只要王重认了中山王,有了皇室身份,再娶一位高门贵女,不仅能彻底摆脱过去,还能为将来继承大统铺路,至于玲珑……等王重有了新欢,自然会渐渐淡忘。
次日一早,苏州城外的校场上,五千精兵整齐列队,盔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陈九斤身着铠甲,手持尚方宝剑,站在队伍前,而王重则身着一身锦袍,站在他身侧。
“诸位将士!南靖危急,江南危急!”陈九斤的声音洪亮如钟,“今日我等前往南靖,平定起义,守护百姓。出发!”
士兵们齐声高呼:“平定起义!守护皇室!”声音震彻云霄。
陈九斤翻身上马,王重则在亲兵的护送下坐上马车。
大军浩浩荡荡朝着南靖方向进发,尘土飞扬中,陈九斤望着前方的道路,眼神深邃。
而南靖城内,起义军的攻城声似乎已隐约传来。
大军北上南靖的第三日,天色刚蒙蒙亮,陈九斤便站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前,望着远处南靖城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城墙上飘扬的“李”字大旗,却也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攻城呐喊声,显然起义军的攻势并未减弱。
周云匆匆从斥候营赶来,脸色凝重:“先生,斥候回报,起义军已增至三万余人,将南靖城团团围住,尤其西门防守最严,光是攻城梯就架了二十余架,南靖守军连城头都快守不住了!”
陈九斤接过斥候绘制的军情图,指尖在“西门”位置重重一点:“五千对三万,硬碰硬就是以卵击石。南靖守军自顾不暇,更别提前后夹击,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先破西门之围,让大军顺利进城,再协助防守。”
他抬头看向帐外,正好看到王重身着轻便铠甲,正跟着亲兵练习长枪,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太后让王重随行,不仅是为了安全,更是想让他借军功立威,彻底摆脱“星火教”的过往,这西门之战,正是给王重铺路的绝佳机会。
他招手让王重过来,语气郑重:“王校尉,此次破西门之围,我需你领一支百人小队,担此重任。”
王重如今的新身份是“军中校尉”,对外宣称是“早年流落民间、近年投军的青年才俊”,这是陈九斤特意为他安排的——既符合“中山王寻子”的后续铺垫,又能名正言顺参与军务。
王重眼神一亮,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陈总兵请吩咐!末将定不辱命!”自随军以来,他一直盼着能立军功,既能向太后证明自己,也能早日拥有保护玲珑的能力。
陈九斤指着军情图,详细拆解战术:“起义军西门兵力最盛,却也最容易轻敌。你带百人小队,每人携带三捆干草与硫磺,从西门左侧的芦苇荡绕过去,待子时一到,点燃干草制造浓烟,谎称‘朝廷援军从侧翼突袭’,把西门的起义军主力引向芦苇荡。记住,只许佯攻,不许恋战,只要引开半数敌军,就算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又看向周云:“你领三千精兵,待西门敌军被引开,立刻率军从西门缺口冲入,务必在半个时辰内突破防线,与南靖守军汇合;林墨带一千人护送粮草与物资,紧随周云之后进城;剩下的九百人,随我在东门佯攻,吸引起义军注意力,为你们争取时间。”
“末将遵令!”王重与周云齐声应道。
王重心里既紧张又激动,这是他第一次领兵执行任务,他连夜与百人小队演练战术,反复确认路线与信号,连亲兵都忍不住赞叹:“王校尉年纪轻轻,却这般细心果敢,难怪陈总兵器重!”
子时一到,南靖城西郊的芦苇荡突然燃起熊熊火光,浓烟借着夜风飘向西门,王重手持长枪,带着百人小队高声呐喊:“朝廷援军在此!尔等反贼,速速投降!”
起义军果然中计,西门守将以为侧翼遭袭,立刻调派一千五百余名士兵,朝着芦苇荡冲杀过来:“抓住援军头领,重重有赏!”
王重见敌军上钩,立刻按计划撤退,却在退至芦苇荡深处时,发现身后有两百余名起义军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小队末尾的新兵。
他眼神一厉,翻身下马:“你们继续按路线撤退,去与周将军汇合!这股追兵,我来拦着!”
亲兵连忙劝阻:“校尉!敌军太多,您一人恐难抵挡!”
王重却已提枪冲了上去,长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先是一枪挑翻冲在最前的起义军小卒,又借力转身,枪尖横扫,逼退身后数人。
他虽未经过系统军训练,却在星火教逃亡时练就一身灵活身手,再加之一股“立军功”的狠劲,竟凭着一人一枪,将两百余名起义军拦在芦苇荡中近一炷香的时间。
待周云率领的三千精兵赶到时,正好看到王重浑身是汗,却依旧稳稳站在阵前,长枪上还沾着敌军的血迹。
周云立刻下令:“全军冲锋!支援王校尉!”起义军见朝廷大军赶到,顿时慌了阵脚,四散逃窜,王重趁机率军追击,不仅斩杀了十余名起义军小头目,还缴获了三架攻城梯——这一战,王重以百人小队牵制敌军主力,为大军进城争取了关键时间,更亲手斩获敌军,成了军中首个立功之人。
“王校尉果敢勇猛,今日之功,我定会如实禀报陈总兵!”周云拍着王重的肩膀,语气满是敬佩。
王重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心里满是振奋——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能力立下军功,好像这荣耀比在星火教做密探来的更强烈。
陈九斤听说王重以一人之力牵制起义军两百人,他想起来有些后怕。
让王重带百人小队吸引敌军,旨在给他机会立功,没想到王重这么勇猛,非但不跑还与起义军正面拼杀。万一这王公子有个三长两短,他向太后就不好交代了。
大军顺利进入南靖城后,陈九斤立刻与南靖守将交接防务,安排士兵修补城墙、清点粮草,又特意让人将王重的军功记录在册,不仅在军中公开表彰,还让人快马加鞭禀报苏州太后——
他清楚,这军功不仅是王重的“投名状”,更是太后想要的“皇室后裔”的铺垫。
第二日,南靖城的防守渐渐稳固,陈九斤见时机成熟,便让周云护送王重前往中山王府。
第233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将王重送至中山王府的次日清晨,陈九斤便登上南靖城头。
晨雾未散,他望着城外绵延数里的起义军大营,眉头微蹙 —— 营中炊烟稀疏,偶尔传来士兵的争吵声,与三日前 “誓破南靖” 的气势截然不同。
周云捧着斥候刚送来的情报,快步走到他身边:“先生,线人传回消息,起义军首领吴天保昨晚召集副将议事,下了死命令 —— 今夜三更全力攻城,若攻不下南靖,所有副将提头来见!”
“吴天保?” 陈九斤指尖摩挲着城垛,这个名字他昨日才从情报中见过 —— 此人原是皖南农户,因去年蝗灾颗粒无收,官府又强征赋税,才揭竿而起,短短半年就聚集了三万之众。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借 “反苛政” 之名裹挟百姓,后勤一断便会自行溃散,却没料到吴天保竟有这般狠劲,敢用 “提头来见” 逼着手下死战。
“先生,咱们得赶紧定对策!” 林墨也赶了过来,手里攥着城防器械清单,“方才守城校尉来报,咱们的滚石、擂木只够支撑两波攻城,火油虽有储备,可一旦用上,城外怕是要成火海,到时候伤亡……”
陈九斤抬手打断他,目光扫过城下 —— 起义军大营边缘,几个衣衫褴褛的士兵正探头往城头望,眼神里没有战意,只有掩饰不住的饥饿。
他心里忽然有了思路:“吴天保的死命令,是逼副将拼命,可普通士兵呢?他们跟着起义,无非是为了一口饭吃,若连饭都吃不上,还要送命,谁会真的卖命?”
辰时三刻,陈九斤在城主府召开军事会议。
刚说明吴天保的死命令,几位校尉便炸开了锅:“总兵!咱们干脆死守!把火油、大炮都架上,来多少杀多少,让他们知道南靖城不好啃!”
另一位校尉却摇头:“不行!起义军三万多人,咱们加上南靖守军才六千,硬拼伤亡太大,万一撑不住……”
还有人提议:“不如派一支精兵夜袭敌营,烧了他们的粮草,没了粮他们自然会退!”
陈九斤静静听着,待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死守会伤兵,夜袭会死人,咱们守南靖,是为了护百姓,不是为了多杀几个人。吴天保的软肋,不在副将,在普通士兵 —— 他们缺粮、军心散,只要让他们知道,退兵有活路,死战只有死路,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乱。”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起义军大营与南靖城之间的开阔地:“第一步,造势。从现在起,让厨房多煮米粥、蒸馒头,每个时辰派士兵扛着粮袋在城头来回走,把粥香、面香飘到城外去。再让会写字的士兵,把‘官府赈粮’‘退兵免罪’的告示写在白布上,用箭射进敌营,告诉他们 —— 只要放下兵器,到南靖东门外的赈灾点领粮,官府绝不追究。”
“第二步,分化。” 陈九斤看向周云,“你从之前俘虏的起义军小兵里挑五个,选那些家里有老小、不想拼命的,给他们换上百姓衣服,让他们带信给敌营的副将。信里不用写别的,就说‘吴天保囤了三天的粮,却让士兵喝稀粥,他自己在大帐里吃肉喝酒,还说攻不下城,就让你们替他死’—— 这些话半真半假,却能戳中副将的疑心。”
“第三步,劝降。” 他又看向林墨,“你让人在东门外搭三个赈灾棚,备上五百石粮食、两百斤咸菜,再找几个当地的乡绅跟着,让他们对着敌营喊劝降的话,就说‘咱们都是江南百姓,没必要自相残杀,只要退兵,有粮吃、有家回’。”
“先生,这能行吗?” 有校尉质疑,“吴天保下了死命令,副将们敢不听吗?”
陈九斤笑了笑:“副将们怕吴天保,但更怕士兵哗变。只要普通士兵动了退兵的心思,副将们就算想拼命,也没人跟他们冲。咱们不用跟他们打,只用把‘活路’摆出来,把‘死路’指清楚,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怎么选。”
会议一散,众人立刻行动。
午时刚过,南靖城头便飘起阵阵饭香 —— 厨房里的大锅里,米粥熬得浓稠,馒头蒸得雪白,士兵们扛着半满的粮袋,故意在城头放慢脚步,偶尔还拿起馒头咬一口,引得城外起义军士兵频频侧目。
城墙上的士兵则将写满字的白布卷在箭杆上,一支支射向敌营,白布落地后,立刻有起义军士兵围上去看,看完后又偷偷传给同伴,营中原本压抑的气氛,渐渐多了几分骚动。
傍晚时分,周云挑选的五个起义军小兵,趁着暮色混进了敌营。
他们按陈九斤的吩咐,先找到自己以前的同乡,把 “吴天保囤粮私吃” 的消息传出去,又悄悄把信塞给几个副将的亲兵。
不到一个时辰,“首领囤粮、士兵卖命” 的说法就在敌营里传开,几个副将听闻后,果然起了疑心 ——
昨日议事时,吴天保确实说 “粮草还够撑五天”,可士兵们这几日喝的都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谁也没见过粮囤。
更让副将们心慌的是,东门外的赈灾棚已经搭好,乡绅们的劝降声顺着夜风飘进营里:
“乡亲们!别跟着吴天保拼命了!南靖城里有粮,只要你们放下兵器,过来就能领!家里的老婆孩子还等着你们回去呢!”
营中不少士兵本就饿得发慌,听到这话,更是忍不住偷偷往东门望,连站岗的士兵都没了往日的警惕。
吴天保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亲自带着亲兵在营中巡查,可刚呵斥完几个私语的士兵,就看到东边的赈灾棚里,有士兵偷偷跑过去领粮 ——
那士兵捧着粮袋往回跑时,还对着营里喊:“真有粮!官府没骗人!”
越来越多的士兵动了心,甚至有几个小队的士兵,正往东门溜走。
陈九斤正站在城楼上巡查防线,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以和平手段尝试解决起义军围城,避免大规模杀戮,符合‘仁政治军’理念,奖励政绩点 500,当前余额 725。”
第234章 M24 狙击枪
陈九斤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 政绩点不仅能兑换物资,还能解锁系统更多功能,此次奖励无疑是对他 “不嗜杀” 策略的认可。
他正想进一步规划后续安抚起义军的方案,却见周云神色慌张地跑上城楼:
“先生!不好了!吴天保不仅没退军,还杀了二十多个散布退军谣言的士兵,连东门赈灾棚的粮食都被他抢了!”
“什么?” 陈九斤脸色骤变,快步走到东门城楼 —— 只见城外起义军阵营里,几具尸体被挂在旗杆上,鲜血顺着旗杆滴落,而原本堆放赈灾粮的棚子已被烧毁,浓烟滚滚。
吴天保正骑着马在阵前咆哮,声音隔着城墙都能隐约听到:“谁再敢提退军、提投降,这就是下场!今日午时,全力攻城,拿下南靖,粮食金银任你们抢!”
城楼下的起义军虽有不少人眼神恐惧,却在吴天保的威压下,纷纷举起武器呐喊,士气竟被强行提振起来。
陈九斤握紧拳头,心里满是无奈 —— 他本想给起义军留一条生路,可吴天保的残暴与决绝,彻底打破了他的和平计划。
“先生,吴天保这是要鱼死网破啊!” 周云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咱们的守城器械虽足,可起义军有三万人,硬拼下去,咱们的士兵也会伤亡惨重!”
陈九斤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起义军 ——
大部分士兵都是面黄肌瘦的农民,手里握着的不过是锄头、镰刀,显然是被吴天保胁迫而来。若是全力攻城,这些无辜的农民只会成为吴天保的炮灰,这绝非他所愿。
此时已近午时,吴天保正骑着马在阵前巡视,手里挥舞着大刀,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攻城。
吴天保高声下令:“准备攻城梯!全力冲击东门!拿下南靖,赏银百两!”
顿时城楼下响起震天的呐喊声。陈九斤站在东门城楼,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起义军,眉头紧紧皱起 ——
吴天保的三万大军已将攻城梯架上城墙,不少身着破烂布衣的士兵正抓着梯子向上攀爬,手里挥舞着锄头、镰刀,眼神里满是被胁迫的恐惧,却又不得不往前冲。
“快!推下去!” 城楼上的守军高声呐喊,将滚石、热油朝着攻城梯倾泻而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少起义军士兵从梯子上摔落,摔在城下的乱石堆里,瞬间没了声息。
可后面的士兵依旧被推着向前,攻城梯一架接着一架架起,城墙下的尸体很快堆成了小山。
陈九斤看着这惨烈的景象,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握紧腰间的佩剑,指尖泛白 —— 以目前的城防实力,守住南靖并非难事,可这样硬拼下去,起义军会死伤惨重,而这些士兵大多是无辜的农民,不过是被吴天保胁迫而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低声自语,“必须尽快解决吴天保,才能避免更多伤亡。”
陈九斤抬头望去,只见起义军阵前的高台上,吴天保正骑着马,手里拿着大刀,对着退缩的士兵砍杀,鲜血溅在他的衣袍上,显得格外狰狞。
“吴天保不死,这场杀戮就不会停。”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呼唤系统:“系统,有没有办法在不伤及无辜的前提下,击杀吴天保?”
“检测到宿主需求,符合‘精准打击’策略,开启热武器商城。” 系统提示音落下,陈九斤眼前浮现出虚拟商城界面。
一把 m24 狙击枪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 —— 射程 2000 米,有效击杀距离 1500 米,标注着 “适合远程精准打击,无大范围杀伤,需消耗政绩点 380”。
“就选这把狙击枪。” 陈九斤立刻确认,系统提示:
【扣除政绩点 380,当前余额 370】
【狙击枪已存放至宿主储物空间,另附赠子弹 20 发】
【注:该武器无说明书,需宿主自行摸索使用方法】
“没有说明书?” 陈九斤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 系统总是在关键时候 “考验” 他。
他连忙找了个没人的城墙转角,心念一动,一把通体漆黑的狙击枪便出现在手中。
枪身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冷意,瞄准镜泛着冷光,可他从未接触过这种现代武器,连怎么上膛、怎么校准都不知道。
“只能自己摸索了。” 陈九斤将子弹塞进枪膛,试着扣动扳机,却发现毫无反应。
他仔细观察枪身,才发现扳机旁有一个保险栓,轻轻拨开后,枪身传来轻微的震动。
他又对着瞄准镜看了看,发现镜片可以旋转调整,试着转动镜片,远处的景象瞬间清晰起来。
为了掌握射击技巧,陈九斤找到一个隐蔽的城墙洞口,洞口正对着城外的一片空地。
他架起狙击枪,将瞄准镜对准空地上的一块巨石,深吸一口气,扣动了扳机。“砰!” 枪声响起,子弹却偏离了巨石,打在旁边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看来要考虑风速和重力。” 陈九斤没有气馁,他抬头看了看风向 —— 东风,风速约每秒 3 米。
他回忆起曾经在系统虚拟资料里,看到关于红衣大炮的弹道知识,调整瞄准镜的角度,将准星稍微偏向巨石左侧,又扣动了扳机。
这一次,子弹擦着巨石边缘飞过,虽未命中,却比第一次近了很多。
他继续调整,一次次试射,子弹从偏离一米、半米,到最后精准命中巨石中心。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浸湿了衣袍,可他丝毫没有察觉 ——
经过数十次的摸索,他终于掌握了狙击枪的使用方法,能根据风速、距离调整瞄准角度,精准控制弹道。
此时,城楼上的喊杀声越来越激烈,周云的声音再次传来:“先生!起义军快攻上来了!” 陈九斤连忙收起狙击枪,快步回到城楼,朝着吴天保所在的高台望去 ——
吴天正骑着马在阵前指挥,周围虽有亲兵护卫,却没有遮挡物,正是绝佳的射击目标。
陈九斤再次找到一处隐蔽的射击点,架起狙击枪,将瞄准镜对准吴天保。
第235章 第四发子弹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将准星对准吴天保的胸口,扣动了扳机。
“砰!”子弹飞出,却因突然的阵风偏移,打在了吴天保身边的亲兵身上。
“什么声音?!”吴天保吓了一跳,连忙翻身下马,躲到高台后面。
陈九斤心里一紧,连忙装填第二发子弹,再次瞄准——这一次,他算准了风速,可吴天保的位置有所移动,子弹打在了高台的柱子上,溅起木屑。
“快!找到射箭的人!”吴天保的亲兵四处张望,他以为有暗藏的弓箭手。
陈九斤连忙压低身体,躲在城墙后面。
他没有慌乱,装填第三发子弹,等吴天保以为安全,再次探出头指挥时,立刻扣动扳机。
可这一次,吴天保反应极快,又躲了过去,子弹打在了空地上。
“差点就打草惊蛇了。”陈九斤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却越发沉稳。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再失手,吴天保定会加强戒备,再也没有击杀他的机会。
他装填第四发子弹,架起狙击枪,将瞄准镜牢牢锁定在吴天保可能出现的位置。
城楼下的喊杀声依旧激烈,可陈九斤的耳边却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他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扣在扳机上,眼神锐利如鹰,静静等待着吴天保再次出现的瞬间——这一枪,必须命中!
城楼下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陈九斤的手指紧扣在狙击枪扳机上,瞄准镜的十字准星牢牢锁在高台边缘——
吴天保躲在后面不过三息,便因担心攻城进度,忍不住探出头来,厉声呵斥退缩的士兵:“都给我往前冲!谁敢后退,老子砍了他!”
就是现在!
陈九斤瞳孔骤然收缩,将呼吸调整至最平稳的状态,指尖轻轻发力。
“砰!”第四发子弹带着破空的锐响,精准地穿过空气,避开亲兵的阻拦,直直命中吴天保的胸口!
吴天保的呵斥声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胸前渗出的鲜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身体一软,从高台边缘摔落,重重砸在地上,再无动静。
“首领死了!吴天保死了!”最先发现的起义军士兵发出惊恐的呼喊,声音像瘟疫般在阵中蔓延。
原本被胁迫攻城的农民军瞬间没了斗志,有人扔下锄头转身就跑,有人跪在地上哭喊着“饶命”,三万人的队伍瞬间陷入混乱,溃散的士兵像潮水般向四周涌去。
城楼上的守军见状,纷纷停下攻击,看向陈九斤的目光满是敬佩——
没人知道陈九斤用了什么手段,只看到他在城楼角落待了片刻,吴天保就当场毙命,这场惨烈的攻城战,竟以如此“离奇”的方式结束。
周云快步跑到陈九斤身边,语气激动:“先生!吴天保死了!起义军溃散了!咱们赢了!”
陈九斤缓缓放下狙击枪,将其收回储物空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传令下去,不许追击溃散的士兵,打开东、南两门,愿意回家的农民,每人发放两斗粮食;若是无家可归或愿意参军的,带到城北营地安置,不得苛待。”
“是!末将这就去办!”周云躬身应道,转身组织士兵执行命令。
城门缓缓打开,守军士兵捧着粮食站在门口,对着溃散的起义军喊道:“不愿打仗的乡亲们,过来领粮食回家吧!陈总兵说了,既往不咎!”
原本慌乱逃窜的农民军先是犹豫,见守军果然没有追击,还主动发放粮食,纷纷围了上来。
有个面黄肌瘦的青年接过粮食,对着城楼方向跪下磕头:“多谢陈总兵饶命!多谢官军大人!”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哭声与感谢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化为一片平和。
陈九斤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宿主精准击杀起义军首领,避免大规模伤亡,成功安抚降兵与农民,符合‘仁政安民’理念,奖励政绩点 200,当前余额 570。解锁‘民心所向’ buff,后续在江南地区推行政策时,民众配合度提升 30%。”
“民心所向 buff?”陈九斤眼底一亮——这对他后续整合江南势力、瓦解太后布局,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他正思索着,林墨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先生,中山王府派人送来消息,中山王李靖的认亲大典定在三日后,邀请您作为贵宾出席,还说要与您商议南靖战后重建事宜。”
陈九斤接过文书,目光扫过“商议战后重建”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李靖邀请他,不仅是因为他解了南靖之围,更是因为王重的关系。这正是他与皇室成员建立联系、进一步渗透江南权力层的好机会。
“回复中山王,三日后我定会准时出席。”陈九斤将文书递给林墨,又叮嘱道,“你先统计城内的伤亡与损失,列出战后重建的清单,尤其是被吴天保烧毁的赈灾棚,要尽快重建,再调拨一批粮食补充,不能让百姓挨饿。”
“是!学生明白!”林墨躬身退下。
此时,城北营地内,被安置的起义军降兵正有序地领取衣物与食物。
陈九斤特意前去视察,看到一个瘸腿的老农正捧着热粥小口喝着,便走上前问道:“老乡,家里还有亲人吗?回去的路还认得吗?”
老农连忙放下粥碗,起身想要行礼,被陈九斤拦住。他擦了擦眼泪,哽咽道:
“总兵大人,俺家老婆子还在乡下,俺之前是被吴天保逼着来打仗的,要是没有您,俺早就死在城楼下了。俺回去后,一定告诉乡亲们,您是青天大老爷!”
陈九斤笑了笑,递给他一袋干粮:“路上吃,到家后好好过日子,以后要是遇到困难,就去府衙找官差,只要是合理的诉求,官府定会帮你们解决。”
老农连连道谢,捧着干粮的手都在发抖。
陈九斤看着周围安居乐业的降兵,心里清楚——
民心是最大的权力,他今日种下的“仁政”种子,日后定会在江南生根发芽,成为他对抗太后、掌控局势的最强底气。
第236章 认亲大典
三日后,中山王府的认亲大典如期举行。陈九斤身着官服,准时抵达王府。
此时的王重已换上一身华丽的锦袍,胸前佩戴着中山王府的玉佩,与李靖并肩站在正厅门口,见到陈九斤,连忙上前见礼:“陈总兵,多谢你此前的照顾与护送。”
李靖也笑着走上前,握着陈九斤的手:“陈总兵解南靖之围,救百姓于水火,又护送犬子前来,这份恩情,本王铭记在心。今日认亲大典后,还请陈总兵留下,咱们好好商议南靖的战后重建与军政安排。”
陈九斤躬身行礼:“王爷客气了,守护江南是臣的职责。至于战后重建与军政安排,臣已有初步计划,正想向王爷请教。”
三人并肩走进正厅,厅内的文武官员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陈九斤不仅是解了南靖之围的“功臣”,更是与中山王府、江南总兵府都有牵连的“关键人物”。没人怀疑,这位侍读学士,未来在江南的影响力,定会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而苏州行宫内,太后收到南靖大捷与王重认亲的消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对李忠全说:“陈慕尧果然有本事,既平定了起义,又让重儿顺利认亲。等重儿在南靖站稳脚跟,咱们在将他接回京城,准备大事。”
李忠全连忙附和:“太后英明!只是陈学士在江南的声望越来越高,会不会……”
“放心。”太后打断他,眼神深邃,“他再厉害,也是哀家提拔的。他始终逃不过哀家的手心。等重儿完成大事,哀家有的是办法掌控他。”
中山王府的认亲大典办得极为隆重,南靖城内的文武官员、乡绅名流几乎悉数到场,正厅内摆满了贺礼,礼乐声不绝于耳。
王重身着绣着金线的亲王蟒袍,跪在李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三叩九拜之礼:“孩儿王重,拜见父亲。”
李靖连忙扶起他,眼眶泛红,亲手将一枚刻着 “李” 字的玉印塞进他手中:“好孩子,这是中山王府的传家玉印,从今往后,你便是王府的世子,父亲定会助你站稳脚跟。”
厅内众人纷纷起身祝贺,掌声雷动。
陈九斤站在人群前列,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 李靖此举,既是认亲,也是向江南官场宣告王重的皇室身份,为他日后的仕途铺路,而这背后,显然有太后的授意。
大典结束后,李靖邀陈九斤与几位核心官员前往书房议事。
刚落座,李靖便开门见山:“陈总兵,南靖刚经历战乱,军政皆需整顿。本王听闻你在守城时展现出极强的统筹能力,不知你对南靖的战后重建有何想法?”
陈九斤起身拱手,语气沉稳:
“王爷,臣认为战后重建需分三步:其一,安抚民心,除了继续发放赈灾粮,还需减免南靖今年半年的赋税,让百姓有喘息之机;其二,整顿军务,南靖守军此前伤亡惨重,臣建议从此次投降的起义军士兵中挑选青壮年,经训练后补充入军营,既解决兵力短缺问题,又能稳定降兵;其三,重修城防,东门城墙在攻城战中受损严重,需尽快加固,以防后续变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军政人事,臣推荐周云暂代南靖兵马副统制,协助臣训练新兵;林墨可任南靖府通判,负责赋税与民生事务。二人皆是忠君爱民之辈,且在此次守城战中立有功勋,定能胜任。”
李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自然知道周云是江南总兵周虎之子,林墨是苏州知府林文远之子,陈九斤推荐这两人,既是提拔亲信,也是在拉拢江南军政世家 —— 这步棋,走得极为精妙。
“陈总兵的建议甚合本王心意,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本王会向朝廷上奏,为你与周、林二人请功。”
陈九斤躬身谢恩,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
借战后重建之名,他不仅将亲信安插进南靖军政核心,还获得了李靖的支持,日后在江南推行政策,定会事半功倍。
中山王府书房内,议事已接近尾声。
李靖看着陈九斤,突然压低声音:“陈总兵,本王听闻太后对重儿很看重,你与重儿一同前来南靖,想必对太后的心思有所了解。你觉得,重儿要多久才能在江南站稳脚跟?”
陈九斤心中一动,知道李靖是在试探自己的立场 —— 既是试探他是否忠于太后,也是在确认自己对 “中山王世子” 的态度。
他微微一笑,语气诚恳:“王爷,世子有皇室血脉,又得王爷悉心教导,再加上南靖百姓对世子的认可,只需半年时间,定能在江南建立威望。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窗外,“半年后,京城的局势或许会有变数,届时世子的处境,恐怕也会有所不同。”
李靖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陈九斤知道,自己这番话既没有明确站队,又点出了局势的关键变量,既给了李靖思考的空间,也为自己留了余地 ——
无论日后京城局势如何变化,他都能保持相对中立的立场,继续推进自己的布局。
离开王府时,天色已暗。南靖城内的街道上,百姓们正提着灯笼散步,偶尔能听到孩童的嬉笑声,战乱后的烟火气渐渐恢复。
陈九斤走在街道上,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宿主借战后重建整合南靖军政资源,获得李靖支持,江南权力渗透进度提升至 40%。检测到太后谋划回京立储,触发新任务‘查清赵明诚与太后的过往,揭露王重身世真相’,完成任务可获得政绩点 500,解锁‘历史溯源’功能。”
“历史溯源功能?” 陈九斤眼底一亮 ——
这功能若能解锁,定能查清赵明诚与太后的过往纠葛,以及王重的真实身世,而这正是打破太后布局的关键。
夜色渐浓,南靖城的灯火与苏州行宫的烛火遥相呼应,诉说着这片刻的宁静。
第237章 自家人
南靖的晨雾刚散,陈九斤便召来两名亲信门生——这两人曾是江南文人间有名的“书虫”,对古籍旧卷、地方史料极为熟悉。
他将一枚从赵府旧址寻来的残破书签放在案上,语气郑重:
“你们即刻前往苏州,去赵明诚当年居住的赵府遗址,以及苏州府学的藏书楼,查找赵明诚留下的书信、手稿,尤其是与‘苏’姓人士往来的记载。记住,此事需暗中进行,不可惊动任何人。”
两名门生接过书签,躬身应道:“先生放心,我等定不辱命!”
待两人离去,陈九斤又拿起案上的南靖军政地图,指尖在几个关键军营位置划过——
周云已开始训练新兵,林墨也在推进赋税减免政策,南靖的局势正朝着他预期的方向发展,唯有王重的身世,仍是未解的谜团。
而此时的苏州行宫内,太后正对着李靖送来的奏折发愁。
奏折中,李靖虽提及南靖战后重建进展顺利,却隐晦地提出“请太后允许中山王府参与江南军务调度”,显然是想借着王重的名义,扩大皇室在江南的军事影响力。
“李靖这是想借重儿的身份,分哀家的权啊。”太后将奏折扔在案上,脸色沉了下来。
李忠全连忙上前:“太后,要不要驳回李靖的请求?江南军务素来由周虎总兵负责,若是让中山王府插手,恐生事端。”
太后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不可驳回。李靖是先帝亲弟,若是驳了他的请求,恐会引起宗室不满。你给李靖回信,说哀家同意中山王府参与军务调度,但需与周虎、陈慕尧三方协商,不得擅自做主。”
她要借陈九斤与周虎的力量,制衡李靖的野心,让江南军政始终处于她的掌控之中。
李忠全躬身应下,他心里想——既不得罪宗室,又能牵制各方势力,只是不知这平衡能维持多久。
而南靖的中山王府内,王重正跟着李靖学习处理政务。
李靖将一本江南军政名册递给王重,语气温和:“重儿,你如今是中山王世子,需尽快熟悉江南的官员与将领。尤其是陈慕尧,他极有才干,你需与他好好相处,日后回京,他或许能成为你的助力。”
王重接过名册,目光却落在“苏州”二字上,心里满是对玲珑的思念。
他想起太后说的“等继承大统就娶玲珑”的承诺,又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手指忍不住攥紧了名册——他必须尽快站稳脚跟,才能早日兑现与玲珑的约定。
三日后,前往苏州的两名门生传回消息。
他们在苏州府学的藏书楼里,找到了一本赵明诚的批注手稿,手稿末尾有一段模糊的记载:“丁未年秋,与苏氏泛舟太湖,论及治学之道,苏氏言‘若有子嗣,当以仁为先’,余深以为然。”
“丁未年?”陈九斤迅速在脑海中推算——那正是王重出生的前一年。而“苏氏”,极有可能就是太后苏玉容!
他连忙让门生将手稿送来南靖,同时在脑海中呼唤系统:“系统,能否用‘历史溯源’功能,还原丁未年赵明诚与苏氏的相会场景?”
“当前‘历史溯源’功能未解锁,需完成‘查清王重身份’任务后才可使用。”
系统提示音响起,陈九斤虽有些失望,却也更加确定——太后与赵明诚早年确有往来,王重的身世,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南靖的军政事务刚步入正轨,陈九斤便收到了太后从苏州发来的急令——召他即刻返回苏州行宫,另有要事商议。他将南靖的防务暂交周云,民生事务托付给林墨。
交代完事务,陈九斤快马加鞭,第二日便抵达苏州行宫。
走进寝殿时,太后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安胎茶,见他进来,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意:“陈卿一路辛苦,快坐下说话。”
陈九斤躬身行礼后落座,心里却暗自思索——太后此时召他回来,想必与南靖平叛之功有关,或许还有更深的考量。
果然,太后开门见山:“南靖之乱能顺利平定,你调度有方、护城有功;王重能安稳抵达南靖、认祖归宗,你沿途护送、未有差池,这两份功劳,哀家都记在心里。今日召你回来,便是要论功行赏。”
她示意李忠全递上一个素色锦盒,盒中铺着暗纹锦缎,放着一枚铜铸官印与一卷任命文书:
“哀家念你熟悉江南军政,又能体恤民生,特任命你为‘南靖兵备道’,兼管苏州府通判事务。南靖兵备道掌南靖一带防务调度、新兵训练,苏州府通判协管府内赋税核查与民生安抚,周虎、李靖若有相关事务,你可参与商议,需听二人统筹,但凡事关军民协同、赈灾安抚,你有专奏之权。”
陈九斤双手接过锦盒,指尖触到铜印的微凉触感,心中迅速盘算——南靖兵备道虽非封疆大吏,却能直接掌控南靖防务,兼管苏州通判事务又能触及民生核心,既避开了“权柄过重”的猜忌,又为他提供了在江南军政两界立足的实职。
他当即躬身谢恩:“臣谢太后恩典!臣定当恪尽职守,在南靖整饬防务、在苏州安抚民生,不辜负太后所托,也不负江南百姓!”
这份任命看似“不大不小”,却恰好让他能以实务为基,一边借兵备道之职熟悉江南军务、建立军中声望,一边凭通判身份深入民生、积累民心,正是他一步步在江南官场站稳脚跟的最佳起点。
太后摆摆手,让他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多了几分复杂的期许:“你有才干,又懂权衡,哀家很是满意。”
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料——腹中胎儿已近三月,她能清晰感受到细微的胎动。
“哀家如今身子不便,江南的局势,往后还要多靠你支撑。”
这话看似寻常,却让陈九斤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
太后的语气里,除了对臣子的倚重,似乎还藏着对“自家人”的期许。
第238章 起驾回宫
而太后的心思,远比表面更深远:她看着陈九斤沉稳干练的模样,心里暗暗盘算——
这腹中孩子的父亲如此有能力,孩子定也不会平庸。若是女孩,便留在身边悉心疼爱,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
若是男孩,便从小以帝王之术培养,日后若王重的继位之路有变故,这孩子便是她最后的依靠,能替王重撑起皇室基业。
想到这里,太后的眼神越发坚定,又道:“如今江南巡视已毕,南靖之乱也平,哀家已决定,明日起驾回宫。”
陈九斤略感意外,却也觉得在情理之中,便问道:“太后英明。不知要臣作何安排?”
“你只需安排好随驾事宜便可。”
太后呷了一口安胎茶,缓缓道出起驾的缘由,“其一,王重已在南靖站稳脚跟,有李靖照拂,无需哀家再费心;其二,南靖虽平,但江南仍有零星乱党余孽,哀家留在苏州,多待一日便多一分风险,万一再有乱事,恐危及腹中龙裔;其三……”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谨慎,“哀家腹中胎儿日渐长大,再过一月便要显怀,留在宫外,难免被人察觉议论。回宫后可安心静养,将孩子悄悄生下来,免去诸多麻烦。”
这三点缘由,既关乎皇室安危,又涉及自身隐私。
陈九斤点头应道:“太后考虑周全,臣定会安排好随驾事宜,确保返程安全。”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李忠全:“传哀家旨意,昭告苏州各部门及江南各州府——江南巡视结束,南靖之乱平定,三日后起驾回宫,各部门需留专人驻守,维持地方秩序,不得有误。”
“奴才遵旨!”李忠全躬身退下,很快,太后即将起驾回宫的消息便传遍了苏州城。
各州府官员纷纷赶来行宫送行,苏州城内的百姓也自发聚集在街道两侧,想要一睹太后的仪仗。
第二日,苏州河码头热闹非凡。
数十艘官船整齐排列在岸边,最中间的“安澜号”更是气派非凡——
船身涂着朱红漆,船头雕刻着金龙,船帆上绣着明黄色的“鳯”字样,一看便知是皇家专用的御船。
太后身着明黄色的宫装,在宫女的搀扶下登上安澜号。
她站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苏州城——这座城市承载了她太多的谋划,从扶持陈九斤,到安置王重,再到平定南靖之乱,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今终于可以返回京城,距离她的“立储大计”,又近了一步。
陈九斤率领江南官员在码头上躬身送行,看着太后的船队缓缓驶入运河,朝着北方驶去。
安澜号驶离苏州码头第三日,运河水面泛起薄雾,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太后坐在船舱的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李忠全端来刚温好的燕窝,见她神色凝重,轻声问道:“太后可是在担心回京后的事宜?”
太后接过燕窝,指尖在碗沿摩挲着,语气带着几分忧虑:“哀家离开京城已有半年,不知那些老臣如今是什么心思。尤其是户部尚书张启元,素来与哀家不对付,若是他察觉哀家怀了身孕,定会借机生事。”
她最忌惮的,便是京城勋贵与宗室的非议。
她以太后之尊临朝理政本就争议颇多,若再诞下无名分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可能成为政敌攻击她的把柄 ——
轻则失去临朝权力,重则危及腹中胎儿与王重的储位。
“太后放心,” 李忠全躬身道,“奴才已提前派人回京,让御膳房每日按‘太后南巡染风寒,需温补调理’的名义,送来药膳方子,对外只说太后身子虚弱,需静养。待回京后,太后便以‘调养身体’为由住进慈宁宫偏殿,除了贴身宫女与太医,任何人不得靠近,定能瞒住身孕之事。”
太后点点头,心里稍安。她喝了一口燕窝,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后退的河岸,又想起陈慕尧:“江南那边,你需多与陈慕尧书信往来,让他盯紧周虎与李靖。周虎手握江南兵权,李靖又是宗室亲王,两人若联手,恐会脱离哀家掌控。”
“奴才明白。” 李忠全应道。
而此时的苏州城内,陈九斤正坐在江南巡抚衙门的书房里,翻阅着周云送来的新兵训练名册。
册子里详细记录了南靖降兵的籍贯、体能与特长,周云在旁补充道:“先生,已从降兵中挑选出两千名青壮年,编入江南卫所,按您的要求,每日除了军事训练,还需学习《理学要义》,培养为民服务思想。”
陈九斤满意地点头:“做得好。另外,林墨那边的赋税改革进展如何?”
“林通判已完成苏州、南靖两地的赋税核查,剔除了三成贪官虚报的税目,还减免了受灾农户的两年赋税,百姓反响极好。” 周云递上一份民情简报,“不少农户主动送来粮蔬,说是感谢先生的仁政,还有人在村口立了您的长生牌位。”
陈九斤接过简报,看着上面 “民心所向” 的字样,嘴角微微上扬。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宿主巩固江南民政与军政,民心支持度提升至 60%,解锁‘江南民心’被动技能 —— 后续在江南推行政策时,官员执行力与百姓配合度额外提升 20%。当前政绩点余额 620。”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江南是天下财赋重地,掌控了江南的民心与权力,日后即便与京城朝堂对抗,也有足够的底气。
安澜号继续沿着运河北上,离京城越来越近。
太后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京城轮廓,心里满是复杂的期许与忧虑 ——
她既盼着早日将王重扶上储位,又担心腹中胎儿的秘密被揭穿;既依赖陈九斤稳定江南,又忌惮他的势力过大。
而江南巡抚衙门内,陈九斤正对着一幅天下舆图出神。
他的手指从江南划过,最终落在京城的位置 ——
京城的权力斗争已箭在弦上,他在江南的布局也已初具规模,接下来,便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盘棋彻底盘活。
第239章 一封家书
苏州府衙的烛火已燃至深夜,陈九斤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拂过一封揉得有些发皱的信——这是青萍县传来的家书,来到苏州后,他才与家里建立了书信往来。
信里说苏芷柔和小翠都已怀胎八月,算算日子,再有一个月左右就要生产了。
“芷柔身子弱,生产时定要多加小心;小翠性子急,怕是会忍不住逞强……”陈九斤低声自语,眼前浮现出两位妻子的模样。
自他离开青萍县前往京城,又辗转到苏州,已有近半年时间。
如今终于脱离了京城皇室的直接管控,在江南有了立足之地,心中最迫切的念头,便是回青萍县看看她们,守着她们平安生产。
可这份念想刚冒出来,就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苏州城的夜色,眉头紧紧皱起——他如今是“南靖兵备道”,兼管苏州府通判事务,虽非封疆大吏,却掌管着南靖防务与苏州民生的关键环节。
皖南起义军虽已平定,但大胤朝境内仍有十几股起义势力,江南作为天下财赋重地,早已成了各路反贼觊觎的目标。
若是他此刻离开江南,回青萍县探亲,一旦有反贼趁虚而入,南靖防务会陷入混乱,苏州的赋税改革也会停滞,轻则失去太后的信任,重则让江南百姓再次陷入战乱。
“两千里路程,一来一回至少要一个月,江南绝不能离开主事之人。”陈九斤心里满是无奈——
一边是即将生产的妻子,一边是肩头的职责,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系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既回青萍县看望家人,又不耽误江南的工作?”
情急之下,陈九斤再次向系统求助。他知道,系统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出意想不到的解决方案。
“检测到宿主需求,正在检索大胤朝当前军政形势……检索完毕。”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当前西南江州地区爆发大规模农民起义,起义军已攻占江州两座县城,江州知府多次向朝廷求援,朝廷暂无合适将领可调派。宿主可上表太后,以‘南靖平叛经验’为由,请求前往江州指导防务工作。江州与青萍县距离仅 500里,宿主可在完成江州防务指导后,借‘巡查周边州县’之名,返回青萍县探亲,既不耽误公务,又能兼顾家人。”
陈九斤眼前一亮,连忙让系统调出江州的详细军情——
江州起义军虽有近万人,却缺乏统一指挥,且装备简陋,与南靖的吴天保部实力相当。以他在南靖的平叛经验,只需指导江州守军加固城防、整顿军纪,再协助制定围剿策略,不出半个月便能稳定局势。
而 500里路程,快马加鞭只需三日,完全能在不影响公务的前提下,回青萍县陪妻子们度过生产前的关键时期。
“这个方案太好了!”陈九斤兴奋地搓了搓手,立刻走到案前,研墨铺纸,开始撰写奏折。
他在奏折中详细分析了江州起义军的弱点,结合南靖平叛的经验,提出“以守为攻、分化瓦解”的防务策略,恳请太后允许他前往江州,协助当地官员平定叛乱,同时保证“江南防务已安排周云接管,苏州民生由林墨暂代,定不影响江南稳定”。
写完奏折后,陈九斤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叫来贴身侍卫:
“即刻将这份奏折快马送往京城,务必亲手交给李忠全公公,让他转呈太后。另外,去通知周云与林墨,明日一早来府衙议事。”
侍卫领命离去后,陈九斤再次拿起那封家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信上“盼君归”三个字,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芷柔,小翠,再等等我,我很快就能回去看你们了。”
次日一早,周云与林墨准时来到苏州府衙。
听闻陈九斤要去江州指导防务,周云立刻说道:“先生放心!南靖的防务我已烂熟于心,定能守住南靖,不让反贼有机可乘!”
林墨也连忙补充:“苏州的赋税改革已进入收尾阶段,我会按先生的计划推进,同时安抚好百姓,绝不让江南出任何乱子!”
看着两位亲信坚定的眼神,陈九斤彻底放下心来。
他将南靖的防务手册与苏州的民生档案分别交给两人,又叮嘱道:
“南靖需重点防范起义军残部反扑,苏州要盯紧粮价波动,有任何紧急情况,随时传信给我。我在江州最多停留半个月,处理完事务后便会返回江南。”
“请先生放心!”周云与林墨齐声应道。
三日后,京城传来消息——太后看完奏折后,对陈九斤的“主动分忧”极为满意,不仅准了他的请求,还赏赐了他一批军械物资,让他带往江州,协助守军平叛。
同时,太后在回信中特意提到“待江州事了,可暂留江南休整,无需急于回京”,显然是仍将他视为心腹,有意让他继续稳固江南局势。
收到太后的批复后,陈九斤立刻收拾行装,带着二十名精锐亲兵,踏上前往江州的路程。
快马奔驰在江南的官道上,他望着远处的青山绿水,心里既有着对平叛的信心,也有着对家人的期盼。
而青萍县的陈家院内,苏芷柔正坐在葡萄架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小翠在一旁为她剥着莲子。
“姐姐,你说相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小翠忍不住问道,眼底满是思念。
苏芷柔微微一笑,目光望向江南的方向:“夫君有他的职责,咱们只需安心等他便是。我相信,他一定会在孩子出生前赶回来的。”
此时的陈九斤,正快马加鞭地朝着江州方向前进。
他不知道,江州的平叛任务虽看似简单,却隐藏着意想不到的危机——
江州起义军的背后,竟与京城的某些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他此次江州之行,不仅是一次简单的防务指导,更是卷入京城权力斗争的新开端。
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陈九斤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
第240章 芷柔,小翠,我回来了
快马疾驰五日,陈九斤终于抵达江州城外。
远远望去,江州城墙斑驳,多处可见箭痕与火灼的痕迹,城门口的守军虽持刀而立,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
显然,起义军的连日围攻,已让江州守军身心俱疲。
“来者可是江南来的陈兵备道?”城门守将见陈九斤身着官服,身后跟着二十名精锐亲兵,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此前江州知府已收到朝廷文书,知晓陈九斤将前来指导防务,早已命人在城门等候。
“正是陈某。”陈九斤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城墙的破损处,语气沉稳,“先带陈某去见知府大人,路上给陈某说说当前的防务情况。”
“是!”守将领命,一边引着陈九斤往府衙走,一边详细禀报:“起义军首领名叫罗三,原是江州城外的农户,三个月前聚众起义,如今已攻占了江州下辖的永和县与清溪县,兵力近万人。他们虽没什么正规军械,却熟悉江州地形,常趁夜偷袭,咱们的士兵折损不少,城防物资也快不够用了。”
陈九斤点点头,心里已有了初步判断——这罗三与南靖的吴天保类似,都是借民生困苦聚众,可不同的是,吴天保残暴嗜杀,而这罗三能在三个月内拿下两座县城,显然更懂谋略,绝非普通农户出身。
抵达江州府衙后,知府周文彬早已率一众官员在门前等候。
见到陈九斤,周文彬快步上前,脸上满是急切:“陈兵备道,您快帮忙想想办法!江州这局面,再撑不住几日了!”
“周知府先别急,”陈九斤安抚道,“陈某此次带来了太后赏赐的五十副盔甲、两百把长刀与三千石粮食,先解燃眉之急。咱们先去议事厅,详细说说起义军的情况。”
进入议事厅,陈九斤看着墙上悬挂的江州地形图,手指落在永和县与清溪县的位置:“这两县离江州城不过百里,罗三为何不乘胜围攻江州,反而在两县停留?”
周文彬叹了口气,递上一份密报:“陈兵备道有所不知,罗三虽占了两县,却没劫掠百姓,反而开仓放粮,安抚民心。咱们派去的探子回报,说他在两县招兵买马,还请了不少‘谋士’,似乎在等什么人。”
“请了谋士?”陈九斤眼神一凝——普通农民起义军,大多靠义气聚拢,极少会特意招揽谋士,这罗三的背后,恐怕真有势力支持。
他立刻对周文彬说:“即刻派斥候去两县探查,重点查那些‘谋士’的来历,还有罗三与外界的联络情况。另外,传陈某命令,江州守军分为三队,一队加固城墙、修补城防,一队整顿军纪、加强巡逻,一队作为预备队,随时待命。”
接下来的三日,陈九斤每日都在城墙上巡查防务,亲自指导士兵加固城防、演练战术。
他发现江州守军虽疲惫,却不乏勇猛之士,只是缺乏统一指挥与实战技巧。
于是他将南靖平叛时总结的“守城三要诀”——“查岗哨、固城防、明信号”,写成手册分发给各级将领,又亲自示范如何利用滚石、热油应对攻城,士兵们的士气渐渐提振起来。
这日傍晚,陈九斤正在城墙上查看新加固的城垛,贴身侍卫匆匆赶来,递上一封书信:
“大人,青萍县传来的家书,说是夫人身子有些不适,请您务必尽快回去一趟。”
陈九斤接过书信,指尖微微颤抖。信是家里的老管家写的,说苏芷柔近日时常腹痛,郎中看过说是“孕期气血不足,需静养”,小翠虽身子康健,却也因思念他日渐消瘦。
他捏紧书信,心里满是焦急——离青萍县只有 500里,快马三日便能抵达,可江州的防务刚有起色,斥候还没传回“谋士”的探查结果,他若此时离开,万一起义军趁机攻城,江州危矣。
“系统,江州的斥候最快几日能传回消息?”陈九斤在脑海中问道。
“根据当前探查路线,斥候最快两日后可返回。建议宿主待斥候传回消息,确认起义军短期内无攻城计划后,再前往青萍县,既可确保江州安全,又能安心探望家人。”系统提示音响起。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虑。
他给老管家回信,让其务必请最好的郎中照料苏芷柔与小翠,又寄去一些滋补的药材,信中写道:“两日后若事务顺遂,便回青萍县探望,勿念。”
次日一早,周文彬匆匆来报:“陈兵备道,斥候传回消息,说罗三的谋士中,有一人曾在京城为官,因贪腐被罢黜,半年前不知去向。另外,罗三近日频繁与清溪县的一个粮商接触,那粮商似乎与京城的某个商号有往来。”
“京城为官、贪腐罢黜、京城商号……”陈九斤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罗三的背后,会不会是京城的反对势力?他们借农民起义扰乱江南,实则是为了牵制太后与他,动摇朝廷根基?
他立刻对周文彬说:“密切监视那个粮商,查清他与京城商号的具体联系。另外,加强清溪县方向的巡逻,防止罗三得到粮草补给后突然攻城。”
“好!”周文彬应道。
陈九斤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暮色,心里清楚——江州的平叛,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这不仅是一场农民起义,更可能是京城权力斗争的延伸。而他,既需尽快平定叛乱,确保西南稳定,又要兼顾家人,还要查清背后的势力。
两日后,斥候再次传回消息:“那粮商与京城的‘裕丰商号’往来密切,而裕丰商号的东家,是户部尚书张启元的远房亲戚。罗三近日并未筹备攻城,反而在两县修建粮仓,似乎在囤积粮草。”
“张启元?”陈九斤瞳孔骤缩——张启元是太后的政敌,素来反对太后临朝理政,没想到竟会暗中支持农民起义!
他立刻做出决定:“周知府,江州的防务已稳固,罗三短期内无攻城计划。陈某需前往青萍县处理家事,三日后便回。期间若有紧急情况,可随时传信给我。”
周文彬虽有些意外,却也理解他的处境,连忙应道:“陈兵备道放心,下官定守住江州,等您回来!”
次日一早,陈九斤换上便装,只带两名亲兵,快马朝着青萍县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踏过清晨的露水,他心里满是期待与牵挂——芷柔,小翠,我回来了。
第241章 林语彤的守候
快马奔驰一日,青萍县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陈九斤勒住缰绳,目光先落在城门处——晨光下,一道身着青色长衫的身影正站在城门口的脚手架旁,手里拿着图纸,低声对工匠们说着什么。
那身形挺拔,眉眼间透着几分英气,不是林语彤是谁?
自他离开青萍县时,便将县内大小事务托付给了林语彤,如今她已是青萍县的“林主事”,代理县令之职,统管民政与工程。
此刻她仍保持着女扮男装的模样,墨发束成简单的发髻,额前碎发被风吹起,侧脸线条利落,不知情者见了,定会赞一句“玉树临风的少年郎”。
陈九斤心中了然——他并未提前传信回青萍县衙,林语彤定是从苏芷柔和小翠口中得知了他返程的消息,特意在这里“指导工程”,实则是在等候。想起离开前的纠葛,他指尖微微收紧,催马缓缓靠近。
陈九斤刚要开口打招呼,却见林语彤已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语彤手中的图纸微微一颤,原本沉稳的神色多了几分慌乱,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耳尖悄悄泛红。
陈九斤翻身下马,走上前笑道:“林主事,许久不见,青萍县的工程倒是打理得井井有条。”
“陈大人回来了。”林语彤的声音依旧是刻意压低的清朗男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陈九斤身上的风尘,又迅速移开,落在他手中的缰绳上,“大人一路辛苦。”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萧瑟的气息裹着两人间的沉默。
陈九斤看着她微红的眼角,想起离开前的那番告白——
那时林语彤在书房中,散开秀发,在他面前恢复女儿身,她隐晦地提起“南陵皇室女子,被男子见了身子需以身相托”的规矩,他却以“已有家室,不愿委屈于她”为由,婉言拒绝。那时她眼底的失落,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先回府看看家人。”陈九斤打破沉默,语气尽量自然,“县内事务有劳林主事多费心,等我安顿好,再与你商议后续的民生规划。”
“好。”林语彤点点头,伸手将图纸叠好,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边角,“大人的府邸我已让人打扫干净,苏夫人与小翠姑娘近日身子安好,只是偶尔会念叨您。”
这话像是在提醒陈九斤,她理解了陈九斤家庭为重的观念,她也不再对陈九斤有情感纠缠。
陈九斤心中一暖,又有些愧疚,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城门内匆匆跑来一名干瘦男子,正是师爷赵德柱:“大人!您终于回来了!两位夫人在县衙等您呢!”
陈九斤看向林语彤,拱手道:“林主事,改日再聊。”
林语彤微微颔首,看着他转身的背影,眼底的红意越发明显。
秋风拂过她的长衫,将那句未说出口的“我等您很久了”吹散在风里。她站在原地,直到陈九斤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图纸,只是指尖的颤抖,却久久未停。
陈九斤脚步踏上县城街道的那一刻,眼中满是欣慰——曾经坑洼泥泞的土路,如今已变成平整宽阔的水泥路,车轮碾过毫无颠簸;
路两旁的纺织厂烟囱冒着袅袅青烟,门口有工人正有序进出;
街角的公共厕所青砖黛瓦,门口挂着“每日清扫”的木牌;
不远处的新式学堂里,还隐约传来孩童朗朗的读书声。
这些他离开前推动的现代化建设,如今都已落地生根,青萍县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破败的小县城。
陈九斤嘴角扬起笑意,心中暗自盘算:等大胤朝的内忧外患彻底平定,他定要将这些惠民举措推广到全国,让更多百姓过上好日子。
沿着水泥路往县衙走,沿途的百姓认出他,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陈大人回来啦!”“陈大人可算回来了,您看看这路,走着多舒坦!”陈九斤一一笑着回应,心中满是暖意。
刚到县衙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班头张铁山穿着整齐的衙役服,快步跑过来,脸上满是激动:“陈大人!您回来啦!我们这些人,天天都盼着您呢!”
身后的衙役们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大人,您高升南靖兵备道的消息,我们都听说了,恭喜大人!”
“大人放心,您走之后,我们没敢懈怠,县里的治安、赋税,都按您定的规矩办着!”
“上次有个地痞想闹事,我们当场就拿下了,绝没给您丢脸!”
陈九斤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心中一暖,拍了拍张铁山的肩膀:
“大家辛苦了。青萍县能有今天,离不开你们的付出。我这次回来,也想看看大家,看看咱们的青萍县。”
与衙役们寒暄片刻,陈九斤心中挂念家人,便快步走向县衙后面的内院——那里是他曾经和苏芷柔、小翠、楚红绫一起生活的地方。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两道身影从屋内走出:
苏芷柔身着淡紫色襦裙,小腹已明显隆起,正被小翠小心翼翼地扶着;小翠也穿着浅绿色布裙,孕肚跟苏芷柔一样明显,却也难掩孕期的温婉。
“夫君!”两人看到陈九斤,异口同声地唤道,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思念,眼眶瞬间红了。
陈九斤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苏芷柔,指尖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感受到细微的胎动,心中满是柔软:“芷柔,辛苦你了。”
又转向小翠,温声道:“小翠,这段时间也累着你了。”
“不辛苦,只要夫君平安回来就好。”苏芷柔靠在他肩头,声音带着哽咽。
小翠也走上前,递上一杯温茶:“夫君一路奔波,快喝杯茶歇歇。厨房炖了你最爱喝的鸡汤,我这就去端来。”
陈九斤接过茶,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连日的疲惫瞬间消散。
他牵着苏芷柔的手走进厅堂,仔细询问她的身体状况:“郎中怎么说?腹痛的症状有没有缓解?”
第242章 同床共枕忆往昔
“郎中说多静养就好,你寄回来的药材很管用,这几日已经不怎么痛了。”
苏芷柔笑着说,又拿起桌上的婴儿衣物,“你看,这是我和小翠给孩子做的衣裳,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就各做了几件。”
陈九斤看着那些绣着莲花、福字的小衣裳,嘴角忍不住上扬: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咱们的宝贝。等江州的事情处理完,我就回青萍县陪你们,守着孩子出生。”
夜色渐浓,青萍县县衙的卧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暖黄。
陈九斤躺在铺着软垫的大床上,左侧是身怀六甲的苏芷柔,右侧是同样挺着孕肚的小翠,两人呼吸轻浅,发丝偶尔随呼吸拂过他的手臂,带着淡淡的馨香。
这张床是去年青萍县百姓自发凑钱打造的,用上好的楠木制成,结实又宽敞,与他刚来时县衙里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简直是天壤之别。
陈九斤指尖摩挲着身下光滑的床沿,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年前的场景——
那时他还是个刚流放至青萍县的犯人,恰逢前任县令被陷害殒命,没人愿意来这穷乡僻壤任职,机缘巧合下,他竟成了青萍县的县令。
“没想到啊……”陈九斤轻声感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那时的他,连顿饱饭都难吃上,更别提想什么仕途——县衙破旧得连屋顶都漏雨,他和刚娶进门的楚红绫、苏芷柔、小翠挤在一间小屋里,睡觉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只能临时搭个床将就。
谁能想到,一年后,他不仅站稳了脚跟,还成了掌管江南防务的“南靖兵备道”,身边有娇妻相伴,百姓拥护。
“夫君,在想什么呢?”苏芷柔被他的动静惊醒,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迷迷糊糊的软糯。
小翠也睁开眼,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是不是还在担心江州的事呀?”
陈九斤回过神,侧身握住苏芷柔的手,又拍了拍小翠的手背,语气温柔:
“没担心江州,有周知府在,不会出乱子。我就是在想,咱们刚到青萍县的时候,那日子过得可真苦,现在能这样安稳地躺在一起,真好。”
提起过往,苏芷柔也忍不住笑了:“刚来时我还偷偷哭过呢,觉得这地方又穷又破,怕以后日子过不下去。没想到夫君不仅把县衙修好了,还让青萍县变了个样——现在走在水泥路上,再也不用踩泥坑;纺织厂开工后,姐妹们都有活干,能挣钱养家;连学堂都换成了新的,孩子们读书也不用再挤破屋子。”
“还有公共厕所!”小翠凑过来,兴奋地补充,“以前街上到处是脏东西,一到夏天就臭烘烘的,现在有了公共厕所,还安排人打扫,街上干净多了!夫君你不知道,林主事每天都去盯着工程,连地砖铺得平不平都要亲自检查,可认真了!”
陈九斤听着两人的话,心里满是暖意。
他俯身靠近苏芷柔的孕肚,耳朵贴在上面,轻轻听着里面细微的动静,又转向小翠的肚子,同样听了听,然后故意皱着眉:
“嗯……左边这个动静沉稳,像是个小子,以后定是个有担当的;右边这个动静活泼,说不定是个姑娘,跟小翠一样机灵。”
“夫君骗人!”小翠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哪有这样猜的?万一反过来呢?”苏芷柔也被逗笑,怕痒地缩了缩身子:“夫君别听了,痒得很……”
陈九斤趁机在两人腰上轻轻挠了挠,卧房里顿时响起阵阵咯咯的笑声,烛火映着三人的笑脸,满是温馨。
卧房外的走廊上,县衙班头张铁山正提着灯笼巡逻,听到卧房里的笑声,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一旁的师爷赵德柱也走了过来,看着卧房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大人这一年来,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刚来时他带着夫人住破屋,天天琢磨着怎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现在总算如愿了。”
张铁山点点头,语气带着敬佩:“可不是嘛!大人刚来的时候,咱们青萍县连条好路都没有,周家还在背地里欺负百姓,是大人带领咱们铲除了周家,又修了水泥路、建了工厂,现在百姓们的日子比以前好太多了。我看啊,这笑声里,都是好日子的滋味。”
两人相视一笑,轻轻走开,没有打扰卧房里的温馨。
卧房内,笑声渐渐平息。
陈九斤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小心地护住苏芷柔和小翠的孕肚,轻声说:“等孩子出生了,咱们就一家人在青萍县好好过日子。我已经想好了,等江州的事彻底了结,我就辞掉外面的职务,回来陪你们,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青萍县越来越好。”
苏芷柔靠在他肩头,轻声应道:“好,我们都等你。”小翠也点点头,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不管夫君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陈九斤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两位妻子的体温,听着她们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满是踏实。
从流放犯到青萍县令,再到如今的南靖兵备道,他走过的路充满坎坷,可幸好,身边有家人相伴,有百姓拥护。
他知道辞掉外面的职务,说起来容易,但他已经与大胤朝纠葛很深,和太后纠葛很深,还有好多事等着他去做。
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他也想,但没那么快,现在说出来主要是让两位老婆安心。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温柔而静谧。
青萍县的夜,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卧房里偶尔传来的、带着幸福的轻语。
陈九斤知道,这样的幸福来之不易,他会用尽全力,守护好身边的人,守护好这片他倾注了心血的土地。
夜渐深,烛火的光晕渐渐黯淡,苏芷柔与小翠的呼吸也愈发平稳,显然是倦极睡熟了。
陈九斤轻轻抽出被两人攥着的手,小心翼翼地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冷的月光混着秋夜的风涌进来,带着青萍县特有的、泥土与草木的清香。
是久违的味道。
第243章 指导县务
天刚蒙蒙亮,青萍县的街道上便已有了动静。
早起的农户推着小车去集市,纺织厂的女工们说说笑笑地走向厂区,新式学堂的门房正慢悠悠地打开大门,洒扫庭院。
陈九斤醒时,苏芷柔和小翠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完毕后,便带着张铁山,打算去县域内转一圈,看看各项建设的最新进展。
刚走出县衙,就见林语彤骑着一匹枣红马,从城外方向赶来。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额前沾着薄汗,看到陈九斤,连忙翻身下马:“大人,正好碰到您。城西的灌溉渠昨天已经完工,我刚去验收完,水流很通畅,明年春耕,城西的百亩良田就不用担心缺水了。”
“做得好!”陈九斤眼中满是赞许,“灌溉渠是民生大事,你亲自盯着,我放心。走,咱们一起去纺织厂看看,昨天你送来的扩建方案,我还有几处想跟你商议。”
两人并肩走在水泥路上,林语彤拿出随身携带的图纸,指着上面的标注说:“目前纺织厂有织布机十台,每月能产出布匹五十匹。我计划在厂西侧再扩建一排厂房,新增十台织布机,同时雇佣更多女工,这样既能提高产量,也能让更多百姓有活干。”
陈九斤接过图纸,指着厂房后的空地说:“这里可以留出来建一个晾晒场,布匹织好后需要晾晒,就近选址能节省人力。另外,女工们的住宿问题也要考虑,可以在厂房附近建几排宿舍,配备厨房和澡堂,让她们能安心做工。”
林语彤眼前一亮,连忙在图纸上记下:“大人考虑得周到,我之前只想着扩建厂房,倒忘了住宿的事。这样一来,不仅女工们方便,还能吸引周边州县的人来青萍县做工,带动咱们县的人气。”
两人一边走,一边商议着扩建细节,不知不觉便到了纺织厂。
走进厂区,就听到织布机“咔嗒咔嗒”的声响,女工们看到陈九斤,纷纷停下手中的活,笑着打招呼:“陈大人来了!”“陈大人,您看咱们织的布,比以前结实多了!”
陈九斤笑着点头,走到一台织布机前,看着女工熟练地操作,问道:“现在每月能领多少工钱?家里的日子怎么样?”
“每月能领三百文呢!”女工笑得合不拢嘴,“以前靠织布换粮食,经常吃不饱,现在有了现钱,不仅能吃饱饭,还能给孩子买书本,让孩子去学堂读书。这都是托陈大人的福啊!”
陈九斤心中暖意融融,对林语彤说:“你看,百姓们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只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会真心拥护。咱们的建设,一定要以百姓的需求为根本,这样才能长久。”
林语彤郑重地点点头。
从纺织厂出来,两人又去了新式学堂。
此时孩子们已经开始早读,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回荡在校园里。
陈九斤走进一间教室,看到孩子们捧着印刷精美的课本,跟着先生大声朗读,眼中满是欣慰。
先生看到他,连忙走上前:“陈大人,自从有了这新式学堂,孩子们读书的积极性高多了,还有不少周边州县的家长,想把孩子送到咱们这里来读书呢!”
“好啊!”陈九斤高兴地说,“只要有条件,就尽量接收。教育是根本,多培养一个有学识的孩子,将来就能多一个为百姓做事的人。”
阳光渐渐爬到头顶,洒在新式学堂的青瓦上,泛着暖融融的光。
陈九斤和林语彤并肩走在校园外的水泥路上,正商议着下周要召开的“民生议事会”——打算邀请农户、纺织厂工人和学堂先生代表,一起聊聊建设中遇到的问题。
刚走出没几步,就见衙役小李骑着马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大人!林主事!”小李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县西的粮铺掌柜们派人来报,说这几日秋雨多,部分粮仓漏了雨,怕粮食受潮发霉,想请大人派人去看看,顺便给些防潮的法子。另外,纺织厂的王大娘说,新招的几个女工不太会用织布机,想请林主事抽空去指导指导。”
陈九斤接过布包,里面是粮铺掌柜们写的字条,字迹歪歪扭扭,却把粮仓的位置、漏雨的程度写得清清楚楚。他看完忍不住笑了:“这些掌柜倒细心,知道提前报信,省得粮食糟蹋了。”
林语彤凑过来看了字条,也笑着说:“纺织厂的新女工多是周边村子来的,没接触过新式织布机,是该去指导指导。正好我下午没事,顺道去看看她们的住宿安排得怎么样了。”
陈九斤点点头,转头对小李说:“你先去通知粮房的梁师傅,让他带上防潮的石灰和油布,咱们现在就去县西的粮仓看看。另外,告诉王大娘,林主事下午会去纺织厂,让女工们先跟着老工人熟悉熟悉机器,别着急。”
“哎!”小李脆生生应下,翻身上马,朝着县衙方向跑去。
陈九斤和林语彤沿着水泥路往县西走,路边的稻田里,农户们正趁着晴天收割晚稻,金黄的稻穗压弯了稻秆,远远望去像一片金色的海洋。看到陈九斤,农户们纷纷直起身打招呼:“陈大人!来巡查啊?”“今年这稻子收成好,多亏了大人修的灌溉渠,夏天没旱着!”
陈九斤笑着挥手回应,脚步也慢了下来:“我跟林主事去看看粮仓,你们收割的时候注意安全,要是缺人手,就去县衙说一声,咱们组织学堂的先生们来帮忙。”
“多谢大人!”农户们笑得更欢了,手里的镰刀挥得更利索。
走到县西的粮仓时,粮房梁师傅已经带着人等候在那里。
粮仓是去年新修的,青砖砌墙,木梁上铺着厚厚的油毡,只是连日秋雨,东南角的油毡被风吹开了个小口,漏下的雨水在地面积了一小滩,靠近的几袋谷子确实有些发潮。
“梁师傅,先把受潮的谷子搬到通风的地方摊开,撒上石灰吸潮气,”陈九斤蹲下身,摸了摸谷子的湿度,“然后把油毡补好,再在粮仓周围挖条小沟,把雨水引到旁边的水沟里,省得再往屋里渗。”
梁师傅连忙应道:“大人说得是!小的这就安排人做!”
林语彤也在一旁补充:“要是石灰不够,就去县衙库房领,别省着。粮食是百姓的命根子,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第244章 邻县出了起义军
陈九斤回到县衙时,苏芷柔和小翠正坐在院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针线,缝着婴儿的小鞋子。
看到他回来,苏芷柔连忙起身:“夫君回来了?饿不饿?厨房温着鸡汤呢,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急,”陈九斤走过去,坐在小翠身边,拿起桌上的小鞋子看了看,“这鞋子真精致,咱们的孩子穿了,定是最俊的。”
小翠笑着拍了他一下:“就你会说!你今天去学堂和纺织厂,都顺利吗?”
“顺利,”陈九斤把下午去粮仓的事说了说,“青萍县现在越来越好,咱们的日子也越来越安稳。我打算再在县里多待几天,把民生议事会开了,再跟林主事把纺织厂扩建和女工宿舍的事敲定,好好陪陪你们。”
苏芷柔端着鸡汤走过来,放在陈九斤面前:“这样最好了,你也能歇歇,别总想着外面的事。我们肚子里的孩子也盼着你多陪陪他们呢。”
陈九斤接过鸡汤,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
他看着眼前的两位妻子,看着院里盛开的月季,听着远处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便是他梦寐以求的安稳。
第二日天刚亮,陈九斤便醒了。
苏芷柔和小翠还在熟睡,孕肚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洗漱完毕后,便打算先去县衙处理些日常事务——昨日粮铺掌柜提的粮仓防潮、纺织厂新女工培训的事,还得再跟进确认。
刚走到县衙前院,就见衙役小李背着巡查记录册,匆匆从外面进来,看到陈九斤,连忙停下脚步:“大人,您早啊!”
“早,”陈九斤接过他手里的记录册,翻了翻,“昨晚巡查没什么问题吧?粮铺那边的粮仓,梁师傅说什么时候能处理完?”
“昨晚一切安稳,没什么事,”小李连忙回话,“梁师傅今早派人来说,粮仓的防潮石灰和油布都铺好了,受潮的谷子也摊开晾着了,下午再检查一遍就能归仓。对了大人,还有个事——今早去东林县送布匹的张货郎刚回青萍县,特意绕到县衙来,说有要事跟您说,现在就在门房等着呢。”
“张货郎?”陈九斤有些意外——张货郎常年跑邻县送货,除非有特别重要的消息,否则不会特意来县衙。他连忙道:“快请他进来。”
没一会儿,张货郎就跟着小李来了。他还是那身熟悉的粗布衣裳,手里提着货郎鼓,只是脸色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见到陈九斤,他连忙躬身行礼:“小人张老三,见过陈大人!”
“不必多礼,坐,”陈九斤示意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你特意来县衙,是东林县那边出了什么事?”
张老三叹了口气,坐直身子说道:“大人,不瞒您说,这次去东林县,我见着不少怪事。路过李家庄的时候,看到好多人围在村口议论,说村里的几个后生,前几天跟着起义军走了!”
“什么?”陈九斤刚端起的茶盏顿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沉,“东林县有人参加起义军?”他心里满是疑惑——
东林、西河两县紧邻青萍县,去年他推行现代化建设时,两县的县令还特意带着人来青萍县考察,回去后也跟着修了水泥路、建了小型纺织作坊。虽说规模不如青萍县,但至少能让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怎么会有人愿意去冒风险参加起义军?
这时,林语彤也提着纺织厂的培训手册走了过来,正好听到两人的对话,脚步一顿,也皱起眉:“你确定是起义军?那些后生为什么要去?”
张老三点点头,语气肯定:“我特意问了村里的老人,错不了!那些后生都是家里的壮劳力,原本在县里的纺织作坊做工,可前阵子作坊突然停工了,掌柜的说没钱发工钱,他们在家待着没活路,正好有人去村里招兵,说跟着起义军有饭吃、有衣穿,还能分田地,几个人琢磨了几天,就跟着走了。对了,西河县那边,我也听同行的货郎提了一嘴,说是情况跟东林县差不多,也有不少年轻人跟着起义军走了。”
陈九斤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纺织作坊怎么会突然停工?是缺棉花、丝线这些原料,还是掌柜的出了什么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张老三摇摇头,“我问过作坊附近的商户,他们只说作坊停工快半个月了,掌柜的躲在家里不见人,工人去要工钱也没结果。还有人说,最近东林县街上,总有些陌生汉子转悠,见着年轻人就凑上去说起义军的事,像是在故意鼓动。”
林语彤在一旁沉思道:“这么看来,恐怕不是简单的作坊停工。说不定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搞鬼——先断了百姓的活路,再趁机鼓动他们参加起义军。咱们青萍县安稳,他们动不了,就把主意打到了邻县身上。”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认同地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邻县要是乱了,咱们青萍县也难独善其身。小李,你去通知赵师爷,让他整理一份东林、西河两县的资料,包括参加起义军的男丁、作坊规模、最近的民生情况,中午之前给我。另外,再去纺织厂问问,有没有从东林、西河来的女工,要是有,让王大娘帮忙问问她们家里的情况。”
“好!”小李连忙应下,转身朝着师爷房的方向跑去。
张老三见事情说完,也起身告辞:“大人,该说的我都跟您说了,我还得去别的村子送货,就先告辞了。要是再听到什么消息,我再及时来跟您说。”
“辛苦你了。”陈九斤起身送他到门口。
送走张老三,陈九斤和林语彤并肩往粮房走,打算去看看粮仓的处理情况。
路上的农户已经开始下地干活,看到他们,依旧热情地打招呼,可陈九斤心里却没了往日的轻松——
东林、西河两县都有人参加起义军了,这让他明白,这次的江州困境远比之前的南靖复杂。
第245章 民生议事
走到粮房时,梁师傅正带着人检查粮仓的油布,见陈九斤来了,连忙上前汇报:
“大人,您看,这油布都用钉子固定好了,周围的排水沟也挖宽了,就算再下几天雨,也不用担心漏雨了。受潮的谷子晾得差不多了,下午就能装袋归仓,一点都不影响食用。”
陈九斤仔细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做得好,梁师傅。最近秋雨多,你多派几个人盯着粮仓,早晚各检查一次,有问题及时报上来。”
“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梁师傅拍着胸脯保证。
民生议事会定在第二日上午,地点选在新式学堂的大教室里。
前一日傍晚,衙役们就挨家挨户通知了消息,农户、纺织厂工人、学堂先生,还有县内的小商户,都来了不少人,把宽敞的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陈九斤和林语彤刚走进教室,就被众人热情地围了上来。
“陈大人,咱们县的水泥路能不能再往东边修修?到了秋收,拉粮食的车走土路太费劲了!”
“林主事,纺织厂啥时候再招人啊?我家闺女想进去做工,学门手艺!”
“大人,学堂能不能开个夜校?我们这些庄稼人,白天干活,晚上也想认几个字!”
陈九斤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别急,一个一个说。今天开这个议事会,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想法,只要是对青萍县好、对大家好的事,咱们能办的,一定办!”
他让小李拿着纸笔,把大家的诉求一一记下,自己则坐在人群中间,耐心听着。
有农户说灌溉渠的水流到下游就小了,想再挖条支流;
有商户说想在街边摆个小摊,希望能划定专门的区域;
还有学堂的先生说,想请陈九斤偶尔去给孩子们讲讲外面的事,开阔眼界。
林语彤也在一旁认真倾听,时不时补充几句:
“灌溉渠的事,我会让人去下游看看,要是能挖支流,咱们下个月就动工;纺织厂下个月扩建,到时候会再招一批女工,想报名的可以先去县衙登记;摆摊的区域,咱们会在集市旁边划一块地方,统一管理,保证干净整洁。”
大家听了,都高兴地鼓起掌来。
陈九斤看着众人脸上的笑容,心里也暖暖的 ——
这就是他想要的青萍县,百姓有诉求敢说,官府有能力去办,人人都能为家乡的发展出一份力。
议事会开到一半,陈九斤忽然想起东林、西河的事,顺势问道:“大家有没有亲戚在东林或者西河两县?最近有没有听说那边的事?比如作坊停工、粮价上涨之类的。”
教室里的氛围瞬间安静了些,不少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道:
“大人,我有个表哥在东林县的纺织作坊做工,前几天托人带信来,说作坊停工了,他没活干,正愁着呢。”
“我娘家在西河县,我娘说最近县里的粮价涨了不少,以前一文钱能买两个馒头,现在得两文钱,好多人都买不起了。”
还有个老农叹了口气:“我听说西河那边,有不少年轻人没了活路,都跟着起义军走了。唉,好好的日子不过,谁愿意去打仗啊,还不是被逼的!”
陈九斤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让小李把这些信息也记下来。
他知道,再多说容易引起恐慌,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稳住青萍县百姓的情绪。
议事会结束后,众人都满意地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陈九斤、林语彤和小李。
陈九斤拿起小李记下的纸条,看着上面关于东林、西河的信息,眉头又皱了起来:
“看来两县的情况比咱们想的还严重,粮价上涨、作坊停工,再加上有人故意鼓动,百姓们才会跟着起义军走。”
林语彤也沉声道:“我怀疑,背后搞鬼的人,很可能是想通过邻县的乱局,影响咱们青萍县。毕竟咱们县安稳,百姓拥护,他们没办法直接动手,就想从周边下手,让咱们顾此失彼。”
“有这个可能。” 陈九斤沉思片刻,对小李说:“你去把赵德柱师爷叫来,再把纺织厂那三个东林县的女工请过来,咱们问问她们家里的具体情况。”
没一会儿,赵德柱和三个女工就来了。
赵德柱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资料,递给陈九斤:
“大人,这是东林、西河两县的资料。两县的纺织作坊,都是去年跟着咱们县建的,原料大多是从外地进的棉花,最近听说棉花的价格涨了不少,好多作坊都买不起原料,只能停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属下刚查到,两县作坊的棉花供应商,都与京城的‘裕丰商号’有关联,最近裕丰商号下令西南供应商突然断了供货,还催讨之前的欠款,不少作坊资金链直接断了,这才被迫停工。”
“裕丰商号?” 陈九斤瞳孔骤缩 ——
他在江州时就听过这个商号,传闻是户部尚书张启元的远房亲戚所开,没想到竟把手伸到了东林、西河。
三个女工也怯生生地站在一旁,其中一个叫春桃的姑娘,鼓起勇气说道:“大人,我家就在东林县的李家庄,我爹和我哥都在作坊做工,作坊停工后,我爹去要工钱,掌柜的说没钱,还把他赶了出来。我娘说,最近县里来了好多陌生汉子,见着年轻人就说,跟着起义军有饭吃,还能分田地,我哥动心了,我娘拦着,他才没去。”
另一个女工也补充道:“我家在西河县,我娘说,最近县里的粮铺,都是同一个掌柜的在管,他故意把粮价抬得很高,好多人都买不到粮食,只能去山里挖野菜。听我爹说,那个粮铺掌柜,也跟裕丰商号有关系。”
陈九斤听完,手指重重敲在桌案上:“真相差不多清楚了!裕丰商号故意断供棉花、垄断粮食,切断作坊资金链,就是为了制造流民,给起义军输送兵源。这根本不是单纯的农民起义,是有人想借江州乱局搅乱江南!”
第246章 夫人要生啦
林语彤脸色也凝重起来:“那咱们得尽快应对,万一裕丰商号再对青萍县下手……”
“放心,青萍县的棉花是咱们自己种的,粮食也有储备,他们动不了。”
陈九斤话锋一转,对小李说:“飞鸽传书给江州的周文彬,让他严密监视罗三的动向,重点查他与裕丰商号、京城方面的联系,一旦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 小李不敢耽搁,转身快步离去。
就在这时,陈九斤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已初步掌握邻县动乱根源,触发新任务 ——‘查明邻县动乱真相,切断外部势力对起义军的渗透’】
【任务要求:】
【1.阻止外部势力继续输送资源给起义军】
【2. 协助邻县恢复作坊生产、稳定粮价】
【任务奖励:政绩点 500】
送走林语彤,陈九斤便转身回了县衙。
刚进后院,就见苏芷柔正扶着小翠的胳膊,慢慢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两人眉头都带着一丝轻蹙。
听到脚步声,苏芷柔抬头看他,强撑着笑意起身:“夫君回来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轻 “嘶” 了一声,下意识按住小腹,脸色微微发白。
小翠也连忙扶住她,自己的手也悄悄护在孕肚上,低声说:“姐姐刚才忽然腹痛,我正想扶她回屋歇着,你就回来了。”
陈九斤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苏芷柔,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孕肚上,能清晰感受到胎儿细微的胎动。
他这才猛然想起,苏芷柔和小翠怀孕已近十月,早就到了临盆的日子,随时都可能生产。之前忙着邻县的事,竟差点忽略了这桩大事,心里顿时涌上愧疚:“怎么不早派人去叫我?快,先回屋躺着。”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苏芷柔往屋走,小翠跟在一旁,也轻声说:“夫君别担心,姐姐说只是偶尔疼一下,郎中之前说过,这是快生的征兆。”
话虽如此,她自己的指尖却有些发凉 —— 毕竟是头一次生产,心里难免紧张。
扶苏芷柔躺下,又给两人倒了温水,陈九斤才在床边坐下,握着苏芷柔的手柔声说:“都怪我,最近忙着邻县的事,没顾上好好陪你们。”
“夫君说什么呢,” 苏芷柔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眼神里满是体谅,“你是为了青萍县的百姓,为了咱们这个家,我和小翠都明白。只是…… 现在外面不太平,我总怕有坏人针对你,又怕孩子们出生时,你不在身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的哽咽。
小翠也坐在一旁,轻声附和:“是啊夫君,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我们都盼着你能陪着孩子出生。”
陈九斤心里又暖又酸,轻轻拍了拍两人的手:“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会错过孩子们出生。再说,我已经决定暂缓去江州,先稳住周边局势,正好能多陪陪你们。”
他顿了顿,想起两人随时可能生产,立刻起身道:“我这就去叫赵德柱,让他把县里最好的两个接生婆请来,住在县衙后院,随时准备着,省得临时手忙脚乱。”
苏芷柔和小翠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安心的笑意。
苏芷柔轻声说:“好,有接生婆在,我们也放心些。”
陈九斤快步走出屋,正好遇到路过的赵德柱,连忙叫住他:“赵师爷,你立刻去东市的王婆家、西巷的李婆家,把这两位接生婆请来,让她们带上接生的工具,直接住到县衙后院的偏房,工钱按双倍算,务必让她们随时待命 —— 夫人她们随时可能生产。”
赵德柱一听,也不敢耽搁,连忙应道:“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办,保证把两位接生婆安排好!” 说完,转身就朝着院外快步走去,脚步比平时急了不少。
陈九斤回到屋里时,苏芷柔的腹痛已经缓解,正和小翠说着给孩子起名字的事。
看到他进来,小翠笑着说:“夫君,我和姐姐商量着,若是男孩,就叫‘安邦’,盼他像相公一样能够安邦定国;若是女孩,就叫‘乐怡’,盼她安稳顺遂,每天快快乐乐。你觉得怎么样?”
“好名字,” 陈九斤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翠的孕肚,“安邦、乐怡,就按你们说的来。等孩子们出生,我一定让他们在青萍县安稳长大,再也不用受战乱之苦。”
苏芷柔看着他温柔的模样,心里满是踏实,轻声说:“夫君,议事会开得怎么样?大家都满意吗?还有邻县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九斤这才想起还没跟她们细说,便把议事会上百姓的诉求、林语彤的安排,还有裕丰商号故意断供棉花、垄断粮食、制造流民的阴谋,以及暂缓去江州的决定,一一说了一遍。
“竟有这样的事?” 苏芷柔听完,眉头皱了起来,“那些人也太坏了,为了自己的目的,竟不管百姓的死活。”
“夫君放心,” 小翠也坚定地说,“我和姐姐会好好照顾自己,不让你分心。你专心处理正事,一定要查出真相,别让坏人得逞。”
陈九斤握着两人的手,心里满是力量。有家人的理解与支持,再大的困难,他也有信心克服。
晚饭过后,赵德柱派人来报,说两位接生婆已经请到,正在偏房安置。
陈九斤去偏房叮嘱了几句,让她们多留意苏芷柔和小翠的身体状况,有任何动静立刻通知他,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日清晨,青萍县县衙后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
苏芷柔的腹痛骤然加剧,接生婆王婆连忙让人去叫陈九斤。
彼时陈九斤正和林语彤在书房分析裕丰商号的据点分布图,听闻消息,手里的图纸 “哗啦” 一声掉在地上,起身就往后院跑。
“怎么样?夫人情况如何?” 他冲到卧房门口,声音里满是焦急。
守在门外的接生婆李婆连忙安抚:
“大人别急,夫人这是要生了,您在外头等着,我们定能保母子平安!”
第247章 双喜临门
林语彤也跟着赶来,见状轻声劝道:“大人先别急,有两位接生婆在,不会有事的。咱们在外面等着,别打扰她们。”
陈九斤点点头,却依旧紧盯着卧房的门,手心攥出了汗。
没过多久,卧房内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王婆掀开帘子,满脸喜色地喊道:“大人!是个少爷!母子平安!”
陈九斤心中一松,悬着的那颗心刚落地,刚要迈步跨进卧房,就听屋内突然传来小翠带着颤音的轻呼:“李婆……我、我肚子好疼……好像有东西在往下坠……”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陈九斤脚步一顿,刚放松的神经瞬间又绷紧,连忙朝着屋内喊道:“小翠!你怎么样?撑住!”
他扒着门框,恨不能立刻冲进去,可又怕惊扰了生产,只能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守在小翠床边的李婆也是一惊,原本还在为苏芷柔的平安生产松口气,此刻立刻俯身查看,伸手扶住小翠的腰,语气沉稳地安抚:
“姑娘别慌!这是足月的征兆,咱们稳着来!你跟着我呼吸,深吸气——慢呼气——对,就这样,别用蛮力,保存力气!”
小翠脸色发白,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李婆……好疼……我、我怕……”
她这辈子没经历过这样的剧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慌乱。
苏芷柔刚生完孩子,身子还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力,却也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朝着小翠的方向柔声说:“小翠,别怕!跟着李婆的话做,很快就好了!我和孩子……都在这儿陪着你呢!”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身边襁褓里的安邦,小家伙似是听懂了母亲的话,竟难得地没有哭闹,只是小嘴巴轻轻抿着。
李婆一边快速让丫鬟端来热水、铺开干净的布巾,一边对小翠说:“姑娘,现在听我的,疼的时候就用力,像要把孩子往外推一样!咱们再加把劲,孩子就出来了!”
小翠点点头,咬着牙,借着一股劲猛地用力,额头上的汗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陈九斤在门外听得心焦如焚,好几次抬脚想冲进去,都被王婆死死拦住:
“大人,女人生孩子的地方,男人进去不吉利,还会乱了产妇的心神!您再等等,小翠姑娘身子结实,肯定能平安生下来!”
林语彤也在一旁轻声劝道:“大人,李婆是青萍县最好的接生婆,接生过百十个孩子,经验丰富,您再耐心等会儿,定会有好消息的。”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清亮却又带着几分轻柔的婴儿啼哭,不同于刚才安邦那声响亮的啼哭,这哭声像小猫似的,细细软软,却格外清晰,瞬间抚平了所有人的焦虑。
紧接着,李婆的声音带着笑意传出来:“生了!生了!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小翠听到哭声,紧绷的身子瞬间松了下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露出了虚弱的笑容。
她喘着气,声音轻得像羽毛:“李婆……孩子……健康吗?没缺胳膊少腿吧?”
“健康着呢!”李婆抱着裹在红布襁褓里的小家伙,快步走到小翠身边,轻轻掀开襁褓一角,“你看,这眼睛亮着呢,小手还会抓东西,手脚都有劲,是个健康的小姑娘!”
陈九斤在门外听到“母女平安”四个字,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激动得眼圈泛红,再也顾不上“吉利不吉利”,快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他先走到苏芷柔床边,俯身看着熟睡的儿子——小家伙皱着小眉头,小拳头紧紧攥着,模样竟有几分像他,心里瞬间软成一片;
又快步走到小翠床边,小翠正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女儿,见他进来,虚弱地笑了笑:“夫君……你看,是个女儿,咱们的乐怡。”
李婆也笑着走上前,把孩子轻轻递给陈九斤:“大人,您抱抱姑娘,沾沾喜气!这小姑娘长得俊,以后定是个美人胚子!”
陈九斤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儿,生怕力气大了弄疼她——小家伙闭着眼睛,小脸蛋粉嘟嘟的,小嘴巴还时不时抿一下,呼吸轻柔得像春风拂过。
他低头看着一双儿女,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猛然想起,他们刚到青萍县时,他和苏芷柔、小翠,那晚月色正好,两人都带着几分羞怯与温柔,没想到竟让她们同时怀上了孩子,还在同一天生产,这缘分真是奇妙。
“夫君,你笑什么呢?”小翠见他笑得奇怪,忍不住问道,苏芷柔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陈九斤凑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想法悄悄说了出来。
话刚说完,苏芷柔的脸颊瞬间红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她轻轻掐了一下陈九斤的胳膊,娇羞地骂道:“你这老不正经的!这种事也拿出来说!”
小翠更是羞得把头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小声嘟囔:“夫君……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看着两人娇羞的模样,陈九斤笑得更欢了,伸手握住苏芷柔的手,又拍了拍小翠的肩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是夫妻,再说,要不是那回,哪来这么可爱的安邦和乐怡?”
苏芷柔白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说起来,要是楚姐姐知道我和小翠同时生产,还生了龙凤胎,肯定也会很高兴的。她在京城,怕是早就盼着咱们的好消息了。”
这话让陈九斤的笑容微微一收——他确实把楚红绫忘了!
楚红绫作为他的大老婆,还在京城皇宫做右营斥候队的队正,一边要应对皇宫的复杂局势,一边还要替他打探京城消息,肯定很牵挂家里。
他连忙起身:“对,得给红绫写封信,把喜讯告诉她,让她也高兴高兴。”
第248章 安邦乐怡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研墨铺纸,笔走龙蛇地写下信——
先是说苏芷柔和小翠平安生下龙凤胎,儿子叫陈安邦,女儿叫陈乐怡;又说青萍县的近况,江州的乱局已在掌控之中,让她在京城放心,不用牵挂家里;最后还特意叮嘱她,在皇宫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等他处理完江南的事,就去京城接她回来。
写完信,他叫来贴身侍卫:“立刻把这封信快马送往京城,务必亲手交给右营斥候队楚队正,路上注意安全,别耽误了。”
“卑职遵令!”侍卫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快步离去。
林语彤站在门口,看着屋内温馨的场景,脸上也露出真心的笑容。
她转身对外面的衙役说:“去通知厨房,炖些鸡汤和小米粥,给夫人和孩子们补补身子。另外,告诉赵师爷,大人喜得龙凤胎,让他把喜讯传遍青萍县,也让百姓们沾沾喜气。”
很快,县衙喜得龙凤胎的消息传遍了青萍县。
百姓们纷纷提着鸡蛋、红糖赶来祝贺,有的农户还送来刚收割的新米,有的工匠特意打造了小巧的银锁,说是给少爷和小姐辟邪。
县衙院内挤满了人,欢声笑语不断,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彻底冲淡了连日来因邻县乱局带来的紧张氛围。
陈九斤抱着孩子,接受着百姓们的祝福,心里满是幸福。
他看着眼前的家人、百姓,还有远处纺织厂传来的机器声,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守护好这份安稳,让安邦和乐怡在太平盛世中长大,让江南的百姓都能像青萍县这样,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之苦。
林语彤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百姓簇拥的陈九斤——他怀里抱着襁褓中的乐怡,另一只手轻轻逗弄着苏芷柔怀里的安邦,脸上的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像浸了蜜的暖阳,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幸福。
她心里是真的替他高兴,替青萍县有这样一位牵挂百姓、珍视家人的父母官高兴,替苏芷柔与小翠能有这样安稳的归宿高兴。
可这份高兴里,又掺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像吞了颗未熟的青梅,涩得人眼眶发紧。
她想起去年陈九斤为她包扎伤口时的慌乱,想起自己鼓起勇气提及“南陵皇室女子被看了身子,需以身相托”时的羞怯,更想起陈九斤以“已有家室,不愿委屈于你”拒绝时的无奈。
她从未怪过他,知道他是重情重义之人,可看着他如今儿女双全、家庭美满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想起——若是当初没有那层身份阻碍,若是她没有女扮男装的顾虑,她是否也能站在他身边,分享这份幸福?
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原来是有老农给孩子送来一对亲手绣的虎头鞋,陈九斤笑着接过,还不忘叮嘱老农注意秋收时的保暖。
林语彤看着这一幕,鼻头突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怕被人看见,连忙低下头,借着整理长衫的动作擦去眼角的湿痕,悄悄转身,一步步走出喧闹的县衙大院。
院外的秋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她脸颊的泪痕微微发紧。
她沿着水泥路慢慢走,路灯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她知道自己不该贪心,能留在青萍县,看着陈九斤把这里建设得越来越好,看着他拥有幸福的家庭,已经是上天的眷顾,可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情愫,还是会在这样的时刻悄悄冒头,挠得人心疼。
而人群中的陈九斤,刚接过虎头鞋,转头想跟林语彤分享,却发现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边缘。
他心里微微一沉,目光扫过院外,隐约看到那道青色长衫的背影渐渐远去——
他怎会不知道她的心思?从她当初告白时的眼神,到如今每次看着他家人时的落寞,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他已有三位妻子,实在不愿再委屈她,只能装作不知,默默感激她为青萍县、为他付出的一切。
他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刻任何安慰,都像是对她心意的辜负,不如让她独自静一静。
苏芷柔注意到他的失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轻声问:“夫君,是在找林主事吗?”
陈九斤收回目光,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她大概是觉得这里太闹,出去透气了。等会儿人散了,我让人给她送些鸡汤过去,今天忙了一天,也累着她了。”
苏芷柔温柔地笑了笑,没有多问——她虽不知道林语彤的女儿身,却也能感受到林语彤对陈九斤的敬重与牵挂,只当是下属为上司的幸福感到欣慰,却又不好意思打扰。
直到夕阳西下,道喜的百姓才渐渐散去,县衙院内终于恢复了宁静。
陈九斤让丫鬟把安邦和乐业抱去偏房交给接生婆照看,自己则坐在卧房的桌边,看着苏芷柔和小翠——
苏芷柔靠在床头,脸色比白天好了许多;小翠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未绣完的婴儿肚兜,眼神温柔。
“今天累坏了吧?”陈九斤拿起桌上的鸡汤,盛了一碗递给苏芷柔,又给小翠盛了一碗,“多喝点,补补身子。”
苏芷柔接过鸡汤,轻轻吹了吹,说:“还好,有接生婆和丫鬟帮忙,倒是你,被百姓围着贺喜,怕是连水都没喝几口。”
“我没事,”陈九斤笑着坐下,目光落在偏房的方向,“一想到安邦和乐怡,就觉得浑身是劲。以前总想着把青萍县建设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现在多了个念想,还想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他们以后在这安稳的日子里,读书、做事,不用像咱们以前那样受苦。”
小翠放下鸡汤,轻声说:“夫君放心,咱们一定会把孩子教好,让他们像你一样,做个对百姓有用的人。”
“嗯,”陈九斤点点头,又想起楚红绫,“等红绫从京城回来,我也忙完了,咱们一家团聚,就更圆满了。”
第249章 全面反击
天刚亮,青萍县县衙的后院就有了动静。
陈九斤轻手轻脚地走进偏房,接生婆正抱着安邦喂奶,乐怡则乖乖地躺在一旁的摇篮里,小嘴巴轻轻蠕动着,像是在做什么香甜的梦。
“大人早。”王婆见他进来,连忙压低声音打招呼。
陈九斤点点头,走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乐怡的小手——小家伙像是有感应似的,突然攥住他的指尖,力道不大,却让他心里瞬间软成一片。
“这丫头片子,跟她娘一样,手劲倒不小。”陈九斤笑着低声自语,目光又转向被喂奶的安邦。
小家伙闭着眼睛,小脸埋在接生婆怀里,吃得格外认真,嘴角还沾着奶渍,模样憨态可掬。
就在这时,苏芷柔也走了进来,身上披着厚厚的外衣,轻声说:“夫君,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想来看看孩子们。”陈九斤伸手扶住她,让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你身子还虚,怎么也起来了?该多躺着歇歇。”
“躺着也不踏实,总想着孩子们。”苏芷柔看着摇篮里的乐业,眼神温柔,“你看乐怡这模样,多像小翠,眼睛闭着都能看出双眼皮,以后定是个美人。”
两人正说着,小翠也端着一碗温好的燕窝走了进来,笑着说:“姐姐和相公都在呢!我炖了些燕窝,给姐姐补补身子,也给相公尝尝。”
陈九斤接过燕窝,先递给苏芷柔:“你先喝,补补气血。”又对小翠说:“你也别太累了,炖燕窝这种事,让厨房做就好。”
“没事,我在家也没什么事做,身体恢复的还可以,炖点东西给姐姐和相公补补,心里也踏实。”小翠在摇篮边坐下,轻轻晃着摇篮,哼起了轻柔的童谣。
陈九斤心想年轻产妇身体恢复就是快啊。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伴着婴儿的轻哼与温柔的童谣,构成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陈九斤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满是踏实——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家人在侧,儿女绕膝,百姓安康。
青萍县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陈九斤便不得不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日益严峻的局势中。
他深知,儿女的降生是家事之喜,但邻县的动荡和京城伸来的黑手,却是关乎无数家庭存亡的国事之危。
书房内,烛火再次燃至深夜。
陈九斤面前摊开着赵德柱整理的最新情报,以及林语彤绘制的周边州县舆图。
东林、西河两县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裕丰商号不仅切断了棉花供应,抬高了粮价,更有迹象表明,他们正在暗中收购两县百姓因失去生计而被迫贱卖的土地。
“釜底抽薪,继而兼并土地……张启元这一手,是要彻底掏空西南的根基,制造大量流民,为他所用,或者至少让西南彻底乱起来,进而带动整个南方的变局。”陈九斤指尖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
林语彤站在一旁,补充道:“先生,我们安排在江州的眼线回报,罗三部队确实得到了新的补给,虽未大规模攻城,但小股骚扰不断,似乎在试探江州防务的韧性。周知府压力不小。而且……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罗三军中出现了制式兵器,虽数量不多,但绝非普通起义军所能拥有。”
“制式兵器……”陈九斤沉吟,“看来张启元不仅仅是提供钱粮,可能还动用了某些关系,从旧军械库里流出了部分装备。这是铁了心要把江州这潭水搅浑。”
他沉思片刻,迅速做出部署:
“语彤,你立刻以我的名义,起草两份公文。”
“第一份,发给东林、西河两县县令。以‘南靖兵备道协理江南民生’名义,要求他们立即统计辖区内因作坊停工而失业的工匠、农户人数,以及急需救济的贫户名单。同时,告知他们,青萍县愿意以市价收购他们库存的、因原料断绝而无法加工的半成品布匹,并可以赊借部分粮食,助他们稳定民心,条件是必须由县衙统一调配,确保发放到真正需要的百姓手中。”
这一招,既是雪中送炭,稳住两县最基本的人心,也是将救济的主导权抓到自己手中,避免被地方胥吏或别有用心者中饱私囊,更能一定程度上抵消裕丰商号抬价造成的恐慌。
“第二份,是密信,飞鸽传书给南靖的周云。让他抽调一批可靠老兵,扮作商队护卫,秘密潜入东林、西河两县,重点监视与裕丰商号往来密切的粮铺、货栈,收集他们囤积居奇、操纵市场的证据。同时,留意是否有陌生面孔在乡间活动,尤其是鼓动百姓从军者,查明其身份和联络方式。”
“好。”林语彤领命,立刻坐到一旁的书案前研墨铺纸。
她的字迹清秀中带着一股力道,与陈九斤的沉稳大气相得益彰。
陈九斤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想起那日她悄然离去的背影,心中微叹。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眼下不是纠结儿女情长的时候。
“另外,”他继续道,“青萍县内部也不能松懈。纺织厂的扩建和女工宿舍建设要加快,我们需要更多的产能和容纳能力。通知下去,从明日起,县衙开设‘临时工坊’,招募那些因为邻县动乱而来投奔亲族的流民,由老师傅带领,进行一些简单的编织、糊盒等手工活计,按件计酬,让他们能有口饭吃,避免他们因生计无着而被煽动。”
“先生考虑周全。”林语彤笔下不停,口中赞道,“如此一来,既能安抚流民,又能增强本县的人力,还能避免他们成为不稳定因素。”
安排完这些,陈九斤揉了揉眉心。
对抗张启元这样的朝堂大员,仅靠地方手段是不够的,必须要有来自更高层面的反击。
他再次提笔,这一次,是写给太后和李忠全的密奏。
在奏折中,他详细禀明了江州罗三部疑似得到京城势力支持,以及裕丰商号在江南恶意制造经济动荡、煽动民变的行径。
他并未直接指证张启元,而是罗列了大量间接证据——裕丰商号与张氏的关系、突然中断的供应链、异常波动的粮价、以及罗三军中出现的制式装备。
他恳请太后彻查裕丰商号,并授权他在必要时,可以对危害江南稳定的商号采取“非常措施”。
写罢密奏,用火漆封好,交由最信任的亲兵连夜送往京城。
第250章 经济手段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陈九斤感到一阵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后院。
苏芷柔和小翠的房间还亮着微弱的烛光,想必是在照料两个孩子。
安邦和乐怡细弱的啼哭声隐约传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牵动他的心弦。
“为了安邦、乐怡,为了青萍县的百姓,也为了江南不再受战火蹂躏……”陈九斤低声自语,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就在这时,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正积极应对区域危机,采取多项措施稳定民生、打击外部渗透】
【‘切断黑手’任务进展更新:成功阻止外部势力对邻县的经济渗透(进行中),协助邻县恢复生产(筹备中)】
【奖励预发放:政绩点100点(任务完成后结算剩余部分)】
【解锁‘区域经济洞察’辅助功能(初级)】
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陈九斤的脑海,他感觉自己对经济波动的感知似乎敏锐了一丝。
虽然还是初级,但假以时日,或许能成为他洞察先机的重要助力。
接下来的几天,青萍县如同一架精密仪器,在陈九斤的调度下高效运转。
他知道相比于回到江州,他在后方瓦解敌方的作用更大。
针对任务要求的第一点——“阻止外部势力继续输送资源给起义军”,陈九斤采取了多管齐下的策略。
周云派出的精锐老兵伪装成行商,成功渗透进东林、西河两县。
他们不仅摸清了裕丰商号暗中控制的主要粮铺和货栈位置,更截获了关键信息:
一支由裕丰商号组织,伪装成普通商队的物资队伍,正准备将一批粮食和少量铁器,经由西河县一条隐秘山路运往江州罗三驻地。
消息传回,陈九斤当机立断。他并未动用官府力量打草惊蛇,而是授意周云,派出那支已在边界待命的五百精锐,换上不起眼的衣物,于夜间潜入西河县境内,在那条隐秘山路设伏。
战斗毫无悬念。押运的护卫不过是商号拳养的护院,面对经历过南靖血战、装备精良的正规军精锐,一触即溃。
所有物资被尽数缴获,俘虏经过简短审讯,拿到了指向裕丰商号的关键口供。
陈九斤下令,将俘虏和部分证据秘密移交西河县令,施加压力,同时将主要人证和核心物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与此同时,对两县境内鼓动从军的“陌生面孔”的清查也取得进展。
林语彤协调两县衙役,根据老兵们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捣毁了几个秘密窝点,抓获了十余名负责煽动、接应的探子,有效遏制了起义军兵源的补充。
江州方面,周文彬依据陈九斤的指示,加强了对罗三所部的封锁和骚扰。
得到青萍县秘密输送的部分缴获粮食后,江州守军士气更旺,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袭击罗三的粮道和外围据点。
罗三在失去外部持续补给,内部又因青萍县一系列举措导致兵源招募困难的情况下,攻势明显减弱,转而采取守势,龟缩在永和、清溪两县。
至此,裕丰商号向起义军输送资源的链条被硬生生斩断。
系统任务的第一要求,已基本达成。
紧接着是第二点——“协助邻县恢复作坊生产、稳定粮价”。
陈九斤以“南靖兵备道协理江南民生”的公文发挥了作用。
东林、西河两县县令在巨大的民生压力和陈九斤提供的实际援助(收购半成品、赊借粮食)面前,选择了配合。
失业工匠和贫户名单迅速统计出来,青萍县提供的救命粮食和现金(收购布匹的款项)开始有序发放,暂时稳定了最底层民众的情绪,使得裕丰商号抬高粮价、制造恐慌的图谋大打折扣。
然而,恢复生产才是根本。陈九斤深知,仅仅输血是不够的,必须帮助两县恢复造血能力。
这一日,陈九斤将在青萍县筹备的“临时工坊”事宜全权交给林语彤,自己则带着一队亲兵,亲自前往受影响最严重的东林县。
在东林县县令忐忑的陪同下,陈九斤视察了多家停工的纺织作坊。
他仔细查看了库存的棉花和半成品,询问了工匠们的技艺水平。
“诸位乡亲,”陈九斤站在一间空旷的作坊里,对聚集过来的失业工匠和商户们说道,“我知道大家的难处。原料被断,生计无着,此乃奸人所害,非尔等之过。”
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但坐以待毙,绝非良策。青萍县愿与大家共度时艰。我在此承诺三件事:”
“第一,青萍县将开放部分棉花储备,以成本价优先供应东林、西河两县,助你们重启织机!”
“第二,我已联系江南其他州府的商路,你们织出的布匹,只要质量合格,青萍县负责牵头,帮你们寻找销路,绝不让大家的心血烂在手里!”
“第三,”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商户,“有谁愿意联合起来,组建新的商会,摆脱对单一供应商的依赖?青萍县可以提供低息借款,支持你们共同采购原料,开拓市场!”
三条措施,条条切中要害。提供原料解决眼前困境,打通销路给予长期希望,组建商会则是从根本上增强抗风险能力。在场的工匠和商户们原本死寂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陈大人……此言当真?”一个老工匠颤声问道。
“绝无虚言!”陈九斤斩钉截铁,“公文即刻下达,首批棉花三日内便可运抵东林县!愿意加入新商会者,可到县衙登记!”
消息像春风一样传开,东林、西河两县低迷的气氛为之一振。
稳定粮价方面,陈九斤则采取了更直接的手段。
他利用缴获自裕丰商队的那批粮食,加上青萍县自身的部分储备,联合两县县衙,在城内设立“平粜点”,以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限量出售粮食。
这一举动顿时打乱了裕丰商号及其代理人的阵脚,他们囤积的粮食再也无法奇货可居,粮价应声回落。
虽然这只是短期手段,但足以让普通百姓喘一口气,也明确传递了一个信号:官府不会对民生坐视不管。
就在陈九斤从东林县返回青萍县的当晚,他脑海中期盼已久的系统提示音终于响起:
“叮——!”
“系统任务【切断黑手】已完成!”
第251章 攻心为上
“任务要求1:阻止外部势力继续输送资源给起义军——已完成。确认裕丰商号向罗三部的物资输送渠道已被切断,煽动人员网络遭到破坏。”
“任务要求2:协助邻县恢复作坊生产、稳定粮价——已完成。确认东林、西河两县已获得重启生产的原料支持与市场承诺,民生得到初步稳定,粮价已回落至合理区间。”
“任务奖励发放:政绩点 500点。当前政绩点余额:1120点。”
“恭喜宿主成功瓦解一次针对江南的渗透破坏行动,巩固了自身势力范围。”
一股充沛的能量感流遍全身,陈九斤看着系统中四位数的政绩点余额,心中涌起一股踏实感。
这不仅仅是点数,更是他应对未来危机的底气。
掌握了确凿证据,斩断了外部补给,陈九斤不再给罗三任何喘息之机。
他深知,必须趁其病,要其命,彻底平定江州,才能将整个江南的后背稳固下来。
青萍县衙的书房再次变成了作战指挥室。
墙上悬挂的江州舆图被密密麻麻标注了新的符号。
陈九斤、从南靖秘密赶来的周云、以及几位核心将领围聚一堂。
“罗三龟缩永和、清溪两县,看似采取守势,实则外强中干。”周云指着地图分析道,“我军前期骚扰卓有成效,其粮草补给已见短缺,军心浮动。据内线回报,其内部对那个前京城官员‘谋士’和裕丰商号的不满情绪正在滋生。”
陈九斤点头,目光沉静:“困兽犹斗,不可轻敌。罗三能盘踞两县数月,必有其依仗。强攻虽可取胜,但伤亡必大,非我所愿。”
他回想起之前使用m24狙击枪精准击杀吴天保,避免了一场血战的经历。如今局面,或许可以再次效仿。
“我意,采取‘斩首’与‘攻心’并重之策。”陈九斤手指点在永和县的位置,“首要目标,清除罗三及其核心党羽,尤其是那个兴风作浪的‘谋士’。群龙无首,其部必乱。”
“先生是想……”周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不错。”陈九斤看向他,“我需要一支最精锐的小队,人数不必多,但要绝对可靠,身手敏捷,善于潜伏渗透。由你亲自挑选、带队。”
“末将领命!”周云毫不犹豫。
“其次,攻心。”陈九斤转向负责文书工作的林墨(已从苏州赶来),“起草安民告示和劝降文书,大量抄写。内容要明确:只诛首恶罗三及冥顽不化之头目,协从者只要放下武器,一概不究;愿回家者,发放路费口粮;愿留下者,经甄别后可编入官军或安排屯垦。将裕丰商号与张启元勾结,罔顾他们性命,只视其为棋子的证据,也一并散播出去。”
“学生明白!”林墨肃然应道,“定让起义军士卒知晓真相,瓦解其斗志。”
“最后,正兵压境。”陈九斤目光扫过几位将领,“江州周知府所部,及我青萍县派出之援军,于三日后,大张旗鼓向永和、清溪推进,形成合围之势。不必急于交战,以围困和威慑为主,配合攻心之计。”
部署已定,整个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周云从军中及青萍县衙役中精选了二十名好手,个个都是追踪、潜行、格斗的好手。
陈九斤亲自为他们讲解了行动要点,并将缴获的裕丰商号与罗三往来的一些凭证副本交给他们,作为攻心的利器。
深夜,这支小队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青萍县,融入茫茫夜色,直扑永和县。
与此同时,无数的劝降文书和安民告示,通过各种渠道,像雪片一样飘进了永和、清溪两县。
起初,罗三还严令收缴,但很快便发现徒劳无功。
文书上的内容,尤其是关于他们被京城大人物利用,随时可能被抛弃的说法,像毒刺一样扎入许多底层士兵的心中。
三日后,官军如期开拔,旌旗招展,军容严整,在永和、清溪城外十里处扎下营寨,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开始修筑工事,摆出了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城内的压力陡然增大。
而此时,周云率领的小队已经成功潜入永和县城。
他们化整为零,利用夜色和城防的松懈之处,摸清了罗三的指挥部所在——原县衙大院,以及那名前官员“谋士”的住所。
行动之夜,月黑风高。
周云亲自带人摸进了“谋士”的宅院。
这个曾经在京城厮混过的猾吏,此刻正对着烛火,焦躁地计算着所剩无几的粮草,盘算着如何向裕丰商号再索要一批物资。他完全没料到,索命的无常已经来到了身后。
干净利落的行动,没有惊动太多人。
当周云将那份盖有裕丰商号暗记的密信拍在他面前时,谋士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他没有多做抵抗,便将自己如何受张启元门下之人指使,前来辅佐(实为监控利用)罗三,以及如何通过裕丰商号渠道获取资源的事情和盘托出。
周云拿到了最关键的口供,随即将其秘密处决,尸体处理得无影无踪。
永和县城内的恐慌,像雨后的藤蔓般疯长。
自“谋士”离奇失踪后,罗三便像丢了魂。
他派亲兵四处搜寻,却只找到谋士房中残留的半张裕丰商号银票,以及墙角未清理干净的血迹。
再加上城外官军日日操练示威,城内粮米渐少,士兵们窃窃私语的“投降”声,让他坐立不安。
这日深夜,罗三召集仅剩的三名心腹,在县衙后堂密议。
烛火摇曳中,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狠厉:
“陈九斤这是想困死咱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今夜我带五十名精锐亲兵突围,去清溪县召集所有弟兄,回头跟他陈九斤鱼死网破!”
心腹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犹豫道:“将军,城外官军围得紧,突围怕是……”
“怕什么!”罗三猛地拍案,桌上的酒碗震得叮当响,“官军主力都在东门,咱们从北门突围——那里是片乱葬岗,官军防备最松!只要我能出去,清溪县还有五千弟兄,到时候烧了陈九斤的纺织厂,抢了他的粮仓,看他还怎么得意!”
第252章 斩首行动
几人被他激起几分血性,当即点头应下。
三更时分,罗三换上粗布短打,将一把弯刀别在腰间,又把贴身藏着的一封信塞进怀里,带着五十名亲兵,趁着夜色摸向北门。
城门处的守军早已被罗三买通,见他带人过来,悄悄拉开一道缝隙。
亲兵们猫着腰,鱼贯而出,刚踏入乱葬岗的杂草丛,就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喝:“将军,官军好像发现了!”
罗三回头一看,只见城墙上突然亮起数盏火把,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他心下一慌,厉声道:“别管他们!快撤!”说着便策马往前奔,五十名亲兵紧随其后,马蹄踏过乱葬岗的白骨,溅起阵阵尘土。
而此时的官军大营内,陈九斤正站在了望塔上,看着远处乱葬岗方向的黑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周云快步走来,低声道:“大人,罗三果然从北门突围了,按您的吩咐,只派了少量骑兵假意追击,没真拦他。”
“嗯。”陈九斤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官道上,“穷寇莫追,逼急了反而会拼命。咱们要的,是让他自以为逃出生天,乖乖走进咱们的圈套。”
他早已算准罗三的心思——永和县城被困,罗三定会去清溪县搬救兵,而从永和到清溪,必经一段狭窄的山谷。那里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只有一条容两匹马并行的小路,正是狙击的绝佳地点。
半个时辰后,陈九斤换上轻便的劲装,将m24狙击枪藏在马鞍旁的布囊里,带上张铁山,快马朝着山谷方向奔去。
月色下,马蹄声轻得像风吹过树叶,不过半柱香时间,陈九斤便带着张铁山抵达山谷入口。
两人翻身下马,陈九斤环顾四周,最终选定一处被半人高杂草遮掩的岩石堆——这里地势陡峭,视野开阔,正好能将山谷内的小路尽收眼底。
他弯腰拨开杂草,从马鞍旁的布囊里取出m24狙击枪,通体漆黑的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张铁山跟在身后,看到这从未见过的武器,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大人,这……这是什么兵器?竟长得如此奇特?”
陈九斤动作一顿,知道瞒不过去,便简单解释:“这是我从海外商人手中购得的‘精密火铳’,射程远、精度高,专门用来对付远处的敌人。”
他没有多说系统的事,只以“海外奇物”为由搪塞,免得引起张铁山这个古代人多想。
张铁山虽仍满脸惊讶,却也知道此时不是追问的时候,连忙上前帮着清理岩石堆旁的杂草,确保射击时不会被遮挡。
陈九斤将狙击枪稳稳架在岩石上,打开瞄准镜,指尖转动镜片调整焦距——
山谷内的景象瞬间清晰起来:路面上的碎石棱角分明,路边灌木的叶片脉络都能看清,连远处小路尽头的土坡都近在眼前。
“大人,按咱们之前的探查,罗三他们大概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到这里。”张铁山蹲在一旁,目光警惕地盯着山谷入口,“卑职已经在山谷两侧的草丛里放了警示石子,只要他们踏入小路,咱们定能提前察觉。”
陈九斤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他脑海中浮现出在南靖击杀吴天保的场景——那时他也是这样架着狙击枪,在混乱中精准锁定目标,一枪定局。
而这一次,他不仅要击杀罗三,更要拿到他身上可能藏着的、与张启元勾结的证据,这封信,才是扳倒张启元的关键。
张铁山看着陈九斤沉稳的模样,心里的惊讶渐渐转为敬佩。
他跟在陈九斤身边许久,早已习惯了自家大人总能拿出“奇招”,从水泥路到纺织机,再到如今这“精密火铳”,每一次都能带来惊喜。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轻响。
张铁山眼神一凛,低声道:“大人,来了!”
陈九斤猛地睁开眼,透过瞄准镜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沿着小路快速前行,为首那人正是罗三!
他穿着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弯刀,月光洒在刀鞘上,反射出冷光。
罗三骑在最前面,时不时勒住马缰绳四处张望,神色警惕,却始终没注意到高处岩石堆后的杀机。
他身后跟着五十名亲兵,个个手持兵器,却因急于突围,队形散乱,正好成了绝佳的射击目标。
“来了。”陈九斤轻声自语,将瞄准镜的十字准星缓缓移向罗三的后背。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扣在扳机上,脑海中快速计算——
今夜无风,空气湿度适宜,距离正好八百米,正是这把“精密火铳”的最佳射程,绝无偏差的可能。
张铁山屏住呼吸,握紧了腰间的佩刀,目光紧紧盯着山谷内的人马。
他知道,接下来的一击,将决定整个江州平叛的走向。
就在罗三的战马即将踏入山谷最狭窄的路段时,陈九斤眼神骤然锐利,指尖猛地发力。
“砰!”一声沉闷的枪响在山谷中炸开,打破了夜的寂静。
子弹带着破空的锐响,像一道黑色闪电,精准地击中了罗三战马的前腿!
“嘶——!”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罗三毫无防备,整个人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腰间的弯刀也掉落在一旁。
“将军!您没事吧?”亲兵们顿时慌了,纷纷勒住马,围到罗三身边,有的去扶他,有的则举着刀四处张望,却因山谷两侧杂草丛生,根本找不到射击的方向。
罗三挣扎着爬起来,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短打,他捂着被摔疼的胳膊,抬头望向山崖,厉声喝道:“谁在暗处放冷箭?有种出来单挑!躲在背后算什么英雄!”
陈九斤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快速抽出腰间的备用子弹,熟练地填入枪膛。
张铁山在一旁看得真切,这“精密火铳”的填弹方式也与普通火铳不同,既快捷又隐蔽,心中的好奇更甚,却也只是默默帮着观察四周,确保没有埋伏的敌人。
陈九斤再次架起狙击枪,瞄准镜的准星这一次对准了罗三身边最靠近的一名亲兵——那人身形高大,正伸手去扶罗三,显然是罗三的心腹。
“砰!”第二声枪响响起,子弹精准地击中那名亲兵的胸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亲兵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第253章 精密火铳
“将军!是高处!对方在山崖上!”有亲兵终于反应过来,指着陈九斤所在的方向大喊,却因岩石堆被杂草遮挡,根本看不到人影。
其余亲兵连忙举刀戒备,可山谷两侧山势陡峭,他们既不敢贸然上山,又不敢继续前进,只能僵在原地,满脸恐慌。
罗三又惊又怒,他怎么也没想到,陈九斤竟会在这里设伏,还拥有如此诡异的“火铳”——
普通火铳射程不过百米,精度更是堪忧,可这武器不仅能在远处击中战马,还能精准射杀亲兵,简直匪夷所思!
他知道不能再等,再拖延下去,只会被逐个击杀。
“别管暗处的敌人!快扶我上马,冲出去!”罗三咬牙嘶吼,声音因疼痛和愤怒变得沙哑。
两名亲兵连忙将他扶上另一匹战马,刚要催动马匹,陈九斤的第三发子弹已然射出。
这一次,子弹擦着罗三的胳膊飞过,在他的衣袖上撕开一个窟窿,带起的血珠溅落在马背上。
“将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兵急得眼眶通红,策马往前冲。
罗三忍着胳膊的剧痛,伏在马背上,拼命催促战马。可山谷的小路本就狭窄,五十名亲兵挤在一起,战马根本跑不快,反倒成了活靶子。
陈九斤冷静得像一块冰,手指一次次扣动扳机。
“砰!”“砰!”“砰!”枪声在山谷中不断回荡,每一声响,都伴随着一名亲兵倒下。
张铁山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这“精密火铳”的威力,比他想象中还要惊人,自家大人这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
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罗三的人眼神里满是恐惧,有人甚至悄悄勒住马,想要趁机逃跑。
罗三趴在马背上,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亲兵,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可他不甘心——他还没到清溪县召集剩余的弟兄,还没来得及跟陈九斤拼个鱼死网破,更没拿到张启元许诺的“江州侯”爵位!
就在这时,陈九斤的第七发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罗三的右肩。
“啊——!”罗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右肩瞬间涌出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剩余的亲兵见状,再也不敢停留,纷纷调转马头,四散奔逃,转眼间就消失在山谷深处。
山谷内只剩下罗三一人,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右肩剧痛难忍,连动一下都费劲。
他抬头望向陈九斤所在的岩石堆,嘶吼道:“狗娘养的!有种出来!别躲在暗处装神弄鬼!”
陈九斤收起狙击枪,对张铁山说:“你在这里守着,注意有没有漏网的亲兵,我去会会他。”
张铁山连忙点头,握紧佩刀,目光警惕地盯着四周。
陈九斤提着狙击枪,沿着陡峭的山坡缓缓走下。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一步步走向罗三。罗三抬头看到他,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尤其是看到那把“精密火铳”,身体忍不住颤抖:
“你……你这‘火铳’到底是什么怪物?为何能如此厉害?”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陈九斤语气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罗三,你勾结裕丰商号,煽动百姓叛乱,永和、清溪两县多少百姓因你流离失所,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罗三眼神闪烁,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陈九斤打断:“我问你,你身上是不是藏着张启元的亲笔信?”
这话一出,罗三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封信是张启元的亲信亲手交给自己的,除了他和少数心腹,绝无第三人知晓,陈九斤怎么会知道?他刚要伸手去掏,想销毁证据,陈九斤的脚已经重重踩在了他的手腕上。
“啊!”罗三痛得惨叫,手腕传来一阵清晰的骨裂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裳。
陈九斤弯腰,从他怀里搜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火漆上还印着张启元的私人印记。
他撕开信封,快速浏览一遍,果然是张启元的笔迹——信中不仅让罗三继续拖延时间,扰乱江南局势,还承诺“待京城事了,封你为江州侯,统管江州军政”,甚至隐晦提及“裕丰商号会继续提供粮草军械”,字字句句,都是铁证。
“果然是张启元。”陈九斤将信折好,塞进怀里,眼神更冷。
他看着罗三,缓缓举起狙击枪,对准他的胸口:“你为虎作伥,害民乱政,今日,该偿命了。”
“不要!大人,我投降!我愿意指证张启元!我知道他还有其他据点!”罗三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求饶,可被踩住的手腕剧痛难忍,根本动弹不得。
陈九斤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再次扣动扳机。
“砰!”子弹精准地击中罗三的胸口,他的求饶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大大的,带着无尽的悔恨与不甘,重重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陈九斤收起狙击枪,对赶来的张铁山说:“把罗三的尸体抬到马背上,咱们回营后,将他的尸体在永和、清溪两县示众三日,让百姓知道叛乱首恶已除。另外,你立刻带几名弟兄去清溪县,将罗三已死的消息传开,再把劝降文书贴满县城——愿意投降的,一概不究;想回家的,发放路费口粮;愿从军的,登记后编入后备军。”
“卑职遵令!”张铁山躬身应道,看着地上罗三的尸体,再看看陈九斤手里的“精密火铳”,心中对自家大人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月光下,陈九斤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光,心里松了一口气。
罗三已死,张启元的亲笔信到手,江州的叛乱终于可以彻底平定。
江州大营的烛火燃至深夜,陈九斤坐在案前,将从罗三身上搜出的张启元亲笔信、裕丰商号与起义军的往来账目、以及周云收集到的囤积居奇证据,一一整理归类。
每一份证据都用印泥盖了“南靖兵备道”的官印,确保真实与权威性。
第254章 封疆代吏
陈九斤将整理好的卷宗放进特制的木盒,交给身旁的亲信。
“你亲自带队,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务必亲手交给李忠全公公,让他即刻转呈太后。路上多加小心,若遇盘查,便出示我的兵备道令牌,任何人不得阻拦。”
“卑职遵令!”亲信双手接过木盒,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转身带着两名精锐亲兵,消失在夜色中。
陈九斤站在帐外,望着京城的方向,心里清楚——这盒证据一旦送到,京城定会掀起一场风暴。
张启元身为户部尚书,根基深厚,可太后若想稳固自身权力,必然不会容忍这种勾结乱党的行为。
不出所料,三日后,京城传来急报——太后收到证据后,当即召集群臣,在朝堂上公开了张启元的罪证。
亲笔信上的字迹、裕丰商号的账目,桩桩件件都指向张启元蓄意煽动叛乱、扰乱江南。
太后震怒,当场下令将张启元打入天牢,三日后问斩;
所有与张启元勾结的官员,无论官职大小,一律革职查办,重者流放,轻者贬谪;
裕丰商号及其各地分号,全部查封,财产充公,用于救济西南受灾百姓。
消息传到江州时,陈九斤正在清点投降的起义军人数。
他看着手中的捷报,嘴角露出一丝释然——张启元倒台,江南的外部威胁总算清除,接下来,便是彻底稳定西南局势。
可这场风暴并未就此平息。
随着对张启元党羽的清查,管辖江州、临沧州等西南五州的巡抚刘德昌,也被牵扯了出来。
经查证,刘德昌不仅是张启元计划的直接执行者,还暗中挪用西南军饷,资助罗三购置军械,甚至纵容手下官员搜刮民脂民膏。
太后得知消息后,怒不可遏——刘德昌身为西南一把手,手握军政大权,却勾结乱党、中饱私囊,简直是皇室的耻辱。
她当即下旨,命人将刘德昌无需审问,直接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陈九斤收到消息时,正站在江州城的城墙上。
他望着远处的临沧州方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之前的场景——那次他押送萧景睿进京,途经临沧州,刘德昌特意设宴招待。
席间,刘德昌言语轻佻,还隐晦地提出要将自己的夫人“送”给他,以表“诚意”。
那时他便觉得刘德昌心思不正,当晚刘夫人来到他寝房,他才知道刘德昌是个十足的虐待狂,刘夫人在府中常年受辱,身上的伤痕从未断过。
“终究是恶有恶报。”陈九斤轻声自语,心里竟有几分唏嘘。
刘德昌的倒台,是罪有应得,可刘夫人……或许也算彻底解脱了。
几日后,刘德昌的斩首仪式在临沧州举行。
陈九斤作为平叛西南的功臣,也在参观席位上。
刑场上,刘德昌面色惨白,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陈九斤坐在台上,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却始终没看到刘夫人的身影。
她并没有受牵连,也许她已经隐姓埋名,开始新的生活。
仪式结束后,陈九斤刚回到州衙,太后的亲笔信便送到了。他拆开信,刚读开头,便瞳孔骤缩——信中第一句便是:“陈九斤,你冒充太医陈慕尧,欺瞒哀家,好大的胆子!”
原来,太后早已查清了他的真实身份——并非什么京城太医陈慕尧,而是当年流放青萍县、后来捡漏做了县令的陈九斤。
陈九斤心里一紧,以为太后要追责,可继续往下读,却松了口气。
信中写道:“虽你欺瞒在先,但念你医术尚可,曾为哀家调理身体;且平叛西南有功,能力出众,哀家便不与你计较。如今刘德昌已死,西南五州无主,哀家有意让你接任西南巡抚,你意下如何?”
陈九斤看完信,心中又惊又喜,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他清楚,太后如此信任他,除了他的能力与功劳,更重要的原因——是太后腹中怀了他的孩子。
这份信任,既是倚重,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可冷静下来后,陈九斤却犯了难。
他出身寒微,早年是流放犯,后来虽做了青萍县令、南靖兵备道,可自身的学历终究只是个秀才。西南巡抚掌管五州军政,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朝中多少进士出身的官员盯着这个位置,他一个秀才出身的人接任,必然会引起非议,难以服众。
思索再三,陈九斤提笔给太后回信。
信中他先是谢过太后的信任,然后坦诚自己出身低微、学历浅薄,直言“恐难担巡抚之职,恐惹朝中官员非议,不利于西南稳定”,恳请太后另择贤能。
信送出后,陈九斤心里也没底——他不知道太后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他不识抬举。
可他明白,与其勉强接任后被人处处掣肘,不如坦诚自身短板,反而能让太后看到他的务实。
没想到,三日后,太后来信了。
信中太后并未责怪他,反而赞许他“有自知之明,不贪权位”。
太后在信中说,既然他顾虑出身,便先任西南“代巡抚”,主持西南五州军政事务;
同时,命他参加明年的科举,只要能高中进士,便正式任命他为西南巡抚,届时“名正言顺,无人敢再非议”。
陈九斤拿着信,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最初与太后相遇时,他对太后的“临朝理政”颇有微词,甚至暗中反对;可如今,他却成了太后最信任的亲信,还被委以西南重任。这种转变,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可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无论是做青萍县令,还是南靖兵备道,亦或是如今的代巡抚,他的初心从未变过:
推行理学思想,施行仁政,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只要能实现这个目标,他是什么身份、依附于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想通这一点,陈九斤不再犹豫。他提笔给太后回信,恭敬地表示:
“遵太后旨意,愿任西南代巡抚,定不负太后所托,定守好西南,让百姓安居乐业;同时,定全力备考明年科举,不负太后期望”。
第255章 红绫归来
临沧州巡抚衙门的大堂内,阳光透过高窗洒在青砖地面上,映出几分庄严肃穆。
陈九斤身着绯色巡抚官袍,手持太后亲授的印信,正与三位新到任的官员相对而立。
案几上摊开的西南舆图,清晰标注着江州、临沧州之外的三个州府——
山林密布、矿产丰富的云州,水路纵横、商贸繁荣却匪患未除的柳州,以及土地肥沃、却屡遭水患的榕州。
“李布政使、赵按察使、刘都指挥使,”陈九斤语气平和,将三份州府概况递给三人,“西南五州各有侧重,民生政务、刑狱监察、军事防务,便劳烦三位多费心。日常事务你们自行商议处置,遇有重大决策,再报与我定夺。”
布政使李文远身着藏青色官袍,面容温和,闻言躬身应道:“大人放心,属下定当恪尽职守,打理好民政财政事务。”他言语间带着几分谨慎的恭顺。
按察使赵严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如鹰,沉声道:“属下必当严明法纪,肃清奸佞,保障五州刑狱清明。”原是刑部侍郎的他,自带一股威严气场。
都指挥使刘腾蛟身材魁梧,腰间佩刀铮铮作响,声如洪钟:“末将定整肃军纪,防范匪患,守护西南边境安稳!”作为前禁军副统领,他的目光始终带着几分审视。
陈九斤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三人明面上是辅佐,实则是太后派来的耳目,考察他的忠诚与能力。
他不动声色,继续道:“巡抚衙门便设在这临沧州,我平日居于青萍县,有急事可随时传信。”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一愣。
李文远迟疑道:“大人身为巡抚,居于青萍县,恐有不便吧?”
“无妨,”陈九斤淡淡一笑,“青萍县是我起家之地,民风淳朴,便于静心处理事务。再者,有三位大人坐镇我也放心。”
现在他只是个代巡抚,还是低调点好。越是表现出对权势的淡薄,越能打消太后的顾虑。
三人见状,不再多言,纷纷躬身领命。
陈九斤将后续交接事宜托付给他们,当日便带着张铁山返回了青萍县。
回到青萍县县衙,陈九斤第一件事便是下令扩建县衙后院,取名“青萍小筑”。
新筑的院落依着原有景致,增建了暖阁、书房与婴儿房,青砖黛瓦,花木环绕,既雅致又温馨。
苏芷柔与小翠看着初具雏形的院落,脸上满是笑意,连日来的思念与牵挂,都在这熟悉的环境中化为安心。
此后的日子,陈九斤过上了规律而充实的生活。
每日清晨,他便在书房处理来自西南五州的公文,李文远三人送来的政务简报,他都会仔细审阅,遇到关键决策,便提笔批示,或传信与三人商议;
午后,他便陪着苏芷柔与小翠,在院中散步,逗弄安邦与乐怡——安邦性子沉稳,常常睁着大眼睛打量四周;
乐怡则活泼好动,时常挥舞着小手,发出咿呀的声响,总能逗得众人开怀大笑;
待到夜深人静,孩子们睡熟后,他便点亮烛火,苦读圣贤书,为明年的科举做准备。
安稳的日子里,陈九斤知道是时候让楚红绫回来了。
如今西南局势已定,军中正缺一位得力的将领,楚红绫作为曾经的女将军,武艺高强,经验丰富,再合适不过。
他当即回到书房,研墨铺纸,写下一封书信。
信中,他详述了西南平定的经过,自己暂代巡抚之职的情况,字里行间满是思念。
最后,他特意写道:“西南军中缺一将领,沉稳果敢,能统御三军,纵观天下,非你不可。盼你早日归来,共守这片土地,共享安稳岁月。”
书信送出后,陈九斤便日日期盼着回音。
半月后,张铁山匆匆来报,楚红绫此刻正快马加鞭赶来青萍县。
陈九斤闻言,欣喜不已,当即带着苏芷柔与小翠,在县衙门口等候。
夕阳西下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楚红绫身着劲装,腰间佩刀,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姿挺拔,风尘仆仆却难掩英气。
“红绫!”陈九斤率先迎了上去。
楚红绫翻身下马,看到陈九斤,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快步走上前抓住陈九斤的手。
她又转向苏芷柔与小翠,笑着唤道,“芷柔妹妹,小翠妹妹,好久不见。”
“楚姐姐!”苏芷柔与小翠连忙上前,三人相拥在一起,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走进青萍小筑,楚红绫看着院内的景致,又低头看着苏芷柔怀里的安邦,以及小翠怀里的乐怡,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安邦和乐怡,长得真俊。”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安邦,动作轻柔,安邦似乎并不怕生,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楚红绫心中一暖,抬头对陈九斤说:“我在京城收到你的信,便立刻请辞了。太后回宫后就避不见人,皇上还是被软禁在养心殿。”
陈九斤知道太后已经显怀,是不可能见人的。
他笑着点头:“辛苦你了,我们一家终于团聚了。西南军中如今正需要你这样的将领,待你歇息几日,便带你去军营熟悉情况。”
“好。”楚红绫应道,目光扫过院内的温馨景象,心中满是踏实。
夜色渐浓,青萍小筑的烛火亮了起来。
一桌丰盛的菜肴摆满了石桌,陈九斤与三位妻子围坐在一起,安邦与乐怡在一旁的摇篮里熟睡。
席间,几人说着分别后的经历,聊着西南的未来,欢声笑语不断。
陈九斤看着眼前的家人,心中满是圆满。
他知道,西南的挑战仍在,科举的备考也需努力,但只要有家人在身边,有亲信辅佐,有太后的支持,他定能克服一切困难,在西南推行仁政,让五州百姓安居乐业,也让自己的家人,永远享有这份温馨与安稳。
而此时的临沧州巡抚衙门内,李文远、赵严与刘腾蛟正聚在一起,商议着西南的政务。
他们看着陈九斤送来的批示,眼神中多了几分认可。或许,这位出身寒微的“代巡抚”,并非他们最初想象的那般简单。
第256章 《九年科举三年模拟》
青萍小筑的晨光刚漫过窗棂,陈九斤便在书房拟好了一道公文。
他以西南代巡抚的名义,正式任命楚红绫为西南五州巡防营副将,全权负责整训新军与肃清残余起义军势力。
同时奏请朝廷,以“防范南岭蛮夷侵犯”为由,将巡防营大营设立在青萍县郊。
“这样安排,你可满意?”陈九斤将公文递到楚红绫手中,语气温和。
楚红绫接过公文,目光扫过“青萍县”三字,眼中露出笑意:“既能为国效力,又能留在家人身边,多谢夫君周全。”
她深知,陈九斤此举不仅是发挥她的军事才能,更是要将她打造成军中嫡系——巡防营手握青萍县防务,相当于为陈九斤的西南根基加上了一道坚实的屏障。
当日午后,陈九斤便命人在青萍县郊选址建营,调拨军械粮草,从投降的起义军与青萍县适龄青年中挑选精壮,组建巡防营。
楚红绫每日清晨便去营中操练士兵,将京城禁军的训练方法与实战经验结合,短短几日,巡防营便军纪严明,士气高昂。
傍晚归来,她便与苏芷柔、小翠一同照料孩子,青萍小筑的日子,过得充实而和睦。
解决了军务安排,陈九斤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科举备考中。
这日深夜,他刚对着一堆经义典籍愁眉苦脸——《论语》中的“克己复礼”被历代名家注释得五花八门,他越看越糊涂,忍不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提示音:“检测到宿主积极筹备科举,开启‘科举辅学模块’。模块包含经义解析、策论模拟、记忆强化三大功能,可助力宿主高效备考。”
紧接着,虚拟界面在眼前展开,陈九斤眼前一亮,连忙点击“经义解析”。
界面瞬间跳出《论语》的重点章节,“克己复礼”四字被标成醒目的红色,下方不仅列出了朱熹、程颐等名家的核心注释,还贴心地用通俗语言总结:“约束自身欲望,遵循社会规范,放到治国中,便是君主克制私欲,以民为本。”
晦涩的经文瞬间变得通透,陈九斤忍不住拍了下桌子:“早有这功能,何至于熬到半夜!”
“系统,是否有更贴合实战的备考资料?”陈九斤趁热打铁问道。
“推荐宿主兑换《九年科举三年模拟》教材,内含历代科举真题与精准模拟题,适配当前科举题型,兑换需消耗政绩点200。”
陈九斤毫不犹豫地确认兑换,扣除政绩点后,一本厚厚的线装教材凭空出现在桌案上。
他翻开一看,扉页上“十年寒窗磨一剑,今朝出鞘试锋芒”的题字格外醒目,里面的题目按经义、策论、诗赋分类,每道题都附有详细解析,甚至还有“易错点警示”,活脱脱一本科举“宝典”。
自此,陈九斤的备考生活变得既紧张又充满趣味。
每日处理完政务、陪安邦和乐怡玩闹一阵后,他便躲进书房,对着《九年科举三年模拟》刷题。
起初做经义题时,他常因记混注释闹笑话,比如把“民为贵”的出处安到《孟子》的《公孙丑上》,被系统标注“错误!正确出处为《尽心下》,扣2分”,气得他拍着桌子发誓要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
为了攻克经义,他启用了“记忆强化”功能。
每晚睡前,他将当天要记的知识点输入系统,入睡后,脑海中便会反复浮现关键内容,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诵读。
有一次,他夜里梦到自己在考场上,考官提问“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含义,他张口就来,连带着三个名家注释都背得一字不差,醒来后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翻书核对,竟真的分毫不差。
策论则是他的强项,但也常被系统“挑刺”。
一次,他写《论榕州水患治理》,结合青萍县的灌溉渠经验,提出“筑堤疏水结合,设立专门水利官”的方案,本以为能得高分,却被系统评为“80分,良”,评语写道:“方案可行,但缺乏历史案例支撑,可补充战国西门豹治邺、唐代姜师度治水的案例,增强说服力。”
陈九斤不服气,特意找来林语彤商议。林语彤出身南陵皇室,受到过严格的正统教育,学识水平自然在陈九斤之上。
她对历代治水案例了如指掌,“西门豹治邺重在破除迷信、组织民力,姜师度治水则擅长因地制宜,”
林语彤指着地图分析,“榕州水患既有河道淤塞的问题,也有百姓缺乏治水意识的原因,将两人的方法结合,你的策论会更有深度。”
陈九斤恍然大悟,按照林语彤的建议修改后,再次提交给系统,评分瞬间飙升到95分,还获得了“洞察深刻,可媲美三甲策论”的好评。
他得意地向林语彤报喜,林语彤笑着打趣:“陈大人进步神速,再过几日,怕是要反过来指点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九斤的备考状态越来越好。
他甚至总结出了一套“刷题心法”:经义题靠“记忆强化+错题复盘”,策论题走“时政结合+历史案例”路线,诗赋则多背诗词积累语感。
有时苏芷柔和小翠来看他,会发现他对着《九年科举三年模拟》念念有词,时而皱眉,时而发笑,活像个认真备考的书生。
这日深夜,陈九斤提交了一篇题为《论西南五州治理之策》的策论,系统很快给出评分:“逻辑清晰,论据充分,结合地方实际提出的‘因地制宜、民生为先’理念,切中时弊,评分92分。建议补充历代西南治理的成败案例,增强说服力。”
陈九斤看着评价,满意地点点头。
他抬头望向窗外,月光洒在青萍小筑的庭院里,隐约能听到巡防营传来的夜训口号,与屋内孩子的轻酣声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科举之路只是手段,最终的目的,是借助更高的平台,在西南五州乃至整个大胤,推行他的仁政理想。
而如今,楚红绫在军中站稳脚跟,科举备考进展顺利,西南的政务在李文远三人与林语彤的协助下稳步推进,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陈九斤合上《九年科举三年模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起身走到床边,看着苏芷柔与小翠熟睡的脸庞,以及摇篮中安邦、乐怡恬静的睡颜,心中满是踏实。
第257章 冬去春来
冬日的青萍县被一场大雪覆盖,天地间一片银白。
夜幕降临,青萍小筑的暖阁内却暖意融融,铜制的火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火苗跳跃,映得满室通红。
陈九斤与楚红绫、苏芷柔、小翠围炉而坐,桌上摆着温好的黄酒和几碟精致的小菜。
摇篮里,安邦和乐怡早已进入梦乡,小脸蛋被炉火映得粉嘟嘟的,偶尔发出一声轻哼,更添了几分温馨。
“京城的雪,应该比这里更大吧?”楚红绫捧着温热的黄酒杯,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轻声感慨。
她刚从巡防营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寒气,抿一口黄酒,暖意便顺着喉咙蔓延全身。
陈九斤放下酒杯,问道:“怎么突然想起京城了?”
“只是觉得,咱们在这里安稳度日,京城的风浪却从未停歇。”楚红绫神色凝重起来,“我离京前,就听闻不少老臣对太后重用你颇有微词,如今你以秀才之身暂代西南巡抚,朝中那些人更是虎视眈眈。太后虽信任你,但人心难测,不得不防。”
苏芷柔闻言,担忧地看向陈九斤:“夫君,那可如何是好?会不会影响你明年的科举?”
“放心,我自有分寸。”陈九斤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心中却已泛起波澜。
他知道楚红绫所言非虚,秀才出身的短板,始终是他的软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张铁山的脚步声,他裹着一身风雪进来,手中捧着一封密封的密信:“大人,京城来的密信,是李公公的人送来的。”
陈九斤心中一凛,连忙接过密信。
拆开一看,果然是李忠全的亲笔,信中写道:“朝中有御史联合六部官员联名上书,弹劾大人‘秀才出身,妄居巡抚之位,不合礼制’,恳请太后另派进士出身的官员接任西南巡抚。太后已将奏折暂压,但明示若大人春闱失利,恐难再保此职。”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小翠握紧了陈九斤的衣袖,轻声道:“夫君,这可怎么办?”
陈九斤将密信凑近火炉点燃,看着纸灰化为灰烬,沉声道:“事到如今,唯有全力科举,高中进士这一条路可走。”
他知道,这场春闱,早已不只是一场功名之争,更是他能否在西南立足的关键。
几日后,陈九斤整理好西南五州的年终政务报告,亲笔写下奏折,派人送往京城。
奏折中,他详细罗列了三月以来的治理成果:
江州、临沧州的残余起义军已尽数肃清,百姓安居乐业;
云州的矿山已重新开启,招募流民开采,既解决了生计问题,又为西南增加了赋税;
柳州的水匪被楚红绫率领的巡防营彻底铲除,商贸航道恢复畅通;
榕州的治水工程已动工,特邀江南水利专家制定方案,预计来年便可缓解水患。
同时,他特意在奏折中强调:“西南政务皆由布政使李文远、按察使赵严、都指挥使刘腾蛟共商共决,臣仅居中统筹,每日大半精力皆用于备考春闱,不敢有丝毫懈怠,惟愿不负太后期望。”
这份奏折既展现了他的治理能力,又表明了自己“不恋权位、专心科举”的态度,恰到好处地打消了太后的顾虑。
半月后,京城的回信送达。
太后在信中对他的治理成果大加赞赏,亲笔批注:“卿治政有方,知进退,明大局,西南有卿,哀家甚慰。春闱在即,望尔潜心备考,争取高中,以正其位,勿负哀家所托。”
信中还特意附赠了一批珍贵的经义典籍和御用笔墨,以示鼓励。
捧着太后的回信,陈九斤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他将回信收好,每日的备考更加勤勉,《九年科举三年模拟》被他翻得卷了边,书房的烛火常常燃至天明。
系统的“科举辅学模块”也发挥了巨大作用,经义解析让他对考点了如指掌,策论模拟让他的文风愈发沉稳,记忆强化功能更是让他将繁杂的知识点记得牢固。
转眼到了除夕夜,青萍县的百姓们张灯结彩,家家户户传来欢声笑语。
陈九斤换上便装,独自登上县城的城墙。雪花仍在飘落,落在他的肩头,寒意刺骨。
他望着城下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火后,都是一个安稳的家庭,都是他想要守护的模样。
“安邦,乐怡,芷柔,小翠,红绫,还有西南五州的百姓……”陈九斤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场科举,我输不起,也不能输。”
他立于风雪之中,身姿挺拔如松,心中默默立誓:“此一战,不容有失!待春闱高中,定能在西南站稳脚跟,推行现代的科学发展理念,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永远远离战乱,安居乐业。”
城墙下,巡防营的士兵们正在巡逻,他们的脚步声整齐而坚定;
青萍小筑的方向,传来孩子们隐约的笑声和妻子们的低语。
冬去春来。
初春的晨光透过薄雾,洒在青萍县衙的后院里。
枝头嫩芽初绽,带着些许寒意的新鲜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然而院中的气氛却有些凝重,苏芷柔与小翠抱着孩子,眼中满是不舍。
“夫君,路上一定要小心。”苏芷柔轻声嘱咐,怀中的安邦似乎感受到离别在即,不安分地扭动着小身子。
已满四个月的安邦长得虎头虎脑,穿着红色锦缎小袄,衬得他白嫩的小脸更加圆润可爱。
他那双酷似陈九斤的黑亮大眼好奇地转动着,见到父亲靠近,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想要抓住陈九斤的衣襟。
陈九斤笑着将儿子接过来,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安邦柔嫩的小脸,引得孩子咯咯直笑。那笑声清脆悦耳,驱散了离别的愁绪。
“你看他多开心,一点都不知道爹爹要出远门了。”陈九斤怜爱地看着怀中的儿子,眼中满是宠溺。
小翠抱着乐怡上前,四个月大的乐怡穿着淡粉色的襁褓,白皙的小脸蛋上一双大眼睛忽闪着,竟已能看出睫毛又长又密,与她母亲小翠如出一辙。
见到陈九斤,乐怡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无邪的笑容,嘴角还流下一丝晶莹的口水。
第258章 进京赶考
“乐怡也越来越俊了,”陈九斤小心翼翼地将安邦交还给苏芷柔,接过小女儿,“将来定是个美人胚子。”
乐怡在他怀里格外乖巧,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仿佛知道父亲即将远行。
楚红绫站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她已换上戎装,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英气。
“夫君放心,西南军务我必当尽心竭力,绝不会出任何差池。”她郑重说道,眼中满是坚定。
楚红绫对他表现出少有的温柔。
陈九斤点头,将乐怡交还小翠,拍了拍楚红绫的肩膀:“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楚红绫脸上掠过一丝红晕。
一番叮嘱后,陈九斤终于踏上行程。
林语彤早已准备妥当,她穿着一身朴素的青布长衫,作书生打扮,眉目间却难掩清丽。
为避免引人注目,他们决定不携带护卫,仅二人同行。
出城十里,至一僻静小林,陈九斤勒住马匹。
“语彤,在此稍候片刻。”
他翻身下马,走至林深处,闭目凝神。脑海中,系统的界面浮现出来。
“系统,启动中级易容术。”
【收到指令,中级易容术启动中...】
一阵轻微的刺痛感自面部传来,陈九斤能感觉到自己的面部骨骼在进行着微妙的调整,皮肤下的肌肉微微收紧,面部的线条也随之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待他再次睁眼,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铜镜照去,镜中映出的已是一张陌生而清秀的面容——
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肤色白皙,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俨然一个饱读诗书却尚未经历太多世事的年轻书生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仍保留着几分原有的沉稳与洞悉世事的锐利,与这张年轻的面庞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当他走出林子时,林语彤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秀、气质文弱的白面书生,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难以将他与那位威严持重的西南巡抚联系在一起。
“大人...这易容术,当真神奇。”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陈九斤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符合此刻容貌的、略带腼腆的笑容,连声音也变得清朗温润了些:
“从现在起,我叫陈慕文,是个屡试不第的年轻书生。而你,是我的书童小林。记住,切不可露了马脚。”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直裰,动作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书生的拘谨与文弱。
林语彤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心中不由感叹这易容术的精妙。
眼前的“陈慕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年轻举子,那份干净纯粹的气质,与平日里沉稳干练的巡抚大人判若两人。
林语彤会意点头,迅速进入角色,恭敬地躬身:“是,公子。”
二人重新上路,陈九斤骑着一匹普通的青骢马,林语彤则骑着一匹矮小的枣红马跟随在后,真似个忠心耿耿的书童。
一路上,陈九斤看似在马上闭目养神,实则正在脑海中与系统进行着高强度的备考训练。
【终极冲刺模式已启动,模拟会试第一场,经义题...】
系统的声音冰冷而清晰,陈九斤的眼前浮现出虚拟的试卷,耳边仿佛置身于肃穆的考场。他迅速在脑海中组织答案,而系统则会立即评判:
“破题准确,但承题处对《孟子·尽心下》的引用不够贴切,建议加强义理与题目的联系...”
“此句出自《礼记·中庸》,理解有偏差,请重新梳理...”
在林语彤看来,陈九斤只是时常闭目沉思,偶尔嘴唇微动,似在默诵经文。
但她能感觉到,随着行程推进,他身上那股书卷气越发浓厚,偶尔睁开眼时,目光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仿佛经史子集已融会贯通。
“公子近日学问似乎大有精进。”一次歇脚时,林语彤忍不住说道。
陈九斤喝了口粗茶,微微一笑:“临阵磨枪罢了。”
他目光深远,似在回忆什么:这身体原本的主人,那个年近五十的老秀才,寒窗苦读三十余载,却连个举人也未曾中得。他一生的执念,就是能够金榜题名。
陈九斤心里暗想:“我既继承了他的身体,也该替他圆了这个梦。”
经过十余日的奔波,二人终于抵达京城。
京城繁华,远非西南州府可比。
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随处可见身着儒衫的学子,或独行,或结伴,皆是为春闱而来。
他们连续问了几家客栈,皆已客满。店小二们无不摆手:“客官来晚了,半月前就住满了赶考的举子!”
直到来到一家名为“悦来”的中等客栈,精明的店小二上下打量着他们朴素的衣着,特别是陈九斤那副饱经风霜的书生模样,咂了咂嘴:
“二位客官,真不巧,就剩最后一间上房了。”小二搓着手,“您二位要不挤挤?这当口,京城里想找间空房,比中举还难哩!”
林语彤闻言,面色顿时有些不自然,她下意识地看向陈九斤,眼中带着求助的神色。
店小二见状,以为这瘦弱的小书童害羞,笑着打趣:“嗨,您这位书童小哥咋还害臊了?两位大男人,凑合一宿有啥关系!要不放心,小的给您多拿一床被褥?”
陈九斤心知京城如今确实一房难求,且他们易容出行,不宜张扬,便点头应下:“好,就这间吧。有劳小二哥带路。”
“好嘞!”店小二高声应着,在前引路。
林语彤跟在陈九斤身后,耳根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人。她虽常年女扮男装,但与男子同宿一室,却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房间在二楼,果然如小二所说,虽是上房,却也颇为狭小,除了一桌一椅,便只有一张不算宽大的床榻。
店小二麻利地铺好床铺,又抱来一床被褥:“二位客官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说罢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门一关,房间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林语彤站在门边,手足无措,目光游移不定,就是不敢看那张床。
陈九斤了然一笑,主动抱起那床备用被褥,铺在离床稍远的地面上:“你睡床,我打地铺。”
“不可!”林语彤急忙反对,“公子明日还要专心备考,岂能受此辛苦?我...我伏案即可。”
第259章 共处一室
陈九斤已经将被褥铺好,回头对她微微一笑,打趣道:“我现在只是个穷书生,书童若休息不好,明日谁帮我磨墨提箱?”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听话,去床上休息。”
那句“听话”说得自然而亲昵,林语彤只觉得心头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咬了咬下唇,终是低声道:“那…多谢公子。”
夜色渐深,房间里只留下一盏昏黄的油灯。
林语彤和衣躺在柔软的床上,能清晰地听到地铺上陈九斤均匀的呼吸声。
她侧身望着窗外透入的月光,那道清辉恰好照亮陈九斤易容后安睡的侧脸。
那张年轻书生的面容清秀白皙,却因他本身沉稳的气质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她想起他身为巡抚却甘愿为此行易容的谨慎,想起他离家时的慨然,更想起此刻他君子般的风度。
一种混合着敬仰、感激与难以言说情愫的感觉,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公子…睡了吗?”她轻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尚未。”陈九斤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一丝慵懒,“语彤有事?”
林语彤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我只是在想…公子为何非要亲自赴考?以您如今的地位,一个进士头衔,其实并不那么重要了。”
陈九斤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下,她能看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语彤,你可知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朝中有人已经在太后面前弹劾我‘秀才出身,妄居巡抚之位,不合礼制’”
林语彤静静听着,不敢打扰。
“我只有中了进士,这个巡抚位置才能做的安稳呐。”陈九斤感慨道。
林语彤点点头,她知道朝中尔虞我诈,如果被别人抓住了小辫子,是十分危险的事。
房间里又陷入短暂的沉默。林语彤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公子…”她又轻声唤道。
“嗯?”
“若是…若是明日考试时,有人识破了您的身份…”
陈九斤的声音带着笃定:“不会的。这易容术很是精妙,况且…”他顿了顿,“我在朝中的敌人,怎么也想不到,堂堂西南巡抚会易容成一个白面书生,住在这样普通的客栈里。”
林语彤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失落。她忽然意识到,这段与陈九斤独处的时光,是多么难得。
就在这时,陈九斤忽然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林语彤立刻关切地问道。
“无妨,只是地上有些凉,这老腰不太适应。”陈九斤调侃道,但林语彤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一丝不适。
她几乎是立刻坐起身来:“地上寒凉,公子还是到床上来睡吧。我…我去睡地铺。”
陈九斤也坐起身,在月光下对她摇头:“哪有让女子睡地铺的道理?”
“那…”林语彤咬了咬唇,心跳如擂鼓,“这床还算宽敞,我们…我们可以各睡一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过大胆,简直不知羞耻。她急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公子明日还要考试,若是着了凉…”
令她意外的是,陈九斤并没有立刻拒绝。
他在月光下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眼睛在易容后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陈九斤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美。
他轻叹一声:“这样吧,我在地上多铺一层被褥。你若实在过意不去,就把你床上的那条毯子给我。”
林语彤连忙将自己盖着的毛毯抱起,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当她走近陈九斤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的气息,与她平日里在衙门里闻到的巡抚大人的熏香截然不同。
就在她将毛毯递过去时,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一个踉跄向前跌去。
“小心!”陈九斤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林语彤整个人几乎跌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声。
那一瞬间,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陈九斤也愣住了。怀中的女子身体柔软,发间传来淡淡的清香,与平日里那个干练果决的林主事判若两人。
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如同受惊的小鹿。
“抱歉…”他立刻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半步。
林语彤低着头,脸颊滚烫:“是我不小心…”她匆匆将毛毯塞进他手里,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陈九斤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并非铁石心肠,又如何感受不到林语彤的心意?只是他已有三位妻子,实在不愿再耽误这样一个好女子。
他重新铺好地铺,这次加上了林语彤给的毛毯。
“睡吧,语彤。”他轻声道,“明日还要早起。”
林语彤在被子下轻轻“嗯”了一声,再不敢多言。
这一夜,对两人而言都格外漫长。林语彤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全是方才跌入他怀中的那一幕。
而地铺上的陈九斤,虽然闭着眼,却也没有真正入睡。
他脑海中不时闪过林语彤那双含着情意的眼睛,与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
【距离会试还有六个时辰,建议宿主保持充足睡眠…】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京城中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在这个狭小的客栈房间里,两颗心在夜色中悄然靠近,却又因现实的种种而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林语彤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
在梦中,她不再是女扮男装的林主事,而他,也不再是那个肩负重任的西南巡抚。
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书生与书童,漫步在京城的街头,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而陈九斤,则在系统的提示下,终于进入了睡眠。
在梦中,他仿佛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秀才,正对他躬身行礼,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
夜还很长,而明天的太阳,将会照常升起。
第260章 尽人事,听天命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京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贡院外却已是人头攒动。
数千名举子提着考篮,在微弱的灯笼光下排成长龙,等待着决定命运的这一刻。
陈九斤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人群中。
林语彤扮作的书童跟在他身后,手中提着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和这几日的干粮。
“公子,一切小心。”临进场前,林语彤低声嘱咐,眼中满是关切。
陈九斤对她微微一笑:“放心,我自有分寸。”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举子们开始依次接受搜身检查。
陈九斤平静地张开双臂,任由差役仔细检查他的考篮和全身。
他易容后的面容清秀白皙,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倒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下一个!”差役检查完毕,挥手让他进去。
陈九斤接过考篮,对林语彤点了点头,便转身踏入贡院大门。
在他身后,林语彤久久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
贡院内,一条长长的甬道直通考场,两侧是高高的围墙。
举子们按照手中的号牌,分别被引往不同的号舍。
陈九斤的号舍在甬道中段,是一间仅容一人转身的狭小隔间,内有一桌一椅,以及一个用于方便的便桶。
他刚在号舍中坐定,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抬眼望去,
只见几位身着官袍的大臣正缓步走过甬道,巡视考场。为首的那人,陈九斤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御史大夫周文正。
半年前他刚进宫时,在金銮殿的朝会上,这位周御史曾因该不该放了南陵萧景睿与陈九斤有过争执。
而如今,陈九斤易容成年轻书生坐在号舍中,周文正从他面前走过,目光扫过他时没有丝毫停留,显然完全没有认出他来。
陈九斤低下头,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卯时正,三声炮响,贡院大门缓缓关闭。
一位礼部官员站在高台上,高声宣读考场规则。随后,试卷被一一分发到各个号舍。
当试卷放在陈九斤面前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沓厚重的宣纸,封面上印着“会试试卷”四个大字。他郑重地翻开封面,在姓名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三个字:陈九斤。
这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个名字,既属于那个苦读一生的老秀才,也属于他这个穿越而来的灵魂。今天,他要为这个名字,写下不一样的篇章。
试卷的第一部分是经义题,要求对四书五经中的章句进行阐释。
陈九斤研墨蘸笔,从容作答。这些题目都在他的准备范围内,系统的强化训练让他对经义的理解远超常人。
他下笔如飞,字迹工整秀丽,思路清晰,引经据典恰到好处。
然而,当他翻到最后一题时,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这是一道关于“海运与漕运利弊”的策论题,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在这个以农耕为主的朝代,海运并非主流,相关的论述少之又少。
考场中已经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惊呼,显然其他举子也被这道偏题难住了。
陈九斤闭目凝神,在脑海中呼唤系统:“系统,调取有关海运与漕运的资料。”
【收到指令,正在检索数据库...】
【检索到相关文献37篇,正在分析整理...】
一股信息流涌入陈九斤的脑海,从历朝历代的海运实践,到船舶制造技术,再到航线规划与风险管理,应有尽有。
更难得的是,系统还提供了许多这个时代尚未出现的见解,比如海运对促进贸易、传播文化的作用。
陈九斤睁开双眼,目光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他重新蘸墨,开始在试卷上挥毫泼墨。
他首先客观比较了海运与漕运的优劣:漕运稳定但成本高昂,受河道条件限制;海运运量大、成本低,但受天候影响大、风险高。
接着,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观点——海运不应取代漕运,而应与之互补,形成“河海联运”的体系。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在文章中引入了“海洋战略”的概念,指出发展海运不仅是经济问题,更关乎国家安全和海疆防御。
他建议朝廷设立专门的船舶司,负责船舶制造与航海技术研发,同时建立沿海巡防体系,保护商船安全。
这些观点,在这个闭关自守的朝代,无疑具有前瞻性。
陈九斤一边书写,一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他知道,这样的文章要么一鸣惊人,要么被视为异端邪说。
号舍外,周文正再次巡视而过。这次,他在陈九斤的号舍前停留了片刻,目光落在他奋笔疾书的身影上。
陈九斤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答题中。
夕阳西下,贡院内陆续有举子交卷。
有人面带喜色,有人垂头丧气,还有人因体力不支被差役搀扶出去。陈九斤却依然稳坐号舍,不慌不忙地检查着答卷。
直到暮鼓响起,提示考试即将结束,他才放下笔,轻轻吹干试卷上的墨迹。
当他站起身,捧着答卷走向交卷处时,周围的举子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个清秀的白面书生,在经历了整整一日的考试后,依然神态从容,步履稳健,与那些或疲惫或焦虑的考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交卷处,周文正正好在场。
当陈九斤将试卷递上时,周文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这个镇定自若的年轻举子有些印象。
周文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此人跟陈九斤长得有几分相似。
但他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书生,又摇了摇头,显然认为是巧合罢了。
陈九斤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那份写着“陈九斤”姓名的试卷被装入密封箱中,等待阅卷官的审阅。
走出贡院大门,夜色已经降临。
林语彤立刻迎了上来,眼中满是关切:“公子,考得如何?”
陈九斤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自信:“尽人事,听天命。”
远处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宣告着这场春闱的结束。
第261章 学生中第一
春闱结束后的京城,仿佛一锅刚刚撤去柴火的沸水,虽不再翻滚激烈,但余温尚存,处处弥漫着一种松弛而又暗含焦灼的气氛。
举子们从贡院的号舍中解脱出来,三五成群,或聚于茶馆,或宴于酒楼,畅谈诗文,交流心得,也借此排解等待放榜的焦虑。
次日午后,陈九斤信步来到城南的“文华茶楼”,这是京城举子们最爱聚集的地方之一。
他拣了个临窗的安静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龙井,看似在悠闲品茗,实则耳听八方,留意着举子们的议论。
“此番策论题目着实刁钻,海运漕运之论,古今典籍中少有涉猎,真不知主考官是何用意。”邻桌一位青衫学子摇头叹息。
他身旁一位蓝衣公子却道:“此题虽偏,却也可见真章。我听闻西南那位陈九斤巡抚,就曾在青萍县推行新政,其中便有‘因地制宜,不拘古法’之论。若他在场,必能对此题有独到见解。”
陈九斤闻言,手中茶杯微微一顿,没想到在这京城茶楼,竟能听到自己的名字。
这时,另一桌几位年轻学子闻声转过头来,其中一人拱手道:“这位兄台也知陈九斤大人?半年前在苏州,我等曾有幸听过陈大人讲授理学新解,当真是振聋发聩,受益终身。”
蓝衣公子眼睛一亮:“原来诸位也是陈大人的学生?失敬失敬!”
几句话间,两桌人便热络地聊在了一起。
陈九斤静静听着,这才知道那几位年轻学子来自江南,都是半年前他在苏州讲学时座下的学生。
其中为首的叫李文渊,苏州人士,言辞间对他的理学思想理解颇深;
另一个叫杨公瑾的,则对他的新政实践如数家珍。
“陈大人的‘理学新解’,强调经世致用,与空谈义理的腐儒大不相同。”李文渊感慨道,“只可惜春闱前听说陈大人仍在西南,否则真想再聆听教诲。”
杨公瑾也叹道:“是啊,陈大人那篇《新民说》,我可是拜读过多遍,其中‘民为邦本,法为邦器’之论,真是千古卓见。”
陈九斤听着学生们真诚的赞誉,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许愧疚。
他轻咳一声,举杯上前:“诸位兄台有礼了。在下陈慕文,适才听闻诸位谈论陈九斤大人的理学思想,深感钦佩,不知可否同席一叙?”
李文渊等人见易容后的陈九斤模样清秀文雅,谈吐不俗,便热情地邀他入座。
几人从理学谈到时政,从科举聊到民生,越聊越是投机。
“慕文兄见解独到,许多观点竟与陈大人不谋而合。”杨公瑾惊喜道,“若非年纪相差太大,我都要怀疑你就是陈大人本人了。”
陈九斤心中一惊,面上却从容笑道:“李兄说笑了,陈大人是何等人物,我不过一介寒儒,怎敢与封疆大吏相提并论?只是平日里多读了些陈大人的文章,深受启发而已。”
李文渊点头道:“慕文兄过谦了。今日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好好畅饮一番如何?”
众人齐声叫好。
于是,一行人转往京城有名的“醉仙楼”,包了个雅间,把酒言欢,畅谈至深夜。
席间,陈九斤以“陈慕文”的身份,与这些崇拜他的学子们谈古论今,既觉有趣,又感温馨。看着这些热血青年对他的思想如此推崇,他更加坚定了推行新政的决心。
接下来的几日,在等待放榜的闲暇中,陈九斤带着林语彤走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登临巍峨的皇城墙,俯瞰整座京城的壮丽景色;
他们漫步繁华的朱雀大街,感受商铺林立、车水马龙的盛世气象;
他们也探访幽深的胡同小巷,体味寻常百姓的市井生活。
站在横跨运河的永安桥上,林语彤望着河中穿梭如织的商船,轻声感叹:“都说江南富庶,可这京城的繁华,却是另一种气象。四通八达,包罗万象,怪不得...”
她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陈九斤却明白她未尽之意——怪不得南陵宇文家族对大胤朝虎视眈眈。如此富庶繁华的帝都,谁不想据为己有?
“小林,”陈九斤以书童的称呼唤她,低声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战火一起,受苦的终究是百姓。”
林语彤默然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作为南陵皇室后裔,她自幼便被教导要光复故国;可这些时日在青萍县的所见所闻,以及陈九斤推行仁政的实际效果,让她对“天下”二字有了新的思考。
等待的日子终于过去,放榜之日到了。
这天清晨,贡院外的照壁前早已人山人海。
举子们、家仆们、看热闹的百姓们,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人人翘首以盼,等待着决定数千举子命运的那一张黄榜。
陈九斤和林语彤也早早来到榜前,挤在人群中。
林语彤扮作的书童在前开路,陈九斤紧随其后,好不容易才挤到能看清榜文的位置。
“公子,一定会中的。”林语彤回头,低声鼓励道,眼中满是信任。
陈九斤对她微微一笑,心中却也不免有些紧张。
虽说有系统辅助,答题也自觉满意,但科举之事,终究难保万全。
锣声三响,礼部官员开始唱名放榜。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缓缓展开的黄榜上。
“第一名,江南苏州府,李文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李文渊的朋友们将他团团围住,祝贺声不绝于耳。陈九斤也由衷地为这个学生感到高兴。
“第二名,江南沆州府,张明远!”
“第三名,广汉南昌府,王守诚!”
...
唱名从高到低,一个个名字被报出,有人欣喜若狂,有人黯然神伤。
陈九斤凝神细听,同时目光在榜文上快速扫过,寻找着“陈九斤”三个字。
然而,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名字过去了,始终没有他的名号。原本自信满满的心情,渐渐被不安取代。
林语彤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关切地看向他。
“第五十一名,湖广武昌府,周志文!”
“第五十二名,四川成都府,刘永昌!”
...
第262章 老师名垫底
唱名已经过半,榜上的名字越来越少,陈九斤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自信那篇策论足以惊艳全场,为何至今榜上无名?难道是他的观点太过超前,不为考官所容?还是身份被人识破,有意让他落榜?
林语彤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低声道:“公子,别急,还有几个名字没念呢。”
陈九斤点了点头,但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回想起那日考场上周文正看他的眼神,难道这位御史大夫从中作梗?
陈九斤心中虽疑云密布,目光却依旧执着地在榜尾那几个名字上扫过。
“……第一百九十七名,贵州贵阳府,赵志敬!”
唱名声落下,人群中与赵志敬相关的欢呼声尚未平息,陈九斤的心已沉至谷底。果然没有吗?
“......第一百九十八名,陕西西安府,周深远!“
“第一百九十九名,甘肃兰州府,马文才!“
唱名官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牵动着在场数千学子的心。
陈九斤的手指攥的紧紧的,难道真的...
就在此时,唱名官清晰有力地报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第二百名,西南临沧府,陈九斤!“
这一声落下,原本喧闹的放榜现场竟出现了一刹那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激烈的议论声。
“陈九斤?是哪个陈九斤?”
“西南临沧府…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位西南代巡抚,在青萍县、苏州讲学的陈九斤陈大人啊!”
“什么?陈大人也来参加春闱了?他人在哪里?”
“我的天,陈大人竟然…竟然是最后一名?这怎么可能!”
“以陈大人之才学,一本《理学要义》震动江南,其理学见解独步当世,怎会…怎会只是榜末?”
惊愕、不解、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学子们中间迅速蔓延。
陈九斤这个名字,对于在场的许多举子,尤其是江南来的学子而言,早已如雷贯耳,甚至是他们心中推崇的师长。此刻听闻心中偶像竟位列榜尾,那种冲击感无比强烈。
李文渊、杨公瑾等江南学子更是目瞪口呆,他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陈大人…这…这定是弄错了!”李文渊失声道,脸上满是愤懑。
然而,人群中也不乏刺耳的声音。
“哼,我道这陈九斤有多大本事,原来不过如此!”一个身着锦袍,看似出身官宦之家的年轻学子语带讥讽,“一个靠幸进上位的寒酸县令,侥幸得了太后青眼,就真以为自己有经天纬地之才了?到处讲学,好为人师,结果成了垫底的贡生,这种水平我看同进士出身都不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我看他那套什么‘理学新解’,不过是哗众取宠之言,如今看来,果然登不得大雅之堂!这代巡抚的位子,他坐得稳吗?”
这些话如同利刺,瞬间激怒了李文渊等人。
“住口!尔等井底之蛙,安知陈大人学问之深广!”杨公瑾立刻挺身反驳,气得脸色通红,“陈大人之才,在于经世致用,岂是寻常八股文章所能衡量?青萍县新政,活民无数,尔等可能做到?”
“没错!”另一个江南学子也激动地喊道,“陈大人之胸怀见识,我等亲身领受,岂容你等在此污蔑!定是考官有眼无珠,亦或是有人暗中作梗!”
“你说谁有眼无珠?”
“就说你们这些盲目追捧之人!”
“污蔑贤臣,其心可诛!”
支持者与质疑者瞬间吵作一团,场面一度变得混乱起来。
维护陈九斤的学子们据理力争,而质疑者则抓住“榜末”这个事实冷嘲热讽。
周围其他看热闹的人也纷纷议论,有惋惜,有不解,有幸灾乐祸,目光不时扫向榜单末尾那个格外扎眼的名字。
林语彤紧张地攥紧了衣袖,担忧地看向陈九斤。她深知陈九斤的真实才学,这个结果无疑是一种羞辱。
陈九斤本人,在最初的错愕与一丝难堪之后,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为了他而争吵不休的人群,心中五味杂陈。有对这些维护自己的学生的感激,也有对那些质疑声音的漠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疑惑。
他的答卷,尤其是那篇关于海运的策论,他自问即便不能独占鳌头,也绝不至于沦落至榜尾,需要“特赐”才能获得一个“同进士出身”?这背后,定然有他所不知道的原因。
是周文正?还是朝中其他对自己不满的势力?亦或是…太后本人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此地不宜久留,身份已然暴露,如果再被认出来只会引起更大的骚动。
他轻轻拉了一下林语彤的衣袖,低声道:“我们走。”
林语彤会意,立刻护在他身前,两人趁着人群注意力还在争吵上,悄然从边缘退了出来。
离开喧嚣的放榜现场,回到略显冷清的客栈房间,陈九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公子…”林语彤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
陈九斤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京城街道的车水马龙,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脸颊。
“是时候了。”他轻声道。
系统悄然运转,那层改变了他面容的伪装如潮水般褪去。
轻微的骨骼挪动感再次传来,肤色恢复如常,五官轮廓也变回了那个三十岁样貌,却已颇具威严的西南巡抚陈九斤。唯有眼神,比之前更加深邃难测。
他看着铜镜中真实的自己,目光坚定。
“易容已无必要。”他对林语彤说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准备一下,我要即刻递牌子请求觐见太后。”
他需要直面那个赋予他权力,也可能在此事上给了他一个下马威的女人。他不仅要问清楚自己试卷的问题所在,更要弄明白,这个“榜末录取”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
是警告?是考验?还是另有图谋?
第263章 惊世骇俗的策论
贡院放榜的风波并未在京城掀起太久波澜,但陈九斤这个名字,却因“西南巡抚位列贡士榜末”这一极具反差的消息,成为了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热议的焦点。
陈九斤本人却无心理会这些喧嚣,在放榜次日,他便依照程序,向宫中递了请求觐见的牌子。
然而,回应却并非他预想中的即刻召见。
前来传旨的内侍态度恭敬,话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陈大人,太后娘娘懿旨,春闱之事,自有主考官员秉公执断。大人若有疑问,可径往礼部衙门,询于主考官周文正周大人。太后娘娘日理万机,此类具体事务,不便亲自过问。”
陈九斤心中微动。
太后此举,是撇清干系,暗示她并未干涉科举排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考验,看他如何处理此事?他不动声色地谢过内侍,心中已有了计较。
既然太后让他去找主考官,那便去。他也很想知道,他那份自觉精妙的答卷,究竟败在何处。
礼部衙门前,听闻西南代巡抚陈九斤来访,周文正并未托大,亲自迎至二堂。
这位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的御史大夫兼本届会试主考官,对陈九斤的态度颇为复杂,既有对封疆大吏表面上的恭敬,又带着一丝学官特有的清高与审视。
“下官周文正,见过陈巡抚。”周文正拱手为礼,语气平稳,“不知巡抚大人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陈九斤还礼,开门见山:“周大人不必多礼。本官此番前来,实为私事。想必大人也已知晓,本届春闱,榜上第二百名陈九斤,正是本官。”
周文正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捋了捋颔下短须,道:“榜文公示,天下共见,下官自然知晓。陈巡抚以封疆之尊,不耻下问,亲身赴考,其志可嘉。”这话听起来是夸奖,细品却带着点别的意味。
“周大人过誉。”陈九斤不想绕弯子,“本官今日前来,只想以一个普通考生的身份,请教大人,陈某的答卷,尤其是那篇策论,究竟何处不妥,以致名次……如此靠后?还望大人解惑。”
周文正神色一正,肃然道:“陈巡抚明鉴。我朝科举,最重公平。所有试卷弥封誊录,糊名批阅,直至定榜之后,方能拆封验名。下官与诸位同考官,在批阅巡抚大人试卷时,绝不知晓考生身份,此点,天地可鉴,绝无任何徇私或……刻意打压之举。”
他特意强调了后半句,暗示排名并非针对他陈九斤个人。
陈九斤点头:“本官相信朝廷法度,亦相信周大人与诸位考官的操守。故而更想知晓,文章本身的问题。”
周文正见他不纠缠于排名,只问文章,面色稍霁,示意身旁的书吏:“去,将西南临沧府考生陈九斤的朱卷取来。”
不多时,试卷取到。朱卷为誊录后用朱笔抄写,供考官批阅的版本。
周文正将其摊开在公案上,指向其中的经义部分:“不瞒巡抚大人,您前场的经义文章,破题精准,义理通达,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几位阅卷官皆评价极高,几乎无可挑剔。”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份关于“海运与漕运利弊”的策论上。
“问题,便出在此处。”周文正的手指在策论文章的几行字上重重敲了敲,正是陈九斤阐述“海洋战略”与“河海联运”的部分。
“巡抚大人在此文中,大胆提出‘海运不应仅为漕运补充,而应视为开拓海疆、沟通域外、富国强兵之长远战略’,甚至建议朝廷设立‘船舶司’,研发海船,建立巡防水师,保护商路……”
周文正抬起眼,看向陈九斤,目光锐利,“陈巡抚,非是下官与诸位考官不识货,实乃此文所论,过于……惊世骇俗,且……隐患极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大胤朝,幅员万里,物产丰饶,圣天子在位,百姓安居乐业,足以自给自足,何须冒险泛舟海上,与那等化外蛮夷互通有无?大人可知,海外诸国,良莠不齐,倭寇之患,前朝犹在眼前!若依大人之策,大开海贸,引狼入室,使我天朝富庶为外邦所觊觎,招来无穷兵祸,这……这岂非误国之论?!”
周文正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味道:“故而,经诸位考官共议,虽知此文才气纵横,见解‘独特’,然其核心主张,与朝廷历来秉持的‘重农抑商、固守根本’之策相悖,更可能遗祸子孙。为朝廷稳妥计,为天下安定计,不得不……痛扣分数。此乃为国取士,不得不慎啊!”
听完周文正这一番慷慨陈词,陈九斤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一脸正气、坚信自己是在扞卫国家安全的主考官,心中最后一丝疑惑与不快也消散了。
他明白了。这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打压,而是两种思维模式、两种世界观的根本冲突。
他的目光超越了农田的边界,投向了广阔的海洋,看到了贸易、交流与发展带来的无限可能;
而在周文正这些传统士大夫眼中,海洋意味着风险、动荡和不可控的威胁,固守陆地、内敛自守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再多的解释,在此刻都是徒劳。
陈九斤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他缓缓卷起那份朱卷,递还给周文正:
“原来如此。多谢周大人坦诚相告,为本官解惑。考官们秉持公心,为国选材,谨慎行事,本官……理解。”
他的平静反应,反倒让准备了一番大道理来说服的周文正有些意外。
“陈巡抚……能体谅下官等的难处便好。”周文正语气缓和了些。
“自然。”陈九斤起身,拱手告辞,“打扰周大人了,本官告辞。”
离开礼部衙门,陈九斤径直走向皇城。他身穿巡抚朝服,一路畅通无阻。
宫门处的侍卫显然已得到吩咐,验看他的官凭后,恭敬放行。
一名小内侍早已等候在宫门内,躬身道:“陈大人,太后娘娘在长乐宫等候,请随奴婢来。”
陈九斤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这重重宫阙。
与主考官的对答已让他心中明朗,现在,他要去见那位真正能决定他未来道路,并且与他关系匪浅的女人。
他要知道,太后对于他这个“第二百名贡士”,以及那份“惊世骇俗”的答卷,究竟是何态度。
第264章 陈爱卿,你靠近些……
长乐宫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庄严肃穆,金砖墁地,蟠龙柱巍然耸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陈九斤身着巡抚官服,在内侍的引领下迈入正殿。
刚踏入殿内,他的目光便被前方不远处那层半透明的纱帐吸引。
纱帐轻薄如雾,以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凤鸟暗纹,随风微微拂动。
帐内,一道略显丰腴的妇人身影端坐于凤榻之上,轮廓依稀可辨。
此情此景,与他当初以“太医陈慕尧”身份初次觐见时何其相似,只是这一次,彼此的心境与关系早已悄然改变。
“臣,陈九斤,叩见太后。”陈九斤依礼参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纱帐后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太后那熟悉而略带慵懒的声音,那声音里似乎压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陈爱卿,平身吧。近半年未见,爱卿风采依旧。”
陈九斤起身,垂首而立,恭敬回道:“劳太后挂念。太后凤体安康,乃臣等之福,天下之幸。”
他虽未直视,却能感受到纱帐后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思念?他心中微动,将近半年未见,这位执掌天下的女人,似乎并非全然无情。
“哀家安好。”太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陈爱卿此番平定西南叛乱,居功至伟,如今春闱又榜上有名,虽名次稍后,却也难能可贵。哀家,果然没有看错你。”
她直接以功劳论,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肯定。
“太后谬赞。平定叛乱乃将士用命,地方协力;春闱上榜,亦是侥幸。臣不敢居功。”陈九斤谦逊回应,心中却在快速思索。太后绝口不提会试排名背后的争议,反而直接肯定他的成绩,是何用意?
“爱卿不必过谦。”太后似乎轻笑了一声,“你能在政务繁忙之余,潜心向学,并通过会试,已证明你的才学与毅力。这贡士之名,你当之无愧。”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更亲近、更带着几分安排意味的口吻:“既已中了贡生,接下来的殿试,不过是走个过场。哀家心中已有计较,届时自会给你安排一个……合理的名次。断不会委屈了你这番苦心。”
此言一出,陈九斤心中最后一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太后这是在明确告诉他,会试的排名并非她的意思,她对此甚至可能有些不满,并承诺在殿试时给予补偿。她对他,始终是帮扶和拉拢的态度。
“臣,叩谢太后恩典!”陈九斤再次躬身,这次语气真诚了许多。
“好了,虚礼就免了。”太后的声音柔和下来,“你们都退下吧,哀家与陈爱卿有话要说。”
左右侍立的宫女太监们无声地躬身,鱼贯退出殿外,厚重的宫门被轻轻合上,偌大的殿内只剩下纱帐内外的两人。
寂静之中,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陈爱卿,”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心绪不宁的沉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上前来。”
她顿了顿,“进到帘子里来。”
陈九斤心头一跳,一股热流莫名涌上。
他依言上前,脚步落在光洁的金砖上,指尖触碰到那冰凉丝滑的纱帘,轻轻将其掀开。
帐内光线稍暗,香气更为浓郁,是龙涎香与一种淡淡花香的混合,带着女子居所特有的温软馨香。
他终于毫无阻隔地看清了太后的模样。
将近半年未见,太后身着宽松的杏黄色常服,外罩一件薄纱长衫,未戴繁重凤冠,只以一支简单的玉簪绾发,斜倚在铺着柔软锦垫的凤榻上。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她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宫袍的优质布料被撑起一个圆润而优美的弧度,显然孕期已深,行动间想必颇为不易。
然而,与一般孕妇常有的疲惫浮肿不同,太后面色红润,肌肤细腻光泽,眼神清澈明亮,顾盼间依旧有着慑人的光彩,精神状态极佳。
或许是因为孕期的滋养,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她身上确实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母性的柔和与沉静,宛如一颗被温润包裹的明珠。
看到陈九斤进来,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仔细辨认这半年来的变化,随即,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而真实的笑容,眼角的细微纹路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因为腹中孩子的缘故,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厚重的君臣壁垒,似乎在这一刻被悄然凿开了一道缝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体温的亲密感。
“爱卿瞧着,哀家这模样,”太后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动作自然而充满爱怜“是不是臃肿笨拙了许多?”
陈九斤忙收敛心神,目光恭敬地避开那过于诱人的曲线,落在她依旧雍容的脸上,真诚道:“太后凤仪天成,雍容华贵,非常人可比。如今孕期更添圆润丰腴,气色胜于往昔,何来臃肿笨拙之说?此乃祥和之兆。”
太后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如同春水泛起的涟漪。
她看着陈九斤,目光在他脸上流转,忽然道:“陈爱卿,你过来,靠近些……”
她的话语顿了顿,脸上竟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带着一种与她身份极不相符的、属于少女般的羞怯,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几乎如同耳语。
“……帮哀家听听……听听这胎儿,在哀家肚子里,是不是还老实?不知是什么原因,近日动得颇为频繁,劲头也大,有时搅得哀家都不得安生。”
说着,在陈九斤略显惊愕与无措的目光注视下,太后竟主动伸手,纤长的手指轻轻挑开了覆盖在腹部的锦袍衣物一角,露出了那圆润如鼓、白皙光滑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般的孕肚。
那肌肤因紧绷而显得异常光洁,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温暖的体温混合着体香,幽幽传来。
陈九斤完全没料到太后会有此举动,一时怔在原地。
他虽然与太后有过肌肤之亲,更知她腹中骨肉与自己血脉相连,但在此刻,在庄严肃穆、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长乐宫中,太后如此直接、甚至可以说是大胆地展露孕肚,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同时,也从太后那强自镇定却难掩娇羞与期盼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女人的脆弱、依赖与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不是太后对臣子的命令,更像是一个女人对自己孩子父亲的、带着羞涩与勇敢的邀请。
第265章 宫闱之后
太后那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陈九斤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圆润白皙的孕肚就这般毫无防备地展露在他眼前,温暖的体温混合着独特的体香,幽幽传来,无声地诉说着两人之间最深的羁绊。
殿内寂静,唯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可闻。
陈九斤压下心头的悸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以一个医者的心态来面对。
他依言上前,在凤榻边沿小心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因紧张而微凉,轻轻触碰到那光滑紧绷的腹部肌肤。
太后在他指尖碰触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长长的睫毛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陈九斤屏息凝神,仔细感受着指腹下的动静。
起初,胎儿似乎有些安静,但没过多久,便感觉到一处明显的鼓起,轻轻滑过他的指尖,仿佛一个小小的拳头或脚丫在探索外部世界。
“感觉到了吗?”太后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母性的骄傲与好奇。
“嗯,”陈九斤点头,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了温和的笑意,“很有力气,是个健康活泼的孩子。”
他的手指轻柔地跟随那滑动的凸起移动,感受着生命的奇迹在自己掌心下跃动。
这种奇妙的连接,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看向太后的目光也不自觉地柔软了许多。
太后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微微蹙起秀眉,轻轻哼了一声:“健康是健康,只是苦了哀家。近日不仅腰背酸胀得厉害,连腿脚也时常浮肿,夜间都难以安枕。”
她说着,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后腰,姿态间流露出几分孕期的疲惫与不适。这与她平日里端坐朝堂、执掌乾坤的威严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陈九斤仔细观察她的气色和姿态,心中已然有数。
他收回手,恭敬道:“太后,依臣看来,腹中龙嗣确实康健,胎气稳固。太后所感腰背酸胀、腿脚浮肿,并非病症,乃是孕期常有的反应。究其根源,一则因胎儿渐大,重心前移,牵拉腰背筋肉;二则……”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些,“……二则,太后长居深宫,行动多有不便,日常活动稀少,气血运行难免不够畅达,筋肉失于濡养,故而僵硬酸胀,更易疲惫。”
他说的皆是实情。太后身处九重宫阙,一举一动皆关乎国体,加上孕期需要静养,活动范围更是局限于宫殿之内,缺乏必要的舒缓运动,身体出现不适实属正常。
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带着些许无奈:“爱卿所言极是。只是这深宫之中,哀家又能如何活动?太医们开的方子,无非是些安胎补气的汤药,饮之无效。”
她看向陈九斤,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爱卿既然能看出症结,可有良策缓解哀家这苦楚?”
陈九斤沉吟片刻。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些温和的孕期按摩与舒缓体操的知识,这是系统之前教授的养生法门。
他看着太后眉宇间隐忍的不适,还是决定说出来。
“回太后,汤药调理固然重要,但‘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若要缓解酸胀,疏通气血,或可辅以……推拿按摩之术。”他说得谨慎,目光留意着太后的反应,“只需手法轻柔得当,循经按穴,有助于松解筋肉,促进气血流通,或可减轻太后不适。”
“推拿按摩?”太后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立刻反对。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陈九斤诚恳的脸上流转。殿内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体香以及一种无声的张力。
终于,太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侧了侧身子,将背部更多地朝向陈九斤,声音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慵懒:“既然如此……那便有劳陈爱卿,让哀家试试你这推拿之术是否生疏了。只是……务必要轻柔些。”
“臣遵旨。”陈九斤定了定神,知道此刻任何犹豫或退缩都是不智的。他再次净手后,回到榻边。
这一次,他的双手轻轻按上了太后的肩颈。
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常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肌肤的温热与肩部肌肉的紧绷。太后的身体在他手掌接触的瞬间再次微微一僵,随即才缓缓放松下来。
陈九斤收敛所有杂念,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法上。
他的拇指找准她颈后两侧的风池穴,用恰到好处的力度缓缓按压、揉动。起初,太后的呼吸还有些轻浅,但随着他力道均匀、节奏舒缓的按压,她渐渐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
“嗯……是这里……”她含糊地低语,身体不自觉地更加放松,向后微微靠去。
陈九斤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但他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定专业。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柱两侧,一路向下,用掌根轻柔地揉按着她酸胀的腰肌。那里的肌肉果然僵硬如石,他耐心地运用揉、按、推、捏等手法,一点点地将紧绷的筋肉化开。
过程中,两人都很少说话。殿内只剩下呼吸声,以及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被放大,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情愫。
陈九斤的手指小心地避开了其他部位,只专注于肩、背、腰部的穴位和肌肉群。
他甚至引导太后做了几个极其温和的拉伸动作,以活动僵硬的关节。
不知过了多久,陈九斤的额角也微微见汗。他停下动作,轻声道:“太后,感觉如何?”
太后缓缓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按摩后的慵懒。
她轻轻动了动肩膀,又扭了扭腰,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果然松快了许多!这腰背间的酸胀感,竟是消了大半。”她看向陈九斤的目光中,赞赏之外,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色,“爱卿这双手,真是……妙手回春。”
陈九斤谦逊地垂下眼帘:“太后凤体安康便好。”
第266章 二进宫
殿内的气氛在方才那番接触后,变得格外微妙而松弛。
檀香的烟气袅袅盘旋,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体温与馨香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太后慵懒地倚在凤榻软枕上,原本紧蹙的秀眉已然舒展,眉眼间带着一丝难得的惬意与满足,显然陈九斤精妙的推拿手法确实极大地缓解了她的孕期不适。
陈九斤静立一旁,目光低垂,看似恭谨,心中却在快速权衡。
此刻太后身心舒畅,戒心最低,正是试探某些敏感话题的绝佳时机。
他深知宫中局势波谲云诡,皇帝李旦被软禁于养心殿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无人敢当面提及。他需要知道,半个月后的殿试,那位名义上的天下共主,是否会现身。
他斟酌着措辞,不能让话题转得太生硬,更不能让太后感觉受到质疑或逼迫。
趁着太后心情尚佳,他上前半步,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闲聊意味的口吻开口道:
“太后凤体舒泰,臣心甚慰。”他先是再次表达了关怀,随即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只是……臣方才忽然想起一事。殿试在即,此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士子前程与朝廷颜面。臣……臣听说皇上近来一直深居养心殿,潜心修学,不知半月之后的殿试,皇上是否会亲临贡院,主持大典?”
他刻意使用了“深居”、“潜心修学”这类中性甚至略带褒义的词语,绝口不提“软禁”二字,将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臣子关心典礼规程、仰慕天颜的恭顺模样。
这种小心翼翼的“装傻”,既点明了问题核心,又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可能引起的猜忌与不快。
果然,太后闻言,并未立刻显露出不悦。她只是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然而,她那双凤眸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光芒,仿佛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潜流。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瓷壁上轻轻摩挲,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
这短暂的静默,让殿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陈九斤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内沉稳的心跳声。
终于,太后抬起眼,目光落在陈九斤身上,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恭敬,直抵内心。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陈爱卿有心了。”她缓缓开口,“按祖制,殿试乃天子门生之典,理应由皇帝亲自主持,以示恩宠与重视。往年皇上身体不适……哀家垂帘听政,代行其事,亦是权宜之计。”
她话锋在此微妙地一顿,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指尖在那圆润的弧线上轻轻划过。
“如今情形,爱卿也看到了。”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无奈,以及一种基于现实考虑的冷静,“哀家这般模样,行动尚且不便,若于大殿之上,百官之前……成何体统?难免惹人非议,损及皇家威仪。”
她微微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故而,此次殿试,也只能让皇上……让皇儿李旦,出面主持了。”
“皇儿”这个称呼从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特的疏离感,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流露母子亲情。
她看着陈九斤,目光深邃,仿佛在透过他,审视着此举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皇上近来于养心殿中读练字,倒也安分。由他出面主持殿试,一来合乎祖制,二来……也可让天下士子,一睹天颜。”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显然此事她早已思虑过,“至于具体事宜,自有礼部官员与内阁辅臣从旁协助,哀家也会着人仔细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陈九斤心中了然。太后这番话,既是解释,也是定调。
她承认了让皇帝出面是不得已而为之,同时也强调了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皇帝即便露面,也依然只是她掌心中的一个象征,一个必须“安分”的傀儡。
“太后圣明,考虑周详。”陈九斤立刻躬身回应,语气充满敬佩,“如此安排,既全了祖宗礼法,又顾全了朝廷体统,实乃两全之策。皇上若能代太后亲临,天下士子必感念太后天恩浩荡,于稳固士林之心,大有裨益。”
他恰到好处地送上赞同,将关注点引向此事对收拢士心的积极作用,巧妙避开了对皇帝处境本身的任何探讨。
太后对他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但愿如此。殿试之上,爱卿只需沉着应对,以爱卿之才学,哀家相信,必能脱颖而出,不负哀家期望。”
“臣,定当竭尽全力。”陈九斤郑重承诺,正欲告退,太后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示意他稍待。
太后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转,带着一丝考量,“陈爱卿如今身为巡抚,代表西南体面,若一直屈居宫外客栈,于礼不合,也难免惹人闲话,说哀家怠慢了功臣。”
她沉吟片刻,指尖在凤榻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已然有了决断:
“这样吧,你还是住回宫中,就安置在你之前住过的那间别院。那里僻静,一应物事也都齐全,也方便……哀家随时召见问话。”
陈九斤心中先是一怔,随即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波澜。
能再次住进皇宫大内,这无疑是太后给予的莫大信任与恩宠!这意味着他不再只是一个需要递牌子等候召见的外臣,而是在某种程度上被接纳入了宫禁的核心圈子。离太后的长乐宫更近,离那位被软禁在养心殿的小皇帝也更近……
同时,也离那些曾经在深夜里与他有过隐秘交集的妃嫔们,更近了。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深深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臣,叩谢太后娘娘恩典!如此安排,周全妥帖,臣感激不尽!”
太后微微颔首,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去吧,自有人带你前去安置。”
“臣,告退。”
第267章 再见皇上
陈九斤退出长乐宫,一名显然是早已得到吩咐的内侍正垂手候在殿外,见他出来,便恭敬地在前引路。
他没有再回客栈,而是直接让那内侍派人去客栈寻林语彤,并取回他们的随身行李。
当陈九斤跟随着内侍,穿过熟悉的宫墙夹道,再次来到那扇并不起眼的朱漆小门前时,心中竟有种奇异的归属感。
内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躬身道:“陈大人,就是此处了,奴才已吩咐人重新打扫过,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院中当值的小太监。”
陈九斤点头谢过,迈步而入。
门后竟是个独立的小院,与他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院子不算大,但布局精巧,青砖铺地,洁净整齐。
院中最为惹眼的便是那两株西府海棠,时值花期,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相间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如云似霞,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雅甜香,几片花瓣悠悠飘落,撒在青砖上,平添几分诗意。
陈九斤看着皇上曾经为他精心安排的住所——这处院落位置极为微妙,虽看似隐蔽,实则恰好位于凝香殿、丽景轩等几处主要妃嫔寝宫的中间地带!
想到这里,陈九斤心头不禁一凛,同时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方小小的院落,就像一枚被精心放置在棋盘关键位置的棋子,宁静雅致的外表下,牵扯着的是深宫内苑最隐秘的欲望与权力网络。
不久后,林语彤带着简单的行李也被内侍引了过来。
她踏入小院,看到院中海棠和幽静的环境,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收敛起来,恢复了她作为“书童”的恭谨模样,只是在那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微微闪烁,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公子,此地甚好,也……甚是特别。”她轻声说道,话中有话。
陈九斤看了她一眼,知道以她的聪慧,定然也看出了这院落位置的玄机。
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啊,太后恩典,让我们能在这宫禁之中,有一方清净之地。接下来这段时日,我们便安心在此住下,静候殿试吧。”
他走到一株海棠树下,抬头望着那繁花似锦,耳中听着清脆的铜铃声。
陈九斤再次入住这位于后宫腹地的别院,心境与初次踏入时已截然不同。
彼时他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陈太医”,如今却是官居三品的封疆大吏,手握实权的西南巡抚。
然而,身份的转变并未带来丝毫松懈,反而让他更清楚地认识到此地的凶险——这里不仅是太后的恩赐,更是一个布满无形丝线的舞台,而他,已然成为某些人眼中至关重要的角色。
最让他感到微妙压力的,并非来自太后的掌控,而是源于两位知晓他最大秘密的妃嫔——凝香殿的柳贵妃和丽景轩的丽妃。她们都曾与作为“假皇上”的他有过肌肤之亲,心知肚明眼前这位年轻的巡抚,与昔日那个在龙床上留下温存的“陛下”实为一人。
柳贵妃性格爽朗英气,那次在宫道相遇,她从不刻意回避,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美眸扫过陈九斤时,总会停留一瞬,目光复杂,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了然,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待“自己人”般的熟稔,但她从不点破,只是偶尔在马背上对他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庭院里,西府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时常随风飘落,洒在青石小径上,也落在树下对坐的两人肩头。
陈九斤埋首于经史子集,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挥毫疾书。林语彤则安静地在一旁为他添茶、研磨,或整理书卷。
到了深夜,书房内烛火摇曳。林语彤为他披上外衣抵御春寒,或是接过他刚蘸饱墨的笔时,两人的指尖总会不可避免地轻轻相触。
那瞬间的微凉与温热交织,总能让空气骤然变得微妙而静谧,仿佛连窗外海棠花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陈九斤有时会抬起眼,对上她慌忙垂下的眼帘,心中亦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殿试之期。
这一日,天尚未明,陈九斤便已起身。
在内侍的引导下,他与一众新科贡士身着崭新的贡士冠服,肃立于午门之外。
晨雾霭霭,宫灯在微风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激动、或紧张、或故作镇定的年轻面孔。
时辰一到,宫门洞开,众人在礼官唱喏声中,依序步入这象征天下权力核心的皇城。
历经繁琐而庄严的点名、散卷、赞拜、行礼等礼节,众人终于在宏伟的宝和殿内按牌就座。
殿内金碧辉煌,蟠龙柱巍然耸立,御座高踞于丹陛之上,气氛庄严肃穆,落针可闻。
当司礼太监高唱“皇上驾到”时,所有人屏息跪迎。
陈九斤亦垂首行礼,眼角余光却悄然向上扫去。
只见皇帝李旦在内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御座。
他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然而面色苍白,眼神空洞,行动间略显迟缓,几乎完全依赖身旁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大太监搀扶指引。
他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被安置在宽大的龙椅上,对下方跪伏的群臣与士子没有任何反应。
“众卿平身。”声音是从那大太监口中传出,代为宣召。
众人谢恩起身,按班站立。
就在这略显混乱的起身过程中,陈九斤感到一道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头,恰好与御座上的李旦目光相遇!
那一瞬间,陈九斤清晰地看到,李旦那原本呆滞无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惊讶,有探寻,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虽然这光芒如同流星般迅速湮灭,恢复成之前的空洞,但陈九斤确信自己绝没有看错!
“皇上认出我了!他的痴傻,果然是装出来的!”陈九斤心头剧震,连忙低下头,掩饰内心的波澜。
第268章 殿试
接下来,颁发策题。
当那长达近千字的制策题目由礼官朗声宣读时,陈九斤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题目前半部分还在探讨漕运利弊、边关粮饷,后半部分却笔锋一转,直指核心:
“……夫天下至重,莫若神器。然承平既久,或生懈弛。亦有宵小,妄揣圣意,窥伺非分。卿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当如何砥砺臣节,一心事主,以固国本,永葆朕躬?”
字字句句,看似在询问臣子操守,实则是逼着所有考生站队,宣誓对当前皇权--实则是太后权力的绝对忠诚!
这分明是太后借皇帝之口,对天下士子的一次政治甄别!一旦回答稍有含糊,或流露出对皇帝处境的同情,必然被视为异己,前途尽毁不说,恐有杀身之祸。
陈九斤感到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闪过太后威严的目光,闪过青萍县等待他的家人,闪过皇帝方才那一闪而逝的眼神。
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在宣纸上悬停片刻,终是落了下去。
陈九斤放弃了原本想在策论中稍作发挥的“海运开拓”之想,更将脑海中任何可能引起歧义的词句彻底剔除。
他围绕着“忠君爱国”四字,引经据典,极力铺陈。
他写“人臣之道,莫先于无我”,写“惟知有社稷,不知有其身”,写“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惟当顺受,竭力以报”……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方正、光圆、乌黑,透着一种刻板的恭顺。
他感觉自己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在冷静地书写着这些违心之言,另一个则在灵魂深处冷眼旁观,充满了无奈与自嘲。
他知道,这篇策论或许无法让他独占鳌头,但必须是安全的,必须是能让太后及其党羽放心的。
这是一份投名状,一份在权力绞杀中求取生存的无奈之举。
日暮时分,钟声响起,受卷官开始收卷。
陈九斤将自己那份超过两千字,书写工整如印刷体般的答卷交了上去,感觉像是交出了一部分真实的自我。
他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夕阳的余晖洒在汉白玉台阶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殿试结束了,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皇帝那短暂的眼神交流,如同一个无声的讯号,已将这看似平静的宫闱,搅动得更加迷雾重重。
殿试放榜之日,宫墙之外的照壁前,早已是人山人海,比之会试放榜时更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焦灼与期盼,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那尚未张贴皇榜的空白照壁。
陈九斤依旧易容成书生模样,与林语彤站在人群稍远的位置,静观其变。
相较于半月前,他此刻的心境更为复杂,少了几分对名次的执着,多了几分对后续风暴的预判。
锣声三响,礼部官员手持明黄皇榜,在侍卫的护卫下,于照壁前站定。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唱名官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江南苏州府,李文渊!”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尤其是江南来的学子,更是与有荣焉,将满面红光、激动得几乎要晕厥的李文渊团团围住。
陈九斤远远看着,嘴角亦露出一丝真挚的笑意。这个学生,确有真才实学,得中状元,实至名归。
唱名继续。
“第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西南临沧府,陈九斤!”
这个名字一出,现场的声浪出现了刹那的凝滞,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为激烈的议论声。
“陈九斤?是那个西南代巡抚?”
“他竟然真的高中榜眼!”
“会试倒数第一,殿试一跃成为榜眼?这……”
惊愕、羡慕、嫉妒、质疑,种种情绪交织在人群中。陈九斤面色平静,仿佛周遭的议论与他无关。林语彤在一旁,却是悄悄松了口气,低声道:“公子,成了。”
陈九斤微微颔首。成了?或许只是另一场麻烦的开始。
果然,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开始如蚊蚋般在角落里滋生、传播。
“哼,一个秀才出身,靠幸进之辈,会试名次那般不堪,殿试竟能高居榜眼?若说其中没有幕后的手笔,谁信?”
“嘘!慎言!不过……此事确实蹊跷。听闻殿试策论题目涉及臣节,怕是陈大人表了忠心,入了太后她老人家的眼。”
“怕是表了忠心,还是递了投名状?如此晋升,岂能服众?”
这些议论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清晰地钻入陈九斤以及周围一些官员、士子的耳中。
陈九斤能感觉到,不少原本带着恭贺意味看向他的目光,此刻也掺杂了几分审视与怀疑。
就在这时,一名小内侍悄悄来到陈九斤身边,低声道:“陈大人,李公公有请。”
陈九斤心知肚明,随着林语彤,跟着内侍来到一处僻静角落。
李忠全果然等在那里,脸上带着惯有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恭喜陈榜眼,金榜题名,名动京城。”李忠全微微拱手。
“李公公谬赞,全赖太后恩典,皇上隆恩。”陈九斤恭敬回礼。
李忠全满意地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太后娘娘看了您的殿试策论,很是欣慰。特意让杂家传句话给大人——”他顿了顿,模仿着太后的语气,带着一丝赞许,“‘陈爱卿,懂得进退,深明大义,很好。’”
“懂得进退”四字,李忠全咬得稍重。
陈九斤心中雪亮,这是太后对他那篇违心策论的肯定,也是对他“识时务”的嘉奖。他连忙躬身:“臣,惶恐。定不负太后期许。”
李忠全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回到宫中住处,陈九斤卸去易容,恢复了本来面貌。他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飞速盘算。
“西南巡抚之位名正言顺”的恭贺声犹在耳,但那些关于“内幕”、“投名状”的谣言,却像跗骨之蛆,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即便他坐稳了巡抚之位,一个靠“媚上”得官的污名将伴随他一生,于他日后推行新政、凝聚人心极为不利。
他陈九斤这个榜眼,必须来得名正言顺。
至少在表面上,要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第269章 传胪大典
如何击破谣言?
硬碰硬地去辩解,只会越描越黑。最好的办法,是让事实说话,让他的“才学”公之于众。
殿试放榜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更为隆重庄严的传胪大典便在太和殿举行。
这一日,晴空万里,太和殿前广场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的进士冠服,按甲第名次排列,肃立于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煌煌,气氛庄重至极。
钟鼓齐鸣,乐声大作。皇帝李旦依旧在内侍的搀扶下升座,神情漠然。
太后虽未亲临,但她的威压仿佛无形地笼罩着整个大殿。
典礼依制进行。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状元,李文渊,赐进士及第!”
“第一甲第二名,榜眼,陈九斤,赐进士及第!”
“第一甲第三名,探花,周明轩,赐进士及第!”
唱名声中,李文渊、陈九斤、周明轩三人出列,叩谢皇恩。
紧接着,二甲、三甲进士依次唱名,赐“进士出身”与“同进士出身”。
随后,便是授职环节。
状元李文渊授翰林院修撰,探花周明轩授翰林院编修。
当唱到陈九斤时,旨意明确:“榜眼陈九斤,正式擢升西南巡抚,总览五州军政,望尔勤勉王事,不负朕望。”
这道旨意,等于将他“代巡抚”的“代”字彻底去除,正式坐实了封疆大吏的身份。
然而,就在这理应一片恭贺之声的时刻,不和谐的音符骤然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出列,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文正。此人乃前科榜眼,素以清流自居,实则与朝中反对太后的势力有所勾连。
他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陈大人以秀才之身,累官至封疆,已属超擢。今会试名次垫底,殿试却高居榜眼,直升巡抚!此等晋升,闻所未闻!臣非是针对陈大人,实乃为国家选材公正计,为天下士子之心计!若才学不足以服众,纵居高位,何以统领西南,教化万民?”
他话音未落,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
“刘大人所言极是!陈大人之才,会试可见一斑。殿试一跃而成榜眼,难免惹人疑窦!”
“不错!榜眼之位,非只位高,更需才学冠绝群伦,以为天下士子表率。陈大人于此,恐怕难以胜任吧?”
“臣等恳请陛下,于大典之上,考较陈榜眼才学,以正视听,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这些官员,皆是进士出身,其中不乏状元、榜眼、探花,自恃才高,对陈九斤这等“异军突起”且明显依附太后之人极为不屑,更想借此机会打压太后气焰。
他们咬住陈九斤会试垫底这一点,攻击他德不配位,才不配名。
一时间,大殿之上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九斤身上。
龙椅上的皇帝依旧面无表情,仿佛置身事外。但陈九斤能感觉到,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他心中冷笑,正愁没机会为自己正名,这些人倒是主动将舞台送了上来。
陈九斤不慌不忙,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出列,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刘文正等人,朗声道:“诸位大人质疑下官才学,拳拳为国之心,下官感佩。”
他语气平和,并无丝毫恼怒,反而带着一种从容的气度。“然,才学高低,非以一时考试名次可定论。会试名次,下官确有不足,甘愿领受。但若因此便断定下官无才无学,未免有失偏颇。既然诸位大人有心考较,下官愿在此请教,以证清白,亦不负陛下隆恩,太后期许,及这榜眼之名!”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承认了会试的失利,又将挑战引向了对自身才学的正面证明,姿态摆得极高。
刘文正冷哼一声:“好!陈榜眼果然快人快语!既如此,我等便不拘一格。诗词歌赋,经史子集,你我可随意论之。若陈榜眼果真才学过人,我等自然心服口服!”
“请。”陈九斤淡然一笑,脑海中系统已然悄然运转,庞大的数据库随时待命。
首先发难的是一位翰林院的老学士,以博闻强记着称:
“陈榜眼,老夫近日读《礼记·中庸》,于‘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一句,偶有所惑。不知陈榜眼对此句,有何高见,可解老夫之惑?”
此问看似平常,实则刁钻,考较的是对经典的理解深度和阐发能力。
陈九斤略一沉吟,系统已将历代名家注释梳理清晰。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
“《中庸》此句,言简意赅,道尽宇宙人生之根本。‘中’者,天下之大本,不偏不倚;‘和’者,天下之达道,无所乖戾。致其中和,则阴阳调,四时序,日月明,星辰行,此乃‘天地位焉’。推及人事,君王致中和,则政教行,赏罚明,百姓安,此乃‘万物育焉’。譬如治国,既需法度森严--中,亦需体恤民情--和,宽严相济,方能国泰民安。下官在青萍县,亦曾以此理施政,兴修水利,和以养民;整饬法纪,中以安民,略有小成。故此句,非独哲理,亦是实学。”
他不仅精准解释了经义,更结合自身施政实践,将玄奥的哲理落到了实处,听得不少务实派的官员暗暗点头。
刘文正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冷笑道:“经义阐释,不过拾人牙慧。陈榜眼于诗词一道,想必亦有造诣?今日大殿之上,何不即兴赋诗一首,以咏……嗯,便以‘志气’为题,七律为限,如何?”
他想用现场创作来难住陈九斤。
陈九斤心中一动,前世无数咏志名篇在脑海中闪过。他负手而立,略作思索状,实则已选定一篇,稍作改动,便朗声吟诵: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男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此诗前四句,化用唐代孟郊《登科后》的畅快,后四句则融合了近代革命家的豪情,将金榜题名的喜悦与男儿立志四方的雄心壮志完美结合。
气势磅礴,格律工整,尤其是最后两句,更是掷地有声,充满了建功立业的豪迈气概!
第270章 舌战群儒
此诗一出,满殿皆惊!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皇帝李旦,眼皮都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官员,更是目瞪口呆。这等急才,这等气魄,绝非庸碌之辈所能为!
“好!好一个‘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新科状元李文渊忍不住低声喝彩,看向陈九斤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刘文正脸色难看,强自镇定:“诗词小道耳!治国安邦,需通晓古今得失。敢问陈榜眼,对前朝‘熙宁变法’之成败,有何见解?”
这是一个极具争议的历史话题,极易言多必失。
陈九斤从容不迫,借助系统,将变法的背景、措施、得失分析得条理清晰,既肯定了其“富国强兵”的初衷与部分措施的积极意义,如青苗法、农田水利法,也指出了其“用人不当”、“急于求成”、“与民争利”导致的最终失败。
最后,他总结道:“变法图强,势在必行。然需审时度势,循序渐进,首重得人,次在得法。若徒有良法而无良吏,或急功近利而罔顾民力,纵有善政,亦难逃人亡政息之结局。下官在西南,推行新政,亦以此为鉴,慎之又慎。”
他的分析客观全面,不偏不倚,既显示了对历史的深刻理解,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自己谨慎务实的施政风格,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接连几个回合,无论对方提出经义、诗词、历史、乃至时政策问,陈九斤皆能引经据典,对答如流。
他言辞犀利时,能引苏秦张仪之辩才;沉稳处,又如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更难得的是,他总能将看似空泛的学问与实务相结合,展现出远超普通书生的见识与格局。
到后来,刘文正等人已是额头见汗,绞尽脑汁也难以再提出能难倒陈九斤的问题。
他们原本想凭借人多和学识让陈九斤出丑,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深不见底的渊海,无论他们抛出何种难题,都能被轻松化解,反而衬托得他们气量狭小,学问不够扎实。
大殿之内,寂静无声。
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新科进士们,此刻看向陈九斤的目光已充满了崇敬。
而那些中立的重臣,如几位阁老,也不禁微微颔首。此子之才学、气度、辩才,确实配得上这榜眼之名,甚至犹有过之!
终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亲王,颤巍巍地出来打了圆场:“好了好了!陈榜眼才思敏捷,学贯古今,更难得的是能将学问用于实务,实乃国家栋梁之才!今日一番论道,足以证明其才学足以胜任榜眼之位,诸君不必再疑。”
刘文正等人面红耳赤,呐呐不敢再言。
陈九斤再次向御座躬身:“陛下,诸位大人,下官才疏学浅,今日班门弄斧,实属无奈。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下官唯愿以此微末之才,报效朝廷,安抚西南,不负圣恩!”
声音铿锵,回荡在太和殿中。
经此一役,陈九斤“榜眼内幕”的谣言不攻自破。他以绝对的实力,在天下最顶级的文人殿堂,为自己正名。
从此,朝野上下,再无人敢轻易质疑他陈九斤的才学。他的西南巡抚之位,也在这番舌战群儒之后,变得愈发稳固,真正做到了“名正言顺”!
传胪大典上的风波刚刚平息,陈九斤以才学震慑群臣,正欲返回别院稍作休息,一名小太监便匆匆赶来,传达了口谕:“皇上口谕,新科榜眼、西南巡抚陈九斤,养心殿觐见谢恩。”
皇上以“新科进士谢恩”为由要单独见他?
陈九斤心中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这是皇上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因方才殿前应对而略显褶皱的官袍,沉声道:“臣,遵旨。”
养心殿,不同于太和殿的宏伟庄严,更显精致却也更为压抑。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一种陈腐的气息。
引路的太监将他带到殿内后,便无声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端坐在书案后,身着常服的李旦,以及垂首立于下方的陈九斤。
短暂的沉默后,李旦缓缓抬起头。
就在这一瞬间,陈九斤清晰地看到,皇帝眼中那层笼罩了数月的呆滞与空洞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压抑的愤怒,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锐利。
“陈卿,平身吧。此地没有外人,不必拘礼。”李旦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字句清晰,带着属于帝王的、久被压抑的威仪。
陈九斤心道“果然”,依言站直了身体,但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臣,谢陛下隆恩。”
李旦没有绕圈子,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九斤,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
“陈卿,你可知朕这半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名为天子,实为傀儡!被囚于这四方宫墙之内,言行不得自由,连见自己的臣子,都要装作一副痴傻模样!”
他的拳头微微握紧,指节有些发白,“太后……她软禁朕已逾半载!朝政尽操于其手,朕这个皇帝,形同虚设!”
陈九斤默默听着,没有接话。他知道,皇帝需要的不是一个应答者,而是一个倾听者,以及……一个盟友。
李旦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急迫:“陈卿,朕知道,太后如今对你信任有加,委以西南重任。但是,你可知道,太后已经数月未曾公开露面了?”
陈九斤点了点头:“臣略有耳闻。”
“这就对了!”李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太后久不露面,朝中已有诸多猜测,人心浮动!朕听闻,一些原本依附于她的朝臣也开始暗中串联,观望风向。她的权力根基,已经不再像铁板一块!”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陈九斤,眼神充满了恳求与诱惑:
“陈卿,这是天赐良机!你是朕亲点的榜眼(他刻意强调了这一点),是天子门生!你手握西南兵权,在朝中亦有清誉。只要你肯助朕,里应外合,定能拨乱反正,铲除牝鸡司晨之祸,还政于朕!”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在耳语:“事成之后,你便是朕的肱股之臣,再造社稷之功!封侯拜相,裂土封疆,朕绝不吝啬!远比你在太后手下做一个随时可能被猜忌、被抛弃的‘幸进之臣’要强上百倍!”
皇帝的言辞极具煽动力,描绘的前景也无比诱人。
忠于君王,铲除权后,这是千百年来士大夫心中最正统、最崇高的政治理想和行为准则。若在半年之前,陈九斤或许会热血上涌,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但是,此刻的陈九斤,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第271章 左右为难
他的心仿佛被放在烈火上煎熬。
一方面,是根植于心的忠君思想。皇帝是法理上的天下共主,太后临朝本就不合礼法,软禁皇帝更是大逆不道。于公于私,他似乎都应该站在皇帝这一边。
另一方面,是冰冷而复杂的现实。太后对他确有知遇之恩和超乎寻常的信任,不仅力排众议将他擢升至封疆大吏,更在关键时刻给予支持。而最重要的是——太后腹中,怀着他的骨肉!
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是他血脉的延续。
一旦他帮助皇帝扳倒太后,这个孩子将面临怎样的命运?太后本人又会是何等下场?皇帝或许会承诺保全,但宫斗从来残酷,胜利者的承诺在清算时刻往往苍白无力。
他无法想象,自己亲手将孩子的母亲推向绝境。
更何况,皇帝所言“太后权力动荡”是否属实?还是皇帝被困深宫,一厢情愿的臆测?
太后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岂会因几个月不露面就轻易动摇?若是贸然行事,失败的下场不堪设想,不仅他自己性命不保,远在西南的青萍县家人,乃至整个与他相关的势力,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忠君?还是情义?道统?还是现实?
家人的安危,未出世孩子的命运,自己的前途……无数念头在陈九斤脑海中激烈碰撞,让他一时间难以决断。
他的沉默,让李旦眼中的期盼渐渐转为焦躁,又染上一丝阴霾。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向皇帝迫切的目光,他的眼神充满了挣扎与痛苦,声音干涩而沉重:
“陛下……陛下的处境,臣感同身受。陛下的信任,臣……铭感五内。”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然……兹事体大,关乎国本,牵扯甚广。太后……经营日久,爪牙遍布朝野内外。陛下久居深宫,或不知外界详情。若无万全准备,贸然发动,恐非但不能成功,反会打草惊蛇,陷陛下于万劫不复之地啊!”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将困难摆了出来,这既是对皇帝的一种安抚,也是为自己争取权衡的时间。
李旦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变幻,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是推脱之辞,还是真心考量。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窒息。
陈九斤知道,他正站在一个足以影响自身乃至整个王朝命运的十字路口。无论向左还是向右,都可能是万丈深渊。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做出这个无比艰难的抉择。
养心殿那场密谈,如同在陈九斤心湖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难以平息。
皇帝那孤注一掷的眼神,恳切中带着威胁的言语,以及那看似诱人实则步步惊心的“前程”,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深知,自己看似恭敬周旋的态度,绝不可能完全打消皇帝的疑虑,拖延只是权宜之计。
而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这深宫之中,眼线遍布,皇帝能屏退左右与他一谈,难道太后就真的一无所知吗?
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在当晚他被急召前往长乐宫时,达到了顶点。
前来传旨的内侍神色匆匆,只道太后凤体违和,指名要陈榜眼前去。
陈九斤的心猛地一沉,不敢怠慢,立刻随行。
再次踏入长乐宫,殿内依旧弥漫着浓郁的安神香与药草气息,但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压抑。
宫女太监们皆屏息凝神,步履轻盈,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形的紧张。
纱帐依旧垂落,但这一次,帐后太后的身影似乎坐得更直了一些。
“臣,陈九斤,叩见太后。”他依礼参拜,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传来,“陈爱卿,今日传胪大典,你做得很好。舌战群儒,扬威殿前,让那些迂腐之辈,再不敢小觑于你。哀家,没有看错人。”
“全赖太后栽培,臣不敢居功。”陈九斤垂首应答,心中却警铃大作。太后绝口不提养心殿之事,反而先褒奖他大典上的表现,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嗯,”太后轻轻应了一声,似乎有些不适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纱帐后的影子微微晃动,“哀家这身子,是越发沉重了。腰背酸胀难忍,夜间更是辗转难眠,许是这两个小家伙太过闹腾……”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属于孕妇的脆弱与抱怨,但这脆弱之下,是滔天的权势。
陈九斤连忙道:“太后凤体为重,还需静心养胎。若需按摩舒缓,臣……”
“不必了。”太后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冷了几分,“陈爱卿如今是新科榜眼,堂堂西南巡抚,岂能再时时行此医仆之事?”
陈九斤心头一凛,感受到话语中的疏离与试探,立刻躬身道:“为太后分忧,是臣的本分,岂敢以身份推诿?”
帐后沉默了片刻,只听到太后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忽然,她话锋一转,如同不经意般问道:“听闻……今日大典之后,皇帝召你去了养心殿?”
来了!
陈九斤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果然,太后知道了!
而且如此直接地问了出来!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大脑飞速运转。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且能打消太后疑窦的解释。
“回太后,确有此事。”陈九斤语气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陛下以‘新科进士谢恩’为由召见臣。”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感受到纱帐后的目光似乎锐利了几分,才继续道:
“陛下他……询问了臣一些关于西南风土人情,以及……以及青萍县新政之事。言语间,似对宫外之事颇为好奇。”
他半真半假地说道,将皇帝可能打探朝局、寻求帮助的真实目的,淡化成了久困深宫之人的寻常好奇。
“哦?仅是询问风土人情?”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帝……近来心思倒是活络了些。他还与你说了些什么?”
这追问,如同无形的绳索,缓缓收紧。
第272章 哀家希望…你能在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必须给出一个经过修饰,既能向太后表忠心,又不会立刻将皇帝逼入绝境的答案。
“陛下……”陈九斤面露难色,仿佛在回忆一件不甚愉快的事情,“陛下言语间,似对久居深宫有所……烦闷。提及太后您……您凤体违和,久未临朝,言语中……偶有怨怼之意。”
他选择性地透露了皇帝对太后的不满,这是太后必然能预料到的,也是最能取信于她的部分。
他抬起头,眼神诚恳地看着纱帐后的身影,语气加重:
“然,臣当即劝慰陛下,言太后为国操劳,凤体欠安,静养乃是为了江山社稷,陛下身为人子,当体恤母后艰辛,安心读书,静待太后康复。臣……臣还斗胆进言,望陛下莫要听信宫中闲杂人等挑拨之言,以免伤了母子情分,动摇国本。”
这一番话,既点出了皇帝的不安分,更强调了自己“劝慰”、“进言”的立场,明确站在了维护太后权威、稳定朝局的一方。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在皇帝面前努力维护太后,试图弥合母子关系的忠臣。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以及太后手指轻轻敲击榻沿的细微声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陈九斤的心上。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陈爱卿,倒是费心了。”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这深宫之内,人多口杂,心思各异。有些话,听听也就罢了,当不得真。有些心思,动了,便是万劫不复。”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纱帐,直刺陈九斤的内心:
“哀家能给你如今的地位,自然也能看清,谁才是真正忠于哀家,忠于这李氏江山的人。皇帝年纪尚轻,易受人蛊惑,还需多加管教。你……很好,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做。望你……好自为之,永远莫要辜负了哀家对你的这份‘信任’。”
“信任”二字,她咬得极重,充满了警示的意味。
陈九斤深深俯首:“太后明鉴!臣对太后,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表!绝无二心!今日养心殿之言,句句属实,臣之心迹,亦如方才所陈,绝无半点虚言!臣之一切,皆乃太后所赐,臣……永世不忘!”
他知道,这番表态至关重要。太后或许并不完全相信他的每一句话,但她需要的是一个态度,一个在皇帝与她之间,明确选择站在她这一边的态度。
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着,仿佛无形的蛛网,将陈九斤紧紧缠绕。
良久,那慵懒而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不再是冰冷的警告,而是染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疲软与……依赖?
“起来吧,陈爱卿。”太后的声音软了几分,“总是跪着像什么话。哀家这身子,近来是越发不中用了,方才动了些气,此刻腰背更是酸胀得厉害。”
陈九斤依言起身,垂首恭立:“太后凤体要紧,切莫动怒。还需静心养……”
“静心养?”太后轻轻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般的嗔意,“整日躺着,骨头都快僵了。说起来……还是你这双手有些用处,比那些太医开的苦汤药要强上许多。”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暧昧的含糊:“你……再过来,替哀家……揉按一番。这满宫的奴才,没一个得用的。”
陈九斤心头一跳,刚刚松懈几分的神经再次绷紧。
他应了声“是,臣遵旨”,缓步上前,再次掀开了那层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纱帐。
帐内光线柔和,香气更浓。太后已侧身倚靠在软枕上,为了便于按摩,她早已褪去了繁复的外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柔软寝衣。
寝衣的料子极为轻薄贴身,将她婀娜的身体勾勒得淋漓尽致,尤其是腹部,如同成熟的果实,沉甸甸地诉说着生命的气息。
陈九斤不敢多看,目光低垂,落在她线条优美的后颈和略显圆润的肩头。
他净手后,指尖带着一丝微凉,轻轻按上了她的肩井穴。
“嗯……”在他指尖轻触的瞬间,太后如同被顺毛的猫儿般,彻底松弛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安神药草,以及从太后身上散发出的、独特的混合着奶香与体香的气息。
“陈卿……”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因舒适的按摩而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你说……这孩子,会是皇子,还是公主?”
陈九斤手下动作未停,谨慎答道:“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皆是太后血脉,天家贵胄,定是福泽深厚。”
太后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太医说……还有约莫两个月,便是临盆之期了。”
陈九斤心中默算,时间确实差不多。他应道:“是,太后洪福齐天,定能平安生产。”
“平安……”太后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有些飘忽。
她侧过头,目光幽幽地看向陈九斤近在咫尺的侧脸,那目光中没有了朝堂上的威严,只剩下一个即将生产的女人的柔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陈爱卿,”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陈九斤耳中,“这最后两个月……你,留在宫中吧。留在哀家身边。”
陈九斤按摩的手指猛地一顿!
太后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西南政务,可交由李文远他们暂理。你就在这别院住下,哀家……需要你在。”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腹部,声音低得几乎如同梦呓:“哀家希望……希望孩子降生的时候,你……能在。”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陈九斤脑海中炸响!
他彻底明白了!
太后不仅仅是需要他这个人护卫安全,不仅仅是需要他帮忙稳定朝局对抗皇帝可能的异动。
她更深层、更隐秘的愿望是——
希望在她历经艰辛,诞下他们共同的孩子时,他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能够在场!
第273章 李旦的求助
她是在以这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将他牢牢绑在自己的身边,绑在他们这个由权力、欲望和血脉共同构筑的、畸形却又真实存在的小小世界里。
陈九斤看着太后那卸去所有伪装后,带着孕态柔光和一丝不安的侧脸,看着她无意识护住腹部的动作,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权力斗争冰冷残酷,但这一刻,他感受到的是一个母亲、一个女子最本能的情感需求。
他无法拒绝。
无论是出于对未出世孩子的责任,还是对此刻显得如此脆弱的太后的复杂情愫,亦或是那无法摆脱的政治捆绑,他都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手上的动作,力道更加轻柔,仿佛在安抚一个不安的灵魂。他低下头,用同样轻,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回答:
“臣……遵旨。”
“臣,会留在宫中,陪在太后身边。直至……皇嗣平安降生。”
纱帐后,太后似乎轻轻吁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重新沉浸在那舒缓的按摩之中,不再言语,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随口一提。
从长乐宫退出来时,夜色已深。
宫墙内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陈九斤心头的纷乱与沉重。
他抬头望向那被宫墙切割成四方的、缀满星辰的夜空,感到自己仿佛真的成了一只被囚于金丝笼中的鸟,纵然羽翼渐丰,却难逃这方天地。
回到别院,他立刻修书两封。
一封是给西南布政使李文远的正式公文,言明自己因“陛下垂询西南要务,需滞留京中一段时日”,令其与赵严、刘腾蛟三人共同处理日常政务,遇有军国大事,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决断。措辞官方,理由冠冕堂皇。
另一封,则是给楚红绫的密信。信中,他隐晦地提及京城局势微妙,风云将起,嘱咐她务必牢牢掌控住巡防营,整军备武,同时加强对青萍县以及苏芷柔、小翠和孩子们的保护,若有异动,可临机决断。
这封信,他动用了秘密渠道,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他独坐灯下,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奉命留宫,看似是太后的倚重与依赖,实则是将他放在了火山口上。
一方面,他需要应对皇帝那边可能的再次试探甚至逼迫。自己留在宫中,在皇帝看来,是否是彻底倒向太后的信号?会不会促使皇帝铤而走险?
另一方面,他需要在这最后的两个月里,确保太后的绝对安全,以及……生产的顺利。这不仅是职责,更关乎他内心深处那份难以言说的牵挂。
太后腹中的,是他的骨血。这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在与太后数次近距离接触,尤其是感受到胎动后,变得愈发清晰和强烈。他无法想象,若太后和孩子在生产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他该如何自处。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在这波谲云诡的宫闱之中,为自己,为自己的家人,乃至为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寻找到一条能够在未来风暴中安然存续的道路。
太后与皇帝的矛盾已然公开化、白热化,无论哪一方最终胜出,作为知情最深、牵连最广的他,都难以完全置身事外。
“系统,”他在脑海中呼唤,“调取所有关于古代宫廷妇产科急救、难产处理,以及新生儿护理的相关知识,进行深度学习和模拟演练。”
【指令收到。数据库检索中……检索到相关文献及案例735份。启动沉浸式模拟学习模式……】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伴随着各种危急情况的虚拟场景。
陈九斤闭上双眼,强迫自己暂时抛开所有杂念,全身心投入到这另类的“备战”之中。他深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权谋斗争,他或许还需要扮演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太后的御用保胎太医。
夜色如墨,陈九斤奉诏留宫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暗夜里激起了层层涟漪,这涟漪自然也荡到了被严密看守的养心殿。
皇帝李旦听闻此讯。希望与恐慌交织,让他如同困兽,在殿内焦躁地踱步。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
次日深夜,万籁俱寂,一名小太监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进陈九斤所居的多宝阁,将一枚蜡丸塞入他手中,随即迅速消失。
陈九斤心中凛然,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紧的纸条,上面是皇帝亲笔,字迹因激动而略显潦草:
“陈卿台鉴:
朕之处境,卿已知悉,岌岌可危,如累卵悬丝!近得密报,太后南巡之时,竟暗中将一民间稚子托付于南靖中山王,名唤王重!其心可诛,此子恐即她欲取朕而代之之傀儡!朕之皇位,李氏江山,岂容外姓孺子觊觎?念及此,朕心似油煎,夜不能寐!
今太后久不视朝,朝中暗流涌动,此实乃天赐良机!望卿念及君臣大义,助朕拨乱反正,铲除妖后,则卿之功,可比日月,朕必不相负!
另,朕虽身陷囹圄,然经朝中忠臣力争,每月尚有两次临幸后宫之机。半年前,太后携卿南巡,致使大计功败垂成,实为憾事。
今形势紧迫,朕需子嗣以固国本!望卿施展妙手,助朕令后宫妃嫔怀上龙裔,则社稷幸甚!皇家之脉延续,亦全赖卿矣!
时机紧迫,望卿速决!
李旦,手书。”
看完密信,陈九斤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皇上不仅知道了王重的存在,而且将其视为最大的威胁!太后的布局,皇上并非一无所知,只是被困深宫,无力反抗。
如今,太后产期临近,权力空窗期出现,皇上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急于反扑。
而信中最后的要求,更是让陈九斤头皮发麻。
皇帝竟然将延续血脉的希望,再次寄托于他的“妙手”!
这意味着,他又要如同半年前那般,行那李代桃僵、混淆天家血脉的秘密行动!
第274章 柳贵妃
他深深皱起眉头。皇帝此刻的心态已近乎癫狂,对未来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深知,一旦太后成功产下孩子,王重在中山王府的“镀金”也完成,太后凭借其多年的经营和伪造的“遗诏”,废黜甚至除掉皇帝,扶植王重上位,是大概率事件。到那时,天下或许真的会陷入大乱,毕竟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君主,难以服众。
然而,此时此刻,陈九斤内心最强烈的愿望,竟是希望太后能够平安生产。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牵动着他作为父亲的本能。他无法在明知太后即将生产,且孩子是自己骨肉的情况下,去配合皇帝发动政变,那无异于将太后和孩子推向绝境。
但皇帝又不能不管。若皇帝彻底失势被废,王重上台,太后大权独揽,谁又能保证她不会鸟尽弓藏?自己这个知晓太多秘密,且与皇帝有过接触的“功臣”,下场难料。
更重要的是,一个由太后完全掌控、可能血脉不正的新君,对于稳定朝局、对于天下苍生,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忠君?护妻(虽无其名,却有其实)?佑子?安天下?……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在房中踱步良久,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必须稳住皇帝!
不能让他在这关键时刻铤而走险,打乱一切布局,也将自己置于险地。
至于那帮皇上延续血脉之事……或许,可以作为一种暂时的安抚手段。
他走到书案前,研墨提笔,回信写道:
“陛下圣鉴:
臣阅信,心如刀绞。陛下之忧,亦臣之忧。太后布局深远,王重之事,确需警惕。然,此刻太后虽深居宫中,但其耳目众多,若轻举妄动,恐非但不能成事,反遭灭顶之祸,则陛下危矣,社稷危矣!
为今之计,当以静制动,暗中积蓄力量。陛下所托‘续脉’之事,臣……愿尽力一试,以求延续皇家血脉,稳固国本。然此事需周密安排,急切不得。请陛下给臣两月之期,在此期间,万望陛下隐忍,示弱于人,绝不可流露出任何异动,以免打草惊蛇!待时机成熟,臣自会与陛下里应外合,拨云见日!
切记,切记!成败在此两月之静气!
臣,九斤,叩首。”
他刻意将“两月之期”与太后产期挂钩,既给了皇帝希望,也为自己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他承诺帮助皇帝留下子嗣,既是安抚,也是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万一太后那边最终无法依靠,他为皇帝留下的血脉或许能成为新的筹码,当然,这同样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密信很快通过原路送回。不久,皇帝的回信便到了,字里行间充满了欣喜与急迫:
“陈卿真乃朕之肱骨!卿之所言,老成谋国,朕必依计而行,静待佳音!
事不宜迟,明晚恰逢柳贵妃陪侍。届时,朕会安排心腹接应,烦请卿扮朕代劳,前往柳妃居所凝香殿中……一切,拜托卿了!”
看着这封回信,陈九斤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柳贵妃……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英姿飒爽,善于骑射的妃子。
明日,他又要戴上另一副面具,潜入那更深的后宫禁苑,扮演一个他本不该扮演的角色,去执行一项荒诞而危险的任务。
夜色更深,他吹熄了烛火,独自坐在黑暗中,仿佛要与这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
次日,他如同往常一样,在别院中“静养”,实则密切关注着宫中的风吹草动。
太后的长乐宫依旧戒备森严,据闻凤体尚算平稳,只是越发嗜睡,这让他稍稍安心。
夜幕终于降临,华灯初上,宫禁的钟声悠远地传来。
一名面孔熟悉、眼神却异常沉稳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别院,正是皇帝的心腹王公公。
“陈大人,一切已安排妥当,请随老奴来。”王公公低声道。
陈九斤没有多言,换上一套早已准备好的、皇帝平时穿的常服,又在系统的帮助下,进行了一番易容修饰。加上刻意模仿李旦那略显萎靡的步伐姿态,乍一看去,足以以假乱真。
两人避开巡逻的侍卫,沿着宫中偏僻的路径,七拐八绕,来到了凝香殿。这里便是柳贵妃的居所。
阁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宫女太监早已被屏退,只有两名显然是皇帝心腹的小太监在门口守着,见到王公公和陈九斤,默默行了一礼,便打开了殿门。
踏入殿内,一股清雅的兰花香气扑面而来。
殿内布置精致典雅。
绕过屏风,内室之中,一道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梳妆台前,似乎刚刚沐浴完毕,如墨的青丝披散在身后,仅着一件藕荷色的轻纱寝衣,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柳贵妃。与寻常深宫妃嫔的娇柔不同,她眉眼间自带一股疏朗之气,容貌秀丽绝伦,肌肤是健康的光泽。眉如远黛,却带着几分剑锋的锐利。
见到“皇帝”,她利落地起身,行动间隐约可见昔日在马背上的挺拔风姿,盈盈下拜,声音清越:“臣妾恭迎陛下。”
陈九斤模仿着李旦平日那有些气虚的声音,含糊地“嗯”了一声,上前虚扶了一下:“爱妃平身。”
近距离看,柳贵妃的美带着一股鲜活的生命力,气质并非纯粹的温婉,更像是一柄收入鞘中的宝剑,光华内敛,却难掩其形。
“陛下近日操劳,瞧着清减了些。”柳贵妃抬起眼眸,关切地看着他,玉手自然而然地想要挽住他的手臂。
陈九斤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挽着,走向床榻。他必须演下去,为了稳住皇帝,也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后路”。
“朝务繁杂,是有些疲惫。”他顺着她的话说道,在榻边坐下。
柳贵妃乖巧地为他斟上一杯温好的酒:“陛下喝杯酒,解解乏吧。”
她靠得很近,身上沐浴后的清香混合着体香,幽幽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陈九斤接过酒杯,仰头将酒饮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帐幔被放下,烛光变得朦胧而暧昧。
第275章 太后…要生了!
柳贵妃羞涩地低下头,轻纱滑落。
陈九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手,动作带着一丝模仿来的、属于李旦的急躁与敷衍。
在系统的辅助下,他能完美模仿皇帝的声音、举止,甚至是一些小习惯。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柳贵妃早就识破他就是陈九斤。
帐幔之内,气息交融。
陈九斤原本只想机械地完成任务,然而,柳贵妃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不像其他妃嫔那般被动承欢,或是刻意逢迎。
在那起初的羞涩之后,她骨子里那份属于将门虎女的热情与率真,竟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陛下……”她低唤着,“您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恐惧,却又带着一种堕落的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陈九斤几乎是立刻翻身而起,背对着柳贵妃,急促地呼吸着,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自我谴责。
他不仅完成了任务,而且……在过程中,他竟有片刻的沉沦!这比他单纯的欺骗,更让他感到不安和罪恶。
柳贵妃却似乎并未察觉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她侧卧着,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满足笑意。
她轻轻拉过锦被,盖住自己,低声道:“陛下…今夜,似乎比往日…更…”
陈九斤身体猛地一僵,不敢回头,也不敢应答。
他匆匆套上衣物,声音沙哑地留下一句“爱妃早些安歇,朕还有政务”,便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凝香殿。
回到别院,他用清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却无法浇灭心头那股陌生的燥热和更深的愧疚。
镜中的自己,眼神里除了挣扎,似乎还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回味?
“该死!”他低咒一声,一拳砸在桌面上。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完全打乱了他的心境。
与此同时,凝香殿内,柳贵妃并未立刻睡去。
她拥被而坐,望着跳跃的烛火,眼神复杂。她确实感觉到了今晚的“陛下”与往日不同。
少了几分敷衍和力不从心,多了几分……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着的力量感和一种陌生的侵略性。这让她在陌生的体验中,竟感受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悸动。
接下来的几日,陈九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主要精力放回太后这边。
他通过李忠全,以“禀报西南事务”为名,数次求见,实则暗中观察太后的身体状况,并凭借系统医术,为太后调整安胎的饮食和按摩穴位,确保其状态平稳。
太后对他的“尽心”似乎颇为受用,依赖日深。
有时在按摩后,她会屏退左右,与他闲聊几句,言语间不再全是威压,偶尔也会流露出对生产的恐惧和对未来的不确定。这种罕见的脆弱,让陈九斤心中的保护欲与责任感愈发强烈。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
转眼间,陈九斤奉诏留宫已近两月。
这两个月,他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白日里,他多是陪伴在太后身侧。太后的产期越近,身子越发沉重,腰背酸胀、腿脚浮肿的状况也愈发频繁。
陈九斤运用愈发精熟的按摩手法为她舒缓不适,更凭借系统灌输的孕产知识,细心指导宫女调整她的饮食起居,协助太医拟定安胎方案。
他甚至还“发明”了一些温和的产前运动,搀扶着太后在长乐宫内缓缓踱步,以利生产。
太后对他愈发依赖,那双凤眸中的凌厉,在面对他时,也常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两人之间,因着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默契。
陈九斤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平衡,既要履行“臣子”的本分,又要克制住那份不该有的关切。
西南的军政事务,也未曾落下。
李文远、赵严、刘腾蛟三人定期将政务军情以密信形式送至京城。
陈九斤便在夜深人静时,于别院灯下细细批阅,做出指示。
得益于他在青萍县打下的坚实基础和楚红绫对军队的牢牢掌控,西南五州大体安稳,未出大的纰漏,这让他能暂时将精力集中于京城的惊涛骇浪之中。
而夜晚,则属于另一场无声的“战斗”。
按照与皇帝的约定,他又先后假扮皇帝,在严密安排下,“陪侍”了丽妃、贤妃与婉妃。
每一次,他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极尽伪装之能事,内心却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负罪与煎熬。
这些妃嫔,或娇艳,或端庄,或温婉,她们渴望着皇帝的恩宠,期盼着母凭子贵,却不知与自己缠绵的,竟是一个冒牌货,而她们所期盼的“龙种”,背后牵扯着何等惊天的秘密与风险。
陈九斤只能将这一切深深埋藏,扮演好皇帝替身的角色,以此维系着与皇帝之间那脆弱而危险的联盟。
就在这种高度紧张、如履薄冰的状态下,太后的产期,终于到了。
这一夜,月隐星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长乐宫内灯火通明,却异样地寂静,所有不必要的宫人都被屏退,只留下绝对的心腹。
陈九斤刚处理完西南来的信件,正准备歇下,李忠全便神色凝重地匆匆赶来,低声道:“陈大人,太后……要生了!”
陈九斤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起身,抓起早已准备好的、装有银针、参片和一些应急药材的小箱,随李忠全快步赶往长乐宫。
太后的寝殿内,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将外界彻底隔绝。
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暗,更添几分神秘与紧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药味。
太后并未躺在凤榻上,而是被安置在内殿一张特意加固过的、铺着厚厚软褥的矮榻上。
她穿着宽松的寝衣,长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角和脸颊上,脸色苍白,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
剧烈的宫缩阵痛袭来时,她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痛苦低吟,却始终强忍着没有大声呼喊。
她深知,此事绝不可声张,任何一点动静泄露出去,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第276章 启动产科辅助!
除了李忠全和陈九斤,榻边只有一位四十岁上下、面容沉静严肃的嬷嬷,她是太后从娘家带进宫的绝对心腹,姓容,懂得接生之事。
“娘娘,用力!跟着老奴的节奏,吸气——用力——”容嬷嬷跪在榻边,声音低沉而沉稳,一边用热毛巾擦拭着太后额头的汗水,一边指导着她用力。
李忠全站在稍远的地方,面色紧绷,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显然也紧张到了极点。
他负责统筹内外,封锁消息,确保万无一失。
陈九斤快步上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直接蹲跪在榻边,手指搭上太后的腕脉。
脉象滑利而急促,显示产程正在关键时刻。
“情况如何?”他低声问容嬷嬷。
“胎位还算正,但娘娘年纪……产道开得有些慢,力气快跟不上了。”容嬷嬷语速极快地低语,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阵更强烈的宫缩袭来,太后猛地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发出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痛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参片!”陈九斤立刻道。旁边的宫女立刻将切好的老参片递到他手中。
他小心地扶起太后的头,将参片放入她舌下。“太后,含着它,提提气。”
太后虚弱地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随即聚焦在陈九斤脸上。那目光中,有极致的痛苦,有无法言说的脆弱,还有一丝……看到他在这里时,难以形容的复杂安心。
她无力说话,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
陈九斤心中揪紧,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太后凤体虽然养尊处优,但毕竟年岁已长,体力消耗巨大,若再拖延,恐有性命之危。
“系统,启动紧急产科辅助模式!扫描太后与胎儿状态,提供最优助产方案!”他在心中急呼。
【指令收到。扫描中……检测到产妇体力严重透支,胎儿心率略有下降。建议:一、以金针刺穴,刺激产妇宫缩,加速产程;二、辅助按摩,引导产妇正确用力;三、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产后血崩风险。】
陈九斤眼神一凛,不再犹豫。他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小箱,取出那套系统兑换的特制银针。
“嬷嬷,你继续引导太后用力。李公公,准备好热水和干净布巾,还有我带来的那包白色药粉,若见血涌不止,立刻化水给太后服下!”他语速飞快地吩咐,不容置疑。
李忠全和容嬷嬷虽对他此刻拿出银针有些惊疑,但见太后情况危急,也知他不是无的放矢之人,立刻依言照办。
陈九斤凝神静气,指尖捻动细长的银针,看准太后合谷、三阴交等穴位,稳准快地刺了下去!
他下针极有分寸,既刺激穴位,又不敢用猛力伤及太后和胎儿。
银针入体,太后身体猛地一颤,随即,一股更强的宫缩力量涌来!
“呃啊——!”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尖叫。
“娘娘!就是现在!跟着劲儿往下用力!”容嬷嬷急忙喊道。
陈九斤也放下银针,转到太后身侧,双手按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凭借系统传导的手法技巧,配合着宫缩的节奏,轻柔而坚定地向下推按,引导着胎儿的娩出。
“看到头了!娘娘再加把劲!”容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
太后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跳,用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向下奋力一挣!
伴随着一声几乎脱力的痛哼,以及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一个新的生命,终于降临到这个充满阴谋与危机的夜晚。
“出来了!是个……是个小皇子!”容嬷嬷熟练地剪断脐带,将浑身沾满胎脂、皱巴巴却哭声嘹亮的小婴儿抱了起来,声音带着激动和如释重负。
是个皇子!
陈九斤看着那个小小的、挥舞着四肢的婴孩,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与酸楚涌上心头。
这是他的儿子!在这诡谲的深宫之中,秘密诞下的,流着他血脉的儿子!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立刻转头查看太后的情况。太后已然力竭,虚弱地瘫软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然而,就在这时,容嬷嬷忽然惊呼一声:“不好!血……血止不住!”
陈九斤心头一沉,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立刻看去,只见太后身下,殷红的鲜血正不断涌出,瞬间染红了褥垫。
产后血崩!
“药!快!”陈九斤厉声喝道。
李忠全早已准备好,立刻将化开药粉的水端过来。
陈九斤扶起太后的头,小心地将药水灌入她口中。同时,他再次拿起银针,飞速刺向她几处止血要穴。
时间仿佛凝固了。
殿内只剩下婴儿断续的啼哭,以及众人紧张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后苍白的脸上和那不断溢出的鲜血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那系统提供的特效药起了作用,或许是陈九斤的针灸发挥了效果,那骇人的血流,终于缓缓止住了。
太后发出一声微弱的低吟,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极度虚弱,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
“孩子……”她声音细若游丝。
容嬷嬷连忙将包裹好的小皇子抱到她眼前。
太后看着那小小的、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极其虚弱,却无比真实、带着母性光辉的笑容。
她目光转向满头大汗、脸色同样有些发白的陈九斤,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化作一句轻不可闻的:“……辛苦了。”
长乐宫内,那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过去。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是压抑。
小皇子被容嬷嬷仔细清理干净,用柔软的明黄色襁褓包裹起来。许是哭累了,此刻正闭着眼睛,小嘴巴微微嚅动着,安静地睡在太后身侧。
太后虽因失血过多导致脸色苍白如纸,但精神却因孩子的平安降生而显出一种异样的亢奋与清明。
她侧卧着,目光几乎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那小小的、红扑扑的脸蛋,那眼神中流露出的,是纯粹的、几乎能融化一切的母性光辉,与她平日里杀伐决断的铁腕形象判若两人。
陈九斤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心中那块悬了两个月的巨石,终于随着母子平安而轰然落地。
第277章 谣言四起
那是他的儿子,血脉相连的悸动骗不了人。
看着那小小的、依偎在母亲身边的身影,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保护欲油然而生。然而,这孩子的身份,注定了他从出生的这一刻起,就身处天下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李忠全。”太后的声音微弱。
“老奴在。”李忠全立刻躬身上前。
“传哀家懿旨,”太后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孩子,语气却冰冷如铁,“即日起,长乐宫封锁一切消息,任何人不得进出。对外只言哀家凤体违和,需绝对静养,暂免一切请安觐见。皇帝那边……尤其要瞒住!”
“老奴明白!定当安排得滴水不漏!”李忠全额头沁出冷汗,连忙应下。
太后这才将目光缓缓转向陈九斤,那眼神中的冰冷稍稍融化,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陈爱卿,此番……多亏你了。”
她的声音带着产后的沙哑,“若非你在,哀家与皇儿,恐怕……”
“此乃臣分内之事,太后洪福齐天,定能遇难成祥。”陈九斤垂下眼帘,恭敬地回答,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分内之事?是作为臣子的本分,还是作为孩子父亲的责任?他自己也说不清。
“哀家累了,”太后疲惫地闭上眼,“你们都下去吧。容嬷嬷留下照看即可。陈爱卿,你也回去歇息。”
“臣,告退。”陈九斤与李忠全一同躬身退出寝殿。
走出长乐宫,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陈九斤却感觉不到丝毫清爽。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灯火通明、却如同巨大囚笼般的宫殿,他的儿子就在里面,而他,却只能以一个“臣子”的身份离开。
回到别院,他毫无睡意。摊开纸笔,想要给西南去信,笔尖却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
他该说什么?报告太后秘密产子?提醒楚红绫加强戒备,以防京城剧变?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他日后的罪证。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响起:
【检测到特殊血脉关联目标:李承稷(暂命名)】
【状态:新生儿,生命体征平稳。建立隐性监护链接……链接成功】
【可远程监测其基础生命指标(心率、呼吸、体温)。】
李承稷?是太后给孩子取的名字吗?还是系统自行赋予的标识?
陈九斤无暇深究,但这项突如其来的功能,却让他焦躁的心莫名安定了一丝。至少,他能以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确认那个孩子的安危。
然而,这种微弱的安定感并未持续多久。
晌午时分,李忠全再次匆匆而来,面色比昨夜更加凝重。
“陈大人,情况有些不妙。”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皇上那边……似乎有所察觉。”
陈九斤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皇上今日一早,便以‘忧心太后凤体’为由,多次派人前来长乐宫探问,虽被老奴以太后需要绝对静养挡了回去,但皇上派来的人,明显比往日更执着,言语间多有试探。而且……”
李忠全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咱们安排在养心殿的眼线回报,皇上昨夜似乎一夜未眠,今早更是摔碎了好几件瓷器,情绪极为躁动不安。”
陈九斤的眉头深深锁起。皇上果然不是易于之辈!
太后数月不露面,昨日长乐宫虽极力掩饰,但深夜的异常动静,以及今日突然的“绝对静养”,很难不引起本就疑心重重的皇上的猜忌。他很可能已经推断出太后正在生产,甚至……已经生产完毕!
皇帝在害怕!他害怕太后召回中山王府的王重,太后有了可替代自己的人,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皇位将彻底失去法理上的优势!
太后的布局加上一个伪造的名正言顺的嫡出皇子,足以将他这个被软禁的皇帝彻底废黜!
狗急尚会跳墙,何况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皇帝?
“李公公,务必加强长乐宫的守卫,尤其是小皇子身边,必须安排绝对可靠的人,十二时辰不间断看守!”
陈九斤沉声道,“另外,想办法探听一下,朝中那些忠于皇上的大臣,近日可有异动?”
“老奴已经加派人手了。朝中那边……似乎也有些风声,有几个老臣近日走动频繁。”李忠全忧心忡忡。
陈九斤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太平安稳的表象下,火药桶的引信已经被点燃。太后需要时间恢复身体,新生儿需要时间成长,而皇帝及其党羽,绝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他原本希望至少能维持一段时间表面平衡的计划,恐怕要落空了。皇帝很可能在太后“身体抱恙”之际,会立刻发动雷霆一击!而他陈九斤,这个知晓所有秘密、身处风暴中心的人,必须做出最终的抉择。
长乐宫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宫墙之外的暗流已汹涌成潮。
太后“凤体违和,需绝对静养”的消息,如同一块被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沉寂了半年之久的朝堂上,激起了千层浪。
起初,官员们还只是私下揣测,但随着时间推移,长乐宫宫门紧闭,太后心腹李忠全等人行色匆匆,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各种猜测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蔓延。
“听说了吗?太后恐怕不是违和,而是……病入膏肓了!”
“是啊,半年不露面,如今连宫门都封了,若非情况危急,何至于此?”
“唉,太后若真有万一,这朝廷……可就要变天了啊!”
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毒雾,悄然渗透进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也钻进了那些本就心思各异的官员耳中。
一些原本慑于太后铁腕,表面上唯唯诺诺的大臣,此刻心思开始活络起来。太后若倒,皇帝必然亲政!此时若不表忠心,更待何时?
于是,一些胆大的官员,开始借着递送寻常奏章的机会,暗中向养心殿传递消息,表达对皇帝处境的“同情”与对太后“牝鸡司晨”的“忧虑”。
更有甚者,开始暗中串联,商议着如何在太后“不行了”之后,迅速拥立皇帝,攫取从龙之功。
第278章 试探奏疏
皇帝李旦虽然依旧被软禁,但通过这些隐秘渠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面风向的变化,那颗原本绝望的心,再次被点燃,焦灼而又充满期待地等待着时机。
这一日,一份看似普通的奏疏,经由通政司,送到了依旧在长乐宫“静养”的太后案头。
奏疏是礼部一位年近花甲、素以“清流”自居的老侍郎所上。
内容前半部分还在照本宣科地汇报祭祀典礼的准备事宜,后半部分却笔锋一转,言辞“恳切”地写道:
“……臣闻陛下(指皇帝)春秋鼎盛,聪慧仁孝,虽偶有小恙,然于养心殿中读书不辍,常怀忧国忧民之思。今太后凤体欠安,朝政繁巨,恐非长久之计。臣等伏请太后,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万民为念,暂息辛劳,允准陛下回归朝堂,主持政务,一则可使陛下历练政事,慰天下臣民之望;二则可使太后安心静养,早日凤体康健。此乃两全之策,臣等拳拳之心,天日可表……”
这封奏疏,如同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了太后最敏感、也是最脆弱的神经!
“混账东西!”
长乐宫寝殿内,刚刚勉强能坐起的太后,看完这封奏疏,气得浑身发抖,原本就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瞬间涨红,随即又变得惨白。
她猛地将奏疏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了产后的伤口,一阵剧痛传来,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们……他们这是看哀家病了,就以为哀家提不动刀了吗?!”太后的声音因愤怒和虚弱而尖锐颤抖,凤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让皇帝回归朝堂?主持政务?呵……呵呵……他们是想迫不及待地把哀家架空了,好让那个野种来要了哀家和皇儿的命吗?!”
她越说越激动,气息愈发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产后本就虚弱至极,全靠一股意志和汤药支撑,此刻急怒攻心,气血逆行,只觉得喉头一甜,竟是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明黄色的锦被!
“太后!”
“娘娘!”
侍立一旁的容嬷嬷和李忠全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太后。
容嬷嬷急忙拍抚她的后背,李忠全则尖着嗓子大喊:“快!快传太医!不!去请陈大人!快请陈大人过来!”
太后瘫软在容嬷嬷怀里,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那模样凄厉而又脆弱。
她紧紧抓住容嬷嬷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道:“查……给哀家查!是谁……是谁在后面指使……哀家要……要诛他九族!”
话音刚落,她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寝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当陈九斤被李忠全派人火急火燎地请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混乱的景象。
太后昏迷不醒,面无血色,容嬷嬷和李忠全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旁边摇篮里的小皇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开始低声啼哭起来。
陈九斤心中一沉,快步上前,先是探了探太后的鼻息和脉搏,脉象紊乱虚弱,显然是急怒攻心,导致气血两亏,产后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他立刻取出银针,为她施针稳定心脉,又吩咐容嬷嬷去煎煮他之前备下的安神补气的汤药。
看着太后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以及那苍白嘴唇上刺眼的血迹,陈九斤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他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知晓了朝中近来的暗流。
那份奏疏的出现,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且如此直接,更没想到太后的反应会如此激烈,直接导致了病情的加重。
太后的权势,确实开始动摇了。这封奏疏,不仅仅是一个试探,更是一个信号——反对太后的力量,已经开始从暗中观望,转向了公开的、小心翼翼的挑战。而太后此刻的重病昏迷,无疑会极大地助长这股气焰。
皇帝那边,恐怕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届时,被压抑了半年的皇帝及其党羽,会做出何等反应?
陈九斤的目光缓缓扫过昏迷的太后,又落在一旁啼哭的婴儿身上。
内有权臣试探,外有皇帝虎视眈眈,而最大的依靠太后却倒下了……风雨欲来,大厦将倾之感,从未如此刻般强烈。
他站在殿中,仿佛能听到宫墙之外,那越来越近的、名为“政变”的脚步声。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仅仅作为一个医者,或者一个被动的棋子了。他必须做些什么,为了太后的安危,也为了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的生存。
这场权力的风暴,已然避无可避。而他,将被推向抉择的最终时刻。是力挽狂澜,还是随波逐流?答案,似乎已经在他看向那个婴儿的眼神中,悄然浮现。
长乐宫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太后在陈九斤的紧急施治和汤药调理下,悠悠转醒,但脸色依旧灰败,眼神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怒火与深沉的疲惫,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身虚弱状态的无力与焦躁。
“咳咳……”她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容嬷嬷连忙将温水递到她唇边。
太后抿了一口,推开,目光扫过地上那封已被捡起、却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奏疏,声音沙哑而冰冷:“查出来了吗?是哪个老匹夫在背后捣鬼?”
李忠全连忙躬身,面色难看:“回太后,是礼部的赵侍郎……但他平日里谨小慎微,此番突然上书,背后恐怕……不止他一人。”
太后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
她明白,赵侍郎不过是个探路的石子,真正的威胁,来自于那些看到“机会”、开始蠢蠢欲动的皇上党羽,以及更多在观望风向的墙头草。
“太后,”陈九斤沉吟片刻,上前一步,沉声道,“流言如虎,堵不如疏。赵侍郎此疏,看似大逆不道,实则也给了我们一个破除谣言的机会。”
太后睁开眼,看向他:“机会?什么机会?”
“三日后,便是例行的宗庙祭祀大典。”
陈九斤目光沉静,“臣建议,太后当亲自出面,主持此次大典!”
第279章 机械外骨骼
“什么?!”不仅太后愣住了,连李忠全和容嬷嬷都惊愕地看向陈九斤。
太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带着一丝嘲讽和虚弱反问:
“陈爱卿,你看哀家现在这副样子,像是能主持祭祀大典的吗?哀家连走下这床榻都需人搀扶,脚步虚浮,如何能撑得起那繁复的典礼,受得起那百官瞩目?只怕一露面,这‘病入膏肓’的谣言,反而要坐实了!”
她说的确是实情。
产后不过几日,失血过多的身体远未恢复,莫说主持数小时的大典,便是站着说几句话都可能头晕目眩。强行出面,若在典礼上露出疲态甚至晕倒,那将是灾难性的后果。
陈九斤自然明白太后的顾虑。
他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急速呼唤系统:“系统,扫描太后身体数据,评估其支撑大典的可能性。商城有无能在短期内,在不伤害身体的前提下,助人行动如常的物品?”
【收到指令】
【扫描完成:目标对象产后虚弱,气血两亏,体能不足以支撑高强度、长时间站立与行走】
【检索商城中……检索到符合条件的物品:‘初级自适应机械外骨骼(隐匿型)’】
【描述:采用柔性合金与生物电感应技术,可贴合穿戴,提供肢体助力,有效分担身体负荷,维持穿戴者行动自如】
【能量来源:内置高效能电池(已预充满电),单次充电可支持标准模式运行四小时】
【兑换需消耗政绩点:300点】
机械外骨骼?
陈九斤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惊奇与希望的情绪涌起。
这来自未来科技的产物,无疑是解决眼前困境的绝佳方案!有了它,太后或许真能“健步如飞”地完成大典!
但紧接着,一个不可忽视的难题浮现心头。
这充满科幻色彩的东西,如何向太后解释?那流畅的金属线条,发光的关节,电力驱动的轻微嗡鸣……在这古老的宫殿里,该如何掩盖?
“系统,此物……太过惊世骇俗,其形态与原理,根本无法向太后及他人解释。可有办法将其外观进行伪装?”陈九斤将自己的担忧传递给系统。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计算着什么,随后回应:
【理解宿主顾虑。解决方案:可为外骨骼加载定制化仿生皮肤,完美模拟指定材质外观】
【检测到宿主别院内存有楠竹数棵,建议加载‘仿古竹制’皮肤,可完美融入当前时代背景】
【仿古竹制皮肤需消耗政绩点:200点】
【备注:需宿主自行提供足量竹材作为模拟基底。】
竹子?陈九斤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妙啊!用竹子来做伪装,简直是天衣无缝!谁能想到,支撑太后行动的,会是一套披着竹皮的未来科技?
他立刻收敛心神,面向焦急等待的太后,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神色,躬身道:“太后,臣有一法,或可助您安然参与大典。请给臣一日时间准备,定给太后一个满意的答复!”
太后见他神色笃定,不似妄言,虽然心中疑惑,但此刻也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这个屡次创造奇迹的臣子。
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虚弱:“好,哀家就等你的好消息。”
陈九斤不再耽搁,立刻告退,快步回到了自己所居的别院。
院中,几株挺拔的楠竹在月光下摇曳生姿。
陈九斤站在竹前,在心中问道:“系统,竹子已备,接下来该如何?”
【请宿主先行兑换‘初级自适应机械外骨骼(隐匿型)’。兑换后即可进行皮肤加载操作。】
“兑换!”陈九斤毫不犹豫。虽然一下子花费300政绩点让他有些肉疼,但眼下局面,容不得他吝啬。
【兑换成功!消耗政绩点300点。剩余政绩点:820点。物品发放中……】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白光在陈九斤面前闪过。
下一刻,一套通体呈现流线型银白色、关节处为哑光黑色的机械造物,静静地立在了房间中央。
它有着清晰的人形四肢结构和贴合背部的支撑框架,线条简洁而充满力量感,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烛光下流转,散发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科幻气息。
“这就是……外骨骼?”陈九斤忍不住上前两步,眼中流露出男人天性中对精密机械的好奇与喜爱。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摸那冰凉的金属表面,触感光滑而坚硬。
“检测到适配合格使用者,是否进行初次穿戴适配?”一个柔和的电子音直接从陈九斤脑海中响起。
“是!”陈九斤充满期待。
话音刚落,那静止的外骨骼仿佛活了过来,悄无声息地走到陈九斤身后。
紧接着,四肢和背部的结构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贴合上他的身体关键部位,传来一阵轻微的吸附感。
没有沉重的负担,反而像是穿上了一件特别合身的……“衣服”?
陈九斤试探性地迈出一步,只觉得双腿仿佛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托举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他又做了几个弯腰、转身的动作,动作流畅自然,甚至比平时更加轻盈省力!
他刻意用力跺了跺脚,感受到的反馈却如同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外骨骼完美地吸收化解了冲击力。
“妙!真是太妙了!”陈九斤忍不住低声赞叹,兴奋地在院子里走了几圈,体验着这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他仔细打量,穿在官袍内的外骨骼四肢部分大约只有五公分粗细,在宽松衣物的遮掩下,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兴奋过后,陈九斤冷静下来,问出关键问题:“系统,现在可以加载那个‘仿古竹制’皮肤了吗?”
【可以。确认加载‘仿古竹制皮肤’?需消耗政绩点200点。】
200点?!陈九斤嘴角抽搐了一下,在心里吐槽:“系统,你这皮肤比很多道具都贵,怎么不去抢?”
【提示:仿生皮肤涉及复杂材质模拟与能量通路伪装技术,价值高于基础功能模块。】
系统冷冰冰地回应。
陈九斤无奈,为了大局,只能咬牙:“确认加载!”
第280章 凤仪重现
【消耗政绩点200点。剩余政绩点:620点。皮肤加载中……请确保竹材在可视范围内。】
只见系统光幕再次浮现,一道无形的波动笼罩了院外的几棵楠竹。
下一刻,几根竹子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切割,化作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青色竹片与竹条,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飞入屋内,精准地附着在那银白色外骨骼的表面。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竹片一接触到外骨骼,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迅速与之融合,改变其形态与色泽。
金属的银白被温润的竹青色取代,流畅的科幻线条被模仿竹节和天然纹理的古朴外观覆盖。
几个呼吸之间,一套看起来完全由老竹精心打磨、用某种奇异方式衔接而成的“竹制护甲”或“助力器具”,便呈现在陈九斤面前!
它依然保持着人形结构,但此刻看上去,更像是一件巧夺天工的古代机关术产物,充满了自然与匠心的气息,再也找不到丝毫科技的痕迹。
陈九斤抚摸着这“竹制外骨骼”,触手是微凉而光滑的竹质感觉,心中大定。
有了此物,太后参与大典的难题,迎刃而解!
他深吸一口气。接下来,就是要说服太后,穿上这套来自未来的“竹甲”,去迎接那场关乎命运的政治博弈了。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陈九斤便带着那套精心伪装过的“竹制外骨骼”,再次求见太后。
长乐宫内,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太后显然一夜未眠,眼下的乌青即便敷了粉也难以完全遮掩,产后的虚弱让她靠在榻上都有些气息不稳。
李忠全侍立一旁,脸上写满了担忧。
见到陈九斤,太后的眼中立刻燃起一丝期盼的光芒,但看到他手中捧着的,竟是一套看似由竹子制成的、结构奇特的“护甲”时,那光芒瞬间被浓浓的疑惑所取代。
“陈爱卿,你这是……”太后蹙起柳眉,声音带着不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此乃何物?莫非你要哀家穿着这套竹器去参加祭天大典?”
她想象中的“办法”,或许是某种灵丹妙药,或是高深的功法,绝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件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简陋的竹制品。
陈九斤早有预料,他神色不变,恭敬地将“竹甲”置于榻前,从容解释道:“太后明鉴,此物并非寻常竹器,乃是臣依据古籍残卷,结合机关巧术,耗费心血特制的‘凤仪架’。”
“凤仪架?”太后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审视着那泛着青光的竹制结构。
“正是。”陈九斤面不改色地继续编织着谎言,“此架以百年楠竹为主材,内嵌巧妙机括,可依穿戴者身形自行调整贴合。其妙处在于,能分担穿戴者周身大半重量,承托腰背,稳固下盘。太后只需穿上此物,再罩以朝服凤袍,便可如常人般行动自如,甚至步履更显沉稳庄重,绝不会露出半分疲态。”
为了让太后信服,陈九斤决定亲自演示。
他请求太后屏退左右片刻,只留李忠全一人在场见证。
然后,他在太后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熟练地穿上了那套“竹甲”。
只见那竹甲如同拥有生命般,竹片与竹条在他身后悄然伸展、贴合,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瞬间便与他身体完美契合。
太后清晰地看到,陈九斤在穿上这竹甲后,身姿明显变得更加挺拔,行动间透着一股轻松与稳定,与之前判若两人。
陈九斤甚至在殿内缓步走了几圈,又模拟了几个祭祀典礼中需要转身、躬身、上香的复杂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稳如泰山,没有丝毫勉强之意。
“太后请看,”陈九斤停下动作,指向自己官袍下几乎看不出异样的腿部,“此物穿戴隐蔽,绝不会被外人察觉。其助力之效,足以支撑太后完成整个祭天大典。”
太后看得目瞪口呆,一旁的李忠全也惊得张大了嘴巴。
他们无法理解这看似简单的竹子是如何拥有如此神奇的功效的,但这实实在在发生在眼前的效果,由不得他们不信!
太后的眼神从疑惑转为惊异,又从惊异转为一种近乎狂喜的希冀。她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实实在在的光!
“此物……当真如此神奇?”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挣扎着想坐直身体,李忠全连忙上前搀扶。
“臣岂敢欺瞒太后!”陈九斤斩钉截铁,“此‘凤仪架’乃臣不传之秘,制作极为不易,材料亦难寻觅。但为了太后,为了稳定朝局,臣万死不辞!”
他适时地表现出忠诚与付出的姿态。
太后紧紧盯着那套竹甲,呼吸微微急促。她伸出有些颤抖的手,轻轻触摸那冰凉的竹片,感受着那奇特的质感。
理智告诉她,这东西超出了她的认知,但求生的本能和对权力的渴望,让她愿意相信这个奇迹。
是继续躺在床上,等待权力流失,等待敌人将自己和新生皇儿吞噬?还是穿上这套神奇的竹甲,走出去,向所有人证明她依旧是大胤朝说一不二的掌权者?
答案,不言而喻。
一股久违的、属于铁血太后的凌厉气势,重新在她眼中凝聚。她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决绝的神色,凤眸中寒光熠熠:
“好!哀家就信你这一次!”
她看向陈九斤:“陈爱卿,哀家就将这身家性命,乃至大胤的江山稳固,都托付于你了!祭祀大典之上,哀家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臣,以性命担保,定让太后凤仪重现,震慑群伦!”陈九斤深深躬身,心中也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时间,陈九斤仔细为太后讲解了“凤仪架”的穿戴方法和注意事项,并亲自协助她在寝殿内进行了短暂的适应。
当太后在那竹甲的支撑下,第一次无需搀扶,稳稳地站起身,甚至在殿内缓慢行走时,她眼中闪过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重新燃起的雄心。
“李忠全,”太后停下脚步,感受着身体久违的“力量感”,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传哀家懿旨,三日后祭天大典,哀家将亲自主持!令礼部、钦天监依最高规制准备,不得有误!还有,给哀家准备好最庄重的朝服凤冠!”
“老奴遵旨!”李忠全激动地应下,他知道,那个威临天下的太后,要回来了!
第281章 太后…跑起来了!
三日后,祭天大典。
天坛之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于漫长的神道两侧,低眉垂首,气氛庄严肃穆。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香烛与松柏的气息,更有一种无形的、躁动不安的期待与审视。
辰时正,钟鼓齐鸣。
当太后身着玄色凤纹祭服,头戴珠翠凤冠,在李忠全的虚扶下,以前所未有的稳健步伐踏上神道时,整个天坛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随即才是山呼海啸般的朝拜。
“臣等恭迎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的表现堪称完美。得益于精妙的妆容与内心激动,她脸色红润,目光锐利,步履沉稳得仿佛脚下不是汉白玉台阶,而是坚实平地。
每一个祭祀环节,无论是长时间的肃立,还是繁复的躬身行礼,她都完成得一丝不苟,姿态雍容,气度恢弘。
那封请求皇帝亲政的奏疏所带来的阴霾,在这无可挑剔的“健康”姿态面前,似乎瞬间烟消云散。
众多官员心中凛然,暗自收起了小心思。
陈九斤站在队列前方,心中稍定。
系统出品,果然精品。这“凤仪架”不仅完美支撑了太后的身体,其带来的稳定感甚至让她显得比以往更具威仪。
然而,就在大典顺利进行,即将进入尾声的“望燎”环节时,异变陡生!
太后在高台上依照礼仪,需要稍微整理一下因动作而略有偏移的宽大袖摆。
她下意识地伸手到腰侧——那里是“凤仪架”几个隐形功能键的区域,原本被衣物层层遮盖,本想轻轻按压以调整贴合度,却不慎在一个凸起上,长按了三秒!
“嗡——”一声极其轻微、几乎无人察觉的震动从竹甲内部传来。
紧接着,在台下所有文武百官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原本仪态万方、缓步移动的太后,突然如同脚下生风,“嗖”地一下朝着燎炉的方向小跑了过去!
那速度不快,但放在庄严肃穆的祭天大典上,放在一向以沉稳威严着称的太后身上,简直是石破天惊!
“太……太后?!”
“这……这是?!”
群臣瞬间哗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几位年迈的老臣更是吓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被身旁的人慌忙扶住。李忠全魂飞魄散,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台上的太后自己也懵了!她只觉得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动着她的双腿,让她不由自主地迈开了步子,想停都停不下来!
她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只剩下惊慌与无措。
千钧一发之际!
陈九斤在台下看得真切,心头猛地一沉!是误触了奔跑模式!
“系统!紧急干预!远程连接‘凤仪架’,强制停止当前指令!”他在心中狂吼。
【指令收到。启动蓝牙连接……连接成功】
【发送强制停止指令……指令执行中】
就在太后快要跑到燎炉边缘,场面即将彻底失控的瞬间,她那不受控制的步伐猛地一顿,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的时间,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太后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幸好有凤冠珠帘遮掩,才没让众人看到她瞬间煞白的脸色。
陈九斤冷汗都下来了,不敢再有丝毫怠慢,立刻再次下令:“系统,立刻远程锁定‘凤仪架’所有非核心助力功能,尤其是模式切换键,绝不能再出意外!”
【指令执行……】
【所有辅助功能按键已锁定,仅保留基础支撑模式】
台下众官员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刚才……是眼花了吗?太后怎么会……跑起来?虽然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但那瞬间的疾走,绝非幻觉!
这突如其来的“疾走”与即刻的“静止”,非但没有引来怀疑,反而让众臣在短暂的错愕后,瞬间“恍然大悟”!
“妙啊!”一位武将忍不住低声赞叹,“太后此乃借此疾行数步,向上天昭示凤体康健,步履轻盈,更显虔诚啊!”
“正是此理!”旁边文官立刻附和,抚掌低语,“《礼记》有云,‘行疾则敬’。太后以此微末之举,破外界流言,展康健之姿,实乃高明!”
“看来太后凤体非但无恙,恐比以往更为健硕了……”
一时间,台下窃窃私语,竟皆是对太后此举的赞叹与解读。
那短暂的奔跑,非但不是破绽,反而成了太后强势宣告自身健康的最有力证明!
所有关于太后病重的流言,在这几步轻快的跑动下,彻底不攻自破。
太后立于高台,虽初时惊愕,但听到下方隐隐传来的“恍然大悟”般的议论,立刻顺势而为,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淡然,继续完成了剩余的仪式,姿态愈发从容。
陈九斤的心却并未放松,因为他收到了系统新的警告:
【警告:“凤仪架”能源剩余不足15%】
【预计可持续时间约20分钟。请及时充电】
电量危机!
大典还有最后几个流程,至少还需要小半个时辰!若是支撑不住,太后当众瘫软……后果不堪设想!
陈九斤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上前,更不能声张。目光扫过典礼流程,他看到了机会。
在接下来需要太后长时间站立聆听祝祷的环节,陈九斤悄悄对不远处的礼部官员低语了几句,暗示台下的大臣们都站久了,久站耗神,有的年龄大的大臣有要晕倒的迹象。
他提议是否可将后续几个环节适当精简合并,既显太后体恤臣工,亦合天道从简之义。
那官员闻言觉得有理,立刻与主礼官沟通。主礼官也巴不得赶紧结束这繁琐的大典,从善如流,悄悄调整了流程,省略了一些重复性的唱喏和次要步骤。
最终,在“凤仪架”能源即将耗尽,发出最后五分钟倒计时震动提示的紧迫关头,鸿胪寺官员终于高喊出:
“礼成——!”
太后几乎是在声音落下的瞬间,便微微一个踉跄,幸好李忠全一直全神贯注,立刻上前稳稳扶住,在外人看来,只是太后微微侧身准备离去。
她在李忠全的搀扶和“凤仪架”最后残存动力的辅助下,保持着最后的威仪,步履略显急促但依旧平稳地走下祭坛,登上了凤辇。
第282章 更强劲的功能
帘幔落下,隔绝所有视线。
太后瞬间脱力,整个人瘫软在垫子上,冷汗涔涔,面色惨白,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凤仪架”也恰好在此刻能源耗尽,恢复了沉寂。
凤辇远去,百官躬身相送。
今日之后,朝野上下,再无人敢质疑太后凤体安康。
那祭坛上意外的几步小跑,非但未留隐患,反而成就了一段太后“神完气足,天佑凤体”的佳话,其权威,经此一典,更胜往昔。
陈九斤望着远去的仪仗,知道这场危机,已彻底化为巩固太后权位的基石。
祭天大典的余韵,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紫禁城内外层层扩散,其影响远超典礼本身。
太后銮驾返回长乐宫,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那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探究彻底隔绝。
“快!扶哀家下去……卸了这‘架子’……”太后声音微弱,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李忠全与容嬷嬷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几乎无法动弹的太后搀扶进寝殿,又以最快的速度,依照陈九斤事先教导的方法,为她卸下了那身竹制“凤仪架”。
当沉重的凤冠和繁复的祭服也被除去,太后只着一身寝衣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时,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只是那深入骨髓的虚弱感,让她连指尖都难以抬起。
“水……”她沙哑地开口。
容嬷嬷连忙奉上温热的参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服下。
缓了好一阵,太后的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但眉宇间的倦色浓得化不开。
“外面……情形如何?”她闭着眼,轻声问道。
李忠全立刻躬身回禀,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回太后,宫外都传遍了!皆言太后您凤体康健,步履生风,更胜往昔!那祭坛上几步疾走,已被传为美谈,都说您是借此向上天昭示安康,破除外间谣言呢!如今朝野上下,再无人敢质疑半分!那几个之前蹦跶得欢的,此刻都缩起脖子做人了!”
太后闻言,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心实意的、带着冷冽的笑意。
成功了!她成功地扳回了这一局!虽然过程惊险,但结果远超预期。
“皇帝那边呢?”她最关心的,还是养心殿的反应。
“养心殿安静得很。”李忠全低声道,“咱们的人回报,皇上听闻大典情形后,在殿内静坐良久,未曾发作,但也未曾有任何表示。”
“给哀家盯紧了养心殿,还有朝中那几个老狐狸,一丝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太后吩咐道。
“老奴安排下去!”
“陈九斤何在?”
“陈大人已回别院,想必也是在等候太后召见。”
太后沉吟片刻,道:“让他好生歇着,此次……他居功至伟。待哀家缓过些精神,再行封赏。”她顿了顿,补充道,“那‘凤仪架’送还他。让他仔细收好,或许……日后还有用处。”
“是。”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皇帝李旦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成四方的天空,脸色阴沉。
他派去观礼的心腹太监,刚刚将大典上的情形,尤其是太后那“惊世骇俗”的几步小跑,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他。
“跑起来了……她竟然能跑起来……”李旦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种被戏弄的愤怒,“久居深宫,半年没现身的妇人……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看向垂手侍立一旁的王公公:“你说,她到底用了什么妖法?!还是说,那所谓的病重,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王公公吓得连忙跪下:“陛下息怒!老奴……老奴也不知啊!长乐宫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咱们的人根本探听不到核心消息。不过……不过老奴以为,无论太后用了何种手段,她既然敢如此张扬地展示‘健康’,必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短期内恐怕……”
“短期内动她不得,是吗?”李旦接过话头,语气冰冷。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太后经此一典,威望更甚,那些墙头草只会更加倒向她那边。自己若此时发难,无异于以卵击石。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太后越强大,他离那张龙椅就越远,离死亡或许也就越近。
“陈九斤……”李旦忽然念出这个名字,眼神闪烁,“他今日也在场。太后能如此,与他脱不了干系!王公公,你再想办法,递话给陈九斤,提醒他,莫要忘了与朕的约定!让他想想办法,至少……至少要让朕知道,那女人到底用了什么邪术!”
“老奴……尽力而为。”王公公面露难色,如今陈九斤身处宫中,又被太后看重,接触起来风险极大。
李旦烦躁地挥挥手让他退下,独自在殿内踱步。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明明看到了笼外的危机,却怎么也冲不破这该死的牢笼。必须想办法,必须找到新的突破口……
而回到别院的陈九斤,此刻正对着那套能源耗尽、软塌塌躺在院中的“凤仪架”若有所思。
太后今日的表现堪称完美,甚至那意外的奔跑反而成了神来之笔。皇上的暂时蛰伏也在意料之中。表面上看,危机已然度过。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太后的身体是实实在在的虚弱,全靠外物支撑。
“系统,为‘凤仪架’补充能源。”他在心中下令。
一道微光闪过,外骨骼内置的内置太阳能电池板展开,开始无声地充电。
看着那套在阳光下悄然展开细微光电转换膜、无声汲取着能量的“凤仪架”,陈九斤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此物能助人行走自如,已堪称神异,但它来自远超这个时代的科技文明,功能难道仅仅如此吗?
他回想起祭天大典上,太后误触按键后那不受控制的奔跑,虽然惊险,但也侧面证明了这“凤仪架”蕴藏着更强的动力。
如果……如果能将这种力量,加以引导和控制……
“系统,”他在心中默问,“这‘凤仪架’,除了基础的助力行走,是否还有其他功能?比如……更强的力量,或者……防御能力?”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探究意图】
【‘初级自适应机械外骨骼(隐匿型)’内置高精度传感器与强动力输出系统】
【理论上具备承载并引导穿戴者做出更复杂肢体动作的能力】
陈九斤心头一动:“更复杂的肢体动作?比如……武功招式?”
第283章 轻功程序
【可以进行类比】系统回应。
【本系统数据库内存储有大量人类古武术及现代格斗术数据模型】
【可通过外骨骼传感器捕捉宿主肌肉发力意图,由核心运算单元进行优化修正,并驱动外骨骼输出辅助力量,引导宿主肢体完成预设或即兴的攻防动作】
【其效果,在外观上可模拟为高明的武功招式,并在力量、速度、精准度上远超常人极限】
成为……武林高手?
陈九斤的呼吸不由得一滞!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瞬间照亮了无数种可能!
在这冷兵器为主的时代,个人武力的价值毋庸置疑。若是太后能拥有“绝世武功”……不,哪怕只是展现出远超常人的身手,那对她的权威将是何等的巩固?对潜在的刺杀将是何等的震慑?
而对自己而言,若是能掌握这份力量,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之中,自保的能力将大大提升!
“学习武功招式……具体如何操作?”他压下心中的激动,追问道。
【宿主可选择两种模式:】
【一、引导学习模式:】
【宿主可在外骨骼辅助下,亲身练习系统数据库中存在的任何招式,外骨骼将实时纠正动作,优化发力,加速肌肉记忆形成。此模式能耗较低,但需宿主自身投入时间练习。】
【二、主动执行模式:】
【宿主无需掌握具体招式,仅需产生攻击或防御意图,外骨骼将根据实时情况,自动从数据库匹配最优招式并驱动宿主身体执行。此模式效果立竿见影,但能耗极高,且对宿主身体有一定负荷。】
陈九斤眼中精光闪烁。这两种模式,各有千秋。引导学习适合长期提升,而主动执行模式,简直就是关键时刻的保命符甚至是……逆转战局的杀手锏!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太后。若是能让太后在“凤仪架”的辅助下,短时间内拥有“高手”般的反应能力,那她的安全系数将直线上升!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被他按捺下去。太后目前的身体状况,恐怕承受不住“主动执行模式”的负荷。还是“引导学习模式”比较稳妥些。
“调出适合我目前身体状况,且动作相对简洁、爆发力强的招式数据模型。”陈九斤下令。
他决定先亲自体验一番。
【收到指令。推荐:‘八极拳基础架’、‘军用擒拿格斗术(精简版)’。开始加载至外骨骼引导程序……】
随着系统提示,陈九斤感到穿在身上的“凤仪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调整感,仿佛内部的动力线路和关节结构正在进行着某种优化。
他深吸一口气,摆开一个简单的起手式。
就在他意图做出一个冲拳动作的瞬间,一股柔和而精准的力量立刻从手臂处的竹甲传来,引导着他的拳头沿着一个最优的轨迹迅猛击出!
同时,腰腹和腿部的“凤仪架”也同步提供支撑和发力辅助,让他这一拳打得又快又稳,破空声清晰可闻!
“好!”陈九斤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充满了惊喜。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仿佛身体里住着一位武学宗师,在手把手地教导他,并且为他弥补了力量和技巧上的所有不足!
他接连尝试了几个步伐、格挡和擒拿动作,在“凤仪架”的引导和辅助下,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发力迅猛,姿态沉稳。
他感觉自己此刻能轻易放倒好十几个精壮的侍卫!
一番体验下来,陈九斤虽微微气喘,但精神却极度亢奋。
这“凤仪架”的价值,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巨大!
看着手中这套经过太阳能充电后恢复能量、流光隐隐在竹片下转动的“凤仪架”,陈九斤的思绪飞转。
太后的安危是他目前最核心的关切之一,这不仅关乎政治同盟,更关乎那份难以割舍的血脉亲情。她如今身体虚弱,虽有宫人护卫,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系统,”他下定决心。
“为太后的这套‘凤仪架’,加载最优先的被动防御程序,再集成一些简单、直接、高效的制敌反击招式。要求是触发快速、消耗能量低,且动作幅度不宜过大,最好能隐藏在宽大衣袍下完成。”
【指令收到。筛选数据库中……】
【推荐加载:‘自适应紧急格挡程序’(遭遇快速近身攻击时自动激发)、‘短距电击反击’(接触式,可令目标短暂麻痹)、‘小范围擒拿卸力’(针对抓握、拖拽类攻击)】
【开始加载至目标外骨骼……加载完成】
【已设置为被动触发模式,无需使用者主动意识操控】
一道微光在竹甲表面一闪而逝,内部程序已然更新。
陈九斤心中稍安,有了这几重保障,太后的安全系数无疑大大提升。这既是他作为臣子的职责,也是作为一个男人,对自己孩子母亲的本能保护。
处理完太后这边的程序验证,他的目光不由再次落在“凤仪架”上,心中那股对这套未来科技造物的好奇与渴望愈发强烈。
这东西不仅能助人行走,还能辅助学习武技,其潜力巨大。若是自己也能拥有一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
身处波谲云诡的深宫,自身实力的提升至关重要。虽然政绩点珍贵,但用在此处,无疑是投资于自身的生存根本。
“系统,再兑换一套‘初级自适应机械外骨骼(隐匿型)’!”陈九斤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兑换成功!消耗政绩点300点。剩余政绩点:320点。物品发放中……】
又一道微光闪过,一套通体银白、充满流线型科幻美感的全新外骨骼出现在房间内,与旁边那套披着竹皮的马甲形成了鲜明对比。
【检测到宿主首次完成‘双外骨骼装备’成就】
【赠送‘初级动态平衡与弹跳辅助程序’(俗称:轻功程序)一份】
【可免费加载至任一外骨骼】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轻功?!
第284章 太后的“闺房”
陈九斤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锦上添花!在这高墙林立的皇宫之中,还有什么比来去自如的轻身功夫更能提升生存能力和行动效率?
“加载!立刻加载到我这套新的外骨骼上!”他毫不犹豫地命令。
【程序加载中……加载完成。】
陈九斤迫不及待地脱下官袍,对新外骨骼下达了穿戴指令。
银白色的流线型结构如同活物般附着上来,紧密贴合他的四肢与躯干,带来一种奇妙的“人机一体”之感。
“启动轻功程序辅助模式!”他心念一动。
刹那间,他感觉身体仿佛骤然轻盈了许多,对周围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尤其是对重心的把控,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妙程度。
他试探性地轻轻一跃。
嗖!
身体如同被一股柔和的气流托起,轻而易举地便跃上了近一人高的院中石桌,落地时悄无声息,膝盖甚至没有感受到多少冲击力。
“这……”陈九斤站在石桌上,看着下方的院落,心中震撼无比。
他再次纵身,这次胆子大了些,直接朝着院墙跃去。
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足尖在墙壁上轻轻一点,便如同灵燕般翻上了墙头,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毫不费力!
他在墙头站稳,俯瞰着夜色下的宫苑群落,一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自由感油然而生。
有了这轻功,皇宫的层层高墙对他来说将不再是阻碍,侦查、传递消息、乃至关键时刻的潜入与撤离,都拥有了无限可能。
他兴奋地在自己的小院范围内反复腾挪、纵跃,适应着这全新的能力。
身影在日光下如同鬼魅,忽而在假山上驻足,忽而在树梢间穿行,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良久,他才意犹未尽地落回院中,抚摸着身上冰凉而强大的外骨骼,眼中充满了自信的光芒。
太后的“凤仪架”增强了防御与威慑,他自己的这套则赋予了极致的机动性与灵活性。
他将太后的那套“竹甲”仔细收好,准备次日送回长乐宫。
而身上这套银白色的外骨骼,则将是他未来在这深宫棋局中,最重要的倚仗之一。
实力的提升,让他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更多了几分底气和从容。
翌日,陈九斤带着那套已充满能量、并加载了防御程序的“凤仪架”,再次前往长乐宫。
宫门处的守卫显然早已得到吩咐,并未阻拦,只是神色愈发恭敬。
出乎意料的是,李忠全并未将他引至往日接见的正殿或偏厅,而是带着他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了长乐宫深处,一处更为静谧、守卫也更为森严的殿阁前。
“陈大人,太后在里面等您。”李忠全在殿门前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丝微妙暗示的笑容,微微躬身,便悄然退了下去,留下陈九斤一人。
陈九斤心中微动,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雕凤纹祥云的殿门。
踏入殿内,一股与外面庄严肃穆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太后真正的居所,她的“闺房”。
殿内光线柔和,以明黄与浅金为主色调,彰显着无上的尊贵。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左侧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凤穿牡丹梳妆台,上面摆放着各式精巧的妆奁与琉璃瓶罐,珠光宝气,却又井然有序。
右侧靠窗处设有一张贵妃榻,榻上随意搭着一条柔软的狐裘。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内深处那张巨大的拔步床,帷幔是罕见的月影纱,既保证了私密,又让光线得以柔和透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雅的、混合了龙涎香与一丝若有若无奶香的独特气息,既有属于统治者的威仪,又奇异地掺杂了一种属于女性的、私密的温柔。
权威与少女情怀,在这方空间里矛盾而又和谐地并存着。
殿内很安静,只有角落鎏金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陈九斤将手中用锦缎包裹好的“凤仪架”轻轻放在中央的圆桌上,正犹豫着该如何通报,就听得内里一道轻柔中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是陈爱卿来了?进来,到床边来。”
是太后的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与沙哑。
陈九斤应了一声“是”,缓步绕过那架绘着百鸟朝凤图的苏绣屏风。
屏风后的景象,让他瞬间定在了原地,准备施礼的动作僵在半空,呼吸也为之一滞。
只见太后并未穿着往日的凤袍朝服,只着一件宽松柔软的杏子黄绫罗寝衣,衣带松松系着,墨黑的长发未绾任何发髻,如同流泉般随意披散在肩头背后,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
她正侧身靠在床头厚厚的软枕上,怀中抱着那个小小的、裹在明黄色襁褓里的婴儿。
而此刻,她正微微低着头,寝衣的襟口不知何时已被解开,怀中的小皇子贪婪地含住,用力吮吸着。
温暖的晨光透过月影纱帷幔,柔和地洒在她的肌肤上。
那肌肤因孕产而愈发莹润,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泛着柔和的光泽。
空气中仿佛都弥漫开一种奶香。
太后似乎全然沉浸在与幼子的亲密之中,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噙着一抹满足而温柔的、纯粹属于母亲的浅淡笑意。
这画面,充满了生命最原始的张力与母性的圣洁光辉,却又庄重无比,强烈地冲击着陈九斤的视觉与心神。
他忘记了行礼,忘记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洪流——
有对这幅绝美画面的震撼,有对自己骨血的温情,更有一种目睹自己的女人展露出如此私密一面的。
太后似乎察觉到了他过于长久的注视,缓缓抬起头来。
当她看到陈九斤那呆立原地、目光直直看着自己哺乳的模样时,苍白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了两抹极淡的红晕,如同白玉生霞。
但她并未如同寻常女子般惊慌遮掩,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用宽大的袖摆稍稍挡住了些许春光。
凤眸瞥向陈九斤,那眼神中带着一丝嗔怪,一丝羞恼。
“傻站着做什么?”
第285章 李承稷
太后嘴角噙着一抹满足而温柔的、纯粹属于母亲的浅淡笑意。
陈九斤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那令人心神摇曳的景象,躬身道:
“回太后,臣已将那‘凤仪架’置于外间桌上了。能量已补充完毕,臣……臣还略微调整了一下,或能……或能更好护佑太后周全。”
“嗯,辛苦你了。”太后轻轻拍抚着怀中的婴儿,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道:“这孩子出生至今,尚未取名。”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陈九斤身上,“陈爱卿,你于哀家,于皇儿,皆有保全之功。这名字,便由你来取吧。”
陈九斤心头猛地一震,为皇子取名,这是何等的信任与…但转念一想,自己孩子的名字,当然应该由他这个父亲起…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系统曾提及的那个名字——
李承稷。
承,继承;稷,谷神,社稷之根本。此名寓意深远,既符合皇室身份,也寄托了他对这个孩子未来的复杂期盼。
他不再犹豫,迎向太后的目光,郑重道:“太后,臣以为,‘承稷’二字甚好。承江山之重,系社稷之望。愿殿下能承载天下,福泽万民。”
“承稷……李承稷……”太后低声念了两遍,凤眸中闪过一丝亮光,显然对这个名字极为满意。
她低头看着怀中吃饱后昏昏欲睡的孩子,柔声道:“好,从今日起,你便叫承稷了。李承稷。”
太后看向依旧恭敬站立的陈九斤,眼神柔和了些许,拍了拍床沿:“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陈九斤微微一怔,这已远超臣子之礼。
但他看着太后那不容拒绝的眼神,以及她怀中那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小生命,心中微软,依言在床榻边的绣墩上轻轻坐了下来。
一时间,寝殿内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与温馨之中。
太后温柔地凝视着熟睡的孩子,陈九斤坐在一旁,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小小的脸庞上。
婴儿偶尔咂巴一下小嘴,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没有朝堂的剑拔弩张,没有权力的算计博弈,只有初生儿的安宁,母亲还有父亲的守护,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奶香。
这一刻,仿佛他们只是世间最寻常的一家三口,享受着难得的平静与温暖。
太后没有再看陈九斤,只是望着孩子,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他听:“哀家只愿他能平安长大……”
那片刻的宁静与温馨,如同偷来的时光,珍贵而易碎。
陈九斤坐在绣墩上,目光落在太后怀中那张酣睡的稚嫩小脸上,心中那片因权力斗争而冰封的角落,似乎也被这小小的生命悄然融化了几分。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孩子眉眼间与自己隐约相似的轮廓,一种混杂着自豪、怜爱与巨大责任感的情绪在胸中涌动。
太后亦沉浸在这难得的松弛中,指尖轻柔地拂过婴儿细软的发丝,眉眼间的凌厉尽数化为了母性的柔光。
她将已然熟睡的小承稷小心翼翼地放入身旁铺着软绸的摇篮中,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与她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形象判若两人。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立刻转向陈九斤,而是依旧望着摇篮中的孩子,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与脆弱,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这寂静的殿宇听:
“这些日子,朝局是稳住了,再无人敢在明面上质疑哀家。这偌大的宫殿,白日里充斥着山呼千岁,人人都说哀家权倾天下,风光的很……”
她顿了顿,微微侧过头,目光并未直接看向陈九斤,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里透着一丝疲惫与淡淡的涩意:
“可每当夜深人静,只剩下哀家与稷儿时……看着他的睡颜,哀家才觉得,这心里……终究是空的。有时候就在想,若是……若是他父亲此刻能在旁看着,该有多好。”
她的话语没有指明那个“他父亲”是谁,但在这只有他们两人和熟睡婴儿的私密空间里,这暗示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那不仅仅是一个母亲希望孩子父亲在场的感慨,更是一个女人在流露深藏的孤寂与对温情的渴望。
陈九斤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看着太后那在柔和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甚至有些柔弱的侧影,再想到她白日里需要强撑的威严与此刻卸下防备后的真实,一股复杂的怜惜与冲动涌上心头。
他明白,这并非太后的命令,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矜持的邀请。
他沉吟片刻,声音放得极缓,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与关切,顺着她的话,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
“太后产后体虚,心思郁结,确实于凤体康复不利。夜深人静时,气血运行减缓,更易感孤寂,此乃人之常情,亦属病症之一种,需得以温阳疏通、宁心安神之法细细调理。”
他抬起眼,目光坦诚而恳切地迎上太后终于转过来的视线,语气郑重:
“太后若不嫌臣医术粗浅,臣……今夜便前来,为太后行针推拿,疏通经络,助太后安神入眠,以期凤体早日康健。”
他没有点破那层暧昧的窗户纸,而是将一个充满私密暗示的邀约,巧妙地包裹在了“臣子尽忠、医者尽责”的外衣之下。
既回应了太后那不便明言的渴望,又保全了彼此的体面与进退的余地。
太后静静地听着,凤眸之中波光流转,那里面有一丝被看穿心思的羞恼,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陈九斤。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良久,太后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如同耳语:
“……也好。那便有劳陈爱卿,今夜……来为哀家‘调理’一番吧。”
第286章 今夜…为哀家‘调理\’一番吧
亥时末,宫闱寂静。
月色如水银般洒落在重重殿宇之上,为这肃穆的皇城披上了一层朦胧而神秘的纱衣。
陈九斤提着一个不起眼的药箱,依约来到长乐宫西侧角门。
李忠全早已在此等候,见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缝隙,待陈九斤闪身而入后,便立刻将门扉轻轻合拢,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般守在暗处。
长乐宫寝殿内,只留了几盏角落里的长明灯,光线昏黄而暧昧。
太后已换上了一身更为轻便柔软的樱草色软绸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纱长衫,墨发依旧披散着,正坐在摇篮边,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哄着小承稷入睡。
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绕过屏风走进来的陈九斤,脸颊在昏暗中似乎微微泛红,眼神也有些闪烁,不复白日的威严,倒像是寻常人家等待郎君的妇人。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臣来为太后调理凤体。”陈九斤将药箱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摇篮中已然熟睡的孩子,心中一片柔软。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里面是他花费20政绩点从系统商城中兑换的“产后元气修复液”,此药温和而效速,最能滋养气血,修复胞宫。
“此药乃臣精心调配,于太后凤体恢复大有裨益。”
陈九斤倒出少许晶莹剔透的液体于掌心,示意太后服下。
太后看着他掌心中那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液,没有丝毫犹豫,就着他的手,微微低头,将药液啜饮入口。
药液入喉,化作一股温润的热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与产后隐隐的亏空感,竟在这暖流中以惊人的速度被填补、修复。
她甚至能感觉到下腹处传来一阵舒适的暖意,原本还有些虚浮无力的双腿,也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
不过片刻功夫,太后的脸颊便浮现出健康的红晕,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许多,连眼神都变得更加清亮有神。
她有些惊讶地动了动身子,感觉步履轻盈,几乎与未生产前无异。
“这药……竟如此神奇!”太后忍不住低声赞叹,看向陈九斤的目光中,除了信任,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依赖。
陈九斤微微一笑:“太后凤体安康便好。”
此药能短暂提升人体机能,改善太后虚弱的身体。
此时,摇篮中的小承稷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扭动了一下身子。
太后连忙俯身,和陈九斤一起,轻轻拍抚,低声哄着。
两人并肩站在摇篮边,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重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家”的宁静与温馨。
孩子在他们共同的安抚下,再次沉入甜美的梦乡。
待孩子彻底睡熟,太后直起身,寝殿内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份温馨渐渐被一种更加私密、更加暧昧的张力所取代。
太后没有看陈九斤,只是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向那张巨大的拔步床,月影纱的帷幔在她身后微微晃动。
陈九斤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跟了过去。
床榻边,太后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这深宫夜寒……陈爱卿,便为哀家……再仔细诊诊脉吧。”
这话语中的暗示,已然再明显不过。陈九斤走到她身后,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馨香,混合着刚刚那药液的清雅气息。
他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柔荑。
太后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
陈九斤顺势将她的身子轻轻转了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灯光下,她仰着脸,凤眸中水光潋滟,那抹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平日里睥睨天下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属于女子的娇羞与一丝紧张的期盼。
薄纱寝衣下,因哺汝而愈发动人的曲线若隐若现。
他不再犹豫,低头,准确地攫取了她那微启的朱唇。
夜色深沉,帐内春意盎然。
这一刻,没有太后,没有臣子,只有相互依偎、分享着最私密温存的男女,以及不远处摇篮中,他们共同血脉的延续,睡得正香。
帐幔之内,云收雨歇,空气中弥漫着旖旎未散的气息与淡淡的馨香。
太后身上那件樱草色软绸寝衣早已松散,滑落肩头,露出大片莹润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墨黑的长发铺陈在枕畔,几缕黏湿的鬓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为她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绝无可能见到的脆弱与风情。
“陈九斤,”她唤了他的全名,而非“陈爱卿”,这细微的差别让气氛变得更加私密,“哀家知道,你非池中之物。留你在宫中,是委屈你了。”
陈九斤心中微动,迎着她的目光,坦诚道:“能护卫太后与小殿下周全,臣不觉得委屈。”
太后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的心里:
“如今朝局看似稳固,但暗流从未止息。皇帝虽暂时蛰伏,其党羽未必甘心。哀家需要你在朝堂,也需要你……在这里。”
“臣明白。”陈九斤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语气沉稳,“臣既在此处,便会竭尽全力。无论是朝堂风雨,还是宫闱暗箭,臣都会站在太后身前。”
这不是空洞的誓言,而是基于现状和自身能力做出的承诺。
他有系统,有外骨骼,有西南的根基,更有怀中这个与他有着最亲密联系的女人和孩子需要守护。
太后似乎从他的眼神和话语中获得了某种力量,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稷儿还小,哀家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
这句话,几乎是将她内心深处最脆弱、最真实的一面展露给了他。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而是一个需要盟友、需要伴侣、需要孩子父亲支撑的母亲。
陈九斤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第287章 奶妈“芸娘”
养心殿内,药石的苦涩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
皇帝李旦斜倚在龙榻上,年仅二十的面容却透着不正常的青灰,眼窝深陷——近期太后对他党羽的打压,让他的身体又虚弱了些。
之前的病根不仅摧垮了他的健康,更绝了他绵延子嗣的可能。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
王公公轻手轻脚地替他擦拭嘴角,眼底满是忧虑。
这时,心腹太监带来的消息,却让这死气沉沉的殿宇骤然掀起波澜。
“陛下!柳贵妃娘娘、婉妃娘娘……双双诊出喜脉!”
李旦猛地睁大眼睛,蜡黄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一瞬的刺痛,但最终,竟缓缓化作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甚至嘴角牵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挥了挥手,让狂喜磕头的小太监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与王公公。
“呵……呵呵……”李旦低笑起来,笑声苍凉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讽,“陈九斤……果然是好手段,好医术啊。”
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那个屡次创造奇迹的臣子。
王公公匍匐在地,不敢接话。
“也好,也好。”李旦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无论是谁的血脉,名义上,她们是朕的妃嫔,那这孩子,便是朕的皇子皇女。史书工笔,只会记下朕李旦有后,大胤国祚得续。”
他看向王公公,眼神异常清明,“去,传朕口谕,着太医院、内务府,倾尽所有,务必确保两位妃嫔平安诞下皇裔。这,是朕……最后的心愿了。”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身体的衰败让他清楚自己时日无多,能有“名义上”的子嗣继承香火,稳定朝野人心,对他而言,已是黑暗中能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种扭曲的慰藉。
长乐宫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太后听闻消息,凤眸骤寒。
她比谁都清楚皇帝的身体状况,这两个突如其来的“皇嗣”,其来源十分可疑!
太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并非皇室有后的喜悦,而是这对她亲生子王重继位的潜在威胁。
夜色如墨,她摒退左右,密召陈九斤。
当陈九斤踏入寝殿,看到太后怀抱李承稷,面沉如水地坐在灯下时,心中便是一凛。
“陈爱卿,你做的好事!”太后声音冰冷,没有迂回。
陈九斤躬身,没有否认:“臣……也只是半年前帮皇上调理过身体,没想到皇上真的能让妃子们怀上龙胎。”
太后冷哼一声,却没有继续追究。
她将熟睡的李承稷轻轻放入陈九斤怀中,动作带着难以割舍的温柔。
“你明日就带稷儿走,去西南做你的巡抚,远离这是非之地。”
陈九斤接过孩子,感受着那小小的重量和暖意,血脉相连的感觉让他心头沉重。
安置好孩子的去处,太后话锋一转,凤眸中掠过一丝厉色:“皇帝,不能再留了。哀家已决意,召王重回京,继承大统。”
陈九斤心头巨震!他猛地抬头,看向太后。
废帝!这是滔天大事!而且,柳贵妃和婉妃腹中还有他的骨肉!
一旦太后为了给王重扫清障碍,难保不会……
“太后!”陈九斤语气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陛下……已是身体虚弱,柳妃、婉妃更是身怀六甲,柔弱无助。既然太后已属意新君,何必再添杀孽?恳请太后,看在……看在他们终究无辜的份上,放他们一条生路吧!尤其是两位妃嫔腹中的胎儿,那是……那是两条无辜的生命啊!”
他紧紧抱着怀中的李承稷,仿佛这样能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
他是在为皇帝求情,更是在为自己另外两个未出世的孩子争取生机。
太后凝视着他,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担忧与请求,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变幻不定的神色。
权力斗争的冷酷与眼前这个稷儿父亲的恳求在她心中交织。
良久,她终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妥协:
“哀家答应你。皇帝、柳贵妃与婉妃,及其腹中胎儿,哀家不会动他们分毫。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哀家可保他们安全。”
这并非出于仁慈,而是对陈九斤的一种交代,也是权衡之后,认为已无法构成威胁的妥协。
陈九斤深深一揖:“臣,代……代他们,谢太后恩典!”
他不再停留,用锦被仔细裹好李承稷,如同怀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转身决然地踏入夜色。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一层薄雾笼罩着巍峨的皇城。
宫门处,一行车驾已准备就绪。
陈九斤身着巡抚官服,神色肃穆,以奉旨返任西南、处理公务为由,依足规制辞行。
表面上是封疆大吏的寻常行程,仪仗周全,无可指摘。
太后思虑缜密,早已为李承稷做了安排。
随行人员中,多了一名二十出头的宫女,名唤芸娘。
她体态丰腴,正是刚生产不久,奶水充足。
此女原是宫中一名普通宫女,因不慎触犯宫规,与人私通产子,按律本应受杖毙之刑。
然而,此刻她的“过失”却成了最好的掩护。
太后亲自召见了她,言语间恩威并施,承诺会妥善照顾她留在京中的亲生骨肉,保其平安长大,条件便是她跟随陈巡抚前往西南,一路悉心哺乳一名男婴,并对外坚称此子乃是她自己所生,守口如瓶。
芸娘挂念孩儿,别无选择,只得含泪应下。
车驾出了京城,陈九斤便下令加快了行程。
一路上,陈九斤神经紧绷,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
他将李承稷安置在特制的、铺满柔软棉垫的背篓中,由芸娘贴身照顾。
每当需要喂奶时,芸娘便会寻个僻静处,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出。
看着怀中婴孩贪婪吮吸的模样,她眼中时常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身为人母的本能怜爱,亦有对自身命运和远方亲儿的担忧。
有随行人员好奇询问婴孩与芸娘来历,陈九斤便依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淡然解释:
“此女原是宫中犯事宫女,违反宫规,本应严惩。本官见她孤苦无依,又刚生产,稚子无辜,一时心软,便向宫中讨了个人情,带她回乡做个浆洗丫鬟,给她一条活路。”
第288章 这三个孩子,都长得像相公呢!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孩子来源——芸娘“亲生”,也全了他“仁善”的名声,未引起任何怀疑。
日夜兼程,风雨无阻,一行人终于平安抵达了青萍县。
陈九斤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让人将芸娘暂时安置在县衙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吩咐下人好生看顾,实则也是监视。
已是黄昏时分,炊烟袅袅。
苏芷柔正抱着女儿乐怡在院中散步,小翠则在一旁逗弄着儿子安邦。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看到风尘仆仆却安然归来的陈九斤,脸上顿时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夫君!”两人异口同声,连忙迎了上来。
然而,当她们看到陈九斤从背篓里抱出的,除了简单的行囊,竟还有一个裹在锦被中的陌生婴儿时,都不由得愣住了。
“夫君,这……这是?”苏芷柔看着那粉雕玉琢、睡得正香的孩子,疑惑地问道。
陈九斤早已想好说辞,他叹了口气,面露凝重:
“此事说来话长。此子是京城一位宫女所生,因其违反宫规,本应严惩。本官见她孤苦无依,又刚生产,便一时心软,带她回乡做个浆洗丫鬟,又因她现在没了奶水,所以我就把孩子带了回来。”
他隐去了李承稷的真实来历,只强调是“宫女的孩子”。
苏芷柔和小翠听闻,看向那婴儿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怜悯。
小家伙似乎被说话声惊扰,皱了皱小鼻子,咂巴了一下嘴,又沉沉睡去,那乖巧无害的模样瞬间击中了两位母亲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真是可怜见的……”小翠轻声说道,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苏芷柔也柔声道:“既然是夫君受人所托,我们定当好好照料他。只是……”
她看了看自己怀中的乐怡,又看了看小翠身边的安邦,“这孩子看着比安邦和乐怡还小些,吃食上……”
陈九斤忙道:“我请奶娘……”
他话未说完,小翠便接口道:“请什么奶娘!我与姐姐奶水都足,安邦和乐怡也吃不完,多一个孩子,不过是多个奶嘴的事。这孩子如此可爱,我们定会视如己出。”
苏芷柔也微笑着点头赞同:“是啊夫君,就让我们来喂养他吧,也显得亲近。”
陈九斤看着两位妻子善良而真诚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愧疚。
他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芷柔和翠儿了。”
当夜,青萍小筑内灯火温馨。
原本安置安邦和乐怡的房间里,又添了一张小巧的婴儿床。
三个小家伙并排而卧,安邦睡得四仰八叉,乐怡抿着小嘴,新来的小承承——他们暂时以此称呼他,则安静地蜷缩着。
苏芷柔和小翠轮流给孩子们喂奶,当小承稷本能地吮吸着乳汁时,两位母亲眼中都流露出天然的母性光辉,仿佛他本就是她们家庭的一员。
陈九斤站在门口,看着这温馨和睦的一幕,窗外是青萍县宁静的夜空,耳畔是妻子们的软语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连日来的奔波紧张,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仿佛都被这温暖的场景隔绝在外。
他心中那片因权力斗争而冰封的角落,在此刻被彻底融化。
然而,就在回来后的第二个夜晚,变故突生。
次日清晨,丫鬟前去送饭时,发现芸娘已在房中悬梁自尽,气息早已断绝。
桌上留有一封字迹歪扭的绝笔信,信中并未明言真相,只反复恳求陈巡抚告知太后信守承诺,保她孩儿平安。
陈九斤闻讯,瞬间明了。
他想起离宫前,太后那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叮嘱:
“……此事关乎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芸娘,是个懂事的,她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自己的孩子活得安稳。”
原来,太后所谓的“妥善照顾”,竟是以慈母之命换稚子之生!
芸娘并非“懂事”,而是被逼上了绝路,唯有她死,太后才能真正安心,也才会履行对她亲生孩子的诺言。
太后不愿,也不能让任何一个知晓李承稷真实来历的潜在风险长久存在。
看着芸娘冰冷的尸身,陈九斤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愤怒与无力感。
他立刻修书一封,用加密渠道火速送往京城长乐宫。
信中,他先是平静禀报了“宫女芸娘因产后郁结,加之舟车劳顿,已于抵达青萍县后意外病故”的消息,接着笔锋一转,言辞恳切却又暗藏锋芒地写道:
“……太后娘娘深谋远虑,为保万全,臣感佩于心。然,蝼蚁尚且偷生,稚子何辜?今事已至此,尘埃落定,望太后念在其母已代行‘忠义’,勿再徒添杀戮,妥善安置其遗孤,使其得享平凡岁月,则上天亦感娘娘仁德。臣在西南,必竭尽全力,以报天恩。”
这封信,既告知了太后她想听到的结果,也明确表达了他对此等冷血手段的不认同,更是隐晦地请求太后遵守之前的承诺,莫要再对那京中的婴儿下手,当然也包括皇上、柳贵妃和婉妃的腹中胎儿。
处理完芸娘的后事,陈九斤回到青萍小筑。
面对苏芷柔和小翠疑惑的目光,他只能将之前对外的说辞稍作调整,叹道:
“那苦命女子福薄,刚到青萍县便染病去了,留下这无依无靠的孩儿。我既带她出来,总不能置之不理,日后他便与安邦、乐怡一同长大吧。”
烛火摇曳,将青萍小筑的婴儿房映照得一片暖融。
小翠刚给最小的承稷喂完奶,轻轻拍着他的背,待他打了奶嗝,才小心地将他放回铺着软绸的摇篮里,与早已熟睡的安邦、乐怡并排躺在一起。
她弯着腰,目光温柔地流连在三个孩子稚嫩的脸庞上,看看虎头虎脑、睡得四仰八叉的安邦,又瞧瞧粉雕玉琢、小嘴微抿的乐怡,最后落在刚刚吃饱、心满意足蜷缩着的承稷脸上。
看着看着,她不由自主地轻笑出声,转头对正在一旁整理婴儿衣物的苏芷柔说道:
“姐姐,你瞧,安邦这浓眉毛,乐怡这高鼻梁,还有承稷这睡着时微微皱起的小眉头……我瞧着,这三个孩子,都长得像相公呢!”
第289章 李旦驾崩
苏芷柔闻言,也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床边细细端详。
可不是么,安邦的眉宇轮廓,乐怡抿嘴时的神态,甚至承稷那虽还稚嫩却已隐约可见的清秀线条,都隐隐透着陈九斤的影子。
她温婉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与宠溺:“是啊,夫君这模子倒是印得结实,孩子们都随了他。只是长大了,可别都学了他那爱操心的性子才好。”
“姐姐说什么呢,”小翠嗔怪地看了苏芷柔一眼,又满眼爱怜地看着孩子们,“咱们的孩儿,自然都是顶好的。安邦将来定像相公一样有担当,乐怡嘛,像我也行,像相公那样聪明也行,至于承稷……”
她目光落在那个安静睡着的“外来”孩子身上,声音柔和了些,“这孩子瞧着就乖巧,眉眼也俊,平安康乐就好。”
两姐妹低声说笑着,言语间充满了为人母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并未察觉到身后门口,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陈九斤处理完公务,信步走来想看看孩子们,刚至门边,便听到了小翠那句“都长得像相公”。
他的脚步顿时滞住,目光越过两位妻子的肩头,落在摇篮里那张酷似太后的婴儿脸上——李承稷。
小翠无心的话语,轻轻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
安邦和乐怡像他,是天经地义,血脉使然。
可承稷……这孩子眉眼间那份清冷与精致,分明更像他的母亲,那位远在京城、执掌天下的太后娘娘。
然而,在摇曳的烛光下,在那份初生婴儿共有的柔嫩轮廓里,或许是因为心理作用,或许是因为那份隐秘的血脉联系,陈九斤竟也真的从承稷的眉梢眼角,看出了几分与自己隐约的相似。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这孩子身上,流淌着他和太后共同的血脉,是权力顶端的秘密,也是足以焚身的烈焰。
如今这秘密就安睡在这青萍小筑的摇篮里,靠着两位善良却毫不知情的妻子用乳汁喂养长大。
“平安康乐就好……”他咀嚼着小翠的话,心中一片苦涩。这最寻常的愿望,对承稷而言,或许将是此生最难企及的奢求。
“夫君?你站在门口作甚?”苏芷柔最先发现了伫立不动的陈九斤,出声唤道。
陈九斤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迈步走进房中:“刚忙完,过来看看孩子们。都睡了?”
他走到摇篮边,俯下身,指尖极轻地依次拂过安邦、乐怡和承稷的额头,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他们的美梦。
“刚喂饱,都睡沉了。”小翠笑着应道,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彩,“相公你看,他们睡得多香。”
“嗯。”陈九斤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定格在承稷那张酷似其母的脸上。
小家伙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小嘴巴无意识地蠕动了一下。
他直起身,揽过苏芷柔和小翠的肩膀,将两位妻子轻轻拥住。
京城的天空,铅云低垂,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皇城之内,更是暗流汹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死寂。
趁着皇帝李旦党羽已被剪除殆尽、柳妃婉妃尚在孕期、皇权出现短暂空悬的绝佳时机,太后终于亮出了她最锋利的獠牙。
养心殿内,药味依旧浓重。
李旦虚弱地躺在龙榻上,气息奄奄,连日的“病重”已将他最后一丝元气耗尽。
太后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参汤,亲自来到榻前,屏退了左右,只留李忠全在旁。
“皇儿,”太后的声音异常柔和,甚至带着几分母性的怜惜,“这是哀家命人用千年老参熬的汤,最是补气提神,你喝了它,好好歇息。”
李旦浑浊的双眼费力地睁开,看着眼前这位名义上的“母亲”,那碗浓稠的参汤散发着异样的香气。
他心中警铃大作,想要挣扎,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李旦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太后用眼神制止。
“皇上,该用药了。”李忠全垂着眼,上前一步,与太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上前,半扶起李旦,太后则亲手将那碗温热的参汤,一勺一勺,不容抗拒地喂入李旦口中。
参汤入喉,起初是一股暖意,随即而来的却是撕心裂肺的灼痛!
李旦双目猛然圆睁,瞳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绝望,他死死盯着太后那张美艳却冰冷如霜的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毒……妇……你……好……毒……”他拼尽最后力气,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鲜血顺着嘴角汩汩涌出,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袍前襟。
太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深处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尘埃落定的冷漠。
李忠全迅速用绢帕擦拭掉他嘴角的血迹,将他缓缓放平。
太后走后。
弥留之际,李旦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死死抓住跪在榻前、老泪纵横的王公公的手,气若游丝,却字字泣血:
“王……王公公……传信……去告诉陈九斤……柳妃、婉妃……若生下皇子……让他……让他别忘了……保住……保住我李家……江山的……承诺……”
话音未落,他抓着王公公的手猛然垂下,眼睛依旧不甘地圆睁着,直直地望着殿顶的蟠龙,最终含恨而终。
长乐宫内。
太后冷冷地对李忠全吩咐道:“处理干净,对外宣称,皇上积劳成疾,药石罔效,已于今夜龙驭上宾。”
“老奴遵旨。”李忠全躬身应道,立刻着手安排。
皇帝驾崩的消息迅速传出,但太后的动作更快。
李旦的丧事被极力淡化,草草收场,与其帝王身份极不相称,仿佛急于抹去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与此同时,一道密令已由快马送出,直指南靖,诏令中山王李靖,即刻护送王子李重(也就是王重)入京继位。
数日后,中山王李靖携时年二十一岁的王重,抵达京城。
没有盛大的迎接仪式,车队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已被严密控制的皇城。
第290章 赤裸裸的觊觎
李靖年近五旬,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双鹰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久居藩镇,身上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杀伐之气。
而跟在他身后的王重,则显得格格不入。
他面容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眼神清澈却有些不安,对周围金碧辉煌、肃穆压抑的宫廷环境显得极为不适,宽大的亲王服饰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有些别扭。
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看似普通的香囊,那是他离别民间恋人玲珑时,对方赠予的信物,此刻成了他在这陌生囚笼中唯一的慰藉。
太后在长乐宫正殿接见了他们。
她已换上一身素雅宫装,未施粉黛,却更显天生丽质,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戚,威仪不减。
李靖踏入殿内,目光第一时间便牢牢锁定了凤座之上的太后。
岁月似乎格外眷顾这个女人,权力更是为她增添了难以言喻的魅力。
他的眼神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贪婪与占有欲,那是一种对至高权力和绝色美人混合的强烈渴望。
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李靖,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千岁!”目光却始终灼灼地停留在太后脸上。
“王叔一路辛苦,平身。”太后声音平静。但李靖那毫不掩饰的目光,让她感到极度不适与危险。
“能为太后与朝廷分忧,是臣的本分。”
李靖起身,言语间带着试探,“如今京城初定,百废待兴,皇上骤然驾崩,国本动摇,太后一介女流,独撑大局,想必甚是辛劳。臣既已入京,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新君,为太后分忧解难!”
他特意加重了“辅佐新君”和“为太后分忧”几个字,野心昭然若揭。
太后不动声色,淡淡道:“有劳王叔费心。一切待新君登基后再议不迟。”
她将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局促不安的王重,语气放缓了些,“这便是重儿吧?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王重闻言,讷讷道:“参见太后……”
看着自己多日未见的大儿子,太后心情放松了些。
李靖见状,哈哈一笑,上前一步,看似安抚地拍了拍王重的肩膀,实则动作间充满了掌控意味:
“太后勿怪,重儿久居民间,性子淳朴,还需时日熟悉宫中规矩。”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太后,意有所指,“不过有太后亲自教导,又有臣从旁辅佐,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明君。届时,太后也可安心颐养天年,共享太平了。”
他话语中透露着“共享”二字,带着一丝暧昧不清的意味。
太后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王叔说的是。重儿,以后你便住在宫中,哀家会派人教你礼仪规制。”
她不再多看李靖一眼,吩咐道,“李公公,带重儿下去安顿吧。”
待王重跟着李忠全离开后,大殿内只剩下太后与李靖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李靖再无顾忌,目光更加放肆地在太后身上流转,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太后娘娘,如今京城之内,皇上驾崩,新君年幼,唯有娘娘与臣,可定乾坤。娘娘风华绝代,何苦独自操劳?若得良人相伴,共掌这万里江山,岂不快哉?”
太后凤眸微眯,寒光乍现,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紧。
她知道,驱走了一头病虎,却引来了一头更加强壮、更具侵略性的恶狼。
京城的权力博弈,并未因皇帝的死去而结束,反而进入了一个更加凶险的阶段。
她看着眼前野心勃勃的李靖,心中已然明了,接下来的路,将步步惊心。
太后迅速颁布昭告,痛陈“皇帝儿子”李旦积劳成疾、英年早逝之悲恸,随即话锋一转,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宣称在众多皇系子弟中,唯中山王之子李重“品性敦厚,聪慧仁孝”,堪承大统,择吉日继位。
不久,太后年轻时在民间与旧情人赵明诚所生的私生子王重,更名为李重,登基为帝,史称明宗。
太后暗自取自其生父赵明诚名中之“明”字,定年号为景明,寓意光明景象,暗藏着她对过往的一丝追忆与复杂情愫。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然而,龙椅之上的李重却如坐针毡,面对繁复的朝仪和陌生的臣工,满心惶恐,只惦念着远在江南的恋人玲珑。
而垂帘之后,太后面沉如水,殿下,中山王李靖昂首而立,目光如炬,狼顾之相已露,一场新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稳的权力交接下,悄然酝酿。
长乐宫内殿,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太后心头越来越浓的寒意。
李靖那双充满贪婪与占有欲的眼睛,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正当她凝神思索应对之策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未经通传,内殿的门帘竟被人一把掀开!
中山王李靖高大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这间属于太后的、极其私密的闺房。
“太后安好。”李靖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行礼,行为举止间毫无臣子该有的敬畏。
太后心中震怒,凤眸瞬间结冰,厉声呵斥:
“中山王!你好大的胆子!未经哀家宣召,擅闯寝宫,你眼中还有没有君臣礼法,还有没有哀家这个太后!”
李靖闻言,非但没有惶恐,反而轻笑一声,自顾自地向前走了几步,狡辩道:
“太后息怒。实在是事关重大,臣有要事需与太后当面商议,一时情急,顾不得那些虚礼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后,“如今新君初立,朝局未稳,京城内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重儿……哦不,皇上他年纪尚轻,又久居民间,于朝政一窍不通。这江山社稷的重担,总不能真压在他一人肩上。”
他话锋一转,图穷匕见:“依臣之见,不若由太后与臣……携手共理朝政。太后深居宫中,掌控内廷,臣则在外安抚诸藩,整顿军务。你我里应外合,方能确保这大胤江山稳如泰山。毕竟……”
李靖刻意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着太后,“皇上如今名义上,可是臣的‘儿子’啊。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不是吗?”
他言语间的试探与撩拨,已不仅仅是嚣张,更是一个男人对女人赤裸裸的觊觎。
第291章 今晚再来…‘探望\’太后
太后心中巨震,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个李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提出要与她“分享”权力!
他以为他是谁?凭着一个捏造的身份,就想与她这个执掌朝纲多年的太后平起平坐?简直是痴心妄想!
然而,怒火之后,是刺骨的冰凉。
李靖最后一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她的死穴。
他知道李重身世的秘密!这个秘密一旦公之于众,不仅她身败名裂,李重的皇位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整个大胤朝堂将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她多年的谋划也将付诸东流。
权衡利弊,硬碰硬绝非上策。
太后强压下翻涌的气血,脸上凌厉的神色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似无奈的疲惫与妥协。
她微微侧过身,避开李靖那令人作呕的目光,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从:
“王叔……所言,亦不无道理。皇上年幼,确需仰仗老成持重之臣辅佐。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以免引人非议。”
李靖见太后语气软化,心中得意更甚。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太后那份投鼠忌器的脆弱,气焰顿时更加嚣张。
他哈哈一笑,竟得寸进尺地向前几步,一撩袍角,直接坐在了太后凤榻之旁的锦墩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太后娘娘深明大义,臣佩服!”李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露骨地在太后保养得宜的脸庞和雍容的身段上游移,言语间充满了轻佻与调戏,“其实,抛开国事不谈,臣对太后娘娘……早已是仰慕已久。先帝去得早,留下娘娘这般风华绝代之人独守空闺,实在是暴殄天物。如今你我既为‘一家人’,何不更亲近一些?这深宫寂寞,若有知冷知热之人相伴,岂不胜过孤身面对这冰冷朝堂万千?”
说着,他竟伸出手,试图去握太后放在膝上、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手。
“放肆!”太后猛地抽回手,霍然起身,退后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胸脯剧烈起伏,脸上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泛起一层薄红,眼神冰冷如刀,直刺李靖,“中山王!请你自重!哀家是当朝太后,先帝遗孀!你若再敢口出妄言,行为无状,休怪哀家不顾及皇上的颜面,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尽管声色俱厉,但太后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番警告对已被野心和欲望冲昏头脑的李靖而言,威慑力有限。
眼前的危机,已不仅仅是权力之争,更是一场关乎她自身清誉与安全的劫难。她必须尽快想出对策,否则,不仅权位难保,恐怕连自身都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李靖没有丝毫收敛,他的目光如同黏稠的污油,牢牢粘在太后那张虽染风霜却依旧美艳动人的脸庞上。
岁月与权力不曾折损她的风姿,反而沉淀出一种寻常女子难及的雍容与气度,此刻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更激起了他内心深处最原始的征服欲。
他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小腹窜起,瞬间烧遍了全身,理智在欲望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太后何必动怒?”李靖声音沙哑,带着令人作呕的猥琐,“臣只是……情难自禁。”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前一步,动作快如闪电,只听“刺啦”一声裂帛之响,太后胸前繁复华丽的宫装竟被他粗暴地撕裂开一道口子!
莹润的肌肤和一抹诱人的弧度在破碎的衣料间若隐若现。
太后虽产后,但这段时间来身体状态已经恢复,甚至因哺育期而更显丰腴,但她终究是个女子,体力上如何能与李靖这等习武的藩王抗衡?
她惊骇之下奋力挣扎,双手却被李靖铁钳般的大手轻易制住,那股绝对的力量差距让她心底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和无助。
李靖近距离看到那因挣扎而微微颤动、愈加迷人的曲线,呼吸更是粗重如牛。
他再也按捺不住体内奔腾的兽欲,低吼一声,如同饿狼扑食般将太后紧紧箍在怀里,一双大手充满了亵渎。
“放开!你这逆贼!畜生!”太后羞愤交加,屈辱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拼命扭动身体,却如同陷入蛛网的蝴蝶,徒劳无功。
她想放声呼喊,召来殿外侍卫将这禽兽碎尸万段,可话到嘴边,却被更大的恐惧死死扼住喉咙——
王重!李重的真实身份!
一旦她呼喊,事情闹大,李靖狗急跳墙,将那个足以让她和李重万劫不复的秘密公之于众,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她多年的谋划,她牺牲了那么多才换来的局面,都将瞬间崩塌。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就在李靖的嘴唇即将贴上她颈侧,手也越发肆无忌惮地探去时,太后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握住了李靖那只正在行凶的手腕。
“住手!”她的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微微颤抖,“你……你先别急!”
李靖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太后强忍着将他千刀万剐的冲动,偏过头,避开他灼热而污浊的呼吸,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妥协和柔弱的语调说道:
“现在……现在是白天,外面……外面人多眼杂……你,你晚上……晚上再过来找哀家……”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无尽的屈辱感如同毒蚁般啃噬着她的心。
李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之色瞬间淹没了他的脸庞!
他以为太后终究是屈服了,在他的权势和威胁下选择了顺从!是啊,强扭的瓜不甜,若能让她心甘情愿,那滋味岂不是更妙?
他仿佛已经看到夜晚时分,这高高在上的太后婉转承欢的美景。
“好!好!太后果然识时务!”李靖得意地大笑起来,终于松开了钳制太后的手,志得意满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袍。
“是臣唐突了,吓着太后了。那……臣就依太后所言,今晚再来……好好‘探望’太后。”
第292章 必须做点什么…
李靖贪婪地瞥了一眼太后破碎衣襟下露出的春光,以及她那看似顺从的侧脸,心满意足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长乐宫内殿。
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太后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踉跄着后退几步,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凤榻边缘。
时值夏末,青萍县却依旧焕发着勃勃生机。
宽阔平整的水泥路纵横交错,将县城与周边乡镇紧密相连;
新建的纺织厂、造纸坊烟囱林立,机杼声与工匠的号子交织成一片繁荣乐章;
学堂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更是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未来的希望。
这两个月来,从京城返回的陈九斤,几乎未曾停歇。
身为西南巡抚,他全力推动着将青萍县的现代化模式向江州、临沧、云州、柳州、榕州等地扩散。
兴修水利、改良农具、推广新式织机、建立官学……一系列举措有条不紊地展开,虽遇阻力,但在他的铁腕与智慧下,正逐一被克服。
西南五州,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悄然蜕变。
这一切,离不开他得力的左膀右臂。
军事上,楚红绫以巡防营副将之职,整军经武,将原本散漫的州府兵与部分归降义军锤炼成了一支纪律严明、可堪一战的劲旅,牢牢守护着西南的安宁与改革的成果。
政治上,陈九斤力排众议,破格提拔林语彤为“巡抚府参赞”,协理民政与工程规划。她心思缜密,学识渊博,又对陈九斤的理念深以为然,将繁杂的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成为了陈九斤不可或缺的智囊。
内有贤妻(楚红绫)良助(林语彤),外有精兵强将,陈九斤这个西南巡抚做得风生水起,其“务实仁政”之名,不仅在西南深入人心,甚至隐隐传到了中原各地,引得不少有识之士侧目。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与成就,被一封八百里加急的邸报骤然打破。
书房内,烛火跳动。
陈九斤展开那封来自京城的官方通报,目光扫过“皇上积劳成疾,龙驭上宾”以及“中山王之子李重继位,改元景明”的字样时,瞳孔猛地一缩,拿着邸报的手指微微收紧。
尽管早已预料到这一天,但消息真的传来,他心头仍不免一震。
太后,终究是等不及了,也没有信守对自己的承诺。她选择了最彻底、最冷酷的方式,为她的亲生儿子扫清了道路。
李重……那个太后的民间私生子,如今竟真的坐上了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陈九斤脑海中浮现出王重那张桀骜的脸,难以想象他如何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立足。
紧接着,来自宫中内线的密信也到了。信中所言,更是让他眉头紧锁,心生寒意。
据内线密报,先帝李旦驾崩后,其遗孀们的处境颇为微妙。
无子嗣的妃嫔已被太后下令迁居偏僻宫苑,形同软禁,了此残生。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怀有身孕的柳贵妃与婉妃。
太后对外宣称,为保先帝血脉,已将她二人移至守卫更为“严密”的宫殿“静养”,并派了心腹太医和嬷嬷“精心照料”,严禁外人探视。美其名曰保护,实则与囚禁无异,一切饮食起居皆在太后掌控之下。
“柳妃……婉妃……”陈九斤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她们腹中怀着的,是他的骨肉!
太后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她绝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到李重地位的皇子降生。
这两个孩子,一旦出生,命运堪忧,甚至连他们的母亲,都可能因为“产后虚弱”或其他什么原因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深宫之中。
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焦虑涌上心头。他答应了先帝,要尽力保住李家江山,但眼下,他更迫切要保护的,是自己那两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和他们的母亲。他不能再坐视太后如此铲除异己,滥杀无辜。
“必须做点什么……”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南寂静的夜空,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京城的那摊浑水,他或许无法立刻涤清,但至少,要设法将柳妃和婉妃,以及她们腹中的孩子,从那个吃人的牢笼里救出来。
与此同时,京城,长乐宫。
夜色浓重,宫灯在晚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
李靖换上了一身暗色常服,心潮澎湃,急不可耐地再次来到了长乐宫。
守卫的太监宫女似乎早已得到吩咐,并未阻拦,只是低眉顺眼地为他引路,直至太后的寝殿门外。
李靖挥手屏退左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燥热,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寝殿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宫灯,光线暧昧不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香气,与他白日来时闻到的清雅熏香截然不同。他的目光瞬间就被那垂落的厚重床纱吸引了过去。
朦胧的纱帐之后,一道曼妙的身影侧卧在凤榻之上。
身姿曲线玲珑,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比白日里衣衫整齐时更添了十分诱惑。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轮廓,那姿态,无疑就是白日里那个高贵冷艳、却又在他胁迫下不得不低头的太后。
李靖只觉得喉咙发干,白日里被强行压下的邪火瞬间以更猛的势头燃烧起来。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狞笑,放轻脚步,如同盯上猎物的野兽,缓缓向床榻走去。
“太后……臣,如约前来‘探望’了……”他的声音因欲望而沙哑不堪,在寂静的寝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纱帐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应,仿佛默许了他的靠近。
李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狂喜淹没了他。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要掀开那层碍事的纱帐,将这垂涎已久的绝色美人拥入怀中,尽情享用这至高权力与极致美色带来的双重快感。
帐内光线更为昏暗,甜腻的香气愈发浓郁。
太后侧卧在锦被之上,竟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杏色纱衣,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大片的雪白让李靖两眼放光,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莹润如玉的光泽。
诱人的曲线起伏着,几乎要破衣而出。
第293章 奇异骨架
李靖看得血脉偾张,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最后的理智彻底崩断。
他如同饿狼般扑了上去,沉重的身躯将太后牢牢压在榻上,带着厚茧的大手粗暴地在她光滑的肩颈、臂膀上揉捏抚摸,留下红色的指痕。
“太后……娘娘……你可想死臣了……”他臭烘烘的嘴在她耳边、颈侧胡乱啃咬,唾沫星子沾湿了她的肌肤。
太后发出一声似痛苦又似压抑的轻吟,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激烈的反抗,只是偏过头,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颤,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屈辱,又像是在默默忍耐。
她这逆来顺受的模样,更是极大地刺激了李靖的征服欲。
他一只手死死箍住太后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迫不及待地扯向那本就形同虚设的纱衣衣带,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污言秽语:
“让臣好好疼你……从今往后,这江山……还有你……都是我的……”
衣带被扯开,纱衣滑落,大片春光再无遮掩。
李靖眼珠赤红,喘息着,俯身就要更进一步。
就在他意乱情迷,全身心都沉浸在即将得手的狂喜之中,警惕性降到最低的这一刹那——
原本看似无力承受、任人宰割的太后,那双紧闭的凤眸猛地睁开!
里面没有半分情欲与迷离,只有冰封千里的杀机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她一直被压在身下的右手快如鬼魅般抽出!手中赫然紧握着一支金灿灿、造型古朴锋利的凤头簪!
那簪子不知是以何种精钢打造,簪身细长坚硬,凤嘴处尖锐无比,在昏暗中闪过一丝致命的寒光!
对准李靖因兴奋而毫无防备、剧烈起伏的脖颈侧动脉,狠狠地刺了下去!
然而,李靖毕竟是沙场宿将,常年习武形成的本能反应救了他一命!
在簪尖即将及体的瞬间,他汗毛倒竖,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让他猛地偏头侧身!
“噗嗤!”
锋利的金簪未能刺中要害,而是深深扎入了他的肩胛之上,剧痛瞬间传来!
“呃啊——!”李靖发出一声痛吼,欲望被剧痛和惊怒瞬间取代。
他猛地抬头,撞上太后那双冰冷彻骨、毫无感情的眸子,瞬间明白了所有!
“贱人!你骗我!你让我晚上来,是想杀我!”李靖目眦欲裂,狂怒如同火山爆发。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美色,什么权势,此刻只想将身下这个胆敢算计他的女人撕成碎片!
他一把抓住太后握着金簪的手腕,用力之猛几乎要将其捏碎,另一只手则凶狠地掐向太后的脖颈。
太后闷哼一声,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
她并未如寻常女子般挣扎,而是腰肢猛地一拧,被李靖抓住的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翻转,竟轻易挣脱了他的钳制!
同时,屈起的膝盖带着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狠狠撞向李靖的腰腹!
“砰!”
李靖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传来,竟被撞得向后踉跄,差点从榻上摔下去!
他捂着剧痛的腹部,难以置信地瞪着太后。
这绝不是一个深宫妇人该有的力气!
“你……!”李靖又惊又怒,再次扑上,使出军中搏杀的擒拿手法,想要制服太后。
然而,太后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她身形如鬼魅般灵动,格挡、反击,招式狠辣刁钻,角度诡异,每一击都蕴含着开碑裂石般的刚猛力道,竟将他这久经沙场的藩王逼得连连后退!
两人在宽阔的凤榻上激烈搏斗,锦被撕裂,纱帐扯落,拳脚相交间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靖越打越是心惊,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和技巧,在太后面前竟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处处受制!
“你怎么会……你怎么会有如此武功?!”李靖喘着粗气,惊骇交加。
他从未听说过太后习武,这身功力,这狠辣的招式,绝非一朝一夕所能练成!
太后并不答话,眼神冰冷如初,攻势却愈发凌厉。
她看准李靖因肩伤动作稍滞的一个空档,一记手刀如闪电般劈在他的手腕上,李靖吃痛松手,那支染血的金簪当啷落地。
但太后的杀招并未停止!
她合身扑上,双手如同铁箍般死死锁住李靖的咽喉,将他死死按在榻上!
李靖拼命挣扎,双脚乱蹬,双手试图掰开太后的手臂,却感觉那纤细的手臂如同精铁铸就,纹丝不动!
窒息的痛苦让李靖的面孔涨成了紫红色,他眼球凸出,充满了血丝。
在生命最后的挣扎中,他的视线无意间掠过太后因激烈动作而微微散开的背后衣襟。
借着昏暗的灯火,他赫然看到——
太后白皙的背部,竟然绑定着一副精巧的、由泛着幽光的细切竹片与不知名金属机簧构成的“奇异骨架”!
那骨架紧贴着她的脊柱和肋骨延伸,如同第二副骨骼,关节处隐隐有寒光流转!
正是这副奇怪的竹骨,赋予了她远超常人的恐怖力量和反应速度!
“这……这是……什……”李靖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无边的困惑和恐惧淹没了他。
他到死也想不明白,这看似脆弱的竹制之物,为何能让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后,瞬间变成足以击杀沙场悍将的武林高手!
太后眼神一厉,双臂猛然发力!
“咔嚓!”
一声清晰的颈骨断裂声在寂静的寝殿内响起,格外刺耳。
李靖的挣扎瞬间停止,凸出的眼睛里凝固着最后的震惊、不甘与深深的疑惑,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气息全无。
太后松开手,任由李靖的尸体软倒在榻上。
她微微喘息着,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目光冷漠地扫过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以及那副因为他最后挣扎时扯动她后背衣物而暴露出来的、闪烁着冷光的竹制外骨骼。
“哼。”她轻哼一声,带着一丝不屑与决绝。
殿外,一直屏息凝神的李忠全听到里面动静平息,这才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对眼前的景象似乎毫不意外。
第294章 组建后宫
“处理干净。”
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冰冷,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从未发生。
“中山王李靖,深夜闯宫,欲行不轨,已被哀家亲手诛杀。将其尸身拖出去,喂狗。”
“是,太后娘娘。”李忠全躬身领命,眼神低垂,不敢多看那榻上的竹骨一眼,迅速指挥心腹开始清理现场。
寝殿内,血腥气弥漫。
太后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冰冷的面容,以及背后那若隐若现的、赋予她力量的奇异竹骨,眼神幽深如潭。
杀了李靖,就是铲除了最大的隐患。她身上最大的秘密,已经无人可知。
长乐宫的血腥气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封锁在内殿,未曾泄露半分。
李忠全与其心腹的动作娴熟而静默,如同处理一件废弃的家具般,将李靖的尸身迅速包裹、转移,地上的血迹也被特制的药水擦拭得一干二净,只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被更浓郁熏香强行压下的铁锈味。
太后已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背对着殿门,静静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背后的竹制外骨骼已被衣衫重新严密遮盖,但那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方才搏杀时涌动的、近乎失控的力量感,依旧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这副由陈九斤进献,本为辅助她产后恢复、支撑仪态的“凤仪架”,竟成了她绝境中自保乃至反杀的底牌。
“娘娘,已处理妥当。”李忠全的声音在身后低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太后缓缓转过身,凤目如电,射向李忠全:“今夜之事,若有半句风言风语传出,你知道后果。”
李忠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老奴明白!今夜长乐宫一切如常,中山王……暴病而亡!”
太后微微颔首,挥了挥手。
李忠全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翌日,太后的懿旨便在朝堂之上引发了无声的惊雷。
中山王李靖“暴病而亡”,新皇李重因“受惊”需“静养”,朝中一应事务,暂由内阁票拟,送呈慈宁宫决断。
这寥寥数语,如同冰水泼入滚油,让所有还对新帝和中山王抱有幻想,试图寻找新靠山的官员们彻底清醒。
太后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权力的缰绳,从未真正从她手中滑落,如今更是被牢牢攥紧。短暂的皇权空悬期已然结束,这紫禁城,依旧是太后的天下。
退朝后,太后移驾养心殿。
她需要亲眼看看自己这个“儿子”,在经历了“丧父”与被变相软禁后,会是何种反应。
是愤怒?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殿内,李重穿着一身不甚合体的明黄常服,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眉宇间并无多少悲戚,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茫然。
见到太后进来,他连忙起身,依着这几日恶补的礼仪,有些笨拙地行礼:“参见母后。”
太后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他。
没有预想中的质问,没有对权力的丝毫留恋,甚至对李靖的死,他也只是低低说了句“中山王……走得突然”,便再无他言,仿佛死的只是一个不相干的远房亲戚。
“皇上似乎……并不怪哀家让你静养?”太后试探着问道,声音平和。
李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苦恼和疲惫:
“母后,儿臣……儿臣实在不是做皇帝的料。那些奏章,那些大臣们说的话,儿臣听着就头疼。每日上朝,坐在那龙椅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母后能为儿臣分担,儿臣感激不尽。”
他语气恳切,甚至带着点求饶的意味,仿佛巴不得有人接过这烫手山芋。
太后心中微微一动,审视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看来,这孩子随了他生父赵明诚那份淡泊的性子,对权势并无野心,只想安稳度日。
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血脉相连,他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知道这皇位的凶险,由自己这个母亲来替他抵挡风雨,是最好的选择。
“皇上能体谅哀家,哀家心甚慰。”太后语气缓和了许多,走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扮演着一个慈母的角色,“你是哀家的儿子,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这大胤的江山社稷。”
李重顺从地起身,低声嘟囔了一句:“儿臣知道……只是,这宫里规矩太多,也太闷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太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和对儿子未来的规划。
一个不留恋权力的皇帝,正是她所需要的。
她拉着李重的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宫墙切割的天空,语气变得温和而充满诱惑:
“皇上如今已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只是,这后宫空虚,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难免寂寞。”
李重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接话,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包香囊。
太后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不点破,继续说道:
“哀家打算近日就下旨,为皇上遴选天下淑女,充盈后宫。必定要挑选才貌双全、性情温婉的女子,来陪伴皇上,为我大胤开枝散叶。届时,这深宫之中,有了可心之人,皇上便不会觉得闷了。”
她心想,只要李重沉溺于温柔乡,流连于美色之间,自然更无心理会朝政,这权柄便能永远握在自己手中。
至于他心中是否还念着那个民间的野丫头玲珑,待三宫六院、佳丽三千环绕之时,那点微末的情愫,又能算得了什么?
李重闻言,身体僵硬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一切……但凭母后做主。”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温言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便起身离开了养心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
太后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李重的反应让她安心,下一步,便是尽快举行选秀。
当温香软玉入怀时,李重就彻底被拴住了。
第295章 寻找“黑金”
青萍县,巡抚临时衙署的书房内,烛火常常燃至深夜。
陈九斤伏案疾书,面前摊开的不仅是西南各州府的政务文书,更有几张他亲手绘制的、线条复杂精细的图纸。
公务之余,他心头沉甸甸压着的,是远在京城深宫之中的那些女子——
身怀六甲、处境堪忧的柳贵妃与婉妃,还有那些曾与他有过短暂情缘、如今不知命运几何的丽妃、贤妃等人。
太后心狠手辣,李旦大概率就是被她害死的,对待这些先帝遗孀,尤其是怀有“隐患”的柳、婉二妃,岂会心慈手软?
必须尽快想办法将她们救出牢笼,否则母子俱危。
然而,皇宫大内,守卫森严,太后如今权势熏天,想要从中救人,谈何容易?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布政使李文元求见。李文元为人干练,是陈九斤在西南政务上的得力助手。
“大人,”李文元拱手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喜色,“京城有旨,太后体恤大人眷恋青萍故土,已恩准将巡抚官邸正式建于青萍县。只是……这建造所需银两,还需我等自行筹措。”
陈九斤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太后这番“好意”,无非是想将他更牢固地绑定在西南,远离京城权力中心,倒也合了他的心意。
他经营西南时日虽不长,但推行的一系列新政已初见成效,商贸税收增加,府库渐丰,加上他之前的一些“特殊”进项,筹建官邸的资金倒不算太难。
“李大人来得正好,”陈九斤将手边那几张图纸推了过去,“官邸选址,我意定在青萍县北面那片依山傍水的空地。不仅如此,本官对青萍县乃至整个西南核心区域的未来,亦有了一番规划。”
李文元好奇地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图纸之上,如今的青萍县城被清晰标注为“内城”,规划加固加高现有城墙;
内城之外,大片区域被划为“中城”,规划了整齐的街道、坊市、官署及富户居所;中城之外,更有广袤的“外城”区域,预留了工坊、仓库、军营及普通民居用地。
整个规划区域的面积,几乎是现有县城的十倍有余!道路横平竖直,水系规划合理,功能分区明确,其思路之超前,格局之宏大,完全超乎了李文元的想象。
“这……大人……此规划实在是……旷古烁今!”李文元声音都有些发颤,眼中充满了敬佩与震惊,“若真能建成,青萍县必将成为西南乃至整个大胤首屈一指的雄城!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如此宏大的工程,若按常法征调民夫,耗费钱粮无数,恐非数年乃至十数年之功,且极易劳民伤财,动摇根基啊大人!”
李文元的担忧不无道理。在这个完全依靠人力和简单机械的时代,想要建造这样一座巨城,无异于痴人说梦,强行推进只会引发民怨,甚至暴动。
陈九斤看着李文元,神色平静,眼中却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李大人所虑,正是关键。若沿用旧法,此图确为空中楼阁。但本官,自有解决之道。”
他手指点了点图纸上规划的大型工坊区和外城区域,语气笃定:“效率,是问题的核心。我们需要更快、更强的力量,来完成夯土、筑基、运输乃至诸多工序。”
李文元似懂非懂,但见陈九斤如此成竹在胸,也不好再多问,只得将满腹疑虑压下,躬身道:“大人既有良策,下官定当竭尽全力,配合大人完成此旷世之举。”
送走依旧心潮澎湃又带着深深困惑的李文元,书房内重归寂静。
陈九斤闭上双眼,意识沉入脑海:
“系统,古代建造效率低下,人力有时而穷。若要实现我的规划,必须提升基础建设能力。我该如何解决动力与效率的核心问题?”
短暂的沉默后,系统那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需求。提升大规模基建效率,需突破当前能源与动力瓶颈。建议优先解锁【初级工业科技树】分支。】
【解锁前置任务:寻找并初步利用【石油】。】
【任务说明:石油,被称为“工业的血液”,是解锁内燃机、合成材料、化肥等诸多关键科技的基础资源。宿主需在管辖范围内勘探并获取原油。】
【任务奖励:解锁【初级石油冶炼技术】、【基础内燃机原理图纸】。】
【提示:西南地区地质构造复杂,建议从油气苗(如油苗、气苗、沥青渗出等)明显处着手勘探。】
“石油……”陈九斤睁开眼,喃喃自语。
他当然知道石油的重要性,这是开启工业革命之门的钥匙之一。没想到,系统给出的答案,竟是如此直接,又如此艰难。
在这个时代,没有工业化基础,寻找石油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他没有退路。如果能找到石油造出内燃机,那他就掌握了超越这个时代的力量。
为了实践自己改造这个时代的理想,更为了在这乱世中拥有足以自保乃至影响天下格局的力量,他必须找到这埋藏在地下的“黑金”。
夜色深沉,青萍县巡抚衙署的书房内,陈九斤的意识完全沉浸于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政绩点的数字在他接连完成稳定西南、推广新政等任务后,已积累至一个可观的程度,如今正是动用它们的时候。
“系统,兑换石油勘探所需的基础工具与资料。”他心中默念。
【收到指令。扫描宿主政绩点……确认充足。】
【兑换列表:】
【-简易地震波勘探仪(初级):利用人工震源产生地震波,通过检测地下岩层反射波粗略判断地质结构。消耗政绩点200。】
【-油气显示检测试剂盒:可快速检测土壤、水体中烃类物质含量。消耗政绩点150。】
【-《基础石油地质学概要》(知识灌输):包含油气生成、运移、聚集的基本原理及常见油气苗识别方法。消耗政绩点100。】
【-耐用的罗盘、地质锤、采样袋等野外勘探工具套装。消耗政绩点50。】
【总计消耗政绩点:500点。当前政绩点余额:3650】
一股微弱的信息流涌入陈九斤脑海,关于石油形成的漫长地质年代、储油构造的类型、以及如何通过地表迹象寻找蛛丝马迹的知识变得清晰起来。
同时,书房角落的空地上,伴随着微光闪烁,几件造型奇特、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器械和几个箱子凭空出现。
第296章 天赐良机
那地震波勘探仪主体是个带有刻度盘和简易指针的金属盒子,连接着几条线缆和几个看起来像是铁饼状的传感器;
试剂盒里则是些瓶瓶罐罐和试纸;工具套装则显得朴实而精良。
陈九斤抚摸着这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造物,心中稍定。
他立刻命人唤来了已升任参将、掌管一部兵马的张铁山。
如今的张铁山,经过历练,气质愈发沉稳,眼神锐利,对陈九斤更是死心塌地。
他大步走入书房,抱拳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陈九斤指着地上的器械,神色严肃:“铁山,交给你一项绝密任务。你亲自挑选一队五十人的精锐,必须绝对可靠,嘴风严实。带着这些东西,秘密前往青萍县以北的戈壁滩。”
张铁山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古怪器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任何犹豫:“是!请大人明示任务详情。”
“去寻找一种埋藏在地下的……特殊矿藏,我们称之为‘石油’。”
陈九斤斟酌着用词,“它是一种黝黑、粘稠的液体,遇火即燃,能量巨大。找到它,对我们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
他拿起那本《基础石油地质学概要》,简单向张铁山解释了如何注意观察地表是否有油苗(黑色粘稠液体渗出)、气苗(水面冒泡或有特殊气味)、沥青脉(黑色固体矿物)等迹象。
又指着地震波勘探仪和试剂盒,详细讲解了其基本操作方法和检测原理。
“……记住,此事关乎重大,绝不可泄露半分。你们扮作勘测地形、绘制地图的队伍,掩人耳目。戈壁滩环境恶劣,务必小心。”
陈九斤最后叮嘱道,并将自己绘制的一些戈壁滩区域地图交给了张铁山,上面标注了几个他根据系统提供的粗略地质信息和本地志怪传说中关于“黑水”、“鬼火”出现地点圈定的可疑区域。
张铁山虽对“石油”的作用仍一知半解,但出于对陈九斤绝对的信任,他郑重地将所有器械打包,肃然道:
“大人放心!只要那‘石油’真的存在,就算把戈壁滩翻过来,末将也必定为大人找到它!”
三日后,一支精干的队伍悄然离开了青萍县。
张铁山带着五十名精心挑选的、擅长野外生存和格斗的士兵,押运着几辆装载补给和伪装工具的马车,那些真正的勘探设备则被小心隐藏其中。
队伍朝着北方那片广袤、荒凉而又充满未知的戈壁滩进发。
越往北走,景色越发荒芜。绿色的植被逐渐被稀少的耐旱植物取代,最终眼前只剩下无垠的黄色沙丘和裸露的褐色岩石。
狂风卷着沙砾,打在人的脸上生疼,白昼酷热,夜晚却寒气刺骨。
张铁山严格按照陈九斤的指示,白天指挥队伍分头行动。
一部分人利用罗盘和地图进行区域划分和地形测量作为掩护;
另一部分人则仔细观察地表,寻找任何可疑的迹象。
他们检查干涸的河床,探查岩石的裂隙,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信息。
几天下来,除了漫天的黄沙和嶙峋的怪石,一无所获。
干渴、疲惫和似乎永无止境的风沙考验着每个人的意志。有些士兵开始私下嘀咕,怀疑这趟任务是否真的有意义。
张铁山心中也难免有些焦躁,但他牢记陈九斤的嘱托,不断鼓舞士气,亲自带队在最艰苦的区域搜索。
他拿出那些试剂,在怀疑的地方取样土壤和水源进行检测,但试纸的颜色始终没有出现期待中的变化。
那台地震波勘探仪,他们也尝试着在几个疑似盆地构造的区域使用,产生的震动和指针的微弱摆动让人不明所以,记录下的数据需要带回由陈九斤亲自分析。
就在补给消耗近半,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的时候,转机出现在一个黄昏。
一名士兵在一条巨大的岩石裂缝深处,发现了一小片不易察觉的、在夕阳下泛着诡异五彩油光的潮湿沙土,并且闻到了一股类似臭鸡蛋的微弱气味。
“参将!这里有情况!”士兵兴奋地大喊。
张铁山立刻带人赶到,他小心翼翼地用工具挖开表层沙土,发现下面的土壤更加潮湿,那股气味也更明显。
他心脏砰砰直跳,按照陈九斤教导的方法,取出试剂盒,将一些土壤样本放入特定的溶液中,又用试纸蘸取……
片刻之后,试纸的颜色,终于出现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预示着烃类物质存在的反应!
“找到了!可能就在这下边!”张铁山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他立刻下令,以此处为中心,扩大搜索范围,并尝试向下挖掘,同时更加密集地使用地震波仪进行探测,希望能确定更精确的位置和埋藏深度。
戈壁的风依旧呼啸,但在这支小小的勘探队心中,却仿佛已经看到了地下那黑色“黄金”涌动的希望。
而这份希望,正随着张铁山派人送回青萍县的加密情报,悄然抵达陈九斤的手中。
青萍县衙署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陈九斤刚刚审阅完张铁山从戈壁滩送回的第一批加密情报和初步勘探数据,心中正为那隐约显现的石油线索而思虑万千。
虽然证实了烃类物质的存在,确定了大致区域,但精确定位、钻探开采乃至后续冶炼,依旧是横亘在面前的巨大难题,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时间和资源。
然而,就在他对着地图和数据沉吟之时,另一封来自京城隐秘渠道的密信,被心腹亲兵悄然送至他的案头。
陈九斤拆开火漆,目光迅速扫过信纸上的内容。
起初是惯常的朝堂动向汇报,但当看到其中一段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信上清晰写道:
太后以“新帝登基,充盈后宫,需腾挪宫苑”以及“为先帝祈福,清净修行”为由,下旨将先帝李旦的一众遗孀,包括柳贵妃、婉妃、丽妃、贤妃等人,悉数迁出皇宫,流放至西南黔州的皇家庵堂“静修”。
而流放队伍的行进路线,将会途经青萍县以北约一百二十里的官道!
“太好了!”陈九斤猛地从座椅上站起,压抑着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甚至比找到石油都让他感到高兴!
他反复看了三遍那段文字,确认无误后,才缓缓坐回椅中,胸膛因心潮澎湃而微微起伏。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第297章 黑金涌动,铁牛轰鸣
他之前苦思冥想如何潜入戒备森严的皇宫救人,几乎是无解之题。
如今,太后竟亲手将人送了出来,而且还是送往西南方向,路线恰好经过他的势力范围边缘!
这无疑是将救人的难度从登天级别,降低到了他可操作的范围之内!
柳贵妃和婉妃腹中怀着他的骨肉,是他无论如何都必须保全的。
丽妃、贤妃等人,虽未怀他的骨肉,却也与他有过一段特殊的“陪伴”之谊,他亦不忍看她们在荒僻的庵堂中了此残生,更何况,她们也可能成为未来制衡或与太后谈判的某种筹码。
“太后啊太后……”陈九斤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你为了给你的重儿腾地方,清除潜在威胁,还真是‘体贴入微’!殊不知,这正给了我陈九斤解救先皇后宫的机会!”
他立刻意识到,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在流放途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救下。
此事必须周密计划,万无一失。一旦失败,不仅救人无望,还会彻底暴露自己与先帝妃嫔的关联,引来太后的猜忌。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迅速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分析密信中提及的细节:流放队伍的人数、押送官兵的配置、预计抵达青萍县以北官道的大致时间……
经过周密计算,陈九斤得出结论——柳贵妃她们大概四十天后到达临沧州附近,这给了他充分的准备时间。
张铁山派回的密使带来了确凿无疑的好消息——在戈壁滩预定区域,经过反复勘测和试探性挖掘,他们成功定位了一处埋藏较浅的油层!
据信使描述,当探杆深入到一定深度时,一股浓烈的油气味涌出,漆黑的原油随之缓缓渗出,证实了油田的存在。
陈九斤闻讯,精神大振。
然而,喜悦之后是更现实的问题:在这个没有现代机械的时代,如何将地下的“黑金”有效开采出来?
他再次将意识沉入系统。“系统,在当前技术条件下,如何有效开采石油?”
【根据当前位面技术基础,建议采用改良式顿钻钻井法。】
【原理:利用杠杆和人力或畜力,带动钻头冲击破碎岩石,通过捞砂筒清除岩屑,逐步向地下钻进。】
【可兑换:【改良顿钻钻井装置详细图纸】(包含井架结构、钻头设计、汲卤筒改良等),消耗政绩点400点。】
【提示:需配套简易木质或铁质井架,熟练工匠可依图打造。】
“兑换!”陈九斤毫不犹豫。
光芒一闪,一套详尽的技术图纸涌入他的脑海,并具现成厚厚的册子。
图纸上清晰地描绘了高达数丈的木质井架结构、特殊的鱼尾式钻头、用于提取原油的牛皮圈闭筒等,虽然原始,但结构巧妙,完全可以用这个时代的技术实现。
陈九斤立刻召集青萍县最好的木匠和铁匠,将图纸分发下去,要求他们全力赶制数套钻井装置的核心部件,同时准备大量的竹索、熟牛皮等材料。
另一方面,他下令加大向张铁山勘探队的后勤补给,运送更多的木材、工具、食物和药品,确保开采工作能顺利开展。
工具部件打造完成后,由一队精锐士兵护送,连同大量物资,火速运往戈壁滩。
张铁山接到图纸和部件后,如获至宝,立刻带领手下和随行的工匠,按照图纸开始组装井架。
高大的木质井架在荒凉的戈壁上竖立起来,如同一个指向苍穹的巨人手臂。
士兵和招募的当地民夫们分成数班,利用杠杆和绞盘,喊着号子,人力拉动沉重的钻头,一下一下地冲击着地层。
汲卤筒则被改造成提取原油的工具,将钻碎的岩屑和渗出的原油一同提出地面。
过程艰苦而缓慢,戈壁的风沙和昼夜温差考验着每个人的极限。
但张铁山身先士卒,严格监督,经过近半个月的日夜不休的努力,伴随着井下传来的一声闷响和更加浓烈的油气涌出,第一口油井终于成功钻至油层!
当漆黑的、粘稠的原油从井下被大量提取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幽光时,整个营地沸腾了!
张铁山看着那汩汩涌出的黑色液体,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知道,大人交代的任务,他们完成了!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青萍县。
陈九斤立即下令,启用特制的、内衬防腐涂料的木桶和密封马车,将第一批开采出的原油稳妥地运回。
当第一车散发着特殊气味的原油抵达青萍县时,陈九斤亲自查验。
他知道,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接下来,是如何将这些原油转化为可用的能源。
在系统的辅助下,陈九斤开始了关键的提炼工作。
他首先建立了简单的“釜式蒸馏装置”。
用耐火砖砌成炉灶,架上巨大的铁釜,将原油加热。
根据不同物质沸点不同的原理,通过控制温度,初步分离出汽油、煤油、柴油以及较重的重油和沥青。
这个过程充满了危险,对温度控制要求极高,陈九斤凭借系统的精确指导和亲自监督,才得以顺利完成,获得了初步的、相对纯净的燃料。
紧接着,便是重中之重——内燃机的研制。
系统提供了最原始的【单缸四冲程内燃机原理详解与基础图纸】。
陈九斤召集了最好的铁匠、铜匠和能工巧匠,在新建“天工坊”内,开始了艰难的试制。
气缸的铸造与镗磨、活塞的精密度、曲轴连杆的传动、进气排气门的时间控制、以及最关键的化油器——最初采用简易的雾化装置)和点火系统——最初采用灼热管点火,而非火花塞……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挑战。
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爆炸、零件损毁,在消耗了大量材料和工匠们的心血后,第一台能够持续运转数分钟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的原始内燃机原型,终于诞生了!
虽然其功率低下,效率感人,稳定性也差,但这声轰鸣,如同春雷,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萌芽。
第298章 第一辆“保时米”
陈九斤没有停下,他不断优化设计,改进铸造工艺,尝试不同的金属材料,让内燃机变得更小、更轻、更可靠。
同时,原油的提炼工艺也在同步改进,试图获得辛烷值更高、更稳定的燃油。
当相对成熟的小型内燃机可以稳定输出动力后,陈九斤的蓝图得以展开。
他在青萍县城外规划建立了第一家“青萍机械制造厂”。
工厂采用初步的流水线作业,开始批量生产以这些内燃机为动力的——拖拉机。
这些钢铁巨兽有着坚固的钢铁骨架、橡胶包裹的木轮、以及位于前方的单缸柴油发动机。
它们力大无穷,不知疲倦,能够轻松拖动数吨重的货物或者深耕土地。
首批上百辆拖拉机下线后,被迅速分配:
一部分装备到楚红绫的巡防营,用于快速运输兵员和物资,大大提升了军队的机动性和后勤能力;
一部分调配给张铁山,用于戈壁油田与青萍县之间的原油运输,解决了运输效率低下的核心难题;
还有一部分则直接投入到了“巡抚官邸”的建设工地。
官邸的建造,成为了陈九斤实践现代工程技术的试验场。
除了拖拉机,简易的起重机——利用滑轮组和内燃机动力、砂浆搅拌机——机械搅拌替代人力等机械也开始出现在工地上。
与此同时,配套的水泥厂——利用本地石灰石、粘土等原料,根据系统提供的基本配比烧制。
钢筋轧制坊——利用水力锤锻和简易模具生产粗钢筋,基础材料工厂也相继拔地而起。
工地不再是单纯的人山人海,而是出现了机械的轰鸣与有序的协作。
地基开挖、混凝土浇筑、预制构件的吊装……现代化的施工方式初现雏形,建造效率远超传统方法。
而巡抚官邸的设计图纸,在陈九斤几次修改后,最终定稿。
他没有选择中式宫殿的飞檐斗拱,而是借鉴了另一个时空的经典形象——
一座庄重、典雅、以白色为主色调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建筑”,其布局与气势,与漂亮国的白宫颇有几分神似,象征着权力、秩序与新的开端。
这座即将矗立在西南腹地的独特建筑,无疑将成为一个醒目的标志。
青萍县,这个曾经的边陲小城,正以一种超越时代的速度,在陈九斤的引领下,向着一个未知而强大的方向飞速奔驰。
原油的流动,内燃机的轰鸣,拖拉机的奔驰,以及那座拔地而起的奇异官邸,共同构成了一幅工业文明降临前夜的壮阔画卷。
青萍县的工业化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
随着内燃机的成功量产,对铁矿、铜矿等基础资源的需求呈指数级增长。
原本小规模的开采矿点迅速扩大,新的矿脉被勘探发现,伴随着简易铁轨和拖拉机拖车的运用,矿石的运输效率大大提升,为机械制造厂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原料。
拖拉机在田野、工地和运输线上轰鸣,证明了机械力量的巨大优势。
然而,陈九斤并不满足。拖拉机虽然力大无穷,但速度是其硬伤,最高时速不过四十公里左右,且越野虽强,长途奔袭的舒适性和速度却难以满足更高要求的机动性。
“必须造出更快的,适合人员和轻装备快速机动的车辆——汽车。”
陈九斤下定决心。他将机械厂最优秀的工匠和“研发团队”再次集中,目标明确:
研制体积更小、功率重量比更高、运行更平稳的汽油发动机,以及适合公路行驶的底盘和传动系统。
这又是一次艰难的攻关。
更精密的气缸加工、更高效的冷却系统、更可靠的变速箱、以及转向和制动机构……数个日夜在图纸、炉火和叮当作响的敲打声中流逝。
经历了无数次爆震、熄火和零件损坏后,一台结构更加紧凑、运行相对平稳的小型汽油发动机终于诞生了。
紧接着,围绕着这台“心脏”,工匠们打造了轻便的钢铁车架,安装了改进的悬挂系统,装上了裹着加厚橡胶的木质车轮(橡胶资源依然紧张),并精心布置了传动、转向和制动装置。
当第一台没有马拉,却拥有着流畅线条的钢铁造物,在机械厂的空地上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并缓缓开始移动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九斤亲自坐上那简陋的驾驶座,手握方向盘,脚下轻点油门。
车辆平稳加速,绕着场地行驶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远超任何骏马。
微风拂面,看着两侧飞速倒退的景象,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涌上陈九斤的心头。
他想起了自己刚穿越而来时的窘迫,连碗像样的小米粥都喝不上,在青萍县这个破落之地挣扎求存。
而如今,他不仅官至巡抚,更是在这片土地上点燃了工业革命的火种,造出了这超越时代的机器。
“忆苦思甜,不忘初心。”陈九斤抚摸着光滑的方向盘,心中感慨万千,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从今往后,你就叫——保时米!”
“保时米……”周围的工匠和官员们低声念着这个奇怪却似乎蕴含着深意的名字,虽然不解其全部含义,但也能感受到陈大人赋予这辆车的特殊情感。
就在青萍县上下为“保时米”的诞生而欢欣鼓舞,工业革命如火如荼之际,一封加急密报送到了陈九斤手中——
柳贵妃、婉妃等人的流放队伍,已抵达距离青萍县约五百里的地方,预计两日后将进入临沧州境内!**
陈九斤眼神一凛,时机稍纵即逝!
一旦队伍进入他的直辖辖区,再动手就容易引人怀疑,必须在他们进入临沧州之前,在外围区域完成营救,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撇清自己的嫌疑。
“时不我待!”陈九斤立刻做出决断。
他唤来楚红绫,只挑选了八名绝对忠诚、身手顶尖的亲信侍卫,算上他和楚红绫,正好十人。
“红绫,准备一下,随我出发救人。”陈九斤沉声道。
“是!夫君,我们带多少马匹?”楚红绫问道,她习惯性地以为会骑马疾行。
陈九斤嘴角却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指了指工坊外那辆崭新的“保时米”和两辆经过改装、去掉了农具、加装了简易篷布和副座位的拖拉机:
“不骑马,我们坐它们去!”
第299章 戈壁抛锚
楚红绫和亲卫们看着那三个钢铁怪物,都有些愕然,但出于对陈九斤的无条件信任,无人提出异议。
陈九斤亲自驾驶“保时米”,楚红绫坐在副座。
另外八名亲卫则四人一组,分别登上两辆拖拉机。检查油料,携带好武器和必要的装备。
“出发!”
随着陈九斤一声令下,“保时米”发出一声低吼,率先冲出了机械厂,两辆拖拉机紧随其后,发出更加沉闷有力的轰鸣。
钢铁的车轮碾过青萍县新修的水泥路,速度迅速提升。
“保时米”一马当先,虽然此时的减震和舒适性远不能与后世相比,但速度已然远超骏马,时速轻易达到了八十公里以上,窗外的景物飞速掠过,风声呼啸。
楚红绫紧紧抓住扶手,看着身边专注驾驶的夫君,眼中异彩连连。她从未体验过如此风驰电掣的感觉。
两辆拖拉机虽然速度慢一些,但也稳稳保持着近四十公里的时速,如同忠诚的铁牛,紧紧跟在后面。
一行三车,十个人,没有庞大的队伍,只有引擎的咆哮声划破了西南官道的宁静,以一种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速度,朝着北方,朝着流放队伍的方向,绝尘而去!
银灰色的保时米在尚未完全竣工的官道上飞驰,金属原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而充满力量感的光芒,流线型的轮廓切割开空气,发出低沉而悦耳的呼啸。
尽管没有华丽的漆面装饰,但那纯粹机械结构与金属质感结合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在这个时代已然是惊世骇俗的帅气。
陈九斤紧握方向盘,目光如炬,凝视着前方。
救人心切,他将油门深踩,保时米的发动机发出更加高亢的咆哮,速度指针不断攀升,迅速突破了九十公里,甚至一度逼近百公里大关!
这速度,远超任何骏马的极限冲刺,而且持久不衰。风声在车窗外剧烈呼啸,仿佛要将一切阻碍都甩在身后。
楚红绫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下意识地紧抓着身下的座椅边缘——此时还没有成熟的汽车内饰。
她从未体验过如此恐怖的速度!
两侧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强烈的推背感将她牢牢按在座位上,心脏随着引擎的轰鸣而剧烈跳动。
她偷偷侧目,看向身边全神贯注驾驶的陈九斤,他沉稳操控方向盘的姿态,微微蹙眉凝视前方的专注眼神,在这令人窒息的速度感衬托下,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相公他……真是太厉害了……”楚红绫心中波澜起伏,这个男人,不仅能治国安邦,能发明出拖拉机、起重机这些力大无穷的钢铁巨兽,如今更是造出了这匹快如闪电的“钢铁神驹”!仿佛在他身上,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实现的。
一种混合着自豪、钦佩与深深爱恋的情绪,在她心中满溢。
陈九斤瞥了一眼后视镜,那两辆拖拉机早已被远远甩开,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他心系柳妃等人安危,也顾不得等他们,决定全速前进,抢占先机。
很快,平整的柏油路面到了尽头,前方是通往北方戈壁的砂石路。
由于地处偏远,年久失修,道路坑洼不平,布满了碎石和尘土。
保时米驶入这片区域,顿时颠簸起来,车轮卷起漫天黄尘,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在荒凉的戈壁滩上奔腾。
从高空俯瞰,银灰色的金属车身引领着这条翻滚的土龙,构成一幅充满野性与力量感的画面。
突然!
“砰!”一声闷响从右前方传来,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抖动和刺耳的摩擦声!
保时米瞬间失控,车头猛地向右偏去,在惯性的作用下,整辆车在砂石路上惊险地甩尾、旋转了整整一圈!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卷起的尘土如同小型沙暴。
巨大的离心力将陈九斤和楚红绫狠狠甩向车门方向,幸好陈九斤坚持让所有人都系上了他仿制的简易安全带,这才避免了两人被甩出车外的惨剧。
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两人气血翻涌,惊出一身冷汗。
车辆最终歪斜地停在了路中央,引擎盖下冒出丝丝白烟——发动机冷却散发的蒸汽。
“红绫,你没事吧?”陈九斤第一时间稳住心神,急忙看向身边的楚红绫。
楚红绫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镇定,摇了摇头:“我没事,相公。”
两人迅速解开安全带,下车查看。
只见右前轮已经瘪了下去,轮胎侧面被划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旁边一块尖锐的、半埋在土里的岩石上还沾染着橡胶碎屑。罪魁祸首就是它了。
“还好,只是轮胎破了。”
陈九斤蹲下身仔细检查,庆幸自己坚持使用了纯橡胶轮胎,虽然被割破,但至少没有发生更严重的爆裂或轮毂损坏。
他又仔细检查了悬挂系统,特别是受损一侧的悬架摆臂和转向拉杆。
令人欣慰的是,尽管经历了如此剧烈的冲击,这些关键部件虽然有些许变形,但并没有断裂的迹象,可见工匠们在用料和锻造上确实没有偷工减料。
“第一次造车,能达到这种质量,能在这种意外中保住车体主要结构,我们的工匠,功不可没。”陈九斤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车身,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和满意。
这次意外,虽然耽搁了时间,但也算是对“保时米”进行了一次极端的质量测试。
“相公,现在怎么办?轮胎坏了,我们……”楚红绫看着瘪掉的轮胎,面露忧色。
陈九斤直起身,望了望荒凉的四周,又看了看天色。
“别急,我们有备胎。”他冷静地走到车后,打开简陋的后备箱,里面赫然放着一个同样崭新的备用轮胎以及简单的换胎工具。
“来,红绫,搭把手。我们得抓紧时间换好轮胎,不能耽误太久。”
陈九斤挽起袖子,亲自上手,开始拆卸破损的轮胎。楚红绫也毫不犹豫,在一旁协助,递送工具。
戈壁的风吹拂着两人换胎的身影,金属的车身映照着夕阳的余晖。
第300章 婉妃!
夜色如墨,戈壁的寒风裹挟着沙砾,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九斤将保时米悄无声息地停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距离远处那点点篝火大约两公里。
引擎的余温在寒冷空气中迅速消散,金属车身也收敛了白日的锋芒,融入沉沉的黑暗。
两人下车,借着岩石的掩护,极目远眺。
流放队伍的营地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几十堆篝火如同地上的星辰,提供了明确的方向。
人声、马匹的嘶鸣声随着风声隐隐传来。
“人不少。”楚红绫压低声音,她久经沙场,目测极为精准,“看篝火分布和隐约的人影,总数约在两百左右。
其中身着官服、携带兵刃、聚在一起行动较为散漫的,约有五十人,应是押解官差。”
陈九斤面色凝重。
他们只有两人,后续的八名亲兵驾驶拖拉机,速度远慢于保时米,此刻还不知道在哪个路段艰难跋涉。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能硬来,”陈九斤低声道,眼神在黑夜中闪烁着锐利的光,“我们得混进去。”
计划既定,两人迅速行动。
他们脱下外面相对整洁的衣袍,只穿着里面白色的棉布内衣。
陈九斤抓起地上的沙土,毫不客气地抹在自己和楚红绫的脸上、脖颈、手臂上,又胡乱抓散了自己的发髻,楚红绫也依样画葫芦,弄乱了秀发。
片刻之间,两个“光鲜亮丽”的巡抚和将军,就变成了满脸尘垢、衣衫单薄狼狈的“流放犯”。
互相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破绽后,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两只灵巧的狸猫,利用地形起伏和稀疏的灌木丛,悄无声息地向营地摸去。
越是靠近,营地的景象越是清晰。
靠近外围的区域,几十名官差围坐在几堆较大的篝火旁,火上架着铁锅,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煮着大块的羊肉,浓郁的肉香随风飘散。
这些兵丁吃得满嘴流油,大声喧哗,说着粗俗不堪的荤段子,不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与这流放队伍的悲凉氛围格格不入。
而与这片喧嚣仅隔数十步之遥的另一片区域,则是另一番景象。
百余名流放犯蜷缩在冰冷的沙地上,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围着小堆的、几乎没什么热气的篝火,默默地啃着手里黑乎乎、看起来就硌牙的窝窝头。
他们眼神麻木,表情呆滞,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苦难,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九斤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急切地在这些麻木的面孔中搜寻着。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靠近边缘的一个瘦弱身影上!
那是婉妃!
她独自坐在一块稍微干净些的石头上,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蜷缩着,依旧保持着几分残存的仪态。
身上穿的虽是粗布囚衣,却还算整洁,脸上也比其他犯人干净些,显然押解官差或许因为她的身份(前皇妃)或容貌,对她尚有几分“优待”。
但即便如此,她也明显瘦削了很多,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脸色苍白,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杏眼,此刻空洞地望着手中那个黑硬的窝窝头,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和认命般的疲惫。
陈九斤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
她还怀着身孕啊!需要充足的营养和休息,如今却要啃着这种难以下咽的食物,日夜兼程赶路,她怎么受得了?孩子怎么受得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落在了婉妃纤细的脖颈上。
那里,悬挂着一枚即使在昏暗火光下,也隐隐泛着温润光泽的——桃花玉佩!
陈九斤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玉佩,是他当初假扮皇帝李旦时,第一次“临幸”后,见她喜爱桃花,便随手赏赐给她的!
他本以为在这深宫倾轧和如今的落魄流放中,她早已将这些身外之物丢弃或变卖,没想到……她竟然还贴身戴着!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或许还惦念着那个曾经给予她短暂温存和关注的“皇上”,哪怕那份温存是虚假的,那份关注源于一场阴谋。
这枚玉佩,成了她在这无边苦难中,唯一的精神寄托和微弱的暖意。
看着那枚玉佩,再看看婉妃此刻憔悴无助的模样,陈九斤心中的怜惜、愧疚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紧紧攥住了拳头。
必须尽快把她,把柳妃,把所有该救的人,都救出去!绝不能让他们再受这份苦!
陈九斤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之前的计划在心中更加清晰。
他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楚红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婉妃的方向。
楚红绫也看到了婉妃和她颈间的玉佩,作为女人,她更能体会那其中蕴含的情感。
她对着陈九斤微微点头,眼神同样坚定,无声地表示支持。
夜色更深,营地的喧嚣渐渐平息,官差们吃饱喝足,开始轮班守夜,大部分流放犯也蜷缩着昏昏睡去。
陈九斤和楚红绫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开始寻找最佳的切入点和时机,准备实施他们的营救计划。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
陈九斤和楚红绫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幽灵,借助营地里篝火明暗交错的光线,以及犯人区域边缘稀疏的警戒,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婉妃所在的位置。
他们选择了一个时机——守夜的官差刚刚完成一轮交叉巡逻,正聚在稍远处的火堆旁低声抱怨着天气和差事,注意力有所松懈。
而大部分流放犯早已因疲惫和寒冷陷入昏睡,鼾声此起彼伏。
陈九斤示意楚红绫在外围警戒,注意官差的动向。
他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将身形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匍匐着挪动到婉妃靠着的那块岩石后面。
婉妃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手里攥着那个没怎么动过的窝窝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微弱火苗,对即将靠近的陈九斤毫无察觉。
她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微微发抖,颈间的桃花玉佩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陈九斤的心揪紧了。
他屏住呼吸,凑到岩石边缘,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唤道:
“婉妃……”
第301章 那晚桃花林…
声音太小,婉妃似乎没有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九斤稍稍提高了些音量,但依旧控制在只有近在咫尺才能听清的程度:“婉妃……是我……”
这一次,婉妃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她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死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但她没有立刻转头,长期的宫廷生活让她养成了极高的警惕性,尤其是在这落难之时。
陈九斤知道她心存疑虑,他必须给出更有力的证明。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桃花玉佩上,灵机一动,继续低语,这次带上了一丝只有他们二人才可能知道的细节:
“爱妃……可还记得……那晚桃花林中……”
他的话戛然而止,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那是他假扮皇帝时,在霁月轩和婉妃熟睡时,由桃花玉佩引起的春梦。这件事是他俩独有的秘密
婉妃猛地转过头!
她的动作因为突然和激动而显得有些剧烈,差点惊动了旁边一个蜷缩着的老妇人。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呼出声。借着篝火昏暗的光线,她终于看清了岩石后那张布满尘土、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脸——
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威严又带着几分疏离的“皇上”,而是另一个让她心情复杂、曾在宫中以另一种身份出现过的男人,陈九斤!
震惊、疑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绝境中看到微弱光明的希冀,瞬间充斥了她苍白的面庞。
她的嘴唇颤抖着,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急切地询问。
陈九斤对她做了一个绝对禁声的手势,眼神坚定而充满安抚。
他快速而低微地说道:“别出声,听我说。我是来救你的,还有柳妃她们。”
婉妃的瞳孔因震惊而放大,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颈间的玉佩,仿佛要从这冰冷的玉石中汲取力量。
她看了看陈九斤身后隐约可见的、同样装扮狼狈的楚红绫,又看了看周围昏睡的犯人和远处巡逻的官差,眼中的希冀与恐惧交织。
“相信我,”陈九斤的目光不容置疑,他指了指自己和楚红绫身上的“伪装”,“我们会想办法带你们离开。但现在需要你的配合,也需要知道柳妃和其他人的具体位置和情况。”
婉妃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毕竟是经历过宫廷风雨的人,短暂的失态后,迅速恢复了冷静。
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柳姐姐……在那边,隔着十几个人,靠着马车轮子休息……她……她情况不太好,孕吐得厉害,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丽妃、贤妃姐姐也在附近……”
她快速而简洁地指出了几个关键人物的位置和身体状况,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那是对生存的渴望。
陈九斤仔细记下,心中对柳妃的状况更加担忧。
“好,我知道了。你暂时忍耐,保持现状,我们会见机行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声张,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婉妃感受到了这份关切,不是来自那个虚幻的“皇帝”,而是来自眼前这个真实的男人。
她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窝窝头攥得更紧,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陈九斤不再多言,对她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缩回阴影之中,与楚红绫汇合,开始筹划下一步具体的行动。
营救的绳索,已经悄然系上,而婉妃颈间那枚桃花玉佩,在篝火的映照下,似乎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温润光泽。希望,在这绝望的戈壁寒夜里,悄然萌发。
婉妃怔怔地望着陈九斤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那熟悉的眼神,那刻意压低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声音,还有那份只有在“皇上”身边才能感受到的、混杂着温柔与疏离的特殊气质……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心跳几乎停止的真相——
当初在宫中,那个与她缠绵、赠她玉佩、让她心生眷恋的“皇上”,根本就是陈九斤假扮的!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炸得她头晕目眩。
但随之而来的,并非被欺骗的愤怒,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酸楚。
“皇上”没有死!她心中那个模糊的身影,瞬间与眼前这个冒着巨大风险前来营救她的男人重合了。
那份本已绝望的眷恋,找到了真实的寄托,让她冰冷的身体里重新注入了一丝暖流。
陈九斤无暇顾及婉妃心中的波澜,他必须争分夺秒。
他示意楚红绫留在婉妃附近警戒并照顾她,自己则如同暗夜中的猎豹,凭借着柳贵妃之前描述的位置,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辆破旧的马车。
柳贵妃正靠着冰冷的车轮,蜷缩着身体,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小腹,眉宇间充满了痛苦与疲惫。
长期的孕吐和营养不良,让她比婉妃更加憔悴。
当陈九斤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边缘时,柳贵妃猛地睁大了眼睛。
不同于婉妃的震惊与求证,她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陈九斤!
她早就知道“皇上”是陈九斤假扮的,此刻看到他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来意。
“你……”柳贵妃的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带着难以置信和浓浓的担忧,“你怎么来了?太危险了!这里有五十个官兵!一旦被发现,你……你的身份,你的前程就全完了!”
她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陈九斤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
陈九斤心中一暖,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别怕,我既然来了,就有把握带你们走。相信我。”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有他的骨血,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责任,“我不会让你们母子继续受苦。”
柳贵妃看着他眼中那份属于父亲的坚毅,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松动了一些。
她不再多言,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第302章 后宫救援
通知了柳贵妃,陈九斤又如法炮制,找到了蜷缩在不远处的丽妃和贤妃。
她们看到陈九斤,先是惊恐,待认出是他,又惊又喜,几乎要落下泪来。
陈九斤快速说明情况,示意她们慢慢向营地外围,之前他与楚红绫藏身的那块巨大岩石方向移动。
在搜寻过程中,陈九斤还意外地发现了先帝李旦的皇后,以及一直忠心耿耿、此刻同样戴着沉重镣铐的王公公。
皇后虽然落魄,但眉宇间依旧残留着母仪天下的雍容,只是眼神黯淡。
陈九斤没有犹豫,同样向他们发出了信号。
王公公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动开始了。
柳贵妃、丽妃、贤妃和王公公都戴着沉重的脚镣,每挪动一步,铁链都会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惊胆战的“哗啦”声。
他们只能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移动,如同慢放的镜头,生怕惊动了沉睡中的看守。
皇后身份尊贵,未被上镣。
陈九斤拉着她,猫着腰,利用篝火照不到的阴影区域,快速而隐蔽地向巨石方向潜行。
他们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巡逻兵脚步声的靠近,都让时间仿佛凝固。
终于,陈九斤和皇后率先抵达了巨石后面。
楚红绫正持剑警戒,婉妃则紧张地等待着。看到皇后也安全抵达,婉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还是低声行了个礼。
就在这时——
“突突突——轰隆隆——”
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戈壁的北方传来!
声音初始微弱,但迅速变得清晰、响亮,打破了夜的寂静,正是拖拉机的引擎声!
陈九斤心中一紧,知道是他的八名亲兵驾驶着拖拉机赶到了!
这声音本是援兵到来的信号,但在此刻,却如同催命符!如此巨大的声响,随时可能将整个营地的官兵惊醒!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呼吸都停滞了。柳贵妃等人挪动的动作僵在原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万幸的是,拖拉机的轰鸣声在靠近到一定距离后,戛然而止!
显然是亲兵们看到了营地的篝火,意识到了情况,果断熄火,避免了直接暴露。
陈九斤刚想松一口气,暗道亲兵们机警。
突然!
一个原本靠在篝火旁打盹的守卫被刚才的噪音惊醒,睡眼惺忪地站了起来,骂骂咧咧地揉了揉眼睛,竟然晃晃悠悠地朝着陈九斤他们藏身的巨石这边走了过来!
他一边走,一边开始解裤腰带——竟是来撒尿的!
而此时,柳贵妃、王公公等人刚刚离开流放队伍的核心区域,正处于一片相对空旷的地带!
如果这个守卫撒完尿回头,视线只要稍微一扫,就绝对会发现这些正在“潜逃”的人!
他们的位置,在篝火的余光映照下,无所遁形!
冷汗瞬间浸湿了陈九斤的后背!
他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巨石后闪出!动作快如闪电,悄无声息!只见寒光一闪——
“呃!”
那守卫身体猛地一僵,喉咙处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线,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手中的火把也掉落在地,瞬间熄灭。
出手的,正是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楚红绫!
危机解除!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在陈九斤和楚红绫的接应下,柳贵妃、丽妃、贤妃、王公公以及皇后,终于有惊无险地、全部安全挪到了巨石的后面。
众人聚在一起,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紧张交织。
陈九斤清点人数,确认无误。
现在,他们需要尽快与外面接应的亲兵汇合,然后趁着营地尚未察觉,迅速远离这是非之地。
然而,带着这么多身体虚弱、甚至戴着镣铐的人,在开阔的戈壁上移动,接下来的路,依旧充满未知的危险。
就在陈九斤等人刚刚松下一口气,准备借着巨石掩护向车辆停放点转移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名起夜的守卫发现了倒在巨石旁的同僚尸体,短暂的愣怔后,他发出了凄厉的警报:“不好!有人劫囚!死人啦——!”
尖锐的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营地的寂静!
“怎么回事?!”
“敌袭!抄家伙!”
混乱的喊叫声、兵刃出鞘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响成一片。
原本沉睡的营地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五十多名押解官兵迅速被惊醒,在军官的呵斥下,抓起武器,朝着警报声传来的方向,也就是陈九斤他们藏身的巨石,凶神恶煞地冲杀过来!
火把被纷纷点燃,映照出他们狰狞的面孔和明晃晃的刀剑。
“暴露了!快走!”陈九斤当机立断,低吼一声。
他一把将身体最虚弱的柳贵妃拦腰抱起,同时对楚红绫和刚刚汇合过来的八名亲兵下令:
“红绫,带人断后!其他人,护着皇后、婉妃她们,跟我冲出去!”
情况危急,容不得半分犹豫!
“跟我来!挡住他们!”楚红绫娇叱一声,长刀已然在手,眼神冷冽如冰。
八名亲兵亦是无惧,他们本就是百战精锐,又经历了严格的现代化训练,此刻如同出闸猛虎,迅速依托巨石和周围的地形,组成了一道简易的防线。
“放箭!”官兵中有人大喊。
稀疏的箭矢破空而来,但大多被巨石挡住,偶有射入防线的,也被楚红绫和亲兵们轻易格开。
“杀!”官兵们涌了上来,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
楚红绫身法灵动,刀走轻灵,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要害,刀光闪烁间,已有数名官兵惨叫倒地。
亲兵们则配合默契,三人一组,背靠背迎敌,手中经过初步改良的钢刀势大力沉,往往几招之间就能将对手劈翻。
他们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凭借高超的个人武艺和良好的配合,竟一时将五十多名官兵死死挡住,令其无法逾越雷池半步!
战斗激烈而短暂。
官兵们本以为只是些不开眼的毛贼,没想到撞上了如此硬茬,尤其是那个女煞星和这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护卫,简直如同砍瓜切菜般收割着他们的同伴。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地上已经躺下了二十多具尸体。
剩下的官兵胆寒了,攻势明显迟缓,畏缩着不敢上前。
“撤!快撤!”带队的小校见势不妙,再打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只得咬牙下令撤退。
残存的官兵如蒙大赦,搀扶着伤员,狼狈不堪地退回了营地核心,再也不敢追击。
趁着楚红绫他们断后的宝贵时间,陈九斤和其他亲兵已经护着皇后、婉妃等人,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数百米,朝着保时米和拖拉机停放的方位狂奔。
“快!上车!”陈九斤将柳贵妃小心地放进保时米的副驾驶座,为她系好安全带。
然后迅速打开后座车门,“皇后娘娘,婉妃,丽妃,委屈你们挤一挤!”
第303章 妻妃相见
三位女子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慌忙钻进后座。
保时米内部空间本就不算宽敞,三人挤在一起,显得有些拥挤,但此刻逃命要紧,谁也顾不上这些。
陈九斤自己则快速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
另一边,楚红绫见官兵退去,也不恋战,立刻带着亲兵们交替掩护后撤。
贤妃身体底子好,又是西域出身,性格较为爽利,主动跟着楚红绫行动。
王公公年老体衰,但求生意志强烈,也被一名亲兵搀扶着。
两辆拖拉机早已被亲兵启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楚红绫、贤妃和王公公迅速登上一辆,加了简易篷布和座位拖拉机的后斗,另外几名亲兵则登上另一辆。
“坐稳了!”陈九斤透过后视镜看到所有人都已上车,大喝一声,猛地踩下油门!
保时米的发动机发出咆哮,银灰色的车身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强大的推背感将车内众人紧紧压在座位上!
两辆拖拉机也同时开动,虽然速度远不及保时米,但也奋力跟上,如同忠诚的护卫。
三辆车,载着刚刚脱离虎口的众人,掀起漫天尘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戈壁滩上,朝着青萍县的方向,绝尘而去!
身后,是那片逐渐远去的、混乱不堪的流放营地,以及一群惊魂未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天际线的残兵败将。
车灯划破黑暗,引擎声回荡在空旷的戈壁。
保时米一马当先,在戈壁上风驰电掣,银灰色的车身仿佛融入了清冷的月光中。
车内,惊魂未定的妃子们回头望着那片承载了她们无数苦难和惊险的营地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
新的命运,正随着这钢铁座驾的飞驰,向着未知的西南方向,急速展开。
劫后余生的婉妃、柳贵妃、丽妃和皇后,起初还紧绷着神经,紧紧抓着车内一切可以固定身体的地方。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逐渐被这“铁马”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稳定性所震撼。
“这……这铁马,竟比千里驹还要快上许多……”婉妃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景象,喃喃自语,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一丝红晕。
皇后也微微颔首,眼中难掩惊异:“且平稳异常,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世间有此等神物。”
她久居深宫,见识广博,却也从未想过人能驾驭钢铁,达到如此骇人的速度。
丽妃更是扒着车窗,好奇地向外张望,暂时忘却了疲惫与恐惧。
由于青萍县的电力系统尚未建立,保时米和后面跟随的两辆拖拉机,只能依靠微弱的月光和前挂的气灯(早期乙炔灯,由系统提供的技术指导研制)照明前行。
但即便如此,其速度也远超任何传统的交通工具。
经过一个半时辰的疾驰,在亥时左右,前方终于出现了青萍县星星点点的灯火。
虽然大部分区域已陷入沉睡,但作为西南的政治军事中心,城墙上有巡防营士兵举着火把巡逻,城门处亦有值守。
陈九斤亮明身份,车队畅通无阻地驶入城内。
青萍县经过扩建,道路宽阔,保时米平稳地驶过新修的水泥路,最终停在了位于内城核心区域的“青萍小筑”门前。
如今的青萍小筑已非昔日可比,经过数次扩建,俨然是一座功能齐全、环境清幽的府邸,高墙环绕,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足以容纳陈九斤日益庞大的“家眷”和核心团队。
只待规模更为宏大的巡抚官邸建成,这里或许会恢复为相对私密的私人居所。
听到车声,苏芷柔和小翠早已带着丫鬟仆妇迎了出来。
她们看到陈九斤平安归来,均是松了口气,再看到他身后从车里下来的几位虽然衣衫略显狼狈、却难掩天生丽质与气度的陌生女子,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被得体的笑容掩盖。
“夫君辛苦了。”苏芷柔上前,温婉地说道,目光柔和地扫过婉妃等人。
“姐姐们一路劳顿,快请进屋,饭菜已经备好了。”小翠也笑着招呼,她性子活泼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新来的“客人”。
陈九斤简单介绍道:“芷柔,小翠,这几位是……是先帝的遗孀,柳妃娘娘、婉妃娘娘、丽妃娘娘,贤妃娘娘。还有皇后娘娘。如今落难途经此地,我念及与先帝……旧谊,接她们来此暂住些时日。”
他刻意模糊了“旧谊”的具体内容,也略去了王公公(由于身体吃不消,已被安排到客房休息)。
苏芷柔和小翠闻言,立刻肃然起敬,连忙敛衽行礼:“民女苏芷柔\\小翠,见过皇后娘娘,各位娘娘。”
皇后连忙虚扶一把:“不必多礼,如今我等已是落难之人,蒙陈巡抚收留,已是感激不尽,切莫再以娘娘相称,徒增伤感。”
她语气平和,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
婉妃、柳贵妃等人也纷纷还礼,态度谦和。
她们看得出来,苏芷柔和小翠是陈九斤的正牌夫人,且性情温婉善良,心中稍安。
一行人被引入温暖明亮的餐厅,桌上早已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虽非山珍海味,却也是荤素搭配,香气扑鼻。
对于在戈壁上啃了多日冷硬窝头的妃子们来说,这无疑是极大的慰藉。
席间,苏芷柔和小翠热情地布菜添饭,与几位妃子寒暄,介绍着青萍县的风土人情,试图缓解她们的拘谨和不安。
她们内心单纯,只以为自己的相公是重情重义,念及与先帝李旦的“深厚交情”,才不惜冒险将这些落难的妃子接回照顾,心中对陈九斤的敬佩和爱意更深了几分。
陈九斤则暗中对今晚参与行动的所有亲兵再次强调了保密纪律,对外统一口径,这些女子是他新招的丫鬟仆妇,以防消息走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吃饭时,陈九斤的目光不时落在柳贵妃和婉妃身上,特意将炖得烂熟的鸡汤和营养丰富的菜肴转到她们面前,温言道:
“你们身子虚,又……经历了奔波,多吃些,好好补一补。”
他话语中的关切显而易见,尤其是在提到“身子虚”时,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她们的小腹。
第304章 可否陪妾身同住?
柳贵妃和婉妃自然明白他话中深意,脸上微微一红,心中却是暖流涌动,低声道谢。
这份在患难中得到的、来自孩子父亲的隐秘关怀,让她们漂泊无依的心,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青萍小筑的灯火,温暖了这几位从帝国权力顶峰跌落的女子。
窗外,是静谧的青萍县夜色;
窗内,是暂时安稳的饭食与看似和谐的氛围。
晚膳过后,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众人心头。
苏芷柔和小翠作为女主人,细心周到地开始安排住处。
青萍小筑虽经扩建,房间充裕,但突然多了皇后、四位妃嫔以及王公公等人,也需要一番调度。
最终,皇后被安排在最为安静雅致的主厢房旁的一间独立院落,以示尊重。
丽妃、贤妃合住一间较为宽敞的套间,互相有个照应。
婉妃因有孕在身,被安置在离苏芷柔和小翠房间不远的一间向阳暖阁。
柳贵妃因怀孕反应厉害,身体虚弱,被特别安排和苏芷柔、小翠一起住主卧,便于照顾。
王公公依然住在外院仆役房附近的一间干净客房。
安排完毕,苏芷柔看着依旧站在厅中的陈九斤,柔声道:“夫君,你的房间……”
陈九斤这才恍然发觉,自己竟没了位置!
原本他的卧室自然是与苏芷柔、小翠同住,但今晚柳贵妃睡了他的床,卧室已经没了他的位置。如今原本预留的几间备用客房都已分配完毕……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无妨,无妨,我去卫队宿舍凑合一晚便是,正好也有些军务要与当值的弟兄交代。”
他说得轻松,但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疲惫还是被细心的女人们捕捉到了。
妃子们闻言,心中皆是一动。
她们落难至此,蒙他舍命相救,如今却要让他这个主人去睡冰冷的兵营宿舍,于心何忍?
就在这时,年纪最小、性子也最为直率的婉妃,忽然抬起了头,脸颊微红,却目光坚定地看着陈九斤,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陈大人,若不嫌弃……今晚,可否……可否陪妾身住一间房?”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
楚红绫、苏芷柔和小翠三位正牌夫人,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婉妃,又转向陈九斤。
她们知道陈九斤与这些妃子或许有些“旧谊”,但如此直白地要求同宿一室,实在超出了她们的预料。
陈九斤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呛得咳嗽起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尴尬。
他明白,在婉妃心中,他这个假扮的“皇上”就是她的夫君。
婉妃对他的依赖和情感,是基于那段特殊的“宫廷岁月”,并未完全意识到他现实中还有三个老婆。
然而,楚红绫、苏芷柔和小翠在最初的惊讶之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理解与一丝怜悯。
她们看着婉妃那苍白的小脸,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恐,以及紧紧攥着衣角微微发抖的手,心中了然——
这个年轻的姑娘,在经历了宫廷巨变、残酷流放和今夜惊魂后,精神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太需要一份实实在在的安全感,一个可以依靠的、强大的臂弯来驱散内心的恐惧。在她此刻的认知里,陈九斤就是那个能给她这一切的人。
苏芷柔轻轻叹了口气,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婉妃妹妹受了惊吓,是需要人陪着安心些。”
小翠也点了点头:“是啊,那间客房只有一张床,但收拾得干净暖和。”
楚红绫虽未说话,但眼神中的默许已然表明态度。
她们都是善良的女子,更能体谅一个落难之人内心的脆弱。
陈九斤见夫人们如此深明大义,心中既感动又更加愧疚。
他看向婉妃那充满期盼又带着怯意的眼神,终究不忍拒绝,只好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说道:
“既然如此……那……那我今晚就在婉妃娘娘房内……打地铺吧。定能护娘娘周全。”
他刻意强调了“打地铺”,试图划清一丝界限,安抚一下自家夫人,也给自己一个台阶。
事情就此定下。众人各自洗漱,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向自己的房间。
陈九斤抱着被褥,跟在婉妃身后,走进了那间位于角落的清净客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烛火摇曳,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
陈九斤刚反手关上房门,正准备将铺盖放在地上,身后的婉妃却猛地转过身,如同受惊的小鹿般,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
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委屈、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出来。
她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陈九斤的衣襟。
“皇上……陈大人……我好怕……真的好怕……”她语无伦次地哭泣着,声音哽咽,“那些官兵好凶……路好远……东西好难吃……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好想你……”
她将他抱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这唯一的依靠就会消失。
陈九斤僵硬的身体渐渐软化,听着怀中人儿无助的哭泣和倾诉,心中充满了怜惜。
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在他的安抚下,婉妃的情绪渐渐平复,但依旧紧紧靠着他,不肯松开。地铺显然是打不成了。
陈九斤叹了口气,半扶半抱着她,走到床边坐下。
婉妃顺势依偎在他身侧,仿佛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呼吸渐渐平稳。
烛光下,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见犹怜。
陈九斤低头看着她,目光最终落在她虽然被宽松衣物遮掩,但依旧能看出微微隆起弧度的小腹上。
那里,有他的血脉。
一种奇异的责任感与柔情涌上心头。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覆盖上去,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个小生命的悸动。
感受到他手掌的温热和小心翼翼的动作,婉妃的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更加放松地贴近他,脸上露出一丝安心而疲惫的浅笑。
最终,陈九斤吹熄了蜡烛,脱衣躺在了婉妃身边。
第305章 也是陈大人的孩子呢
黑暗中,婉妃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下意识地蜷缩进他的怀里,抓着他衣襟的手终于缓缓松开,沉沉睡去。
陈九斤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身边柔软的躯体和平静下来的情绪,心中五味杂陈,却也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一夜,对于两颗在命运漩涡中再次靠近的心而言,注定不凡。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悄然洒入客房,驱散了室内的黑暗。
陈九斤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还未完全睁眼,便先感受到了怀中的温暖与重量。
婉妃依旧蜷缩在他身侧,睡得正沉。
一夜安眠,让她苍白的小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正做着什么美梦。
她的一只手臂还无意识地搭在陈九斤的胸膛上,姿态充满了依赖与信任。
陈九斤没有立刻动弹,生怕惊扰了她的好眠。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张恬静的睡颜,心中百感交集。
昨夜婉妃的哭泣与倾诉,那毫无保留的依赖,以及掌心下那微微隆起的、象征着生命与责任的弧度,都让他无法再将她仅仅视为一个需要庇护的落难妃嫔。
他们之间,因那个荒诞的“李代桃僵”,因这腹中的骨肉,已然缔结了无法轻易割断的深刻联系。
他轻轻抬起手,极尽轻柔地将她额前一缕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许是他的动作还是惊动了她,婉妃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散去,当她看清近在咫尺的陈九斤的脸庞时,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皇上……”她下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陈九斤心中一叹,知道她这习惯一时难改,却也未再刻意纠正,只是温和地应道:“醒了?感觉可好些了?”
婉妃用力地点点头,脸颊泛起羞涩的红晕,将脸埋在他肩窝处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儿。
“有你在,便什么都好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全然的满足。
两人又静静相拥了片刻,直到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丫鬟准备热水的声响,陈九斤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该起身了,莫要让皇后和苏夫人她们久等。”
婉妃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陈九斤先行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衫,又将地上的被褥收起。
婉妃也坐起身,看着他的动作,脸上始终带着甜甜的笑意。
当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房时,苏芷柔和小翠正在院中指挥丫鬟布置早餐。
看到陈九斤从婉妃房中出来,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苏芷柔脸上是了然的温柔,小翠则带着一丝好奇的打趣。
“夫君,婉妃妹妹,早膳准备好了,快些来用吧。”苏芷柔笑着招呼,语气自然。
“婉妃娘娘昨夜睡得可好?”小翠也凑过来,关切地问道。
婉妃脸上红晕更甚,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多谢两位姐姐关心,睡得很好。”
她偷偷瞥了陈九斤一眼,见他也正看着自己,目光温和,心中更是甜丝丝的。
早餐桌上,气氛比昨夜轻松了许多。
皇后神态平和,丽妃和贤妃也显得精神了不少。
楚红绫一身利落劲装,显然是刚晨练回来,看到陈九斤和婉妃一同出现,她英气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自顾自坐下用餐。
陈九斤依旧特意关照了柳贵妃和婉妃的饮食,亲自为她们盛了滋补的粥品。
柳贵妃接过碗时,抬头看了陈九斤一眼,眼神复杂,既有感激,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她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低头默默用餐。
饭后,陈九斤借口要去巡抚衙署处理公务,离开了青萍小筑。
他知道,女人们之间需要时间适应和相处,他在场反而可能让气氛微妙。
苏芷柔和小翠则主动带着婉妃、丽妃、贤妃在府中散步,熟悉环境,介绍着青萍县的种种新奇事物,试图帮助她们尽快融入新的生活。
皇后则更喜欢清静,留在房中看书。
楚红绫找到机会,私下里对苏芷柔和小翠低声道:“那位婉妃娘娘,看来是真心依赖相公。她年纪小,经历又惨,我们……多担待些。”
苏芷柔握住楚红绫的手,柔声道:“红绫姐姐放心,我们都明白。我们青萍小筑,容得下她们。”
她作为夫人,展现了应有的气度。
小翠也点头附和:“是啊,看她们怪可怜的。只要相公心里有我们,多几个人……也没什么。”
苏芷柔让奶娘将安邦和乐怡抱了出来,放在了特制的、带有柔软护栏的婴儿车里——
这也是陈九斤根据现代理念让人打造的。两个小家伙刚睡醒,粉雕玉琢,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皇后听到孩子的笑声,走了出来,一直平淡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她走到婴儿车旁,轻轻逗弄着安邦的小手:“这孩子,眉眼生得真好,颇有福相。”
她久居深宫,虽无自己子嗣,但对孩童天然的喜爱却未曾泯灭。
丽妃和贤妃也围了过去,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笑容。
丽妃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布偶摇晃,吸引着乐怡的注意力;
贤妃则小心地摸了摸安邦嫩滑的小脸蛋,轻声夸赞。
“瞧乐怡小姐这大眼睛,多像苏夫人。”
“安邦少爷这小拳头攥得真有力气,将来定是位勇士。”
餐厅里因为两个孩子的出现,顿时充满了温馨活泼的气息。
婉妃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婴儿车里那两张纯真无邪的小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安邦虎头虎脑,乐怡玉雪可爱,她都喜欢得紧。
看着苏芷柔和小翠脸上洋溢的幸福母性光辉,再想到自己腹中正在悄然孕育的小生命,一股奇异而强烈的暖流涌遍全身。
“我怀的,也是陈大人的孩子呢……” 婉妃下意识地轻轻抚上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心中充满了甜蜜的期待和憧憬。
“等我的孩儿出生,定然也会像安邦和乐怡这般可爱,这般惹人怜爱。”
第306章 一百栋私人居所
晨光正好,陈九斤在布政使李文元及几名工部属官的陪同下,来到了位于青萍县北麓、依山傍水而建的巡抚官邸工地。
还未靠近,便已听到一片繁忙之声——
不再是传统工地上纯粹的人声鼎沸与号子连天,而是夹杂着拖拉机沉闷的轰鸣、简易起重机齿轮转动的嘎吱声,以及搅拌机规律的嗡鸣。
眼前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官邸的主楼地基已然夯实,巨大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拔地而起,虽只完成约三分之一,但已能窥见其宏伟的轮廓。
其设计借鉴了遥远时空的某座着名白色建筑,规划为五层结构。
按照陈九斤提供的图纸,未来这里将包含他作为巡抚的核心办公区域、大型会议室、以及用于接待重要宾客的厅堂等。
工人们正在架设复杂的模板,为更高楼层的浇筑做准备。
“大人,您看,”李文元指着工地东侧一片已经平整出来、正在紧张进行地基施工的区域,“按照您的最新批示,东翼区域我们正在加紧扩建。”
陈九斤的目光投向那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他确实对原设计图做了重大修改,极大地扩展了东翼的范围。
那里不再仅仅是规划中的宴会厅或附属功能房,而是依着山势水形,星罗棋布地规划了“一百栋独立的私人居所”。
这些居所并非简单的营房,而是完全按照“皇家后宫苑囿”的标准精心设计。
每一栋都是独立的院落,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既保留了中式建筑的典雅韵味,又融入了陈九斤要求的现代居住理念。
院落大小错落,彼此间以回廊、花木巧妙间隔,确保私密性。
更令人称奇的是,每栋居所都规划了“独立的卫生间”,安装了由陶瓷烧制、连接着复杂陶管系统的“抽水马桶并设计了储水和加热装置,承诺未来将实现“全天冷热水供应”。
陈九斤甚至在墙体内部预埋了空心的陶瓷管,作为未来铺设电线的通道,只待“电”这一神奇之物被他“发明”出来,便可接通明灯,驱散黑夜。
“李大人,工程进度如何?”陈九斤问道,目光依旧流连在那片初具规模的院落群上。
李文元连忙躬身回答:“回大人,得益于您带来的这些‘神工利器’,”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搬运石料的拖拉机和起重机,“效率远超预期。整体官邸工程已完成约三分之一。尤其这东翼的百栋居所,下官已按大人吩咐,调拨了最优的人手和材料,优先建造,预计再有一个月,首批即可完工,内部设施也能同步安装调试。”
陈九斤满意地点点头,他对外给出的官方解释冠冕堂皇:
“嗯,需再加快些进度。太后娘娘此前曾提及,有意巡幸西南,视察新政成果。我等臣子,岂能不未雨绸缪?这些居所,便是为太后娘娘及可能的随行宫眷预备的下榻之所。务必精益求精,不得有丝毫怠慢,要让太后娘娘有宾至如归之感,方能显我西南赤诚。”
李文元及其他官员闻言,皆露出恍然与敬佩之色,纷纷赞颂陈大人思虑周全,忠君体国。
他们丝毫未将这宏大的“接待设施”与如今住在青萍小筑的那些“前朝妃嫔”联系起来。
唯有陈九斤自己心中明了。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婉妃依赖的眼神,柳贵妃抚过小腹时那隐忍的神情,以及丽妃、贤妃乃至皇后那强装镇定下的茫然。
她们曾居于琼楼玉宇,享尽荣华,一朝跌落,栖身于他扩建后的青萍小筑,虽得温饱,但终究拥挤且非长久之计。
他希望能尽快给她们一个更接近昔日生活环境、更舒适、也更私密的安身之所。
这百栋依山傍水、设施超前的院落,便是他为她们准备的“璇闺”。
每一栋,他都打算亲自题写雅致的名字。
“此外,”陈九斤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官邸建造乃百年大计,关乎我西南体面。所有材料、工艺,必须严格按照标准,尤其是那些新式设施,如水管、洁具的密封与耐用性,要反复测试,确保万无一失。”
“下官遵命!定当严格督办,绝不敢有负大人重托!”李文元肃然应道。
视察完毕,陈九斤独自在工地上又站立了片刻。
他看着那初具规模的宏伟主楼,又望向那片正在崛起的、承载着他复杂情感与责任的东翼居所群,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与沉甸甸的使命感。
工业的轰鸣改变着这片土地的面貌,也为他提供了实现更多想法的能力。
救回她们,是情义与责任;为她们营造一个安稳、舒适甚至超越时代的居所,则是他内心深处的一份承诺与抚慰。
他期待着,当电灯亮起,当热水流淌,当她们入住这依山傍水的崭新家园时,能真正洗去流放的尘埃与恐惧,在这西南之地,获得新生。
而这一切,都将在那“为太后准备”的合理外衣下,悄然推进。
巡抚官邸工地的轰鸣声,如同西南大地强劲的心跳,日夜不息。
陈九斤对东翼百栋居所的特别关注,以及那句“为太后巡幸预备”的冠冕说辞,确实有效地推动了工程进度。
在拖拉机和起重机的助力下,优先建造的东翼区域进展神速,首批二十栋院落的土木结构已基本完成,工匠们开始进行内部粉刷和管线铺设。
这一日,陈九斤带着初步绘制好的东翼居所分布图回到了青萍小筑。
晚膳后,他将皇后、柳贵妃、婉妃、丽妃、贤妃,以及苏芷柔、小翠、楚红绫都请到了书房。
烛光下,他将那张标注详细的图纸在桌上铺开。
图纸之上,百栋院落依山傍水,错落有致,每一栋都有独立的名称,如“揽月轩”、“听雨阁”、“漱玉斋”等,风雅别致。
更引人注目的是图纸旁附带的简要说明,清晰地标注了独立卫生间、冷热水供应、预留电灯线路等超越时代的设施。
“诸位请看,”陈九斤语气平和,指向图纸。
“这是正在加紧建造的东翼居所。对外,是为太后娘娘预备的。但眼下,太后暂未启程,而诸位初来西南,青萍小筑虽好,终究有些拥挤。因此,我想请诸位先行入住,一来可助我检验这些新建屋舍是否舒适合用,二来,诸位也能有个更宽敞安定的居所。”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为太后准备”的体面,又给了她们一个合情合理的入住理由。
第307章 抽水马桶
女人们的目光瞬间被图纸吸引。
皇后看着那规划齐整、环境清幽的院落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陈九斤竟有如此手笔和心思,这规模与规制,虽不及皇宫宏大,但在精致与舒适度上,似乎犹有过之。
丽妃和贤妃则是面露惊喜,她们指着图纸上靠近水边的几处院落,低声交换着意见,眼中充满了对新居的期待。
流放的苦难让她们对安稳舒适的渴望尤为强烈。
婉妃更是雀跃,她几乎是立刻就看中了离主楼最近、名为“汀兰水榭”的一处院落,那里似乎推开窗就能看到一片小湖。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想若是能和陈九斤住在那里,看着湖光山色,等待着孩子出生,该是多么美好。她抬头望向陈九斤,眼中满是期盼的光芒。
苏芷柔和小翠作为女主人,自然是表示支持。
苏芷柔温言道:“夫君考虑得周到,姐姐妹妹们能住得更舒心些,是好事。”
小翠也点头附和,只是眼神在扫过图纸上那些明显是为单人准备的院落时,心中不免暗暗思量,未来这偌大的官邸东翼,不知还会住进多少人。
楚红绫站在稍远处,抱着双臂,目光锐利地扫过图纸,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众女,最后落在陈九斤身上。
她心中明了,这百栋居所,名为“璇闺”,实则是陈九斤为自己这越来越复杂的“家事”准备的温柔牢笼。
他能造出拖拉机和汽车,能规划宏伟城池,却似乎也难以理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红尘丝线。她心中轻叹,既有几分理解,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陈九斤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指着图纸上几处位置最佳、环境最幽静的院落,对皇后、柳贵妃和婉妃说道:
“皇后娘娘身份尊贵,当居‘凤栖苑’。柳妃、婉妃身怀六甲,需静养,这‘凝香居’和‘汀兰水榭’颇为合适,不知意下如何?”
他的安排合情合理,无人提出异议。
皇后淡淡谢过,柳贵妃微微颔首,婉妃则喜形于色。
“既然如此,那便这么定了。”
陈九斤收起图纸,“待那几处院落内部设施调试完毕,便可陆续入住。在此期间,还要委屈诸位暂居小筑。”
众人散去后,书房内只剩下陈九斤和尚未离开的楚红绫。
“好一个‘检验是否舒适合用’,”楚红绫走到他身边,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巡抚,倒是连内廷之事也一并‘监理’了。”
陈九斤苦笑一下,握住她的手:
“红绫,你知道我的难处。她们……终究是我宫中旧识,现在落难,以我和先皇的交情,理应帮她们。我无法给她们名分,至少,要给她们一个安稳的余生。”
楚红绫看着他眼中的坦诚与无奈,心中的那点不快也消散了。
她反手握紧他,低声道:“我明白。只是……日后这府邸,怕是难得清静了。你自己,也要把握好分寸。”
陈九斤郑重地点了点头。
东翼的“璇闺”即将迎来它的主人,这看似妥善的安排背后,是更加微妙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情感纠葛。
时光在青萍县工业的轰鸣与官邸工地有序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两月之期转眼即至,东翼首批二十栋院落,包括为皇后预留的“凤栖苑”,为柳贵妃准备的“凝香居”,以及婉妃心心念念的“汀兰水榭”,均已竣工,内部设施也初步调试完毕。
这一日,天朗气清,陈九斤亲自带着皇后、柳贵妃、婉妃、丽妃、贤妃一行人,前往已然气象一新的巡抚官邸东翼。
苏芷柔和小翠也一同前往,既是帮忙安顿,也是出于好奇,想看看这被夫君如此重视的“璇闺”究竟是何模样。
穿过已然初具规模、气势恢宏的主楼施工区域,绕过一片精心移植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白墙黛瓦的院落群依着自然的坡地与水系铺陈开来,飞檐翘角在阳光下勾勒出优雅的轮廓,回廊曲折,连接着各个院落,又保证了彼此的独立与私密。
空气中还弥漫着新漆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诸位,请随我来。”陈九斤引着众人,首先来到了位于最佳位置的“凤栖苑”。
院门开启,里面是标准的四合布局,正房、厢房、耳房一应俱全,庭院宽敞,铺着青石板,一角还引了活水,凿有小池,几尾锦鲤游弋其中。
屋内的陈设虽不极尽奢华,却用料考究,做工精致,风格典雅大气。
最让众人惊讶的是陈九斤着重介绍的“卫生间”。
独立的房间内,墙壁贴着素雅的瓷砖,地面光滑如镜。那个洁白如玉的“抽水马桶”静静地立在那里,旁边还有一个同样洁白、带有黄铜龙头的“洗脸盆”。
陈九斤示意随行的工匠演示,只见工匠轻轻扳动一个机关,埋设的陶瓷管中便流出了清澈的冷水,再扳动另一个机关,连接着隔壁小锅炉的管道则送来了汩汩热水!
“此物名为‘抽水马桶’,使用后只需拉动这个链子,便有清水自动冲刷干净。”
陈九斤亲自演示,水流哗啦作响,将一小片纸屑瞬间冲入地下预设的管道中,消失无踪。
这一幕,连见多识广的皇后都微微动容,更别提丽妃、贤妃等人,她们掩着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简直是仙家法术般便利!
远比宫中需要宫人定时清理的净桶不知强了多少倍。
苏芷柔和小翠也是第一次见到完全调试好的成品,同样惊叹不已。
婉妃更是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她拉着陈九斤的衣袖,连声问道:“我的‘汀兰水榭’也有吗?也有热水吗?”
“自然都有。”陈九斤笑着点头,带着众人又参观了“凝香居”和“汀兰水榭”。
这两处院落位置更佳,景致更好,尤其是“汀兰水榭”,推窗便可见波光粼粼的小湖,宛如图画。
内部的卫生设施一应俱全,热水供应稳定。
第308章 误入女汤
柳贵妃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抚摸着光滑的陶瓷马桶边缘,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又看了看窗外“凝香居”雅致的庭院。
丽妃和贤妃对分配给她们的“漱玉斋”和“听雨阁”也十分满意,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商量着如何布置自己的新家。
皇后巡视完“凤栖苑”后,对陈九斤微微颔首:
“陈巡抚有心了。此地清雅舒适,设施……更是巧夺天工,我们姐妹甚为满意。”
陈九斤拱手道:“皇后娘娘喜欢便好。日后若有任何所需,尽管吩咐下人,或直接告知内子芷柔亦可。”
参观完毕,众人心思各异地返回青萍小筑,准备择日搬迁。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微妙。
婉妃依旧沉浸在对新居的憧憬中,拉着小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丽妃和贤妃也低声交谈,面露期待。
柳贵妃则靠窗坐着,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苏芷柔敏锐地察觉到了柳贵妃的情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递过一个安慰的眼神。
楚红绫骑着马护卫在侧,将车内众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陈九斤骑着马行在队伍最前,感受着身后马车里传来的或欣喜或沉默的气息,心中并无太多轻松。
东翼的“璇闺”即将迎来它的主人,看似妥帖的安排之下,情感的暗流与身份的尴尬,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
陈九斤知道,他这座日益宏伟的西南“王国”,其内部治理的挑战,丝毫不亚于外部的风雨。
时值深秋。
青萍县北麓的巡抚官邸东翼,那百栋依山傍水的私人居所已全部竣工。
一道蜿蜒的青砖高墙将这片区域与外界隔开,形成了一处独立的、名为“储秀苑”的私密苑囿,其名取意此处泉水清冽,建筑精美,宛若琼楼玉宇隐于林间。
高墙仅开两门,皆有巡防营精锐日夜值守,唯有陈九斤及其家眷凭特制令牌方可自由出入,安保森严,确保了绝对的私密与宁静。
秋叶斑斓,妃子们开始陆续从略显拥挤的青萍小筑迁入这崭新的家园。
当她们推开属于自己的院门,踏入那精心布置的居所时,无不发出惊叹。
不仅仅是雅致的格局和优美的环境,更让她们惊喜的是那些前所未见的实用设施。
拧开黄铜龙头,清冽的自来水哗哗流淌,冷热可调;
使用那洁白如玉的抽水马桶,便捷卫生,再无秽气困扰;
预留的灯座接口,虽还未通电,却已让人对未来充满遐想。
各种根据陈九斤描述、由能工巧匠打造的实用家具,如带镜子的梳妆台、多层衣柜、舒适的靠背椅等,都让日常生活变得无比便利。
“这……这简直比宫里还舒坦!”丽妃在属于自己的“听雨阁”里,抚摸着光滑的陶瓷面盆,由衷感叹。
贤妃在“漱玉斋”中,试着那据说是利用杠杆原理、可以轻松打水的压水井,玩得不亦乐乎。
就连一向清冷的柳贵妃,在踏入“凝香居”,感受到那份静谧、温暖与便捷后,眉宇间的郁色也似乎消散了几分。
婉妃更是整日泡在她的“汀兰水榭”,对着小湖梳妆,欢喜得像只出笼的雀鸟。
而在“储秀苑”的中央区域,倚着一处天然温泉眼,一座颇具规模的汤池已然建成。
白石板砌成的池子冒着氤氲热气,四周以雕花屏风和湘妃竹略微隔断,既保持了通风,又维护了私密。
汤池分区域,有仅供一人使用的小巧隔间,也有可容纳十余人同时入浴的大池。
因名义上是为太后预备,故只设了女池。
热水由附近新建的、利用煤炭和简易锅炉持续供应的热水房,通过包覆着隔热材料的竹管输送而来,确保池水常暖。
这一日,午后斜阳,天气微凉。
陈九斤巡视官邸主楼工程后,信步来到“储秀苑”。
他见汤池屋宇寂静,门外悬挂的指示牌翻在刻有“无人”字样的一面,想着池水应当刚刚烧热,正好进去检查一下各处设施是否运行正常,有无漏水或安全隐患。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楠木门扉,一股温热湿润、夹杂着淡淡硫磺与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水汽氤氲,如同薄纱笼罩,视线有些模糊。
他绕过入口处的屏风,正要往池边走去,目光无意间扫过大池区域,整个人瞬间僵立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轰然涌上头顶!
只见那宽大的温泉池中,三条雪花玲珑的身影正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
温热的池水漫过她们纤细的腰肢,勾勒出曼妙起伏的身姿。
光滑的背脊、圆润的肩头、修长的腿在朦胧水色中交织成一幅生动的画卷。
如墨的青丝有的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颈侧,有的则松散地漂浮在水面,更添几分慵懒。
陈九斤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几人——
离他最近,正背对着他,用手掬水浇洒雪白脖颈的,正是丽妃。
水珠沿着她光滑的脊沟蜿蜒而下,没入更深的水中。
旁边侧身对着他,与另一名妃嫔低声笑语的,是贤妃,水波荡漾间,弧度若隐若现。
而更远处,靠在池壁边,闭目养神的,赫然是皇后!
她现在的身体恢复的很好,不再有之前中毒时的青紫皮肤,这段时间的修养,让她肌肤白皙细腻,在水中舒展开的身体线条,带着一种成熟雍容的风韵。
水汽缭绕,莺声燕语隐约可闻,夹杂着撩动水波的轻响。
她们显然都沉浸在温泉带来的舒适与放松中,浑然不觉这方私密天地里,闯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陈九斤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
他万万没想到,牌子翻在“无人”,里面竟是这般景象!
他想立刻退出去,但双脚如同灌了铅,目光更是被那明晃晃的晃动牢牢吸住,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就在他心神剧震,进退维谷之际,靠近池边,原本低头玩水的丽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疑惑地望向入口方向,恰好与陈九斤那震惊失措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第309章 皇后的提议
丽妃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在与陈九斤目光相撞的瞬间,先是猛地睁大,瞳孔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随即,一声短促的惊呼几乎要冲破喉咙!
“啊——!”
她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缩进水中,只留下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露在外面,紧紧盯着僵立在入口处的陈九斤。
丽妃这一反常的举动,立刻引起了身旁贤妃和远处皇后的注意。
“丽妃妹妹,怎么了?”
贤妃顺着丽妃的目光望去,当看到陈九斤的身影时,她也是浑身一僵,脸上瞬间飞起红霞,下意识地双臂环抱,将身体沉入水中更深些,只留肩膀以上在水面。
皇后缓缓睁开微阖的凤眸,她的反应最为镇定,只是静静地转过身,温泉水恰好漫过她胸前起伏的曲线,目光沉静如水,看向那个闯入者。
一时间,汤池内落针可闻。
只有温泉水汩汩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氤氲水汽无声弥漫。
陈九斤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池中那令人血脉偾张的景象,连声道:
“在……在下唐突!万分抱歉!我见门外牌子显示无人,以为……以为池水刚烧好,特来检查设施……不知几位……几位娘娘在此……我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后退。
“陈大人且慢。”
就在陈九斤即将退到屏风之后时,皇后清冷的声音响起,让陈九斤的脚步瞬间定住。
陈九斤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皇后娘娘恕罪,九斤绝非有意……”
“此地已无皇后。”皇后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只有民女慕容宸,以及几位依赖陈大人庇护的流放女子。”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依旧缩在水中的丽妃和面露羞怯的贤妃,最终重新落回陈九斤身上,继续道:
“我们的命是你救的,这安身立命之所是你给的。先帝已逝,宫闱已成前尘旧梦。在这储秀苑内,你便是我们姐妹唯一的依托,是这苑里的……天。”
“夫君闯入自家娘子的汤池,何罪之有?”
最后这句话,慕容宸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然而,听在陈九斤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他心神摇曳。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池中的皇后慕容宸。水汽朦胧中,她容颜清丽,目光坦然。
丽妃和贤妃听到皇后这番话,初时也是一怔,随即,丽妃那双原本惊慌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明白了什么,慢慢从水里探出些身子,脸上虽然还带着红晕,却不再躲闪,反而带着一丝好奇和隐隐的期待看向陈九斤。
贤妃则微微垂眸,脸颊绯红,轻轻咬了咬下唇,默认了皇后的说法。
陈九斤心中五味杂陈。
他明白,皇后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再次确认并巩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们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合理的庇护,而“陈九斤的夫人”这个身份,对内能给予她们安全感与归属,对外则是绝佳的掩饰。
只是他没想到,这份关系的“落实”,竟会在如此尴尬又香艳的情景下被推动。
“阿……阿宸……”陈九斤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艰难地吐出这个称呼,感觉既陌生又带着一种异样的亲昵,“话虽如此,但终究是在下唐突,惊扰了你们……”
慕容宸微微摇头,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既是一家人,便不必拘这些虚礼。夫君若无事,不妨……留下来,一同泡泡这温泉?此间泉水确能解乏。”
她此言一出,莫说陈九斤,连丽妃和贤妃都惊呆了。
皇后娘娘竟……竟主动邀请夫君共浴?
陈九斤更是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看着眼前三位美人沐浴在温泉中的景象,鼻息间尽是女儿家混合着水汽的幽香,任何一个正常男人在此情境下都难以自持。
他下意识地想要答应,那诱惑实在太大。
然而,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如此唐突。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旖旎念头,拱手道:
“多谢宸妃……美意。只是九斤方才想起,衙署中尚有紧急公务亟待处理,实在不敢耽搁。诸位……夫人,请安心享用,九斤告退。”
陈九斤改称皇后为宸妃,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迅速转身,绕过屏风,大步离开了汤池。
直到走出储秀苑,被外面微凉的秋风一吹,陈九斤才感觉脸上的热度稍稍褪去,长长舒了一口气。
汤池内,随着陈九斤的离去,那紧绷尴尬的气氛也随之缓和。
丽妃彻底从水里冒出来,拍了拍饱满的胸脯,心有余悸:“吓死我了……刚才真是……宸姐姐,你怎地还邀夫君共浴啊?”
慕容宸重新靠回池壁,闭上双眼,淡淡道:“既已认定,何必扭捏?陈大人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也要好好服侍他。”
贤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轻声道:“陈大人……夫君他,是个君子。”
丽妃歪着头想了想,也笑了起来:“也是哦,反正以后都是他的人了……不过刚才真是羞死人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捧起水花泼在自己发烫的脸上。
陈九斤走在返回青萍小筑的路上,脑海中依旧不时闪过方才汤池中的惊鸿一瞥,以及宸妃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
“夫君……么……”他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带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救下她们时,他只想着尽一份责任,保她们平安,却未曾想,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如今,他这西南巡抚的后宅,竟是住进了前朝的皇后与四位妃嫔,并且在内里,他还成了她们名正言顺的“夫君”。
这身份转换之快,关系之错综,让他感到恍惚。
然而,想起她们流放路上的凄苦,想起婉妃依赖的眼神,柳贵妃隐忍的沉默,丽妃贤妃强颜的欢笑,以及皇后慕容宸那份看透世事的淡然与决绝的依附。
“既来之,则安之吧。晚上再过去一趟,确定这层关系。”
第310章 正妻定名分,内苑纳新人
夜色初降,青萍小筑内,气氛却有些不同往常。
苏芷柔细心地将最后一道汤羹摆上桌,小翠在一旁摆放碗筷,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
楚红绫一身利落劲装,抱臂靠在门框上,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九斤走进来时,感受到的便是这份微妙的安静。
“夫君回来了。”苏芷柔迎上前,接过他并不存在灰尘的外袍,笑容依旧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相公,就等你了!”小翠也凑过来,语气努力维持着活泼,但眼底的一丝紧张藏不住。
楚红绫直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开门见山:“人都在储秀苑安顿好了?”
她指的是皇后等人。
陈九斤点点头,走到主位坐下,看着眼前三位明媒正娶、与他共历风雨的夫人,心中感慨,也带着几分愧疚。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坦诚:
“红绫,芷柔,小翠,今日有一事,需与你们商议,也需征得你们的认可。”
他目光扫过三女,继续道:
“慕容皇后……,以及柳妃、婉妃、丽妃、贤妃,她们的身份,你们皆知。救她们,是情义,也是责任。如今她们既已脱离牢笼,隐姓埋名于此,总需一个合适的身份安身立命。”
他顿了顿,观察着三人的神色。
苏芷柔静静听着,小翠眨了眨眼,楚红绫面色不变。
“她们……愿放下过往尊荣,对内,以我为依托。”
陈九斤斟酌着用词,“皇后言明,希望我能给她们一个‘夫君’的名分,使她们在这储秀苑内,有名有实,心安理得。当然,此事仅限我等知晓,对外,她们依旧是打理苑囿的管事仆妇,绝不会动摇你们三人的地位,亦不会公开,引来非议。”
他将选择权,郑重地交到了三位夫人手中。
餐厅内一片寂静。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却同样美丽的面庞。
苏芷柔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眼,目光温柔而坚定地看向陈九斤:
“夫君,她们皆是苦命之人,沦落至此,令人唏嘘。夫君仁善,救她们于水火,如今给予庇护,是应有之义。既然她们心甘情愿,愿以夫君为天,而夫君亦觉应当如此……”
她微微停顿,声音清晰而柔和:“我,苏芷柔,作为夫君的妻子,没有异议。只愿日后家中和睦,姐妹相亲,莫要让夫君为难。”
她的话语,如同春风,瞬间化解了大部分的紧张。作为大夫人,她的表态至关重要。
小翠见苏姐姐开了口,也连忙点头:
“是啊相公,她们看起来都挺好的,尤其是婉儿妹妹,年纪小,怪可怜的。只要相公心里有我们,多几个姐妹一起热热闹闹的,也挺好!我也同意!”
她心思单纯,只觉得人多热闹,又见那几位“娘娘”确实处境可怜,便欣然接受。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楚红绫身上。
她掌管巡防营,性格刚毅,在家中地位超然,她的态度举足轻重。
楚红绫迎上陈九斤的目光,又看了看苏芷柔和小翠,英气的眉毛微微挑起,忽然轻笑一声:
“我楚红绫并非不明事理、善妒不容之人。夫君是做大事的人,心系天下,亦重情义。收纳她们,于公,是保全前朝遗孀,免遭迫害,积下一份阴德;于私,是全了夫君与她们之间的一段缘分和责任。”
她站起身,走到陈九斤面前,眼神锐利却又带着理解:
“只要夫君记得,无论内苑添了多少人,我、芷柔、小翠,才是与你共过患难、明媒正娶的妻子。储秀苑是储秀苑,青萍小筑是青萍小筑,内外须得分明。只要她们安分守己,我楚红绫,认下这些姐妹!”
她的话掷地有声,既表明了态度,也划下了底线。
陈九斤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感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楚红绫的手,又看向苏芷柔和小翠,郑重道: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九斤在此立誓,无论内苑如何,你们三人,永远是我陈九斤的结发妻子,无人可替!”
三位夫人相视一笑,空气中最后一丝凝滞也消散无踪。
“既然如此,”苏芷柔柔声道,“夫君,不若我们一同去往储秀苑,当面与宸姐姐她们说清楚,也全了这份家礼。毕竟,也算是一家人了。”
陈九斤眼睛一亮,觉得此议甚好。
由三位正妻亲自前往认可,比任何承诺都更能让慕容宸等人安心。
片刻后,陈九斤携苏芷柔、楚红绫、小翠,一同出现在储秀苑的“流芳榭”外。
榭内,慕容宸等人显然也未料到陈九斤会携三位正妻一同前来,见到他们联袂而至,皆是微微一怔,随即纷纷起身。
慕容宸目光扫过苏芷柔三人,见她们神色平和,甚至带着善意的微笑,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她上前一步,敛衽一礼,姿态放得极低:“慕容宸,携众姐妹,见过三位夫人。”
柳妃、婉妃、丽妃、贤妃也紧随其后,恭敬行礼。
她们深知,能否真正被这个“家”接纳,眼前这三位女子的态度至关重要。
苏芷柔上前,亲手扶起慕容宸,温言道:“宸姐姐不必多礼,诸位妹妹请起。”
她拉着慕容宸的手,目光扫过其余四女,声音柔和却清晰:
“方才在家中,夫君已与我等言明。诸位姐妹的遭遇,我等深感同情;诸位姐妹的心意,我等亦已知晓。既然命运将我们汇聚于此,夫君又有意庇护周全,那我等姐妹,便没有将诸位拒之门外的道理。”
她顿了顿,看向楚红绫和小翠。
楚红绫微微颔首,小翠则笑着点头。
苏芷柔继续道:
“今日,我苏芷柔,代表我们姐妹三人,认可诸位妹妹入住储秀苑,对内,以夫君为依靠。从今往后,在这内苑之中,我们便以姐妹相称,和睦相处,共同辅佐夫君。”
她的话语,如同正式的接纳宣言,给予了慕容宸等人最需要的身心安顿。
慕容宸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她再次深深一礼:
“多谢三位夫人深明大义,宽容接纳!储秀苑内众人,必谨守本分,安守内苑,定当尽心侍奉夫君!”
第311章 凤阙选秀
柳妃、婉妃等人也纷纷表态,语气诚恳。
楚红绫这时开口道:“既是一家人,客套话便不必多说。
日后相处,贵在坦诚。储秀苑一应用度,不会短缺,若有需求,可遣人告知芷柔。只望大家记住今日之言,内宅安宁,夫君方能安心处理外务。”
“楚姐姐教诲的是。”慕容宸恭敬应下。
小翠笑嘻嘻地拉起婉儿的手:“好啦好啦,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婉儿妹妹,你有了身子,可要好好注意休息呀!”
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融洽起来。
陈九斤看着眼前这八位风姿各异,却已然达成共识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举起早已备好的酒杯,朗声道:“今日,得诸位夫人体谅认可,九斤感激不尽!此杯,敬你们!愿我家宅和睦,内外安宁!”
“愿家宅和睦,内外安宁!”八位女子齐声相应,共同饮下了这杯象征着一家团圆、名分初定的酒。
至此,陈九斤内苑之中,除了三位明媒正娶的夫人外,正式纳入了五位身份特殊、仅限内部知晓的“夫人”。
京城,紫禁城。
铅灰色的宫墙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更显肃穆压抑。
自新帝李重登基,改元景明以来,这座帝国的心脏似乎并未焕发多少新生的活力,反而在太后铁腕的掌控下,弥漫着一种僵滞的沉寂。
然而,这一日,沉寂被打破了。
长乐宫内,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指尖轻轻划过一份摊开的奏章,那是礼部呈上的、关于为大胤皇帝李重遴选淑女、充盈后宫的详细章程。
“皇帝年幼,性情未定,又久居民间,于宫廷礼仪、朝政大事皆需引导。”
她放下奏章,声音平稳地对着垂手恭立的李忠全及几位心腹女官说道:
“这后宫,便是最好的学堂。择选贤良淑德、知书达理、更重要的是……懂得分寸、知晓进退的女子入宫,伴驾左右,方能令皇上安心政事,早日成熟。”
她的话语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在场的几人都心知肚明,所谓“懂得分寸、知晓进退”,首要便是对太后绝对忠诚,能够成为她掌控年轻皇帝、稳固自身权力的眼线与工具。
为新帝选妃,实则是太后又一次精心布局的权力博弈。
“娘娘圣明。”李忠全躬身应道,“礼部已按照娘娘的吩咐,将遴选范围限定在京畿及周边数省三品以上官员及世家大族适龄嫡女,共计一百二十八人。初选由内务府与礼部协同,核验家世、品貌、体态,剔除不合规者。复选由宫中嬷嬷严查体肤、仪态、女红。最终殿选,则由太后娘娘与皇上亲临钦定。”
“嗯。”太后微微颔首,“告诉礼部,家世清白、品性端方为首要。至于才学……略通文墨即可,女子无才便是德,太过聪慧,反倒易生事端。”
她轻描淡写地定下了基调,要将可能出现的威胁扼杀在萌芽。
旨意一下,整个京畿乃至相关省份的官场都暗流涌动。
谁不知道新帝虽即位,但大权仍牢牢掌握在太后手中?
此次选秀,名义上是为皇帝充实后宫,实则是向太后表忠心的绝佳机会。
若能有一女入选,甚至得到太后青睐,家族便可鸡犬升天,权势更固。
一时间,各家适龄女子被严加教导礼仪规矩,各种打点、钻营亦在暗地里紧锣密鼓地进行。
初选、复选在宫墙之外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如同一个巨大的筛子,过滤掉不合规格的沙砾。
不时有落选女子掩面哭泣着被送回家门,也有幸运儿怀着忐忑与憧憬,踏入那扇决定命运的宫门,接受更为严苛的审视。
半月后,通过层层筛选,最终留在储秀宫备选的,只剩下三十六名秀女。
她们皆是千里挑一的人杰,家世、容貌、仪态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殿选之日,设在坤宁宫正殿。
太后端坐于珠帘之后,虽未直面秀女,但那无形的威压却笼罩着整个大殿。
新帝李重穿着繁复的龙袍,局促地坐在一旁的龙椅上,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的龙纹,对眼前这场为他举办的“盛会”显得兴致缺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他脑海中浮现的,依旧是江南水乡,那个名叫玲珑的普通女子温婉的笑容。
三十六名秀女,六人一排,依次款款步入大殿。
她们身着统一的浅粉宫装,梳着标准的少女发髻,环佩叮咚,步摇轻晃,低眉顺眼,屏息凝神。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和少女们紧张的呼吸声。
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唱着名册,介绍着每位秀女的出身父职。
太后透过珠帘,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年轻娇嫩的脸庞。
她在审视,在衡量,在寻找那些易于掌控、又能起到应有作用的棋子。
“河南布政使郭永年之女,郭念雪,年十六。”
一名身姿高挑、容貌清丽的少女应声出列,敛衽行礼,姿态优雅标准,声音清脆:“臣女郭念雪,参见太后娘娘,参见皇上。”
太后微微颔首,此女容貌上佳,举止得体,其父是太后一派的得力干将,可用。
“江宁织造曹寅之女,曹雨薇,年十五。”
又一名少女出列,她生得杏眼桃腮,自带一股江南水乡的柔媚气质,行礼时眼波流转,偷偷瞥了一眼珠帘后的太后和旁边的年轻皇帝,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敬畏。
太后凤眸微眯,曹寅是太后安排在江南的钱袋子,其女眉眼间颇有几分灵动,若能拿捏住,或可用来牵制皇帝对那民间女子的念想。
秀女一个个上前,太后或问一两句家中情况,或考较简单的《女则》《女训》,大多只是淡淡一瞥,便示意其退下。
直到——
“前靖边大将军,前镇国公沈牧之女,沈芷萱,年十七。”
随着唱名声,一名身着同样粉衣,却难掩其独特气质的少女缓步出列。
与其他秀女的柔顺低眉不同,她身姿挺拔如青松,步履沉稳,行礼时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媚态。
抬起头时,露出一张清冷绝俗的面容,眉宇间自带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英气与疏离,眼神清澈而平静,仿佛周遭的富贵喧嚣都与她无关。
太后目光骤然一凝。
沈牧!那个曾经功高震主、最终被先帝寻由罢黜、郁郁而终的边关大将!
他的女儿,竟然通过了层层筛选,走到了殿前?
第312章 沈芷萱
珠帘后,太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凤座扶手。
沈牧虽已故,但在军中和朝野旧部中仍有不少影响力。
此女……是个变数。她身上没有其他秀女那种急于攀附的谄媚,反而有种遗世独立的孤高。
“沈氏,”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父之事,你可曾心怀怨怼?”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凝固。这是极其尖锐的问题。
沈芷萱神色不变,再次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如玉磬:
“回太后娘娘,臣女父亲一生忠君爱国,行事但求问心无愧。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臣女身为女子,只知恪守本分,谨遵圣意,不敢亦无权妄议父辈功过是非。”
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既未替父喊冤,也未急于表忠,只是将一切归于“天恩”与“本分”。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可曾读过什么书?”
“回娘娘,略识得几个字,读过《女诫》《内训》,亦随父亲读过几卷兵书,认得一些舆图。”沈芷萱坦然回答。
兵书?舆图?殿中众人皆露诧异之色。这在秀女中可是绝无仅有。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归于平静。
“倒是个特别的。”她淡淡评价了一句,未置可否,示意其退下。
沈芷萱依礼退回队列,自始至终,神色未有半分波动,仿佛刚才那番问答只是寻常。
李重原本涣散的目光,在沈芷萱出列时,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一瞬。
他见过太多柔媚或怯懦的女子,像沈芷萱这般清冷孤傲、眉宇间带着英气的,还是第一个。
虽然只是一瞥,但那独特的气质,却在他心中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痕迹。
殿选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最终,太后与皇帝“钦定”了八位秀女,留宫住宿,观察品性,以备册封。
这八人中,自然包括了家世显赫、易于掌控的郭念雪、曹雨薇等人,而那个身份特殊、气质清冷的沈芷萱,竟也赫然在列!
这个结果,让许多暗中观察的人都感到意外。
太后将沈牧之女留在宫中,意欲何为?
是真心欣赏其独特,还是另有深意?是想借此安抚军中旧部,还是……以此作为某种试探或筹码?
选秀大典尘埃落定,八位新晋的“小主”被引入深宫,开始了她们未知的命运。
坤宁宫内,秀女们散去,只余下袅袅香薰。
李重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却被太后叫住。
“皇上,”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八位秀女,皆是哀家为你精心挑选的贤良淑德之人。尤其那郭氏、曹氏,性情温婉,最是懂事。你要多与她们亲近,体会为人君的乐趣,莫要再整日沉湎于一些不切实际的……过往。”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锁链,再次勒紧了李重向往自由的心。
他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儿臣知道了。”
而太后,则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
选妃,只是第一步。
将这些各有背景、各有心思的年轻女子放入宫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数颗石子,涟漪将会扩散至何处,是否能如她所愿,牢牢掌控住皇帝,并借此影响朝堂乃至更远的地方……好戏,才刚刚开始。
秋意渐深,北地的风已带上凛冽的寒意。然而,比秋风更冷的,是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的边关军报。
“北狄左贤王率五万铁骑,猛攻雁门关!关外三寨已失,守军伤亡惨重,箭矢、滚木礌石将尽,恳请朝廷速发援兵、粮草、军械!”
朝堂之上,兵部尚书手持紧急军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龙椅上,新帝李重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脸上掠过一丝惊惶,他虽不通军事,但也知雁门关乃北方门户,一旦有失,北狄骑兵便可长驱直入,践踏中原。
珠帘之后,太后的声音却平静得令人心寒:
“北狄扰边,历年皆有。边关将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严防死守便是。何须动辄向朝廷求援?”
“太后娘娘!”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出列,他是曾与沈牧并肩作战过的老将,声音洪亮带着悲愤:
“此次北狄来势汹汹,兵力数倍于往年!雁门关守军不足两万,血战旬日,已是强弩之末!若无援军,关破只在旦夕之间啊!届时生灵涂炭,恐动摇国本!”
“动摇国本?”太后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哀家看,是有些人想借此机会,重掌兵权,中饱私囊吧?朝廷如今百废待兴,国库空虚,哪有余粮余饷供给边关无底洞?传旨,命雁门关守将竭尽全力,为国尽忠。朝廷自有安排。”
所谓的“自有安排”,不过是空头支票。
太后心中明镜似的,边关那些将领,不少是前朝旧臣,甚至与已故的沈牧有旧。
她巴不得借此机会消耗掉这些不甚听话的力量,怎会真心救援?
至于北狄入侵可能造成的百姓苦难……与巩固她的权力相比,不值一提。
“太后!三思啊!”老将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雁门关后,便是千里沃野,无数百姓啊!”
“拖下去。”太后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两名殿前侍卫上前,将那悲声疾呼的老将军架出了大殿。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人人自危,再无人敢为边关发声。
李重看着这一幕,拳头在袖中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在太后无形的威压下,颓然松开了手。
退朝后,李重失魂落魄地回到养心殿,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边关将士在血火中拼杀、孤立无援的景象,浮现出北狄铁蹄踏破关隘、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
一种无力感和羞耻感几乎将他淹没。
“皇上,郭小主和曹小主前来问安。”
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313章 八位秀女,排上日程
李重烦躁地挥挥手:“让她们回去!朕谁都不见!”
他现在哪有心情见这些太后派来“伴驾”的耳目。
内侍退下后,李重独自在空荡的大殿中踱步,像一头困兽。
他想做点什么,却不知从何做起。太后掌控着一切,他这个皇帝,形同虚设。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女子清越的声音在与守卫争执。
“何事喧哗?”李重皱眉问道。
一名内侍匆忙进来禀报:“回皇上,是……是沈小主求见。”
“沈小主?”李重一愣,脑海中浮现出殿选时那个清冷孤傲的身影。
她来做什么?出于一种复杂的好奇心,他摆了摆手,“让她进来。”
沈芷萱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宫装,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却更显眉目如画,气质卓然。
她手中没有像其他秀女那样捧着点心或绣品,而是拿着一卷看似陈旧的羊皮卷。
“臣女沈芷萱,参见皇上。”她行礼的姿态依旧干脆,不带媚态。
“平身。”李重看着她,有些疑惑,“你见朕,有何事?”
沈芷萱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李重:“臣女为雁门关之急而来。”
李重心中一震,猛地坐直了身体:“你……你说什么?”
“皇上,雁门关危在旦夕。”
沈芷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北狄左贤王麾下皆是精锐,惯用狼群战术,消耗我军箭矢体力。关内守军孤立无援,若无生力军与充足补给,最多再撑五日,关必破!”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亲临战场一般。
“你……你一介女流,如何得知这些?”李重又惊又疑。
沈芷萱将手中的羊皮卷双手呈上:
“此乃北狄边境与雁门关周边山川地势、兵力布防略图,乃家父生前所绘。臣女自幼随父习读兵书,观摩舆图,对北狄战法、边关形势,略知一二。”
李重接过那略显陈旧的羊皮卷,展开一看,上面线条勾勒精细,标注清晰,甚至还有对北狄各部习性、作战特点的批注,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及。
他心中震撼莫名,看向沈芷萱的目光彻底变了。
“即便如你所说,朕……朕又能如何?”李重苦笑道,“太后不允发兵,朕无权无兵,徒呼奈何?”
“皇上是天子!”沈芷萱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此乃大义!太后娘娘或囿于朝局考量,但皇上岂能坐视国门破碎、百姓遭殃?即便暂时无法调动大军,亦可设法筹集一批紧急军饷、药材,选派少量精锐死士,携带臣女绘制的北狄薄弱环节图,星夜兼程,支援雁门,或可提振士气,支撑到转机出现!”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李重耳边。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傀儡皇帝,还能做这些事情。
看着沈芷萱那双充满坚毅和智慧的眼睛,他沉寂已久的热血,似乎被点燃了一丝火星。
“军饷……药材……从何而来?”李重声音有些干涩。
“臣女愿捐出所有嫁妆、体己!”沈芷萱毫不犹豫,“并恳请皇上,能否暗中联系一些……忠于皇室的勋贵旧臣?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亦是雪中送炭!”
李重怔怔地看着她,这个女子,不仅有着惊人的胆识和见识,更有着一份沉甸甸的家国担当。
与她相比,那些只知道争宠献媚的秀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朕何尝不想救边关!何尝不想做个顶天立地的君王!”
李重猛地从龙椅上站起。
“可你看看这四周!看看朕!朕连这养心殿都未必出得去!朕的旨意,连宫门都传不出去!兵符、粮草、调令,一切都在母后掌控之中!朕……朕空有皇帝之名,却连一兵一卒,一两饷银都调动不了!你让朕如何去做?拿什么去救?!”
“皇上!”沈芷萱被他激烈的反应震住,但看着他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心中反而更加坚定了。
她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迎上李重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正因为一切皆在太后掌控,才更需要皇上暗中行事!明路不通,便走暗路!无法调动大军,便筹集小股钱粮,联络忠义之士,秘密送往边关!哪怕只能多支撑一日,多救一兵一卒,也是皇上身为天子,为这天下尽的力!若因艰难便畏缩不前,那才真是……愧对江山,愧对黎民!”
李重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沈芷萱。
她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心上,让他感到刺痛,却也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部分被愤怒冲昏的头脑。
是啊,难道因为困难,就什么都不做吗?
他看着沈芷萱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眸子,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畏惧和退缩,只有一片赤诚和孤勇。
这种眼神,让他自惭形秽。
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缓缓坐回龙椅,双手掩面,声音从指缝中透出,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挣扎:
“……让朕……想想。此事……需从长计议,万不能有丝毫差错。你……先回去吧。”
沈芷萱知道,皇帝内心的壁垒已经松动。
她不再逼迫,恭敬行礼:“臣女告退。无论皇上作何决断,臣女……愿效犬马之劳。”
她深深看了那年轻帝王一眼,悄然退出了养心殿。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李重粗重的呼吸声。
沈芷萱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边关将士的浴血奋战,百姓可能的流离失所,与太后冷酷无情的面孔交织在一起,让他备受煎熬。
然而,没等李重想出稳妥的办法来筹集军饷,太后的旨意便下来了——
为新入宫的八位秀女确定名分。按照祖制,需皇上临幸之后,方能册封皇贵妃、贵妃、妃、嫔等不同品级。
太后似乎急于用温柔乡拴住李重,也为了尽快在这些新人中安插自己的势力,直接安排了日程:
连续八晚,李重需依次临幸八位秀女。
第314章 第八晚,沈芷萱
这道旨意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李重心头。
他厌恶这种被安排、被监视的感觉,更厌恶将男女之事当作任务和工具。但他无力反抗。
于是,一场荒诞的“临幸”开始了。
第一晚,是家世显赫、性情温婉的郭念雪。
她举止得体,小心翼翼地侍奉,眼中带着对皇权的敬畏与对新生活的憧憬。
李重看着她,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他草草应付了事,待郭念雪睡熟后,用早已准备好的、沾染了鸡血的小囊,伪造了落红。
第二晚,是柔媚动人的曹雨薇。
她显然受过指点,眼波流转,言语间带着暗示,试图挑起李重的兴致。
李重看着她矫揉造作的模样,心中反而更加想念玲珑的纯真。
他依旧故技重施,伪造了落红。
接下来的几晚,无论是故作清高的,还是热情似火的,李重都如同一个提线木偶,机械地完成着“仪式”。
他对着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子,心中却筑起了一道高墙。
每一次伪造“落红”,都让他觉得离那个在江南与玲珑泛舟湖上的自己更远了一步。
这些秀女们,有的对皇帝的“冷淡”感到失望,有的则暗自下功夫,想在下次提起皇上的“兴趣”。
她们心思各异,但无人敢声张。
太后那边,收到的是皇帝“依制临幸”的报告,暂时并未起疑。
终于,到了第八晚,轮到了沈芷萱。
当沈芷萱被引入皇帝寝宫时,她的心情远比前七位秀女复杂得多。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前七日的“临幸”消息她亦有耳闻,她不确定皇帝对她是何种态度,是如同前七人一样敷衍,还是会有所不同?
她必须抓住这次机会,真正打动皇帝,让他下定决心支援边关。
沈芷萱沐浴更衣,却没有像其他秀女那样选择暴露或性感的寝衣,而是穿了一身素雅的白色纱衣,更衬得她气质清冷,宛如月下仙子。
她没有浓妆艳抹,只是将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如瀑布般垂在身后。
李重看着她走进来,相较于前七位,沈芷萱的装扮确实让他眼前一亮,少了几分风尘俗气,多了几分遗世独立的韵味。
但他心中警惕仍在,只是淡淡道:“安置吧。”
宫人退下,寝宫内红烛高燃,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芷萱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上床,而是走到桌边,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李重,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皇上,夜深露重,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李重看了她一眼,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沈芷萱自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白皙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晕。
她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李重,眼中不再是平日里的清冷和坚定,而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媚意。
“皇上,”她缓缓靠近,纱衣下的曲线若隐若现,“臣女知道,前几日……皇上并未真正临幸诸位姐妹。”
她语出惊人。
李重心中猛地一凛,瞳孔微缩:“你胡说什么!”
沈芷萱却不在意他的否认,继续靠近,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吐气如兰:
“皇上心中另有他人,不愿碰我们,臣女明白。”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李重放在桌上的手背,带着一丝凉意和挑逗,“但臣女与她们不同。臣女不要虚名,不要恩宠,只求皇上……能给边关将士一条生路。”
她仰起头,眼神迷离又带着恳求,朱唇轻启:
“只要皇上答应,臣女……今晚就是皇上的人。臣女愿用这清白之躯,换皇上一个承诺,换边关一线生机。”
说着,她竟主动伸手,去解李重龙袍的衣带。
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决绝的诱惑。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在践踏她一直以来的骄傲和尊严,但为了父亲守护过的边关,为了那些正在浴血的将士,她别无选择。
李重浑身僵硬,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感受着她生涩却大胆的触碰,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特的冷香混合着酒气,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窜遍全身。
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沈芷萱,比平日里那个清冷的她,更具一种摧毁男人理智的诱惑力。
尤其是她口中那句“用清白之躯换边关生机”,像一把重锤,敲击在他的良心上。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理智在与本能和同情激烈交战。
他能感觉到沈芷萱身体的微微颤抖,知道她并非表面看起来这般放荡,她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义。
就在沈芷萱的手指即将扯开他内衫的系带时,李重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沈芷萱痛得轻呼一声。
“够了!”李重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愤怒,“沈芷萱,你就如此作践自己吗?用这种方式来逼朕?!”
沈芷萱被他眼中的厉色吓到,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臣女……别无他法了……” 沈芷萱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
“皇上……” 她又唤了一声,这一声带着哀婉的泣音,更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她微微挺起身,柔软的胸脯几乎要隔着薄薄的纱衣贴上他的胸膛,那惊人的弹性和热度透过衣料隐约传来。
她放弃了所有的骄傲和矜持,将自己作为最原始的筹码,摆在了这个她试图撼动的年轻帝王面前。
李重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与温热,能闻到她发间颈畔传来的幽香,能看见她泪眼朦胧中那份绝望的诱惑。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一股燥热从小腹窜起,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堤坝。
抓住她手腕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她脉搏急促的跳动,与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擂鼓般敲打着寂静的夜。
真是个……要命的妖精!
他心中暗骂,身体却诚实地做出了回应。
男性的本能几乎要让他——
推倒这唾手可得的温香软玉。
第315章 朝堂忤逆,凤颜震怒
就在李重的意志力摇摇欲坠的瞬间。
他猛地意识到,这并非你情我愿的欢好,而是一场悲哀的交易,一场用她的尊严和他的良知进行的抵押。
瞬间如冰水浇头一般,熄灭了刚刚燃起的欲火。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沈芷萱踉跄了一下。
他颓然地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疲惫地闭上双眼,不敢再看眼前那具几乎让他失控的诱人躯体。
“走吧。”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奈,“军饷和药材……朕会另想办法。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对沈芷萱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朕……还不至于无能到,需要一个女子,用身体来换取朕那点……可怜的良知。”
沈芷萱愣住了,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方才的力度和温度。
她默默地拉好滑落的纱衣,遮住方才几乎坦诚相见的春光,深深看了李重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悄然融入了寝殿的阴影之中。
翌日早朝,金銮殿内气氛凝重。
北狄入侵的阴影如同殿外铅灰色的天空,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重端坐在龙椅上,努力让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
经过一夜的挣扎,沈芷萱的话语和边关的危急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良心。
他不能再沉默,哪怕只是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待日常政务奏报完毕,殿内出现短暂的寂静。
李重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开口,打破了沉默:
“众卿家,北狄犯边,雁门告急。朕心甚忧。今日,朕想听听诸位爱卿,对此事有何看法?我大胤,当如何应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谁不知道太后早已定下基调——“严防死守”,不得妄言出兵?此刻皇帝发问,用意难测,但太后的态度明确,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忤逆凤意?多说多错,沉默是金。
李重看着这满殿的“哑巴”,心头火起,一股被无视的屈辱感涌上。
他强压下怒气,提高了声音,目光锐利地看向几位以忠直或勇武着称的臣子:
“兵部尚书!边关军报你最清楚,依你之见,雁门还能守多久?若派援军,需多少兵马钱粮?”
“枢密副使!你曾驻守北疆,熟悉狄人战法,若由你领兵,可有破敌良策?”
“户部侍郎!国库虽不丰盈,但挤出些许军饷、筹备一批药材,可能做到?”
他一连点了数位文武大臣的名,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一次比一次强硬。
他不再委婉,而是直接追问,试图撬开一条缝隙。
皇帝罕见的强硬态度,让一些原本就心系边关、却又慑于太后威势的大臣心思活络起来。
他们偷偷交换着眼色,揣测着这是否是太后授意皇帝进行的某种试探?
那位曾在殿前为边关哭谏的老将军,以及几位家学渊源、心怀社稷的文臣,见皇帝态度坚决,以为终于等到了转机,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动。
老将军率先出列,声音洪亮却带着谨慎:
“回皇上!雁门守军血战旬日,已是强弩之末!若再无援兵,恐……恐难支撑过五日!若派援军,无需太多,只需精骑两万,步卒三万,配足弓弩箭矢、粮草药材,由熟悉地形之将率领,或可解围,甚至能寻机重创狄虏!”
一位文臣也斟酌着开口:“皇上,户部……或可设法筹措一批紧急钱粮,虽不足以支撑大战,但若能及时送达,可解边关燃眉之急,提振士气!”
有人带头,另外几个良知未泯的大臣也纷纷附和,开始委婉地提出建议,如何调兵、如何筹饷、如何保障后勤。
虽然声音不大,建议也带着保留,但死寂的朝堂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李重看着这一幕,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就在此时——
“够了!”
一声冰冷彻骨、蕴含着无边怒意的呵斥,如同惊雷,从御座后方的珠帘内炸响!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包括刚才那些鼓起勇气发言的,全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浑身瑟瑟发抖。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再次笼罩了整个金銮殿。
珠帘被一只保养得宜却带着凌厉力道的手猛地掀开,太后阴沉着脸,凤眸含煞,一步步从后面走了出来,直接站在了御座之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满一地的臣子,以及龙椅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的李重。
“哀家的话,你们都当耳旁风了吗?!”
太后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冰,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北狄疥癣之疾,历年皆有!边关将士守土有责,自行解决便是!何须劳师动众,耗费国帑?!”
她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刚才发言的几位大臣,让那几人伏在地上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还有你,皇帝!”太后猛地转向李重,眼神冰冷失望,“哀家让你临朝听政,是让你学习如何执掌天下,不是让你擅自做主,妄议军政!谁给你的胆子,在朝堂之上,公然质疑哀家的决策?!”
李重被她当众呵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想要辩解:“母后,儿臣只是……”
“闭嘴!”太后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还敢顶嘴?!北狄不过是想要抢些粮食财物,抢够了自然就会退去!我大胤国力强盛,损失些许边陲之地,动摇不了根本!你如此急躁冒进,是想将朝廷拖入战争泥潭,耗费国力吗?!简直愚蠢!”
“母后!”李重再也忍不住,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雁门乃北方门户!一旦失守,北狄铁骑便可直扑中原,兵锋甚至可威胁京城!这绝非损失边陲之地那么简单!这是亡国之危啊!”
“危言耸听!”
太后厉声驳斥,脸上满是讥诮,“我看你是被某些人蛊惑,昏了头了!这朝堂,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她不再看李重,转向满殿跪伏的臣子,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威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谁敢再妄言出兵,以扰乱朝纲论处!退朝!”
第316章 《鸳鸯戏水》
说完,她拂袖转身,径直离开了金銮殿,留下满殿死寂和一个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年轻皇帝。
退朝后,长乐宫内。
太后端坐凤位,面沉如水。
李重跪在下方,倔强地挺直着背。
“皇帝,你今日,太让哀家失望了。”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更让人心悸,“哀家的话,你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儿臣不敢。”李重低声道,但语气依旧带着不服,“儿臣只是认为,边关之事,关乎国本,不能坐视不理……”
“国本?”太后冷笑,“哀家做的就是稳固国本!你现在要做的是学习,是听话,而不是自作主张,挑战哀家的权威!你今日在朝堂上的行为,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你我母子离心!这是在动摇国本!”
“母后,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
“不必再说了!”太后猛地一拍凤座扶手,站起身来,走到李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来,是哀家对你太过宽纵,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这天下现在是谁在支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布:
“即日起,你给我在养心殿好好闭门思过,没有哀家的旨意,不得踏出殿门半步!朝政之事,你也不必再过问了!禁足半月,好好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李重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屈辱。
禁足!罢朝!这是要彻底剥夺他刚刚试图行使的一点点权力和声音!
他还想争辩,但对上太后那双冰冷无情、毫无转圜余地的眸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他的任何道理和坚持,都是徒劳。
李重深深地低下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愤怒、不甘和一丝绝望,声音艰涩:
“……儿臣……遵旨。”
看着李重颓然离去的背影,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冷硬所取代。
禁足皇帝,正是向所有人再次明确——这大胤的天,依旧是她说了算!
养心殿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落锁声如同敲在李重心头的丧钟。
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囚笼感。
他颓然坐在椅中,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的天空,心中充满了愤怒、不甘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北伐之议被无情扼杀,连上朝听政的权力都被剥夺,他这位皇帝,当真成了彻头彻尾的傀儡。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殿门外传来响动。
不是送膳的宫人,而是环佩叮咚与女子细碎的脚步声。
李忠全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皇上,太后娘娘体恤皇上辛劳,特命郭小主、曹小主前来陪伴皇上,为皇上解闷。”
李重眉头紧锁,心中冷笑。解闷?分明是监视,是麻痹,是想用温柔乡消磨掉他最后一点锐气!
殿门开了一条缝,两道窈窕的身影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正是郭念雪与曹雨薇。
与之前侍寝时的拘谨或刻意不同,今日两女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并且得了明确的“指示”。
郭念雪一身水蓝色轻纱宫装,裙摆曳地,行走间如流水拂波。
她面容清丽,此刻却薄施粉黛,眉眼间含羞带怯,又带着一丝努力迎合的柔顺。她手中捧着一架古琴,声音柔柔:“皇上,臣女新学了一曲《鸳鸯戏水》,弹与皇上听可好?”
而曹雨薇则更为大胆直接。
她穿着一身嫣红色绣金海棠的抹胸裙裳,外罩一层绯色纱衣,若隐若现。
她未持器物,只是扭动着不盈一握的腰肢,走到李重身边,一股甜腻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她伸出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手,轻轻搭在李重的椅背上,俯下身,吐气如兰,几乎贴着李重的耳朵呢喃:
“皇上~整日对着奏章多无趣,让臣女陪您说说话,解解乏嘛~”
她的声音又软又媚,带着钩子。
俯身时,饱满几乎要蹭到李重的手臂。
李重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避开。
他厌恶这种赤裸裸的诱惑,更厌恶太后这种将他当作沉湎声色之徒的摆布。
然而,曹雨薇却不给他躲避的机会。
她像是没有骨头般,顺势滑坐到李重身侧的脚踏上,仰着那张明媚动人的小脸,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她伸出指尖,轻轻划过李重放在扶手上的手背,动作轻柔。
“皇上,您的手好凉呢……”她声音带着心疼,随即用自己温热柔软的小手覆盖上去,轻轻揉搓,“让臣女帮您暖暖。”
另一边,郭念雪已经摆好古琴,纤指拨动琴弦,淙淙琴音流淌而出,曲调缠绵婉转,正是那引人遐思的《鸳鸯戏水》。
她一边弹奏,一边不时抬眼望向李重,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欲语还休的情意。
琴声靡靡,美人环绕。
曹雨薇见李重没有立刻推开她,胆子更大了些。
她几乎将半个身子倚在李重腿边,一只手依旧“暖”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拿起案几上的一颗葡萄,仔细剥了皮,递到李重唇边,娇声道:“皇上,尝颗葡萄吧,可甜了~”
那晶莹剔透的果肉就在唇边,伴随着她身上浓郁的香气和近在咫尺的红唇,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
李重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热度,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喉咙有些发干。身体的本能诚实地回应着这极致的诱惑。
不能……不能沉沦……他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呐喊。边关的烽火,沈芷萱含泪的眼眸,太后冰冷的训斥……这些画面交替闪过。
可是……反抗有什么用呢?他连这殿门都出不去。
所有的努力都被轻易碾碎。或许……沉溺于这片刻的温柔与放纵,忘记那些烦忧,才是最好的选择?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颓废感,混合着生理性的冲动,开始侵蚀他的意志。
他看着曹雨薇那充满诱惑和期盼的眼神,看着她递到唇边的葡萄,又瞥见一旁弹着琴、同样含情脉脉的郭念雪……这温柔乡,果然是蚀骨的毒药,销魂的利刃。
他缓缓张开了嘴。
第317章 小德子
养心殿内,靡靡琴音依旧,美人馨香未散。
曹雨薇递到唇边的葡萄,晶莹剔透,散发着甜腻的诱惑,近在咫尺的红唇呵气如兰,媚眼如丝。
郭念雪的琴声愈发缠绵,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人的心智。
李重张开了嘴,曹雨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顺势将葡萄送入。
然而,就在那冰凉的果肉即将触碰到他唇瓣的瞬间,李重猛地偏过头,避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甜腻的香气和心中翻涌的躁动一并压下去,随即霍然起身,动作之大,让倚在他腿边的曹雨薇一个不稳,险些摔倒。
“够了!”李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极力维持的冷静,“朕有些乏了,你们退下吧。”
曹雨薇和郭念雪皆是一愣,脸上难掩错愕与失落。
她们得了太后的明示,务必要让皇帝“安心”留在殿内,却没想到这般卖力施展,仍是徒劳。
“皇上……”曹雨薇还想再试,娇声唤道。
“退下!”李重语气加重,不容置疑。
两女不敢再纠缠,只得悻悻然行礼告退,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余那未尽的《鸳鸯戏水》曲调,似乎还在空气中尴尬地回荡。
消息很快传到了长乐宫。
太后听着李忠全的禀报,描画精致的眉毛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佛珠。
“倒是有几分定力……”她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不悦。
她这个儿子,骨子里那份属于赵明诚的执拗和理想主义,终究是没能被完全磨平。
他不沉迷女色,心中还装着所谓的“江山社稷”,还想做那力挽狂澜的“明君”。这让她这个母亲,心情复杂。
她并非不爱李重,这是她与心爱之人生下的长子,是她血脉的延续。
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放手。这大胤的江山,看似庞大,实则内部早已千疮百孔,积重难返。
藩镇、权臣、贪腐、民疲……如同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她不相信任何激进的改革能扭转乾坤,那只会在她无法掌控的方向引爆危机。
她唯一能做的,也是自认为最稳妥的,便是维持现状,用高压手段震慑一切不安分的因素,将权力牢牢攥在自己手中,确保这艘破船不至于立刻沉没,确保他们母子的地位无人能够撼动。
在她看来,李重那些“北伐”、“振作”的想法,不过是年轻人不切实际的热血,只会将这脆弱的平衡打破,将母子二人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还是……不明白哀家的苦心。”
太后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随即被更深的坚定取代。既然软的不行,那就继续施加压力,直到他认清现实,学会“听话”为止。
“传哀家旨意,”太后收起佛珠,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威严,“八位秀女留宫日久,品性已察,可定名分,以安宫闱。”
她没有设立皇后。
皇后,母仪天下,权力不小,她绝不能容忍有第二个女人在名分上与她平起平坐,甚至将来可能分走她手中的权柄。
很快,册封的旨意便晓谕六宫:
家世显赫、性情“温婉”、对太后唯命是从的郭念雪,被封为“端贵妃”,位同副后,代掌凤印——实际凤印仍在太后手中。
同样背景深厚、且善于逢迎的曹雨薇,被封为“柔贵妃”。
另一位太后心腹家族的秀女,被封为“淑妃”。
此三人,位份最高,太后的意图很明显——用她们拴住皇帝的心,同时牢牢监控他的一举一动。
而沈芷萱,则被刻意压低了品级,只得到了一个最低微的“贵人”身份,连一宫主位都不是,几乎等同于普通宫女,只是名号上好听些。
这既是太后对她的警告,也是杜绝她凭借任何机会接近权力核心的手段。
旨意下达,后宫格局初定。
有人欢喜有人愁。
端贵妃、柔贵妃春风得意,开始在宫中树立威信。
而沈贵人,则仿佛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似乎就此沉寂。
但这并未结束。
太后深知,仅仅依靠后宫妇人,未必能完全拿捏住心思渐活的皇帝。
她又给李重的养心殿,安排了一个新的“玩伴”——一个名叫小德子的年轻太监。
这小德子年纪不过十六七,生得眉清目秀,一张嘴能说会道,极其伶俐。
更难得的是,他精通各种玩乐之事,投壶、双陆、叶子戏无所不精,还会说书、讲市井笑话,甚至能变几个无伤大雅的小戏法。
他是李忠全精心挑选并“调教”出来的,最懂得如何揣摩上意,逗人开心。
太后的命令很明确:不必引导皇帝关心政事,只需想方设法让皇帝“玩得开心”,忘却烦恼即可。
于是,养心殿内,虽然失去了自由,却开始“热闹”起来。
小德子变着法地给李重解闷,今日演皮影戏,明日玩投壶赌赛,后日又弄来些新奇玩意……他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李重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兴趣,然后将其放大。
李重起初是抗拒的,他知道这是太后的又一重手段。
但日复一日的禁足,对外界消息的隔绝,以及对自身处境的绝望,让他的意志力在一点点被消磨。
偶尔,在小德子卖力的表演和奉承中,他确实能获得片刻的放松,暂时忘记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烦恼。
他看着小德子谄媚的笑脸,看着殿内那些无聊却足以打发时间的游戏,心中一片悲凉。
他的母亲,正在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步步将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只知享乐的傀儡。
禁足的日子如同被拉长的丝线,枯燥而绵长。
小德子使出了浑身解数,今日变戏法,明日说稗官野史,虽能暂解片刻烦闷,却终究像是隔靴搔痒,无法触及李重内心深处的空洞与焦躁。
眼见李重眉宇间的郁结之色日渐深重,小德子眼珠一转,想起了宫中一个久被遗忘的去处。
“皇上,整日在这殿内也闷得慌,奴才带您去个有趣的地方散散心可好?”
小德子凑到近前,神秘兮兮地低语。
第318章 豹房?
“有趣的地方?”李重抬眼,眼中并无多少期待,“这宫里,还有何处是朕没去过的?”
“嘿嘿,”小德子得意一笑,“那是一处先帝爷最爱去的地方,寻常宫人可没资格进去——‘豹房’。”
“豹房?”李重微微一怔。
他听说过这个地方,是文帝李洪基令人修建的,据说里面豢养了无数奇珍异兽,文帝晚年尤爱在此观兽嬉戏,甚至观看猛兽搏斗,以此取乐。
自文帝驾崩,先帝李旦对此毫无兴趣,豹房便逐渐冷落下来,没想到太后竟还派人打理着。
一丝好奇,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李重心湖中漾开微澜。
他点了点头。
在小德子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苑,来到皇宫西北角一处守卫森严、围墙高耸的独立院落。
推开沉重的铁木大门,一股混杂着野兽腥臊、干草和些许腐肉的气味扑面而来。
院内并非想象中逼仄的牢笼,而是依地势修建了大小不等的围场、铁笼和假山流水,规模宏大。
只见金钱豹在假山上慵懒踱步,眼神锐利;
黑熊在围场里笨拙地拱着土;
更有体型硕大的斑斓猛虎伏在笼中打盹,偶尔掀开眼皮,那冰冷的兽瞳扫过,令人不寒而栗;
远处甚至还有来自西域的雄狮,鬃毛威武,发出低沉的咆哮。
李重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这么多猛兽,它们原始的野性与力量感,与他平日所处的精致而压抑的宫廷环境形成了巨大反差。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隔着坚固的铁栅,仔细观察着这些被困于方寸之间的山林之王。
那一刻,他仿佛能从它们警惕而桀骜的眼神中,看到一丝与自己境遇相似的囚困之感。
小德子察言观色,见皇帝似乎对此地颇感兴趣,心中暗喜,觉得终于找对了路子。
他凑上前,指着那头最雄壮的猛虎和威风凛凛的雄狮,压低声音,带着怂恿的意味:
“皇上,您瞧这大虫和狮子,皆是百兽之王,野性难驯。若是将它们放入同一个围场……嘿嘿,那场面,定然精彩绝伦,比看戏听曲可刺激多了!先帝爷当年,最爱看这个!”
他以为投其所好,定能引得年轻皇帝心动。
李重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他看着笼中那看似慵懒、实则肌肉贲张、蕴藏着恐怖力量的猛兽,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血肉横飞、猛兽嘶吼搏杀的惨烈景象。
不可否认,那原始的、暴力的场面,对任何人都有着一种黑暗的吸引力。
然而,几乎是同时,另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起:“观兽搏杀,以生灵之血取乐,此乃桀纣之娱,非明君所为!”
这声音如同警钟,将他从那一丝被诱惑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想起了史书上对暴君的记载,想起了自己即便被困,内心深处仍残存的那点想要做个好皇帝的微末期望。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小德子,斥道:“混账东西!将此等残忍之事视为乐趣,你将朕当作了何等昏聩之君?!”
小德子没料到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奴才该死!奴才失言!皇上恕罪!奴才只是……只是想给皇上解闷……”
李重看着跪地求饶的小德子,胸中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连一个太监,都理所当然地认为皇帝应该喜欢这种血腥的娱乐,这宫廷,这天下,究竟将他,将皇帝这个身份,定位成了什么?
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起来吧。此地……无趣,回养心殿。”
小德子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偷眼瞧着皇帝阴郁的脸色,心知今日这差事又办砸了。
他脑筋飞快转动,眼看皇帝就要彻底失去耐心,一个更大胆、更冒险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快步跟上李重,左右看看无人,用极低的声音,在李重耳边说道:
“皇上……宫里头规矩多,没意思。您……想不想去宫外看看?”
李重脚步猛地顿住,霍然回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说什么?宫外?”
“嘘——!”小德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示意噤声,然后凑得更近,声音细若蚊蚋,“奴才……奴才知道一条隐秘的暗道,是先帝爷当年……为了方便……让人修的,直通宫外。皇上若是闷了,奴才可以带您出去……散散心,就一会儿,天亮前肯定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宫外!
这两个字对李重而言,如同在黑暗的牢笼中透进的一线天光!
他已经被困在这四方宫墙内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市井的喧嚣,人间的烟火。
对玲珑的思念,对外面自由天地的渴望,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理智告诉他,这太危险,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情感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怂恿着他。去看看,哪怕只是一眼!
内心的挣扎如同沸水翻腾。最终,对自由的渴望,对打破这窒息囚笼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带路。”李重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夜,月黑风高。
在小德子的引领下,李重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锦袍,两人如同鬼魅,避开巡逻的侍卫,潜入御花园深处一处假山背后。
小德子熟练地挪开几块看似普通的石头,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穿过幽暗潮湿、布满蛛网的漫长暗道,当重新呼吸到带着尘世气息的凉爽空气时,李重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中。
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哗,还有更远处,那一片灯火最为璀璨、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的方向……
小德子脸上堆起谄媚而暧昧的笑容,低声道:“皇上,既然出来了,奴才带您去京城最热闹、最快活的地方见识见识——‘风月楼’,那可是达官贵人、风流才子们都爱去的……好去处。”
李重尚未完全从脱离皇宫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便被小德子半引半推着,朝着那一片灯火阑珊、弥漫着脂粉香气与靡靡之音的方向走去。
他并不知道,那所谓的“风月楼”,正是京城最大的妓院。
第319章 风月楼
夜色中的“风月楼”,灯火璀璨,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不绝,如同一个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巨大漩涡,吸引着京城的达官显贵、纨绔子弟流连忘返。
小德子虽一心讨好皇帝,却也深知肩上干系重大。
他早已通过内务府的隐秘渠道,安排了十几名身手矫健的大内侍卫,换上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混杂在风月楼内外的人群中,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鹰隼般的目光时刻警惕着四周,将李重隐隐护在中心。
李重踏入这雕梁画栋、暖香扑鼻的温柔乡,一时间竟有些目眩神迷。
殿宇的庄严、宫廷的肃穆,在此处被彻底颠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白而浓烈的欲望与奢靡。
衣着暴露、巧笑嫣然的莺莺燕燕穿梭其间,娇声软语,媚眼如丝,与他平日里接触的那些循规蹈矩的宫妃宫女截然不同。
老鸨是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眼毒得很,一见李重虽衣着看似寻常锦缎,但气度不凡,身边跟着的“随从”也透着宫里的机灵劲儿,心知来了大主顾。
她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迎了上来,挥退几个想要凑上前的一般姑娘,压低声音神秘笑道:
“这位公子面生得紧,想必是第一次来咱们风月楼。寻常庸脂俗粉岂能入公子法眼?不如请咱们楼里的头牌清倌人‘轻烟’姑娘为公子弹奏一曲?轻烟姑娘可是卖艺不卖身,等闲人物连见一面都难呢!”
“清倌人?轻烟?”
李重本有些不适,闻听“清倌”二字,抵触稍减,又对这名字生出一丝好奇,便点了点头。
小德子连忙塞过去一锭沉甸甸的金子,老鸨顿时笑逐颜开,亲自引着二人上了二楼一间极为雅致静谧的厢房。
不多时,厢房一侧的珠帘后,传来环佩轻响。
一位怀抱琵琶、身着月白轻纱长裙的女子款步而出。
她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明眸和远山似的黛眉。
然而,就是这惊鸿一瞥,让李重如遭雷击,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像!太像了!
那眉眼,那轮廓,尤其是眼神中那抹似有若无的哀愁与清澈,竟与他魂牵梦萦的玲珑有八九分相似!
只是眼前这女子,更多了几分烟视媚行的风尘气,少了几分玲珑的纯真质朴。
轻烟并未多言,只是微微敛衽一礼,便坐在绣墩上,纤纤玉指拨动琴弦。
一曲《相思调》如泣如诉,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哀婉缠绵,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与惆怅。
乐声直抵李重心扉,将他这些时日的苦闷、压抑、对玲珑的愧疚思念尽数勾引出来,心神为之夺。
“朕……我要单独与她说话!”李重呼吸急促,不顾小德子在一旁挤眉弄眼的暗示,语气坚决。
小德子无奈,只得与老鸨等人退到外间等候。
厢房内只剩下李重与轻烟二人。
烛火摇曳,香气氤氲。
轻烟缓缓取下遮面白纱,露出一张与玲珑极为酷似的俏脸,只是肌肤更显白皙,唇瓣点着诱人的胭脂,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玲珑所没有的妩媚与风情。
“公子……”她轻启朱唇,声音软糯,带着勾人的尾音。
她起身,盈盈走到桌边,为李重斟满一杯酒,身体有意无意地靠近,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馥郁的香风,“公子独饮未免寂寞,让轻烟陪您一杯可好?”
她将酒杯递到李重唇边,眼波如水,媚意横生。
李重恍惚间,仿佛看到玲珑正对他巧笑倩兮,那压抑已久的情感与欲望如同决堤洪水,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轻烟递酒的那只柔荑。
入手温软滑腻,与记忆中玲珑略带薄茧的手不同,却同样让他心跳失序。
“玲珑……”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低语。
轻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笑得更加妩媚,顺势又靠近了几分,几乎要依偎进李重怀里,吐气如兰:“公子……您醉了……”
接下来的几日,李重仿佛着了魔。
每夜,他都在小德子的安排和侍卫的暗中保护下,微服出宫,直奔风月楼轻烟的香闺。
轻烟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取悦这位神秘的贵公子。
她时而换上舞衣,赤足在地毯上翩翩起舞,罗袜生尘,衣袂飘飞间,雪肌若隐若现,幽香阵阵;
时而又与李重对弈双陆棋,输者罚酒,甚至约定输一局便宽去一件外衣……厢房内,烛光暖昧,酒香混合着女儿香,气氛热烈。
李重沉浸在酒精与美色的双重麻醉中,朝堂的纷争,太后的压制,边关的危急,似乎都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在这温柔乡里,他找到了片刻的喘息与放纵。
这一夜,李重正与轻烟在雅间内饮酒听曲,房门忽然被人粗鲁地推开。
一个喝得醉醺醺、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哥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豪仆。
他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指着轻烟嚷嚷道:“轻烟姑娘!本公子等了你三天了!今日无论如何也得陪本公子喝一杯!”
他瞥见坐在主位的李重,见他面生,衣着也不算顶级的奢华,顿时嗤笑道:“哪里来的穷酸,也配独占轻烟姑娘?识相的赶紧滚开!”
小德子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呵斥,李重却抬手阻止了他。
经历了最初的错愕,一种奇异的情绪在李重心中升起。
在宫里,他处处受制,连说话都要看太后脸色。而在这里,居然还有人敢对他如此无礼?
他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看了那公子哥一眼,对轻烟道:“继续弹琴。”
那公子哥见被无视,顿时勃然大怒:“好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把他扔出去!”
他身后的豪仆应声上前。
就在这时,原本散布在周围看似普通的“酒客”、“仆役”们,瞬间动了!
动作快如闪电,精准而狠辣,只听几声闷响和痛呼,那几个豪仆已然被制伏在地,动弹不得。
那公子哥惊呆了,酒醒了大半,这才注意到周围那些“普通人”眼中锐利的精光和隐隐透出的杀气。
李重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那面如土色的公子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可以滚了吗?”
第320章 君王不早朝,只为帐中娇
他没有暴露身份,但那份久居人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势,以及周围那些明显是精锐护卫的阵仗,让那公子哥瞬间明白,自己踢到了铁板,还是烧红了的那种。
“是……是是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这就滚,这就滚!”公子哥吓得屁滚尿流,带着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仆从,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风月楼。
看着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听着周围人敬畏的目光和轻烟愈发柔媚崇拜的眼神,李重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在皇宫之外,没有太后的掣肘,他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挑衅者狼狈不堪,就能掌控他人的命运。
这种直接而酣畅淋漓的感觉,与他坐在龙椅上却如同傀儡的憋屈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身为皇帝,本该拥有的乐趣与威严。
轻烟是何等伶俐之人,将那日李重不经意流露的威势与护卫的强悍看在眼里,心中对其身份的猜测已八九不离十。
她愈发使出浑身解数,将迎合与挑逗的技艺发挥到极致,却又总在关键时刻,流露出几分与风尘场合格格不入的、宛如处子般的羞怯与迟疑,这更激起了李重身为男性的征服欲与保护欲。
这一夜,窗外月色朦胧,室内暖帐生香。
轻烟没有弹奏那些哀婉的曲子,而是换上了一曲旋律暧昧、节奏撩人的《羽衣曲》。
她亦没有坐着弹奏,而是抱着琵琶,随着乐音在李重面前缓缓起舞。
她褪去了平日素雅的月白长裙,换上了一身极为贴身的嫣红色绡纱舞衣。
那纱,灯光下,内里藕荷色的主腰和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曼妙曲线。
她赤着双足,踝上系着一串细小的金铃,随着舞步发出清脆又诱惑的叮当声。
她旋转,纱衣飞扬,带起阵阵香风;
她折腰,身体弯出惊人的弧度,目光如水,牢牢锁住李重;
她靠近,纤纤玉指时而拂过琵琶,时而若有若无地划过自己的锁骨、腰肢,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李重坐在那里,手中酒杯早已不知何时放下。
他只觉得口干舌燥,一股热流在四肢百骸窜动。眼前的女子,眉眼是玲珑的轮廓,神情举止却混合着玲珑没有的媚骨天成。
这种错位感,加上酒精的催化与连日来被刻意挑起的欲望,让他的理智防线寸寸崩塌。
一曲终了,轻烟气息微喘,更添几分慵懒媚态。
她放下琵琶,步履轻盈地走到李重身边,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一旁,而是直接软软地倒入他的怀中。
“公子……”她声音又软又媚,带着舞后的微喘,仰起脸,呵气如兰,“轻烟跳得好吗?”
温香软玉满怀,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那扑鼻而来的混合着体香与汗香的独特气息,瞬间击溃了李重最后的克制。
他手臂猛地收紧,将怀中这具诱人的身躯牢牢圈住,低头看着那张与玲珑酷似却又风情万种的脸,哑声道:“好……好极了……”
他的目光灼热,如同实质,扫过她泛着红晕的脸颊,迷离的眼眸,最终落在那微微张开的、饱满欲滴的朱唇上。
轻烟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心中了然。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伸出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主动将红唇凑了上去,在他耳边用气声呢喃,带着一丝颤抖,仿佛是鼓足了勇气:“那……公子今夜……还要走吗?”
这句话,如同点燃干柴的最后一点火星。
李重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什么帝王身份,什么太后威压,什么边关烽火……在这一刻,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想占有怀中的女子,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这份掌控与慰藉。
他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他猛地低下头,攫取了微启的红唇。
是酒液的甘醇与清甜的混合。
轻烟先是象征性地微微挣扎了一下,随即便软化下来,生涩却又热烈地回应着。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帐内弥漫着浓郁的楠花与体香混合的气息。
轻烟蜷缩在李重怀里,青丝散乱,肌肤上布满了暧昧的红痕,眼角犹带着泪珠,一副我见犹怜、被彻底疼爱过的模样。
李重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以及一丝疲惫与空茫。
他抚摸着光滑的脊背。
“公子……”轻烟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哭腔,将脸埋在他胸前,“轻烟……如今是您的人了……”
这句话,更是激起了李重身为男性的责任感与占有欲。
他搂紧了她,低声道:“以后,朕……我会常来陪你。”
从这一夜起,李重彻底沉沦。
他几乎夜夜微服出宫,流连于风月楼,沉醉于轻烟的温柔乡。
轻烟的闺房成了他逃避现实的唯一乐土。在这里,没有烦心的奏章,没有太后的训斥,没有边关的告急,只有无尽的温存与放纵。
起初,他还只是夜晚前往,白日里勉强应付着朝政。
但很快,连这表面的应付也难以维持。他开始借口龙体欠安,取消了越来越多的早朝。
即便偶尔出现在朝堂上,也是精神萎靡,心不在焉,对大臣们的奏报左耳进右耳出,只想尽快结束,好奔赴那令他魂牵梦萦的温柔窟。
太后的眼线早已将这一切密报入宫。起初,太后对此乐见其成,认为皇帝终于“开窍”,懂得用女色麻痹自己,不再给她添乱。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见李重越发荒疏朝政,甚至开始称病不朝,她心中那“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
然而,此时的李重,早已听不进任何劝谏。
轻烟的枕边风,远比那些枯燥的朝议动听;
她温暖的怀抱,远比冰冷的龙椅舒适。
他像一个终于尝到甜头的孩子,贪婪地吮吸着这禁忌的快乐,将江山社稷、帝王责任,统统抛在了脑后。
君王不早朝,只为帐中娇。
第321章 电耀青萍
青萍县,北麓。
昔日荒芜的坡地,如今矗立起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群。
核心便是新建成的西南巡抚官邸。其整体布局与气势,确实与陈九斤记忆深处某个遥远国度的白色宫殿颇有神似——
一座宏伟的主楼坐北朝南,通体以白色石材与优质水泥混合砌筑,显得庄重而典雅。
主楼高五层,中间部分微微凸出,顶部是圆拱形结构,前方立着数根高大的罗马柱,撑起宽阔的门廊。
楼内规划了巡抚办公、大型会议、机要文书、接待宾客等诸多功能区域。
主楼东西两翼向前延伸,环抱出一个巨大的前庭广场,广场边缘矗立着旗杆,一面绣着“陈”字和青萍徽记的旗帜迎风招展。
而官邸的东翼,那片名为“储秀苑”的区域,白墙黛瓦,亭台楼阁若隐若现,则是陈九斤安置慕容宸、柳青璃等众女的璇闺私苑,与庄严肃穆的主楼区既相互独立,又通过回廊巧妙连接。
整个官邸建筑群,已然成为青萍县乃至西南五州的新地标,象征着陈九斤在此地无上的权威与超越时代的视野。
官邸的落成,仅仅是青萍县日新月异变化的缩影。
在“青萍机械制造厂”内,流水线的作业愈发成熟。
除了力大无穷的拖拉机和速度惊人的“保时米”轿车外,一种体型更为庞大、结构更为坚固的钢铁巨兽——卡车,也开始批量生产。
这些卡车有着宽大的货厢和更强的载重能力,迅速投入到矿石运输、物资调配乃至军队的快速机动之中,极大地提升了后勤效率与战略投送能力。
巡抚官邸,地下密室。
这里灯火通明,却非靠烛火,而是依靠墙壁上几盏散发着稳定白光的奇特灯具——
这是陈九斤利用初步提炼的石油副产品,制作的简易煤气灯,作为电灯问世前的过渡。
陈九斤屏退左右,意识沉入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政绩点随着西南的稳定与发展持续增长,他直接点开了已解锁的【科技商城】中的“热武器”分支。
界面上,【黑火药最佳配比与颗粒化技术】、【前装滑膛炮铸造与瞄准原理】、【燧发枪工艺详解】等条目清晰可见,已然解锁,所需政绩点亦不算天文数字。
这些技术若应用,足以让他的军队在这个冷兵器为主的时代取得压倒性优势。
然而,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商城界面最下方,那个依然呈现灰色、无法点击的图标——【近代武器库】。
图标后面隐约可见的模糊轮廓,是枪管细长的步枪、有着复杂结构的机枪,甚至是炮管悠长的加农炮的剪影!
那才是能真正奠定绝对霸权、拉开代差的关键!
“系统,【近代武器库】到底需要什么条件才能解锁?”陈九斤在心中急切地询问。
【叮!宿主权限不足】
【解锁【近代武器库】前置条件:完成‘初级工业化’任务链】
【检测到宿主尚未点亮‘电力科技’核心节点,‘初级工业化’任务链未完成】
【请宿主优先解决能源与动力升级问题】
系统萝莉音清晰的提示音回荡在脑海。
“电力……电……”陈九斤喃喃自语,猛地攥紧了拳头。
一切的瓶颈,果然还是卡在了这里!
没有电,所谓的初级工业化就是空中楼阁,更别提解锁近代武器了。
他闭上眼,前世的知识储备在脑海中翻腾。
物理课本上那些曾经觉得枯燥的原理,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而珍贵。
“电生磁,磁生电……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对!切割磁感线!只要让导体在磁场中做切割磁感线的运动,就能产生电流!”
原理是如此的简单直白,但在这个一切都要从零开始的时代,要实现它,却无异于一场艰难的创业。
他立刻行动起来。
首先,是磁铁。
天然磁石磁性较弱且不稳定。
陈九斤回忆起电磁铁的原理——电流通过缠绕的线圈会产生磁场。
他利用现有的铜线,缠绕在铁芯上,通过连接由“保时米”发动机改装的简易直流发电机(输出电流不稳定且微弱)进行通电,成功制造出了磁性远超天然磁石的人工电磁铁!
这为建造强磁场提供了基础。
接着,是最关键的发电机本身。
陈九斤亲自绘制草图,召集了天工坊最顶尖的工匠。
“我们需要制造一个可以旋转的巨轮,”陈九斤在铺开的宣纸上勾勒,“轮子的轴心要无比坚固,两侧需要安装由精铜打造的‘滑环’和‘电刷’,这是电流引出的关键……”
他详细解释着转子上缠绕的铜线圈、定子上安装的由强大电磁铁构成的磁场、以及两者之间极其微小却又必须保证的间隙。
工匠们听得似懂非懂,但对陈九斤的崇拜让他们无条件地投入了十二分的精力。
材料是最大的挑战。
高纯度的铜线需要反复拉伸锻造;
绝缘材料尝试了浸渍桐油的丝绸、特制的瓷瓶;
轴承的精度要求极高,需要最好的铁匠千锤百炼……
每一个部件都在挑战着这个时代手工业的极限。
与此同时,电灯的研发也在同步进行。
陈九斤知道白炽灯的原理是电流通过灯丝,使其发热至白炽状态发光。
难点在于灯丝材料。他尝试了碳化的竹丝、昂贵的细铂金丝……
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失败,灯丝要么瞬间烧断,要么亮度不足,要么寿命极短。
实验室里充满了烧焦的气味和一次次失望的叹息。
但陈九斤没有气馁。
他成立了专门的“电学研究组”,将原理拆分,让不同小组负责发电机、输配电、电灯等不同环节。
整个青萍县的工业资源,都在为“电”这个神奇之物让路、倾斜。
经过不知多少个不眠之夜,经历了无数次爆炸、短路和零件损毁,在消耗了海量的资源和工匠们的心血后——
青萍县郊,新建的“第一发电实验工坊”内。
一座高达两丈、结构复杂庞大的原始发电机矗立在厂房中央,通过皮带与一台轰鸣的改进型大型柴油机连接。
粗如儿臂的铜线被仔细地缠绕在巨大的转子上,强大的电磁铁构成了稳固的磁场。
所有参与研发的人员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陈九斤身上。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亲自检查了每一个接口,确认绝缘无误后,对着负责柴油机的工匠重重点头:“启动!”
“轰隆隆——!”柴油机发出咆哮,通过皮带传动,带动着发电机的转子开始缓缓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322章 八百里加急
陈九斤紧紧盯着与发电机输出端连接的那几个特制的、内部封装着最新一代碳化竹丝的玻璃灯泡——
这是他们目前能找到的最佳方案。
突然!
就在转子转速达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那几个原本黯淡无光的玻璃泡内,一丝微弱的红光骤然亮起,随即迅速变得稳定、明亮,散发出耀眼而稳定的白炽光芒!
如同几个小小的太阳,瞬间驱散了工坊内的昏暗!
“成了!成功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工坊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工匠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互相拥抱,许多人甚至跪倒在地,对着那散发着不可思议光芒的灯泡顶礼膜拜,如同看到了神迹!
陈九斤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无比欣慰的笑容。
他看着那稳定发光、将工坊照得亮如白昼的电灯,心中豪情万丈。
光明,已至!
虽然这最初的发电机效率低下,输出电压不稳,电灯寿命也远未达标,但这从零到一的突破,意义无比重大。
它标志着,青萍县,乃至整个大胤,终于亲手叩开了电力时代的大门!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实现‘稳定发电’与‘白炽照明’】
【‘电力科技’核心节点已点亮!‘初级工业化’任务链完成度:65%】
【请宿主继续努力,完善电力系统,扩大应用范围】
系统的提示音证实了他的成功。
陈九斤知道,通往【近代武器库】的道路,已经铺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青萍县的工业脉搏,将因电力的注入,跳动得更加有力而迅猛。
一个全新的时代,正随着这电光,悄然降临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成功点亮电灯,如同在漆黑的夜幕中撕开了一道通往新世界的光明口子。
陈九斤没有丝毫停歇,立刻投入到了下一个更为艰巨的挑战——电力的实际应用与传输。
他深知,实验室里的成功距离普惠大众还差着最关键的一步:
如何将电力稳定、高效地输送到需要它的地方?电压的稳定控制和远距离传输的损耗,是横亘在面前的两座大山。
在系统提供的海量知识和他自身扎实的物理基础上,陈九斤开始着手设计“变压器”。
他向工匠们解释着电磁感应原理的逆向应用——通过改变线圈匝数来升降电压。
高电压用于远距离传输以减少损耗,低电压则供给用户安全使用。
这其中的绝缘、磁芯材料、绕组工艺,无一不是对现有工业水平的极限考验。
天工坊内,专门成立了“输变电研究组”,日夜不停地试验各种材料组合和绕制工艺,试图制造出第一台可以实际应用的简易变压器。
与此同时,电力传输系统的雏形也开始规划。
陈九斤亲自绘制了青萍府(因西南巡抚驻跸及发展迅猛,青萍县已正式升格为府)的初步供电草图。
他下令建立“青萍电力局”,招募和培训第一批电力工人。
一根根经过防腐处理的粗壮木杆开始沿着青萍府新修的主干道两旁竖起,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架设着内部包裹着多层绝缘材料——浸油麻布、早期橡胶等的铜导线。
这番景象,在市民眼中既新奇又充满期待,他们都知道,这是陈巡抚带来的又一样“神物”,据说能让夜晚亮如白昼。
陈九斤站在巡抚官邸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日渐繁盛的城市,看着那如同血脉般开始延伸的电线网络,心中充满了使命感。
他渴望尽快让治下百姓告别昏暗的油灯和烛火,享受到电力带来的光明与便利,这是他改造这个时代、践行自己理念的重要一步。
青萍府,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一个电气化的现代都市迈进。
然而,就在陈九斤于西南呕心沥血、描绘未来蓝图之际,一匹来自北方的快马,携着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一支冰冷的利箭,穿透了西南相对平静的天空,重重地钉在了陈九斤的案头。
军报上的内容,触目惊心:
北狄联军主力,已于三日前攻破雁门关!守将力战殉国,关内守军近乎全军覆没!
北狄可汗亲率十万铁骑,突破边墙,兵分两路,一路南下劫掠,兵锋直指河东重镇;
另一路精锐,绕道西进,其兵锋所向,隐隐威胁京城西北门户!
朝廷震动,太后已下懿旨,紧急征调各地兵马入京勤王,并严令北方各州府死守待援!
随同这份公开军报一同送达的,还有一封来自京城隐秘渠道的密信。
信中的内容,让陈九斤的眉头锁得更紧:
“……京城流言四起,皆言皇上自禁足解除后,性情大变,时常微服出宫,流连于花街柳巷,尤以‘风月楼’为甚,与一貌美清倌人过从甚密。朝会时常称病不朝,政务多委于太后及内阁。如今北疆告急,皇上却似充耳不闻,依旧沉溺酒色,京师人心惶惶……”
看完密信,陈九斤缓缓坐回椅中,久久无言。
他脑海中浮现出在苏州时,那个敢于在太后面前为流民争辩、眼中闪烁着理想光芒星火教众——王重。
可他万万没想到,不过短短时日,那个曾经的有志青年,竟会堕落至此!
国难当头,社稷危如累卵,身为天子,不思御敌安民,反而沉迷于温柔乡、烟花巷,将亿万黎民置于何地?!
“李重啊李重……”陈九斤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失望与一丝愤怒,“你真是太令人失望了!难道这九五至尊的宝座,对你而言,就只是纵情享乐的通行令吗?”
太后的专权,皇帝的昏聩,北狄的入侵……大胤的国运,似乎正朝着最坏的方向急速滑落。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大胤疆域图前,目光凝重地望向北方那一片正被战火蹂躏的土地,又看了看地图上西南自己苦心经营的这一片基业。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和责任感涌上心头。
他必须立刻做出应对。
一方面,要加快西南自身的军事准备和电力应用,尤其是关乎战争潜力的项目必须优先。
变压器和电网建设要加速,拖拉机、卡车的产量要提升,石油开采和冶炼要扩大规模……
剩下的时间,就是在等,等太后勤王的诏令。
第323章 北上勤王!
太后的诏令,由一名风尘仆仆、铠甲上还带着血渍的禁军信使,以近乎虚脱的状态送到了青萍府巡抚衙署。
那明黄色的绢帛上,字迹似乎都带着一丝仓皇与惊惧:
“……北狄凶顽,铁蹄已迫近京畿,社稷危殆,江山倾覆在即!陈爱卿,哀家知你在西南励精图治,新政卓有成效,麾下兵精粮足。值此国家存亡之秋,亟需尔等忠勇之士挥师北上,勤王护驾,挽狂澜于既倒!望卿念及皇恩,火速发兵,迟则悔之晚矣!”
陈九斤捧着这份沉甸甸的诏书,面色凝重。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并未感到意外,北狄攻势之猛,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楚将军!”他沉声唤道。
早已披挂整齐的楚红绫应声而入,英姿飒爽,眼神锐利:“夫君,部队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开拔!”
“好!”陈九斤霍然起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传令!按第一号预案,北上勤王!”
没有盛大的誓师,没有冗长的动员。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青萍府的战争机器便高效地运转起来。
在青萍府外新建的庞大军营和专用道路上,一幕让这个时代任何人看到都会瞠目结舌的景象正在上演:
不再是传统意义上旌旗招展、依靠步骑和畜力运输的军队。
只见一辆辆涂着橄榄绿色、体型庞大的柴油卡车,发出沉闷而统一的轰鸣,排成蜿蜒的长龙。
车厢里,坐满了身着统一棉布军装、头戴简易钢盔、神情肃穆的士兵。
他们肩头扛着的,不再是长矛大刀,而是制式的“燧发枪”!
虽然只是前装滑膛枪,需要站立装填,但那密密麻麻的枪管和统一的制式,已然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更有许多卡车后面,拖着覆盖着油布的物件,轮廓隐约可见,那是根据系统技术刚刚铸造完成、尚未经历实战检验的“前装滑膛炮”!
这支军队,沉默、高效,带着一种冰冷的工业美感,如同一条钢铁巨蟒,开始向着北方,滚滚开进!
陈九斤与楚红绫没有乘坐马车。
陈九斤亲自驾驶着那辆经过加固、性能更为可靠的“保时米”轿车,楚红绫坐在副驾,担任他的护卫兼副手。
银灰色的轿车行驶在车队的前列,与后面轰鸣的卡车洪流形成了奇特的组合,象征着旧时代与新时代的交织,也彰显着陈九斤亲临前线的决心。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速度远超任何传统的军队。
陈九斤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物,心中并无多少即将参与大战的紧张,反而有一种验证自身成果的冷静。
他相信,他带来的技术和训练,足以让这支军队在战场上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然而,大军行进至中途,尚未抵达预定的黄河防线,一匹来自更北方、几乎跑吐了血的探马,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噩耗!
“大人!紧急军情!”探马滚鞍落马,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京城……京城陷落了!五日前,北狄主力猛攻京城,守军血战三日,最终……最终城破!城内……大火冲天,喊杀震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京城陷落的消息,陈九斤和楚红绫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
那座象征着大胤权力与荣耀的帝都,就这么被异族攻破了?
“太后和皇上呢?!”楚红绫急声追问。
探马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悲愤与惶恐:
“城破之时,太后与皇上在御林军和部分大臣的护卫下,已……已弃城而逃!据溃兵所言,圣驾正沿着官道,向南……向我们这个方向而来!北狄骑兵正在后面紧追不舍!”
京城沦陷,天子南狩!
这个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让周围听到的将领和士兵们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陈九斤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虽然对太后和那个不成器的皇帝失望透顶,但国都沦陷,君主逃亡,这依旧是大胤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这意味着北狄的气焰将更加嚣张,整个北方的抵抗很可能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局势已然恶化到了极点。
“夫君,我们现在……”楚红绫看向陈九斤,等待他的决断。
原计划是驰援京城,现在京城已失,皇帝在逃,他们的目标是否需要改变?
陈九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救驾?那是臣子的本分,也能在政治上获得巨大的主动权。但同样,也要直面北狄最精锐的追兵,风险极大。
另立山头?凭借西南基业,他确实有割据一方的资本,但眼下国难当头,异族入侵,首要矛盾是民族存亡,若此时只顾自身,必失天下人心。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眼神已然恢复了锐利和坚定。
“传令全军!”
他的声音透过简易的车载扩音器(电力发明后,利用扬声器原理制造)传开,清晰而有力,“改变行军路线,前队变后队,目标——迎驾!务必在皇上和太后落入狄虏之手前,找到他们,护其周全!”
“同时,派出所有斥候,扩大搜索范围,务必找到圣驾确切位置!通知后续辎重部队,加快速度,我们要做好接应和阻击追兵的准备!”
他的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钢铁洪流般的车队,在宽阔的官道上开始艰难却有序地调整方向。
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燧发枪,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不在坚固的城防下,而是在这野外的遭遇战中,即将到来。
陈九斤望着北方烟尘隐隐的方向,目光冰冷。
“走吧,楚将军。”他重新发动了汽车,“我们去会一会那些狄虏,看看是他们的马刀快,还是我们的子弹和炮弹更硬!”
保时米发出一声低吼,率先转向,引领着身后这条承载着希望与怒火的钢铁巨龙,朝着那未知的、充满危险与机遇的前方,疾驰而去。
营救落难皇室,并在此过程中,向天下展示西南新军的力量,这或许是一个危机,但同样,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契机。
第324章 携美私奔
太后的銮驾与皇帝的龙辇,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严与气派。
仓皇南奔的队伍,如同一条受了重伤的巨蟒,在官道上蹒跚而行。
旗帜歪斜,车马凌乱,随行的官员、宫娥、太监个个面如土色,神情惶惶。
昔日繁花似锦的仪仗,如今只剩下逃命的狼狈。
李重坐在一辆略显破旧的马车里(原本的龙辇太过显眼,已中途舍弃),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烦闷与屈辱。
他是皇帝,是天子,如今却像丧家之犬一般,被蛮族追得丢盔弃甲,连祖宗基业、京城繁华都弃之不顾。
尽管随行的后宫中,新选的妃嫔都是各具姿色,但李重的心中,此刻只装得下一个人——轻烟。
那个在风月楼中,眉眼酷似玲珑,却更添风情的女子。
在他最压抑苦闷的时候,是轻烟给了他慰藉和放纵的快乐。
逃亡路上,他竟鬼使神差地,利用帝王权威,将轻烟乔装改扮,混入了庞大的随行人员队伍中,时常派亲信太监偷偷给她送去食物和用品,聊解相思。
沿途的地方官员,初闻圣驾莅临,无不战战兢兢,竭力接待。
然而,北狄铁骑即将南下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地方上亦是人心浮动,物资紧缺。
所谓的“接驾”,规格一降再降,从最初还算丰盛的宴席,到后来只有粗茶淡饭,甚至有些城池,官员自己都已准备跑路,接待更是敷衍了事。
太后凤颜不悦,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这种朝不保夕的逃亡生活,让李重对那冰冷的皇位、无尽的束缚更加厌恶。
在一次与轻烟的偷偷相会中,看着她即便在逃亡中也努力保持整洁、对自己温言软语的模样,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破土而出——逃离!带着轻烟,远走高飞!
什么江山社稷,什么皇权责任,他通通不想再要了!
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和心爱的女子,去过那自由自在的生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这一夜,队伍驻扎在一座名为“临河”的小县城。县衙早已人去楼空,一片混乱。
李重觉得,机会来了!
他命令身边最信任的一个老太监,悄悄找来一辆最普通不过的青篷马车,又准备了一包金银细软。
夜深人静,营地大多人因疲惫而沉沉睡去之时,李重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粗布衣裳,在老太监的引领下,如同做贼一般,溜出了临时驻地。
在县城破败的西门附近,早已接到信号、扮作粗使妇人模样的轻烟,被老太监接应上了马车。
“皇上……”轻烟投入李重怀中,声音带着激动与一丝不安的颤抖。
“嘘……”李重捂住她的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决绝的光芒,“从今往后,没有皇上了。叫我……相公。我们走,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在李重听来,竟是自由的乐章。
他紧紧抱着轻烟,感受着她温软的躯体,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江南水乡,塞外风光……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与轻烟携手同游、再无羁绊的美好画面。
轻烟依偎在他怀里,亦是柔情蜜意,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改变命运的契机。
马车驶出县城,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前行,想要避开可能的追兵和混乱的官道。
月色朦胧,四野寂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规律地响着。
就在李重以为已经成功逃脱,即将迎来新生之际——
唰!!!
一道无比刺眼、亮如白昼的强烈光柱,如同凭空出现的利剑,骤然从前方黑暗中射出,精准地笼罩了他们这辆小小的马车!
那光芒之盛,之烈,是李重生平从未见过的!
绝非烛火、油灯、甚至不是他见过的任何焰火所能比拟!
它稳定、凝聚,带着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质感,瞬间将马车周围照得纤毫毕现!
“唏律律——!”
拉车的马匹何曾见过这等“妖物”,受此惊吓,顿时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马车剧烈颠簸,险些侧翻!
“怎么回事?!”李重又惊又怒,下意识地将轻烟护在身后,心脏狂跳。是追兵?是强盗?还是……?
他强忍着刺目的光线,猛地一把掀开了马车的布帘,向外望去。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骤然收缩!
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道路中央,赫然趴伏着一个他无法理解的“钢铁怪物”!
它有着四个巨大的、包裹着怪异黑色材料的轮子,通体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最为骇人的是,这怪物的“头部”,镶嵌着两只巨大的、圆滚滚的透明罩子,那令人无法逼视的强光,正是从这两只“眼睛”中照射出来的!
怪物静静地趴在那里,没有任何牲畜牵引,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而强大的压迫感。
在这荒郊野岭、月黑风高的夜晚,此情此景,宛如鬼魅妖物现世!
“这……这是何物?!”
李重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博览群书,自认见识不凡,却从未在任何典籍、任何传说中,见过甚至听说过如此诡异的造物!
轻烟也看到了外面的景象,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抓住李重的胳膊,瑟瑟发抖。
就在两人惊魂未定之际,那钢铁怪物的侧面,一扇“门”被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强光,缓缓走了下来。
由于光线太强,李重一时无法看清来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气势的轮廓。
那人影站定,似乎打量了一下这辆寒酸的马车和车上惊慌失措的男女,一个平静却带着某种熟悉感的声音,穿透夜色,清晰地传了过来:
“陛下,这深更半夜,您这是要……携美私奔,去往何方啊?”
第325章 北伐!
刺目的强光下,陈九斤和楚红绫的身影清晰地显现出来。
陈九斤一身利落的深色作战服,外面套着简易的皮质武装带,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力量感。
楚红绫则是一身暗红色劲装,背负长刀,英气逼人,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李重看清来人,脸上的惊骇瞬间被巨大的尴尬和一丝惶恐取代。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拦住他去路的,竟然会是陈九斤!
“陈……陈爱卿?!”李重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下意识地将身后的轻烟挡得更严实了些,“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陈九斤目光平静地扫过马车,以及李重那身不伦不类的粗布衣服和他身后那明显是女子装扮的身影,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但他并未点破,只是微微拱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西南巡抚陈九斤,奉太后懿旨,率军北上勤王,特来迎驾。陛下深夜驾临这荒僻小道,不知欲往何处?如今国难当头,北狄追兵在后,陛下与太后乃天下臣民之所系,万金之躯,还需以安全为重。”
李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吾道:
“朕……朕并非欲往他处,只是……只是心中烦闷,出来……透透气,体察一下民情……”
这番说辞,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陈九斤心中冷笑,却也没有戳穿。
他知道,此刻撕破脸皮毫无意义,稳定局面才是关键。
“陛下心系民瘼,臣感佩。然,此刻绝非体察民情之时。”陈九斤语气加重了几分,“太后与朝廷正在临河县等候陛下,陛下乃一国之君,当以社稷为重,与太后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切不可再有……别的想法,以免动摇国本,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李重心上,带着告诫,也留有余地。
李重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但在陈九斤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
他颓然地低下头,知道自己的“远走高飞”计划,已然彻底破产。
“陈爱卿……所言极是。”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陈九斤不再多言,对楚红绫使了个眼色。
楚红绫会意,上前一步,对李重道:“陛下,请随我们回临河县,太后娘娘正忧心陛下安危。”
形势比人强,李重只得悻悻然地带着惊魂未定的轻烟,跟着陈九斤和楚红绫返回了临河县城。
陈九斤并未提及李重试图逃跑之事,只说是偶然在城外遇到迷路的皇帝,将其护送回来。
这给李重保留了一丝颜面,也让随后闻讯赶来的太后,虽然心中疑窦丛生,却也暂时无法发作,只是狠狠瞪了李重一眼,又目光复杂地看了看他身后低眉顺眼的轻烟。
安置好惊魂未定的皇室成员后,陈九斤与太后进行了密谈。
“太后娘娘,临河小县,无险可守,绝非久留之地。北狄追兵转瞬即至,臣恳请太后与皇上,即刻移驾西南。青萍府乃臣之根本,城防坚固,物资充足,足以保证太后与皇上的绝对安全。”
陈九斤开门见山,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太后看着眼前这个越发沉稳、气度不凡的臣子,心中百味杂陈。
曾几何时,这还是她可以随意拿捏、用以制衡各方的小小县令。如今,却已成为手握强兵、足以影响国运的封疆大吏,甚至成了她和儿子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需要陈九斤的力量来稳住这濒临崩溃的局势,但陈九斤所展现出的实力和独立性,又让她感到了深深的不安和威胁。
然而,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陈爱卿忠勇可嘉,思虑周全。”太后压下心中的波澜,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就依爱卿所言,哀家与皇上,即日启程,前往西南。这北方的危局……就拜托爱卿了。”
“臣,定当竭尽全力,阻敌于国门之外!”陈九斤肃然应道。
第二天清晨,当太后和逃亡的朝廷官员们,看到集结在临河县城外,那支军容严整、装备奇特——燧发枪、卡车、火炮、散发着冰冷钢铁气息的军队时,所有人都被深深震撼了。
尤其是太后,她看着那一排排沉默如山、手持“烧火棍”(燧发枪)的士兵,看着那无需骡马便能自行奔驰、发出轰鸣的钢铁车辆,看着那被油布覆盖、却依然能感受到森然杀气的炮管……她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真的是她认知中的军队吗?
陈九斤,他在西南,究竟打造出了一支怎样的力量?!
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忌惮,从太后心底升起。
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她一手提拔起来的西南巡抚,其拥有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掌控,甚至超出了她的理解。
他现在还保持着臣子的礼节,但这份力量本身,就已经具备了颠覆一切规则的能力。
此子,已非池中之物!
但现在,她必须倚仗他。
太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陈爱卿治军有方,有此强军,何愁狄虏不破!哀家与皇上,在西南静候爱卿佳音!”
陈九斤将太后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明了,但面上不动声色:
“请太后、皇上放心启程,臣已安排精锐部队沿途护送。臣,这便率军北上,迎击狄虏!”
没有过多的仪式,陈九斤与楚红绫再次登上那辆银灰色的“保时米”。
随着陈九斤一声令下,钢铁洪流再次启动,发出震耳的轰鸣,迎着北方可能随时出现的烽烟,义无反顾地滚滚而去。
太后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望着那远去的钢铁洪流和扬起的尘土,眼神无比复杂。
她既希望陈九斤能击退北狄,挽救这破碎的河山,又隐隐担忧,击退北狄之后,拥有如此力量的陈九斤,又将如何自处?
这大胤的天,将来会是谁说了算?
而此刻的陈九斤,心中只有一个目标——用北狄人的血,来检验他这支新军的成色,并借此一战,奠定他在这乱世中,无可动摇的地位!
北伐的序曲,已然奏响。
第326章 初战告捷
陈九斤率领的钢铁洪流,并未直扑京城,而是根据斥候回报,选择在京城以南约三百里处,一个名为“落鹰涧”的险要之地设伏。
此地官道狭窄,两侧山势陡峭,利于扼守,是北狄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之一。
新军迅速展开部署。
装备燧发枪的步兵依托山势和临时挖掘的简易工事,组成三道错落有致的射击线;
数十门蒙着油布的前装滑膛炮被悄悄推上山坡预设的炮兵阵地,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下方的谷道;
而负责机动和侧翼掩护的骑兵——仍以传统骑兵为主,但配备了燧发枪,则隐伏在侧翼的树林中。
卡车车队则留在后方安全地带,作为预备队和后勤支撑。
整个布阵,静默而高效,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戮秩序。
楚红绫亲临前线,指挥步兵阵列,她手持一支特意为她打造的、工艺更为精良的燧发短铳,眼神锐利如鹰。
陈九斤则坐镇中央临时指挥所,通过简易的旗语和传令兵系统掌控全局。
不久,远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如同翻滚的黄云。
大地开始轻微震颤,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北狄的先锋骑兵出现了!
这支北狄骑兵约莫五千人,人人矫健,马匹雄壮,他们刚刚攻破京城,气焰正盛,根本没将南方的残兵败将放在眼里。
看到前方道路被“杂乱”的步兵阵列挡住,带队的那颜狞笑一声,甚至没有仔细侦查两翼山势,便挥舞着弯刀,发出了冲锋的嚎叫!
“呜嗬——!杀光这些南人懦夫!”
数千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看似单薄的青萍新军防线猛扑过来!
马蹄践踏大地,卷起漫天尘土,雪亮的弯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这场景,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的军队胆寒。
然而,青萍新军的阵地上,一片死寂。
士兵们紧紧握着手中的燧发枪,按照平日千百遍训练的那样,默默计算着距离,脸上虽有紧张,却无慌乱。
楚红绫站在第一道防线后,冷静地估算着敌军距离。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稳住!”
北狄骑兵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能看到他们狰狞的面孔和嗜血的眼神。
“一百五十步!火炮预备——放!”陈九斤在指挥所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山坡上的炮兵阵位,令旗猛地挥下!
“轰!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发出了这个时代前所未有的怒吼!
声音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
炮口喷吐出长长的火焰和浓密的白色硝烟!
实心铁球和开花弹,呼啸着砸入狂奔的北狄骑兵阵列中!
“这是什么声音?!”“长生天啊!”
北狄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他们认知的巨响和攻击方式打懵了!
实心炮弹如同死神的犁铧,在密集的队形中硬生生犁出数道血肉模糊的通道,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开花弹虽然准头欠佳,但凌空爆炸后四射的铁珠,依旧造成了可观的杀伤!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队形瞬间陷入混乱。
“第一排!瞄准——放!”
几乎在炮击的余音还未散去,楚红绫清冽的声音已然响起!
“砰!!!”
第一排燧发枪兵同时扣动扳机,又是一片震耳欲聋的爆响!
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前沿阵地。
密密麻麻的铅弹如同致命的蜂群,劈头盖脸地射入混乱的北狄骑兵之中!
距离如此之近,根本无需精确瞄准!
冲锋在前的北狄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人仰马翻,惨叫着跌落马下!
铅弹轻易地撕裂了他们的皮甲,钻入血肉,带出一蓬蓬血花!
“第二排!上前!瞄准——放!”
第一排士兵射击后迅速后撤装弹,第二排士兵无缝衔接,踏前一步,举枪齐射!
“砰!!!”
又是一片密集的弹雨!北狄骑兵尚未从第一轮打击中回过神来,又遭到了第二轮无情的洗礼!
“第三排!放!”
“砰!!!”
三段击战术被青萍新军演练得炉火纯青!
硝烟弥漫,枪声如同爆豆般连绵不绝,几乎没有停顿!
铅弹组成的死亡之网,牢牢地锁住了狭窄的谷道入口。
北狄人引以为傲的骑射根本无法发挥,他们的弓箭射程远远不及燧发枪,甚至无法有效穿透新军临时构筑的简易工事。
他们冲不破那持续不断的弹雨,只能在阵地前留下一片片尸体和哀嚎的战马。
那颜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他无法理解,那些南人手里拿着的“烧火棍”为何能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为何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如此高效地屠杀他的勇士?
“撤退!快撤退!”他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了凄厉的呼喊,调转马头就想跑。
然而,已经晚了。
“骑兵!两翼包抄!”陈九斤的命令适时下达。
埋伏在侧翼树林中的青萍骑兵如同两支利箭,迅速杀出,截断了北狄骑兵的退路。
虽然青萍骑兵的主要武器仍是马刀,但部分军官和精锐已经配备了燧发短铳,在近距离交战中同样发挥了奇效。
剩下的,就是一场单方面的追击和屠戮。
落鹰涧之战,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五千北狄先锋骑兵,几乎全军覆没。
仅有少数机警且位于队伍末尾的骑兵,凭借马快,侥幸逃脱,回去报信。
官道上,山谷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残破的旗帜和丢弃的弯刀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青萍新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救治己方少量伤员。
士兵们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北狄骑兵的尸体,脸上充满了初战告捷的兴奋和对自身武器的敬畏。
楚红绫走到陈九斤身边,看着眼前的战场,长长舒了一口气:“夫君,我们……赢了。”
陈九斤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只是一支先锋部队。北狄的主力,以及他们那位狡猾的可汗,绝不会轻易罢休。
“传令下去,抓紧时间休整,加固工事。北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沉声道。
“另外,把俘虏的几个俘虏带过来,我要知道北狄主力的具体情况。”
第327章 五百步!火炮,覆盖射击!
落鹰涧大捷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开。
青萍新军以极小伤亡的代价,全歼北狄五千先锋铁骑,缴获战马、兵器无数。
消息传回后方暂驻的太后行在,惶惶的人心总算稍定,而对陈九斤及其麾下这支“天兵”的敬畏与依赖,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然而,身处前线的陈九斤,却没有丝毫轻松。
他深知,一头受伤的猛兽,往往更加危险和狡猾。
北狄主力未损,其统帅兀术乃是北狄名将,绝不可能因一次先锋的失利而轻易退却。
落鹰涧的胜利,反而可能激怒对方,引来更疯狂的反扑。
他加派了数倍斥候,严密监视北方动向,同时命令部队抓紧时间修复工事,补充弹药,轮番休整,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恶战。
楚红绫亲自巡视各处阵地,检查燧发枪的火绳、火药池,督促炮兵清理炮膛,校准射界,气氛凝重而有序。
果然,仅仅平静了两日。
第三日拂晓,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大地便传来了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密集的震动!
远方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仿佛整个北方的土地都在颤抖。
“报——!”斥候飞马来报,声音带着急促,“大人!北方发现大量北狄骑兵,漫山遍野,不计其数!看旗号,是北狄主帅兀术的亲军!还有大量步兵紧随其后!”
陈九斤登上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举起单筒望远镜望去,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心头也不由得一沉。
只见视野所及之处,北狄军队如同黑色的潮水,铺满了整个地平线。
前排是密密麻麻、盔甲鲜明的精锐骑兵,数量远超之前的先锋,中军簇拥着巨大的狼头大纛,气势汹汹。
更令人心悸的是骑兵后方那如同森林般涌动的步兵阵列,以及大量被驱赶而来的、衣衫褴褛的各族奴兵,总兵力恐怕不下七八万之众!
兀术显然汲取了先锋轻敌冒进的教训,没有急于冲锋,而是在落鹰涧外三里处开始缓缓列阵。
骑兵分成数股,在两翼游弋,寻找破绽;
主力步兵则扛着简陋的云梯、盾牌,缓缓向前推进,显示出极高的战术纪律。
“传令!全军戒备!火炮校准最大射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
陈九斤沉声下令,声音透过简易的传声筒,清晰地传到各阵地指挥官耳中。
他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北狄人这是要凭借绝对的兵力优势,用血肉之躯,硬生生碾碎他的防线!
辰时三刻,北狄军阵中号角长鸣!
“呜——呜呜——”
如同野兽的咆哮,充满了原始的杀戮欲望!
“进攻!”兀术位于中军,挥刀前指!
刹那间,北狄军阵动了!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如同扑食的狼群!
数以万计的步兵,在少量骑兵的驱策和掩护下,发出震天的嚎叫,朝着落鹰涧的谷口防线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他们大多身着皮甲,甚至无甲,手持弯刀、骨朵、长矛,脸上涂抹着油彩,眼神中充满了野蛮和悍不畏死的疯狂!
“五百步!火炮,覆盖射击!”陈九斤冷静地计算着距离,下达了命令。
“轰!轰!轰——!”
山坡上的火炮再次发出怒吼!这一次,炮火更加密集,实心铁球和开花弹如同冰雹般砸入北狄冲锋的人群中,瞬间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飞上半空,凄厉的惨叫甚至压过了炮声!
然而,北狄人太多了!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瞪着血红的眼睛,如同毫无知觉的傀儡,继续疯狂前冲!
他们的冲锋线拉得很散,一定程度上减少了炮火的杀伤效率。
尤其是那些被驱赶在前的奴兵,根本不顾伤亡,只知道埋头向前,用身体为后面的精锐消耗着守军的弹药和精力!
“三百步!燧发枪准备!”楚红绫的声音在前线响起,带着一丝紧绷。
燧发枪兵们屏住呼吸,手指搭在了扳机上,看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仿佛杀之不尽的敌人,一些新兵的脸色开始发白。
“两百步!第一排,放!”
“砰!!!”
白色的硝烟再次弥漫,铅弹呼啸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北狄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片!
“第二排!放!”
“砰!!”
“第三排!放!”
“砰!!”
三段枪击持续不断地喷射着死亡的火舌。
北狄人的尸体在阵地前层层堆积,几乎形成了一道矮墙,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汇聚成涓涓细流。
但是,北狄人太多了,也太悍勇了!
他们似乎根本不在意死亡,一些人甚至顶着铅弹,嚎叫着扑到工事前的壕沟边,试图攀爬!
更有凶悍者,身中数弹,依旧挥舞着弯刀向前冲了十几步才轰然倒地!
这种完全不顾伤亡、以命换命的打法,给青萍新军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装填需要时间,而北狄人冲锋的浪潮似乎永无止境!
防线开始承受巨大的压力,一些地段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稳住!稳住阵线!”楚红绫厉声高呼,甚至亲自举起燧发短铳,击毙了一个即将翻过简易胸墙的北狄悍卒。
就在这时,北狄军阵中再次响起一声凄厉的号角!
一直游弋在两翼的北狄精锐骑兵,看准了守军火力被正面步兵大量吸引的时机,如同两把淬毒的弯刀,猛地从侧翼切入!
他们不再试图冲击坚固的正面,而是利用机动性,沿着山势的缓坡,试图迂回包抄新军的侧后!
“左翼!右翼!骑兵上来了!”预警的呼喊声响起。
陈九斤眼神一凛。
果然来了!他立刻下令:“预备队!燧发枪兵支援两翼!炮兵,调整射界,拦截骑兵!”
部署在阵地后方的预备燧发枪营迅速向两翼运动,仓促组织起射击线。
炮兵们也手忙脚乱地调整炮口,向奔腾而来的骑兵集群发射炮弹。
然而,骑兵的速度太快了!
炮弹大多落在了空处,或者只在骑兵洪流中激起小小的浪花。
侧翼的燧发枪兵刚刚列队,北狄骑兵就已经冲到了近前!
“放!”
零散的齐射虽然撂倒了一批骑兵,但根本无法阻止这股钢铁洪流的冲击!
凶悍的北狄骑兵挥舞着弯刀,凭借马速,狠狠地撞入了新军的侧翼阵列之中!
一时间,侧翼陷入了残酷的白刃战!
第328章 北狄蛮虏,侵我河山,杀——!
燧发枪在近战中几乎成了烧火棍,新军士兵仓促间拔出佩刀、刺刀迎战。
然而,面对居高临下、惯于厮杀的北狄骑兵,缺乏近战经验的青萍士兵顿时吃了大亏!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响成一片,侧翼阵线摇摇欲坠!
正面,失去了部分火力支援的步兵防线,压力骤增!
北狄步兵嚎叫着,踏着同伴的尸山血海,终于有部分人冲破了枪林弹雨,突入了第一道防线,与守军展开了血腥的肉搏!
整个落鹰涧防线,仿佛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巨舰,处处告急!
陈九斤在高台上,看着下方陷入混战的战场,面色冷峻。
他低估了北狄人的野蛮和韧性,也高估了己方士兵初次面临如此惨烈近战时的心理承受能力。
“传令!中军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楚将军,给我稳住正面!亲卫营,随我支援右翼!”
陈九斤拔出腰间的佩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知道,如果不能顶住这波最凶猛的进攻,之前的一切胜利都将化为泡影!
战役的上半场,进入了最血腥、最关键的阶段。
青萍新军赖以制胜的火力优势,在敌人绝对的数量和悍不畏死的冲锋下,正受到严峻的考验。
正面防线在失去部分侧翼火力掩护后,压力倍增。
无数北狄步兵如同嗜血的蚂蚁,顺着同伴尸体堆砌的斜坡,疯狂地涌入第一道堑壕,与青萍新军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燧发枪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完全失去了作用,士兵们只能依靠安装的刺刀或是腰间的佩刀、工兵铲,与凶悍的北狄人拼杀在一起。
鲜血飞溅,断肢横飞。
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死亡交响乐。
青萍新军的士兵虽然训练有素,纪律严明,但多数人毕竟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残酷的白刃战,面对北狄人那种完全不顾自身、以命换命的野蛮打法,难免心生惧意,阵线被压迫得不断后退。
楚红绫身处正面战线的最前沿,她手中的燧发短铳早已打空,此刻正挥舞着陌刀,刀光闪烁间,已有数名北狄悍卒毙命。
她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英气的脸庞上沾满血污,唯有眼神依旧坚定如铁。
她厉声高呼,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防线:“顶住!为了身后的父老乡亲!一步不退!”
在楚红绫的激励和身先士卒的带动下,周围的士兵鼓起余勇,死死钉在阵地上,与敌人进行着寸土必争的惨烈厮杀。
而两翼的情况更为危急。
北狄骑兵凭借强大的冲击力,已然将侧翼的燧发枪兵阵列冲得七零八落。
骑兵在混乱的步兵中纵横驰骋,弯刀每一次挥落,都带起一蓬血雨。
缺乏有效近战手段和阵列保护的新军士兵,成片地倒下。
就在右翼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
“亲卫营!随我杀——!”
一声如同虎啸般的怒吼,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陈九斤亲自率领着由军中最为悍勇、装备也最精良的士兵组成的亲卫营,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插入了右翼战场的核心!
陈九斤深知此刻唯有身先士卒,才能提振士气,稳住阵脚。
他手持一柄精钢长刀,动作简洁而高效,每一次劈砍都势大力沉,精准地格开北狄骑兵的弯刀,继而将其斩落马下!
他身边的亲卫也个个奋勇,以严密的小队阵型,硬生生挡住了北狄骑兵的肆虐势头!
“大人来了!兄弟们!杀啊!”右翼的士兵看到巡抚大人亲自冲杀在前,原本低落的士气瞬间为之一振,纷纷发出怒吼,重新组织起来,配合亲卫营进行反击。
陈九斤的出现,如同一根定海神针,暂时稳定住了右翼的局势。
然而,左翼的压力依旧巨大,正面的肉搏战也进入了白热化。
整个战场仿佛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每分每秒都在吞噬着无数的生命。
青萍新军虽然装备先进,但在绝对的数量优势和北狄人这种不计代价的亡命打法下,伤亡开始急剧增加,胜利的天平似乎在向北狄倾斜。
指挥高台上,观测战局的参谋官脸色苍白,声音颤抖地向陈九斤汇报着各处的惨烈状况和急剧上升的伤亡数字。
陈九斤一边挥刀格挡开一名骑兵的突刺,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过整个战场。
他心中雪亮,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必须打破僵局!
否则,就算最终能击退北狄,他这支苦心打造的新军也要元气大伤!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了依旧在北狄后军指挥,狼头大纛之下的那个身影——北狄主帅兀术!
“擒贼先擒王!”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红绫!正面交给你!务必顶住!”陈九斤朝正面战线方向大吼一声,也不管楚红绫是否听见。
随即,他对着身边浑身是血但眼神依旧狂热的亲卫营统领吼道:
“吹号!集结所有还能动的骑兵!亲卫营,上马!目标——敌军中军帅旗!随我冲阵!”
“呜——呜呜——呜呜!”三短一长,代表着决死冲锋的号角声,压过一切嘈杂,响彻战场!
命令迅速被传达。
原本在后方待命、以及从侧翼溃败中重新集结起来的数百名青萍骑兵,以及陈九斤的亲卫营,迅速向陈九斤所在的位置靠拢。
这是一次极其冒险的行动!
在敌军尚未完全溃败,己方阵地岌岌可危的情况下,主帅亲自率少量骑兵直冲敌军核心,无异于火中取栗,九死一生!
但陈九斤别无选择!他必须用一次斩首行动,打掉北狄的指挥中枢,彻底瓦解敌军的攻势!
“将士们!”陈九斤翻身上了一匹亲卫牵来的雄健战马,举起沾满血污的长刀,指向远方那面醒目的狼头大纛,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北狄蛮虏,侵我河山,杀我同胞!今日,随我直取敌酋首级,扬我青萍军威!有进无退!杀——!”
“有进无退!杀!!!”
被主帅的勇气所感染,集结起来的千余骑兵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着陈九斤,脱离了混乱的战线。
以一种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气势,朝着北狄军阵最深厚、防守最严密的中军方向,发起了冲锋!
第329章 外骨骼启动中……
北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杀式的反冲锋打懵了。
他们没想到,这些依靠“妖器”的南人,竟然也有如此悍勇的一面!尤其是看到那支骑兵冲锋的方向,竟然是直指他们视为神明的主帅所在!
兀术在中军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容。
那支冲锋的南人骑兵,虽然人数不多,但那股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气势,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拦住他们!给我拦住他们!”兀术厉声下令,调集身边的亲卫精锐,试图阻挡这支疯狂的骑兵洪流。
千余青萍骑兵,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在庞大的北狄军阵中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他们以陈九斤为锋矢,不顾两侧不断刺来的长矛和射来的冷箭,朝着那面狼头大纛所在的中军核心,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陈九斤一马当先,他手中的长刀早已换成了更适合马战、更为沉重的陌刀式样,借助马速,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将试图阻拦的北狄骑兵连人带马劈开!
他的亲卫和骑兵们也个个悍不畏死,用燧发手枪在近距离轰击,用马刀劈砍,死死护住主帅的两翼,如同一支烧红的铁矛,硬生生在北狄人潮中犁开一条血路!
箭矢“哆哆”地钉在他的甲胄上,甚至有一支狼牙箭擦着他的面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但他恍若未觉,眼中只有那面越来越近的狼头大纛,以及大纛下那个隐约可见、穿着华丽铠甲的身影——
北狄统帅兀术!
然而,越靠近中军,阻力越大。兀术的亲卫都是百里挑一的北狄勇士,他们组成密集的枪阵和刀盾阵,如同铜墙铁壁,誓死护卫主帅。
青萍骑兵的冲锋势头在这里被硬生生遏制,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人数在急剧减少。
陈九斤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常规的骑兵冲锋已经无法在短时间内突破这最后的防线。
“系统!启动‘初级自适应机械外骨骼(隐匿型)’!启动轻功辅助程序!”他在心中默念。
【指令确认。外骨骼启动中……动力连接……轻功程序加载完毕!】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电流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隐藏在特制军装下的轻薄金属骨架与关节处的微型液压装置无声运转,一股强大的力量感充盈全身,同时身体仿佛变得轻盈了许多,对肌肉的控制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精度。
就在坐骑被前方密集的长枪阵逼停,即将被四面八方的敌人淹没的瞬间——
陈九斤猛地一蹬马镫!
“噌!”
在周围所有北狄士兵和后方拼死搏杀的青萍骑兵惊骇的目光中,陈九斤的身影如同一只腾空而起的大鹏,竟借助那微弱的一蹬之力,身形陡然拔高数米!
军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整个人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轻盈和速度,瞬间越过了下方密密麻麻的枪林刀丛,朝着兀术所在的帅台方向飞掠而去!
“妖……妖法?!”
“保护大帅!”
北狄人何曾见过这等景象?一时间惊骇莫名,阵脚大乱!
兀术正稳坐帅台,本以为胜券在握,看到陈九斤竟“飞”了过来,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为了极致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身边的亲卫高手也纷纷色变,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
陈九斤在空中调整姿态,外骨骼提供的精准控制让他如同鹰隼般俯冲而下,目标直指兀术!
手中的陌刀借助下坠之势,带着万钧之力,朝着兀术的头颅狠狠劈落!
这一刀,快如闪电,猛若雷霆!
“大帅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兀术身旁两名一直闭目养神、气息浑厚的北狄萨满猛然睁开双眼!
一人手持沉重的熟铜棍,怒吼着向上格挡;
另一人则抽出一对奇门兵器——带着锁链的弯钩,直取陈九斤的双腿,企图将他从空中拽下!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陈九斤势在必得的一刀,被那持棍萨满硬生生架住!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都是浑身一震。
陈九斤心中微惊,这萨满的力量远超寻常勇士!
而与此同时,另一名萨满的锁链弯钩也已袭到!陈九斤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缠住。
“动态平衡辅助启动!”脑海中系统提示音响起。
外骨骼腿部关节微调,产生一股巧劲,让他于不可能中猛地一个扭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锁链缠绕,同时陌刀顺势下划,斩向那使锁链萨满的手臂!
那萨满反应也是极快,缩手回撤,锁链如同毒蛇般收回。
陈九斤稳稳落在帅台之上,与兀术之间,仅隔着那两名神色凝重的萨满高手。
周围的亲卫想要上前,却被兀术挥手制止,他脸上惊容已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猎物的残忍兴趣:
“好!很好!南人之中,竟有你这等人物!杀了你,想必南朝皇帝会更加心痛!”
陈九斤不答,眼神冰冷如霜。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
“启动格斗术辅助程序!”他再次下令。
刹那间,外骨骼内置的格斗数据库与他的神经连接,无数最优化的发力技巧、攻击角度、防御姿态涌入他的意识,与他自身的武艺基础迅速融合!
他动了!
脚步一错,身影如鬼魅般飘忽,陌刀不再是单纯的大力劈砍,而是化为了连绵不绝的死亡风暴!
刺、撩、削、抹……
每一刀都精准、狠辣,直指两名萨满的必救之处!
力量在外骨骼的加持下暴涨,速度更是快得留下道道残影!
“砰砰砰!”
金属碰撞声如同爆豆般响起!两名萨满显然也是北狄顶尖的高手,一人棍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
一人锁链诡异刁钻,防不胜防。两人配合默契,将陈九斤的攻势一一化解。
起初,陈九斤凭借外骨骼的突然性和强大的力量速度,还能占据上风,逼得两名萨满连连后退,甚至在那持棍萨满的肩头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渐渐地,陈九斤感觉到了压力。
第330章 大人!我来助你!
这两名萨满的战斗经验实在太丰富了!
他们很快适应了陈九斤那非人的速度和力量,不再硬拼,而是利用精妙的合击技巧和诡异的身法,不断游斗、消耗。
那锁链萨满的武器更是烦人,远可攻,近可守,还能缠绕束缚,极大地限制了陈九斤的移动和发力。
外骨骼虽然提供了强大的基础能力,但格斗程序毕竟是死的,面对这种千锤百炼、充满临场变化的实战高手,渐渐显得有些僵化和滞后。
陈九斤本身的武学修养,还不足以完全驾驭和融合这种超越自身境界的力量。
他开始感到气息紊乱,动作也不如最初那般流畅自如。
一次格挡铜棍时,手臂被震得发麻;
一次闪避锁链稍慢,袍袖被撕开一道口子,险些伤及皮肉。
兀术坐在后方,看着场中激斗,脸上的惊恐早已被胜券在握的得意所取代。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端起一杯马奶酒,轻啜一口,用生硬的汉语嘲笑道:
“南朝蛮子,不过依仗些奇技淫巧!在真正的勇士面前,终究是土鸡瓦狗!看你还能撑到几时?待你力竭,本帅定将你剥皮抽筋,以祭我麾下勇士在天之灵!”
陈九斤听着兀术的嘲讽,看着他那得意的嘴脸,心中怒火滔天,恨意如潮!
就在陈九斤深陷重围,左支右绌,眼看就要被两名北狄萨满高手耗尽力竭,心中涌起不甘与绝望之际——
“轰隆隆——!!!”
一阵远比战马奔腾更加沉闷、更加震撼人心的咆哮声,如同远古巨兽的怒吼,猛地从北狄军阵的外围传来!
这声音带着一种纯粹的、碾压一切的力量感,瞬间吸引了战场上无数人的目光!
只见北狄军阵的侧后方,一阵人仰马翻,骚乱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
一个庞大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钢铁巨兽,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蛮横地冲撞进来!
正是楚红绫驾驶的那辆军用卡车!
她眼见陈九斤率骑兵孤军深入,陷入重围,心中忧急如焚。
正面战线的压力稍减,她当机立断,跳上一辆满载着火油和部分弹药的卡车,点燃了车厢,将油门踩到死。
凭借着对陈九斤冲锋方向的判断,她以一股不要命的悍勇,直接驱车从侧翼撞入了混乱的北狄军阵!
“怪物!钢铁怪物着火了!”
“快跑啊!”
北狄人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一个不用马拉、自己会跑、还燃烧着冲天大火的钢铁房子,以恐怖的速度和重量碾压过来!
这对于信奉长生天、敬畏未知力量的北狄人而言,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恐惧瞬间压倒了纪律,卡车所过之处,北狄士兵惊恐地四散奔逃,反应稍慢的,直接被沉重的车轮碾为肉泥,在烈焰和钢铁的碾压下,留下一条触目惊的血肉之路!
燃烧的卡车如同一颗逆行的流星,硬生生在北狄密集的军阵中,犁开了一条通往帅台的通道!
“大人!我来助你!”
卡车在距离帅台数十步外,因撞击和火焰终于彻底熄火停下。
车门被猛地踹开,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涅盘的凤凰,从驾驶室中飞跃而出!
正是楚红绫!
她此刻的形象堪称骇人!
一身劲装多处被火星燎破,脸上沾满烟灰,发丝也有几缕被烤焦,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决绝的战意和对陈九斤的关切!
她手中倒提着那柄与陈九斤同款的陌刀,刀身在火光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拦住她!”兀术又惊又怒,指着楚红绫厉声喝道。
那两名正在围攻陈九斤的萨满高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分了神。
持棍萨满下意识地转身,想要阻挡楚红绫。
然而,楚红绫的速度更快!她深知陈九斤处境危急,根本不做任何保留!
“死!”
一声娇叱,楚红绫人随刀走,陌刀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血色长虹,带着她一往无前的信念和救夫心切的焦灼,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劈那持棍萨满!
那萨满仓促举棍格挡!
“铛——咔嚓!”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夹杂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楚红绫这含怒一击,力量竟然远超平时!
那精钢打造的熟铜棍,竟被陌刀硬生生劈得弯曲变形!
巨大的力道透过棍身传递,那持棍萨满的双臂瞬间骨折,虎口迸裂,鲜血淋漓,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眼看是不活了!
一击!仅仅一击!便斩杀了一名北狄顶尖的萨满高手!
这一幕,不仅让剩下的那名锁链萨满瞳孔骤缩,就连陈九斤也感到震惊!
他知道红绫勇武,却不知她在情急之下,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楚红绫看也不看那毙命的萨满,陌刀一转,冰冷的目光锁定了那名使用锁链的萨满,以及他身后脸色发白的兀术。
“你的对手,是我!”楚红绫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一步步逼近。
那锁链萨满被楚红绫的气势所慑,又见同伴惨死,心中已生怯意。
但他职责所在,只得硬着头皮,挥舞锁链弯钩迎上。
楚红绫的刀法,与陈九斤借助外骨骼的精准狂暴不同,更多的是沙场磨砺出的简洁、狠辣与一往无前!
她根本不理会那刁钻缠绕的锁链,陌刀或劈或扫,每一招都直奔对方要害,以攻代守,完全是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
锁链萨满被她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完全压制,锁链的威力根本发挥不出来,只能狼狈地闪躲格挡,险象环生。
陈九斤压力骤减,看着为自己浴血奋战的妻子,胸中热血翻涌,豪气顿生!
他知道,机会来了!
趁着楚红绫完全牵制住最后一名萨满高手,而兀术身边护卫出现片刻混乱的空档——
陈九斤眼中寒光一闪,一直被压抑的怒火和杀意如同火山般爆发!
“系统!性能模式输出!目标,兀术!”
【警告!超载运行将导致外骨骼短暂过热……指令确认!】
【动力超载启动!】
嗡!外骨骼传来一阵轻微的过热震颤,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瞬间充盈四肢!
陈九斤脚下猛地一蹬,地面龟裂,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然出现在因楚红绫出现而略显失神、正欲向后躲藏的兀术面前!
“死!”
冰冷的字眼从陈九斤齿缝间挤出!
他手中的陌刀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寒光,如同切豆腐般,轻而易举地破开了兀术仓皇举起格挡的弯刀,继而掠过他的脖颈!
兀术脸上的得意和惊恐永远凝固了。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落幕。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头的颈腔中喷射而出!
第331章 东北,太平军
陈九斤看也不看,反手一抄,将兀术那兀自带着惊愕表情的头颅抓在手中!
随即,他一把夺过旁边插着的北狄狼头大纛,将兀术的头颅狠狠地插在了旗枪顶端!
他跃上高处,运足内力,借助外骨骼的扩音辅助,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声音如同滚滚雷霆,传遍了整个战场:
“北狄主帅兀术已死!首级在此!!!”
这一声怒吼,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所有正在厮杀的北狄士兵,无论是前线猛攻的,还是侧翼与青萍军缠斗的,亦或是后方尚未投入战斗的,全都听到了这如同丧钟般的声音!
他们下意识地望向中军帅台的方向——
只见那面象征着北狄荣耀和统帅权威的狼头大纛已然倒下,取而代之的,是旗枪上那颗他们熟悉又恐惧的主帅头颅!
鲜血正顺着旗杆滴滴答答地流淌!
而站在旁边的,是那个如同杀神般的南朝将领!
“大帅……大帅死了?!”
“长生天啊!兀术大帅被杀了!”
“败了!我们败了!”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瞬间在北狄大军中蔓延开来!
主帅阵亡,对于一支军队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尤其是对于依赖个人勇武和首领威望的北狄军队而言,更是如此!
失去了指挥中枢,失去了战斗的信念,北狄士兵的斗志瞬间崩溃!
“逃啊!”
“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北狄军阵如同雪崩一般,彻底瓦解!
士兵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再也顾不上眼前的敌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朝着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
兵败,如山倒!
楚红绫一刀逼退那早已无心恋战的锁链萨满,看着四散溃逃的北狄大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拄着陌刀,微微喘息,目光却第一时间投向了高处的陈九斤,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九斤手持挑着兀术头颅的旗枪,屹立在尸山血海之中。
落鹰涧一役,北狄主力溃败,主帅兀术授首,残兵败将如同丧家之犬,仓皇向北逃窜.
最终退守至已成废墟但地理位置依旧重要的京城,凭借京城的坚固防御工事,收拢败兵,企图负隅顽抗。
战场上,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青萍新军开始打扫战场,收殓阵亡将士的遗体,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结果令人扼腕。
出征时近两万精锐,经历落鹰涧这场惨烈至极的血战,如今还能站立的,仅剩一万余人,战损接近一半!
其中大部分伤亡,都发生在北狄人最后那波不计代价的亡命冲锋和残酷的白刃战中。
燧发枪和火炮的优势,在绝对的人海和悍勇面前,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陈九斤站在昔日兀术的帅台旧址,望着下方忙碌而沉默的士兵,以及远处连绵的尸骸,心情沉重。
这些都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骨干,是青萍新政的基石,每损失一个,都让他心痛不已。
所幸,后勤体系运转高效。
来自西南青萍府的卡车车队,冒着风险穿过尚未完全肃清的区域,及时送来了急需的药品、粮食、弹药以及替换的军服装备,让这支疲惫不堪的胜利之师得以迅速恢复部分元气,稳住了阵脚。
随后,斥候带来了更令人忧心的消息:
退守京城后,北狄人将城中未能及时逃离的大胤百姓视为奴隶和肉盾,肆意凌辱、压榨,京城已成人间地狱。
北狄人正在加固城防,征发民夫,显然打算据城死守,同时可能等待来自草原的后续援军。
陈九斤召集楚红绫等将领商议下一步行动。
“大人,北狄新败,士气低落,我军当乘胜追击,一举收复京城,解救百姓于水火!”一名年轻将领激昂请战。
楚红绫却相对冷静,她指着粗糙的地图分析道:
“我军虽胜,但伤亡惨重,亟需休整。京城城高池深,即便残破,北狄残部据守,强攻必然损失更大。更关键的是,一旦我们北上围攻京城,战线拉长,后勤补给将愈发困难。北狄骑兵仍有余力骚扰我军粮道。届时,我军恐成疲敝之师,若北狄援军赶到,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陈九斤默然点头,楚红绫所言,正是他最大的顾虑。
凭他手中这万余疲惫之师,想要攻克北狄重兵防守的京城,并将他们彻底赶回草原,无异于痴人说梦。
下一次交锋,北狄人绝不会再像落鹰涧那样轻敌冒进,等待他的,将是更加艰难残酷的攻城战和可能到来的草原援军。
就在军营中弥漫着一种胜利后的疲惫与对前路的迷茫之际,亲兵来报:
“大人,营外有一人自称来自东北‘太平军’,是太平军军师,名叫范文程,说有要事求见大人,关乎北伐大业。”
“东北?太平军?”陈九斤眉头微挑。
东北地区情况复杂,确实存在多股起义军力量,有溃兵、有义军、也有趁乱割据的豪强。
这“太平军”他略有耳闻,似乎是近年来东北一带较大的一股起义军势力。
“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儒衫、年约三旬、面容清癯却眼神精明的文士,在亲兵的引领下走入军帐。
他虽身处军营,面对满帐肃杀的将领,却毫无惧色,从容行礼:
“草民范文程,参见陈巡抚,恭贺巡抚大人落鹰涧大捷,阵斩兀术,扬我大胤国威!”
“范先生不必多礼。”陈九斤打量着对方,“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范文程微微一笑,开门见山:“特为与巡抚大人合作,共驱狄虏而来。”
“哦?”陈九斤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我太平军,乃辽东义士所聚,奉李岩将军为首,麾下现有精壮三万,控扼辽东半岛南部数县,更兼熟悉辽东地理,与各地抗狄义军皆有联络。”
范文程侃侃而谈,“北狄主力南下,其北方老巢空虚,守备松懈。若我寨出兵袭扰其后方,断其粮道,焚其草场,必能使盘踞京城之狄虏首尾不能相顾!”
陈九斤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一条妙计!
若能有一支力量在敌人后方搅动风云,无疑将极大缓解他正面的压力。
“条件。”陈九斤言简意赅,他不相信对方会无偿提供如此重要的帮助。
第332章 山海关外,我说了算!
范文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些声音:
“合作的具体条件……关乎未来格局,非草民所能决断。我家李岩将军,希望能与陈巡抚,亲自面谈。”
亲自面谈?
陈九斤眼中精光一闪。
这要求,既显示了对方的诚意,也暗示了他们所图非小,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军事配合。这背后,必然涉及战后权力的划分,乃至更深层次的政治诉求。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楚红绫等人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复杂性,目光都聚焦在陈九斤身上。
陈九斤沉吟片刻。
与这股东北义军合作,无疑是当前打破僵局、北上驱狄的最佳策略,甚至可能是唯一可行的策略。但与之相应的,也必然要付出代价,卷入更复杂的政治漩涡。
风险与机遇并存。
“好!”陈九斤终于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范文程,“请回复李将军,陈九斤,愿与他一晤!时间、地点,由他定夺!”
他倒要看看,这位盘踞东北的“李岩”将军,究竟是怎样的英雄人物,又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范文程离去后,陈九斤立刻着手准备。
他答应了明日夜间,前往两百里外的莒溪县与那位“太平军”首领李岩会面。
“夫君,此去吉凶难料,那李岩盘踞东北,是敌是友尚未可知,岂可轻身犯险?”楚红绫忧心忡忡地劝阻。
陈九斤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
“楚将军,如今局势,单凭我们之力,难以速克京城,驱除北狄。与李岩合作,是打破僵局的最好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我必须去。况且……”
他微微一笑,拍了拍胸口隐匿的外骨骼,“我有此物护身,等闲之辈伤不了我。”
见陈九斤心意已决,楚红绫知道再劝无用,执意道:“那我随你同去!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陈九斤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拒绝,最终点头同意。
为表诚意,陈九斤决定只带十名最精锐的亲兵随行。
他将军中事务全权委托给了沉稳可靠的洪副将。
洪副将抱拳肃然道:“大人放心!若明日此时大人未归,末将必亲提大军,踏平莒溪,迎回大人与夫人!”
次日傍晚,陈九斤仔细检查了隐匿在官袍下的外骨骼,确认电力和程序运行正常。
他亲自驾驶着那辆银灰色的“保时米”,楚红绫坐于副驾,十名亲兵则乘坐一辆加装了轻装甲的军用卡车,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大营,朝着东北方向的莒溪县疾驰而去。
保时米卓越的性能在官道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天色刚擦黑,一行人便已抵达莒溪县城外。
果然如范文程所言,城头飘扬的已非大胤旗帜,而是一面绣着“替天行道”字样的黑色旗帜,守城兵士衣衫混杂,但眼神彪悍,显然已是太平军的势力范围。
通报姓名后,城门缓缓打开。
入城之后,只见街道肃杀,行人稀少,偶尔有巡逻的太平军士兵经过,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这两辆格格不入的钢铁车辆。
在引路兵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县衙。衙门口守卫森严,气氛凝重。
“陈巡抚,李将军已在后堂设宴等候。只是……”引路的头目面露难色,指了指陈九斤身后的十名亲兵和那辆卡车,“按照规矩,随行护卫需在此处等候,兵器也需暂时交由我等保管。”
这是要缴械?十名亲兵顿时面露怒色,手按上了刀柄。
楚红绫也皱起了眉头。
陈九斤却神色不变,抬手制止了亲兵,淡然道:“客随主便。不过,我这几位兄弟就在这院中等候,兵器嘛……”
他目光扫过那引路头目,“就不必交了。若李将军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陈某此刻转身便走。”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引路头目被他目光一扫,竟感到一阵心悸,不敢坚持,只得躬身道:“是……是,巡抚大人请。”
陈九斤与楚红绫对视一眼,将亲兵留在院中,两人坦然步入县衙后堂。
后堂内灯火通明,已然摆开一桌酒席。
主位之上,坐着一位年约四旬、身材魁梧的汉子。
他并未穿着铠甲,而是一身暗紫色的锦袍,面容粗犷,豹头环眼,颌下留着短髯,看似豪迈,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时不时闪过老辣与精明的光芒。
此人便是李岩。
见陈九斤二人进来,李岩并未起身,只是随意地一拱手,哈哈笑道:“陈巡抚大驾光临,李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笑声洪亮,却带着一丝审视。
他话音未落,站在他身后的一名铁塔般的巨汉护卫,似乎得了暗示,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势大力沉,竟将脚下的青石板踏出几道裂纹!
同时,一股凌厉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压向陈九斤,显然是想给这位“朝廷大员”一个下马威,挫其锐气。
楚红绫眼神一寒,下意识地就要上前。
陈九斤却仿佛毫无所觉,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
他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右手,如同拂去衣袖上的灰尘般,轻轻在那巨汉护卫压来的气势前虚按了一下。
【外骨骼·力场微调!】
一股无形无质、却恰到好处的力道悄然荡开。
那巨汉护卫只觉得一股柔韧却无法抗拒的力道迎面而来,自己那凝聚的气势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非但没能压垮对方,反而被那股力道带得身形微微一晃,下盘险些不稳!
巨汉脸色骤变,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李岩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一下,瞳孔微缩。
他这护卫的能耐他最清楚不过,乃是军中罕有的外家功夫高手,等闲数十人近不得身,竟被这看似文弱的陈九斤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气势?
“李将军客气了。”陈九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走到客位安然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岩,“将军的待客之道,倒是别具一格。”
李岩迅速恢复了豪爽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几分凝重,挥手让那面色尴尬的护卫退下:
“哈哈哈,粗人不懂礼数,让巡抚大人见笑了!快请入座!这位想必就是名震西南的楚将军吧?巾帼不让须眉,幸会幸会!”
酒宴开始,气氛看似热络,实则暗藏机锋。
李岩谈笑风生,言语间对陈九斤落鹰涧大捷不吝赞美,却又时不时旁敲侧击,打探西南虚实和青萍新军的底细。
陈九斤则应对得体,既不过分谦虚,也不泄露关键,言辞分寸拿捏得极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岩脸上的醉意似乎浓了几分,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陈九斤,终于图穷匕见:
“陈巡抚,明人不说暗话。你我合作,共驱北狄,乃是利国利民之举。我李岩在东北经营多年,麾下儿郎用命,熟悉地利,若你我联手,南北夹击,定能让那些狄蛮子滚回老家吃沙子!”
“李将军所言极是。”陈九斤不动声色,“却不知,将军想要陈某,或者说,想要朝廷,付出何等代价?”
李岩嘿嘿一笑,眼中精光四射,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代价嘛,说简单也简单。待赶走北狄,收复河山之后……我李岩,要这关外辽东之地!我要大胤皇帝,亲下圣旨,敕封我为“东北王”!从此,山海关外,我说了算!”
第333章 卡车二十辆,燧发枪两百支
此言一出,饶是陈九斤早有心理准备,心中也不由得一震!
东北王?!
这已不是简单的割据一方,这是要裂土封王,自成体系!
虽然如今大胤内忧外患,中央权威大不如前,各地藩镇也有尾大不掉之势,但名义上仍尊朝廷为主。李岩此举,是要公然从大胤版图上割走一大块肥肉,建立一个国中之国!
此人的野心,竟如此之大!
他并非只想趁乱捞取好处,而是想借此机会,彻底奠定他称霸东北的基业!
陈九斤看着李岩那志在必得、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
与虎谋皮,不外如是。
答应他,等于承认分裂,后患无穷;
不答应,则北伐大业恐将受阻,京城百姓继续身处水深火热……
楚红绫放在桌下的手瞬间攥紧。
她猛地看向陈九斤,眼中充满了惊怒。
裂土封王!此人竟敢如此狂妄!
陈九斤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已是怒海翻腾。
他穿越而来,深知国家分裂、军阀割据会给这片土地和百姓带来何等深重的苦难。
李岩此举,无异于在国难当头的疮痍大地上,再狠狠剜上一刀,其心可诛!
然而,他脸上的惊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被平静所取代。
他甚至还端起面前那杯尚未动过的酒,缓缓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放下酒杯,陈九斤抬眼看向目光灼灼、带着志在必得神色的李岩,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郑重。
“李将军……”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火气,“将军雄心,陈某……佩服。”
他话锋微微一顿,观察着李岩的反应,见对方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才继续道:
“只是,将军所求,非同小可。裂土封王,关乎国体,牵动天下格局。陈某虽蒙圣恩,总督西南军事,然此等大事,绝非我一介外臣所能擅专。必须上奏太后与皇上,由朝堂诸公共议,方可决断。”
他刻意将“太后与皇上”、“朝堂诸公”咬得重了些,既点明了自己并非最终决策者,也隐晦地提醒李岩,他面对的并非他陈九斤一人,而是整个大胤法统。
李岩脸上的得意渐渐收敛,眉头皱起,显然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极为不满。
他想要的是一个明确的承诺,而不是这官腔十足的推诿之词。
厅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他身后的护卫似乎也感受到了主帅的不悦,气息变得粗重起来。
眼看合作即将破裂,陈九斤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恳切:
“李将军,北伐大业,关乎江山社稷,关乎亿万黎民!如今北狄盘踞京城,百姓身处水火,此乃你我眼前第一要务!若因名分之争,致使驱除鞑虏之大业受阻,岂非本末倒置,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悬挂的简陋北境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京城位置,声音沉凝:
“当务之急,是精诚合作,共御外侮!将军在辽东根基深厚,若能出兵袭扰北狄后方,断其粮道,牵制其援军,于我正面战场,乃是雪中送炭!”
说到这里,陈九斤目光直视李岩,抛出了他准备好的筹码:
“为表诚意,亦是助将军增强实力,更好地在东北展开行动,陈某愿赠送将军卡车二十辆,新式燧发枪两百支,并附赠相应弹药及操作人员培训!此等利器,想必能助将军如虎添翼!”
此言一出,不仅李岩愣住了,连他身旁的范文程也露出讶异之色。
卡车和那能发出雷鸣的“烧火棍”(燧发枪)的威力,他们虽未亲见,但落鹰涧之战的消息早已传开,深知其价值。
这份“礼物”,不可谓不重!
李岩脸上的不悦瞬间被惊疑和一丝贪婪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陈九斤,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和背后的意图。
那二十辆卡车意味着恐怖的运输和机动能力,两百支燧发枪则是一股强大的突击力量,这对他稳固东北、甚至未来……都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陈九斤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
“至于将军所提‘东北王’之事,陈某必当如实禀明太后与皇上,并竭力为将军陈情!待光复神京,拯民于倒悬,凭将军所立下之不世功勋,朝廷焉能不予重赏?届时,一切皆有可能商议!”
他巧妙地将“裂土封王”偷换概念为“重赏”和“商议”,既给了李岩一个台阶和期待,又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李岩眼神闪烁,内心剧烈挣扎。
陈九斤的缓兵之计他岂能看不穿?但那二十辆卡车和两百支燧发枪的诱惑实在太大!有了这些,他在东北的行动将顺利得多,实力也能快速膨胀。而且,陈九斤答应“竭力陈情”,也算留了个念想。
范文程在一旁微微颔首,示意此条件可以接受。
沉吟良久,李岩终于重重一拍大腿,脸上重新堆起略显僵硬的笑容:
“好!陈巡抚快人快语,诚意十足!就依巡抚大人之言,先定军事,携手北伐!那卡车与火枪……”
“两日之内,必送达将军指定地点!”陈九斤毫不犹豫地承诺。
“爽快!”李岩举起酒杯,“那便为你我精诚合作,满饮此杯!”
“为合作,为北伐!”陈九斤举杯相迎。
酒杯碰撞,然而两人心中都清楚,这杯酒,饮下的是暂时的利益结合,而非真正的信任。
合作的基石并非共同的道义,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表面热络,实则各怀鬼胎。
双方粗略商定了信使联络方式与大致进攻方向,便草草结束。
陈九斤与楚红绫告辞离去。
李岩亲自送到县衙门口,看着陈九斤登上那辆奇特的“保时米”,目光深沉。
直到车辆消失在夜色中,李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对范文程冷声道:
“此人手段圆滑,以利诱之……不过,那卡车火枪,确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传令下去,两日后接收物资,仔细查验!至于东北王……哼,且看他日后如何‘竭力’吧!”
第334章 李岩的“厚礼谢”
范文程低声道:“将军英明。先借此人之力增强我方,日后之事,主动权未必在他。”
另一边,飞驰的保时米内,楚红绫蹙眉道:“夫君,二十辆卡车,两百支枪,代价是否太大?若资敌……”
陈九斤目光锐利地看着前方被车灯划破的黑暗,沉声道: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若不拿出足够分量的东西,如何稳住这头饿狼?让他去东北牵扯北狄,能为我们赢得宝贵的时间和减少正面压力,这笔账,算下来是值得的。况且……”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给了他这些,他就更会认定我们底蕴深厚,不敢轻易与我们彻底翻脸。而且,操作和后勤掌握在我们派去的人手里,这里面,可做的文章还很多。”
楚红绫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今夜莒溪之行,以一场看似双赢的利益交换告终。
北伐之路,暂时得到了东北方向的助力,但陈九斤也亲手武装了一个潜在的对手。未来的局势,因这批军火援助,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两日后,陈九斤如约而至。
二十辆涂着橄榄绿、散发着柴油气息的军用卡车,以及两百支油光锃亮、配备齐全弹药的新式燧发枪,整齐地停放在莒溪县城外的空地上,如同一支沉默而充满力量的钢铁与火药的军团。
李岩率领一众头目亲自出迎,看到这实实在在的“厚礼”,饶是他心机深沉,此刻也忍不住喜形于色,脸上乐开了花。
他快步上前,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冰冷的卡车车门,又拿起一支燧发枪仔细端详,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贪婪。
“陈老哥!够意思!太够意思了!”李岩用力拍着陈九斤的肩膀,称呼已然从“巡抚大人”变成了“陈老哥”,亲热得如同多年老友。
“李兄弟喜欢就好,但愿这些微薄之物,能助李兄弟在东北旗开得胜!”
陈九斤笑着回应,场面话滴水不漏。
在李岩的强烈要求下,陈九斤亲自指导他体验这些新装备。
李岩笨拙地爬进卡车驾驶室,看着复杂的方向盘、踏板和档杆,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陈老哥,这铁家伙,真比马还听话?”李岩摸着方向盘,半信半疑。
陈九斤坐进副驾,一边演示,一边耐心讲解:
“这是方向盘,控制方向……这是离合器,踩下去才能换挡……这是油门,轻踩慢放……”
看着李岩那粗犷的汉子小心翼翼地摆弄着这些精密操控装置,陈九斤的思绪不由得飘远。
上一世的现代社会,他在大学毕业前夕,花了4000块钱报名学车。
他还记得,当时他暗恋的班花跟他是同一个驾驶教练,那教练对班花动手动脚,他年轻气盛,带人把教练揍了一顿,为此还差点没拿到驾照。
没想到世事轮回,如今他自己倒成了别人的“驾驶教练”,教的还是这个时代的枭雄如何驾驭钢铁巨兽。
“对,慢抬离合,轻给油……稳住方向!”陈九斤收敛心神,专注指导。
李岩按照指示操作,卡车如同初学走路的孩童,猛地往前一窜,又剧烈顿挫了几下,险些熄火,引得周围兵士一阵压抑的低笑。
李岩自己却不以为意,反而兴奋得哇哇大叫:
“动了!真的动了!哈哈哈,果然是神物!比千里马还带劲!”
随后试射燧发枪,巨大的后坐力让李岩这个惯用刀弓的猛汉也踉跄了一下,但看到远处木靶被铅弹打得木屑纷飞,他更是眼中放光,爱不释手。
当晚,李岩设下丰盛晚宴,隆重款待陈九斤。
席间,两人推杯换盏,就南北夹击的具体战略部署进行了更深入的交谈。
李岩承诺,十日内必发兵北上,袭扰北狄后方。
陈九斤也大致说明了己方的进攻计划。
酒酣耳热之际,两人称兄道弟,气氛热烈,仿佛之前的裂土之争从未发生。
夜色渐深,宴席将散。
李岩满面红光,拉着陈九斤的手,神秘地低语道:
“陈老哥,你赠我如此厚礼,做兄弟的岂能没有回礼?今夜你便在莒溪安心住下,兄弟已为你备下一份‘大礼’,包你满意!定要让你不虚此行,哈哈哈!”
陈九斤本就酒意上涌,见李岩说得暧昧,只当是寻常的金银珠宝或古玩字画,并未多想,含糊地应承下来,便被两名侍从搀扶着,送往县衙后院一间早已收拾好的、颇为雅致的厢房。
回到房中,陈九斤只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他勉强脱去外袍,踢掉靴子,口干舌燥,只想立刻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房间里似乎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但他醉意朦胧,并未在意。
他跌跌撞撞地摸到床边,迷迷糊糊地掀开锦被,一股混合着暖意和奇异幽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也顾不得许多,一头就栽倒下去,伸手胡乱地向被窝里探去,想要拉过被子盖好。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触及被褥的瞬间——
一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他的全身,将他满脑子的醉意驱散了大半!
那并非冰冷或柔软的织物,而是两具温热、光滑、充满弹性的……身体!
触感细腻如最上等的丝绸,却又带着活生生的体温和紧致的肌理!
陈九斤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残存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浸透了内衫!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那锦被之下。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以及屋内尚未熄灭的微弱烛光,他隐约看到,在那鸳鸯戏水的锦被之下,赫然蜷缩着两具白皙如玉、曲线玲珑的少女胴体!
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上,遮住了部分面容。
这两位女子明显带有北地风情,皮肤白皙得如同塞外新雪,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身材较之江南女子更为丰满圆润,起伏的曲线惊心动魄,别有一番撩人韵味。
她们似乎也被他的动作惊醒,发出细微如幼猫般的嘤咛,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逃离,反而像是有些羞涩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半遮住娇艳的脸庞,只留下四双在昏暗中依然水汪汪、亮得惊人的眸子。
两位女子怯生生地望向他。
陈九斤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李岩所谓的“回礼”是什么!
第335章 雪梅和玉兰
这根本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两个活色生香的东北美人!
“你……你们是谁?!”
陈九斤的声音因尚未完全消退的酒意而有些沙哑干涩。
他下意识地拉过被子一角,盖住那令人心跳加速的春光,自己也迅速向后挪了挪,与那两名女子拉开距离。
其中一名女子见他如此反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下眼帘,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
“奴家……奴家姐妹是李将军……送来,伺候大人的……”
果然是李岩!
陈九斤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与强烈的警惕。
美人计!还是加倍奉送的!这是最古老,却也往往最有效的笼络与监视手段!
李岩此举,一来是示好拉拢,二来,恐怕也是想在他身边安插耳目!
然而,他脸上并未显露分毫,反而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目光在两位女子羞怯又隐含期待的脸上扫过。
“呵呵……”陈九斤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李兄弟这份‘回礼’,还真是……别出心裁,热情似火啊。”
陈九斤并未厉声呵斥,也未着急扑将上去,这般从容淡定的反应,反倒让床上那两位原本准备应对各种局面的东北女子微微一愣。
其中一位胆子稍大些的,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带着几分东北女子特有的直爽开口,声音却依旧柔软:
“大人……可是嫌弃奴家姐妹蒲柳之姿,入不得眼?”
“嫌弃?”陈九斤摇头,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压下喉间的干渴与那甜香带来的些许燥热,“非也。只是陈某行军打仗惯了,身边突然多了两位天仙似的美人,一时有些不适应,就像你们东北有句话叫...哦...山猪吃不了细糠。”
他这粗鄙的自嘲,顿时冲淡了房间内暧昧又紧张的气氛。
另一位女子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掩口道:
“大人真会说笑。俺们东北的姑娘,可不像江南小姐那般扭捏。俺们那儿有句老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光说不练可不行。”
这略带荤腥的俏皮话一出,更是让气氛活络起来。
陈九斤心中暗笑,这李岩找来的女人既有风情,又不失豪爽。
“好一个‘拉出来遛遛’!”陈九斤顺势接话。
“不过陈某这人,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按着牛头喝水也没滋味。二位姑娘若是受命而来,心中不愿,此刻便可离去,我绝不阻拦,也会向李兄弟说明,是我陈某人不解风情。”
两位女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真正的放松。
那胆子大的又道:
“大人是爽快人!不瞒大人,俺们姐妹被送来,起初是有些怕的。可见大人这般……跟想象中那些官老爷不一样。”
“哦?”陈九斤挑眉,“想象中是何样?”
另一女接口,带着几分泼辣:“还不是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要么急色得像饿狼,要么假正经得像庙里的泥菩萨!哪像大人您,还会说笑话逗俺们开心。”
三人之间,竟真如同朋友般聊了起来。
陈九斤前世信息爆炸时代而来,各种段子信手拈来,虽不下流,但也有一些带着颜色的小笑话,逗得两位东北姑娘花枝乱颤,娇笑不已,口中直呼“大人您太坏了”、“哪有您这样打比方的”。
言谈间,陈九斤得知二女一名叫雪梅,一名叫玉兰,皆是东北边民,因战乱家道中落,被李岩部下收拢。
见二女渐渐放松,陈九斤话锋一转:
“我看二位姑娘眉宇间略有倦色,可是连日奔波所致?陈某略通医道,早年也曾做过太医,若二位不介意,可帮你们推拿一番,活络气血,解解乏。”
雪梅、玉兰闻言,又是惊讶又是好奇。
她们听说过陈九斤的种种神奇,却不知他还会医术。
略一犹豫,出于对这位“不一样”的大人的好感,以及些许好奇,便点头应允。
陈九斤让她们趴在床上,自己则坐在床边,运起推拿手法,手指精准地按在二女肩颈、背部的穴位上。
他力道适中,手法老道,既舒缓了肌肉的紧绷,又暗含一丝真气流转,助其行气活血。
“嗯……”玉兰最先忍不住发出一声酥媚的哼吟,只觉得一股酸麻胀痛后又极度舒坦的感觉从肩胛传遍全身,让她四肢百骸都软了下来。
雪梅咬唇强忍,但随着陈九斤手指揉按到腰眼穴位,那股难以言喻的酸胀让她也控制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婉转娇啼:“……大人……好酸……”
房间隔音本就一般,这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窗外。
一名隐在暗处、奉命监视的李岩亲信,听得面红耳赤,心中暗道:
“成了!这陈九斤表面正经,原来也是个老色鬼!听这动静,两个妞儿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怕是早已被拿下!”
他不敢久留,确认“情报”后,悄然离去,连夜赶回向李岩报信。
而在房内,陈九斤对窗外的动静心知肚明,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他手下不停,直到为二女大致推拿完毕。
雪梅和玉兰,看向陈九斤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迷离和感激。
这位大人,不仅风趣,手法更是神奇,让她们疲惫尽消。
“好了,早些休息吧。”陈九斤站起身,“今夜我睡外间榻上。既然李兄弟将你们赠与我,以后便算我门下之人,不必再担惊受怕。”
说罢,他抱起一床被子,径直走到外间,和衣而卧。
内间的雪梅和玉兰面面相觑,心中滋味复杂。
这位陈大人,似乎真的……与众不同。
外间的陈九斤,呼吸平稳。隐匿型外骨骼的“被动侦测模式”已悄然开启,如同无形的蛛网,感知着房间内外最细微的动静。
雪梅与玉兰的呼吸声从最初的略带紧张,逐渐变得均匀悠长,显然推拿带来的舒适感让她们真正陷入了沉睡。
第336章 组建女兵
“系统,分析目标生理数据,评估威胁等级与训练背景。”他在心中默念。
【指令确认。目标A(雪梅):肌肉纤维密度略高于常人,指关节有轻微老茧,疑似受过格斗训练。心率、呼吸平稳,已进入深度睡眠。威胁等级:高。】
【目标b(玉兰):生理指标趋近普通女性,无显着训练痕迹。警惕性较目标A更明显,睡眠较浅。威胁等级:中。】
果然!这位两位佳丽,就是那个被重点培养和控制的“眼睛”。
他不动声色,继续假寐。
翌日清晨,陈九斤便准备启程。
李岩亲自送到莒溪县城外,看着那辆银灰色的“保时米”以及后面卡车上两位精心装扮过的美人,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陈老哥,一路顺风!这两位姑娘,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他特意在“照应”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陈九斤岂能不懂他的弦外之音,朗声笑道:
“李兄弟费心了!这份‘情谊’,陈某记下了。北伐之事,静候佳音!”
说罢,他不再多言,钻进驾驶室。
引擎轰鸣,两辆钢铁座驾卷起尘土,驶离了莒溪县。
车队一路疾驰,终于在午后时分,返回了位于前线后方的青萍新军大营。
军营肃杀,哨兵林立,与莒溪县那种混杂着草莽与奢靡的气息截然不同。
卡车驶入营地,立刻有军官上前接手,进行例行的检查和车辆维护。
陈九斤刚一下车,早已接到消息的楚红绫便快步迎了上来。
她先是迅速扫视了陈九斤一遍,确认他无恙,目光随即落到了跟在他身后、有些怯生生走下卡车的雪梅和玉兰身上。
那两位身姿窈窕、容颜俏丽的东北佳人,骤然出现在肃杀刚硬的军营中,宛如在铁灰色画布上滴落的两抹胭脂,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士兵惊异的目光,空气中仿佛响起一片无声的骚动。
楚红绫的目光如冰锥般扫过二女,随即定格在陈九斤身上,她走到他身边,却带着淬冰般的寒意:“夫君,这二位是……?”
陈九斤感受到身旁妻子身上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煞气,心中念头却如电光石火般飞转。
他面上波澜不惊,从容介绍:
“红绫,这二位是李岩将军所赠的使者,雪梅姑娘与玉兰姑娘。”
他随即转向二女:“这位是楚红绫楚将军,我的夫人,亦是全军副帅。”
“见过楚将军。”
雪梅和玉兰连忙躬身,在楚红绫那审视的目光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楚红绫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尤其在雪梅那姣好而略显精明的脸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
“李将军倒是‘有心’了。夫君打算如何安置?”
陈九斤并未直接回答,他将楚红绫拉到一旁,将自己刚刚成型的想法说出:
“红绫,看到她们,我倒想起一事。我军以往,确实少了一双能在特殊场合下观察、倾听的‘眼睛’和‘耳朵’。”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为两女的到来而略显失态的老爷们:
“寻常斥候能探军情,却难入帷帐、近宴席。有些情报,往往藏在酒色财气之间。我意,正式组建一支直属的情报女兵队伍!”
此言一出,楚红绫眼中的冰寒稍敛。
陈九斤继续阐述他的构想,声音清晰:
“此支女兵,不重阵前搏杀,专司情报搜集、渗透、联络。首批招募一百人,首要条件便是……人要生得漂亮,更要心思机敏,懂得察言观色,能在各色人等间周旋自如。”
他随即转身看向有些茫然的雪梅和玉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雪梅姑娘,玉兰姑娘,你二人初来,对军中规矩尚不熟悉。但你们出身北地,熟悉风土人情,本身亦是女子,本官正想组建一支女兵营。现命你二人暂代女兵队长之职,协助楚将军,负责这一百名女兵的初步遴选与基础训练。”
雪梅和玉兰都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安排。
陈九斤不给她们思考的时间,目光转向楚红绫,语气郑重:
“楚将军,这支女兵营,便直接隶属你的麾下,由你全权管辖。如何招募,如何训练,如何派遣,皆由你来定夺。她们是你的兵,也是你的耳目。”
他上前一步,靠近楚红绫,声音压低:
“至于雪梅和玉兰……李岩想安插眼睛,我们便给他一个‘看得见’的渠道。将她们放在明处,放在你的眼皮底下,让她们去接触、去训练我们的人。日子久了,谁影响谁,谁又能真正为谁所用,犹未可知。我相信,在我们的……感化之下,她们未必不能成为我们刺向李岩,乃至北狄的利刃。”
楚红绫是何等聪慧之人,瞬间明白了陈九斤这招“反客为主”、“将计就计”的深意。
她随即转向雪梅和玉兰,语气不再有之前的排斥:
“你二人既受此任,当恪尽职守。即刻起,暂编入我军序列,协助本将军筹建女兵营。具体章程,稍后我会与你二人细说。”
雪梅和玉兰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应命:
“是,楚将军!谨遵大人、将军之命!”
陈九斤决定组建女兵营,并以五十两安家银和优厚待遇招募首批百人的消息,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投下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向周边饱受战乱之苦的州县扩散。
五十两银子!
对于许多在战火中失去家园、亲人,挣扎在饥饿线上的家庭而言,这无疑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足以让一家老小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不必再为果腹而发愁。
更何况,传闻中青萍新军军纪严明,从不扰民,且伙食极好,哪怕是普通士兵也能隔三差五见到荤腥。
而且听说女兵不需要上战场杀敌,只需做“幕后工作”,怎能不让人心动?
一时间,通往青萍军大营的各条道路上,多了许多形色匆匆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年轻女子身影。
她们大多面有菜色,衣衫褴褛,但仔细端详,仍能看出其中不少人生就了不错的底子。
第337章 《燕行录——女性特工选拔与训练纲要》
选拔地点设在大营旁特意划出的一片临时区域。
由楚红绫亲自坐镇,雪梅和玉兰作为副手协助,四周则由楚红绫的亲兵女卫维持秩序。
场面远比预想的要火爆。
长长的队伍从清晨一直排到日头偏西,无数双或忐忑、或渴望、或麻木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那决定她们命运的考核点。
楚红绫一身戎装,端坐主位,面容冷峻。
她面前摆着一张长案,雪梅负责初步登记,记录姓名、籍贯、年龄,玉兰则负责引导。
“下一个。”楚红绫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一名少女怯生生地走上前。
她身形瘦小,头发枯黄,脸上还带着污渍,但一双眼睛大而清澈。
“抬起头。”楚红绫命令道。
少女依言抬头,露出还算清秀的五官,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面色蜡黄,颧骨突出。
楚红绫微微摇头,对身旁的雪梅低声道:“底子尚可,但需调养太久,记下名字,若有空缺可作备选。”
雪梅连忙在名册上做了标记。她心中暗自咋舌,楚将军的标准果然严苛。
接着上来的几名女子,或因相貌平平,或因举止畏缩,或因体态不佳,纷纷被刷下。
落选者无不面露绝望,有人甚至当场哭泣起来,那五十两银子的希望如同泡沫般破碎。
“将军,这……是否太严格了些?”玉兰看着有些不忍,小声问道。
楚红绫目光锐利地扫了她一眼:
“我要的是能出入厅堂、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的利刃,而非需要时时呵护的累赘。优柔寡断,乃情报工作大忌。”
玉兰心头一凛,连忙低头称是。
这时,一名女子走上前来。
她虽然同样面带菜色,衣衫破旧,但身段高挑匀称,五官深邃立体,即使在这种境况下,依然能看出其不凡的姿容。更难得的是,她眼神中虽有对未来的不安,却并无太多怯懦。
楚红绫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亮光。“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民女苏怜雪,原籍汴京,家道中落,随家人南逃至此。”女子声音清越,行礼的姿态依稀还能看出些大家闺秀的影子。
“可识字?”
“略通文墨。”
“为何来此?”
苏怜雪咬了咬下唇,坦然道:“为五十两安家银,让爹娘和幼弟能活下去。也为自己……寻一条活路。”
坦诚,且有明确的目的。
楚红绫点了点头,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通过,去那边等候详细核查。”
苏怜雪眼中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彩,几乎要落下泪来,连忙道谢退下。
选拔继续进行,又有几名容貌出众、举止得体的女子被选中。
其中甚至有一个曾是某地青楼的清倌人,因战乱流落至此,眉眼含情,姿态风流,一颦一笑皆具风情,也被楚红绫果断留下。
“将军,此类女子……是否过于轻浮?”雪梅忍不住低声询问。
楚红绫看着那名清倌人,淡淡道: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不同场合,需要不同类型的‘面孔’。只要忠心可用,各有其价值。”
雪梅若有所思。
日近黄昏,初步筛选终于接近尾声。
从近千名应征者中,楚红绫以近乎苛刻的标准,挑选出了约一百二十人,超出了原定计划,是为了后续训练中可能的淘汰预留空间。
这些被选中的女子,无一不是容貌姣好、身段窈窕之辈,即便此刻因饥饿而略显憔悴,稍加调理,假以时日,必是各具风情的佳人。
她们聚在一起,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迷茫。
楚红绫站起身,走到这群未来的女兵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美丽的脸庞。
“你们被选中,并非只因容貌。”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更是因为你们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韧性,以及眼中尚未熄灭的对未来的渴望。”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流离失所的难女,而是青萍新军的一员,是楚红绫麾下的兵!你们手中的武器,不是刀枪,而是你们的智慧、容貌和机变!”
“记住,你们未来的战场,不在沙场,而在人心!五十两安家银,稍后会按人头发放,军中也会保证你们衣食无忧。但你们要付出的,是绝对的忠诚、严格的纪律,以及……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现在,随我去领取军服、安家银,然后吃饭!”
“是!将军!”一百二十名女子,用带着各种口音却同样坚定的声音回应道。
雪梅和玉兰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震撼。
她们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李岩派来的棋子,却没想到,陈九斤和楚红绫竟真的赋予她们如此重要的职责,参与到一支全新力量的创建中。一种微妙的归属感萦绕在心头。
陈九斤站在远处的高台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乱世红妆,亦可为刃。
夜色深沉,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陈九斤屏退左右,意识沉入系统界面。
政绩点随着西南政权的稳固和军事胜利仍在稳步增长,他点开了【特殊人才与训练】分类。
列表中,一个名为《燕行录——情报人员(女性)选拔与训练纲要》的图标亮了起来。
兑换所需政绩点不菲,但陈九斤眼都没眨。
【兑换成功】
【资料已传输至宿主意识库,可进行实体化或口述传达】
一股庞杂而精妙的信息流涌入陈九斤的脑海,包含了从人员筛选、心理评估、忠诚度控制、专业技能(包括但不限于情报窃取、密码学、社交技巧、目标心理分析)、反审讯训练到任务后处置等一系列冰冷、高效且……近乎残忍的流程。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知识梳理、精简,并暂时剔除了其中过于违背人伦、容易引发不可控后果的部分(例如系统性的羞耻感剥离和强制性的“实战模拟”)。
并保留并强化了心理素质、观察力、记忆力、应变能力以及特定技能的训练方法。
他将这份经过自己消化和“本土化”改编的纲要,亲手誊写在一本线装书册上。
次日,陈九斤将这本名为《燕行初探》的手册交给了楚红绫。
第338章 登堂入室,情景互动
“陈九斤,此乃我偶得之异域训谍之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或可借鉴。”
陈九斤神色郑重,“女兵营之训练,可参照此中法门。核心在于,铸其心,锐其眼,灵其舌,隐其形。她们未来要面对的,是比刀剑更凶险的人心战场。”
楚红绫接过手册,仔细翻阅。
越看,她眉头蹙得越紧,眼中时而闪过惊异,时而露出深思,最终化为一片凛然。
她合上册子,看向陈九斤:“此法……虽有些门道近乎邪异,但其中锤炼心智、磨砺技艺之法,确有其独到之处。夫君放心,我知道分寸,会把握好尺度,绝不会让她们变成只知任务的冰冷工具,更不会行那等……有违人伦之举。”
陈九斤点头,“具体如何施行,由你全权定夺。”
很快,女兵营的封闭式特训,在军营边缘一处新划出的、由楚红绫亲兵严密把守的独立区域内展开了。
这里被女兵们私下称为“静苑”,寓意静心修炼之所,但也因其严格的封闭性而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第一课: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训练并非从技能开始,而是从“铸心”入手。
楚红绫借鉴了《燕行录》中的心理锤炼法,但去除了其中的极端手段。
她将一百二十名女兵带入一间空旷的大堂,四周墙壁光秃秃的,只有正前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水镜——利用平滑黑曜石磨制而成。
“看着镜中的自己。”楚红绫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女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回答:“我……我自己。”
“不够!”楚红绫厉声道,“剥去这身刚刚换上的军服,忘掉你们过去的身份,忘记你们是女儿、是姐妹、是流民!此刻,镜中之人,只是一个代号,一件即将投入无声战场的兵器!她的名字叫‘燕子’,她的使命是观察、倾听、判断,然后……活着带回情报!”
她命令女兵们每日对着水镜静坐一个时辰,进行自我审视和暗示,剥离不必要的软弱情绪,强化使命感和冷静的心态。
同时,安排了大量的抗压训练,如在喧嚣环境中快速记忆复杂信息、在突如其来的惊吓下控制面部表情和身体反应。
第二课:明察秋毫,过目不忘
观察力与记忆力的训练无处不在,且形式多样。
楚红绫会突然召集女兵,让她们快速浏览一盘散落的棋子、一幅复杂的地图碎片或一群短暂出现的“路人”,然后在极短时间内复述或描绘出细节。
错误者,会受到加练甚至扣除部分饷银的惩罚。
更高级的训练,是“场景复盘”。
楚红绫会精心布置一个场景,如一场“偶遇”或一次“宴席”,让女兵们参与其中,事后要求她们详细写出场景中所有人的衣着、配饰、言谈举止、彼此间的微妙互动乃至环境中的异常之处。
苏怜雪在这方面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往往能注意到连楚红绫都忽略的细节。
第三课:巧舌如簧,八面玲珑
社交与沟通训练则更为复杂。
楚红绫亲自教导她们不同场合的礼仪、谈吐。
她聘请了军中几位见识广博的老文书,教授她们基本的文史知识,北狄方言,以便她们能更好地与不同阶层的人打交道。
她们需要学习如何通过巧妙的提问引导话题,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套取信息,如何利用自身的优势(容貌、才艺、共情能力)建立信任和好感。
楚红绫明确告诫她们:“美貌是敲门砖,但智慧才是让你们立足并完成任务的根本。任何时候,不得轻易以身体为代价换取情报,这是铁律!”
第四课:潜形匿影,暗语传讯
基本的防身术、简单的伪装技巧、密码书写与识别、利用日常物品传递信号……这些实用技能也被纳入训练课程。
女兵们需要学习如何在被跟踪时摆脱,如何在监视下安全传递信息。
第五课:风情入骨,色引非淫
当楚红绫宣布下一阶段训练内容为“色引之法”时,整个“静苑”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不少女兵脸上浮现出慌乱、羞耻的表情。
即便是见识过风月的雪梅,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楚红绫立于堂前,目光如寒星扫过众人,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收起你们那点可怜的羞耻心和想当然的念头。我让你们学的,不是倚门卖笑的娼妓之道,更不是自轻自贱的苟且之术。”
她停顿片刻,让每一个字都砸在女兵的心上:
“色引,乃攻心之术!其核心,在一个‘诱’字,而非‘色’字!是利用男子天性中的爱慕之心,以风情为饵,以智慧为钩,撬开其心防,掌控其情绪,引导其言行,最终为我所用!”
“你们的身体,是你们的铠甲,也是你们的武器,但绝不是可以随意交换的筹码!记住我之前立下的铁律,谁敢越界,军法无情!”
这番严厉的开场,瞬间镇住了场子,也明确了底线,让女兵们惶惑的心稍微安定下来。
“此课,分三层。”楚红绫开始讲授精髓。
“其一,姿态风韵。非是搔首弄姿,而是如何行走坐卧,皆自成风景,于无声处撩动人心。”
楚红绫让那位来自青楼的李俪,亲自示范,如何让一个简单的转身,因腰肢微妙的扭动和裙裾恰到好处的飘拂而显得风情万种;
如何让一个垂眸抬眼的动作,因眼神流转的节奏和睫毛轻颤的幅度而饱含欲语还休的意味。
李俪教导她们利用团扇、衣袖、甚至一缕发丝,作为若即若离的道具,制造视觉的牵引。
“其二,言语机锋。如何让寻常问候带上钩子,如何在谈笑间埋下引子,如何用赞美令人如饮醇酒,用娇嗔令人心生怜惜,用看似无心的倾诉换取信任。”
她设置场景,让女兵两两对练,学习用不同的语调、语速、重音来表达同一句话,体会其中微妙的情绪差异和可能引发的不同反应。
苏怜雪在这方面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她能将一句普通的“将军辛苦了”,说出关切、仰慕、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怨等数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其三,登堂入室,情景互动。”
楚红绫此言一出,女兵们皆露疑惑。先前的训练皆在“静苑”之内,这“登堂入室”又是何意?
只见楚红绫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纸上得来终觉浅。今夜,便是你们初试锋芒之时。”
她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出安排:
“今夜子时,你们将以‘慰问将士’之名,两人一组,前往男兵营区,目标是各哨哨长的军帐。”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深夜进入男兵营地?这……
第339章 整顿军纪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青萍新军的前线大营内,除了巡逻兵甲叶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偶尔爆裂的篝火声,大部分营帐已陷入沉寂。
然而,在这肃杀的表象下,一股从未有过的暗香,正悄然潜入各个哨长的营帐。
子时刚过,数十道窈窕的身影,披着防风的斗篷,提着温热的酒食,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一群幽灵般的夜魅,分头没入了指定的军帐之中。
这是“静苑”女特工们的第一次实战考核——代号“问心”。
一号营帐,目标:前锋营第三哨哨长,外号“黑铁塔”。
负责此处的,是出身青楼、风情入骨的李俪。
她掀开帐帘时,黑铁塔正赤着上身,借着昏暗的烛火擦拭着那把卷刃的战刀,满身横肉和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见到有女子深夜闯入,黑铁塔虎目一瞪,正要喝问,却被一股扑鼻而来的暖香堵住了嘴。
“哨长辛苦了……”
李俪褪去兜帽,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芙蓉面,那特制的军服经过裁剪,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丰腴起伏的曲线。
她并未行礼,而是莲步轻移,自然地走到黑铁塔身侧,素手搭上了他那坚硬如铁的肩膀。
“奉将军之命,特来为哨长温酒解乏。”她声音软糯,仿佛能掐出水来。
黑铁塔是个粗人,哪里经过这等阵仗?
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原本的警惕瞬间化为乌有,结结巴巴道:
“这……这……俺老黑是个粗人……”
“粗人才知疼人呢。”李俪掩唇轻笑,斟满一杯热酒,身子若有若无地贴上了黑铁塔赤裸的手臂,那温软细腻的触感,让黑铁塔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酒过三巡,李俪的手指在他背后的伤疤上轻轻划过,指尖带着微妙的挑逗,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军爷这般英雄,跟着巡抚大人北伐,定能封侯拜相吧?到时候,不知有多少姑娘要倾心于您呢。”
黑铁塔被这几下撩拨得面红耳赤,眼神迷离,借着酒劲大着舌头道:
“那是!大人……大人的枪炮那是神器!俺老黑这条命就是大人的!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就算是天王老子,俺也敢砍!”
李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手中的力道变得轻柔,真正为他按捏起酸痛的肌肉来。
七号营帐,目标:后勤营第五哨哨长,老张。
与李俪的直接攻势不同,苏怜雪选择的是攻心。
帐内,老张正对着一封家书发愁。
苏怜雪悄然入内,没有媚笑,只是静静地为他剪了剪灯花,然后跪坐在他对面,轻声问道:“哨长可是想家了?”
她的眼神清澈而充满同情,仿佛是邻家善解人意的妹妹。
老张叹了口气,防备心在苏怜雪那纯净的目光下渐渐消融。
苏怜雪并未刻意靠近,只是适时地递上一杯热茶,言语间引导着话题。
“如今战事吃紧,也不知这场仗还要打多久……”苏怜雪似是无意地感叹,“大家都说大人英明神武,定能早日结束战乱,让我们回家团聚。”
老张喝了口茶,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
“大人是英明,可……可这仗打得太惨了。前几日落鹰涧,俺那一哨兄弟,死了一半……这北狄人凶得像鬼一样。俺……俺有时候真想,要不这北伐就算了吧,守着西南过日子不好吗?这皇帝老儿都跑了,咱们何必为了他去送死……”
苏怜雪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继续倾听,甚至露出一丝理解的神情,诱导老张说出了更多内心深处的动摇与不满。
十二号营帐,目标:辎重营副哨长,赵四喜。
负责此处的玉兰,显然低估了赵四喜的色心。
赵四喜是个兵痞出身,见玉兰生得貌美,又有“慰问”之名,几杯酒下肚,竟动手动脚起来。
“妹子,光喝酒有什么意思?”赵四喜一把抓住玉兰的手腕,眼神浑浊淫邪,甚至试图将手探入玉兰的衣襟,“来,让哥哥摸摸心跳得快不快……”
玉兰心中惊慌,想起楚红绫的铁律和教导,强压下尖叫的冲动。
她没有硬抗,而是顺势身子一软,倒在赵四喜怀里,娇嗔道:
“军爷好坏,弄疼奴家了……这大帐内人多眼杂的,若是被巡逻队听见,军爷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甲在赵四喜胸口轻轻画圈,另一只手却悄悄摸向了袖中的迷药粉。
被这酥麻的一撩拨,赵四喜魂都飞了,警惕性大降,松开了手想要去解衣扣:
“嘿嘿,怕什么!陈大人那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可这天高皇帝远的……这打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不许老子快活快活?那陈九斤自己不也收了两个东北娘们儿吗?凭啥咱们兄弟就得当和尚?若是这回能活着回去,老子非得……”
他话未说完,玉兰趁机将指甲中藏着的药粉弹入他的酒杯,娇笑着劝道:“军爷说得是,先喝了这杯助助兴……”
赵四喜毫无防备地一饮而尽,片刻后便如死猪般瘫软在榻上。
玉兰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个满腹怨气和色欲的兵痞,悄然退出了营帐。
……
这一夜,青萍大营的数十个营帐内,上演着一幕幕温柔与试探交织的戏码。
女特工们或娇媚、或清纯、或泼辣,用尽浑身解数。
有的哨长在温柔乡中吐露了对陈九斤的死忠与对胜利的渴望;
有的则在酒精与美色的双重催化下,暴露了怯战、思乡,甚至对陈九斤严苛军纪的怨恨。
更有甚者,酒后狂言,说陈九斤不过是想拥兵自重,自己若有机会,定要另谋高就。
黎明前夕,所有女特工全部安全撤回“静苑”。
一份份详尽的记录,摆在了陈九斤和楚红绫的案头。
陈九斤翻看着这些带着脂粉香气的供词,脸色在烛火的映照下阴晴不定。
“大部分还是好的。”楚红绫看了一眼总结,“八成的哨长战意高昂,对你的新式武器充满信心。但这两成……”
她的手指点在几份记录上,那里记录着赵四喜等人的言论,触目惊心。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陈九斤合上卷宗,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机,“这支军队是我手中的利剑,剑身上若有了锈迹,就得刮掉。哪怕……刮骨疗毒。”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沉声道:
“传令,半个时辰后,全军校场集合!所有哨长以上军官,列队前排!”
……
清晨的寒风如同刀割,校场上旌旗猎猎。
万余名青萍新军肃然而立,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高台上那位巡抚大人身上散发出的恐怖低气压。
陈九斤一身戎装,没有佩刀,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前排那数十名昨夜刚刚经历过“温柔乡”的哨长们。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有的坦荡挺胸,有的则目光闪烁,冷汗直流——
尤其是赵四喜和老张几人,他们隐约记得昨晚似乎说了些什么,此刻见这阵仗,心中更是惴惴不安。
“昨夜,睡得可好?”陈九斤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全场。
第340章 代号“燕子”
无人敢应。
“辎重营赵四喜!后勤营张铁柱!前锋营李二狗……出列!”
随着一连串名字被点到,十几名哨长面如土色,颤抖着双腿走出了队列。
赵四喜更是直接瘫软在地,他认出了那纸上记录的,正是他昨晚的狂言浪语!
“赵四喜!”陈九斤指着他,怒极反笑,“你嫌老子管得宽?嫌当兵不能快活?觉得老子拥兵自重?好!很好!既然你不想干,那就别干了!”
“来人!剥去他的军服,重责四十军棍,即刻驱逐出营!永不录用!”
“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喝多了!小的只是一时糊涂啊!”
赵四喜哭喊着被亲卫如拖死狗般拖了下去,很快,沉闷的棍棒声和惨叫声便在校场回荡,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处置完几个情节最严重的,陈九斤的目光转向了老张等几个只是发牢骚、怯战的人。
老张早已吓得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陈九斤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老兵,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
“张铁柱,你想家,怕死,我不怪你。是人都会怕。但这仗是为了谁打的?是为了皇上吗?不!是为了你身后的爹娘,为了你的婆娘孩子不再像这北地的百姓一样被鞑子当两脚羊杀!”
“你若怕了,今日我准你卸甲归田!但你既然穿着这身皮,就要对得起手中的枪!若再让我听到这种动摇军心的屁话,赵四喜就是你的下场!”
“这次,念你往日有功,降为大头兵,留营察看!你可服气?”
老张痛哭流涕,重重磕头:“服!小的服!谢大人不杀之恩!小的再也不敢了!”
一番雷霆手段,杀鸡儆猴,恩威并施。
陈九斤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一张张重新变得敬畏而坚定的脸庞,心中明白,这支军队的“魂”,算是立住了。
京城。
这座大胤王朝曾经的心脏,如今却被一片愁云惨雾所笼罩。
昔日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萧条冷落,寒风卷着枯叶和废纸在青石板上打转。
偶尔有几队身着皮裘、满身膻腥味的北狄骑兵呼啸而过,马蹄肆意践踏着大胤的威严,路边的百姓无不缩着脖子,眼神麻木而恐惧,唯恐避之不及。
然而,在这满目疮痍之中,位于城东的“醉仙楼”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张灯结彩,暖意融融,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仿佛乱世中的一座孤岛,隔绝了外界的苦难与严寒。
顶楼的雅座内,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坐在主位的,是一名满脸横肉、留着络腮胡的北狄猛将——
呼延烈。他是兀术死后,目前京城防务的实际掌控者之一,生性残暴好色。
而陪坐在他身旁,一脸谄媚、不住劝酒的,竟是一群身着大胤官服的人。
为首者,乃是原礼部侍郎,现已投降北狄,被封为“安民通判”的刘文正。
“呼延将军!”刘文正举起酒杯,那张保养得宜的胖脸上堆满了令人作呕的笑容,“这一杯,下官敬您!若非将军神勇,这京城哪有如今的‘太平’日子?那些不知死活的陈九斤逆党,迟早会被将军的铁骑踏成肉泥!”
呼延烈哈哈大笑,一把揽过身边一名瑟瑟发抖的汉家歌姬,粗鲁地在她脸上啃了一口,引得歌姬惊呼落泪,他却更是兴奋,举杯痛饮:
“刘大人说得好!你们南人,虽然打仗不行,但这酒,这女人,确实够味!只要你乖乖听话,粮食、金银,大大地有!”
“是是是,下官一定唯将军马首是瞻!”
刘文正点头哈腰,全然不顾那是践踏自己同胞的异族,只求能在新主子面前讨得一根骨头。
席间其他的降官也纷纷附和,丑态百出。
他们有的为了保住家产,有的为了苟全性命,早已将气节二字抛到了九霄云外,甘愿做这亡国奴,甚至帮着北狄人压榨百姓,搜刮民脂民膏。
……
就在这群魑魅魍魉在醉仙楼狂欢之时,数十辆看似普通的运粮大车和逃难人群,正混杂在一起,悄然通过了盘查并不严密的京城南门。
守城的伪军只顾着收受贿赂,根本没注意那些混在人群中,虽然衣着朴素、甚至刻意抹黑了脸庞,却依然掩不住明亮双眸的女子。
这是陈九斤撒出的“网”。
代号——“燕子”。
临行前,青萍军大营。
陈九斤负手而立,看着面前这批即将深入虎穴的女特工。
她们脱去了军装,换上了各式各样的市井服饰。
“此去京城,便是龙潭虎穴。”陈九斤的声音低沉,“你们没有后援,没有退路。你们唯一的武器,就是你们自己。记住,你们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把那些吸附在大胤肌体上的毒瘤,一个个挖出来!”
楚红绫走上前,为领头的李俪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复杂却坚定:“活着回来。”
“将军放心。”李俪嫣然一笑,那笑容中已不见往日的风尘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这身皮囊,若能换来家人的安定,值了。”
……
入城之后,“燕子”们迅速分散,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渗入了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醉仙楼外。
夜幕降临,一辆并不起眼的青蓬马车缓缓停在了后巷。
李俪换上了一身淡紫色的纱裙,怀抱琵琶,面上轻施粉黛,遮去了连日奔波的憔悴,眉眼间流转着摄人心魄的风情。
她现在的身份,是江南名妓“柳如是”。
凭借着绝妙的琴技和这副勾人的皮囊,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通过老鸨的引荐,成为了醉仙楼今夜的压轴。
当她抱着琵琶,莲步款款地走入那充满了酒气与膻味的大堂时,原本喧闹的酒楼瞬间安静了一瞬。
呼延烈那一双醉眼猛地瞪圆了,直勾勾地盯着李俪,嘴里的酒水顺着胡须流了下来。
“好!好一个标致的小娘子!”呼延烈猛地一拍桌子,“给老子带上来!”
刘文正见状,立马心领神会,对着老鸨使了个眼色。
李俪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受惊的小鹿模样,欲拒还迎地行了一礼,声音娇柔:
“奴家柳如是,见过各位大人、将军……”
这一声,酥到了骨子里。
刘府侧门。
与此同时,苏怜雪正跪在刘文正府邸的侧门外,头上插着一根草标。
第341章 南门!伪军!
苏怜雪今日扮作一个卖身葬父的书香门第小姐。
她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哭天抢地,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素缟,清冷孤傲的气质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惹眼。
刘府的管家正出来采买丫鬟,一眼便被苏怜雪这独特的气质吸引。
“倒是个标志的,看着也识字懂礼。”管家摸了摸下巴,心想自家老爷那位新纳的、最受宠的四姨太正缺个贴心又懂事的侍女,这丫头看着不像那种狐媚子,正好合适。
“喂,那丫头,怎么卖?”管家趾高气昂地问道。
苏怜雪缓缓抬头,眼眶微红,却神色淡然:“只求一口薄棺葬父,其余皆凭管家做主。”
“倒是个孝顺的。”管家点了点头,丢出一锭碎银,“跟我走吧,进了刘府,只要伺候好老爷和姨太太,少不了你的好日子。”
苏怜雪默默收起银子,对着虚空拜了三拜,起身跟在管家身后,走进了刘府。
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茶寮。
雪梅和玉兰,此时已换上了粗布荆钗,成了这间刚盘下来的小茶寮的老板娘。
这茶寮位置极佳,正对着北狄军队的一处物资中转站。
来往的除了百姓,还有不少负责运送粮草的伪军和北狄下级军官。
“哎哟,军爷,您慢点喝,刚烧的热茶!”玉兰手脚麻利地给几个伪军倒茶,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这是刚出锅的酱牛肉,几位爷尝尝鲜,算俺们姐妹孝敬的。”
“这小娘们儿倒是会来事!”几个伪军吃得满嘴流油,对这两个热情的东北老板娘毫无戒心,一边吃喝,一边肆无忌惮地吹嘘着。
“听说了吗?上面又要咱们去征粮了,说是大军要过冬……”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从南边还要调一批火药过来……”
雪梅在柜台后看似在算账,实则耳朵微动,将这些零碎的信息一一记在心中。
京城的夜,越发深沉。
呼延烈的别院,卧房。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北狄人特有的膻腥味,充斥着这间原本属于某位大胤亲王的奢华卧室。
“美人儿……来,给爷把这杯喝了!”
呼延烈半躺在虎皮交椅上,衣襟大敞,露出一胸护心毛,一只大手粗鲁地揽着李俪的纤腰,另一只手举着满满一碗烈酒,硬往她嘴边凑。
李俪(化名柳如是)忍着胃中的翻涌和心底的恶心,面上却绽放出如花般的娇笑。
她没有躲闪,反而伸出如葱般的玉指,轻轻推了推那酒碗,身子顺势软倒在呼延烈怀中。
“将军海量,奴家这小身板哪经得起这般灌?”她声音娇软,眼神却带着钩子,“若是奴家醉死了,谁来伺候将军这盖世英雄呢?”
这一声“盖世英雄”,搔到了呼延烈的痒处。
他哈哈大笑,将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碗摔得粉碎。
“说得好!老子就是英雄!那些南蛮子,都是软蛋!”呼延烈借着酒劲,大手开始不规矩地在李俪身上游走,“尤其是那个什么陈九斤,听说还是个读书人?呸!老子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李俪强忍着肌肤上传来的粗糙触感,她巧妙地扭动腰肢,同时素手轻抬,为呼延烈揉捏着太阳穴。
“将军神勇,奴家自然是信的。”李俪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故作崇拜地问道,“只是奴家听说,那陈九斤有些妖法,能招雷引火……将军可得小心些,别让那些邪门歪道伤了贵体。”
“妖法?屁的妖法!”呼延烈不屑地冷哼一声,醉眼朦胧中透露出几分傲慢,“不过是些火器罢了!也就吓唬吓唬没见过世面的。老子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在南边也就罢了,若是敢从东门来,老子就在那埋了五千精骑,还有……”
说到一半,他似乎意识到说多了,打了个酒嗝,停住了嘴。
李俪心中一动,东门有埋伏?那西门和南门呢?
她并未急着追问,反而娇嗔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将军尽说些打打杀杀的,吓坏奴家了。奴家只盼着将军能长长久久地护着奴家,别让那些乱兵冲进城来就好。”
“放心!”呼延烈一把抓住她的手,喷着酒气道,“这京城固若金汤!除了……嗝……除了南门那边是刘文正那帮废物的伪军守着,稍微……稍微差点意思,其他地方,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南门!伪军!
李俪心中狂喜,面上却做出一副安心的模样,顺势将身子贴得更紧,柔声道:“有将军这句话,奴家就放心了。夜深了,让奴家伺候将军……歇息吧。”
她指尖滑过呼延烈的穴位,力道微吐。
那是陈九斤传授的推拿手法,专解疲劳,却也能在大醉之人身上起到催眠之效。
片刻后,呼延烈那如雷的鼾声便在房中响起。
刘文正府邸,后院。
“啪!”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一群废物!连个眉都画不好!要你们何用?!”
尖利的骂声从四姨太“桃红”的房中传出。几个小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上满是胭脂水粉的碎片。
桃红原是戏子出身,最是受宠,也最是骄纵。
近日刘文正忙于讨好北狄人,少来后院,让她积了一肚子的怨气,只能拿丫鬟撒气。
苏怜雪(化名怜儿)端着一盆温水,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四姨太息怒,气坏了身子,可就不美了。”她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你又是谁?”桃红斜眼看着这个新来的丫鬟,见她气质清冷,心中更是不喜,“也是来讨打的?”
苏怜雪放下水盆,并未辩解,而是走到梳妆台前,挑出几盒尚好的胭脂,轻声道:
“奴婢怜儿,略通妆容之道。四姨太天生丽质,只是今日这眉形……略显凌厉,反而损了姨太原本的温柔福相。不如让奴婢试着修整一番?”
桃红一听“损了福相”,顿时犹豫了一下,冷哼道:“若是画不好,仔细你的皮!”
片刻后,桃红看着镜中的自己,竟有些呆了。
那眉眼间原本的戾气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楚楚动人,仿佛年轻了十岁。
“这……这是你画的?”桃红摸着自己的脸,惊喜交加。
“姨太底子好,奴婢只是锦上添花。”苏怜雪适时地递上一杯花茶,“姨太这般容貌,若是老爷见了,定然移不开眼。”
提到刘文正,桃红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抱怨道:
“老爷?哼,他现在整日里就知道跟那些北狄蛮子混在一起,要么就是钻进书房抱着他那些破账本,哪还记得我这个黄脸婆!”
苏怜雪心头一跳。账本!
第342章 滚回去!
她一边为桃红按摩着肩膀,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老爷那是忙大事。不过……什么账本能比姨太还重要?莫不是藏了什么私房钱?”
“谁知道呢!”桃红被伺候得舒服,戒心全无,撇嘴道,“就在那书房的暗格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打扫都不让人进,门口还站着两个北狄兵,凶神恶煞的……”
苏怜雪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节奏,柔声道:“那咱们就不管那些臭男人。姨太,奴婢还会一种名为‘玉肌’的推拿手法,能让肌肤回春,您要不要试试?”
“试!当然要试!”桃红此刻看苏怜雪顺眼至极,“怜儿是吧?以后你就留在我房里,做个贴身大丫鬟!”
“谢姨太赏识。”苏怜雪盈盈一拜。
城西茶寮。
天刚蒙蒙亮。
一名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哆哆嗦嗦地来到茶寮前,可怜巴巴地望着刚卸下门板的玉兰。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玉兰看了一眼四周,见无人在意,便从蒸笼里拿出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递给小乞丐,嘴里却骂骂咧咧道:“去去去!一大早就来讨饭,晦气!拿着滚远点吃!”
小乞丐接过包子,连声道谢,一溜烟跑进了巷子里。
没人注意到,玉兰递包子时,指尖在小乞丐的手心快速划写了几下,而那个包子的底部,隐约有一个微小的蜡封印记。
青萍大营,中军大帐。
仅仅两日后。
几张薄如蝉翼的纸条,通过秘密渠道,摆在了陈九斤的案头。
“燕一:敌重兵伏于东门,约五千骑。南门防务松懈,守军乃伪军,战力低下。呼延烈狂妄轻敌。”
“燕二:目标刘文正,书房暗格藏有重要账册,疑为北狄在京物资明细及降官名录。书房有北狄兵把守。”
“燕三:敌军火药短缺,正从南面调运,预计三日后抵京。”
陈九斤看着这些情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好!好一个‘燕子’!”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中的红笔在京城南门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楚将军,”他看向身旁同样面露喜色的楚红绫,沉声道,“通知李岩,让他三日后在东北发动佯攻,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把呼延烈的注意力给我死死钉在北面和东面!”
“是!”
“传令炮营、突击营,立刻集结!”陈九斤眼中杀气腾腾,“既然南门是软柿子,那咱们就从这儿,把这颗毒牙给拔了!”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告诉苏怜雪,不惜一切代价,拿到那本账册!那是我们战后清算这群汉奸的‘生死簿’!”
三日后,清晨。
京城南门。
浓雾弥漫,寒意侵骨。
守城的伪军士兵缩在城垛下,抱着长枪打着瞌睡。
突然,一阵奇异的震动从大地深处传来。
“隆隆隆……”
这声音低沉、持续,不像雷声,也不像马蹄声,反倒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碾压过大地。
“地龙翻身了?”一名伪军揉着惺忪的睡眼,探头向城下望去。
下一刻,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所有的睡意在瞬间化为了极致的惊恐。
只见浓雾渐渐散去,在距离城门约莫两三里的平原上,一支奇怪的军队正静静地列阵。
没有漫山遍野的旌旗,没有乱哄哄的人喊马嘶。
只有一个个整齐得如同刀切豆腐块般的方阵。
而在方阵的最前方,是一排排黑洞洞的、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大家伙——
那是几十门经过改良、加装了橡胶轮胎和制退器的“红衣大炮”。
而在火炮方阵的两侧,则是一辆辆涂着迷彩的军用卡车,车斗里满是手握燧发枪的士兵。
而在阵地的最中央,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指挥车上,陈九斤一身戎装,手持一个银白色的圆筒状物体(大功率手持扩音器),迎风而立。
“那……那是陈九斤的军队?!”城头的伪军终于反应过来,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云霄,“敌袭!敌袭!南门敌袭!”
城内,呼延烈别院。
还在睡梦中的呼延烈被警报惊醒,大怒着披甲冲出:“慌什么!难道天塌了不成?!”
“大将军!南门!南门外发现大量敌军!旗号是个‘陈’字!”亲兵惊慌汇报道。
“陈九斤?!”呼延烈一愣,随即狞笑起来,“好啊!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老子没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带了多少人?”
亲兵犹豫了一下:“看阵势……约莫……约莫一万人。”
“一万人?”呼延烈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哈哈哈哈!一万人?他陈九斤是得了失心疯吗?凭这一万叫花子,也想攻打我这有五万精锐驻守的京城?!”
“走!随我去南门!我要亲手砍下这狂徒的脑袋当球踢!”
呼延烈翻身上马,带着亲卫营,气势汹汹地杀向南门。
南门外。
陈九斤举起手中的大功率扩音器,按下了开关。
“滋——”
一声刺耳的电流声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如同一把利剑刺破了长空,让城头上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们吓得捂住了耳朵。
紧接着,一个如同天神般宏大、威严的声音,在天地间炸响!
“城上的北狄蛮子,还有那些数典忘祖的汉奸听着!我是大胤西南巡抚,陈九斤!”
这声音之大,简直匪夷所思!它不仅穿透了城墙,甚至传进了半个京城!
城内的百姓惊恐地抬起头,以为是雷公下凡;
深宅大院里的苏怜雪、李俪等人,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激动的浑身颤抖,眼中泛起泪光——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城墙上,刚赶到的呼延烈被这巨大的声浪震得战马惊嘶,险些摔下来。
他脸色惨白,惊疑不定地看着远处那个小黑点:“这……这是什么妖术?!千里传音?!”
陈九斤的声音继续轰鸣,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呼延烈!我知道你在城上!看看你周围这残破的山河,看看被你们糟蹋的百姓!你们的末日到了!”
“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立刻打开城门,放下武器,滚回你们那个鸟不拉屎的老家去!否则,今日这京城之下,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全族的忌日!”
“滚回去!滚回去!滚回去!”
扩音器自带的回音效果,让这三个字如同滚滚惊雷,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在城头守军的心坎上。
第343章 新仇旧恨
不少胆小的伪军已经被吓得双腿发软,兵器当啷落地。
北狄士兵虽然凶悍,但面对这种未知且恐怖的“雷音”,眼中也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妖言惑众!妖言惑众!”呼延烈气急败坏,拔出弯刀,砍翻了一个吓得后退的士兵,厉声咆哮,“都给我站起来!他只有一万人!那就是个会变戏法的骗子!”
他趴在城垛上,仔细观察着陈九斤的阵地。
没错,无论怎么数,对方的兵力都少得可怜。
那一万人的方阵在偌大的京城面前,就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蚂蚁。
恐惧逐渐被贪婪和轻视取代。
呼延烈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在他看来,陈九斤这是在虚张声势,是自寻死路!
这一万人,哪怕装备再好,在野战中也不可能是他数万大军的对手!只要一口吃掉这支精锐,生擒陈九斤,那陈九斤掌握的那些“妖术”和地盘,不就全是他的了?
“传我将令!”呼延烈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将领们吼道,“打开城门!左右两翼骑兵全部出动!中军步兵压上!”
“不要把他们吓跑了!给我从两边包抄过去,把这一万人给我围起来!我要活捉陈九斤!我要让他跪在地上,把刚才的话给老子吞回去!”
“呜——呜呜——”
沉闷的号角声在京城上空响起。
在陈九斤冷静的注视下,京城那厚重的南门,缓缓打开了。
早已蓄势待发的北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分作两股,带着漫天的烟尘和杀气,朝着陈九斤那看似单薄的阵地,呈钳形包抄而来!
而在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企图将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军队彻底吞噬。
陈九斤放下扩音器,看着那滚滚而来的黑色洪流,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了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冷笑。
“终于出来了。”他轻声自语,随即对着对讲机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各单位注意,按照三号预案,放近了再打!让这些草原狼见识见识,什么叫时代的降维打击!”
“炮兵营,装填开花弹!标尺300,预备——!”
京城南门外,战火如沸。
北狄骑兵如决堤黑潮般涌来,陈九斤的阵地却像一块坚硬的礁石。
“放——!”
随着一声令下,数门架在军阵前的红衣大炮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轰隆隆——!”
火舌喷吐,金属风暴瞬间横扫了冲在最前方的北狄骑兵。
战马悲鸣,血肉横飞,原本密集的冲锋阵型瞬间被撕开几道惨烈的口子。
紧接着,数百支燧发枪的三段击和野战炮的轰鸣,编织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火网。
城头上的呼延烈看得眼角直跳。他没想到这看似单薄的一万人,竟是一只浑身带刺的铁刺猬!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如疯了一般冲上城头,信使滚鞍落马,手中举着一封染血的鸡毛信,凄厉嘶吼:
“大将军!祸事了!祸事了!太平军李岩那厮他……他带人烧了咱们在辽西的祖庭!还要直捣王庭啊!”
“什么?!”
呼延烈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祖庭被烧?那里可是存放着北狄历代先祖灵位和各部族贵族家眷、财宝的地方!
“李岩……这个卑鄙的兔崽子!”呼延烈此时哪里还顾得上眼前的陈九斤,在他看来,陈九斤这一万人再凶,也不过是疥癣之疾,要是老家被抄了,他在族中就彻底完了!
“大将军,南门战事胶着,怎么办?”副将拓跋鹰急问道。
呼延烈看了一眼城外那犹如绞肉机般的战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轻蔑:
“陈九斤不过一万兵马,仗着火器犀利罢了。待火药耗尽,他就是待宰的羔羊!拓跋鹰!”
“末将在!”
“本帅给你留下三万精锐步骑,务必将陈九斤这只跳蚤给我碾碎在城下!我去回援祖庭!”
“大将军放心!末将定用陈九斤的人头,为大将军接风洗尘!”拓跋鹰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呼延烈不再犹豫,立刻点齐两万最精锐的本部骑兵,甚至没来得及通知城内其他的伪军将领,便打开北门,如丧家之犬般向着北方狂奔而去。
……
南门战场。
呼延烈的大旗一动,战场上的局势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直用望远镜观察敌阵的陈九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呼延烈跑了?看来李岩在那边动静闹得不小。”
“但他留下了拓跋鹰。”身旁的楚红绫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声音突然变得寒冷刺骨,仿佛是从九幽地狱中飘出来的。
陈九斤转头,发现楚红绫死死盯着城头竖起的那面崭新的“狼头青牙旗”,握着刀柄的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怎么了?”陈九斤问道。
楚红绫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灌了一口随身携带的烈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眼神却渐渐沉了下来,透着一股悲凉与决绝。
“夫君,你可还记得两年前,我在青萍县对你说过的醉话?”
陈九斤心中一动,记忆瞬间回溯。
那时他还只是个小县令,楚红绫也刚被贬谪。
那一夜,她醉眼朦胧,指尖蘸酒在桌上划出蜿蜒的国界线,声音冷得像冰:
“一年前,北狄骑兵越界劫掠,屠了三座边镇。朝廷却下令——‘不得越界追击’……我看不过去,带着赤焰营追出百里,一直杀到他们的王帐前……我们赢了,可等待我的不是封赏,而是一纸革职流放的诏书。”
“记得。”陈九斤沉声道,“你说那是草原上的狼。”
“没错。”楚红绫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城头那面青牙旗,“当年屠戮边镇、杀我赤焰营兄弟最多的,就是这支拓跋部的‘青狼军’!那个拓跋鹰,我化成灰都认得!”
新仇旧恨,在这一刻如火山般爆发。
“夫君!”楚红绫猛地转身,单膝跪地,眼神如火,“请给我五百精锐,我要亲自撕开这道口子,取拓跋鹰首级!”
第344章 这一刀,是替北境百姓还你的!
陈九斤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应。
现在的局势,敌军虽然主帅跑了,但剩下的三万人依然是己方的三倍,且拓跋鹰接手后,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命令步兵结成厚重的盾阵,两翼骑兵散开,竟是想用人海战术将陈九斤的阵地层层包死。
硬碰硬,一万人耗不起。
“红绫,我知道你急。”陈九斤扶起她,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但报仇,得讲究方法。既然是狼,我们就得用打狼的办法。”
他指着前方拓跋鹰正在收缩的包围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想包饺子?那我就让他崩掉满嘴牙!”
“传令!”陈九斤通过扩音器和旗语下达了作战指令。
“卡车方队,变阵!组成‘楔形冲锋阵’!所有红衣大炮,集中火力,只打一点!”
“炮兵营,延伸射击,截断他们后方步兵的支援!”
“红绫!”陈九斤看向妻子,将一把最新研制的、弹容量更大的连发手铳塞进她手里,“你带突击队,上卡车!我给你开路,送你到拓跋鹰的眼皮子底下!”
“是!”楚红绫接过手铳,眼中战意滔天。
战场中央。
随着陈九斤一声令下,原本作为固定火力点的二十辆卡车突然动了。
它们并没有后退,而是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排成了一个锐利的三角形,如同一把巨大的钢铁匕首,狠狠地插向了拓跋鹰包围圈最薄弱的结合部!
“那是什么怪物?!”
北狄士兵惊恐地看着这些刀枪不入、还能喷吐火舌的钢铁巨兽冲撞而来。
战马受惊乱窜,弯刀砍在车身上只能溅起火星,而车斗里的重机枪和燧发枪则在近距离疯狂收割着生命。
“轰!轰!轰!”
卡车凭借着强大的马力和重量,硬生生撞开了一条血路!
拓跋鹰在城下看得目眦欲裂:“挡住!给我挡住!用尸体堆也要把这些怪物卡住!”
就在北狄军队被卡车冲得阵脚大乱之时,处于楔形阵最前端的一辆卡车猛地一个甩尾停下。
“赤焰营!随我杀!”
楚红绫一声娇叱,如同红色的闪电般从车斗中跃出!
她身后的数百名精锐突击队员紧随其后,他们手持短刀和手铳,如同一把尖刀,顺着卡车撕开的裂口,直插拓跋鹰的中军指挥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楚红绫身法灵动,手中连发手铳“砰砰砰”连续点射,几名试图阻拦的北狄亲卫应声倒地。
子弹打光,她将手铳狠狠砸向一名冲上来的敌兵面门,反手从背后抽出那柄随她征战多年的镔铁陌刀。
“拓跋鹰!还我边镇百姓命来!”
这一声怒吼,夹杂着两年的愤懑与不甘,响彻战场。
拓跋鹰此时正挥刀砍翻一名退缩的伪军,听到这声音,猛地转头,那双如狼般凶戾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楚红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被大胤皇帝流放的丧家母犬!当年让你跑了,今天正好送你去见你的死鬼兄弟!”
话音未落,拓跋鹰已策马冲来,手中那柄重达六十斤的鬼头厚背刀带着呜咽的风声,借着马势,以力劈华山之姿狠狠斩下!
“死!”
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硬接,怕是连人带刀都要被劈成两半。
楚红绫却不退反进,在马蹄即将踏中她的瞬间,身形如燕子抄水般猛地一矮,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行而过,堪堪避开那致命一击。同时,她手中的陌刀借着滑行之势,反手向上一撩!
“嘶——!”
刀锋划过马腹,鲜血狂喷。
战马悲鸣一声,前蹄跪倒,巨大的惯性将拓跋鹰狠狠甩了出去。
“好贱婢!”拓跋鹰在地上一个翻滚,卸去力道,虽有些狼狈,却更激起了凶性。
他怒吼一声,挥刀如旋风般卷向楚红绫。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
拓跋鹰的刀法大开大合,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每一刀都砸得空气震颤,火星四溅。
楚红绫深知在力量上不及这蛮族巨汉,她将身法发挥到了极致。
红色的战袍在刀光中翻飞,如同在暴风雨中穿梭的火蝶。
她利用周围散落的尸体、断裂的车辕作为掩体,陌刀走轻灵路线,专攻拓跋鹰甲胄连接的薄弱处。
“噗!”
楚红绫一记刁钻的“回马刺”,刀尖如毒蛇吐信,在拓跋鹰的手臂上挑起一串血花。
“吼!”拓跋鹰吃痛,狂性大发,完全放弃了防守,鬼头刀疯狂劈砍,逼得楚红绫连连后退,虎口被反震得渗出鲜血。
“给老子死!”拓跋鹰一记横扫千军,将楚红绫用来格挡的陌刀震偏,随即飞起一脚,正中楚红绫小腹。
楚红绫闷哼一声,倒飞出数米,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嘿嘿,去死吧!”拓跋鹰狞笑着大步逼近,高举屠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战场上空突然炸响了陈九斤那经过扩音器放大的、如雷霆般的声音:
“北狄的士兵们!呼延烈已经带着亲信跑了!他把你们扔在这里当替死鬼!”
“拓跋鹰想拿你们的命染红他的顶戴花翎!”
“看看你们的身后,北门已经关了!你们没有退路了!”
这诛心之言,伴随着巨大的电流声,在每一个北狄士兵耳边炸响。
原本就在卡车冲击下摇摇欲坠的军心,瞬间出现了裂痕。
“大将军真的跑了?”
“我们被卖了?”
北狄阵型开始骚动,包围圈变得松散,连拓跋鹰的亲卫都出现了迟疑。
拓跋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音”震得心神一晃,下意识地抬头怒骂:“妖言惑众!谁敢退后一步,老子砍了……”
就是现在!
生死搏杀,胜负往往只在一线。
楚红绫捕捉到了拓跋鹰这瞬间的分神。她眼中的痛苦瞬间被决绝取代,原本微弯的脊背猛地绷直,整个人如同压抑到极致的弹簧,瞬间暴起!
她没有选择后撤重整,而是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疯狂举动——
她迎着拓跋鹰那尚未完全落下的刀锋,直直地撞了上去!
“找死!”拓跋鹰大惊,下意识地挥刀下压。
“噗嗤!”
鬼头刀深深砍入了楚红绫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甚至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但楚红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死死咬住牙关,利用肩膀卡住对方刀锋的瞬间,右手陌刀由下而上,带着她全部的生命力、两年的仇恨、以及对死去战友的祭奠,化作一道凄厉而绝美的血色长虹!
“这一刀,是替三镇百姓还你的!!!”
第345章 这京城,现在我说了算!
“噗!”
刀光一闪而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拓跋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状若厉鬼的女人。
一条细细的血线出现在他的脖颈上,随即迅速扩大。
“你……”
巨大的头颅缓缓滑落,腔子里的热血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溅了楚红绫一身一脸。
那个不可一世的北狄猛将,轰然倒地。
楚红绫身形摇晃,左肩的剧痛让她几乎昏厥,但她强撑着没有倒下。她用右手拄着陌刀,左手一把抓起拓跋鹰的首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高高举起:
“拓跋鹰已死!降者不杀!!”
这一幕,如同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北狄守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主帅阵亡,大将军逃跑,再加上那些钢铁怪物的碾压和“雷音”的震慑。
“当啷……”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兵器,紧接着,成片成片的兵器落地声响起。
剩余的北狄士兵,在绝望中跪倒在地,向着那面染血的战旗,以及那个如同女战神般的身影,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陈九斤在指挥车上看着这一幕,握着扩音器的手微微颤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京城,拿下了。
而楚红绫,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北方,眼角滑落一滴清泪,随即被风干。
多年的仇恨,今日终得解脱。
京城南门,残阳如血。
随着拓跋鹰那颗狰狞的头颅被高高挂起,原本不可一世的北狄大军彻底崩塌了。
主帅阵亡,大将军北逃,前后无路,这支曾经横扫北疆的虎狼之师,在陈九斤的钢铁洪流面前,终于兵败如山倒。
“当啷……”
不知是谁带的头,第一把弯刀被扔在了地上。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如同一场钢铁的暴雨。
数万北狄残兵,有的逃跑,有的跪倒在地,举手投降。
“赢了……我们赢了!”
刚才还在浴血奋战的青萍新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陈九斤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立刻下令部队进城接管防务。
卡车车队缓缓驶入那座饱经沧桑的城门,车轮碾过破碎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们看着这些奇怪的钢铁战车和军容严整的士兵,眼中含着热泪,纷纷跪拜高呼:
“青天大老爷!”
“陈大人万岁!”
陈九斤站在指挥车上,看着这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他拿过扩音器,声音温和却坚定:
“乡亲们,都起来!只要我陈九斤在,这京城的天,就塌不下来!北狄人滚了,以后没人再敢欺负你们!”
安抚完百姓,便是清算。
“动手!”
随着陈九斤一声令下,早已潜伏在城内的“燕子”们纷纷现身。
苏怜雪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宪兵,直接冲进了刘文正的府邸。
此刻的刘文正正收拾金银细软准备从密道逃跑,却被堵了个正着。
“刘大人,这是要去哪啊?”苏怜雪冷冷地看着他,手中晃动着那本从暗格里搜出来的账册,“您这‘安民通判’做得可真是尽职尽责,这上面每一笔,都是百姓的血泪啊。”
“你……你是那个贱婢?!”刘文正大惊失色,随即噗通一声跪下,“苏姑娘!不,苏姑奶奶!饶命啊!我那是被逼的!我有钱,我有很多钱,都给你们……”
“你的钱,我们会收缴充公;你的命,留给百姓审判吧。”苏怜雪一挥手,宪兵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去。
这一日,京城菜市口血流成河。
以刘文正为首的一批铁杆汉奸被公开处决,百姓们争相食其肉,积压已久的怨气终于得到了宣泄。
就在陈九斤刚刚平定京城局势,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时,城外突然烟尘大起。
数路兵马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地开到了京城脚下。
那是各地的勤王军队,有晋王的边军,有鲁王的私兵,还有几个地方节度使的人马,加起来足有十几万之众。
北狄人围城时,他们在几十里外观望,按兵不动;如今北狄人败了,他们却来得比谁都快。
陈九斤在中军大帐接见了这些“盟友”。
“哎呀!陈大人!”
晋王一进帐,便满脸堆笑,那热情劲儿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本王早就听闻陈大人神勇,这一战果然打出了我大胤的威风!本王本来早就到了,奈何路上突遇大雪封山,粮草不济,这才来迟了一步,惭愧,惭愧啊!”
“是啊是啊,”鲁王也附和道,眼神却不住地往帐外那些卡车和火炮上瞟,充满了忌惮与贪婪,“本王也是遭遇了北狄偏师的阻击,血战数日才突围……陈大人,不知那些会跑的铁车,是何方神物啊?”
陈九斤端坐在主位上,并没有起身迎接,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衣着光鲜、脑满肠肥的王爷将军们表演。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各位王爷、大人,来得正是时候。这京城的庆功酒还没凉呢,正好赶上洗地。”
众人脸色一僵,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却无人敢发作。
如今的陈九斤,手握精兵利器,更有收复京城的不世之功,民心所向,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小小巡抚了。
“陈大人说笑了,”晋王干笑两声,“既然京城已复,太后和皇上尚在西南,我等是否应当联名上书,请圣驾回銮?”
这才是他们来的真正目的——摘桃子,确立战后的政治格局。
陈九斤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北狄未灭,何以为家?圣驾回銮之事,待我荡平漠北再说。至于京城防务,就不劳各位费心了,各位还是哪来的回哪去,守好自己的封地,莫要再让北狄人‘阻击’了。”
这是赤裸裸的逐客令,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这京城,现在我说了算!
众王爷面面相觑,心中虽恨,却被陈九斤那冰冷的眼神和帐外黑洞洞的炮口吓得不敢多言,只得唯唯诺诺地退下,各自心中盘算着如何讨好这位新晋的“权臣”。
送走那些苍蝇,陈九斤独自一人,缓缓走向了皇宫。
昔日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如今显得格外空旷萧条。
广场上的杂草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几只乌鸦在枯枝上聒噪。
他沿着汉白玉的台阶,一步步走上太和殿。
第346章 再见容妃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破败的窗纸洒在地面上,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大殿正中的高台上,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静静地矗立在阴影中,虽然落满了灰尘,却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诱惑。
陈九斤缓步走上前,皮靴踏在金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响。
他来到龙椅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扶手,感受着那雕刻精美的龙头纹路。
就是为了这把椅子,多少人骨肉相残,多少人机关算尽,甚至连这大好河山都可以抛弃。
李旦坐过,结果早早丧命;
李重坐过,却成了傀儡;
太后垂帘,却丢了江山。
如今,这把椅子就在他手边,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坐下去。
现在的他,拥有绝对的武力,拥有万民的拥戴,甚至连那些王爷都不敢对他从大殿正门直入有半句废话。
但他没有坐。
他只是站在高台上,背对着龙椅,俯瞰着下方空荡荡的大殿,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跪满文武百官、却在国难当头时作鸟兽散的朝堂。
“一把椅子而已。”
陈九斤轻笑一声,收回了手。
他的目光穿过大殿深邃的门洞,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权力的游戏,他现在没兴趣玩。
他要玩的,是改天换地的大局。
“大人。”楚红绫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口,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战袍,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但依然英气逼人,“部队已安排在德胜门外休整。”
陈九斤点点头走下高台,来到她身边,眼中燃烧着两簇火焰:
“红绫,京城光复,只是开始。”
“北狄人烧杀抢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那么便宜的事!”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北方:
“我要带着弟兄们,追着呼延烈的屁股打!既然他们喜欢跑,我就让他们跑个够!一直打到他们的狼居胥山,打到他们的老家去!”
“这一仗,我要让北狄五十年内,不敢南下牧马!”
虽然这么说,但回到军帐后。
陈九斤清楚地知道,凭自己手中这一万精锐,想要深入草原,彻底剿灭逐水草而居、且熟悉地形的北狄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战线一旦拉长,后勤补给将是致命的软肋。
“磨刀不误砍柴工。”
陈九斤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中的红笔在京城周边画了几个圈。
这些地方,盘踞着大大小小数十支起义军。
他们有的是不堪北狄压迫揭竿而起的百姓,有的是被打散的地方守备军,成分复杂,良莠不齐。
“陈九斤,”陈九斤头也不回地说道,“漠北之行暂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扩军。”
正在擦拭陌刀的楚红绫抬起头:“你要动那些义军?”
“他们现在是一盘散沙,若是放任不管,迟早会变成流寇,祸害百姓。”
陈九斤转过身,目光深邃,“但若是能收归麾下,加以整顿训练,配发武器,他们就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尤其是那些与北狄有血海深仇的北方汉子,稍加打磨,便是最锋利的刀。”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陈九斤将一枚令箭递给楚红绫,“你出身赤焰营,在军中威望高,你去接触他们,恩威并施。愿意归顺的,打散编入新军,按我们的规矩发饷银;想占山为王的,若是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若是敢劫掠百姓……”
“那就灭了。”楚红绫接过令箭,眼中杀气一闪而过,“我明白。”
次日,紫禁城。
安排好军务后,陈九斤难得有了一丝闲暇。
他换上一身便服,只带了两名亲随,缓步走入了这深宫内院。
昔日繁华热闹的后宫,如今却是一片死寂。
北狄人虽然占领京城时间不长,且主要精力放在搜刮财物上,但这后宫也没少遭殃。
许多宫殿的门窗破损,珍玩字画被洗劫一空,地上随处可见破碎的瓷片和枯败的落叶。
走着走着,陈九斤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宫苑——先皇李旦的后宫。
这里曾是他“发迹”的地方。当年他以太医的身份混入宫中,更是假扮“皇上”为先皇李旦“代劳”,在那龙床上……
往事如烟,却又历历在目。
就在他触景生情之际,前方的容安殿内,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谁?!”
身后的亲随立刻警觉,手按刀柄喝问道。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着素白麻衣,发髻上只插了一根木簪的女子,抱着一个包裹,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
见到陈九斤等人,那女子显然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怀中的包裹险些落地。
待她抬起头来,陈九斤的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未施粉黛,衣着朴素如村妇,虽然岁月和苦难在她眼角眉梢添了几许愁绪,但那张脸,那双曾在红帐中含羞带怯望着他的眼睛,陈九斤绝不会认错。
竟是容妃!
那个曾经攀附太后,也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陈九斤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李旦已死,按理说,作为先皇嫔妃,她要么随太后去了西南,要么被赶到皇家庵堂“静修”……怎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刚刚光复、兵荒马乱的京城皇宫里?
然而,容妃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眼中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冷漠与恭顺所取代。
她缓缓放下包裹,双手交叠于腰间,对着陈九斤深深一福,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节,声音清冷而疏离:
“未亡人容氏,见过陈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惊扰了大人,还请恕罪。”
容氏?未亡人?
她这般称呼自己,又行如此大礼,分明是将他当成了初次见面的陌生权臣。
陈九斤心中五味杂陈。他挥手屏退了左右亲随,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压低声音道:
“容……娘娘,这里没有外人。你我不必如此。”
容妃依旧低着头,身体却微微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陈大人说笑了。大人是朝廷栋梁,如今更是收复京城的大英雄。妾身不过是先皇遗孀,一介守陵未亡人,与大人素昧平生,何来‘不必如此’之说?”
“素昧平生?”陈九斤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啊,如今他是权倾天下的西南巡抚、北伐统帅;
而她是先帝的遗妃。
即使两人有过荒唐的一晚,但那也是在容妃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
第347章 静心庵忏悔
陈九斤转而问道,“娘娘为何会在此处?先皇驾崩后,娘娘去了哪里?”
听到“先皇”二字,容妃的眼眶微微红了红。
“先皇驾崩后,妾身自请去皇陵守灵,以此残生,常伴先皇左右。”
她声音幽幽,透着无尽的凄凉,“这几年,妾身一直在皇陵后的静心庵带发修行。”
“那为何……”
“北狄蛮夷入关,铁蹄践踏京畿。”容妃的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皇陵……也被那群畜生给围了。他们……他们闯入庵堂,若非几位老太妃拼死掩护,妾身趁乱从密道逃出,恐怕早已受辱……”
陈九斤闻言,拳头猛地攥紧,眼中杀意涌动。那群北狄畜生,连守灵的尼姑都不放过!
“妾身一路躲躲藏藏,流落至京城附近。听闻陈大人神兵天降,赶走了蛮夷,光复了京城。”
容妃抬起头,看了陈九斤一眼,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感激,“妾身这才敢潜回宫中。”
“回来做什么?”陈九斤看了一眼她脚边的包裹。
容妃弯腰抱起包裹:
“当年走得急,有一样东西落在了容妃殿的暗格里。那是……先皇生前送给妾身的一套衣物,也是他留给妾身唯一的念想。如今蛮夷退去,妾身怕这宫里再遭变故,便想着回来取走,从此……便真的了无牵挂了。”
原来是为了李旦的遗物。
陈九斤心中不知是何滋味。那个李旦,生前窝囊,死后倒是有女人惦记着。
他看着容妃那身粗布麻衣下依旧难掩的丽色,以及那因恐惧和奔波而显得苍白憔悴的脸庞,心中那点旖旎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怜惜和责任感。
“娘娘,如今京城虽复,但外面依然兵荒马乱,流寇四起。”
陈九斤沉声道,“皇陵那边……恐怕已是一片废墟,你回不去了。”
容妃眼神一黯,但她还是要回静心庵——那个在北狄兵祸中,她最后栖身也差点殒命的修行之所。
她坚持认为,既然京城已复,佛堂纵然残破,收拾一番,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便是她最好的归宿。
“庵中除了几卷旧经,妾身并无长物。只是……总该回去看看,给佛祖磕个头,也给掩护我逃出来的几位太妃……念段往生咒。”
陈九斤看着眼前这个素衣荆钗、眼神却异常平静的女人,最终点了点头。
“我送你去。”他遣散了大部分亲随,只带了两名护卫,驾着一辆轻便马车,悄然出了京城。
静心庵位于京城西郊的山脚下,原本是个清幽的所在。
然而,马车还未到山门,便已看到沿途的破败景象。路边的树林有焚烧过的痕迹,田舍荒芜。
及至庵前,更是一片触目惊心。
低矮的土坯围墙坍塌了大半,山门歪斜,门楣上“静心庵”的匾额摔落在地,裂成两半。
院内,几间简陋的禅房多半屋顶洞开,门窗碎裂,地上散落着被践踏的经卷、扯烂的蒲团和打翻的香炉。
唯一那间稍大的佛堂,佛像虽未倾倒,却已蒙尘,金漆剥落,手臂处有明显被刀斧劈砍的痕迹。
供桌上空空如也,连铜烛台都不见了踪影。
北狄蛮兵,连这方外清净地也未放过。
容妃站在破碎的山门前,望着满目疮痍,身体微微颤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缓缓走进去,脚步虚浮。
她先走到佛堂前,对着那尊残破的、面目模糊的佛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深深叩首。额头触在冰冷尘土的地面上,久久未起。
陈九斤示意护卫在院外警戒,自己默默跟了进去,站在佛堂门口,没有打扰。
良久,容妃才直起身,却没有站起。
她仰望着佛像,声音低哑,开始并不是对陈九斤说话,更像是在佛前自言自语:
“佛祖在上……弟子容氏,罪孽深重……今日见此宝相蒙尘,庵堂毁弃,皆因尘世兵燹,亦感自身罪业招感……”
她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继续道:“弟子……弟子当年在宫中,争强好胜,嫉妒成狂,造下无数口业,更……更种下恶因。”
陈九斤心中一动,静静地听着。
“丽妃……丽妃当年有孕,是我……是我命人在她常用的安神香里混了活血之物,又买通太医,说她胎象不稳,需静养忌口……最后,最后她滑胎血崩,差点没命……”容妃的声音开始哽咽,带着无尽的悔恨,“那时我只觉除去一患,沾沾自喜,何曾想过那也是一条性命,一个母亲……”
“还有……那个叫小翠的宫女。”容妃说到这个名字时,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她只是无意中撞见我与……与太后的人传递消息,我怕她泄露,便先下手为强,诬陷她给丽妃下的毒……她百口莫辩,杖责后被赶出宫,那孩子,当时才十六岁啊……”
小翠!
陈九斤眼神骤然一凝。
容妃并未察觉陈九斤细微的变化,她的忏悔如开闸洪水,混杂着泪水:
“还有好多……好多或明或暗的手段,排挤、构陷、散布流言……我那时只想着往上爬,得到先皇宠爱,巩固地位,视他人为垫脚石或拦路草……如今想来,每一桩,每一件,都是业债,都是让我日夜不得安宁的噩梦……”
她终于转向陈九斤的方向,脸上泪水纵横:
“陈大人,您如今权柄在手,若查旧案,这些事……件件属实。我并非求您宽宥,只是今日见此庵毁佛残,心中惶恐无限。这半年来青灯古佛,抄经忏悔,并非做给谁看,是真的……真的知道错了。可错已铸成,因果难消……我,我该怎么办?”
残破的佛堂里,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回荡。
陈九斤看着这个在尘埃中颤抖、忏悔的女人。
尤其是,她伤害过的小翠,如今已是他的枕边人,虽历经磨难,却也得遇良缘,有了新的生活。
旧日的冤屈,他自会从别的方面补偿小翠。而眼前这个忏悔的女人,若真能从此洗心革面,或许比单纯的惩罚更有意义。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破庵里显得格外清晰: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佛家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既已知罪,诚心忏悔,过往罪业,自有因果承负。但今后岁月,望你真能持心守正,不蹈覆辙。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容妃闻言,哭声渐止,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陈九斤。
她本以为,说出这些,即便陈九斤不立刻将她下狱问罪,也会鄙夷唾弃。却没想到,听到的竟是……近乎宽恕与劝勉的话。
“大人……您……”她喃喃道,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护卫的低声喝问:
“什么人?站住!”
第348章 那晚是他吗?
“妈的,这破庵子老子早就盯上了!听说以前是皇家尼姑庵,肯定还有值钱东西没搜干净!”
“里面好像有人?”
是溃兵!而且是早就觊觎此地、去而复返的兵痞!
陈九斤眼神一冷,对容妃快速道:“待在这里别动。”
说罢,转身大步走出佛堂。
四五个形容狼狈、手持刀棍的溃兵正与两名护卫对峙,为首的是个独眼龙,一脸凶相。
他们看到陈九斤从佛堂出来,衣着气度不凡,先是一愣,随即独眼龙咧嘴笑了:
“哟,还有护花使者?识相的,把身上值钱东西和里面那小娘子留下,哥几个饶你……”
“砰!”
他话未说完,陈九斤已拔出手铳,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子弹擦着独眼龙的耳畔飞过,将他身后土墙打出一个深坑,碎屑飞溅。
独眼龙吓得魂飞魄散,半边耳朵火辣辣地疼,差点瘫软在地。
其他溃兵也瞬间僵住,他们何曾见过出手如此果决、武器如此骇人之人?
陈九斤持铳上前,枪口稳稳指着独眼龙,声音寒如冰铁:“滚。再让我在京畿附近看到你们,下次打的就不是墙了。”
独眼龙腿肚子转筋,连狠话都不敢撂,连滚爬爬地带着手下鼠窜而去,瞬间消失在荒草中。
护卫上前请示是否追击,陈九斤摆了摆手:“乌合之众,不必理会。”
他收起手铳,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回到佛堂。
容妃已站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惊魂未定,但更多是目睹陈九斤雷霆手段后的复杂神色。
乱世之中,慈悲与铁血,竟能如此清晰地体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此处已无法安身。”陈九斤看了看残破的佛堂,“我先带你回城,安排个清净安全的住处。”
容妃默默点头,不再坚持。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尊残佛,深深一拜,然后跟着陈九斤走出了静心庵。
回城的马车上,一路无言。
陈九斤将容妃安置在城中一处离军营不远、却独立清幽的小院,派了两名稳妥的婆子和一队卫兵照应看守。
安排妥当,陈九斤便欲告辞。
“陈大人。”容妃在院门口叫住了他。
她似乎挣扎了许久,手指紧紧绞着衣袖,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陈九斤:
“陈太医……那晚……先皇让‘太医’入容妃殿‘诊脉’……后来留在帐中的……是不是你?”
问题问得含糊,却又惊心动魄。
陈九斤脚步顿住,没有立刻回头。
夜色渐浓,微风拂过院中的梧桐,叶片沙沙作响。
半晌,陈九斤缓缓侧过身,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神情莫辨。
他只是叹了口气,留下一个模糊的回答:
“宫中旧事,如梦如露。娘娘既已放下,又何必执着于梦中是谁?”
言罢,他转身,身影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容妃呆立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这答案,或许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都更让她心潮难平。
夜色已深,陈九斤回到临时设在原京兆尹府衙的统帅行辕时,楚红绫还未歇息。
她正在灯下研究着一幅新绘制的漠北粗略地图,眉头微蹙,肩上的伤显然仍带来不适,但神情专注。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陈九斤眉宇间一丝凝滞,不由问道:“夫君,可是西郊之行不顺?静心庵情况如何?”
陈九斤在她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将静心庵的破败景象、容妃的忏悔、以及遭遇溃兵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容妃最后的问题和他模糊的回答。
楚红绫听完,沉默片刻。
话题转回军务,楚红绫精神一振:
“有。午后密报,李岩部已按约定在辽西多处袭扰,烧了北狄两处储备草料的营地,虽未伤及其主力筋骨,但确实引起了北狄王庭的震动。呼延烈残部惶惶北窜,与王庭派出的接应部队似有龃龉。”
“很好。”陈九斤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点,“李岩此人野心勃勃,但眼下利用他牵扯北狄注意力,对我们极为有利。我们抓紧时间,整编义军,训练新兵,储备物资。待时机成熟……”
他的手指重重划向漠北腹地。
两人又商讨了半晌军务细节,直至夜深。
而榆钱巷小院中,容妃却无眠。
陈九斤那句“宫中旧事,如梦如露。娘娘既已放下,又何必执着于梦中是谁?”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
这回答,像一层薄纱,既未揭开真相,却又仿佛带着魔力,将那晚原本模糊混沌的记忆,一寸寸擦亮,清晰地、甚至带着滚烫温度地浮现出来——
不再是隔着锦帐的朦胧轮廓与喘息,而是具体到让她此刻独坐室中,仍觉面红耳赤、心跳如擂的细节。
她记得“李旦”(如果那真是李旦的话)那晚异于往常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掌心因常年……握刀?而略有薄茧,抚过肌肤时引起阵阵...
她更记得他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某种她当时不解、如今回想却觉心惊的命令:
“穿上它!”……那套内衣,与其说是寝衣,不如说是几片薄如蝉翼、以金银丝线绣着缠枝莲纹的绡纱,近乎透明,穿与不穿,界限暧昧。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羞人款式,绝非循规蹈矩、崇尚端庄的先帝会主动赏赐之物。
当时只以为是帝王一时兴起的荒唐,只能依从。
在昏暗烛光下,那衣料几乎遮不住什么,反而将身体曲线勾勒得若隐若现,更添屈辱与一种隐秘的刺激。
他那晚的目光,便是在那样的“遮掩”下,灼热得让她几乎无所遁形。
还有他最初动作间那份刻意压抑的“生涩”,仿佛在适应这具身体,以及那逐渐熟稔后近乎蛮横的占有,带着一种沙场征伐般的决绝,与李旦的虚浮无力截然不同。
那薄茧,那强势,那套诡异的内衣,那迥异于李旦的体魄与气息,还有此刻陈九斤身上流露出的、与那晚相似的迫人气势……
是他吗?
第349章 智取横涧山
点点滴滴,线索串联。那薄茧,那强势,那套羞人的内衣,那迥异于李旦的体魄与气息,还有此刻陈九斤身上流露出的、与那晚黑暗中很像的迫人气势……
就在这羞耻与惊心的回忆翻涌间,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强烈到她自己都无法再怀疑。
几乎可以确定了。
那晚帐中的“李旦”,就是陈九斤假扮的!
一股混合着羞耻、恍然、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恐惧承认的、隐秘悸动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烧得她双颊滚烫,耳根通红。
她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腕间的佛珠,冰凉的触感稍稍拉回一丝理智。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她猛地闭上眼,心中默念佛号,试图驱散脑中那些清晰的画面和身体残留的触感。
自己已是半个出家人,决心青灯古佛忏悔余生,怎可再沉溺于这等不堪回首的男女情事遐想?
不该想的……不能想……
京城周边,肃清行动已近尾声。
楚红绫在短短半个月内,凭借着新军的威慑力和她“恩威并施”的手腕,已经成功收编了京畿附近大大小小十几支义军,得兵八千余人。
然而,一块最硬的骨头,却横在了陈九斤的面前。
横涧山。
此山位于京城西北二百里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山上盘踞着一支名为“定远军”的势力,首领名叫缪大亨。
中军大帐内,楚红绫指着地图上的横涧山,眉头紧锁:
“大人,这个缪大亨不简单。他本是定远人,家族在当地颇有威望。北狄人南下时,他没有像其他流寇一样趁火打劫,而是聚拢乡勇,加上收拢的部分溃败官军,拉起了一支两万人的队伍。”
“两万人?”陈九斤眼中精光一闪,“装备如何?”
“兵精粮足。”楚红绫沉声道,“据探子回报,他们有正规的铠甲和兵器,甚至还有几百匹战马。缪大亨此人颇通兵法,治军也算严谨。我派去的说客,连山门都没进去就被赶下来了。他放话出来,说咱们青萍军不过是运气好,捡了个漏,他缪大亨只服真英雄,不给‘小白脸’卖命。”
“小白脸?”陈九斤摸了摸自己那张依然显得有些书卷气的脸,哑然失笑,“有点意思。两万受过训练的兵,还有战马……这可是块肥肉,吃下去,咱们北伐的底气就足了。”
“你想怎么打?强攻?”楚红绫问,“两万人据险而守,咱们现在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也就不到五千,重武器还要留守京城,强攻怕是会崩掉大牙。”
陈九斤摆了摆手,目光看向帐外深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对于缪大亨这种自视甚高的人,得给他下点猛药。传令,集结四千精锐,带上那二十辆卡车,今晚就出发。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个‘定远将军’。”
……
横涧山下,夜色如墨。
缪大亨的大营依山而建,鹿角严密,巡逻兵往来穿梭,确实颇有章法。
缪大亨此刻正坐在虎皮大椅上,听着手下汇报陈九斤带兵前来的消息。
“只有四千人?”缪大亨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听到这个数字,他不屑地冷哼一声,“这个陈九斤,莫不是昏了头?区区四千人,就想来啃我这两万人的硬骨头?真当我是那些泥腿子流寇?”
然而,虽然嘴上轻视,缪大亨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毕竟陈九斤在京城那是实打实地干翻了北狄人,人的名树的影,他不敢大意,当即下令全军戒备,晚上睡觉都得睁只眼。
第一夜,子时。
突然,山下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天。
“陈九斤攻山了!”
缪大亨一个激灵跳起来,提刀冲出大帐。
只见山下火光点点,似乎有无数人马在佯动,还有那奇怪的轰鸣声(卡车引擎声)在山谷回荡。
“稳住!不要乱!弓箭手准备!”缪大亨嘶吼着指挥若定。
然而,那喊杀声响了一阵,却始终不见敌人冲上来。
等到天快亮时,探子来报:陈九斤的人马撤了,还在山下留了一堆灶坑,看样子是跑了。
“虚张声势!”缪大亨擦了擦冷汗,骂道。
第三夜。
又是同样的情况。
半夜三更,山下又是锣鼓喧天,那奇怪的巨兽轰鸣声又响了起来,搞得缪大亨全军上下神经紧绷,一晚上没合眼。
结果天一亮,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第五夜,第六夜……
一连几天,陈九斤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别说攻山,连探子都懒得派了,仿佛那四千人就在山脚下睡大觉。
缪大亨大营里的气氛开始变了。
“大帅,我看那陈九斤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一名副将大大咧咧地说道,“他那点人,估计也就是吓唬吓唬人。这两天没动静,怕是知道咱们不好惹,没准正琢磨着怎么灰溜溜地撤回去呢。”
“就是!咱们两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缪大亨听着手下的议论,心里的那根弦也慢慢松了。
“看来,这陈九斤也没传说的那么神。”缪大亨端起酒碗,咕咚灌了一口,“传令下去,今晚除了一半岗哨,其他人卸甲睡觉!这几天把老子折腾得够呛,今晚要好好补个觉!”
然而,缪大亨不知道的是,这正是陈九斤想要的。
陈九斤并非不想赢,而是不想惨胜。
他看上的,不仅仅是这两万兵马,还有缪大亨这个将才。若是强攻,不仅自己损失惨重,把这两万人都打没了,那他收编谁去?
他要的是——囫囵个儿地吞下这支军队!
是夜,月黑风高。
缪大亨的大营里鼾声如雷,几日来的疲惫让士兵们睡得死沉。
突然!
“轰!轰!轰!”
几门特制的震天雷在营寨辕门处炸响,紧接着,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卡车轰鸣声这一次不再是远远的威慑,而是近在咫尺的咆哮!
“冲啊——!”
陈九斤亲自率领的突击队,如同一把尖刀,趁着夜色和混乱,瞬间撕开了缪大亨大营的防线!
这一次,不再是佯攻,而是实打实的夜袭!
“敌袭!敌袭!”
第350章 胜得十万雄兵!
缪大亨从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来,却发现整个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乱跑的士兵。
因为之前几天的“狼来了”,很多人根本没反应过来,甚至有人还以为又是骚扰,翻个身继续睡,直到被冲进来的青萍军拿枪顶住了脑门。
“顶住!给我顶住!”缪大亨挥舞着战刀,砍翻了两个溃兵,试图组织反击。
但军队一旦炸营,神仙难救。
两万人挤在狭窄的山寨里,自相践踏,根本听不到主帅的号令。
而陈九斤的部队则展现出了惊人的纪律性。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并不滥杀,而是高喊着口号:
“降者不杀!优待俘虏!”“大家都是汉人!不打汉人!”
“跟着陈大人打北狄,发饷银,吃白面!”
这几句口号,对于这些前途迷茫、不知道为何而战的士兵来说,比刀剑更有杀伤力。
“我投降!别杀我!”
“我也投降!”
大片大片的士兵扔下武器,跪地求饶。
缪大亨看着大势已去,悲愤交加,想要死战,却被亲兵死死拉住:
“大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撤进后山吧!”
缪大亨无奈,只得带着几百亲信,狼狈不堪地逃入了后山的密林之中。
天亮时分,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陈九斤大获全胜。
除了缪大亨带走的几百人,剩下的一万八千多大军,几乎全部被俘或投诚。
一夜之间,双方实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陈九斤巡视着俘虏营,心情大好。
这时,楚红绫押着一个头发花白、神情有些萎顿的老者走了过来。
“大人,抓到一条大鱼。这人自称是缪大亨的叔叔,叫缪贞。”
陈九斤眼睛一亮,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亲自为缪贞解开绳索,语气温和而恭敬:
“老人家受惊了!在下陈九斤,治军不严,让手下冲撞了您,该死该死!”
缪贞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这位威名赫赫的陈大人竟然如此礼贤下士,一时有些发懵。
陈九斤将缪贞请入大帐,奉为上座,摆上好酒好菜。
席间,陈九斤不谈投降,只谈天下大势,谈北狄的暴行,谈自己北伐的决心,谈大胤百姓的苦难。
“老人家,缪将军乃是当世豪杰,拥兵两万,本可保境安民,建立不世之功。”
陈九斤叹息道,“奈何如今局势混沌,若他继续占山为王,终究是草寇流匪,难成大器。而且……这北伐大业,正缺缪将军这样的栋梁之才啊!”
缪贞是个读书人,也是个明白人。
他听着陈九斤这番推心置腹的话,看着帐外那些虽是俘虏却正在吃着热饭、并未受到虐待的士兵,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陈大人胸怀坦荡,志在天下,老朽佩服。”缪贞放下酒杯,正色道,“大亨那孩子,其实本性不坏,也有报国之心,只是少人指引。若大人不弃,老朽愿凭这条三寸不烂之舌,去后山劝他归降!”
“若能如此,乃苍生之幸!”陈九斤大喜,对着缪贞深深一揖。
当日午后,后山密林。
缪大亨正躲在山洞里,愁眉苦脸,心中既不甘又绝望。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大帅!老太爷……老太爷来了!”
缪大亨大惊,冲出山洞,只见缪贞毫发无损,甚至面色红润地站在那里。
“叔父!您……您没事?那姓陈的没把您怎么样?”缪大亨急切地问。
“怎么样?”缪贞捋了捋胡须,笑道,“人家陈大人那是真英雄!不仅没杀我,还奉为上宾!大亨啊,听叔一句劝,别撑着了。咱们那点人马,在人家眼里根本不够看。更重要的是,陈大人是干大事的人,跟着他,咱们缪家才有出路!”
缪大亨听完叔父的讲述,沉默良久。
他虽然傲气,但不是傻子。昨晚那一战,人家四千人打得他两万人找不到北,这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罢罢罢!”缪大亨长叹一声,扔下手中的战刀,“既然叔父都这么说了,我若是再不识抬举,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了。我下山!”
横涧山下,辕门大开。
陈九斤早已率领众将,在辕门外等候。
见缪大亨带着亲信走来,陈九斤没有摆胜利者的架子,而是主动迎上前去,握住缪大亨的手,大笑道:
“缪将军!陈某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缪大亨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深不可测的统帅,心中那点不服气终于消散了大半。他单膝跪地,抱拳道:
“败军之将缪大亨,参见陈大人!”
陈九斤扶起他,拉着他步入大帐,重开宴席。
酒过三巡,陈九斤突然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问道:
“缪将军,昨夜一战,你也看到了。你的两万大军,为何会被我区区四千人打得晕头转向,抱头鼠窜?你可知道真正原因何在?”
缪大亨脸色一红,硬着头皮道:
“你们……你们不够光明正大!趁我不备,偷袭我军,还搞那些虚虚实实的把戏。说明你们运气比我好,手段……手段比我阴!”
“非也!”
陈九斤摇了摇头,目光如炬,直视缪大亨的眼睛,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其一,你的队伍没有魂!你能告诉我,你在为谁效命?你的士兵为何而战?是为了保家卫国,还是为了你的一己私利?目标不明确,打起仗来自然没有动力,一触即溃!”
“其二,你们人数虽多,却是一群乌合之众!不懂协同,不知配合,更不知利用地利。你治军看似严谨,实则外强中干,军纪混乱。遇到突袭,便是散沙一盘!”
“最重要的是……”陈九斤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们从上到下,没有必胜的信念,也没有敢于牺牲的意志!而我的兵,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知道他们身后站着的是什么!”
“一支军队,要想成就大业,必须有铁的纪律,更要有铁的信仰!”
“我的目标,是驱逐北狄,光复河山,建立一个太平盛世!我真心欢迎缪将军助我一臂之力,不知道缪将军……可愿与我同行?”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缪大亨耳膜嗡嗡作响。
他回想起自己这几年的浑浑噩噩,占山为王虽逍遥,却始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而眼前这个人,却给了他一个从未有过的、宏大的方向。
缪大亨深吸一口气,推金山倒玉柱,再次跪下,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陈大人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我缪大亨戎马半生,从不甘于人下,但今日……我是真服了!从此以后,这条命就是大人的!定远军两万兄弟,唯大人马首是瞻!”
“好!”陈九斤大笑,扶起缪大亨,“得缪将军,胜得十万雄兵!”
第351章 黑石峡被困
西南,青萍县,储秀苑。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不同于京城那种靠灯笼烛火堆砌出的昏黄繁华,此刻的储秀苑内,那一盏盏挂在回廊下、立在花径旁的玻璃罩灯,散发出的是稳定而明亮的白光。
太后站在落地窗前(青萍玻璃厂的特供品),看着窗外亮如白昼的庭院,手中的佛珠拨动得越来越慢,直至停滞。
“这……便是‘电’?”太后声音干涩,指着那发光的灯泡,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深深的忌惮。
身旁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太后,听这里的人说,这是陈大人引天雷入线,以此照明,无需灯油,永不熄灭。”
“引天雷……”太后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一路走来,她看到了不用牛马就能跑的铁车,看到了能自动出水的水龙头,如今又看到了这驾驭雷电的神技。
那个曾经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小县令,如今在西南所展现出的力量,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皇权的认知。
“哀家……是不是养虎为患了?”
就在太后心神不宁之时,陈九斤在千里之外的前线,刚收到了一封来自大后方的家书。
信是苏芷柔写的,字迹娟秀。
信中除了报平安,特意隐晦地提到:
“储秀苑的那几位‘贵人’(李旦的遗妃们),已妥善安置于‘青萍小筑’,此处幽静,且与储秀苑相隔甚远,断不会与那位‘老祖宗’碰面,夫君勿念。”
陈九斤一直担心太后到了青萍县,他解救先皇遗孀的事情会败露。现在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只要后院不起火,他就能安心对付眼前的强敌。
京城,中军大帐。
横涧山一役,陈九斤智取缪大亨,收编了两万定远军,加上之前收拢的各路义军和原有兵马,青萍新军的总兵力已突破五万大关。
大帐内,将星云集。
除了楚红绫等老班底,新归降的缪大亨也位列其中,身披崭新的青萍军制式铠甲,神采奕奕。
“诸位,”陈九斤指着沙盘,目光如电,“如今我们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是时候给北狄人来点真格的了。不过在出征之前,我要送给京城百姓,也送给天下人一份大礼。”
三日后,紫禁城。
夜幕降临,京城的百姓像往常一样准备闭户歇息。
然而,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陈九斤紧急从西南调集的百名顶级工匠,经过数个日夜的奋战,终于在皇宫与内城的主要干道上,架设起了第一条实验性输电线路。
一台从青萍运来的大型柴油发电机,正安放在太和殿后的广场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合闸!”
随着陈九斤一声令下,巨大的闸刀被推上。
刹那间,奇迹发生了。
先是太和殿顶,那一排排特制的琉璃灯泡骤然亮起,光芒璀璨,将那金黄色的琉璃瓦照得如同白昼,金碧辉煌,不可逼视。
紧接着,光芒如流水般向四周蔓延。
乾清宫、坤宁宫、御花园……一座座宫殿被接连点亮,宛如天上的星河倾泻到了人间。
最后,光芒溢出宫墙,沿着长安街一路向东。
原本漆黑一片的京城街道,瞬间被路灯照亮。
“亮了!亮了!皇宫亮了!”
“我的天爷啊!那是神光吗?怎么比月亮还亮?”
全城的百姓都沸腾了。
他们涌上街头,惊恐、敬畏、狂喜地看着这一幕。
那刺破黑暗的光芒,仿佛某种神迹,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站在午门城楼上,陈九斤俯瞰着这片被电光点亮的古老城市,心中豪情万丈。
“大人真乃神人也!”缪大亨站在一旁,看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彻底心服口服,“这等驱雷策电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跟着大人,何愁大事不成!”
陈九斤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只是开始。以后,我要让整个大胤,每一座城,每一户人家,都能用上‘电’。”
他随即收敛笑容,目光变得冷峻:“但现在,这光芒是用来照亮我们北伐之路的!”
次日清晨,德胜门外。
五万大军整装待发。
经过重新整编,新军焕然一新。
缪大亨的定远军被混编入步兵方阵,换装了更精良的刀盾和部分燧发枪;
原有的火器营扩充为神机营,那是全军的核心火力。
“红绫,”陈九斤拉着楚红绫的手,语气郑重,“京城是我们的根基,交给你了。新兵训练、粮草转运,还有那些刚刚归附的人心,都需要你来镇守。”
楚红绫虽然渴望上阵杀敌,但也知道后方的重要性。
她点了点头,帮陈九斤整理了一下披风:“放心去吧。只要我在,京城就在。你若回不来,我就带兵杀去漠北寻你。”
“乌鸦嘴。”陈九斤笑了笑,翻身上马。
“全军开拔!目标——正北!”
五万大军,如同一条钢铁巨龙,在朝阳的映照下,浩浩荡荡地向着北方草原开进。
与此同时,东北方向。
李岩站在一座山岗上,看着手中探子送来的情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五万人?陈九斤倒是好气魄。”李岩轻蔑地哼了一声,“可惜,刚不可久。北狄人虽然败了一阵,但在草原上,那是他们的主场。”
身旁的谋士范文程低声道:“将军,我们是否按约定出兵侧击?”
“出兵?”李岩冷笑,“当然要出。不过嘛……大军行进缓慢,若是‘恰好’晚到几日,或是迷了路,又能怪谁呢?”
他望着远方,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让陈九斤先去跟北狄那群疯狗咬个两败俱伤吧。等到他们都精疲力竭的时候,这天下的果子,就该轮到我李岩来摘了。”
风起云涌,北伐再起。
陈九斤带着他的新军与火器,向着漠北深处挺进;
而他身后的盟友,却已经磨亮了背刺的刀。
漠北,黑石峡。
连绵的秋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峡谷内泥泞不堪,陈九斤的五万大军已经被困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北狄人像疯狗一样发动了十几次进攻。
虽然每次都被青萍军顽强地击退,但弹药消耗惊人,更可怕的是粮草即将告罄。
“大人,弟兄们已经开始杀马充饥了。”缪大亨满眼血丝,盔甲上满是刀痕,“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不用北狄人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陈九斤站在一辆陷入泥坑半截的卡车顶上,望着峡谷两侧高耸入云的峭壁,神色凝重。
“李岩那边有消息吗?”陈九斤问。
第352章 “雷神一号”
“没有。”缪大亨恨恨地吐了口唾沫,“那个王八蛋,探子回报说他的大军在三十里外的野狼口扎营,每天大鱼大肉,就是不动窝!摆明了是要看着咱们死!”
“好一个坐山观虎斗。”陈九斤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动,“他想当渔翁,也得看这鱼会不会咬手。”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湿透的亲兵跌跌撞撞地跑来,手里捧着一个还在滴水的油纸包:
“大人!西南……西南急件!是用‘飞隼’送来的!”
飞隼,是青萍县特训的一种猛禽,专用于在极端环境下传递最高级别的机密。
陈九斤接过油纸包,迅速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图纸和一封林语彤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很短,却让陈九斤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甚至忍不住放声大笑:
“天不绝我陈九斤!好!咱们的‘暗度陈仓’将要达成!”
他将图纸猛地拍在卡车顶盖上,对着周围绝望的将领们大吼道:
“都给我听好了!告诉弟兄们,把裤腰带勒紧了!咱们的救命稻草来了!不,是咱们的‘雷神’来了!”
……
与此同时,京城,紫禁城。
虽然陈九斤率大军北上,但京城的建设并未停歇,反而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在推进。
尤其是电力系统。
在百姓眼中,那高高架起的电线杆和明亮的路灯是陈青天带来的“神迹”,是太平盛世的象征。
每当夜幕降临,长安街上灯火通明,游人如织,仿佛战乱从未发生过。
然而,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知道,这看似造福百姓的电网,背后隐藏着怎样惊天的战略布局。
太和殿偏殿,临时指挥所。
楚红绫一身戎装,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指指点点。
在她面前,跪坐着几名青萍县来的顶级工匠,以及负责施工的工部官员。
“楚将军,按照您的吩咐,通往北郊的输电线路已经架设完毕,变压站也已伪装成土地庙建好了。”
工匠头目汇报道,“只是……再往北,就要进入草原了。那里地广人稀,掩护困难,而且距离太远,电力损耗是个大问题。”
“损耗不是问题。”楚红绫目光坚定,“陈大人说过,只要能把电送过去,哪怕只剩下一成,也足够点燃燎原之火。”
她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向北的红线——那是一条早已废弃的古商道,如今正被秘密利用起来。
“这不仅是电线,这是前线五万将士的命脉!”楚红绫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陈大人在信中说了,他在黑石峡等着这股‘气’。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根线,引进草原的深处,一直扎到黑石峡的入口!”
“可是将军,草原上若是竖起电线杆,北狄人的斥候一眼就能看见啊。”工部官员担忧道。
楚红绫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谁说要竖起来?”
她从桌下拿出一截黑色的、包裹着厚厚绝缘胶皮的粗缆线:
“这是青萍兵工厂最新研制的‘地龙缆’。防水、防腐、耐压。我们要把它埋在地下!沿着古商道,埋进草皮下面!”
“这工程量……”
“征发民夫!给双倍工钱!让新兵营也去挖!”楚红绫猛地一拍桌子,“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七天之内,我要看到这条‘地龙’爬到黑石峡!这是死命令!”
“是!”众人被她的气势所慑,齐声应命。
……
七天后,黑石峡外围。
夜色掩护下,一支奇怪的队伍正在草原上悄无声息地推进。
他们没有打火把,也没有骑马,而是推着几辆沉重的、盖着厚厚伪装网的板车。
那是从西南兵工厂日夜兼程运来的秘密武器——“雷神一号”电击战车的核心组件。
而更令人称奇的是,在他们身后的草丛中,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群士兵在拼命地挖掘、掩埋。
一根粗大的黑色缆线,就像一条沉睡的巨蟒,正在悄无声息地向着被围困的黑石峡延伸。
这根缆线的另一头,连接着京城那台巨大的发电机组,甚至并联了整个京城刚建成的蓄电池阵列。
黑石峡内。
陈九斤看着手中那个简易的接收器上指示灯突然亮起了一抹微弱的红光,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接通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几辆经过改装、原本因为没有燃料而趴窝的特种战车。
现在的它们,虽然依旧没有油,但却连上了一根救命的“脐带”。
“铁木真,你不是喜欢下雨吗?”陈九斤望着头顶再次聚集的乌云,露出了狰狞的笑容,“那就让这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五雷轰顶’!”
“传令全军!准备突围!让北狄人见识见识,什么叫时代的降维打击!”
此时的北狄大营中,铁木真还在做着困死南蛮子的美梦,丝毫不知道,一张名为“科技”的死亡之网,已经悄然在他的脚下张开。
凌晨时分,天空彻底被乌云笼罩,继短暂的停歇后,一场更大的暴雨倾盆而至。
峡谷内瞬间雾气蒸腾,泥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肃杀。
北狄大帅铁木真站在峡谷北口的高地上,冷酷地看着谷底那片在泥泞中挣扎的南军营地。
十天的围困,南军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传令!”铁木真举起马刀,声如洪钟,“全军集结!不必再等!趁着南蛮子粮尽力竭,发起总攻!活捉陈九斤者,赏金万两,牧场百顷!”
“杀——!”
号角声、战鼓声、万马奔腾声瞬间打破了峡谷的沉寂。
八万北狄铁骑,如同两股黑色的泥石流,从峡谷南北两端和侧翼的缓坡上,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面对这决定命运的攻势,青萍军的阵地上,气氛却诡异地平静。
陈九斤脱下湿透的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衣,站在那几辆经过改装的特种战车前。
这些战车原本是运送物资的重型卡车,如今车厢被拆除,只剩下底盘和巨大的发动机。
在车顶,那几台由简易特斯拉线圈组成的“电弧发射器”——“雷神一号”,正沉默地面对着滚滚而来的北狄洪流。
“都检查好了吗?”陈九斤沉声问道。
第353章 妖术!是妖术!
暴雨如瀑,雷霆在云层间翻滚,仿佛天神震怒。
黑石峡内,泥浆几乎淹没脚踝。北狄骑兵的冲锋却未受丝毫阻滞——
这些生于马背、长于风雨的草原战士,早已习惯在恶劣天气中作战。铁蹄践踏泥水,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八万铁骑如同两道黑色的巨钳,狠狠咬向峡谷中央那支看似摇摇欲坠的孤军。
“放箭!”
北狄骑射手在狂奔中张弓,密集的箭雨率先泼向青萍军阵地。
大部分箭矢被临时搭建的盾墙和车阵挡下,但仍有一些穿过缝隙,带起零星的惨叫。
陈九斤站在改装战车后方,雨水顺着他坚毅的脸颊流下。
他没有看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而是死死盯着面前仪表盘上那排微微颤动的指针。
电压、电流、线圈温度……所有参数正在临界点附近跳动。
“大人!南口敌军已进入三百步!”了望哨嘶声喊道。
“北口敌军进入二百五十步!”另一侧哨兵的声音几乎被马蹄声淹没。
缪大亨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看向陈九斤,眼中满是决绝:“大人!让末将带人先冲一阵!为您争取时间!”
“不急。”陈九斤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期待,“让他们再近些。雨水是导体,会让这场‘天罚’更加壮观。”
他抬头望向天空。乌云低垂,闪电不时撕开裂隙。这天气,简直是专门为“雷神一号”准备的舞台。
“一百五十步!”
已经能看清冲在最前方北狄骑兵狰狞的面孔,能看到他们弯刀上反射的惨白电光。
“一百步!”
马蹄溅起的泥浆几乎能甩到第一排盾牌手脸上。
北狄人的嚎叫声、战马的嘶鸣声、兵甲的碰撞声汇成一股毁灭性的音浪。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手指按在了那个红色的启动按钮上。
“瞄准启动。目标:南北两路骑兵阵列核心。”
【指令确认。环境扫描中……目标锁定……磁场干扰严重,建议采用广域覆盖模式】
“启动广域模式。输出功率……最大!”
陈九斤猛地按下按钮。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没有火光冲天。
只有一阵低沉、诡异、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
“嗡————————”
那声音初时细微,随即迅速拔高,变成一种穿透耳膜的尖锐啸叫!
改装战车顶部的特斯拉线圈开始发出妖异的蓝紫色光芒,线圈间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电离!
紧接着,令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以几辆“雷神一号”战车为中心,数十道粗如手臂的蓝白色电弧猛地爆发,如同狂舞的雷电巨蟒,撕裂雨幕,朝着南北两个方向的骑兵阵列疯狂窜去!
“噼啪!噼啦——!!!”
电弧接触地面的瞬间,泥水变成了最致命的导体。
电流沿着湿润的地面呈网状扩散,首当其冲的北狄战马甚至来不及嘶鸣,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马背上的骑士被甩飞出去,有的落入电网,身体剧烈抽搐,口吐白沫;
有的撞在后方同伴身上,引发连锁混乱。
但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杀招,是那些被特意引导向高空、然后在特定高度“折返”的定向电弧!
“引雷!”陈九斤厉喝。
战车顶部的金属杆骤然亮到极致,仿佛在与天空中的雷霆呼应!
“轰隆——!!!”
一道真正的闪电,被强行“引导”而下,顺着预设的电磁轨迹,狠狠劈入北狄骑兵最密集的区域!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被雷鸣吞没。
那一瞬间,超过三十名骑兵连同他们的战马,在刺目的白光中化为焦炭!
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的恶臭,混合着雨水的腥气,令人作呕。
而这,只是第一道。
“轰轰轰——!!!”
一道又一道闪电被引下,如同天神挥动的雷鞭,精准地抽打在北狄军阵的节点上。
每一次雷击,都在密集的阵列中清出一片恐怖的空白。
北狄人懵了。
他们信奉长生天,敬畏雷霆。
可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那些南蛮子,竟然在操纵天雷?!
“妖术!是妖术!”有北狄士兵崩溃地大喊,调转马头就想逃跑。
“不准退!那是南蛮子的障眼法!”百夫长、千夫长们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挥刀砍翻逃兵,“冲过去!只要近身,他们的妖法就没用了!”
不得不承认,北狄人的凶悍确实刻在骨子里。
在最初的恐慌后,更多的骑兵红着眼睛,悍不畏死地继续冲锋!
他们散开阵型,试图减少雷击的杀伤。
“换模式!连续电弧覆盖!”陈九斤快速调整参数。
特斯拉线圈的嗡鸣声频率骤变。不再追求引动天雷,而是将高压电能转化为持续性的电弧喷射!
“嗤啦——!”
一道道相对细小却更加密集的蓝白色电弧,如同死神的织网,在冲锋的骑兵群中跳跃、穿梭。
战马被电得人立而起,骑士被从马背上掀飞;
盔甲在高压电下变成烤炉,内部的皮肉滋滋作响;
金属兵器成了引雷针,握着它们的士兵在惨叫声中浑身冒烟。
雨水让导电效率倍增。
一个士兵被击中,电流会通过湿润的地面、通过互相触碰的马腿、甚至通过飞溅的泥水,传导给附近更多的人。
北狄骑兵的冲锋势头,硬生生被这片死亡电网遏制了。
“就是现在!”陈九斤拔出佩刀,跃上战车顶盖,声音通过外骨骼的扩音模块响彻战场,“全军听令!随我反击!目标——北口!杀出去!”
“杀——!!!”
憋屈了十天的青萍军将士,此刻如同出闸猛虎,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缪大亨一马当先,率领重组的定远军步兵方阵,踏着被电得七零八落的北狄骑兵尸体,朝着峡谷北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燧发枪兵在盾牌掩护下稳步推进,三段击在近距离发挥出恐怖威力;
长枪兵结成刺猬般的枪阵,将试图反扑的北狄骑兵捅下马背。
而陈九斤亲自指挥的“雷神一号”战车,则成为移动的雷霆堡垒,缓缓向前推进。所过之处,电弧肆虐,为步兵清扫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铁木真在高地上看得目眦欲裂。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被那种闻所未闻的“妖器”硬生生撕开缺口。
八万大军,竟然冲不破区区五万被困之敌的防线?不,现在对方甚至要反推出来!
“吹号!让埋伏在两侧山崖的弓箭手全部放箭!覆盖射击!不分敌我!”铁木真疯狂下令,“不能让陈九斤冲出去!绝不能!”
“可是大帅,下面还有我们的人……”副将颤声道。
“执行命令!”铁木真一刀劈断身旁的木桩,“今日若让陈九斤逃脱,我们都得死!”
凄厉的号角声再变。
峡谷两侧的山崖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北狄弓箭手。
他们早已埋伏多时,此刻得到命令,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
第354章 外骨骼充能
峡谷两侧的山崖上,箭雨如蝗虫般倾泻而下。铁木真这招不分敌我的毒计,确实在瞬间扭转了战场态势。
青萍军虽然举盾防御,但自上而下的箭矢穿透力极强,不少盾牌被洞穿,惨叫声此起彼伏。
冲锋的势头被打断,阵型开始混乱。
更致命的是,原本被“雷神一号”电网拦住的北狄骑兵,趁着青萍军被箭雨压制的空隙,重新组织起冲锋,从几个方向凶狠地插入阵地。
“顶住!长枪阵上前!”缪大亨挥舞战刀,声嘶力竭,左肩已中一箭,却浑然不顾。
但局面正迅速恶化。
北狄人付出了己方部分骑兵被误伤的代价,成功将青萍军重新压回了峡谷中央相对狭窄的区域。
“雷神一号”战车由于需要维持对山崖弓箭手的电弧威慑和引雷,无法全力覆盖正面,北狄骑兵的冲锋浪潮一波猛过一波。
青萍军将士虽然悍勇,但连日困顿、饥饿,加上此刻被两面夹击,伤亡急剧增加,防线多处被撕开缺口。
北狄人的弯刀在雨中泛着寒光,嗜血的嚎叫声越来越近。
铁木真在高地上看到了胜利的希望,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压上去!全线压上!他们快不行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陈九斤所在的“雷神一号”主战车旁,异变突生。
一根从战车特斯拉线圈延伸出的、包裹着厚绝缘层的临时电缆,不知何时接入了陈九斤背后外骨骼的紧急充电接口——
这是外骨骼的应急方案:当外骨骼能量即将耗尽时,可由高功率电源直接临时补能。
但此刻,特斯拉线圈正全功率运转,从地底电缆汲取着来自京城电网的磅礴电能,又引动着天地间的雷霆之力。
涌入外骨骼的,根本不是温和的充电电流,而是狂暴的、过载的、带着自然界雷电属性的高压能量!
“滋滋——噼啪!”
陈九斤浑身一震,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强烈的麻痹感和灼痛感过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爆炸般充盈全身的错觉!
【警告!警告!外部能源异常接入!电压超出安全阈值300%!能量水平急剧上升!】
系统的萝莉音变得急促而尖锐。
【外骨骼核心温度飙升!关节伺服电机过载!动力输出模块即将超限!】
【检测到异常能量属性……部分能量被引导至增强回路……】
陈九斤咬紧牙关,感觉每一寸肌肉都在高频震颤,骨骼仿佛被注入熔岩,视野边缘有蓝白色的电火花在跳跃。
他能“听”到外骨骼内部构件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嗡鸣,也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撑破躯壳的、毁灭性的力量在奔流。
“呃啊——!”他低吼一声,一把扯掉了身上碍事的湿透外袍,露出下面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金属骨架。
裸露的皮肤上,细微的蓝色电蛇不时窜过。
“大人!您怎么了?!”旁边的亲兵惊恐地看着他。
陈九斤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正面汹涌而来的北狄骑兵洪流,又瞥了一眼两侧山崖上仍在放箭的弓箭手。
“系统,屏蔽痛觉反馈,解锁所有安全限制。告诉我,现在这具外骨骼……能做什么?”
他在心中嘶吼。
【警告!解除所有限制将导致不可逆损伤风险急剧升高……能量水平异常……重新评估中……】
【评估完成。当前外骨骼状态:超负荷运行(临界点)。可用功能:】
【1.力量输出增强500%,持续作战时间未知(基于异常能量供给)。】
【2.速度与反应增强400%,动态视觉同步提升。】
【3.局部能量外放可行(高风险)。】
【4.结构强度暂时提升,但过载损伤累积中……】
“够了。”陈九斤狞笑一声,猛地从战车顶盖跃下!
“砰!”他落地的位置,泥水被砸出一个浅坑,细密的电弧在脚下炸开。
下一瞬间,他动了!
没有骑马,没有任何借力,仅仅靠着外骨骼双腿的恐怖爆发,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径直撞入了正面冲来的北狄骑兵阵列!
“那是什么?!”“拦住他!”
北狄骑兵只看到一个浑身缠绕着诡异蓝白色电光的人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来,根本来不及反应。
陈九斤甚至没有拔刀。他只是简单直接地一拳轰出!
“轰——!!”
超载力量加持下的拳头,带着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狠狠砸在一匹冲锋战马的胸口!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响!
那匹雄健的北地战马,连悲鸣都未能发出,整个胸膛便夸张地凹陷下去,庞大的躯体被这一拳的巨力打得离地倒飞,狠狠撞入后方三四骑之中,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而陈九斤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在敌人倒飞的瞬间,他已侧身避开一柄劈来的弯刀,左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扣住了那名骑兵的手腕。
“咔嚓!”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陈九斤夺过弯刀,顺势反手一撩!
刀光快得仿佛幻觉,那名骑兵连同他身后的另一骑,上半身几乎同时出现一道平滑的血线,随即分离、滑落!
鲜血混着雨水喷溅,却无法沾染陈九斤分毫——他身体表面的电弧形成了一层微弱的斥力场,将污物弹开。
“怪物!他是怪物!”附近的北狄骑兵肝胆俱裂。
陈九斤却已冲入更深处。
他不再局限于地面,外骨骼超载带来的变态弹跳力让他时而如猎豹般贴地疾驰,时而如同鬼魅般跃起数米,踩着倒下的人马借力,在北狄骑兵群中腾挪闪击。
手中的北狄弯刀早已卷刃破碎,他随手又夺过一柄长矛。
长矛在他手中化作死神的镰刀,每一次突刺都精准地穿透盔甲缝隙,每一次横扫都能带起一片血雨。
寻常需要数人合力的重兵器,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挥舞间风雷之声隐隐。
更可怕的是那不受控制的能量外泄。
当他高速移动时,拖曳的电弧会灼伤靠近的敌人;
当他重击时,拳头或武器上会爆开一团蓝白色的电火花,让中招者不仅承受物理打击,更遭受电击的剧痛和麻痹;
偶尔他情绪激荡,过载的能量甚至会从关节处迸射而出,形成小范围的电击,将周围数个敌人电得浑身抽搐倒下。
他一个人,就像一颗烧红的铁球,滚入了北狄骑兵的阵列之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竟硬生生将北狄凶猛的冲锋势头搅得七零八落!
第355章 和亲?
“瞄准他!放箭!”山崖上的弓箭手指挥官发现了这个恐怖的源头,声嘶力竭地命令。
数十支利箭呼啸而下,覆盖陈九斤所在区域。
陈九斤甚至没有抬头,外骨骼增强的动态视觉让他“看”清了每一支箭的轨迹。
他身形如同鬼魅般晃动,在箭雨中穿梭,大部分箭矢落空,少数几支射中他的身体,却被外骨骼的金属骨架和过载能量形成的微弱偏转力场弹开或削弱,只留下浅浅的伤口,瞬间就被肌肉收缩止血。
“山上的苍蝇,聒噪。”
陈九斤冷哼一声,猛地将手中夺过的一把北狄骑兵惯用的投矛全力掷出!
“咻——!!”
投矛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速度远超人力所能及!
山崖上那名正在指挥的百夫长只看到一道黑影急速放大,根本来不及躲避。
“噗嗤!”投矛贯穿了他的胸膛,巨大的力量带着他的尸体向后飞跌,撞倒了身后好几名弓箭手。
陈九斤并未停歇,他再次夺过武器,一边继续在骑兵群中砍杀,一边不时将长矛、弯刀甚至敌人的尸体作为投掷物,以恐怖的力量和精准度抛向山崖。
虽然无法造成大面积杀伤,但每一次精准的“点名”,都让山崖上的弓箭手胆寒,射下的箭雨变得稀疏而慌乱。
正面,看到主帅陈九斤如同战神般在敌阵中肆虐,青萍军士气大振!
“大人神威!兄弟们,杀啊!”缪大亨拔出肩头的箭矢,狂吼着带领士卒发起了反冲锋。
失去了统一指挥和箭雨持续压制的北狄骑兵,面对重新组织起来、同仇敌忾的青萍军,以及后方那个不断制造混乱和死亡的“雷电怪物”,终于开始动摇。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打不过……那是雷神的化身!”
“逃啊!”
局部开始出现溃逃,如同堤坝上的蚁穴,迅速扩大。
铁木真在高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即将到手的胜利,被一个人、一具闪耀着电光的身影硬生生砸得粉碎。
他脸色灰败,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九斤站在一片尸骸之中,周身电弧噼啪作响,缓缓转过头,透过混乱的战场,冰冷的目光似乎遥遥锁定了高地之上的铁木真。
他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狂暴的能量和翻腾的气血,用依旧带着电流杂音却传遍战场的声音喝道:
“北狄已败!全军突击!一个不留!”
“杀——!!!”
青萍军的怒吼,伴随着北狄人溃逃的哀嚎,响彻黑石峡。
战局,就此逆转。
黑石峡一役,北狄主力遭受重创。
铁木真带着残部仓皇北撤,陈九斤则率领经过休整补充的青萍新军,如同出鞘的利刃,一路向北穷追猛打。
草原的秋季来得迅猛而凛冽。
枯黄的草海一望无际,寒风裹挟着沙砾,抽打在将士们的脸上。
但青萍军的推进速度,却远超北狄人的想象。
二十辆经过加固的军用卡车作为先锋,在相对平坦的草原上发挥着恐怖的机动优势。
它们无需考虑牧草和水源,只需确保油料补给线畅通——
这条补给线由收编的定远军和后续赶到的西南运输队共同维护,沿着收复的旧商道节点一路延伸。
燧发枪兵和炮兵乘坐卡车,一日可推进百余里;
骑兵和步兵则交替行军,虽不及卡车迅捷,却也远超传统军队的北撤速度。
陈九斤采取了“驱赶式”战术:
不追求全歼,而是以优势火力不断击溃北狄的后卫部队,迫使其无法停留整顿,只能不断向北逃窜。
沿途偶尔遭遇北狄部落的抵抗,但在“雷神一号”的威慑和燧发枪的密集射击下,这些抵抗很快土崩瓦解。
陈九斤严令不得滥杀牧民、抢夺牲畜,只取所需粮草,并将北狄贵族的帐篷、财物分发或充公。
此举虽未完全赢得人心,却也一定程度上减少了普通牧民的殊死抵抗。
铁木真一路退,一路收拢残兵,同时紧急向王庭求援。然而,北狄王庭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迟缓且混乱。
此时的北狄,并非铁板一块。
正如数百年前匈奴崛起时的局面,北狄虽称霸草原多年,内部却远未达到真正的统一。
铁木真所属的“青狼部”实力最强,占据王庭和大汗之位,但其他诸如“白鹿部”、“黑雕部”、“赤虎部”等大部落,以及众多中小部落,只是表面上臣服。
大汗颉利(铁木真的兄长)的权威,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青狼部的武力和不断南侵获得的财富分配。
如今,青狼部主力在黑石峡几乎被打残,铁木真狼狈北归,南侵红利断绝,甚至开始反向失血。
草原上的消息传得飞快,各部落首领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王庭要求集结兵力阻击陈九斤的命令,得到的回应多是敷衍拖延,有的部落甚至开始悄悄向更北方或西方迁移,避开可能的战火。
当陈九斤的大军追到克鲁伦河以南,距离北狄王庭所在“狼居胥山”河谷地带仅有三百里时,铁木真终于意识到,靠王庭现有的力量和涣散的联盟,已经不可能在草原上正面挡住这支恐怖的南军了。
王庭金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颉利大汗年约五旬,身材肥胖,昔日鹰隼般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和忧虑。
铁木真跪在帐中,盔甲破损,神情憔悴,早已不见往日骄横。
“八万青狼勇士……就剩这些回来?”颉利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大汗,非战之罪!”铁木真抬头,眼中残留着惊惧,“那陈九斤……他并非凡人!他能驾驭雷霆!我们的勇士再勇猛,刀箭再锋利,如何能与天威抗衡?黑石峡那漫天雷火,您是没亲眼见到……”
他详细描述了“雷神一号”的恐怖,描述了陈九斤身缠电光、在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模样。
帐中其他部落首领和贵族听得面色发白,窃窃私语,怀疑与恐惧弥漫。
“够了!”颉利打断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他何尝不知南军的厉害,南边溃逃回来的零星部落早已将消息传来,只是不如铁木真亲述这般震撼。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南军已至克鲁伦河,最多十日,便能兵临狼居胥山下!你们说,该怎么办?”
帐内一片沉默。
主战派如黑雕部首领,叫嚣着集结所有部落决一死战,保卫圣地。
但更多首领眼神闪烁,显然不愿拿自家儿郎去硬撼那“天雷”。
白鹿部老首领咳嗽一声,缓缓道:
“大汗,长生天降下雷霆警示,或许……是我们南下的杀伐过重,触怒了天神。如今南军势大,不可力敌。当年汉人的刘项皇帝,也曾被困白登山,最后不也握手言和,开通互市,甚至嫁女和亲,换来了数十年的太平吗?我们……未尝不可效仿。”
“和亲?”颉利眼神一动。
第356章 萨仁格格
“正是。”白鹿部首领点头,“那陈九斤再厉害,也是臣子。上面还有太后、皇帝。我们若能许以重利,称臣纳贡,再结姻亲之好,或许能让他退兵。只要保住王庭,保住根基,待日后……再从长计议。”
主战派还想反对,但看到大多数首领,甚至部分青狼部贵族都露出意动之色,声音便弱了下去。
持续的战败和恐怖的传言,已经摧毁了他们的勇气。
铁木真沉默片刻,终于哑声道:
“大汗,若真能和谈……臣弟愿为使者。那陈九斤……或许会给我青狼部一线生机。”
颉利看着自己这个曾经最骁勇的弟弟,如今却第一个提出和谈,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铁木真是真的被打怕了。
“好吧。”颉利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准备厚礼,挑选能言善辩的使者……不,铁木真,你亲自去。带上我的金刀和国书,去见陈九斤。告诉他,北狄愿向大胤称臣,岁岁纳贡牛马皮草,开放边市。只求……他停下兵锋。”
“是。”铁木真低头领命。
“还有……”颉利犹豫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告诉陈九斤,本汗听闻他英雄了得,愿将我最疼爱的小女儿,草原上最美丽的明珠——萨仁格格,许配给他为妻。从此,北狄与大胤,永结姻亲之好!”
此言一出,帐内轻微骚动。
萨仁格格年方十八,确实美貌聪慧,深受颉利宠爱。
此举分量极重,几乎是北狄能拿出的最高诚意。
克鲁伦河南岸,青萍军大营。
陈九斤看着面前风尘仆仆、神情恭谨甚至带着卑微的铁木真,听着他代表北狄大汗提出的称臣、纳贡、和亲等条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缪大亨等将领站在一旁,有的面露喜色,有的则眉头紧锁。
“陈大人,”铁木真双手奉上颉利的金刀和镶着宝石的国书,语气近乎恳求,“我北狄上下,已深知天威难犯。大汗诚心归附,愿永为大胤北藩。萨仁格格是草原上最美的花,配得上大人这样的英雄。从此边衅永息,两国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岂不美哉?”
陈九斤没有接金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草原的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声。
良久,陈九斤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铁木真,你北狄南下之时,可曾想过边衅?可曾想过我大胤百姓的安居乐业?京城被围,百姓罹难,这些血债,岂是一纸称臣、一些牛马、甚至一个女子就能轻易抹去的?”
铁木真脸色一白,急忙道:“往日罪孽,我北狄愿加倍赔偿!只要大人肯给条生路……”
“生路?”陈九斤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本官出征前,太后懿旨命我‘驱除鞑虏,恢复河山’。如今鞑虏未除,河山未复至漠北,本官岂敢擅专议和?”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北方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
“议和之事,关乎国体,非同小可。本官乃外臣,无权决断。你回去告诉颉利大汗,若真有和谈诚意,可派正式使团,携带国书贡品,前往我大胤西南陪都,由太后与皇上圣裁。”
铁木真心中猛地一沉。
上奏太后定夺?从草原到大胤西南,路途遥远,往来耗时数月。
陈九斤的大军却近在咫尺,随时可能渡河北上!
这分明是推托之词,是想趁谈判期间,一举攻破王庭!
“大人!”铁木真急道,“大汗诚意天地可鉴!萨仁格格……”
“女子无辜,不应成为政治的筹码。”陈九斤回头,目光如电,“此事不必再提。送客。”
两名亲兵上前,做出请的姿势。
铁木真僵在原地,脸色变幻,最终化为深深的绝望和一丝怨毒。
他收起金刀和国书,深深看了陈九斤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出帐。
看着铁木真消失在营外的背影,缪大亨忍不住上前:“大人,北狄既已求和,条件也算丰厚,为何不……”
“为何不顺势答应?”陈九斤转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你们觉得,北狄人是真心臣服吗?”
众人沉默。
“草原部落,畏威而不怀德。”陈九斤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狼居胥山,“今日我们兵锋强盛,他们自然服软称臣。一旦我们退兵,朝廷重心转移,或者我们内部稍有变故,他们立刻就会卷土重来。汉高祖白登之围后和亲纳贡,换来的不过是几十年相对和平,匈奴稍强便再度寇边。此等教训,焉能不察?”
“那大人的意思是……”楚红绫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她刚巡视完营地。
“打,就要打怕他们。”
陈九斤斩钉截铁,“打到他们元气大伤,数十年无力南顾。打到他们想起‘陈’字旗号就瑟瑟发抖。称臣纳贡可以,但必须是在我们兵临王庭之后,在我们划定边界、派驻官员、控制贸易之后!而不是在他们还有选择、还存幻想的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至于和亲……我陈九斤的婚事,还轮不到北狄大汗来做主。更何况,本帅已有三位老婆,我岂能负她们?”
楚红绫眸光微动,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刀柄。
“传令全军,明日拂晓,渡河北上。”陈九斤下令,“目标——狼居胥山,北狄王庭!”
“是!”
北狄王庭,金帐。
听完铁木真带回来的回复,颉利大汗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上奏太后定夺……哈哈哈,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颉利猛地将手中的银杯砸在地上,汁液四溅,“他陈九斤根本就没想和谈!他是铁了心要灭我北狄,将我们赶尽杀绝,赶到那极北的苦寒之地去!”
帐内一片死寂,恐慌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大汗,那我们现在……”白鹿部首领颤声问。
“再派使者。”
颉利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告诉陈九斤,除了之前的所有条件,北狄愿再献上黄金五千两,良马万匹,皮毛无数。开放所有草场,任由大胤设置都护府。”
他停顿了一下,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
“并且,本汗要亲自将萨仁格格,送到他的营中。从此,北狄永为大胤之臣属,绝无二心!”
第357章 丰厚的“聘礼”
西南,青萍府,储秀苑行在。
深秋的庭院里,几株晚桂尚存余香,但太后凭栏而立,手中捏着那份前线奏报,却只觉得心头阵阵发凉。
奏报是陈九斤亲笔所写,详细禀明了追击北狄至克鲁伦河、北狄大汗颉利遣铁木真求和、称臣纳贡等事宜。
行文恭谨,条理清晰,最后提及北狄大汗额外提出,愿将爱女萨仁格格许嫁,以固盟好。
“萨仁格格……”太后轻声念着这个陌生的草原名字。
她关注的焦点,并非北狄称臣纳贡——这本就是此次北伐明面上的目标。
让她心绪难平的,是这和亲的对象!
不是她的儿子,当今大胤天子李重。
而是陈九斤。
她的臣子,一个凭借军功和新政崛起的边臣。
“北狄人……眼里已经没有皇帝了。”
太后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恐慌。
她岂能不明白这背后的意味?
北狄人被打怕了,但让他们恐惧的,不是大胤朝廷,不是她这个垂帘听政的太后,更不是那个沉迷烟花女子、威信扫地的皇帝,而是陈九斤本人!
是那支能驾驭雷霆、横扫草原的青萍新军!
这意味着,在北狄人乃至天下人眼中,陈九斤的威势,已然凌驾于皇权之上!
此次和亲若成,草原各部只会更加敬畏陈九斤,将他视作大胤真正的掌控者。
那她这个太后,她的儿子,又将置于何地?
“陈九斤……你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太后目光锐利,盯着奏报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她不相信陈九斤看不出这其中的政治意味。
他将此事奏报,是试探?是彰显功劳?还是真的“不敢擅专”?
一旁侍立的李公公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
“太后,北狄既已乞和,陈大人又立此不世之功,这婚事……若是推了,恐北狄以为朝廷无诚意,再生事端。若是应了……”
他不敢再说下去。
太后沉默良久。
殿外传来远处工坊隐约的机器轰鸣,那是陈九斤在西南留下的另一个烙印——电力。
光明带来了便利,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陈九斤所掌握的力量,早已超越了她的理解范畴。
硬拦?凭什么拦?朝廷的兵马在各地方势力手里,真正能打的精锐只有陈九斤的青萍军。
边关安宁需要他,压制各地心怀叵测的藩王也需要他的威慑。
此刻与他翻脸,无异于自毁长城。
“罢了……”太后长叹一声,“北狄是他打退的,这和亲带来的边陲安定,也是他的功劳。哀家若强行干预,倒显得忌惮功臣,不顾大局了。”
她走到书案前,提起朱笔,沉吟片刻,在另一张绢帛上写道:
“陈爱卿北伐之功,彪炳史册,朝廷赖卿以安。北狄乞和称臣,乃卿威德所致。至于和亲之事,关乎边疆永固与爱卿家室,朝廷不便强令。卿可酌情定夺,以国事为重。钦此。”
写罢,她用印,命人即刻以六百里加急送出。
“陈九斤,哀家倒要看看,你如何抉择。”
太后望着北方,眼神复杂。
克鲁伦河北岸,青萍军大营。
太后的旨意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陈九斤展开绢帛,仔细看完,脸上无喜无悲。
缪大亨、楚红绫等核心将领都在帐中。
楚红绫站在稍远的位置,看向门外,仿佛对旨意内容毫不关心,但微微紧绷的肩线透露了她的在意。
“太后将决定权交予本官了。”陈九斤放下绢帛,看向众人,“诸位有何看法?”
帐内安静了一瞬。
缪大亨率先抱拳道:
“大人!此乃天赐良机!北狄大汗亲自送女和亲,足见其畏惧诚心。接纳萨仁格格,便可进一步笼络北狄贵族,稳定漠南,甚至通过姻亲影响王庭。于公于私,皆大利也!”
他出身边地,更看重实际利益。
一些将领点头附和。
联姻是古代巩固联盟最常见有效的手段之一。
也有人顾虑:“大人,只是……楚将军那边……”他们偷偷瞥向楚红绫。
楚红绫抬起头,面容平静,走到陈九斤面前,声音清晰坚定:“大人,红绫一切以家国大业为重。北狄女子入营,若真能换得边关数十年太平,红绫……并无异议。”
她说得坦然,但陈九斤看到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波动。
陈九斤伸手扶起她,握了握她因常年握刀而略带薄茧的手,低声道:“红绫,委屈你了。”
他踱步到帐口,望着北方草原苍茫的景色。
和亲的好处显而易见,能最大程度降低彻底征服北狄的代价和后续统治成本,符合他“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的原则。
思忖良久,陈九斤转过身,眼神已恢复清明和决断:
“回信北狄大汗,大胤朝廷接受和亲之议。至于婚礼诸事,如今战时从简,待北境安定,再行补办。”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知颉利,既为姻亲,北狄便需彻底践行称臣诺言。划定边界,设立互市,接受都护府管辖等事宜,需即刻着手,不得延误。”
“是!”缪大亨等人领命。
楚红绫垂下眼帘,默默退到一旁。
消息传回北狄王庭,颉利大汗长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
陈九斤答应了!虽然条件不少,但核心目的达到了。
他立刻命令准备丰厚的“聘礼”——尽管按草原传统,这本该是男方准备。但此时形势比人强,颉利拿出了极大的诚意:
良马九百九十九匹(取九之极数,寓吉祥长寿),健牛五百头,肥羊三千只,金银器皿、珍贵皮毛无数,堆满了数十辆大车。
又按照蒙古贵族嫁女的规矩,准备了远超聘礼价值的嫁妆,包括缀满宝石的蒙古袍、华贵的头饰、精美的马具、以及伺候的侍女仆从上百人。
同时,他请随军的喇嘛占卜,择定了三日后为吉日。
三日后,狼居胥山南麓草场。
北狄王庭的金帐前,铺开了盛大的场面。
各部落首领齐聚,尽管许多人心怀忐忑,但表面工夫做足。
颉利大汗身着最隆重的貂皮金线礼袍,萨仁格格一身火红蒙古新娘盛装,头戴镶满珊瑚珍珠的“姑姑冠”,垂下细金流苏,半遮容颜。
她身姿挺拔,体态丰满。
陪嫁的侍女、仆从、还有那绵延的嫁妆车队——
九百九十九匹骏马、成群牛羊、满载皮毛金银的车辆,无不显示着王庭最后的气派与诚意。
第358章 我知道……该做什么
吉时将至,草原尽头传来了低沉的、不同于马蹄声的轰鸣。
所有北狄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南方。
只见十辆通体闪烁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线条流畅如猎豹的“保时米”轿车,排成一列威严的纵队,碾过枯黄的草甸,沉稳而迅捷地驶来。
阳光落在光滑的车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没有牲畜牵引,自行奔驰,低吼的引擎声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力量感。
为首的车辆缓缓停在金帐前约三十步处。
车门打开,陈九斤跨步下车。
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玄色绣金线的锦缎长袍,外披同色大氅,玉冠束发。
少了战场杀伐的凛冽,多了上位者的雍容与深不可测。
楚红绫从第二辆车中走下,一身暗红色劲装,外罩软甲,腰佩短铳与陌刀,沉默地立于陈九斤侧后方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北狄众人,最后落在萨仁格格身上。
缪大亨率两百名精锐亲兵乘坐其余车辆,迅速下车,持枪肃立,军容严整,沉默中散发着铁血气息。
北狄阵营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即便许多贵族已听说过这种“钢铁怪物”,亲眼所见仍是震撼莫名。
那流畅冰冷的金属造物,比帐篷还大的古怪“轮子”,无马自行的神奇,无不冲击着他们的认知。
颉利大汗定了定神,拉着女儿的手上前,右手抚胸,深深鞠躬:
“颉利携小女萨仁,恭迎陈大人。愿大人福泽绵长,永固盟好。”
陈九斤微微颔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萨仁格格身上。
流苏遮掩下,他能看到一双明亮如星子、此刻却盛满紧张与倔强的眼睛。
“按照草原的规矩,父亲送女出嫁。”颉利将女儿的手,郑重地放在陈九斤伸出的手掌上。
触手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萨仁,”颉利用蒙古语低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记住你的使命。从今以后,你的荣耀与生死,皆系于大人一身。”
萨仁格格深吸一口气。
她用生涩却清晰的汉语,一字一句道:“萨仁……拜见夫君。愿随夫君,如草原驯鹿……追随头领。”
陈九斤握紧了她的手。
“既入我门,便是我陈家人。上车吧。”
萨仁格格被引至为首那辆“保时米”的副驾驶位。
她显然从未见过这样的“车厢”,在侍女搀扶下有些笨拙地坐进去,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皮质座椅、闪亮的仪表盘和前方开阔的视野。
她的几名贴身侍女和部分紧要嫁妆被安排上后续车辆,庞大的牛羊马群和其余嫁妆则由北狄人随后送往指定营地。
陈九斤坐进驾驶位,楚红绫则坐进了后排。
车队缓缓启动,调头,在无数北狄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驶向来路。
当晚,青萍军大营北侧,一座特意搭建的、融合了汉式结构与穹顶特色的大型帐篷——“盟安帐”内,灯火通明。
帐内铺设了厚实的羊毛地毯,中央按照北狄习俗,摆放着巨大的矮几,上面陈列着烤全羊、奶酒、奶豆腐、炸果子等草原美食。
四周设席,青萍军主要将领与北狄前来送亲的贵族分坐两旁,气氛看似热闹,实则暗藏微妙。
陈九斤坐在主位,左边下首是楚红绫,右边则是穿一身红色蒙古袍的萨仁格格。
她仍戴着象征已婚妇女的简洁头饰,流苏已除去,露出完整的容颜。
在跳动的烛火下,她的美貌愈发惊心动魄,既有草原女儿的深邃轮廓与健康肤色,又带着贵族少女的精致与青涩。
宴会遵循了简化但关键的北狄礼仪。
有歌手吟唱祝福的古老长调,有武士表演摔跤助兴。
陈九斤接受了北狄贵族轮番敬献的哈达与奶酒,每次都浅酌即止,态度从容。
楚红绫全程沉默少语,只是偶尔与缪大亨等人低声交谈,目光很少投向萨仁格格。
萨仁格格则显得格格不入。她努力维持着公主的仪态,小口吃着东西,对敬酒者点头回礼。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气氛在酒精作用下稍显松弛。
按照草原传统,有人起哄让新郎新娘共饮一碗“结缘酒”。陈九斤没有推辞,端起镶银的木碗,看向萨仁格格。
萨仁格格在他的目光下脸颊微红,也端起自己面前的一碗奶酒。
两人手臂相交,在众人的注视与欢呼下,各自饮尽碗中酒。
辛辣的奶酒冲喉而下,萨仁格格被呛得轻咳一声,眼角泛起泪花。
陈九斤放下碗,对众人道:“今日已尽兴,诸位且继续。本官有些乏了。”说罢,他起身,很自然地牵起萨仁格格的手。
萨仁格格浑身一僵,随即顺从地站起,低着头,任由他牵着,走出了“盟安帐”。
帐外,清冷的月光洒满营地。
远处传来隐约的巡夜口令声和机器低鸣。
陈九斤没有乘坐车辆,而是牵着萨仁格格,步行走向大营深处一处独立、安静且布置一新的营房。
这是她的“新房”,虽仍是军帐结构,但内部铺设了地毯,悬挂了绸缎,点了红烛,颇有几分喜气。
门口侍立的亲兵躬身行礼,悄然退远。
陈九斤掀开厚重的门帘,将萨仁格格带入帐中,随即放下帘子,隔绝了外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羊毛和一丝女子身上陌生的馨香。
萨仁格格站在地毯中央。她终于抬起眼,勇敢地看向陈九斤。
陈九斤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解下了自己的大氅,随手挂在架子上,然后走到铺着崭新被褥的榻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听不出太多情绪。
萨仁格格咬了咬下唇,挪动脚步,走到榻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屈膝,试图行一个汉人女子的福礼:“夫君……”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陈九斤打断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带得坐到了自己身边。
萨仁格格轻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陈九斤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
他松开了手,转而用手指轻轻挑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害怕?”他问,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她心底。
萨仁格格被迫迎着他的视线,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低声道:“我……我是北狄的公主,是父汗送来和亲的。我知道……该做什么。”
“该做什么?”陈九斤重复,手指摩挲着她光滑的下颌肌肤,触感细腻。
萨仁格格的脸颊滚烫,长而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
“侍奉……夫君。”
说完,她抬起手,开始解自己蒙古袍侧襟的系带。
第359章 陈九斤…你是我的长生天
帐外的寒风呼啸着掠过草海,发出低沉的呜咽。
帐内,红烛高照,炭火正红,暖意融融,弥漫着一股令人心跳加速的暧昧气息。
萨仁格格的手指在颤抖。
那是北狄女子特有的侧襟扣袢,平日里她闭着眼也能解开,可此刻,在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注视下,她的指尖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越急越乱,怎么也解不开那最后的一道结。
汗水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繁复的领口。
她那张原本带着草原风霜与野性美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眼中蓄满了羞愤与无助的泪水。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正赤裸裸地暴露在猎人面前,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就在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那只手宽厚、有力,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却异常温暖。
“别急。”
陈九斤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不带一丝急色,反而透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轻轻拨开萨仁格格的手,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挑开那枚让她狼狈不堪的盘扣。
衣襟散开,露出里面一抹绣着狼图腾的艳红肚兜。
萨仁格格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抱着遮挡,却被陈九斤握住了双肩。
“看着我,萨仁。”
陈九斤没有急着下一步动作,而是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在你们草原上,只有最强壮的勇士才能驯服最烈的马。你是颉利的女儿,是草原上的明珠,不该是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萨仁格格被迫抬起头看他。
“我……”萨仁格格咬了咬嘴唇,草原儿女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唤醒了一丝,“我不是怕……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打败了你父汗的男人?”
陈九斤替她说了出来,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那就忘掉那些。今晚,这里没有什么大胤统帅,也没有北狄公主。只有男人,和女人。”
他低下头。
“唔!”
萨仁格格瞪大了眼睛,身体瞬间紧绷如铁。
陈九斤感觉到了怀中人儿的变化。
他放开了,让她得以喘息。
“呼……呼……”
萨仁格格大口喘着气,那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比任何烈酒都要醉人。
“很美。”
陈九斤赞叹一声,伸手拔下了她头上的发簪。
如瀑的青丝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更添几分狂野。
柔软的羊毛毯上。
“夫君……”
萨仁格格终于喊出了这个称呼,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僵硬,而是带着一丝本能的依从。
草原女子的天性本就热烈奔放,一旦那是羞耻的堤坝被冲垮,那压抑在骨子里的野性便如洪水般决堤而出。
她像是一匹初次被驯服的烈马。
帐内的温度仿佛升高到了沸点。
“陈九斤……你是我的长生天……”
陈九斤不仅征服了北狄的疆土,更征服了这片土地上最骄傲的女人。
这一夜,红烛燃尽。
直到后半夜,风停了。
萨仁格格像一只慵懒的猫,蜷缩着,身上盖着那件玄色的大氅。原本充满野性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如水的柔情。
“夫君。”她手指轻轻划过陈九斤坚毅的下巴,“你真的会带我去大胤的京城吗?那里……真的有不用火就能亮的灯吗?”
此时的她,褪去了公主的枷锁,只像个憧憬未来的小女人。
陈九斤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
“当然。不仅有灯,还有更多你想不到的东西。萨仁,你会看到的,一个全新的世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厚重的帘幕,斑驳地洒在红烛燃尽的案几上。
萨仁格格是被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号角声唤醒的。
那是青萍军特有的起床号,激昂、短促,与草原上悠长的牧歌截然不同。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旁的位置,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微凉的绸缎。
“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帐口传来。
萨仁格格猛地惊醒,扯过锦被遮住赤裸的香肩,羞怯地望去。
只见陈九斤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利落的戎装,正站在帐帘旁,手里端着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铜盆。
“夫……夫君……”她想起昨夜,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陈九斤走过来,放下铜盆,很自然地坐到榻边,伸手揉了揉她散乱的长发:“怎么不多睡会儿?累坏了吧?”
萨仁格格羞得只想把头埋进被子里,但骨子里的直率让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新妇的依恋:“夫君起得好早。”
陈九斤笑了笑,拧干一条热毛巾递给她,“起来吧,吃点东西。今天咱们就回京。”
时局骤变。
当漠北传来的战报雪片般飞入西南行宫时,太后郭氏起初是欣喜若狂。
北狄投降,大胤转危为安,陈九斤的功绩无可匹敌。
然而,当“和亲”的消息也随之传来,太后猛地惊醒。
陈九斤娶了北狄公主萨仁,这不仅是收服人心,更是将北狄的未来捏在了手中。
一个能驱逐鞑虏、手握新式强军、又与异族皇室联姻的臣子,其声望和权力已然震主。
“回京!立刻回京!”
太后再也坐不住了。
她顾不得西南的安逸,顾不得长途跋涉的辛苦,立即带上皇帝李重和她随她逃亡的朝廷机构,一路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她必须抢在陈九斤入京之前,重新掌控京城,稳住局面。
她怕了,她怕陈九斤功高盖主,自立为皇。
太后一行终于在陈九斤率领大军抵达之前,抢先一步回到了紫禁城。
大胤北境官道,初冬。
寒风卷着枯叶,却吹不散那股浩荡的凯旋之气。
一支蜿蜒数里的钢铁与血肉混编的队伍,正沿着刚刚修整过的官道向南疾驰。
最前方的,依旧是那十辆银灰色的“保时米”轿车,它们如同一把尖刀,劈开了冬日的萧瑟。
紧随其后的是满载精锐神机营的卡车编队,再往后,则是骑着高头大马、押送着无数战利品的骑兵方阵。
第360章 这大胤的规矩,得由我来定了
萨仁格格坐在副驾驶位上,脸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贪婪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这一路走来,她的世界观被一次次刷新。
她看到了整齐划一的农田,看到了一路架设的电线杆,看到了即便是在冬天也依然繁忙喧嚣的集镇。
“夫君,这便是大胤吗?”萨仁格格指着路边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房,“你们的牧民……不,你们的百姓,都不用住帐篷吗?”
“这是家。”陈九斤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萨仁,草原的游牧是因为逐水草而居,那是没办法。但人终究是想要定下来的。只有定下来,才能积累财富,才能造出这些铁车,才能拥有力量。”
萨仁格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向往:“那京城……会比这里更好吗?”
陈九斤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马上你就知道了。看前面。”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暮霭沉沉。
车队翻过最后一座山梁,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啊——!”
萨仁格格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
只见远处的平原尽头,一座雄伟的巨城匍匐在大地之上。
但最让她震撼的,不是那高耸的城墙,而是那座城市散发出的光芒。
不同于草原夜晚那只有星光和篝火的黑暗,眼前的京城,仿佛是一块巨大的发光宝石,镶嵌在黑色的大地上。
无数盏明亮的路灯串联成线,勾勒出城市的骨架;
紫禁城方向更是金碧辉煌,光柱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暖黄色。
那是电的光辉,是工业文明在封建黑夜中撕开的第一道口子。
“那是……神居住的地方吗?”萨仁格格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不,那是我们将要生活的地方。”陈九斤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声欢快的低吼,“那是——不夜城。”
……
京城,德胜门外。
“来了!陈大人的车队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早已等候多时的数十万百姓瞬间沸腾了。
人潮涌动,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百姓们手里举着灯笼、火把,甚至还有刚买到的手电筒(青萍特产,限量供应),将城门外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不顾寒冷,只为一睹那位驱逐鞑虏、给他们带来光明的大英雄。
“陈青天!陈青天!”
“威武!威武!”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车队缓缓减速,最终停在城门口。
陈九斤推门下车。
这一次,他没有穿那身象征权贵的锦袍,而是换回了那身沾染着漠北风沙的戎装。
他站在车旁,向四周的百姓挥手致意。
“轰——!”
百姓们跪倒一片,那种发自内心的崇敬与狂热,让站在城楼上负责迎接的礼部尚书面色苍白,双腿发软。
这哪里是臣子回京?这分明是……
陈九斤转过身,绅士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向里面伸出手:“下来吧,萨仁。这是你的第一次亮相,别怕。”
一只戴着宝石戒指、略显紧张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萨仁格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融合了草原风格与汉式剪裁的华丽礼服,缓缓走下车。
当这位充满异域风情、美艳不可方物的北狄公主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人群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更大的议论声和惊叹声。
“那是北狄公主?”
“这就是陈大人带回来的‘战利品’?啧啧,真漂亮啊!”
“听说北狄大汗都被打服了,这公主是送来和亲的!咱们陈大人真是给大胤长脸啊!”
萨仁格格听不懂那些嘈杂的议论,但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惊艳与羡慕,而不是仇视。
她紧紧挽着陈九斤的手臂,昂起头,展现出草原儿女特有的骄傲。
……
紫禁城,乾清门。
外面的欢呼声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宫墙,隐隐传进这深宫大内。
太后正在李重的搀扶下,艰难地走向午门。
她比陈九斤更早回京,本想坐镇中枢,然而,此刻她却被那种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震慑得心神不宁。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儿子。
李重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被架空的屈辱。
“皇上……”太后低声呵斥,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挺直腰板!你才是天子!陈九斤是臣!你要拿出帝王的威仪!”
李重勉强挺直了身体。
他们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午门城楼。
陈九斤带着楚红绫、缪大亨以及萨仁格格,步入这片被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的广场。
高高的城楼上,李重一身明黄龙袍,在太后和侍卫的簇拥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太后身着尊贵凤袍,目光阴鸷,像一只警惕的母鹰,紧紧盯着下方那个功高震主的男人。
但这“居高临下”,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因为下方的陈九斤,并没有像其他臣子那样诚惶诚恐地跪拜。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简单的军礼,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臣,陈九斤,幸不辱命,驱除鞑虏,平定漠北,今率部归来,向陛下复命!”
在他身后,五万将士齐声大吼:
“大胤万岁!陈大人威武!”
这震天的吼声,在皇宫内回荡,久久不息。
太后扶着栏杆。青萍军的反应让她愤怒,这完全是不把她和皇上放在眼里。
她深吸一口气,厉声说道:“陈九斤!你擅自带兵回京,不候旨意,是何居心?!”
陈九斤抬起头,目光直视太后,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股压倒性的威压。
“回太后的话,”陈九斤声音清晰,如金石相击,“臣为平叛,日夜兼程,不敢耽误军情。五万大军已驻扎于京郊,军械全部入库,绝无异动。若太后担心臣功高盖主,可即刻下旨,收回兵权。然,若此时再有异族犯边,京城安危,臣概不负责!”
他的话语,字字如刀,直刺太后的心防。
李重吓得瑟瑟发抖,连忙打圆场,声音颤抖:“爱卿……辛苦了。太后只是关心你。朕……心甚慰。特赐……御酒三杯,为爱卿洗尘。”
酒杯被缓缓吊下。
陈九斤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但他心中的豪情更烈。
他看着城楼上那个显得有些渺小的皇帝和那个心有余悸的太后,又回头看了看身后万家灯火的京城。
陈九斤摸了摸腰间的手铳,又看了一眼远处闪烁的电光。
时代变了,陛下、太后。
这大胤的棋局,规矩得由我来定了。
第361章 杯酒释兵权
三杯御酒下肚,酒液入喉,辛辣无比,带着一股奇怪的回甘。
陈九斤擦了擦嘴角,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城楼上的太后和皇上。
城楼之上,太后郭氏看着陈九斤喉结滚动,咽下最后一口酒,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阴冷笑意。
“好!陈爱卿果然豪爽!”太后上前一步,扶着汉白玉栏杆,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爱卿此番北伐,劳苦功高,不仅驱逐鞑虏,更扬我国威。哀家与皇上深感欣慰。”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然,哀家见爱卿风尘仆仆,面色憔悴,想必是连日征战,身心俱疲。爱卿乃国之栋梁,万不可累坏了身子。哀家已在城中驿站备下上好的厢房与补品,爱卿这就回去歇息吧。”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让回府,去驿站?不谈封赏,先谈休息?
还没等陈九斤回应,太后紧接着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至于这五万青萍军……他们也是为了大胤出生入死的好儿郎,哀家怎能亏待?这样吧,陈爱卿暂且休息半月,调养身子。这半月里,军中事务繁杂,哀家特命抚远将军董其昌,暂代爱卿接管青萍军,负责日常操练与防务。赵将军乃肱骨老臣,必定能替爱卿照顾好这些兄弟。”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金甲、满脸横肉的将领从太后身后走出,对着陈九斤抱拳,皮笑肉不笑地喊道:
“董其昌,愿为陈大人分忧!”
广场上一片死寂。
就连最迟钝的新兵也听出来了:这是要夺权!
所谓的“休息半月”,不过是“杯酒释兵权”的遮羞布。
一旦交出兵符,陈九斤还能不能走出那个驿站,都是个问题。
楚红绫的手瞬间握紧了刀柄,身后的缪大亨更是怒目圆睁,就要发作。
陈九斤却抬起手,止住了身后的骚动。
他看着城楼上那各怀鬼胎的几人,突然笑了。笑声朗朗,在夜空中回荡。
“太后体恤微臣,臣感激涕零。”陈九斤微微躬身,但腰杆却挺得笔直,“只是,太后有所不知。青萍军并非寻常军队。”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这些兄弟,是跟着臣从青萍县走出来的,是在黑石峡的泥水里滚出来的,是在漠北的风雪里熬过来的!我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个帐。我们的命,是连在一起的!”
“军中这‘电’老虎,脾气暴躁,除了臣和几位熟悉技艺的工匠,旁人若是乱碰,轻则伤身,重则……可是会炸营的啊!”
陈九斤重新看向太后,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况且,北狄虽降,但这天下未平。东北李岩心怀叵测,各地藩王蠢蠢欲动。此时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臣,不敢歇息!臣这五万兄弟,也不敢歇息!”
“你……”太后被陈九斤这软硬不吃的话噎得脸色铁青,“陈九斤!你这是要抗旨吗?!”
“臣不敢。”陈九斤声音洪亮,“臣只是为了大胤江山社稷着想!若太后真想犒劳三军,这驿站的软床我们睡不惯。不如请太后开恩,多拨发些粮饷肉食,让弟兄们吃顿饱饭,换身新衣,这比什么都强!”
“放肆!”
太后猛地一拍栏杆。
她没想到陈九斤竟敢当着文武百官和数万将士的面,公然顶撞她,甚至还反过来向她要钱要粮!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好……好一个为了社稷!”太后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着陈九斤,心中那个恶毒的念头疯狂滋长:陈九斤,你狂吧!你尽管狂!那三杯御酒里,早已下了西域奇毒‘牵机散’。不出三日,你就会全身抽搐,蜷缩如狗,痛苦而死!我看你还能蹦跶几天!
然而,理智告诉她,现在绝对不能撕破脸。
看着下方那五万杀气腾腾、装备精良的青萍军,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和从未见过的“铁车”,太后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恐惧。
一旦激怒了这群虎狼之师,陈九斤若是真的反了,直接冲进宫来,那她和皇帝……恐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忍!必须忍!
只要拖过这三天,等陈九斤毒发身亡,这青萍军群龙无首,自然就是她囊中之物!
太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爱卿……言之有理。是哀家考虑不周了。既然青萍军离不开爱卿,那便……依爱卿所言。”
她转头对身后的户部尚书喝道:“传哀家懿旨!应陈大人的要求,拨银十万两,粮草五千石,送往青萍军大营!好生犒劳将士们!”
“臣,替五万兄弟,谢太后隆恩!”
陈九斤再次行礼,他只觉得太后给予这么丰厚的犒赏有哪些不对,只是一时又觉察不出哪里不对。
“起驾!回宫!”
太后一刻也不想多待,在宫女的搀扶下,逃也似的离开了城楼。李重也连忙跟上,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下方的陈九斤,眼中满是复杂与忌惮。
广场上,欢呼声再次响起。
“陈大人威武!”
“多谢太后赏赐!”
在将士们的欢呼声中,陈九斤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夫君?”楚红绫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声问道,“刚才那酒……”
陈九斤没有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掌心赫然躺着一张湿润的手帕——
那是他在饮酒的瞬间,利用袖口的遮挡和极快的手法,将大部分毒酒吐纳到了吸湿的手帕中,并未真正入腹。
即便有少量入喉,有苏芷柔早前给他准备的解毒药丸,也足以应付。
“雕虫小技。”陈九斤冷笑一声,将手帕碾在脚下。
青萍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炭火盆驱散了秋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帐中凝重的气氛。
陈九斤换上一身深色劲装,坐在主位上。楚红绫、缪大亨、以及谋士徐渭分坐两侧,亲卫营统领周虎按刀侍立在帐门处。
第362章 勾搭容妃?
“今日这‘城头对话’,诸位都看明白了?”陈九斤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平静。
“欲夺兵权,暗下毒手,何其歹毒!”缪大亨须发皆张,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大人,咱们还等什么?不如趁今夜,直接……”
“直接杀进宫去?”陈九斤打断他,摇了摇头,“大亨,弑君篡位,那是自绝于天下。名不正言不顺,会留下一个‘弑君之罪’的借口,那时各路藩王来讨伐我们,到时候就天下大乱了。”
楚红绫蹙眉道:“夫君说得对。我们虽握有强兵,但名分上仍是臣子。公然造反,西南基业尚未完全稳固,东北李岩虎视眈眈,各地藩王亦在观望。一旦成了众矢之的,局面将万分凶险。”
谋士徐渭,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此刻捋着短须,缓声道:“大人,夫人,缪将军。太后此计,实乃‘一石三鸟’。”
“哦?徐先生请细说。”陈九斤看向这位周云力荐、来自江南的隐士。此人虽不擅军阵,但对朝堂权谋、人心向背的洞察,却极为敏锐。
徐渭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毒杀主帅,若成,则兵权可轻易易主。其二,即便不成,亦可逼反大人,她好占据大义名分。这其三嘛……”他顿了顿,“今夜太后当众允诺拨发钱粮,看似退让,实则已将大人架在火上烤。”
“此言何解?”缪大亨不解。
“十万两白银,五千石粮草,数目不小。”徐渭分析道,“但如今国库空虚,北方战事刚歇,民生凋敝,这笔钱粮从何而来?太后必然要从本就怨声载道的百姓和各方势力口中强夺。届时,这‘强征钱粮、至民生于水火’的骂名,就会落在大人头上。而发放钱粮的‘恩典’,却是太后所赐。此乃离间军民之心,损大人威望之毒计。”
帐内众人闻言,俱是倒吸一口凉气。太后这一手,确实阴狠。
“还有那董其昌。”楚红绫补充道,“此人我略有耳闻,是太后娘家侄子,虽无甚真才实学,但善于钻营,心狠手辣。太后命他暂代军务,分明是想在军中安插钉子,挑拨离间,甚至伺机夺权。”
陈九斤点点头,眼中寒芒闪烁:
“太后想玩阴的,我们便陪她玩玩。红绫,军中内务你亲自盯着,尤其是收编的新兵,绝不能让董其昌的人渗透进来。周虎,你派精干人手,十二个时辰盯死董其昌及其亲信,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楚红绫与周虎齐声应命。
“徐先生,”陈九斤转向谋士,“劳你起草几份文书。一份是‘谢恩折’,言辞要恳切,感谢太后赏赐,并详列我军将士功绩与所需抚恤,将这笔钱粮的用途公开透明化,堵住太后后续做文章的口实。另一份是‘北伐善后及边防陈情’,以我的名义,奏请朝廷正式任命缪大亨为北境防御使,总揽漠南防务,将我们实际控制的区域合法化、常态化。”
徐渭眼睛一亮:“大人高明!此乃以退为进,借势固权。太后若准,我们名正言顺;若不准,便是她忌惮功臣,失信于天下。”
“另外,”陈九斤揉了揉眉心,“京城百姓刚见光明,人心思定。我们要打好‘民心’这张牌。明日开始,以‘犒军余粮’的名义,在城中几处设立粥棚,接济贫苦。抽调军中医官,为百姓义诊。让百姓知道,这电灯是谁带来的,这太平日子是谁挣来的。”
众人领命,各自下去安排。
陈九斤独自留在帐中,意识沉入系统。
【检测到宿主成功化解‘宫廷毒杀’危机,政治斗争经验提升。政绩点+3000。】
【当前政绩点:8200。】
【警告:检测到宿主摄入微量神经毒素‘牵机散’残余,已启动代谢净化程序。预计完全清除需12小时。在此期间,建议避免剧烈战斗及深度思考。】
【新任务触发:稳固权柄。】
【任务目标:在半月内,反制太后栽赃陷害,削弱太后势利,并进一步扩大己方在朝野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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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慈宁宫偏殿。
烛火摇曳,将太后郭氏那张保养得宜却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地上满是摔碎的瓷片。
“废物!一群废物!”太后尖声骂道,“酒喝了,人却没事!董其昌那个蠢货,连军营都进不去!哀家养你们何用?!”
下方跪着的几名心腹太监和董其昌本人,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姑母息怒。”董其昌硬着头皮道,“那陈九斤戒备森严,军营铁板一块,咱们的人实在插不进去。不过……不过小侄打听到,他军中并非铁板一块。那些新收编的定远军旧部,对陈九斤未必心服,尤其是几个原先缪大亨手下的悍将……”
太后眼神微动:“哦?”
“还有,”一名负责监视陈九斤府邸的太监低声道,“奴婢发现,陈九斤似乎对先帝的容妃……有些不同寻常的关注。那容妃如今住在榆钱巷,陈九斤曾亲自送去,还派了兵把守。”
太后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脸上浮现出恶毒的笑容:
“容妃?那个小贱人……不好好给李旦守灵,居然跟陈九斤勾搭到了一起。这样也好,陈九斤,这是你自己送上的把柄!”
她猛地站起身,在殿中踱步:“皇帝那边呢?”
“皇上……皇上回宫后,一直待在寝殿,未曾召见任何人。只是……只是听说,轻烟姑娘又被接进宫里了。”另一名太监回道。
太后脸上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化为算计:“那个狐媚子……也罢,皇帝先不管他。董其昌!”
“侄儿在!”
“给哀家继续盯紧军营,尤其是那些定远军旧部,想办法收买、挑拨!至于容妃那边……”
太后眼中凶光毕露,“给哀家仔细查!查他们之间到底有何苟且!必要时,可以让容妃亲自开口指认陈九斤,再把风放出去……哀家要让他陈九斤,身败名裂!”
第363章 先皇一走,你跟外臣勾搭起来了?
夜已深沉,榆钱巷小院内外却是一片肃杀。
四名青萍军士兵按刀而立,警惕地注视着巷子两头的动静。
他们都是周虎从亲卫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奉命守卫此处,保护容妃安全。
突然,巷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什么人?!”为首的什长王大春厉声喝问,手已按上刀柄。
昏黄的灯笼光下,十余名身穿宫禁服饰的太监和侍卫涌了过来,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眼带精光的老太监——慈宁宫总管李忠全。
“奉太后懿旨,传容妃娘娘入宫问话!”李忠全扬起手中一块象牙令牌。
王大春上前一步,挡在院门前,抱拳道:“李公公,末将奉命守卫此处,无我家大人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惊扰娘娘。”
“大胆!”李忠全脸色一沉,“太后懿旨你也敢拦?这可是欺君之罪!”
“末将只听陈大人军令。”王大春寸步不让,“公公若有太后旨意,请先与我家大人交涉。若无大人手令,恕难从命。”
李忠全眼中寒光一闪,他早知道陈九斤派了兵把守,却没想到这些兵如此油盐不进。
他身后的侍卫作势欲拔刀,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容妃披着一件素色披风,立在门内。她显然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醒,面色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
“李公公,”容妃的声音清冷,“深夜至此,不知所为何事?”
李忠全见到正主,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但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容妃娘娘,太后思念故人,特命老奴来请娘娘入宫一叙。还请娘娘随老奴走一趟。”
容妃也不是傻子,岂会不知这“一叙”背后的凶险?
她看了眼门外剑拔弩张的双方,心中已明白大半——这是太后要对陈九斤动手了,而自己,成了他们手中的棋子。
“既是太后召见,妾身自当遵从。”容妃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夜已深,妾身需更衣梳妆,以免失了礼数。请公公稍候片刻。”
李忠全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最终点了点头:“那请娘娘快些,莫让太后久等。”
容妃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太后既要对付陈九斤,定会逼她指认二人有染。她若顺从,陈九斤身败名裂;她若不从,自己性命难保。
怎么办?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虽然憔悴却依然美丽的容颜。
脑海中闪过静心庵中陈九斤说的那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闪过他持铳逼退溃兵时的身影,也闪过那晚宫中他给予她从未有过的陪伴……
不,她不能害他。
容妃咬了咬牙,迅速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不起眼的木簪——
那是陈九斤送她来此时,暗中塞给她的一件小物,说若有急事,可折断簪尾,里面藏有信号烟火。
她当时不解其意,此刻却明白了他的深谋远虑。
“咔嚓”一声轻响,木簪折断。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从断口飘出,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系统提示:检测到榆钱巷方向有异常能量波动】
【信号来源——‘青鸾簪’应急烟火。】
【警告:保护目标容妃可能遭遇紧急状况。】
陈九斤刚与楚红绫说完粥棚的安排,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的警示音。
他眉头一皱,心中念头飞转:“青鸾簪?那是之前我暗中留给容妃的求救信号……太后要对她下手?可容妃一个先帝遗孀,对太后有何用处?”
电光石火间,陈九斤脑海中闪过几个可能——人质?筹码?还是……
“不好!”他猛地站起身,“红绫,榆钱巷出事了!你留守大营,周虎,点五十亲兵,随我速去!”
楚红绫见他神色骤变,也意识到事态严重:“夫君小心!我立刻调一队女兵随后接应!”
陈九斤来不及细说,抓起佩刀便冲出大帐。
夜色中,十辆保时米引擎轰鸣,载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兵,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榆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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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呼啸,车队刚拐入通往榆钱巷的长街,前方突然出现四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大人!大人!”为首那人见到车队,几乎是扑跪过来,正是负责守卫榆钱巷的什长王大春。
他头盔歪斜,脸上带伤,身后三名士兵也都狼狈不堪。
陈九斤急刹停车,跃身而下:“怎么回事?容妃呢?!”
王大春重重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恨:
“大人恕罪!末将该死!半个时辰前,慈宁宫总管李忠全带了三四十个宫内侍卫,说是奉太后口谕‘请’容妃娘娘入宫问话。末将阻拦,那李忠全竟直接下令强抢!他们人多,又都是大内高手,我们兄弟四个拼死抵抗,可……可还是没拦住!”
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前一记深可见骨的刀伤:“娘娘被他们押上轿子带走了!走之前,娘娘悄悄将这个扔在巷口……”
王大春颤抖着递上一截折断的木簪——正是那支“青鸾簪”的残骸。
陈九斤接过木簪,脸色阴沉如水。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想明白太后的算计。
“我真是疏忽了……”他攥紧木簪,指尖发白,“我念她是先帝遗孀,又曾诚心忏悔,便多关照了几分。这关心落在太后眼里,就成了‘私通先皇遗妃’的铁证!好一招‘秽乱宫闱’的脏水,这是要让我身败名裂!”
周虎急道:“大人,咱们现在追去皇宫要人?还是……”
“皇宫?”陈九斤默然道,“此刻容妃恐怕已在慈宁宫了。太后既然敢明目张胆抢人,定然布好了局等我们去闯。硬闯宫禁,便是坐实了‘因奸情败露而狗急跳墙’的罪名。”
慈宁宫偏殿,子时三刻。
殿内只点了几盏牛油灯,光线昏暗。
太后端坐主位,一身深紫色凤纹常服,手里慢悠悠拨弄着一串檀香佛珠。
容妃跪在殿中央,素衣散发,面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容妃啊,”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慢条斯理,“哀家记得,先帝在时,你是最懂规矩的。怎么先皇一走,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跟外臣勾勾搭搭起来了?”
第364章 何不做得更彻底些
容妃抬起头,目光平静:“太后明鉴,妾身自先帝驾崩后,一直在皇陵静心庵带发修行,青灯古佛,从未与任何外臣有私。”
“哦?”太后笑了,那笑容却让人心底发寒,“那陈九斤为何独独对你关照有加?不仅将你从静心庵接回京城,还派兵护卫,殷勤探望?这满京城多少美妇,他为何偏偏只照顾你一人?”
容妃沉默。
李忠全在一旁道:
“娘娘,太后面前,还是老实交代为好。您与陈九斤那点事儿,宫里早有人看见了——就说上个月十五,陈九斤深夜入你小院,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走!孤男寡女,深更半夜,能做些什么清白事儿?”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容妃闭上眼,“妾身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太后猛地一拍桌案,佛珠哗啦作响,“容妃,你可想清楚了!你若乖乖指认陈九斤强迫于你,哀家念你也是受害之人,可饶你不死,送你去江南别院安度余生。你若执意包庇那个乱臣贼子……”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容妃面前,俯身低语,声音如毒蛇吐信:
“哀家有的是办法,让你‘病逝’在这皇宫里。到时候,陈九斤私通先帝妃嫔、致使妃嫔羞愤自尽的消息传出去,你觉得天下人会信谁?”
容妃身体微微一颤。
她睁开眼,看着太后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脸。
脑海中,闪过静心庵残破的佛像,闪过陈九斤在佛前说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闪过那晚溃兵来袭时他挡在前方的背影,也闪过李旦临终前痛苦扭曲的面容……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心底。
“妾身……明白了。”容妃缓缓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恐惧与屈服,“太后要妾身怎么做?”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很简单。明日早朝之后,哀家会安排你在紫禁城午门城楼上,当着文武百官和京城百姓的面,亲口指认陈九斤——就说他自先帝在位时便对你图谋不轨,这次带兵入京,以权势威逼,长期霸占于你。你忍辱偷生,今日终于得以面见天颜,揭露此獠真面目!”
容妃静静听着,等太后说完,她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太后,既然要做,何不做得更彻底些?”
“嗯?”太后挑眉。
容妃的声音渐渐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意味,“不如让妾身在城楼上,说得更详细些——说陈九斤如何深夜潜入我住处,如何威逼利诱,如何许我荣华富贵,甚至……说他曾酒后狂言,早有取李家而代之的野心!”
太后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她原本只想着坐实陈九斤淫乱宫闱的罪名,没想到容妃竟主动提出要加上“谋逆”之言!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好!好!说得越好!”太后激动得声音发颤,“就这样说!哀家会安排京兆尹、御史台的人都在场,让全京城百姓都听见!看他陈九斤还如何狡辩!”
容妃深深叩首:“妾身遵命。”
太后此刻已被兴奋冲昏头脑:“你放心!哀家答应你!事成之后,保你留在宫中,以先皇遗妃身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谢太后恩典。”容妃伏地不起,眼中却是一片清明与决绝。
她哪里是要揭发陈九斤?
她要揭发的,是眼前这个毒妇——这个指使她给丽妃下药致使流产、又毒杀了先帝李旦的真正凶手!
明日城楼之上,她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将这深宫中最肮脏的秘密,彻底撕开!
青灯古佛半年余,妾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争宠害人的容妃。
陈大人,你曾给妾身一条生路,给妾身悔过的机会。
明日,这条命,便还给你。
而这大胤江山最大的毒瘤,也该晒晒太阳了。
太后浑然不知容妃心中所想,她转身对李忠全兴奋道: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三刻,午门城楼设台!让京兆尹通知全城百姓,就说有先帝遗孀要揭发陈九斤滔天罪行!让文武百官全都到场!哀家要亲眼看着陈九斤身败名裂!”
“是!奴才这就去办!”
夜色更深。
慈宁宫的灯光亮到天明。
而榆钱巷小院外,折断的青鸾簪静静躺在青石板上,等待着黎明到来时,那一场震动京城的对峙。
青萍军大营,寅时初刻。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陈九斤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楚红绫、缪大亨、徐渭、周虎等人分坐两侧,神色凝重。
“大人,”周虎刚从外面回来,低声汇报,“暗哨传回消息,慈宁宫灯火彻夜未熄。李忠全连夜出宫,去了京兆尹衙门、御史台、还有五城兵马司。看样子,太后是要大张旗鼓地办这场‘揭发’。”
徐渭捋着胡须,沉吟道:
“太后此举,是要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一旦容妃在城楼上开口,无论说的是真是假,大人的名声便算毁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狗日的太后!”缪大亨一拳砸在桌子上,“大人,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明日带兵围了午门!看谁敢胡说八道!”
“不可。”楚红绫摇头,“若是带兵前往,正中太后下怀。她会立刻宣称大人因奸情败露而要起兵造反,届时天下藩王都有了讨伐的借口。”
陈九斤终于停止敲击桌面,抬起眼:“容妃那边,有消息吗?”
周虎摇头:“皇宫守备突然加强,尤其是慈宁宫附近,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
“说。”
“据宫中一个老太监说——他是我们‘燕子’发展的眼线——容妃被带到慈宁宫后,与太后密谈近一个时辰。期间殿内曾有争执声,但很快平息。最后容妃出来时,神色平静,甚至主动向太后要求‘将事情办得隆重些’。”
楚红绫眉头微蹙:“容妃主动要求?”
“是。”周虎点头,“那老太监在殿外隐约听到几句,容妃说什么‘既然要做,何不做得更彻底些’”
第365章 陈大人竟然和先帝的妃子有染!
帐内顿时一片寂静。
缪大亨瞪大眼睛:“这容妃莫非真与太后合谋,要害大人?”
徐渭却若有所思:“不对……若是合谋,何必多此一举提‘谋逆’?私通先帝妃嫔已是死罪,加上谋逆,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大人有恩于容妃,她为何要下此毒手?”
陈九斤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的京城地图前。
他想起静心庵中容妃痛哭忏悔的模样,想起她提起小翠时眼中的愧疚,想起她在佛前说的“每一桩都是业债”。
“容妃不是在害我。”陈九斤忽然开口,声音笃定,“她是在赎罪。”
众人愕然。
“赎罪?”楚红绫不解。
陈九斤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
“你们想想,容妃若真要诬陷我,只需按太后吩咐去做即可,何必主动加码?她提出要当众说我‘谋逆’,目的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她要让这场揭发,变得无比重要,重要到全京城、全天下都会死死盯着!她要让午门城楼,变成整个大胤的焦点!”
徐渭猛地醒悟:“大人是说……容妃另有打算?她要借这个机会,说别的事?”
“不错。”陈九斤点头,“一个修行半年、诚心忏悔之人,不会突然反咬恩人。除非……她咬的本来就不是恩人。”
楚红绫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她要揭发的,其实是太后?!”
这个推测太过大胆,帐内众人都愣住了。
但仔细想来,却合情合理——容妃曾受太后指使害人,又亲眼目睹李旦之死,她手中握着的,恐怕是太后最致命的秘密!
“可容妃一介女流,在太后掌控之下,如何能反抗?”缪大亨问。
陈九斤目光深邃:“她不需要反抗,只需要……说真话。”
楚红绫瞬间明白:“夫君是担心容妃揭露太后恶行后,太后会当场灭口?”
“以防万一。”陈九斤眼中寒光一闪,“安排‘燕子’换上便装,混在百姓中。一旦有变,立刻保护容妃撤离。”
“大亨,”他又转向缪大亨,“你率三千精锐,明日辰时在德胜门外集结,全副武装,但按兵不动。没有我的信号,不得进城。”
缪大亨抱拳:“末将领命!可大人,您明日要去午门吗?”
陈九斤微微一笑:“去,当然要去。太后搭了这么大一个戏台,我这个主角怎能缺席?”
他望向帐外逐渐泛白的天色:
“我倒要看看,明日午门城楼上,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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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容妃暂居的偏殿。
烛火已残,天光未明。
容妃坐在窗前,身上仍是那件素衣。她没有睡,也睡不着。
桌上摊着一本手抄的《地藏菩萨本愿经》,那是她在静心庵时一字一句抄写的。
经文旁,放着一支金簪——那是她当年入宫时,母亲给她的嫁妆。
“母亲,”容妃轻声自语,手指抚过金簪的纹理,“女儿不孝,当年为了荣华富贵入了这深宫,做了那么多错事。如今……该还了。”
她想起丽妃流产那日,那个美丽温柔的女子躺在血泊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喃喃说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想起小翠被拖出宫时,那小姑娘回头看她最后一眼,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不解和绝望。
她更想起先帝李旦驾崩前夜,她奉太后之命亲手熬那碗“参汤”。但她没想到这“参汤”是太后为皇上准备的。
第二天,李旦便“突发恶疾”,呕血而亡。
这些天来,每一个夜晚,这些画面都会在她梦中反复出现。
直到去了静心庵,直到在佛前忏悔,直到遇见陈九斤……那个男人没有鄙夷她,没有利用她,反而给了她一条生路,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陈大人,”容妃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东方,“你给了我悔过的机会,今夜,该我报答了。”
她将金簪仔细插回发间,又将那本《地藏菩萨本愿经》小心折好,贴身收藏。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李忠全的声音:“容妃娘娘,时辰快到了,该梳妆更衣了。”
“进来吧。”容妃平静地说。
四名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华丽的宫装、首饰、脂粉。
容妃看着那套象征着妃嫔身份的大红织金宫装,轻轻摇头:“不必了。就穿这身素衣。”
“这……”宫女们面面相觑。
李忠全从门外探头,皱眉道:“娘娘,今日要在万民面前露面,总得……”
“就这身。”容妃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一个本该在皇陵守灵的未亡人,穿红戴绿去见百姓,像什么样子?”
李忠全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宫女们退下。
容妃对着模糊的铜镜,仔细整理着衣襟和发髻。
素衣白裳,不施粉黛,反而衬得她容颜清冷,有种超凡脱俗的气质。
“娘娘,太后让奴婢问您,”李忠全压低声音,“昨日教您说的那些话,可都记熟了?尤其是陈九斤‘谋逆’的那段,一定要说得真切,最好……能掉几滴眼泪。”
容妃从镜中看了李忠全一眼,忽然笑了:“魏公公放心,该说的话,妾身一句都不会忘。”
那笑容很淡,却让李忠全莫名心头一凛。
他还想再嘱咐几句,容妃已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吧,莫让太后久等。”
辰时初刻,天光大亮。
京城的大街小巷,早已传遍了今日午门将有“惊天揭发”的消息。
京兆府的差役敲着锣沿街宣告:
“太后有旨!今日巳时,先帝容妃娘娘将在午门城楼,面陈西南巡抚陈九斤欺君罔上、秽乱宫闱之罪!百姓皆可前往观礼,以正视听!”
茶馆、酒楼、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陈大人竟然和先帝的妃子有染!”
“不能吧?陈大人不是刚娶了北狄公主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可我听说陈大人是好人啊,他赶走了北狄人,还给咱们通了电……”
“哼,说不定都是收买人心呢!”
第366章 贱人!去死!
各种流言甚嚣尘上。
而在这些议论声中,一队队百姓开始朝午门方向涌去。
好奇的、看热闹的、真心担忧的、别有目的的……人潮渐渐汇聚。
德胜门外,缪大亨看着远处城墙上飘扬的旗帜,狠狠啐了一口:
“他娘的,老子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动大人一根汗毛!”
他身后的三千精锐,鸦雀无声,但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城门。
与此同时,数十名身着便装的女兵,三三两两地混在人群中。
她们看似普通百姓,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短铳或匕首上。
巳时将至。
皇宫内,太后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登上午门城楼。
她今日特意穿上了最隆重的朝服凤冠,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容妃跟在她身后三步,一身素衣,在满目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
城楼下,广场上已聚集了数万百姓,黑压压一片。
文武百官也按品级列队两侧,窃窃私语。
京兆尹、御史大夫、刑部尚书等重臣,被特意安排在城楼前沿,以示“公正”。
太后走到城楼正中,俯视着下方的人群,心中豪情万丈。
她仿佛已经看到陈九斤身败名裂、被千夫所指的画面,看到自己重新掌控朝堂、权倾天下的未来。
“陈九斤呢?”她低声问李忠全。
“回太后,陈九斤刚到,就在百官队列最前方。”
太后顺着李忠全所指方向看去,果然见到陈九斤一身戎装,腰佩长刀,正静静站在那里。他身边只带了十余名亲兵,神色平静,仿佛今日之事与他无关。
“故作镇定。”太后冷笑,随即转向容妃,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记住哀家的话,说得好,你风风光光回宫做你的先皇遗妃。说不好……”
她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容妃没有回应,只是缓步走到城楼栏杆前。
晨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袂和未绾的青丝,在朝阳下,她美得如同即将羽化的仙子。
数万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容妃深吸一口气,望向下方的人海,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戎装身影。
陈大人,你给的生路,妾身今日还你。
而这条命欠下的债,也该还了。
她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这清晨的风,声音清澈而坚定,传遍整个广场:
“大胤的百姓们!今日,我,先皇李旦之妃容氏,在此有话要说——”
全场骤然寂静。
太后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陈九斤抬起头,目光如电。
而容妃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脸色大变:
她猛地转身,手指直指身后的太后,声音如惊雷炸响:
“我要揭发的,是当朝太后郭氏——这个毒杀亲儿、残害后宫、祸乱朝纲的毒妇!”
轰——!
全场哗然!
太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怒:“你……你胡说什么?!”
容妃却已豁出去了,她向前一步,声音更加高亢:
“诸位!六年前,丽妃娘娘有孕,是太后命我在她安神香中下药,致使丽妃流产血崩,终身不孕!”
“事情被宫女小翠撞破后,是太后命我诬陷她下毒,将她流放千里!”
“半年前,先皇李旦在太后的百般折磨之下已然成为废人,但太后还是不放过他,命我熬制毒汤,亲手毒杀了自己的孩子——前任天子!”
每一句话,都如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百姓惊呆了,百官吓傻了,连陈九斤都瞳孔骤缩!
“你……你血口喷人!”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尖声叫道,“侍卫!把这个疯妇给哀家拿下!”
数名侍卫冲上前来。
容妃却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高高举起:
“此乃太后指使我害人的手令副本!上面有她的私印!还有当年太医院记录的先皇脉案——先皇非病故,乃中毒身亡!”
“拦住她!快拦住她!”太后彻底慌了。
侍卫已冲到容妃面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划破长空!
冲在最前的侍卫应声倒地,大腿上多了一个血洞。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陈九斤缓缓放下手中还在冒烟的手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一步步走到城楼之下,仰头朗声道:
“太后,”陈九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容妃娘娘既然拿出了证据,何不当众验看?若是伪造,自有国法治罪。若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文武百官:
“那今日在场的诸位大人,可都是见证。”
这话一出,百官队伍中顿时一阵骚动。
刑部尚书王慎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道:
“陈大人所言有理……太后,既然容妃娘娘指证,又有物证在手,按律当由三司会审……”
“审什么?!”太后猛地转身,双目赤红,“王慎之!你也想跟着造反吗?!”
王慎之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
但御史大夫李刚却站了出来。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
他颤巍巍地走到陈九斤身旁,对着城楼躬身道:
“太后容禀!老臣以为,陈大人言之有理!容妃娘娘指证之事,关乎先皇死因、关乎皇嗣血脉、更关乎国母清誉!此等大事,岂能草草处置?当众验看证据,由百官共鉴,方能服众!”
“李刚!你——”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容妃忽然向前一步,双手将那本册子高高举起:
“这本手令,共二十七页!前十五页,是太后命我加害后宫妃嫔的记录,时间、药物、剂量,一应俱全!后十二页,是先皇驾崩前三日,太医院院正暗中记录的先皇脉案——脉象紊乱、气血逆行,分明是中毒之兆!院正察觉异常,留下此录后便‘暴病身亡’!”
她每说一句,太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此外,”容妃从怀中又掏出一块折叠的锦帕,展开后,里面是一枚小巧的黄金印章,“此乃太后私印‘凤翔于天’,与手令上的印鉴一模一样!太后当年赐我此印,是为方便我以她的名义行事!”
那金印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城楼下的百官中,已有眼尖的老臣失声叫道:
“确是太后私印!老夫当年在先皇御书房见过!”
这句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全场!
“什么?!真是太后私印?”
“难道容妃说的都是真的?!”
“先皇……先皇竟是被毒杀的?!”
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如同潮水般涌向城楼。
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更多人则是难以置信——当朝太后,竟是个毒杀亲儿、残害后宫的凶手?!
太后眼见局势失控,她猛地抢过身旁侍卫的腰刀,竟亲自冲向容妃!
“贱人!去死!”
第367章 容妃,殁了
刀光如雪,直劈容妃面门!
“娘娘小心!”城楼下传来楚红绫的惊呼。
但容妃竟不闪不避。她只是将手中的证据奋力向城楼下抛去,册子和金印在空中划出弧线——
然后,坦然闭上了眼睛。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一柄匕首横空出世,精准地击中了太后的腰刀。
楚红绫不知何时已跃上城楼,此刻她单手持刀,另一手将容妃护在身后,目光冷冽如冰:
“太后,杀人灭口,也要看楚某答不答应!”
太后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她惊骇地看着楚红绫:“你……你怎么上来的?!”
楚红绫不答,只是微微侧头对容妃低声道:“娘娘,证据已安全。”
容妃睁开眼,看到册子和金印已被陈九斤亲自接住,正由李刚、王慎之等重臣围拢查验,这才松了口气。
她望向楚红绫,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楚将军……多谢。”
“该道谢的是我。”楚红绫语气复杂,“你冒死揭发,救了我夫君。”
这时,城楼下传来李刚颤抖却洪亮的声音:
“经查验……手令笔迹确为太后亲笔!金印纹路分毫不差!先皇脉案……脉案上记载的症候,确与‘鹤顶红’中毒之兆吻合!”
“轰——!”
最后的确认,如同惊雷劈在每个人心头!
“真是太后……”
“毒杀先皇……残害皇嗣……”
“国母……国母竟是如此毒妇!”
百姓的愤怒如火山爆发,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毒妇!还先皇命来!”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响彻午门:
“毒妇!毒妇!毒妇!”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在簌簌作响。
太后踉跄后退,撞在栏杆上。
“不……不是这样的……”太后喃喃自语,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尖叫道,“是陈九斤!是陈九斤勾结这个贱人陷害哀家!你们都被骗了!哀家是太后!是国母!你们怎敢——”
“国母?”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九斤已登上城楼。
他手中托着那本册子和金印,走到太后面前,目光如炬:
“一个毒杀亲夫、残害皇嗣、祸乱朝纲之人,也配称国母?”
他转身,面对城楼下万千百姓,声音通过外骨骼的扩音模块,如雷霆般传遍四方:
“大胤的子民们!今日真相大白!先皇李旦,非病故,乃被自己的母亲毒杀!丽妃腹中皇嗣,非天折,乃被太后所害!这四年来,我们尊奉的、跪拜的、效忠的,竟是一个双手沾满至亲鲜血的毒妇!”
他每说一句,百姓的怒火就高涨一分。
陈九斤猛地将册子和金印高举过头:
“此等罪行,天人共愤!此等毒妇,人神共诛!今日,我陈九斤以大胤臣子、以先皇旧部、以天下百姓之名——”
他停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太后,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请废太后郭氏之位,押入天牢,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轰——!”
最后的宣判,如同最后的惊雷!
“废后!废后!废后!”
百姓的怒吼响彻云霄,声浪几乎要将城楼掀翻。
太后瘫倒在地,凤冠歪斜,朝服凌乱。
她看着陈九斤,看着愤怒的百姓,看着那些曾经对她唯唯诺诺、此刻却恨不得她立刻去死的百官,终于意识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李忠全连滚爬爬地想要溜走,却被周虎一脚踹翻在地,两名亲兵上前按住。
“太后……太后救我!”李忠全哭喊着。
但太后已自身难保。楚红绫亲自上前,将她从地上拽起,卸下凤冠,动作干脆利落。
“郭氏,”楚红绫声音冰冷,“你的戏,唱完了。”
太后被押下城楼时,经过容妃身边。她猛地抬头,眼中是滔天的怨恨:“容妃……哀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容妃平静地看着她,轻声道:“太后,妾身早已在地狱了。今日,不过是拉您一起下去。”
太后被押走了。
城楼上,只剩下容妃、陈九斤、楚红绫三人。
晨风吹过,卷起容妃素白的衣袂。她望着远方初升的朝阳,忽然笑了,笑容干净而释然:
“陈大人,楚将军,妾身的债……还清了。”
陈九斤深深一揖:“娘娘大义,九斤铭记。”
容妃摇摇头,从袖中取出那本贴身收藏的《地藏菩萨本愿经》,递给楚红绫:
“楚将军,此经是妾身在静心庵手抄。若有机会……请替妾身送与小翠和丽妃。告诉她们,害她们的人……已得报应。”
楚红绫接过经书,郑重道:“红绫必不负所托。”
容妃最后看了一眼这繁华的京城,这巍峨的紫禁城,这她生活了十几年、爱过恨过、害过人也被害过的深宫。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城楼边缘。
“娘娘!”陈九斤和楚红绫同时惊呼。
容妃在栏杆前停步,回头嫣然一笑:
“陈大人,您给妾身的生路,妾身心领了。但妾身罪孽深重,害人害己,无颜再活于世。”
“今日,妾身已赎清罪孽。”
“余下的路……就让妾身自己走吧。”
话音未落,她纵身一跃!
素白的身影如同折翼的白鹤,从数十丈高的城楼上坠落!
“不——!”楚红绫想要冲过去,却被陈九斤拉住。
两人眼睁睁看着那身影坠落,在朝阳的金光中,划出一道凄美而决绝的弧线。
“砰。”
闷响传来,全场死寂。
数万百姓,文武百官,所有人都呆呆看着城楼下那朵绽放的血色之花。
容妃躺在青石板上,素衣已被鲜血染红。但她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医护兵冲过去,手指颤抖地探向容妃颈脉。
容妃,殁了。
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她充满罪孽与救赎的一生。
陈九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没有任何犹豫。
他走到城楼边缘,俯视着下方沉默的百姓和百官,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容妃娘娘以死明志,揭露真相,其志可嘉,其情可悯!”
“传本帅令——以妃礼厚葬容妃,追谥‘贞烈’,入葬皇陵,陪伴先皇!”
“另,太后郭氏罪证确凿,即日起废去太后之位,褫夺封号,押入天牢候审!一应党羽,全部收监!”
第368章 请陈大人摄政!
陈九斤的宣判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劈开了大胤王朝最后的遮羞布。
那个骑在百姓头上的女人,终于等来了她的结局。
午门广场上,数万百姓的怒吼如火山喷发:“废后!废后!废后!”
太后郭氏被楚红绫押下城楼时,凤冠歪斜,朝服凌乱,她回头死死盯着容妃坠落的方位,眼中满是怨恨与绝望。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就在这混乱将定未定之际,百官队列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走了出来。
是太傅杨文渊,三朝元老,今年已七十有二。
他在两名门生的搀扶下,走到城楼之下,对着陈九斤深深一揖,苍老的声音却异常清晰:
“陈大人!今日真相大白,太后郭氏罪孽滔天,先帝蒙冤,皇嗣被害,朝纲败坏至此,老臣……老臣痛心疾首!”
他忽然推开搀扶的门生,撩起官袍前襟,竟对着陈九斤跪了下去!
“杨太傅!”陈九斤一惊,连忙上前要扶。
“陈大人且听老臣说完!”杨文渊固执地跪着,老泪纵横,“皇上年轻,又受奸母蒙蔽,如今奸母伏法,皇上心性未定,恐难当即亲政!而朝中郭氏余党未尽,各地藩王虎视,北狄虽降其心未死——此诚国家危难存亡之秋也!”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石板:
“老臣斗胆,以三朝老臣、太子太傅之名,恳请陈大人暂摄朝政,整肃朝纲,铲除奸佞,待朝局清明、皇上可堪大任之时,再还政于陛下!”
此言一出,如同投石入水,激起了千层浪。
紧接着,御史大夫李刚也大步出列,跪倒在地:“臣附议!陈大人驱逐鞑虏、收复河山、揭发奸后,功在社稷,德昭日月!唯有陈大人摄政,方能安天下之心!”
“臣等附议!”
“请陈大人以国事为重!”
刑部尚书王慎之、户部尚书刘墉、兵部侍郎……一个又一个官员出列跪请。
不过片刻,午门广场上,文武百官跪倒了一大片!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请陈大人摄政!”
“陈青天!救救大胤!”
声浪如潮,席卷天地。
陈九斤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跪倒的百官和欢呼的百姓,心中明镜似的——这些官员中,有真心为国的,有见风使舵的,更有暗中向他投诚已久的。
但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此刻他们共同将一顶“摄政”的冠冕,戴在了他的头上。
这不是他要来的。
是天下人请他的。
楚红绫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夫君,百官请命,民心所向,这是最好的局面。”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走到城楼边缘,声音传遍四方:
“诸公请起!陈某何德何能,受此重托?”
“然,”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太后罪证确凿,朝纲败坏,确是事实!皇上年轻,奸党未尽,亦是事实!既然诸公信我,百姓信我,陈某——义不容辞!”
他转身,对杨文渊等人拱手:
“自今日起,陈某暂摄朝政,以三月为期!三月内,必肃清朝中郭氏余党,整饬吏治,安定民生!三月后,自当还政!陈某亦当尽心辅佐,直至天下清明!”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接了摄政之权,又设下期限,更表明“还政”之心。
“陈大人英明!”
“大胤有救了!”
欢呼声震耳欲聋。
广场之上,百官跪请,万民欢呼,请陈九斤摄政之声如潮水般席卷。
此时,养心殿。
皇帝李重站在窗后,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静静看着午门方向的喧嚣。
他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陛下……”贴身太监小德子担忧地看着他。
李重摆了摆手,转身回到御案前。
案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盐铁论》,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枫叶——那是三年前,他在南陵枫林与星火教同门聚会时留下的。
是的,星火教。
这个在民间悄然传播、以“焚尽腐木,星火燎原”为信条的教派,反对太后专权,主张轻徭薄赋,改革吏治。
而李重,此刻想起了自己原本的身份星火教——核心情报成员。
说来讽刺——太后的亲生儿子,竟是反对她最坚定的力量。
太后下江南,路过苏州为了寻他。他却暗中策划刺杀太后。没想到戏剧性的认了亲——太后是他的亲生母亲。
“从今日起,你是哀家的儿子,是大胤的皇帝。”那时的郭太后俯视着他,眼中没有亲情,只有审视一件工具般的冰冷,“记住,你的命是哀家给的。听话,你就有享不尽的荣华。不听话……”
她没有说完,但李重懂了。
从那天起,他成了傀儡皇帝。
太后在前朝垂帘听政,他在后宫读书练字。
他尝试过进言,尝试过推行星火教主张的轻税政策,但每一次都被太后驳回,换来的是更严密的监视和警告。
直到陈九斤横空出世。
李重第一次听说陈九斤,是西南推行新政、兴办工厂的消息传到宫中。那时他就知道,这个人,或许能改变些什么。
后来青萍军北伐,大破北狄,京城光复……李重暗中欣喜。他虽居深宫,却通过星火教残存的消息网,一直关注着前线战况。
今日,太后终于倒台了。
“母后……”李重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您争了一辈子权,害了一辈子人,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
他对这个生了自己的母亲,没有多少感情。有的,只是对专权者的憎恶,和对被害者的愧疚。
如今,陈九斤摄政。
李重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身穿明黄龙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却在这深宫做傀儡。
“够了。”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
小德子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陛下,陈大人……陈九斤已应百官所请,暂摄朝政。现在正往养心殿来,说是要拜见陛下。”
李重微微一笑:“他来得正好。”
第369章 甩手天下
午门的喧嚣渐渐平息,余波却如涟漪般在紫禁城深处扩散。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陈九斤踏入殿中时,皇帝李重正背对着殿门,站在那幅巨大的《万里江山图》前。年轻的皇上身姿挺拔,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陈大人来了。”李重的语气平静得不似刚刚经历了生母被废的剧变。
陈九斤依礼参拜,目光却在暗中打量这位年轻天子。
与传言中太后的傀儡不同,李重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清明与沉稳。
“陛下节哀。”陈九斤斟酌着开口,“太后之事……”
“陈大人不必多礼。”李重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今日之事,朕都知道了。”
“太后罪行,臣已命三司严查。”陈九斤道,“陛下若想亲审……”
“不必了。”李重打断他,摇摇头,“母后……郭氏的罪,证据确凿,按律处置便是。”
这番话让陈九斤心中微震。
李重走到御案前,案上堆着几份奏折。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那是江南水患请求赈灾的急报,已经被太后搁置月余。
“陈大人,”他将奏折递给陈九斤,“你看看这个。”
陈九斤快速浏览,眉头渐皱:“江水决堤,三县被淹,灾民逾十万……此等急报,竟被压了一个多月?”
“类似之事,这大半年不知凡几。”李重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的痛楚,“母后眼中只有权柄,何曾有过百姓?朕多次进言,皆被驳回。她甚至威胁朕,若再妄议朝政,便让朕‘禁闭静养’。”
他转身,直视陈九斤:“如今太后倒台,朝中必有余党未清。地方上,更不知有多少她的门生故吏仍在尸位素餐。”
“陛下的意思是?”
“彻查。”李重一字一顿,“从上到下,从朝堂到地方,凡是太后党羽,一个不留。该罢官的罢官,该下狱的下狱。这些年被压下的冤案、被搁置的急务,全部翻出来,一一解决。”
他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名册,推到陈九斤面前:
“这是朕暗中整理的名单。红色朱笔标注的,是太后死党,必须严办。黑色标注的,是趋炎附势之辈,可罢官逐出。蓝色标注的……是被迫依附,但尚存良知的,可视情形酌情处置。”
陈九斤翻开名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百官员的姓名、职位、与太后的关系、甚至还有简要的为官评价。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显然是长期积累所得。
李重又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陈九斤:“这是星火教在朝中、地方的部分成员名单。他们大多是有识之士,心系百姓,可供大人甄别任用。”
陈九斤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心中震撼——上面有不少名字,竟是朝中素有清誉的官员。
原来,李重这大半年并非毫无作为。他在暗中,早已布下了自己的棋。
“陛下为何……”陈九斤想问,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朕知道,时机未到,拿出来也是枉然。”李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现在,时机到了。这些人,会帮大人稳定朝局,推行新政。”
他抬头,深深看了李重一眼:“陛下用心良苦。”
“苦的并非朕,是天下百姓。”李重走到窗前,望向夜色中的宫城,“陈大人,朕知你志在革新。如今朝政托付于你,你便放手去做。革除弊政,整顿吏治,推行你那套新政——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必顾忌朕,更不必顾忌那些所谓的‘祖宗成法’。”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
“这大胤积弊太深,非猛药不能治。你既有雷霆手段,又有仁爱心肠,正是此刻所需。朕只要你答应一件事——”
“陛下请讲。”
“无论改革多难,无论阻力多大,莫忘初心。”李重一字一句,“你所做一切,当以百姓福祉为念,而非权柄得失。”
陈九斤肃然,长揖及地:“臣,谨记陛下教诲。”
李重点点头,神色缓和下来:“明日早朝,你来主持。太后一案,也交由你主理。朕……需要静一静。”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生母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任谁都需要时间消化。
陈九斤自然应允:“臣会处理好一切,陛下放心静养。”
子时三刻,御花园。
李重换上了一身深灰色棉布长衫,背着个简单的青布包袱。轻烟同样一身朴素的衣裙,两人看起来就像京城里最普通的年轻夫妻。
轻烟柔声道:“重哥,你真的不后悔?”
李重握住她的手,笑了。
“后悔?我此生最不后悔的,就是今日的决定。”他望向养心殿的方向,“这龙椅,我如坐针毡。每日看着奏折上百姓的苦难,却无能为力;想推行改革,却处处受制。如今有陈九斤接手,他敢做我做不到的事,能救我想救的人——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枫叶形状的铜佩——星火教核心成员的标志,轻轻摩挲:
“教义有云:‘焚尽腐木,星火燎原’。太后这根最大的腐木已倒,陈九斤这把火已燃。我这点星火,也该去该去的地方了。”
两人来到假山后。小德子早已等在那里,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陛下……”小德子跪地磕头。
“起来。”李重扶起他,“小德子,这段时间多谢你。我走之后,你在宫中好好的。陈九斤不是滥杀之人,你如实相告,他不会为难你。”
“奴才明白。”小德子哽咽道,“只是……只是舍不得陛下……”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李重拍拍他的肩,“保重。”
小德子抹了把眼泪,熟练地拨开藤蔓,启动机关。假山底部的石板悄然滑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李重最后回望了一眼。月光下的紫禁城庄严而寂静,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没有留恋。
“轻烟,我们走。”
两人弯腰钻进密道。
小德子迅速复原机关,又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离去。
第370章 国不可一日无君
辰时初刻,太和殿。
金钟三响,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依照品级分列丹陛两侧。
鎏金铜鹤吐出袅袅香烟,蟠龙柱上的金漆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一切都与往日并无不同。
然而,当司礼监太监高喊“皇上驾到——”时,御座上却空无一人。
百官面面相觑,低语声如潮水般在殿中扩散。
“陛下今日……”
“许是昨日太后之事打击过甚……”
“陈大人何在?”
陈九斤身着紫色蟒袍,腰悬玉带,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
他微蹙眉头,抬眼望向那空荡荡的龙椅。
按照昨晚与李重的约定,今日本该由他主持朝政,但李重至少该露面片刻,以示皇权仍在。
“王公公,”陈九斤侧首问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陛下可曾传话?”
王公公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回陈大人,养心殿那边……尚无消息。奴才已派人去请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百官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御史台几位老臣已经皱起了眉头——在这关键时刻,皇帝缺席早朝,难免会引发各种猜测。
陈九斤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回想起昨夜李重那句“朕需要静一静”,想起那平静得过分的神情,想起他交代朝政时那种如释重负的语气……
“不好。”陈九斤心中暗叫一声,正要亲自往养心殿去,殿门外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小太监。
正是小德子。
他满头大汗,冲到陈九斤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德子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低声说:“这是陛下留给大人的信。”
陈九斤接过信。他强压心中惊涛,迅速拆开。
信纸上是李重清隽的字迹:
“陈公亲启:
重自知非治国之材,强居帝位,如履薄冰,如坐针毡。今见公胸怀天下,手段雷霆,可挽狂澜于既倒,遂决意效仿古之尧舜,禅位于贤。
宫中密道,乃前朝所遗,直通城外。重携轻烟南下,欲游历江湖,此生不复返京。
朝中星火教众,皆忠义之士,可用。太后余党名册,已尽付公手,望公勿留情面,肃清朝纲。
天下苍生,托付于公。
重顿首,勿念。”
信末,盖着李重的随身私印。
陈九斤握着信纸,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昨夜李重眼中那种近乎炽热的光芒,想起他说“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必顾忌朕”,想起他将星火教名单交出时的坦然……
原来那不是托付朝政。
那是禅让前的交代。
“陈大人?”身旁的户部尚书低声询问,“陛下他……”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收入袖中,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平静。
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沉稳如钟:
“陛下因太后之事,悲痛过度,突发心疾,太医诊断需静养数日。自今日起,一切朝政由本官暂摄。”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陛下病了?”
“要静养?”
“这……”
质疑声四起。
陈九斤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怎么,诸位有异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百官这才想起,眼前这位不仅是摄政大臣,更是手握新军、驱逐北狄、刚刚扳倒太后的实权人物。
“陛下静养期间,”陈九斤继续道,“太后郭氏一案,由三司会审,刑部尚书王慎之、左都御史严崇、大理寺卿周正元主理。十日内,需将郭氏罪状条陈清楚,昭告天下。”
被点名的三人出列领命。
“其二,彻查郭氏余党。”陈九斤取出李重昨夜交给他的名册,“凡名册所载,三日内自行至刑部投案者,可从轻发落。逾期不至者——以谋逆论处!”
名册在百官中传阅,每翻一页,就有人面色惨白。
那些被朱笔圈注的名字,多是朝中重臣,此刻却如待宰羔羊。
“其三,江南水患赈灾事宜,由户部侍郎张谦、工部郎中李谆督办。拨粮五万石,五日内必须运抵灾区。若有延误克扣——”陈九斤顿了顿,“斩立决。”
斩钉截铁的三个字,让殿中温度骤降。
“其四,废止市舶重税、盐铁专营等十二项弊政,新政法令三日后颁布……”
一条条政令颁布下去,雷厉风行,不容置喙。
百官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惶恐,再到最后的沉默领命——他们终于明白,这朝堂,已经彻底变天了。
巳时三刻,早朝结束。
百官心事重重地退去,太和殿渐渐空荡。
陈九斤独自站在丹陛之下,仰望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阳光从殿顶的天窗洒下,在龙椅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却照不出半分温度。
“夫君。”楚红绫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李重他……”
“走了。”陈九斤轻声道,“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你就这样放他走?”楚红绫蹙眉,“他毕竟是皇帝,万一被有心人利用……”
“他不会。”陈九斤摇头,“他不是那样的人。昨夜他若想争权,大可借太后倒台之机亲政,借我的力量铲除异己,稳固皇位。但他没有——他把一切都交了出来,甚至把星火教的力量也给了我。”
他展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天下苍生,托付于公’。红绫,他是真心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至于谁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不在乎。”
楚红绫沉默片刻:“那现在怎么办?国不可一日无君。”
陈九斤收起信,缓步走下丹陛:“是啊,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的目光望向殿外,越过重重宫墙,望向遥远的西南方向。
青萍府。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妻子们,还有……他的孩子们。
小翠为他生的长子陈安邦,今年该两岁了。那孩子聪慧早熟,已经开始学着背《千字文》了。
还有……李承稷。
不,应该叫陈承稷。
那是他与太后郭氏的孩子——如今养在青萍府,由苏芷柔和小翠照看,改回了陈姓。
两个儿子,都流着他陈九斤的血。
第371章 夫君的巢,果然最高
龙椅空悬,天下需要一个新的主人。
而继承人……
陈九斤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两个小小的身影。
安邦拉着他的衣角问“爹爹什么时候回家”,襁褓中的承稷则用那双与太后郭氏相似,却清澈许多的眼睛静静看他。
“红绫,”陈九斤睁开眼,“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们回青萍府。”
楚红绫一怔:“现在?朝局初定,京城离不开你……”
“正因朝局初定,才要回去。”陈九斤目光深远,“对外就说我回去调遣西南新兵。”
调遣西南新兵的理由确实说得过去。
一来林语彤和张铁山在这段时间,确实给陈九斤招募训练了一支两万人的新式部队;
二来说明陈九斤的军事实力还在增长,让有异心的人不敢造次。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龙椅,转身向殿外走去:
“传令周虎,加强京城防务。缪大亨留守,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徐渭随我南下,朝中事务暂由杨文渊太傅代理。”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太和殿光滑的金砖上。
殿外,秋风乍起,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水道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顺流而下。
船头,一身布衣的李重扶着轻烟,望着两岸的青山绿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笑意。
“轻烟,你看这江水,多自由。”
轻烟靠在他肩上,柔声道:“我们以后,也会这么自由。”
“嗯。”李重点头,“等到了苏州,我先开个小医馆。星火教的兄弟们会在那里接应我们,到时候……”
他畅想着未来,眼中闪烁着光。
两个方向,两种人生。
一个走向至高权柄,一个走向江湖之远。
三日后,京城德胜门外。
秋风肃杀,旌旗猎猎。
二十辆军用卡车与三百骑兵组成的队伍整装待发,引擎低吼与战马嘶鸣交织成特殊的送行曲。
陈九斤一身墨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与前来送行的文武百官作别。
太傅杨文渊领着众臣长揖及地:“陈大人放心南下,京中事务,老臣等必尽心辅佐缪将军。”
缪大亨按刀立于一侧,沉声道:“大人,京城有末将在,乱不了。”
陈九斤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刑部尚书王慎之身上:“太后郭氏一案,需秉公办理,不得有误。”
“下官明白。”王慎之躬身,“三司已开始审理,十日之内必有结果。”
简单交代完毕,陈九斤翻身上马。
楚红绫、谋士徐渭及数十名亲卫已在前方车上等候。就在车队即将启动时,一骑快马自城外疾驰而来。
“大人!东北急报!”
信使滚鞍下马,奉上插着三根羽毛的密函。陈九斤拆开快速浏览,眉头微蹙。
徐渭见状驱车靠近:“大人,东北有事?”
“李岩在辽阳称王了。”陈九斤将密函递过去,“自称‘辽东王’,立年号‘天启’,还发了檄文,说本官‘挟持幼主,把持朝政’,要‘清君侧’。”
徐渭接过密函细看,冷笑道:“好个李岩,果然不甘寂寞。他这是看准了陛下‘隐退’,朝局未稳,想趁火打劫。”
“意料之中。”陈九斤神色平静,“此人野心勃勃,当初与我合作时便图谋甚大。如今太后倒台,他又自觉羽翼丰满,自然要跳出来。”
“大人准备如何应对?”
陈九斤望向东北方向:“先让他蹦跶几天。李岩敢如此大胆,幕后肯定不简单。待我处理完青萍府之事,腾出手来,再收拾这头东北狼。”
他挥手示意车队出发,对信使道:
“传令辽东的‘燕子’,继续监视,随时回报。另外,让缪将军增兵山海关,但只守不攻。”
“是!”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车队向南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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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青萍府界碑。
秋风拂过西南丘陵,带来的是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温润气息。
稻田翻涌着金浪,新建的铁轨如黑色脉络般在大地上延伸,远方工厂区数支烟囱向蓝天吐着工业时代的白烟。
车队驶过界碑时,萨仁格格几乎将脸贴在车窗上,蔚蓝的眼眸里满是惊奇。
这一个月从草原到京城,她已见识过许多“神迹”——
会自己跑的铁车、不用火就能亮的灯、能放大声音的铁筒。但眼前这片土地,仍超出了她的想象。
道路平整如镜,不是夯土也不是石板,而是某种灰黑色的坚硬材质(水泥)。
路旁立着高高的杆子,上面架着细细的铁线(电线)。
田野里除了耕牛,还有冒着蒸汽的钢铁怪物(蒸汽拖拉机)在翻地。
更远处,一座座红砖厂房连成片,隐约能听到机器的轰鸣。
“这里……就是夫君的家?”萨仁格格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敬畏。
陈九斤坐在她身旁,微笑道:“是我开始的地方。三年前,这里还只是个贫瘠的边陲小县。”
楚红绫在前排回过头来,难得地对萨仁格格露出温和神色:
“待会儿你就能见到芷柔和小翠,还有孩子们。她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萨仁格格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位草原公主,第一次见“姐姐”们,难免紧张。
车队驶入青萍府城区时,景象更加令人震撼。
宽阔的街道两侧,三层、四层的楼房鳞次栉比。
商铺招牌琳琅满目,有“青萍百货公司”、“兴华书店”、“工农兵饭店”。
行人衣着整洁,面色红润,孩童背着书包成群结队。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中心那座白色穹顶建筑群——
五层主楼气派恢宏,两翼配楼对称延伸,门前广场上旗杆高耸,飘扬着青萍军的红旗。
“那就是行政大楼。”陈九斤指着那片建筑,“按西洋样式建的,本地人都叫它‘白宫’。我在青萍府的公务都在那里处理。”
萨仁格格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草原谚语:
“雄鹰筑巢最高的崖……夫君的巢,果然最高。”
第372章 储秀苑再添新丁
车队没有驶向白宫,而是拐进一条绿树成荫的街道,停在一处白墙灰瓦的院落前。
门楣上挂着的“青萍小筑”匾额已有些年头,漆色斑驳,却透着家的温润。
这就是陈九斤的私宅——三年前他做县令时的县衙,扩建改建后成了如今的模样。
不奢华,却处处可见巧思:玻璃窗敞亮,院内花木扶疏,角落里还保留着当年那口老井。
府门大开,一行人已等在门前。
最前面的是苏芷柔,一身淡青衣裙,温婉娴静如江南水韵。
她身旁的小翠穿着藕色衫子,比当年刚来青萍县时丰润了些,眉眼间满是安宁的幸福。
两人各牵着一个孩子——
苏芷柔牵着的男孩约莫两岁,虎头虎脑,正瞪大眼睛好奇地张望,这是陈安邦。
小翠牵着的女孩也是差不多的年龄,扎着两个小揪揪,吮着手指怯生生地看人,这是陈乐怡。
而一位奶娘怀中,抱着个更小的男孩,约莫一岁,安安静静地玩着自己的手指,眉眼精致得不像寻常孩童——这是陈承稷。
“夫君!”苏芷柔和小翠齐声唤道,眼眶都红了。
陈九斤快步上前,一手一个将两位夫人拥入怀中:“我回来了。”
萨仁格格站在车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楚红绫轻轻推了推她:“去吧,她们都知道你。”
萨仁格格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按照汉人女子的礼仪福了一福:“萨仁见过两位姐姐。”
苏芷柔连忙扶起她,柔声道:“妹妹快别多礼。夫君信里都说了,你是草原上的明珠,这一路上委屈了你。”
小翠也拉起萨仁的手,笑得真诚:“我听说草原女子都会骑马射箭,真厉害!以后教教我好不好?”
萨仁格格看着两张善意温暖的脸,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展颜一笑:“姐姐们不嫌弃,萨仁一定教。”
这时,陈安邦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抱住陈九斤的腿:“爹爹!抱!”
陈九斤大笑着抱起儿子,又接过奶娘怀里的陈承稷。
两个孩子,一个活泼一个安静,都流着他的血。
“安邦,这是你萨仁姨娘。”陈九斤介绍道。
两岁的陈安邦歪着头看了看萨仁,忽然伸出小手:“姨娘……好看!”
童言无忌,逗得众人都笑了。
萨仁格格红着脸,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枚草原风格的银饰长命锁,戴在安邦颈上:“这是姨娘给你的见面礼。”
她又取出两件小礼物——给乐怡的是一串珊瑚手链,给承稷的是一枚狼牙护身符。
三个孩子,她都备了礼,心思细腻。
正说笑间,陈承稷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萨仁格格的脸。
一岁的孩子还不会说话,但那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萨仁怔了怔,随即温柔地握住他的小手:“你叫承稷对不对?姨娘也有礼物给你哦。”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银铃铛,系在承稷手腕上。
铃铛发出清脆声响,孩子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温馨的一幕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一骑快马冲到府门前,马上的信差翻身下跪:“大人!储秀苑急报!柳妃娘娘和婉妃娘娘……同时发作了!怕是要生了!”
陈九斤脸色一变:“同时?”
“是!两位娘娘的产期本就相近,今日不知怎的,先后见红,稳婆说怕是都要在今天生!”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苏芷柔最先反应过来:“夫君快去!这里有我们照应!”
小翠也道:“萨仁妹妹刚来,我陪她说说话。夫君放心去。”
陈九斤看了三位夫人一眼,又看了看孩子们,重重点头:“备车!去储秀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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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苑位于白宫后方,明面上是为安置随太后南迁的宫人修建。
白墙青瓦,三进院落,虽不及皇宫气派,却清雅舒适。
如今住在这里的,都是先帝李旦的遗妃们。
陈九斤赶到时,院里已忙成一团。
东厢房传来柳妃痛苦的呻吟,西厢房则是婉妃压抑的哭喊。
两个产房外,宫女们端着热水进出,稳婆的催促声此起彼伏。
“陈大人!”一位从宫中带来的老太医迎上来,擦着汗道,“两位娘娘胎位都正,但毕竟是头胎……怕是会艰难。”
房内的呻吟声顿了顿,传来柳妃虚弱却清晰了些的声音:“陈大人……真……真的来了?”
“真的。我就在外面守着。”
安抚完东厢,陈九斤又到西厢。
婉妃性子柔弱,此刻已哭得没了力气。陈九斤同样隔帘鼓励几句,命人再送参汤。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西斜时,西厢房突然传来婴儿啼哭!
“生了!婉妃娘娘生了!是个小公子!”稳婆兴奋地报喜。
陈九斤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可就在这时,东厢房传来稳婆的惊叫:“不好!血崩了!”
“太医!快!”
陈九斤顾不得礼数,掀帘冲入东厢。
只见柳妃面色惨白地躺在产床上,身下已被鲜血浸透。婴儿的小脑袋已露出,却卡在那里。
“大人,娘娘脱力了,孩子出不来,血又止不住……”稳婆喊道。
陈九斤冲到床边,握住柳妃冰凉的手:“柳妃!撑住!孩子马上就出来了!想想孩子!”
柳妃涣散的目光聚焦到他脸上,嘴唇翕动:“陈大人……救……救我的孩子……”
“你们都会没事!”陈九斤转头厉喝,“准备产钳!用止血散!”
关键时刻,他顾不得什么“男子不入产房”的规矩,亲自指挥抢救。
由于自己曾做过太医,他的双手稳定如铁,配合稳婆的手法,一点点调整胎位。
“出来了!头出来了!”
“再用劲!娘娘再用一次劲!”
在陈九斤的持续鼓励和太医的全力救治下,一刻钟后,第二个婴儿的啼哭声终于响起。
“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满屋人喜极而泣。
陈九斤退到外间,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夕阳余晖洒入院中,将一切染成金色。
西厢房,婉妃生下一子。
东厢房,柳妃生下一女。
都是他的孩子。
老太医满脸喜色地出来报喜:“两位娘娘都平安,小公子重六斤三两,小千金重五斤八两,虽不足月,但哭声洪亮,应无大碍!”
陈九斤点点头:“重赏。传话下去,储秀苑上下,月钱加倍。”
他缓步走到院中,看着东西两厢房内透出的温暖灯光,心中百感交集。
这两个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
他们的出生,将原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微妙。
楚红绫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声道:“夫君,给孩子取名了吗?”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道:
“婉妃之子,取名陈思源。饮水思源,不忘根本。”
“柳妃之女,取名陈念慈。心怀慈念,仁爱众生。”
第373章 偷天换日
夜色渐浓,储秀苑里忙碌渐渐平息。
子时,储秀苑最深处的“凤栖苑”。
这是先皇皇后慕容宸的居所。
与京城宫中金碧辉煌的坤宁宫不同,这里布置清雅,满架诗书,案上焚着檀香,仿佛名士书斋而非后宫寝殿。
慕容宸今年二十八,面容端庄秀美,在这储秀苑内部,她跟诸位遗妃一样,已是陈九斤的妻子。
她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卷《战国策》,目光却落在虚空处。
当陈九斤推门而入时,她并未惊讶,只是平静地抬眼:“夫君深夜来访,想必有要事。”
陈九斤合上门,长揖一礼:“深夜打扰,为夫过意不去。但此事关乎大胤国本,不得不急。”
“国本?”慕容宸放下书卷,“皇上李重不是‘生病静养’么?还是说……”她顿了顿,声音微冷,“夫君有什么别的想法?”
陈九斤直起身,直视这位以贤德聪慧着称的前朝皇后:“娘子。皇上李重……已经离宫南下了。”
慕容宸瞳孔微缩,握书的手紧了紧:“他……走了?”
“是。”陈九斤坦然道,“他留下禅位信,将江山托付于我,自己携心爱之人云游天下去了。如今龙椅空悬,国不可一日无君。”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烛火噼啪,映着慕容宸变幻的脸色——震惊、恍然、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悲哀。
“这个李重……”她轻叹,“我早知道,他心不在此。也好,强留一个不想做皇帝的人,对江山无益。”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起来:“所以夫君今夜来,是要商议继位人选?”
“正是。”陈九斤走到桌前,取出一张素笺,用镇纸压平,“娘子请看。”
素笺上只写了两个名字:陈安邦,李承稷。
慕容宸看着这两个名字,忽然明白了什么,呼吸微促:“夫君是要……从这两位公子中择一?”
“不。”陈九斤摇头,“是从这两位公子中,择一成为‘先皇李旦与皇后慕容宸所生之子’。”
这话如惊雷,震得慕容宸霍然站起:“你说什么?!”
陈九斤神色不变,缓缓道出谋划:
“娘子,李重已走,若直接从陈姓子嗣中择立新君,天下人会如何看我?必是‘陈九斤篡位,窃取李姓江山’。届时各地藩王、朝中余孽、甚至东北李岩,都有了起兵的理由。”
他顿了顿:“但若新君是‘先皇遗孤’,一切便名正言顺。娘子是先皇正宫皇后,若娘子出面作证,当年为避太后毒手,将亲生儿子暗中送出宫外,交由信臣抚养——谁能质疑?”
慕容宸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所以……你要我认你的长子为自己的孩子?”
“是认一个能让天下安定的孩子。”陈九斤声音低沉,“安邦今年两岁,聪慧仁厚,有明君之资。若娘子愿认他为子,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李氏嫡脉,继位无人可非议。”
“那他的生母芷柔……”
“生母是谁不重要。”陈九斤打断,“重要的是,他的‘母亲’是先皇皇后慕容宸,他的‘父亲’是先皇李旦。这就够了。”
慕容宸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陈九斤知道她在权衡。
这位皇后在宫中二十载,历经太后专权、先皇被害、自己无子被冷落,早已看透权谋的本质。
如今,一个重新回到权力中心、成为皇太后的机会摆在面前,她能不动心?
但她仍有顾虑。
“另一个孩子呢?”慕容宸睁开眼,“李承稷——他他不是宫女的孩子吗?你打算如何安置?”
陈九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承稷将改名为安邦,交由芷柔抚养。从此,他是陈家长子,两个孩子年龄相差不大,身份互换,万无一失。”
慕容宸喃喃,“好一出偷天换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月色:“夫君,你可想过,纸终究包不住火?将来若真相败露……”
“那就让这个‘真相’,永远成为真相。”陈九斤声音坚决,“我会安排好一切。知情者寥寥,绝不会泄露。至于将来——等安邦坐稳江山,励精图治,让百姓安居乐业,谁还会在意他的血脉?民心所向,才是真正的天命。”
慕容宸转过身,月光洒在她脸上,“你要本宫何时进京?”
“明日。”
“这么快?”
“夜长梦多。”陈九斤沉声道,“李岩已在东北称王,朝中暗流涌动。必须尽快确立新君,稳定大局。”
“那就这么说定了。”慕容宸摆摆手,“明日何时动身?”
“辰时正,白宫前集合。仪仗已备好,娘子以‘奉旨还京’的名义回宫。”
陈九斤躬身告退,走到门边时,慕容宸忽然道:“夫君。”
“娘子还有何吩咐?”
“你……”她顿了顿,“我相信,你让自己的孩子继承大统,不是为了皇权,而是为了黎民百姓。”
陈九斤背脊微微一僵,没有回头:“谢娘子体谅。”
门轻轻合上。
慕容宸重新坐回灯下,看着那张写着两个名字的素笺,轻声自语:
“李旦,你若在天有灵,会怪本宫么?但为了这江山……也只能如此了。”
她将素笺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一刻钟后,柳妃与婉妃房中。
两位刚生产的妃子并排躺在相邻的榻上,中间只隔一道屏风。
孩子已被奶娘抱去喂奶,房中只剩贴身丫鬟伺候。
陈九斤走进来时,两人都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陈九斤连忙上前,按着两人的肩,“刚生产完,好生躺着。”
柳妃脸色仍苍白,眼中却有光彩:“大人,女儿……您可看到了?”
“看到了,很漂亮,像你。”陈九斤温声道,“取名长乐,陈长乐。”
“长乐……”柳妃喃喃重复,眼中泛起泪光,“好名字。妾身定会给她一个快乐的童年。”
婉妃也怯生生开口:“大人,妾身的儿子……”
“侍民。陈侍民。”陈九斤握住她的手,“你们都是好母亲,孩子也都会平安长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再过些时日,我会安排你们回宫。不是以先皇遗妃的身份,而是……以新的身份。”
第374章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青萍小筑,寅时初。
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苏芷柔坐在床边,抱着熟睡的安邦,眼泪无声滑落。小翠站在她身旁,轻轻拍着她的背。
陈九斤说完计划,房中已静了许久。
“所以……”苏芷柔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安邦要改叫李承稷,要进宫当皇帝,要认慕容皇后为母……而我,要认承稷为子?”
“是。”陈九斤声音沙哑,“芷柔,我知道这对你太残忍……”
“不。”苏芷柔擦去眼泪,抬起头,眼中是一种母亲特有的坚毅,“为了夫君的大业,为了天下安定,妾身……愿意。”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手指轻抚他的脸颊:
“安邦能成为明君,是福分。我只是……只是舍不得。”
小翠也红了眼眶:“姐姐,以后承稷就是我们的安邦。我会待他如亲子,你放心。”
他走到床边,单膝跪地,握住苏芷柔的手:“芷柔,我向你保证。待朝局稳定,我会接你们进宫。我们一家人,终会在紫禁城团聚。”
“我相信夫君。”苏芷柔含泪微笑,“只是……安邦还小,进宫后,谁照顾他?慕容皇后虽会认他为子,但终究……”
“红绫会留在宫中照料。”陈九斤道,“另外,我会选几个可靠的嬷嬷。待你进宫后,安邦还是你的孩子,只是……明面上,他得叫慕容皇后‘母后’。”
这是无奈之举,却是唯一的办法。
小翠忽然道:“夫君,那承稷……不,现在该叫安邦了。那孩子性子静,突然换娘亲,会不会不适应?”
陈九斤沉默片刻:“所以要慢慢来。明日我先带安邦和慕容皇后回京。你和芷柔在这里,多陪陪……现在的安邦。等过些时日,我再安排你们进宫。”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辰时就要出发。你们……再陪安邦一会儿吧。”
苏芷柔将脸埋在儿子的小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
小翠也背过身去抹泪。
陈九斤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九月初八,辰时正,青萍府白宫前。
秋风卷起广场上的落叶,仪仗肃立,旌旗招展。
三百青萍军精锐列队两侧,二十辆改装过的军用卡车居中,最前方是一辆特制的加长版轿车——
这是青萍机械厂最新试制的“元首级”座驾,通体漆黑,线条流畅,车窗是特制的加厚玻璃。
陈九斤一身戎装,站在车旁。
他身后,楚红绫抱着两岁的陈安邦——不,现在应该叫他“李承稷”了。
孩子穿着明黄色的小龙袍,头戴软翅纱帽,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慕容宸从白宫侧门走出。
她今日换上了皇后朝服,头戴九凤冠,身着深青翟衣,腰系玉带,仪态万方。
虽然多年未着此服,但那份母仪天下的气度,丝毫未减。
“娘娘,请上车。”陈九斤躬身道。
慕容宸点点头,却先走到楚红绫面前,看向她怀中的孩子。
李承稷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伸出小手想要抓她冠上的珠串。
慕容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伸手轻轻握住孩子的小手,温声道:“承稷,跟母后回宫,好不好?”
两岁的孩子还不懂这些话的意思,只是咿呀了一声,露出几颗乳牙。
陈九斤最后看了一眼青萍小筑的方向——那里,苏芷柔和小翠应该正站在窗前,目送他们离去。
“出发!”
命令下达,车队缓缓启动。
五日后,京郊官道。
秋意渐浓,路旁梧桐叶已黄了大半。
车队行驶在平整的水泥路上,速度比传统车马快了一倍不止。
京城百姓早已得到消息——失踪的先帝嫡子找到了!今日将被迎回宫中!
德胜门外人山人海,文武百官着朝服列队相迎,百姓挤在道路两侧,翘首以盼。
“来了!来了!”
远处烟尘起处,车队的身影逐渐清晰。
当那辆黑色加长轿车驶近时,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恭迎皇后娘娘!恭迎皇子殿下!”
车缓缓停下。
陈九斤率先下车,随即亲自打开后车门。
慕容宸抱着李承稷走下轿车。
阳光照在母子二人身上,九凤冠熠熠生辉,小龙袍明黄耀眼。这一幕,深深印在了所有人眼中。
“臣等恭迎皇后娘娘、皇子殿下回京!”以杨文渊为首,百官齐齐跪倒。
慕容宸微微颔首,声音通过陈九斤递上的扩音器传遍四方:
“众卿平身。本宫携先帝嫡子承稷归来,此乃天佑大胤。”
她顿了顿,继续道:“然,本宫进宫前,需向天下交代一事——皇上李重,已离宫南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皇上走了?!”
“为何?!”
慕容宸抬手示意安静:“经查证,李重并非先帝血脉,乃是郭氏入宫前与民间富商私通所生。郭氏为巩固权位,害死先皇李旦,将私生子李重扶上皇位。”
这指控石破天惊!
百姓震惊,百官更是面面相觑。
但慕容宸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无法质疑:
“本宫当年为避郭氏毒手,忍痛将刚出生的承稷托付给心腹带出宫外,交由西南巡抚陈九斤暗中抚养。这几年,陈大人为保皇子安危,隐忍不发,直至太后郭氏倒台,方敢将皇子身份公之于众。”
她转身看向陈九斤,眼神恳切:“陈大人,这些年,辛苦你了。”
陈九斤适时上前,单膝跪地:“臣护主不力,让娘娘与皇子分离多年,罪该万死。幸得皇子平安长大,臣方敢苟活至今。”
这出双簧演得天衣无缝。
百姓看着慕容宸怀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看着陈九斤“忠心耿耿”的模样,再看看手中刚刚散发的“李重身世揭秘”告示——
上面详细列出了李重生父赵明诚的信息,以及郭氏委托中山王李靖认亲李重,攀附皇室的过程(大部分都是陈九斤在苏州时调查的证据)。
民心,开始倾斜。
“原来李重是野种!”
“郭氏好毒的心肠!”
“陈大人忠义!护住真皇子!”
“请皇子殿下继位!正本清源!”
呼声渐起,最终汇成洪流:
“请皇子殿下继位!请皇子殿下继位!”
慕容宸眼中含泪,抱着李承稷面向万民,高声道:
“既如此,本宫以先帝皇后之名,宣告天下——先帝嫡子李承稷,当继大统,承袭皇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375章 摄政王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响彻德胜门外。
两岁的李承稷被这声音惊醒,睁大眼睛看着下方黑压压跪倒的人群,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慕容宸连忙轻拍他的背,柔声安抚:“承稷不怕,这些……都是你的子民。”
孩子似懂非懂,却真的不哭了,只是好奇地张望着。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慕容宸身旁,朗声道:
“皇子殿下年幼,需皇后娘娘垂帘听政。本官奉先帝遗命护主至今,今愿继续辅佐新君,肃清朝纲,安定天下!”
“陈大人忠义!”
“大胤有救了!”
欢呼声中,车队再次启动,驶入京城。
街道两侧,百姓跪拜相迎。许多人家门口摆出了香案,供奉“迎真龙归位”。
孩子们举着新糊的“李”字灯笼,跟着车队奔跑。
这场面,比当年陈九斤凯旋时更加热烈。
因为这一次,百姓迎回的不只是英雄,更是希望——一个血统纯正、来历清白、有贤后辅佐、忠臣护持的幼主,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
紫禁城午门大开。
凤辇直入乾清宫。
当慕容宸抱着李承稷踏上乾清宫丹陛时,夕阳正好透过窗棂,将整个大殿染成金色。
陈九斤站在殿下,仰望着那对母子的身影。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李承稷(陈安邦)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子,即将登基。
慕容宸成了垂帘听政的太后。
而他陈九斤,成了护主功臣、李承稷的义父、摄政王。
一切,都按剧本上演。
只是……
陈九斤脑海中闪过青萍小筑里苏芷柔含泪的脸,闪过那个即将改名叫“陈安邦”的安静孩子,闪过柳妃和婉妃房中初生的婴儿。
为了这盘棋,他让亲生儿子离开生母,让另一个儿子失去身份,让刚生产的女人继续等待,让自己深爱的女人独自垂泪。
值得吗?
“陈大人。”
慕容宸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已抱着李承稷在龙椅上坐下——虽然孩子太小,只能坐在她怀里。
“拟旨吧。”慕容宸目光深邃,“第一道旨,宣告李承稷皇子身份,定于十日后举行登基大典。”
“第二道旨,追封先帝被害诸人,彻查郭氏余党。”
“第三道旨……”她顿了顿,“封陈九斤为摄政王,总揽朝政,辅佐新君。”
陈九斤躬身:“臣,领旨。”
当他退出乾清宫时,夜幕已降临。
宫灯次第亮起,将紫禁城照得如同白昼。
九月二十,军机处值房。
烛火彻夜未熄。陈九斤站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手中炭笔在“山海关”三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标上“女真”二字。
“李岩敢称王,果然有倚仗。”他丢下炭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楚红绫将一杯浓茶放在案头,看向地图:
“女真八部,控弦十万。虽不及北狄强盛,但地处白山黑水,地形复杂,且与高丽、北狄外族都有勾连。若李岩真得了女真全力支持……”
“那就不是三万叛军,而是十万。”陈九斤接话,声音沉重,“我军刚经漠北大战,虽胜却疲。火器弹药消耗过半,‘雷神一号’需要铺设电网,在草原可用地埋电缆,但东北距离太远,而且多是密林山地,根本铺不过去。”
他走到窗前,望向东北方向:“更何况,李氏那些藩王还在虎视眈眈。”
楚红绫面色一凝:“晋王、鲁王、还有那几个节度使……他们真敢反?”
“现在不敢。”陈九斤冷笑,“因为他们各怀鬼胎,又怕被我逐个击破。但若我与李岩开战,战事胶着,他们必会蠢蠢欲动。到时内外夹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楚红绫沉思片刻:“所以夫君让承稷早日登基,是想借皇命调动藩王兵马?”
“不错。”陈九斤转身,“那些藩王可以不服我陈九斤,但不能不服皇上——至少明面上不能。只要李承稷登基,以皇帝名义下旨,命他们出兵讨逆,他们若抗旨,便是公然造反,天下共诛之。若遵旨……那就让他们先去跟李岩拼命。”
“驱虎吞狼。”楚红绫领悟,“可他们若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呢?”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通报:“摄政王,杨太傅求见。”
“请。”
杨文渊匆匆入内,脸色凝重:“王爷,刚接到密报——晋王昨日秘密会见鲁王使者,在太原府停留半日。河南节度使刘墉、河北节度使张勇,也于三日前在邯郸会面。”
陈九斤与楚红绫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动作够快的。”陈九斤淡淡道,“说了什么?”
“具体不知,但探子回报,他们密会后各自加强防务,征兵买马。”杨文渊压低声音,“王爷,这些人恐怕……”
“恐怕在商量怎么对付我。”陈九斤接话,反而笑了,“好啊,让他们商量。杨太傅,新君登基大典,筹备得如何?”
“按王爷吩咐,一切从速。”杨文渊道,“钦天监已择定九月廿六为吉日,礼部拟定了仪程,十日前已通告各藩王、节度使,命他们入京观礼。”
“都回复了?”
“晋王称‘偶感风寒’,鲁王说‘母丧守制’,刘墉、张勇等皆以‘边防紧要’为由,只派了使者。”杨文渊苦笑,“明显是不愿来。”
“不来也好。”陈九斤毫不在意,“来了反而麻烦。传令下去,登基大典如期举行。他们来不来,这皇帝都要登基。”
“是。”杨文渊欲言又止,“王爷,还有一事……民间有些流言,说皇子殿下身世……”
“说什么?”
“说殿下并非先帝血脉,而是……而是王爷……”杨文渊不敢说下去。
陈九斤眼神一冷:“哪里传出来的?”
“源头不明,但传播很快。老臣已命人查办,抓了几个造谣者。”
“不必抓。”陈九斤摆手,“越抓越显得心虚。传令京兆尹,凡议论皇室血脉者,不抓不罚,但要将议论者的姓名住址记录下来。三日后,这些人家的赋税加三成。”
杨文渊一愣:“这……”
“让他们说。”陈九斤冷笑,“说一句,多交三成税。看看是嘴硬,还是钱袋子硬。”
楚红绫在一旁听得暗自点头。
这招釜底抽薪,比抓人高明多了。
第376章 叫我宸儿
九月廿六,寅时三刻。
紫禁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但午门外已是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着朝服列队,仪仗森严,禁军五步一岗,从午门一直排到太和殿。
虽然各藩王未至,但朝中官员无人敢缺席。哪怕心中存疑,面上也要做出恭顺模样。
卯时正,钟鼓齐鸣。
太和殿九扇朱红殿门缓缓打开。
殿内,金砖墁地,蟠龙柱擎天,御座高高在上,在数百盏宫灯映照下,金光璀璨。
“皇上驾到——”
司礼太监拉长声音。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殿后,慕容宸牵着李承稷的小手,缓步走出。她今日身着太后朝服,头戴双凤冠,雍容华贵。
两岁的李承稷穿着特制的小龙袍,头戴翼善冠,小脸上满是懵懂,被母亲牵着,摇摇晃晃地走向御座。
孩子太小,根本上不去高高的御座。慕容宸俯身将他抱起,自己先坐上御座,再将孩子放在膝上。
这一幕本该滑稽——两岁幼童坐在龙椅上,脚都够不着地。
但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中,在百官跪拜的山呼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威严。
陈九斤站在丹陛下首,身着摄政王蟒袍,朗声道:
“奉天承运:先帝嫡子李承稷,聪慧仁孝,天命所归,今即皇帝位,改元‘承平’。尊先帝皇后慕容氏为慈圣皇太后,垂帘听政。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跪拜声震殿瓦。
李承稷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扭头往慕容宸怀里钻。
慕容宸轻拍他的背,柔声道:“承稷不怕,你是皇帝了。”
孩子抬起头,看着下方黑压压跪着的人群,又看看身旁的“母亲”,似乎明白了什么,竟真的不闹了,只是睁大眼睛好奇地看。
礼部尚书捧上玉玺。那是一方通体莹白的和田玉玺,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慕容宸握着李承稷的小手,一起按在玉玺上,再缓缓印在早已备好的即位诏书上。
印成,礼成。
“新君即位,大赦天下!”陈九斤继续宣诏,“免赋税一年,赦非死罪囚犯。另,加封晋王、鲁王、各镇节度使为‘辅国大将军’,赐金印紫绶。”
这是明升暗控。给了虚衔,收了实权。
“诏命晋王率本部兵马,即日出兵山海关,讨伐逆贼李岩。鲁王率军策应,河南、河北节度使督运粮草。凡抗旨不遵、延误军机者——以谋逆论处!”
最后八字,斩钉截铁。
殿中百官心中一凛。这哪里是封赏,分明是驱虎吞狼,还要虎自己带干粮去拼命。
但诏书已下,玉玺已盖,这就是皇命。
谁敢公开抗旨?
登基大典持续到午时才结束。
慕容宸抱着已睡着的李承稷,回到重新收拾出来的慈宁宫。
这里曾是郭太后的居所,如今已彻底换了模样——撤去奢华摆设,换上书卷字画,熏的是檀香而非媚香。
宫女们已备好温水,服侍慕容宸卸去沉重的朝服冠冕,换上一身月白色软缎常服。
李承稷被奶娘抱去偏殿安睡,殿内只剩下心腹宫女二人。
“太后,摄政王求见。”宫女轻声禀报。
“请。”慕容宸对镜理了理微乱的鬓发,镜中映出的容颜端庄依旧,眼中却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陈九斤入内时,见李承稷已被抱走,便放轻声音:“太后今日辛苦了。”
宫女知趣地退下,殿门轻轻合拢。
“比不上摄政王运筹帷幄。”慕容宸转身走向内室,声音压低,“那些藩王,真会遵旨出兵?”
陈九斤跟在她身后,两人隔着一道珠帘:
“晋王会。他兵多将广,早想扩张势力。给他个‘讨逆’的名分,他巴不得。鲁王狡猾,多半会观望。至于那几个节度使……墙头草罢了。”
“李岩那边呢?”
“女真支持他,但女真八部并非铁板一块。”陈九斤走到内室窗边的北境地图前,指着白山黑水,“我已派人携重金北上,联络与李岩有隙的叶赫、乌拉两部。若能说动他们倒戈,李岩不战自溃。”
慕容宸看着他,忽然轻轻一笑:“摄政王早有计划,却让本宫在殿上那般紧张。”
“太后演得好。”陈九斤也笑了,“那份母仪天下的气度,满朝文武被震慑住了。”
两人对视片刻,殿内气氛微变。
慕容宸缓步走到他面前,素手轻抬,为他理了理蟒袍衣领:
“在青萍府时,你我虽行了婚礼,却因国事匆忙,一直未……”她顿了顿,脸颊微红,“如今大局初定,承稷也已登基。有些事……也该补上了。”
陈九斤呼吸微滞。眼前这位曾经母仪天下的皇后,如今是他的妻子,虽有名无实已半年有余。
烛光下,她卸去厚重朝服后的身姿婀娜,月白衣衫衬得肌肤如雪,眼中那份久居深宫养出的端庄中,透出一丝难得的娇柔。
“慕容……”他低唤她的闺名,而非尊称。
“叫我宸儿。”慕容宸轻声道,手指滑过他胸前绣的金蟒,“李旦在位时,我在宫中守了八年活寡。郭氏专权,我如履薄冰,从未想过还能有今日……更未想过,还能再嫁人,还能……”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九斤,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这话如惊雷,在陈九斤心头炸响。
“一个真正的,流着你我血脉的孩子。”慕容宸的手轻轻按在他胸口。
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语,声音柔媚入骨:“我想做你真正的女人。”
陈九斤喉结滚动,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她的腰。
慕容宸顺势依偎进他怀中,仰起脸,闭上眼,长睫轻颤。
烛火噼啪,珠帘轻响。
陈九斤低头,触碰那双柔软的唇。
慕容宸嘤咛一声,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生涩地回应着。
持续良久,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才分开。
慕容宸脸颊绯红,眼中蒙着一层水雾,却大胆地拉着他的手,走向内室的雕花大床:“今夜……别走了。”
陈九斤任由她牵着,心中百感交集。
眼前这个女人,是他政治棋盘上最重要的盟友,是他亲手推上太后之位的皇后,如今……也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床幔垂下,遮住一室春光。
第377章 王爷与太后,琴瑟和谐
烛火渐残,帐暖香浓。
雕花大床的锦帐内,慕容宸依偎在陈九斤怀中,青丝散落在枕畔,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
“你知道吗,我入宫那年,李旦已是病弱之躯。大婚那夜,他咳了一整夜,我在坤宁宫的龙凤榻上独坐到天明。”
陈九斤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背。
“八年,整整八年。”慕容宸继续道,“郭氏专权,把持后宫,我在坤宁宫如坐牢笼。每月初一十五,李旦会来坐片刻,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匆匆离去——他怕郭氏,更怕她手中的权力。”
她抬起眼,眸中映着烛光:“我曾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做个有名无实的皇后,等李旦驾崩,要么殉葬,要么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直到……直到你救了我们,把我们接到青萍府。”
“九斤,我今年二十八岁了。”她轻声道,“寻常女子在这个年纪,早已儿女绕膝。可我……什么都没有。”
陈九斤握住她的手:“现在你有承稷。”
“承稷很好,我会待他如己出。”慕容宸眼中泛起泪光,“但他终究……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她俯下身,将脸贴在他胸前:“所以我想给你生个孩子。不是为了巩固地位,不是为了政治联姻,只是……我想做母亲,想做你的女人。”
陈九斤想起苏芷柔生下安邦时的喜悦,想起小翠抱着乐怡时的温柔,想起柳妃和婉妃生产后的喜悦。
眼前这个女人,母仪天下八年,却连做母亲的资格都被剥夺。
“宸儿……”他轻唤她的闺名,将她重新拥入怀中,“会有孩子的。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慕容宸破涕为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她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那……再来一次?太医说,月圆之夜最易受孕……”
帐幔再次落下。
寅时初,天色未明。
陈九斤醒来时,慕容宸还在熟睡。
她枕着他的手臂,睡得安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轻轻抽出手臂,为她掖好被角,悄声下床。
穿戴整齐后,他走到外间。值夜的宫女立刻奉上热茶,低声道:“王爷,军机处刚送来急报,杨太傅在偏殿等候。”
陈九斤点点头,喝了口茶提神,刚要离去,内室传来慕容宸慵懒的声音:
“这就走了?”
他回头,见慕容宸披着外衫站在珠帘后,长发披散,睡眼惺忪,却是别样风情。
“有急事。”陈九斤温声道,“你再睡会儿。”
慕容宸走过来,为他理了理衣襟,动作自然如真正的妻子:“夜里凉,记得加件披风。早膳我让人送到军机处去。”
“好。”
她送他到殿门口,忽然踮脚在他脸颊轻吻一下:“早些回来。我……等你。”
陈九斤心中一动,点头离去。
走出慈宁宫时,晨风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暖意。
军机处偏殿,烛火通明。
杨文渊已等候多时,见陈九斤进来,连忙起身:“王爷,东北急报!晋王出兵了!”
“这么快?”陈九斤接过密报,快速浏览,“三万精锐,日夜兼程,已过保定府,预计五日内可抵山海关。”
“晋王这是想速战速决。”杨文渊分析道,“他怕拖延久了,王爷有变,所以想抢在李岩站稳脚跟前打一仗,捞个‘讨逆首功’。”
陈九斤冷笑:“让他打。传令山海关守将,不必死守,可适当放李岩先锋入关,让晋王去啃硬骨头。”
“王爷是想……”杨文渊眼睛一亮,“让他们两败俱伤?”
“晋王有三万精锐,李岩号称五万,实则能战者不过三万。”陈九斤走到地图前,“若晋王真能击溃李岩主力,我们再去收拾残局,不费吹灰之力。若晋王败了……那便以‘作战不力’问罪,顺势削藩。”
杨文渊倒吸一口凉气:“王爷深谋远虑。”
“还有,”陈九斤补充,“传令山西、河南各军,以‘策应晋王’为名,向晋王封地边境移动。若晋王前线战败,后方空虚……”
他没有说完,但杨文渊已明白——这是要趁晋王主力在外,抄他老巢。
“王爷,此计虽妙,但若被晋王察觉……”
“所以要快。”陈九斤眼神冷厉,“在他与李岩决战之时动手,他分身乏术。”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天色渐亮。
太监送来早膳时,陈九斤才想起慕容宸的叮嘱。食盒打开,是清粥小菜,还有一碟他爱吃的桂花糕,旁边附了张字条:
“粥要趁热喝。宸儿字。”
字迹娟秀,透着温存。
杨文渊在一旁看得分明,轻声道:“王爷与太后……琴瑟和谐,实乃大胤之福。”
陈九斤没有否认,只是道:“太傅,我今日说的话,只有你知我知。”
“老臣明白。”杨文渊郑重道,“王爷放心,老臣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辰时,慈宁宫。
慕容宸已梳洗完毕,正在偏殿陪李承稷用早膳。两岁的孩子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由奶娘喂着米糊。
“母后……”李承稷看到慕容宸,伸出小手要抱。
慕容宸笑着接过他,亲自喂了一勺:“承稷乖,多吃些才能长高。”
孩子乖乖张嘴,吃完后忽然道:“想……爹爹。”
慕容宸手一颤,米糊险些洒出来。她定了定神,柔声道:“爹爹去办事了,晚些回来看承稷。”
“爹爹……忙。”孩子似乎听懂了,小大人似的点点头。
慕容宸心中一酸。这孩子才两岁,却已习惯了父亲不在身边的日子。她抱紧他,轻声道:“以后母后多陪承稷,好不好?”
“好。”孩子软软应道,靠在她怀里。
这时宫女来报:“太后,摄政王来了。”
陈九斤走进偏殿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慕容宸抱着李承稷,母子二人依偎在一起,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安宁。
“爹爹!”李承稷看到陈九斤,立刻挣扎着要下地。
陈九斤快步上前,接过孩子举高高,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慕容宸站起身,眼中满是温柔:“忙完了?”
“暂时告一段落。”陈九斤放下孩子,对奶娘道,“带皇上去御花园玩会儿,小心些。”
奶娘领命,抱着李承稷退下。
殿内只剩两人。
第278章 雨露承恩
慕容宸看着奶娘抱着李承稷走远,轻轻舒了口气。
“昨夜……”她声音微哑,抬眼望他,眼中水光潋滟,“本宫还以为,只是梦境。”
陈九斤握住她的手,触感温软细腻。这双手,曾执掌凤印,母仪天下;如今却只愿为他红袖添香。
“宸儿昨夜,可不是在做梦。”他低笑,另一只手揽上她的腰肢。
话音未落,她忽然踮起脚尖,主动上他的唇。
良久,两人才分开。
慕容宸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哪里还有半分太后的端庄威严?她牵起陈九斤的手,轻声道:“随我来。”
她没有带他回昨夜的内室,而是转向慈宁宫深处另一处暖阁。
推开门,室内布置与正殿的庄重截然不同——四面垂着浅粉色纱幔,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靠窗摆着一张美人榻,榻边小几上摆着香炉,正袅袅吐着清雅的木兰香。
“这是郭氏的密室,现在是本宫的小憩之所。”慕容宸回眸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少女般的狡黠,“除了贴身宫女,无人知晓。”
她边说边走到榻边,抬手解开外衫的系带。
月白色的软缎外衫滑落在地,露出里头藕荷色的抹胸长裙。
那裙子裁剪极贴身,勾勒出她虽已二十八岁却依然窈窕的身段——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胸前饱满的弧度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陈九斤喉结滚动。
“还记得吗?”慕容宸缓步走近,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两年前,本宫还在坤宁宫时,你曾以太医身份入宫为本宫诊脉。”
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郭太后专权,慕容宸虽贵为皇后,但还是被郭氏下毒。陈九斤奉旨入宫为她调理,用的便是推拿之术。
“那时你隔着绢帕为本宫按摩穴位。”慕容宸的手滑到他颈侧,指尖若有若无地撩拨,“手指隔着薄薄的寝衣,按压肩井、天宗……每一处都精准有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贴在他唇边:
“你可知道,那些夜晚,本宫躺在凤榻上,感受着你的手指在肌肤上游走,心里在想什么?”
陈九斤呼吸渐重:“想什么?”
“想……”她忽然解开他蟒袍的玉带扣,衣襟散开,“想若有一日,这双手能真正触碰本宫,不隔衣物,不循穴位,只是……随心所欲。”
纱幔垂落,隔出一方私密天地。
慕容宸仰躺在柔软的锦垫上,青丝散开如墨,眼中水光盈盈,就那么看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邀请。
陈九斤俯身撑在她上方,手指抚过她额间,滑过眉骨,顺着脸颊轮廓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她微张的唇瓣上。
“当年推拿时,”他声音沙哑,“我就想过,皇后娘娘这身凤体,若是褪去华服,会是何等光景。”
慕容宸身体轻颤,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解脱般的释然:“那你现在……可以亲自验证了。”
她主动抬手,解开抹胸上细细的系带。
藕荷色的绸缎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陈九斤的呼吸停了片刻。
真美。
不同于苏芷柔的温婉、楚红绫的英气、萨仁的热烈,慕容宸的美是那种深宫里淬炼出的、端庄与妩媚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的美——肩颈线条优雅如天鹅,锁骨精致得能盛酒,再往下……
他的目光停驻。
慕容宸察觉到他的视线,脸颊红透,却鼓起勇气,伸手拉过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肌肤细腻温热,心跳急促有力。
“感觉到了吗?”她声音微颤,“这颗心……这些年,只为你一个人跳得这么快。”
“九斤……”她唤他的名,声音破碎,“别……别这样折磨我……”
“当年推拿时,”陈九斤抬起头,“娘娘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我会这样‘伺候’你?”
慕容宸摇头,眼中泛起泪光:“不敢想……那些夜晚,你在坤宁宫为本宫推拿,每次结束后,本宫都要在冷清的凤榻上躺很久,才能让心跳平复。”
慕容宸的声音彻底失去了控制——那些压抑了八年的寂寞、渴望、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不再是什么皇后、太后,只是一个渴求丈夫疼爱的女人,用最原始的声音回应着他的占有。
不知过了多久。
慕容宸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水光潋滟,媚意未退。她抬手抚摸他汗湿的背脊,轻声道:“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那……”她抬起泪眼,带着一丝羞怯,“我们……?”
陈九斤失笑:“不累?”
“累。”慕容宸坦承,“但本宫贪心。八年,两千多个日夜,本宫都想补回来。”
纱幔内,春色再起。
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纱幔,在慕容宸雪白的肌肤上投下斑驳光影。她身上遍布红痕,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昨夜留下的,新旧交错,触目惊心,却也美得惊心动魄。
慕容宸忽然轻声问:“九斤,你说……这次能怀上吗?”
“急什么?”陈九斤握住她的手,“我们有的是时间。”
“本宫二十八了。”慕容宸的声音低落下去,“寻常女子这个年纪,孩子都能议亲了。”
“那又如何?”陈九斤抬起她的脸,直视她的眼睛,“你是我的妻子,想什么时候生孩子,就什么时候生。若是这次没怀上,我们就继续努力,怀上了,便好好养胎。总之,不急。”
慕容宸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心中那点焦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软。
她靠回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忽然笑了:“夫君说得对。我们……有的是时间。”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衬得室内越发静谧。
纱幔内,两人相拥而眠,像寻常夫妻一般,在午后的暖阳中沉入梦乡。
这一次,慕容宸的梦里,不再是冰冷的坤宁宫,而是陈九斤温暖的怀抱,和他那句“夜夜都会在我怀中醒来”。
八年深宫寂寞,终被这一室春光驱散。
凤栖于梧,终得露润;海棠承恩,始绽芬芳。
第279章 天牢对话
暖阁内的温存被一阵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打断。
“太后,摄政王,已近辰时三刻……”门外是慕容宸贴身宫女秋月的声音。
纱幔内,慕容宸从睡梦中惊醒,本能地往陈九斤怀里缩了缩。
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时辰,轻叹一声:“该上朝了。”
陈九斤已经坐起身,昨夜与今晨的欢愉在他脸上看不出分毫疲惫,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清醒的瞬间已恢复清明锐利。
他低头在慕容宸额间落下一吻:“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慕容宸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布满红痕的肩膀。
她脸颊微红,却已不见昨夜情动时的羞怯,反而有种被滋润后的慵懒妩媚,“本宫为你更衣。”
两人简单梳洗,秋月已捧来朝服在外间等候。
慕容宸亲手为陈九斤穿上紫色蟒袍,指尖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又为他系好玉带、挂上玉佩。
慕容宸踮脚,在他唇上轻啄一下,随即恢复太后端庄仪态,“去吧,别让百官久等。”
辰时三刻,太和殿。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陈九斤身着摄政王朝服,立于丹陛之下最前方,代替年幼的皇帝主持朝政。
“臣有本奏!”兵部侍郎赵文举第一个出列,面色凝重,“东北急报!晋王李晟所部前锋昨日与李岩叛军在山海关外三十里处接战,初战告捷,斩敌两千!”
殿中顿时一片低语。
“晋王果然骁勇!”
“李岩叛军不堪一击?”
陈九斤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战损几何?晋王部伤亡多少?”
赵文举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晋王前锋五千人,折损……折损八百余。”
“八百对两千,看似大捷,实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陈九斤语气平静,“传令晋王,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另,命户部再拨粮草三万石,即日运往山海关。”
“是!”户部尚书出列领命。
“臣亦有本!”御史中丞张贺出列,声音带着急切,“王爷!今晨接到山西、河南八百里加急——鲁王李恪、河南节度使刘墉,以‘防范流寇’为名,擅自扩军!鲁王征召民壮三万,刘墉亦募兵两万!此举有违祖制,恐生祸患!”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紧。
藩王私自扩军,历朝历代都是大忌。
陈九斤眯起眼:“可有圣旨准其募兵?”
“并无!”张贺高声道,“鲁王、刘墉此举,分明是趁朝廷用兵东北,扩充私兵,其心可诛!”
“好一个其心可诛。”陈九斤冷笑一声,却并未动怒,反而转向杨文渊,“太傅以为如何?”
杨文渊沉吟片刻,缓声道:“王爷,如今东北战事正酣,若此刻追究鲁王、刘墉,恐逼其狗急跳墙。不如……先予安抚。”
“安抚?”陈九斤挑眉。
“正是。”杨文渊道,“可下旨表彰鲁王‘心系朝廷,主动防务’,赐金帛若干。再命刘墉抽调新募兵马五千,北上‘协防’山海关——既是协防,粮草器械自备。”
殿中众臣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这招高明!表面是安抚赏赐,实则将刘墉新募的兵马调走一半,还要他自己掏钱养兵。至于鲁王,一句“心系朝廷”的表彰,既给了面子,又将其私自扩军的行为合法化,堵住了他日后以此为借口生事的可能。
“太傅老成谋国。”陈九斤点头,“就依此议拟旨。另,加派监察御史各三人,分赴山西、河南,名为‘巡视防务’,实为监督鲁王、刘墉动向。”
“王爷英明!”
处理完这两件急务,朝会又陆续议了江南水患赈灾、京畿秋粮征收、新君登基后首次恩科等事宜。待所有事务议定,已近午时。
“退朝——”司礼太监高唱。
百官行礼退去,陈九斤正要转身往军机处,却见一名小太监匆匆从侧殿跑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陈九斤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平静,对身侧楚红绫道:“你先去军机处,与徐渭商议东北战事后续。我去去就来。”
天牢深处,丙字三号监。
这里与寻常牢房不同,并非阴暗潮湿的污秽之地。
墙面刷了白灰,地上铺着干燥的稻草,一角还摆了木床、桌椅,桌上甚至有一套素瓷茶具。靠墙的木架上,整齐叠放着几套干净的布衣。
前太后郭氏,如今已褪去凤冠霞帔,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坐在桌边怔怔出神。
听到铁门外锁链响动,她猛然抬头。
狱卒打开牢门,躬身退开。
陈九斤独自走了进来,玄色蟒袍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光。
“你来了……”郭氏站起身,声音嘶哑,眼中却骤然亮起异样的神采。
她快步上前,在距离陈九斤三步处停住,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全然不见往日太后的威仪。
陈九斤打量着她。数月牢狱,她瘦了些,脸色苍白,眼角有了细纹,但并未受什么苦——他特意吩咐过,只要她安分,吃穿用度按宫中低位嫔妃的标准供给。
“听说你要见我。”陈九斤语气平淡,“何事?”
郭氏深吸一口气,往前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九斤,你告诉我实话……如今登基的那个孩子,是不是承稷?是不是……我们的承稷?”
她眼中满是急切与期待,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希冀。
陈九斤心中一震。
他的两个儿子,陈承稷(郭氏所生)与陈安邦(苏芷柔所生)互换了身份。
如今的“李承稷”,实则是苏芷柔之子陈安邦;而真正的陈承稷,已改名陈安邦,养在苏芷柔膝下。
可郭氏不知道这一切。在她眼中,那个被慕容宸抱回京城、登基为帝的孩童,就是她当年在苏州与陈九斤一夜荒唐后生下的儿子。
陈九斤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母爱与期盼。
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第280章 鲁王必须死!
“是。”
一个字,轻如鸿毛,却在郭氏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她踉跄后退一步,捂住嘴,泪水瞬间涌出。那泪中有狂喜,有欣慰,更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好……好……太好了……”她语无伦次,又哭又笑,“我就知道……”
她擦去眼泪,眼中闪烁着光芒:
“九斤,你骗过了天下人。你让我们的儿子,成了李旦和慕容宸的‘嫡子’,名正言顺地登上了皇位……你真是……真是……”
她不知该用什么词形容,最终只是重复:“你骗了天下,但我很欣慰。真的,我很欣慰。”
陈九斤静静看着她宣泄情绪,待她稍稍平静,才淡淡道:“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现在满意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九斤!”郭氏突然冲上来,从身后死死抱住他的腰,“别走……求你别走……”
她的脸贴在他冰冷的蟒袍上,泪水浸湿了衣料:
“再怎么说,承稷是我们的骨肉……他身上流着你我的血啊……你就忍心,将他的生母……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一辈子吗?”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声音颤抖而绝望:“我每晚都梦见他……梦见他刚出生时在我怀里吃奶的样子……梦见他长大了,叫我母后……”
陈九斤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头,只是问道:“你想怎么样?”
郭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道:“你放我出去……我不求什么荣华富贵我都不要……我只想见见他,我是他娘亲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你让我见见承稷……就见一面……求你了九斤……”
陈九斤闭上眼睛。
“他现在是皇帝,是李承稷。他的母亲,是慈圣皇太后慕容宸。”陈九斤的声音冰冷而清晰,“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郭氏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陈九斤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你在这天牢里,好好反省,时机到了我会让你见上一面的。”
说完,陈九斤拂袖而去。
铁门在身后沉重闭合,隔绝了天牢深处压抑的呜咽。陈九斤站在甬道尽头,微仰起头,闭目片刻。
甬道上方狭小的气窗透进一缕惨白的天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方才郭氏那混合着狂喜与绝望的面容,以及她死死抱住自己时那绝望的力度,仍残留在感官之中。
孽债。
这两个字无声地滑过心头。他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一片沉静。迈开步子,玄色蟒袍的下摆扫过阴湿的石阶,朝外走去。
天牢外的空气骤然清冷。
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九斤微微眯眼,候在门外的亲兵统领立刻上前,低声道:“王爷,军机处有急报,徐先生请您速回。”
“何事?”
“晋王战报,还有……鲁王府的动向。”周虎声音压得更低,“‘燕子’传讯,鲁王似与江南盐商有密信往来。”
陈九斤眼神一凛,将天牢内的纠葛暂时抛诸脑后:“回军机处。”
军机处值房,气氛凝重。
徐渭将一份刚译出的密报推到陈九斤面前:
“王爷,晋王昨日再报大捷,称已击溃李岩前锋主力,斩首五千。但随战报附上的请功名单里,要求擢升的将领,大半是他李姓宗亲子弟。”
楚红绫冷笑:“损了铁山营,急着安插自己人补缺,还想让朝廷背书。”
缪大亨粗声道:“他倒是打得好算盘!”
陈九斤快速浏览战报,目光落在末尾的伤亡数字上:“他又报自损几何?”
“八百。”徐渭指着另一页,“但王劲松将军密报,晋王营中实际抬下的伤兵,已近两千。且李岩部溃而不散,退守野狼谷,据险而守,晋王攻坚三日未下。”
“虚报战功,掩饰失利。”陈九斤将战报丢在案上,“准他所请。”
“王爷?”缪大亨不解。
“不仅要准,还要大加褒奖。”陈九斤走到沙盘前,指着野狼谷地形,“传旨嘉奖晋王忠勇。将他报上的请功名单,全部照准,甚至可再提一级。”
徐渭捋须沉吟,随即眼中一亮:“王爷是想……捧杀?”
“他既爱虚名,便给他虚名。”陈九斤语气平淡,“将他麾下那些纨绔子弟都提到高位,让他们去带兵打仗。待他们搞砸了,晋王便是任人唯亲、贻误军机。届时再收拾他,天下无人能说半个不字。”
“鲁王那边呢?”陈九斤转向徐渭。
徐渭取出一封密信,面色更沉:“鲁王与江南八大盐商之首的沈万山,半月内通了四封信。信中用商贾暗语,但‘燕子’破译出关键——他们在商议‘运盐’之事。”
“盐?”缪大亨疑惑,“盐政归户部管辖,鲁王插手这个作甚?”
“不是官盐。”徐渭摇头,“是私盐。沈万山控制着江淮盐场近三成产量,常年走私,利润惊人。鲁王恐怕是想借他的财力,弥补扩军之耗。”
陈九斤手指轻叩桌面:“沈万山……此人不是一直在巴结朝廷,去年还捐了十万两赈灾银么?”
“正是。”徐渭道,“此人最擅长的便是脚踩多条船。一面巴结朝廷,一面勾结藩王。‘燕子’还查到,他与高丽、东瀛的海商也有往来,生意做得极大。”
“王爷,江南又来密报。”说话间,亲卫呈上一个纸筒。
信是江南“燕子”首领雪梅所写,内容触目惊心:沈万山不仅与鲁王勾结走私私盐,更暗中资助沿海数股海盗,劫掠官船商船,再将赃物通过鲁王的渠道销赃。更令人心惊的是,信末提到,沈万山上月曾秘密接待过一位“关外贵客”,疑似女真人。
“女真……”陈九斤指尖敲击信纸。
若沈万山同时勾结鲁王与女真,那便不只是贪财那么简单了。
此人野心之大,恐怕想趁朝廷东北用兵、江南空虚之机,在南方搅动风云。
待他们看完,房内一片死寂。
“好个沈万山!”徐渭率先打破沉默,须发微颤,“他这是要做什么?勾结藩王、私通外敌、蓄养海盗……这是要造反!”
楚红绫面色冷峻:“王爷,鲁王与之勾结,恐已生异心。”
陈九斤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沉寂的皇城,“鲁王啊鲁王,用他时推三阻四,没想到背地里的算盘这么大。”
他转过身,眼中寒芒闪烁:“鲁王必须死!”
第281章 春月楼暗局
“鲁王必须死!”
军机处值房内,陈九斤斩钉截铁的五个字落地,杀机四溢。
缪大亨虎目圆睁:“王爷,末将愿领一支轻骑,直扑济南,把那老匹夫的脑袋拧下来!”
徐渭捋须沉吟,摇头道:“缪将军勇猛可嘉,但鲁王经营山东多年,根深蒂固。且此人表面贪财好色,实则谨慎多疑,府中戒备森严,强攻恐难奏效,反会打草惊蛇。”
楚红绫看向陈九斤:“夫君已有计策?”
陈九斤走到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手指落在“山东”的位置:
“鲁王李恪,性好渔色,这是他的弱点。但此人狡黠,寻常美人计难近其身。他深知自身把柄所在,对来历不明的女子绝不敢轻易沾染。”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徐渭:“沈万山送他的那两个女子,查清底细了么?”
徐渭取出一份卷宗:“已查明。一名柳媚娘,一名苏小小,皆是江南瘦马出身,三年前被沈万山重金买下,暗中调教,去年秘密送至济南春月楼。鲁王每月总会找借口去春月楼一两趟,实则便是在春月楼与这两女厮混。此二女明面上是春月楼清倌人,实为沈万山安插在鲁王身边的耳目兼玩物。”
“好。”陈九斤眼中闪过寒光,“沈万山能送,我们也能送。‘雪梅’现在何处?”
“已在江南待命。”
“传令给‘雪梅’,让她携李俪即日北上济南。李俪出身金陵教坊,精通琴棋书画,更擅媚术,此番正好派上用场。”
陈九斤沉声道,“给她们的任务是:潜入春月楼,设法通过柳媚娘、苏小小,接近鲁王。”
楚红绫蹙眉:“鲁王既知二女是沈万山所赠,如果让他看到生面孔,恐引其疑心。”
陈九斤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要让鲁王自己‘发现’新人,主动上钩。‘雪梅’和李俪抵达后,首要之务是——绑了柳媚娘和苏小小。”
缪大亨一愣:“绑架?”
“对。”陈九斤转身,眸中算计深藏,“将我的密信交于两人,她两人自会知道怎么做。”
周虎领命:“末将即刻安排信鸽传讯。”
七日后,济南府,春月楼。
行动发生在午后,楼中最安静的时辰。
雪梅与李俪已潜伏三日,摸清了柳媚娘和苏小小的作息。
这两女午后惯在她们的房间“红苕阁”小憩,丫鬟仆妇皆被屏退,正是下手良机。
李俪扮作送时新果子的丫鬟,叩响了红苕阁的门。
开门的是柳媚娘的贴身侍女,刚探出头,便被门侧阴影中的雪梅以浸了迷药的湿帕捂住口鼻,软软倒下。
雪梅手法极快,将她拖至廊柱后暂藏。
屋内,柳媚娘正对镜梳妆,苏小小倚在榻上看书。
见面生李俪独自提篮进来,柳媚娘蹙眉:“小翠呢?”
“小翠妹妹说去取丝线,让奴婢先送来。”李俪笑语盈盈,将果篮放在桌上,趁二人不备,袖中滑出两枚细针,闪电般刺入她们颈侧穴位。
这是江湖秘传的截脉手法,能让人瞬间肢体麻痹,口不能言。
柳媚娘与苏小小惊骇欲绝,却只能睁大眼,浑身僵直地瘫倒在椅榻上。
雪梅此时闪身入内,反手关门,动作无声。
“得罪了。”雪梅声音平静,取出特制的牛筋绳与棉布团,与李俪配合,迅速将二人反绑双手,堵紧嘴巴,移至内室墙角。
整个过程中,两女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眼中满是惊恐与不解。
李俪检查了门窗,低声道:“楼后槐树下那口废弃的枯井,今夜子时,后窗河边,会有我们的人接应。”
雪梅点头,快速扫视屋内,将柳媚娘未完成的妆奁、苏小小翻开的书页恢复原状,抹去所有异常痕迹。
两人交换眼神,迅速换上了早已备好的、与柳苏二女今日衣着颜色款式相近的衣裙。
华灯初上时分,笙歌渐起。
这座济南城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琉璃盏映着胭脂红,空气里弥漫着酒香与脂粉气。
后院僻静处,听雨轩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柳媚娘和苏小小瑟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那两名陌生的女子,已扮作自己的模样,从容地坐在外间。
其中那个面容清冷的,正对着铜镜,细细描画着本属于柳媚娘的眉黛。
“两位姑娘不必害怕。”雪梅透过铜镜,瞥了墙角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我们无意伤你们性命,只请在此暂住几日。只要你们配合,打发走外面的人,自然平安无事。”
柳媚娘勉强镇定,呜咽着点头。
苏小小却浑身发抖,泪流不止。
傍晚时分,老鸨孙嬷嬷照例来送点心,在门外叩门:“媚娘、小小,嬷嬷送燕窝来了。”
雪梅眼神一凛,短刀无声滑入袖中,刀尖在袖内微转,隔着衣衫轻轻抵在柳媚娘后心。
柳媚娘浑身一僵,深吸口气,强作镇定扬声道:“嬷嬷放下吧,我与妹妹今日身子乏,想早些歇息,莫让人来扰。”
孙嬷嬷在门外顿了顿,笑道:“也好,那你们好生休息,今晚鲁王殿下可能要来,可得打起精神伺候。”
脚步声远去。
李俪轻轻拉开一线门缝,见廊下无人,迅速将食盒提入。
楼外喧哗渐歇。
雪梅与李俪对坐灯下,静候猎物入网。
夜渐深,春月楼前厅的笙歌未歇,而后院听雨轩内,却是一片死寂中酝酿着杀机。
柳如烟和苏小小被捆在屏风后,嘴里的布团已被取出,但冰冷的短刃抵在腰间,让她们连啜泣都不敢大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中带着几分酒后的虚浮。
“媚娘,小小,本王来了——”鲁王李恪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与志得意满,在门外响起。
屏风后,雪梅的刀尖轻轻往前送了半分。
柳媚娘浑身一颤,强挤出娇媚嗓音:“王爷~您可算来了。”
苏小小也哆嗦着接话,声音却干涩:“王爷,奴家……奴家等您许久了。”
第282章 牡丹花下死
“哦?”鲁王在门外顿了顿,似乎察觉一丝异样,但酒意与长期在此寻欢作乐养成的松懈占了上风,他笑道:“今日怎么这般拘谨?快开门让本王瞧瞧。”
雪梅在李俪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李俪点头,刀刃转向苏小小颈侧,无声威胁。
柳媚娘深吸一口气,按雪梅方才低声教的话说道:“王爷~今日……今日与您玩个游戏可好?您先在外头等等,奴家与妹妹……与您捉迷藏。”
话音刚落,雪梅指尖轻弹,一枚铜钱精准打灭桌案上唯一的烛火。
屋内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隐约透进的灯笼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捉迷藏?”鲁王在门外哈哈一笑,显然被勾起了兴致,“好!两位小美人,本王来找你们了!可要藏好些——”
“王爷别急嘛。”这次是苏小小开口,声音依旧发颤,但在刀刃逼迫下,勉强带上了几分撩人的黏腻,“您……您先在外头等等,容奴家和姐姐换身衣裳……就换您最爱的……诃子,再点上一炉暖香,您再进来,可好?”
门外的鲁王显然心痒难耐,又似乎觉得这“游戏”别有趣味,压低声音淫笑道:
“好,好!本王就依你们!快些准备,莫让本王等急了。”
脚步声退开几步,似乎真依言在门外廊下等候。
就是此刻!
雪梅与李俪对视一眼,眼中寒光骤现。
两人同时出手,一手死死捂住柳媚娘与苏小小的口鼻,另一手紧握的短刃毫不犹豫地横向一抹!
“唔——!”
极其短暂的闷哼与挣扎声在黑暗中响起,随即是液体汩汩涌出和身体软倒的细微动静。
浓重的血腥气在屏风后狭小的空间里迅速弥漫开来。
雪梅和李俪动作极快,将尚有温热的尸体轻轻放倒在地,迅速用准备好的厚布粗略擦拭手上和刃上的血迹,闪身躲到了房门两侧的阴影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门外,鲁王似乎等得有些不耐,又或是酒意催发情欲,提高了声音:“两位娘子,本王可要进来了!”
屋内寂静无声。
鲁王只当是游戏开始,美人故意不语,低笑一声,推开虚掩的房门。
“美人儿,藏好了吗?本王来找你们喽——”他反手带上门,屋内一片漆黑,只有他熟悉地形的脚步,略带试探地向里间床榻方向摸去,“是在床上?还是在帐后?”
便在这时,两具温软的身子主动贴了上来,一左一右,依偎入怀。
薄如蝉翼的诃子下,是滑腻如脂的肌肤,玲珑曲线在黑暗中透过轻纱传递着诱人的触感。
鲁王“咦”了一声,随即哈哈大笑,双臂一展将两人揽入:
“原来在这儿等着本王呢!两个小妖婧,这般心急?”
他低头欲嗅,两具娇躯却灵巧地一旋,牵引着他的手往床榻方向走去。
鲁王只当是游戏,毫不设防,任由那四只柔荑牵引着。
雪梅与李俪屏着呼吸,不敢言语。
鲁王含糊地问:“媚娘?小小?今日怎地这般安静?”
两人只从鼻息间发出轻轻一声“嗯”,尾音拖得绵软,将头埋在他肩颈处,以唇瓣若有似无的触碰代替回答。
这欲拒还迎的姿态更是撩得鲁王心火大盛。
他低笑着,一手已探入雪梅背后的诃子系带,指尖在那光滑的背脊上游走,另一只手则抚上李俪纤细的腰肢,肆意揉捏,口里荤话不断:
“让本王摸摸,几日不见,是这儿丰腴了,还是这儿更软了……”
两人强忍着不适,指尖微颤地为他解开外袍、中衣。
鲁王十分配合,甚至有些急不可耐,手上动作越发孟浪,呼吸也粗重起来。
黑暗中,衣物一件件滑落在地。
待到最后一层里衣被褪去,鲁王已是浑身赤裸,精壮的躯体在微光中泛着汗意。
他躺下来,将两人揽入,正是最放松的一瞬——
他的鼻翼忽然抽动了一下。
“等等……”鲁王动作一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什么味道?怎地……有股子腥气?”
话音未落!
雪梅眼中寒光暴射,搭在鲁王胸膛上的手猛地发力,如铁钳般死死按住他的一条胳膊。
几乎同时,李俪身形如电,从枕下抽出的匕首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带着全身力气,精准无比地刺入鲁王裸露的心窝!
“呃——!”
鲁王双目骤然圆瞪,巨大的惊愕和剧痛让他瞬间失声。他下意识地想挣扎,想呼救,但雪梅压制的力量奇大,心口的匕首更是被李俪狠狠一拧,彻底绞碎了生机。
嗬嗬的漏气声从他喉咙里挤出,带着血沫。
他死死瞪着眼前黑暗中模糊的两张脸,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了这不是他的媚娘和小小。
李俪毫不留情地拔出匕首,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
她与雪梅同时松手,鲁王健壮的身躯在床上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终于彻底瘫软不动,只剩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恐惧与不甘。
血腥味,这一次是真真切切、浓郁地弥漫开来。
雪梅迅速下床,点燃桌上那支特制的熏香。
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散开,与血腥味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味道。
李俪则用早备好的厚布擦拭着匕首和自己身上的血迹。
两人动作麻利地为鲁王的尸体盖上锦被,遮掩住心口致命的创口,又将床榻整理得仿佛只是醉后酣眠。
雪梅走到屏风后,将柳媚娘和苏小小的尸体从床底拖出,与鲁王并排放在床上,伪造出三人同榻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雪梅回到书案旁,取出暗格中的密信和密册,贴身藏好。
“走。”她低声道。
两人如同黑夜中的影子,从后窗翻出,悄无声息地滑入楼后的小河。
一艘无篷小船已在约定地点等候,船夫一言不发,竹篙一点,小船便没入济南城纵横的水道之中,消失无踪。
听雨轩内,香气袅袅,锦帐低垂。
床上三人“相拥而眠”,仿佛只是沉溺欢爱后一同睡去。
第283章 河边!搜!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春月楼结束了彻夜的喧嚣,陷入一种疲惫的沉寂。
只有几个洒扫的仆役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清理着廊下的酒渍果皮。
老鸨孙嬷嬷却早已起身,精心炖好了一盅药膳。这是鲁王李恪每次来春月楼“宠幸”柳媚娘和苏小小后的惯例——
一碗由名贵药材熬制的“固本培元汤”,据说能补益精气,助长雄风。
鲁王对此深信不疑,每次都会饮下。
孙嬷嬷端着红木托盘,上面摆着热气腾腾的彩釉瓷盅,小心翼翼地走上通往听雨轩的回廊。
晨光熹微,廊下灯笼已熄,显得格外安静。
“王爷?媚娘、小小?”她在门外站定,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惯常的谄媚笑容,声音放得又柔又甜,“嬷嬷给您送汤药来了,是照方子新熬的,火候正好。”
屋内毫无声息。
孙嬷嬷皱了皱眉,鲁王虽贪欢,但素来注重养生,从未漏过这晨起的药汤。
她又提高声音唤了一次:“王爷?该用药了。”
依旧寂静。
一丝不安悄悄爬上孙嬷嬷的心头。她侧耳细听,连寻常该有的细微鼾声或翻身动静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
她犹豫了一下,腾出一只手,轻轻叩了叩雕花木门。
叩门声在空旷的晨间廊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王爷?您醒着吗?嬷嬷进来了?”她试探着,手上加了点力道推门。
门并未闩死,应手而开一道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熏香与某种铁锈般甜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孙嬷嬷心头猛地一跳,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上脊椎。
她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将门完全推开。
晨光从她身后涌入,照亮了屋内一片狼藉又诡异静谧的景象。
外间一切如常,甚至妆台都收拾得整齐。
但那浓郁的气味正是从垂着锦帐的里间床榻方向传来。
“王……王爷?媚娘?”孙嬷嬷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端着托盘,一步步挪向里间。
绕过屏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几点深褐色的、已然干涸的污迹。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看向那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
锦帐低垂,隐约可见里面并排躺着三个人影,盖着同一床锦被,似乎仍在沉睡。
但那股气味太浓了。
孙嬷嬷颤抖着手,用托盘边缘轻轻挑开一角帐幔。
下一秒——
“啊——!!!”
凄厉至极、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撕裂了春月楼清晨的宁静!
托盘连同药盅“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汤汁四溅,瓷片粉碎。
孙嬷嬷像见了鬼一样,连滚爬爬地倒退,直到脊背重重撞上屏风,将屏风撞倒在地,她也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除了嗬嗬的抽气声。
床榻上,鲁王李恪仰面躺着,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帐顶,心口处的锦被一片深色洇湿,已然僵硬。
他左右两侧,柳媚娘和苏小小以诡异的姿势蜷靠着,脖颈处恐怖的伤口翻卷,血迹早已凝固发黑。
三人面容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白。
几乎是孙嬷嬷尖叫响起的同一刹那,春月楼各处看似普通的“嫖客”、“仆役”、“乐师”中,猛地冲出十数条精悍身影!
他们动作迅捷,眼神锐利,瞬间控制了前后门、楼梯、回廊等要害位置,方才的慵懒疲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
正是鲁王贴身亲卫伪装而成。
为首的亲卫队长,一个面色冷硬如铁的中年汉子,第一个冲进房间。
他只扫了一眼屋内情形,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快步走到床前,探手试了鲁王鼻息、颈脉,又迅速查看了柳苏二女的状况。手指收回时,指尖颤抖了一下。
“王爷……遇刺了。”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封锁春月楼!”他猛地转身,对跟进来的亲卫厉声吼道,“所有人不得进出!楼内所有人,包括姑娘、仆役、龟公、厨子,全部集中到前厅!反抗者,格杀勿论!”
命令如山,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粗暴的呵斥声、惊恐的哭喊声、杂沓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楼内的死寂。
春月楼转眼间变成了一座被严密控制的囚笼。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济南城内的鲁王府。
不到半个时辰,鲁王麾下最重要的部将、镇守济南的副将庞彪,带着大批甲士赶到了春月楼。
庞彪是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武将,此刻他脸色铁青,看着被白布覆盖抬出的三具尸体,尤其是鲁王那死不瞑目的惨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跳。
“查!”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老子掘地三尺地查!是谁干的?!怎么干的?!什么时候干的?!”
亲卫队长上前,低声道:“将军,初步勘验,王爷是昨夜亥时到子时之间遇害,利器直刺心口,一刀毙命。柳、苏二人先被割喉。现场……现场除了打翻的药盅和屏风,并无激烈打斗痕迹,财物也未丢失。凶手……手法极干净。”
“干净?”庞彪狞笑,眼中凶光四射,“再干净也会留下痕迹!审!把楼里所有人分开审!尤其是昨夜伺候听雨轩附近的,还有见过陌生面孔的!”
审讯在紧张恐怖的气氛中展开。
甲士持刀而立,稍有迟疑或言语不合,便是拳打脚踢。惨叫声和哭泣声不绝于耳。
一个时辰后,终于有了线索。
一个负责给后院各楼送热水的小丫鬟,在威吓下战战兢兢地交代:
“昨、昨天下午……奴婢好像看见两个面生的姐姐,穿着挺好看的裙子,进入过‘红苕阁’……奴婢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新来的姑娘,或者哪位贵客带来的侍女……”
“昨天下午?”庞彪眼神一厉,“看清长什么样了吗?”
小丫鬟努力回忆:“一个……穿水绿色的,个子高挑,脸有点冷,像……像雪里的梅花。另一个穿桃红的,模样很媚,眼睛会勾人似的……奴婢就瞥了一眼,记得不太清……”
另一个在厨房帮工的婆子也磕磕巴巴地补充:“老身……老身昨天傍晚倒泔水时,好像也在后巷瞥见两个身影,一闪就往后面河边跑了,身形倒和这丫头说的有点像……”
庞彪走到春月楼临河的后窗,看着窗外那条通往城内纵横水道的河流,眼中寒光闪烁。
“河边!搜!”
第284章 化身“窑姐儿”
庞彪缓缓转身,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杀意,“传我将令:即刻起,济南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全城戒严,挨家挨户给老子搜!重点盘查所有客栈、车马行、船只码头!搜捕两名年轻女子,一者气质清冷,一者相貌妩媚,疑犯画像尽快分发下去!提供线索者重赏,窝藏隐瞒者——诛九族!”
“封锁所有通往城外水路、陆路!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鲁王在济南被刺杀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伴随着庞彪暴怒的搜捕令,瞬间席卷了整个济南城。
恐惧与紧张的气氛,迅速替代了清晨的宁静,笼罩了大街小巷。
而此刻,载着雪梅和李俪的那叶小舟,早已借着黎明前最深的夜色,融入了济南城外广阔纵横的河网之中。
船头所指,正是“燕子”事先安排好的隐秘撤离路线。
济南城的水道闸口被铁索重重锁闭,沿岸站满了手持火把、目光锐利的兵丁。
大小船只一律靠岸检查,稍有可疑便被扣留,对年轻女子的盘问更是苛刻到寸缕必究。
雪梅和李俪那叶轻舟在距离城门水闸尚有半里处便悄然靠向荒僻的北岸。
船夫是“燕子”外围人员,只低声道:
“水路不通了,两位姑娘只能从此处上岸,往东五里有个废弃的砖窑可暂避。接应的人会在那里留下记号。”
两人点头,换上早已备好的粗布衣裳,将兵刃和密件贴身藏好,脸上抹了河泥,趁着晨雾,无声跃上岸边枯草丛,迅速消失在起伏的丘陵阴影中。
她们不敢走官道,甚至连乡间小路都尽量避开,只在林间、沟壑中穿行。
饶是如此,仍能感觉到搜捕的罗网正在收紧——不时有马蹄声从远处大路上疾驰而过,那是往各乡传达封锁命令的驿骑;
偶尔天空还会升起响箭,那是不同搜索队伍间的信号。
天色大亮时,她们终于看到了那个废弃的砖窑。
窑口黑洞洞的,周围散落着破碎的砖坯和杂草。
两人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在远处潜伏观察了近一个时辰,确认无埋伏也无接应者留下的约定暗号,心头俱是一沉。
“接应点暴露了。”雪梅声音凝重,“不能久留。”
李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济南城墙轮廓:“城里在戒严大索,城外也在拉网。我们得找个能藏身、又能混在人群里的地方。”
两人躲躲藏藏,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直到黄昏,她们绕过一个小集市,忽然听到前方有隐约的丝竹调笑之声。
拨开枯枝望去,只见不远处官道旁,竟有一座灯火通明、挂满红灯笼的二层木楼,楼上倚着几个穿着鲜艳、姿态慵懒的女子,正朝路过的行商挑手帕。
“是窑子。”李俪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最下等的娼馆,来往多是脚夫、行商、地痞。”
雪梅蹙眉。这种地方龙蛇混杂,固然容易藏身,但也危险。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犬吠和呼喝声,一队持刀的乡勇正沿着她们来的方向搜索过来,人声犬吠越来越近。
“没时间犹豫了。”雪梅当机立断,“进去!”
两人迅速从侧后方接近那栋木楼,避开前门迎客的龟公,绕到后院。
后墙根堆着不少杂物和泔水桶,气味难闻。她们寻了个堆放柴草的角落,迅速动作起来。
李俪从贴身小包里取出些瓶罐——这是她们这类“燕子”常备的易容之物。
她手法娴熟地将一种特制的膏体抹在两人脸上、颈上,掩盖住原本的肤色,使之呈现出一种长期熬夜、铅粉覆盖下的晦暗。
又用炭笔加深眼窝,用廉价胭脂在两颊和唇上涂开,勾勒出风尘女子特有的、带着疲惫的浓艳。
雪梅则快速拆开发髻,学着楼里女子的样式,松松挽了个歪髻,插上从柴堆里捡来的、褪色的绒花。
李俪更狠,直接扯开一点衣襟,露出小片抹胸的边缘,又将粗布裙摆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半截小腿。
不过一盏茶功夫,两个气质迥异的女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眉眼带着倦怠媚意、混迹底层娼馆的“窑姐儿”。
她们将换下的衣裳和重要物件埋入柴堆深处,只留几枚铜钱和一把贴身匕首。
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从后门溜进了喧闹嘈杂的楼内。
楼里光线昏暗,充斥着劣质脂粉、汗臭和酒气的混合味道。
大堂里散坐着几个敞胸露怀的汉子,正搂着女子调笑灌酒。老鸨是个胖妇人,正尖着嗓子骂一个打翻了酒壶的小丫鬟。
雪梅和李俪低着头,贴着墙边阴影,迅速混入几个正在等待客人的女子当中。
那些女子大多神情麻木,对多出两个生面孔并不在意,只当是新来的或别处暂时过来“串场”的。
很快,有喝得醉醺醺的客人指过来。
一个满身鱼腥味的粗壮汉子看中了雪梅,含糊道:“你……陪老子喝两盅!”另一个瘦猴似的行商则嬉笑着去拉李俪的手。
两人强忍不适,顺从地跟着客人上了楼。
楼梯狭窄陡峭,踩上去吱呀作响。
楼上有十数个用薄木板草草隔开的小间,挂着脏污的布帘,里面传出各种不堪入耳的声音。
雪梅被推进一间充斥着霉味的小屋,那汉子迫不及待地扑上来。
雪梅眸光一冷,指尖已扣住袖中匕首,但瞬间又松开。
她侧身一躲,巧妙地用肩膀顶开汉子,顺势提起桌上的酒壶,假意娇笑:“爷~急什么,先喝点酒助助兴嘛……”
隔壁,李俪面对那动手动脚的行商,更是游刃有余。
她本就出身风尘,深知如何周旋。巧笑倩兮间,已将对方灌得七荤八素,自己却滴酒未沾,只虚与委蛇,拖延时间。
就在两人各自在小隔间里与客人虚应故事、苦苦支撑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和厉喝:
“官府查案!所有人不许动!”
喧闹的大堂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女人的惊叫和男人的咒骂。
沉重的脚步声涌了进来,伴随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一个粗豪的声音吼道:“奉庞将军令,搜查刺杀鲁王爷的凶犯!所有女子,全部到堂前站好,接受查验!敢有隐瞒藏匿者,杀无赦!”
雪梅和李俪的心同时沉到谷底。
她们所在的这间窑子,也在搜查范围之内!
小隔间的门被粗暴地拍响,外面传来兵丁不耐烦的吼声:
“里面的!滚出来!查验!”
第285章 不宜久留
粗糙的木板门被拍得砰砰作响,门缝里已经能看到外面晃动的火把光。
雪梅与李俪隔着板壁缝隙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都明白了对方的决断——此刻反抗,必是死路一条。
“来了来了!官爷别急嘛~”李俪率先扬起嗓音,那声音立刻裹上一层风尘女子特有的黏腻。
她快速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将抹胸边缘拉得更低一些,又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疼得眼圈泛红,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雪梅深吸一口气。她学着李俪,也刻意放软了声调,带上一丝不耐烦的慵懒:“催命呢!这就来!”
雪梅身边那满身鱼腥味的汉子被拍门声惊得酒醒了几分,嘟囔着要起身。
雪梅眼中寒光一闪,手肘看似不经意地在他颈侧某个位置一撞,力道用得巧妙。
那汉子“呃”了一声,翻着白眼,软软地瘫倒在了散发着霉味的床铺上,暂时“睡”了过去。
李俪那边更简单,那瘦猴行商本就醉得差不多了,她只消轻轻一推,对方便歪在墙角打起鼾来。
两人几乎同时掀开脏污的布帘,走了出去。
狭窄的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子,个个面带惊恐或麻木。
几个持刀兵丁正凶神恶煞地挨个门踹开查看,一个头目模样的军官,手里拿着一张刚画好、墨迹未干的通缉画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女子的脸。
雪梅和李俪低着头,混入女子群中,身体微微瑟缩着,仿佛被这阵仗吓坏了。
“都抬起头来!”军官厉声喝道。
女人们怯怯地抬起脸。军官举着画像,对着火光,仔细对比。
画像上勾勒的轮廓,依稀能看出雪梅的清冷和李俪的妩媚,但画工粗糙,且此刻两人脸上刻意涂抹的劣质脂粉、加深的眼窝、刻意做出的疲惫媚态,与画中形象已相差甚远。
军官的目光在雪梅脸上停留片刻,眉头紧皱。
画中人气质清冷如梅,眼前这女子虽然眉眼依稀有些影子,但那股子风尘倦怠味太浓,冲淡了那份“清”气。
他又看向李俪。
画中人眼波妩媚,眼前这女子媚态更甚,眼尾上挑,嘴唇红艳,但穿着打扮、流露出的气质,完完全全就是个久混下等娼馆的窑姐儿,与画中疑似女刺客的“妩媚”似乎又不是一种味道。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在这多久了?”军官没有轻易放过,开始盘问。
“奴家……奴家叫小红,就是济南府城外李家庄的……”李俪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身子还恰到好处地抖了抖,“在这快、快一年了……”她报的是“燕子”事先准备的、经得起粗略核查的备用身份之一。
军官又盯向雪梅。
雪梅垂下眼睫,细声细气道:“俺叫春草,沧州逃难来的……来了有几个月了。”她刻意带上一点含糊的异地口音。
“沧州?”军官眼神锐利,“为何来济南?可有人证?”
“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跟着个远房表叔来的,表叔他……他把我卖这儿就走了……”雪梅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将一个无依无靠、被迫沦落风尘的可怜女子形象演得入木三分。这套说辞和情绪,是她们受训时反复揣摩过的。
军官还在将信将疑,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兵丁凑过来,低声道:
“头儿,这破地方,南来北往的苦命女人多了,模样有点相似的也不稀奇。您看这两个,这身段做派,一看就是老油子了,哪像能刺杀王爷的高手?”
他目光在雪梅和李俪刻意暴露的脖颈、小腿上扫过,意味不言而喻。
军官又看了看画像,画像终究是画像,与眼前人差距很大。
但他还是不死心,指着雪梅和李俪出来的小隔间:“里面是什么人?”
“是……是刚才的客人,喝多了,睡、睡着了……”李俪怯生生地回答。
军官示意手下进去查看。兵丁进去片刻,出来报告:“确实两个醉汉,睡得死沉。”
就在这时,那被雪梅“放倒”的鱼贩子不知是药劲过了还是被惊扰,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小娘子……酒……再喝……”翻了个身又没了动静。
这醉话反而坐实了“客人”的身份。
军官最后一丝疑心也去了大半。他烦躁地挥挥手:“行了!都机灵点!看到画像上的人,立刻报官!”说完,带着兵丁转身下楼,继续搜查其他地方。
听着沉重的脚步声远去,楼内的女子们才松了一口气,低声咒骂着回到各自的小隔间,或继续揽客,或抓紧时间休息。
雪梅和李俪退回那霉味刺鼻的小屋,关上门,背靠着粗糙的木板墙,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们靠着这身临时披上的、最不堪的皮囊,靠着李俪圆熟的风尘手段和雪梅隐忍的演技,以及那恰到好处的“醉客”佐证,险之又险地避过了第一轮最危险的盘查。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济南城依旧如铁桶般封锁,画像迟早会分发到更基层,甚至这处娼馆也可能再次被搜查。
她们必须尽快离开。
官府兵丁的靴子声终于消失在楼下街巷远处,窑子内的气氛却并未松弛。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的啜泣、低声咒骂,以及老鸨尖着嗓子安抚客人、催促姑娘们“继续做生意”的刺耳声音。
雪梅和李俪退回那间霉味弥漫的小隔间。
地上那鱼贩子鼾声如雷,对周遭变故浑然不觉。两人没有点灯,就着门缝透进的、走廊里昏暗摇曳的油灯光,迅速检查了自身。
脂粉被冷汗微微晕开,但大致轮廓仍在。粗布衣裳在方才的推搡和紧张中更显凌乱,反而更贴合身份。
“这里不能久留。”雪梅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方才只是第一轮粗查。画像一旦下发到坊间里正、保甲手中,更细致的盘查很快就会来。这柳巷窑子首当其冲。”
第286章 地耗子?
李俪点头:“接应点‘砖窑’暴露,说明我们的撤离路线可能已经泄露,或者……济南的‘燕子’出了状况。我们不能再去任何预定地点。”
“必须自己找出路。”雪梅走到那扇唯一的小窗边。窗外是黑漆漆的后巷,堆满杂物,远处隐约能望见济南城墙模糊的轮廓和星星点点的火把光。
“城门封锁极严,水路亦断。硬闯绝无可能。”
李俪沉吟片刻,忽然道:“我们进城时,可注意到这窑子斜对面,似有个车马店?”
雪梅回忆了一下,点头:“是有一个,挂着‘刘记’的破幌子,门口拴着几匹驽马,还有几辆运货的板车。”
“这种车马店,鱼龙混杂,南来北往运货的、拉脚的、偷摸夹带私货的,什么人都有。”
李俪眼中闪过一道光,“最重要的是,他们熟悉城内外各种小路、偏门,甚至……可能有办法在严查时,将人或货弄出去。”
雪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从车马店下手?”
李俪摇头,“太惹眼。但我们或许能打听到点什么。”她指了指薄薄的板壁,“这种地方,隔音极差。方才我们应付搜查时,我隐约听到隔壁有对男女在说话,男人似乎是常跑外的脚夫,抱怨城门查得太严,他一批山货压在手里出不去,要亏本。”
雪梅眼神微凝:“具体说了什么?”
李俪努力回忆:“那男人说……‘北门那个姓赵的队官,平日里收钱爽快,这次不知吃了什么枪药,油盐不进’。女人则劝他‘再等等,或许过两日就松了’。男人又说‘等不了,跟人约了在城外三十里铺交货,迟了要赔双倍’。”
雪梅迅速分析:“北门……姓赵的队官。此人或许是个突破口。即便他暂时不敢受贿,也说明平日此门管理有疏漏,且此人贪财。贪财之人,必有弱点,尤其在重压之下。”
“我再去打听下。”李俪道。
两人迅速定计。
李俪则整理了一下衣衫,重新挂上那副慵懒媚态,悄无声息地溜出隔间,朝方才听到声音的那个隔壁房间摸去。
走廊里依旧嘈杂。李俪走到那间房外,侧耳细听,里面已无说话声,只有男人粗重的鼾声和女人窸窸窣窣整理的声音。
她佯装路过,在门口“不小心”绊了一下,轻呼一声。
门帘被掀开,一个同样穿着粗劣、面色蜡黄的女人探出头,皱眉看着李俪:“作死啊?吓老娘一跳!”
李俪连忙赔笑,揉着脚踝:“对不住姐姐,地太滑了……咦,姐姐房里这位大哥,可是跑北门货运的张大哥?”她信口胡诌了一个姓氏。
那女人一愣,上下打量李俪:“你认识他?”
李俪做出恍然又不好意思的样子:
“刚才在楼下,听这位大哥跟人说话,好像为货出城的事发愁……我好像听人提过,北门那边最近查得是严,不过……”她欲言又止,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不过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缝。”
女人将信将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鼾声大作的粗壮汉子,又看看李俪:“你能有法子?”
“我哪有那本事。”李俪苦笑,“只是之前伺候过一位客人,好像是衙门里做事的,喝多了提过一嘴,说北门赵队官家里最近好像急用钱,或许……价钱合适的话……”她再次住口,留给对方无限遐想。
那女人眼睛转了转。她是这窑子里最底层的娼妓,接的也都是脚夫、苦力之流,若能帮相好的解决麻烦,说不定能多得几个赏钱。
她语气缓和了些:“妹子,你哪个房的?回头等这死鬼醒了,我让他去找你问问?”
李俪报了自己和雪梅的假名和房号,又故作担忧道:“姐姐,这事可千万别声张,咱们私下说说。你也知道,如今这风声……”
“懂,都懂!”女人连连点头。
李俪这才一瘸一拐地“回房”。
回到隔间,雪梅已处理妥当。听李俪快速说完,雪梅沉吟:“等那脚夫主动来寻,变数太多。我们必须早点行动。”
她目光落在李俪方才“扭伤”的脚踝上,“你方才说,车马店?”
李俪点头,两人对视,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片刻后,柳巷窑子的后门吱呀一声轻响,李俪扶着“扭伤”的雪梅,两人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径直朝着斜对面的“刘记车马店”走去。
车马店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
一个伙计正蹲在门口就着灯光补马鞍,见两个衣衫不整、满脸脂粉的女人走过来,先是露出鄙夷之色,随即又看到雪梅似乎脚伤不轻,李俪一副焦急模样。
“喂,你们……”伙计站起身。
“小哥行行好,”李俪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姐姐脚崴了,疼得厉害,能不能借个地方坐坐,讨碗热水?”
伙计皱眉:“我们这儿是车马店,不是医馆……”
话音未落,李俪已将几枚铜钱塞进他手里:“就歇一会儿,求您了。”
伙计掂了掂铜钱,脸色稍霁,侧身让开:“进去吧,角落里有条板凳。别乱走,店里还有客人的货。”
两人千恩万谢,搀扶着走进店里。
店里比外面更暗,一股混合着马粪、草料和汗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靠墙堆着些麻袋和木箱,隐约能看到通铺上躺着几个蜷缩的身影,鼾声四起。
她们在角落板凳上坐下,李俪装模作样地给雪梅揉脚,目光却迅速扫视店内。
柜台后有个老头在打盹。
通铺上睡的大概是些舍不得住店钱的苦力脚夫。最里面似乎还有个用草帘隔开的小间,透出一点微弱灯光,隐约有低低的交谈声传出。
“王哥,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城门锁着,咱们这些拉散货的,眼看就要断炊了。”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抱怨。
“急有啥用?”一个沙哑些的声音回应,带着浓重的烟味,“庞将军发了狠,谁敢这时候触霉头?等着吧。”
“可我等不起啊!家里老娘还等着抓药钱呢!”年轻声音急切道,“我听说……北门那边,赵麻子以前不是……”
“闭嘴!”沙哑声音猛地打断,警惕地朝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都是以前!现在谁还敢?你没见昨天试图塞钱出城的那个粮商,直接被扣了货,人现在还押在衙门里?赵麻子自身难保!”
“那……那就没别的法子了?城外三十里铺,我约了人收皮子……”
“除非你有翅膀飞出去,或者……”沙哑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或者认识‘地耗子’。”
“地耗子?”年轻声音疑惑。
雪梅和李俪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第387章 双美逃亡
沙哑声音更低,几乎听不清:“……专门在城墙根打洞、偷运私盐黑货的……不过这种时候,他们的价码肯定高得吓人,而且……风险太大,搞不好人货两空。”
就在这时,店外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
“将军有令!增派巡夜!各街巷保甲,立刻集合人手,配合官兵,二次彻查所有客栈、娼馆、车马店、货栈!发现可疑女子,立刻上报!”
店内的低语声瞬间停止。
雪梅和李俪的心猛地一沉。
二次彻查,来得比她们预想的还要快!
火把的光亮已透过车马店门板的缝隙,明晃晃地刺入昏暗的店内,将门上映出憧憧人影。粗鲁的呼喝声近在咫尺,下一刻似乎就要破门而入。
草帘小间内的低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窸窣的快速收拾声和短促的警告:“噤声!”
通铺上被惊醒的脚夫们惊疑不定地坐起,茫然地望向门口。
柜台后的老头紧张地搓着手,快步走向大门,嘴里念叨着:“来了来了,军爷稍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俪猛地站起,一手仍然搀扶着“崴脚”的雪梅,另一只手却迅疾地从怀中掏出一小锭碎银,足有二两多重,塞进了旁边那个被她们进来时打点过的伙计手里。
“小哥,”李俪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姐妹是逃难来投亲的,路引丢了,怕见官……行个方便,指条路?”
那伙计手里一沉,眼睛瞬间瞪大了,二两多银子,对他而言绝非小数目。
他下意识攥紧银子,目光飞快地在李俪、雪梅惶恐的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门板缝隙外晃动的兵甲,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就在老头即将拉开门闩的瞬间,伙计猛地一扯李俪的胳膊,另一只手快速指向店铺最深处、靠近后墙马厩方向的阴影:“那边!堆草料的隔板后头有个旧地窖口,盖子堵着,搬开能下去!下去后别出声!”
说完,他立刻转身,帮着老头一起应付门外官兵:“军爷!这就开门!店里都是些粗汉脚夫,没旁人!”
李俪和雪梅心领神会,不再犹豫。雪梅脚下哪还有半分“崴伤”的样子,两人如同暗夜里的狸猫,借着店内杂物的阴影掩护,几步就窜到了伙计所指的位置。
那里果然堆着高高的草料,后面是粗糙的木板墙。
两人合力,果然在墙角发现一块边缘磨损、被草料半掩的厚重木板。奋力将木板挪开一道勉强容身的缝隙,一股陈年尘土和腐烂谷物的霉味扑面而来。下面黑洞洞的,隐约有湿冷的空气上涌。
此刻,前门“哐当”一声被推开,火把的光亮和官兵的呵斥声如同潮水般涌入:“所有人!都出来!站到亮处!”
雪梅当先侧身滑入地窖口,李俪紧随其后。两人刚将木板拖回原位,勉强遮住洞口,就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已经踏入店内,火把的光芒在草料堆上晃动。
上面传来清晰的盘查声:官兵挨个查看通铺上的人,询问姓名籍贯,有无路引。柜台、货物堆也被粗略翻查。
雪梅和李俪屏住呼吸,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壁,连心跳都似乎竭力压抑。李俪的手指,一直搭在腰间隐藏的匕首柄上。
时间在黑暗和紧张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头儿,都查过了,都是些臭脚夫,没可疑的。”一个兵丁的声音响起。
“那个女的呢?”似乎是头目的声音,指向的是缩在角落、吓得不轻的窑姐。
老头连忙解释:“军爷,那是……那是斜对面柳巷的姑娘,过来找相好的……不是住店的。”
头目似乎上前盘问了几句,那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说的无非是“等张大哥”之类。
“仔细搜搜后面马厩和库房!”头目下令。
脚步声朝店后走来。雪梅和李俪的身体绷紧到了极致。
火把的光芒透过木板缝隙,在地窖入口上方晃动。有人踢了踢草料堆,抱怨着脏乱。
幸运的是,那厚重的木板似乎与地面颜色相近,又被草料半遮,并未引起注意。
“马厩就几匹老马,库房堆的都是豆料和旧家什,没人。”搜查很快结束。
“走!下一家!”头目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渐渐远去,车马店的门重新关上。店内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脚夫们低低的咒骂和庆幸的叹息。
雪梅和李俪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上面再无异常,才轻轻挪开头顶的木板,重新爬了出来。
两人身上都沾满了霉土草屑,狼狈不堪。但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些。她们迅速拍打整理,目光扫过店内。
那个收了好处的伙计正偷偷望过来,见她们无恙,松了口气,又赶紧使眼色,示意她们快走。
而那个草帘小间,此刻帘子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雪梅和李俪对视一眼,她们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出路。
而“地耗子”,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两人走到草帘前。雪梅屈指,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三下。
帘内沉寂片刻,然后被掀开一道缝。一张布满风霜、留着短须、约莫四十多岁的脸探出来,眼神警惕而锐利,正是方才那个沙哑声音的主人。他身后,隐约可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同样满脸紧张。
短须汉子目光在雪梅和李俪身上扫过,眉头皱得更紧:“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李俪上前半步:“这位大哥,刚才……多谢您和小哥没声张。”她指的是官兵搜查时,这小间里的人显然知道她们藏匿,却并未揭发。
短须汉子冷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赶紧走,别牵连我们。”
“我们想走,可城门锁着,走不了。”雪梅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刻意放软了姿态,“方才无意间听到大哥提起‘地耗子’……不知,能否指条明路?”
短须汉子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危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们听到什么了?什么地耗子?我不知道!”
“大哥,”李俪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们姐妹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家里欠了印子钱,被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好不容易逃出来,只想活着离开济南城……您行行好,给指条活路,我们……我们有点首饰,可以都给您……”她作势要掏耳环手镯——当然都是廉价货,但此刻夜色昏暗,足以糊弄。
年轻汉子似乎有些不忍,低声道:“王叔,她们看着怪可怜的……”
“闭嘴!”短须汉子王叔低喝,他盯着雪梅和李俪,眼神变幻,显然在权衡。
半晌,王叔似乎下了决心:
“西城根,废弃的砖瓦窑往北二里,有个乱葬岗。乱葬岗东头有棵老槐树,树干空了半边的。今夜子时,到槐树下等着。只许你们两人,带足银钱。见到有人来,别问,跟着走。能不能出去,看你们的命和‘那些人’的心情。记住,子时,过时不候。”
雪梅和李俪心中一定,知道赌对了。
第388章 惊险出城
不敢再停留,两人在王叔催促下,匆匆离开车马店,重新没入柳巷后街的黑暗之中。
夜还深,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她们必须立刻前往西城根,找到那处乱葬岗和老槐树。
同时,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或者“地耗子”的路线本身,就是九死一生。
济南城的夜色,依旧被火把和巡逻队的脚步声割裂得支离破碎。
而两个纤细却决绝的身影,正朝着城西最荒凉、最阴森的方向,悄然潜行。
济南城西的夜,比别处更显荒寒。这里靠近城墙根,多是贫户破屋、废弃的窑厂和乱葬岗子,白日里都少有人至,入夜后更是鬼气森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泥土、草木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
越往北,地势越显起伏,荒坟乱冢开始多了起来,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幢幢怪影。夜枭的啼叫偶尔划过,令人毛骨悚然。
两人都算得上胆识过人,但行走在这等地方,也不由得心生寒意。李俪紧紧挨着雪梅,低声道:“这‘地耗子’,当真选得好地方。”
“越是见不得光的营生,越会选在这种地方。”雪梅声音平静,目光如炬地扫视四周,“乱葬岗少人来,即便有些动静,也容易推给鬼祟。那棵老槐树……”
她话音未落,前方约二里处,一座明显比周围坟丘高出不少的小土坡上,一棵枝桠虬结、形态狰狞的老树剪影映入眼帘。树干粗壮,在月光下能看到朝向东方的那一面,果然有大片空洞腐朽的痕迹,如同一个张开的黑色巨口。
时间将近子时。
两人伏在一处荒坟后,仔细观望。老槐树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和虫鸣。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等等。”雪梅按住想要起身的李俪,“再观察片刻。”
果然,就在子时的梆子声从极遥远的城内隐约传来时,槐树另一侧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身材矮壮,另一个略显瘦小。矮壮的那个走到槐树空洞处,往里探了探,随即朝雪梅她们藏身的方向,不轻不重地学了三声鹧鸪叫。
——这是接头暗号?王叔并未说过。
雪梅和李俪对视一眼,没有立刻回应。她们需要确认。
那矮壮汉子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似乎有些焦躁,低声对同伴道:“妈的,不是说有两头‘肥羊’吗?该不会怂了,或是出了岔子?”
瘦小些的道:“再等等,独眼爷交代了,这笔油水足。”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靠近城墙根的乱草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鼠类穿行的窸窣声。
一个身影如鬼魅般滑出,接近槐树下的两人,低声道:“不是那边。人在北边坟后,两个,没动,在观望。挺谨慎。”
矮壮汉子哼了一声,转向雪梅她们的方向,提高了些声音,但仍压得很低:
“树下的朋友,子时已到。是走是留,给个痛快话。这地方可不安全,巡城的兵丁虽不来,但保不齐有野狗或是别的‘东西’。”
雪梅知道不能再等。对方显然有外围望风的人,她们的行踪已被掌握。她示意李俪,两人从坟后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那矮壮汉子手中一盏用黑布半蒙着的灯笼微光,双方打了个照面。
矮壮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瘦小的那个则眼神飘忽,透着精明。
刚才从草丛中现身的那人,则是个面容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的角色,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锐利。
“钱呢?”矮壮汉子毫不废话,伸出手。
李俪将准备好的一个小布袋递过去,里面是她们身上几乎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二两碎银和几件稍好的首饰。
矮壮汉子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成色,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将袋子揣入怀中。
“跟我们走。不许点灯,不许说话,跟紧了。掉队或者弄出响动,别怪老子不客气。”矮壮汉子说着,转身走向槐树那巨大的空洞。
只见他和那瘦小汉子一起,在树洞底部摸索了几下,用力一掀,一块伪装成腐朽树根和泥土的厚重木板被移开,露出一个向下倾斜、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黑洞,一股更浓的土腥气和阴冷的风从洞中涌出。
“下去!”矮壮汉子命令道,自己率先钻了进去。瘦小汉子示意雪梅和李俪跟上,他则跟在最后。
那个望风的精悍男子,则迅速将木板复原,又在周围撒了些枯枝落叶掩盖痕迹,随即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地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前方矮壮汉子手里那盏蒙着黑布的灯笼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尺许范围。
通道狭窄,有时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四壁是粗糙挖掘出的土石,偶尔有树根穿透土层,盘根错节。
一行人沉默地前行,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泥土的沙沙声。
地道走势时高时低,有时几乎平行,有时陡峭向下,岔路颇多,如同迷宫。矮壮汉子显然对路线极为熟悉,几乎毫不犹豫地在各个岔口做出选择。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变得平缓,空气也越发潮湿,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潺潺的流水声。
矮壮汉子停下脚步,低声道:“前面是‘水关’,过护城河底的暗渠。跟紧,踩稳,掉下去可没人捞你。”
果然,前方地道尽头连接着一条人工开凿的、更加低矮的砖石甬道,里面黑水几乎漫到小腿,冰冷刺骨。水流缓慢,但水下情况不明。
矮壮汉子蹚水前行,雪梅和李俪咬牙跟上。污水没过小腿,冰冷的感觉直透骨髓,更要命的是水下淤泥湿滑,还有不知名的硬物。
艰难地走过这段水渠,前方再次出现向上的土阶。
爬上土阶,又是一个较为宽敞的土室,这里似乎是个中转点,堆着些麻袋和木箱,空气依然很差,但多了点烟火气——角落里有个小火塘,灰烬尚温。
矮壮汉子示意休息片刻。他和瘦小汉子凑到火塘边,就着余烬点燃了烟袋,深深吸了几口。
“独眼爷在下一站等。”矮壮汉子吐着烟圈,瞥了雪梅和李俪一眼,“你们运气不错,赶上这趟。最近风声紧,这条道也快不安全了。”
雪梅趁机观察这土室,发现除了他们进来的通道,还有另外两个黑黢黢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这里显然是一个地下网络的中枢之一。
休息了约一刻钟,矮壮汉子掐灭烟头:“走了。”
这次换了一条向上的通道。走了不久,前方隐约透出微光,并有新鲜空气流入。
通道尽头,是一处被茂密藤蔓和乱石掩盖的出口,外面传来清晰的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已然出城了!
但矮壮汉子并未直接出去,而是在出口内停下,轻轻叩击了几下石壁。
外面传来一声回应似的鸟叫。
第389章 柳媚娘和苏小小杀了王爷?!
藤蔓被掀开一道缝隙,一张脸探了进来。
这是个独眼中年人,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从额头斜划过鼻梁直至下颌。他便是“独眼爷”,这群“地耗子”的头目。
独眼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雪梅和李俪身上刮过,尤其是在她们沾满泥污却难掩窈窕的身形和虽然疲惫但依旧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就是她们?”独眼的声音沙哑干涩。
“是,爷。钱收了。”矮壮汉子恭敬道。
独眼点点头,让开身子:“出来吧。”
雪梅和李俪钻出洞口,发现身处一片茂密的树林边缘,前方不远处就是官道,更远处,济南城巍峨的城墙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暗影。
她们真的逃出来了!
“顺着这条路往东走五里,有个三岔口,往南是去沂州,往北是去德州。”独眼爷站在洞口阴影里,语气平淡无波,“你们去哪,自己选。记住,今夜没见过我们,我们也没见过你们。若是嘴巴不严……”
他那只独眼寒光一闪,“这世道,死两个逃难的女人,没人会追究。”
“多谢爷搭救,我们姐妹晓得轻重。”李俪连忙行礼。
雪梅也微微颔首。
独眼不再多言,退回洞内,藤蔓垂下,很快将洞口掩得严严实实,仿佛那里从未有过出口。
夜风袭来,带着城外田野的清冷气息。雪梅和李俪深吸一口气,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们几乎虚脱,但理智告诉她们,危险并未完全解除。
庞彪发现她们逃脱后,必定会扩大搜索范围,城外官道驿站也不会安全。
“不能走官道。”雪梅迅速判断,“也不能去预定方向。独眼指出两条路,可能都在算计之内,甚至可能有眼线。”
“那我们去哪?”李俪问。
雪梅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连绵的丘陵山地:“进山。翻过这片山,是泰安地界。那里有我们一个极隐秘的备用联络点,连济南的‘燕子’都不知道。我们从那里绕道,再设法与王爷取得联系。”
没有时间犹豫,两人辨明方向,舍弃了相对好走的官道,一头扎进了济南城外莽莽的夜色山林之中。
济南城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庞彪的铁腕控制与全城大索仍在持续,但一纸措辞严厉、盖着摄政王大印的文书,已随着一支精悍的骑兵队,疾驰进入了济南城。
缪大亨顶盔掼甲,端坐马上,身后是三千青萍军精锐。
他们甲胄鲜明,队列严整,与济南守军那惊魂未定又带着骄横的气息截然不同。
队伍中,还有一辆密闭的马车,里面坐着两名从京城刑部紧急调来的资深仵作。
“奉摄政王钧令,青萍军副将缪大亨,率部进驻济南,彻查鲁王遇刺一案,安抚地方,整饬防务!”
传令兵的声音在城门处朗声宣告,将陈九斤的意志直接楔入了这片因亲王暴毙而暗流汹涌的土地。
庞彪亲自到城门迎接,脸色复杂。
一方面,朝廷(实则是陈九斤)如此迅速派来重臣和精兵,显示了对此事的“高度重视”,某种程度上缓解了他作为地方守将独自面对惊天大案的压力;
另一方面,缪大亨的到来,也意味着他不能再完全掌控济南局势,尤其是对案情的解释权。
“庞将军辛苦。”缪大亨下马,抱拳行礼,神色肃然,“王爷闻听鲁王殿下噩耗,悲恸不已,特命末将前来,一则协助将军缉凶,告慰鲁王在天之灵;二则稳定山东局势,以防奸人趁乱生事。日后,还需庞将军多多指教。”
庞彪连忙还礼:“缪将军言重了。王爷遇害,末将护卫不力,罪该万死!有缪将军和朝廷精兵坐镇,定能早日擒获真凶!”他话语恳切,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戒备。
交接仪式后,缪大亨雷厉风行,立刻提出要重新勘验现场及鲁王等人尸身。
停尸处设在原鲁王府的一处偏殿,森严戒备。鲁王、柳媚娘、苏小小的尸体已被简单整理,但致命伤处依旧狰狞。
缪大亨带来的两名仵作上前,准备开始仔细查验。
就在前夜,几个黑影已悄然潜入过这里。他们手法极为高明,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岗,对三具尸体进行了极其隐秘的“处理”。
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位仵作开始工作。
他们仔细检查了鲁王心口的致命刀伤,又查验了柳媚娘和苏小小颈部的割痕。刀口的角度、深度、力度……每一处细节都被反复度量、记录。
庞彪及鲁王府几名核心属官、将领都在一旁紧紧盯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只余下仵作偶尔低声交流、以及工具触碰的轻微声响。
终于,验尸初步完成。为首的张仵作洗净手,走到缪大亨和庞彪面前,面色凝重地回禀:
“将军,经仔细勘验,鲁王殿下确系被利刃刺中心脏,一击毙命。凶器应为一种短窄锋利的匕首或短刀。而柳氏与苏氏二人,颈部刀痕深及喉管,亦为致命伤。”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下官发现几处蹊跷。其一,柳、苏二人指甲缝中,残留有与鲁王殿下寝衣丝线颜色、质地相符的织物纤维,且其手指、手腕处有轻微挣扎抵抗所致的淤痕,而鲁王殿下手臂、胸前亦发现与之对应的抓痕、抵抗痕。此迹象表明,在鲁王遇刺前后,柳、苏二人曾与鲁王有过肢体纠缠。”
“其二,”张仵作声音更沉,“柳、苏二人颈间刀口,角度、力度、手法极为相似,且……符合自刎发力特征。尤其是苏氏,刀口起手处略有迟疑拖拽之象,更似自行了断。”
“其三,也是最关键者,”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鲁王殿下伤口处,沾染有少量不同于其自身血液的脂粉痕迹,经比对,与柳、苏二人所用妆粉成分一致。且殿下遇害时所在床榻之上,散落有柳、苏二人的发簪、耳坠等物,位置凌乱,显是激烈纠缠所致。”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庞彪猛地瞪大眼睛:“你是说……柳媚娘和苏小小杀了王爷,然后自尽?!”
第390章 沈万山
张仵作躬身:“回将军,单从尸检痕迹推断,此可能性极大。柳、苏二人有作案时机、有肢体接触证据、有疑似自杀伤口,且现场财物未失,不似外贼劫杀。不过……”他谨慎地补充,“此仅为尸格推断,具体案情,还需结合其他线索。”
缪大亨适时地沉下脸,厉声道:“荒谬!柳、苏二女不过是区区娼妓,有何胆量、又有何理由刺杀亲王?!”
他转向庞彪,语气带着质问:“庞将军,鲁王殿下为何会与这等女子同处一室?此二女究竟是何来历?你可知晓?”
庞彪额头冒汗,心中念头急转。他当然知道柳媚娘和苏小小是沈万山送的,但此事怎能当众说出?
他只能含糊道:“末将……末将只知此二女是春月楼的清倌人,颇得王爷喜爱,具体来历……还需详查。”
“查!必须一查到底!”缪大亨声音洪亮,威严十足,“此事关乎亲王性命,关乎朝廷颜面!若真是这两个贱婢所为,必要揪出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若是他人构陷,也需还鲁王殿下和这两个女子一个清白!”
他顿了顿,看向庞彪,“庞将军,鲁王府中,何人最熟悉王爷日常起居及……女眷之事?”
庞彪迟疑了一下,道:“王府长史周安,内管事刘嬷嬷,或可知晓。”
“立刻传来问话!”缪大亨下令。
很快,战战兢兢的周安和刘嬷嬷被带到。缪大亨亲自审问,语气时而严厉,时而缓和,问题却环环相扣,直指核心。
周安起初还试图遮掩,但缪大亨突然抛出一句:
“本将军离京前,摄政王曾有疑虑,鲁王殿下久在封地,为何频频往来济南一处娼馆?此二女若只是寻常清倌人,如何能得王爷如此专宠?周长史,你掌管王府文书往来,难道从未见过任何异常?譬如……江南来的信件?或者,价值不菲的、并非王府用度的馈赠?”
周安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他确实处理过几封沈万山派人送来的、措辞隐晦的“问安信”,也见过沈万山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一些“孝敬”给王爷的奇珍异玩,其中一部分,王爷转手就赏给了柳、苏二女。
在缪大亨带来的无形压力和“朝廷已有所察”的暗示下,周安的心理防线逐渐崩溃。
“……是,是……将军明鉴,”周安声音发颤,“那柳媚娘和苏小小……并非单纯的春月楼姑娘。她们……她们是去年,由江南巨商沈万山沈公,派人送到济南,安置在春月楼的。王爷……王爷对她们确实格外宠爱些,沈公也时常有些书信、礼物捎来……”
“沈万山?”缪大亨挑眉,故作疑惑,“可是那个号称‘江南财神’的盐商?他与鲁王殿下有何交情?为何要送女子?又为何频频书信礼物往来?”
周安哪里答得上来细节,只不断磕头:“下官不知,下官真的不知详情啊!只是奉命处理些文书,具体王爷与沈公……下官位卑,不敢探听……”
内管事刘嬷嬷也证实,柳、苏二女所用之物,好些都精美异常,非春月楼所能供给,像是外面特地带进来的。
审问暂告一段落。缪大亨让周安和刘嬷嬷画押具结,随后命令严密看管。
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庞彪脸色极其难看。沈万山与鲁王有勾结,他早就知道,现在这样当众扯出来,是想为之后对鲁王定罪铺路。
缪大亨假装缓缓踱步,沉声道:“看来,此案远非简单的刺杀。江南巨商沈万山,为何要结交藩王?所图为何?他送来的这两个女子,又为何会突然发难,刺杀亲王后自尽?是受人指使?还是发现了什么秘密,被迫灭口?抑或是……另有隐情?”
他看向庞彪,目光锐利:“庞将军,此案已非你济南一地将领所能独断。本将军即刻上奏朝廷,详陈案情。在朝廷进一步旨意到达前,山东军务,由本将军暂代,并协同庞将军,全力缉拿可能与此案相关的所有人员,尤其是……查清沈万山与鲁王府的一切关联!同时,济南防务需加强,谨防有人狗急跳墙,或趁乱生事!”
庞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缪大亨带来的朝廷威压、精兵威慑,以及这骤然复杂诡谲的案情面前,终究是无力反驳,只能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缪大亨成功地将鲁王之死的焦点,从“外部刺客潜入”悄然引向了“内部情人刺杀,背后可能牵扯江南巨商与藩王勾结”的迷局。沈万山的名字,是时候浮出水面了。
而远在京城的陈九斤,在接到缪大亨第一份密报时,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鱼儿,已经咬钩了。
接下来,便是顺藤摸瓜,将沈万山这条隐藏的毒蛇,连同他与女真、与其他藩王可能存在的勾连,一点点拽出水面。山东的兵权,乃至江南的财路,都将在这场精心策划的“尸谏”之后,逐步落入他的掌控。
京城,乾清宫暖阁。
陈九斤以摄政王身份“代皇帝批红”的朱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上,留下了最后一笔。墨迹鲜红,印玺沉重。
诏书内容有二:
其一,鲁王李恪“暴毙”,朝廷痛失柱石,着追封“忠武王”,按亲王礼制举丧,其世子李继即刻赴济南治丧袭爵。念及山东局势未稳,特命青萍军副将、钦差大臣缪大亨,暂代山东都指挥使之职,总揽山东军务,彻查鲁王一案,安抚地方,整饬防务。
其二,擢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林墨为“江南巡按御史”,加“钦差协理盐政”衔,即日赴任,巡查江南盐、漕、织造诸务,并“协查鲁王案可能涉及之江南人等”,便宜行事。
两份诏书,一北一南,如同两柄精准的飞刀,划破承平元年的秋空,射向各自的目标。
缪大亨接到圣旨,名正言顺地接管了山东兵符印信,开始大刀阔斧地整编鲁王旧部,安插亲信,同时以“彻查”为名,将庞彪等鲁王心腹将领或明升暗降,或调离要害,或严密监控。
山东的军权,在血案与圣旨的双重作用下,开始悄然易主。
而江南,则因为另一道圣旨,掀起了更为隐蔽却剧烈的波澜。
江宁府,南靖别院。
这里原是中山王李靖的别业,如今被临时充作钦差行辕。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看似闲适雅致,但往来仆役皆步履轻捷,眼神警醒,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
正厅内,年轻的林墨端坐主位。
他眼神沉静,穿着一身三品孔雀补子的官服,正是陈九斤在苏州讲学时招收的门生。陈九斤掌权后,将其迅速提拔至都察院,此番更委以江南重任。
他的下首,坐着一个富态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保养得宜,一双眼睛总是习惯性地微微眯着,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正是江南盐商之首,富可敌国的沈万山。
第391章 一百万两?!
沈万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哀戚:
“林大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听闻鲁王殿下遭逢不幸,小人亦是痛心疾首。殿下在时,对小人的生意多有照拂,小人一直感念于心。”
林墨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目光平淡地看着他:
“沈公是聪明人,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鲁王殿下在济南遇害,经刑部仵作复验及济南方面初步调查,疑凶直指春月楼的两位清倌人,柳媚娘与苏小小。”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沈万山,“而据鲁王府长史等人供述,此二女,乃是沈公你在一年前,亲自派人送往济南,安置在春月楼的。”
沈万山脸上的哀戚顿时僵住,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连忙起身,深深一揖:
“林大人明鉴!小人……小人的确曾遣人送过两名女子去济南,但那只是……只是寻常的礼尚往来!小人久闻鲁王殿下雅好音律,那二女略通琴艺,故而送去以娱王爷耳目,绝无他意!至于她们为何会……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小人实在是一概不知啊!”
“一概不知?”林墨语气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沈公,你是生意人,最懂权衡利弊。寻常礼尚往来,需要将两个活生生的、精心调教过的美人,跨越千里,秘密送至亲王榻侧?需要你沈公与鲁王府之间,保持长达数年的、颇为频繁的书信礼物往来?据本官所知,光是去年一年,你通过‘通海号’船行运往济南的‘土仪’,价值就不下五万两白银。这些,也是‘寻常礼尚往来’?”
沈万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朝廷查得如此之细,连“通海号”这种极为隐秘的渠道都摸清了。
他强作镇定:“林大人……这……这其中恐有误会。小人与鲁王殿下确有些生意上的合作,殿下对江南物产颇有兴趣,小人便偶尔代为采买输送……至于那两名女子,小人绝无指使她们行凶之意!天地可鉴!”
“误会?”林墨放下玉如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加清晰,“沈公,如今山东那边,缪大亨将军奉旨查案,初步结论是‘二女刺杀亲王后自尽’。但这结论,朝中并非人人信服。尤其是……二女背后之人,意欲何为?若有人咬定,是你沈万山暗中指使,意欲……图谋不轨呢?”
沈万山脸色瞬间惨白:“林大人!这是血口喷人!小人一介商贾,安分守己,岂敢有如此大逆不道之心?!定是有人陷害!”
“是不是陷害,本官说了不算,证据说了算。”
林墨靠回椅背,语气缓和了些许,却更显深意,“沈公,你久在江南,应当知道,如今朝廷是谁在主事。摄政王殿下,最是赏罚分明,也最恨结党营私、内外勾结。鲁王此案,已触及殿下逆鳞。若真查实你与鲁王有超出常理的勾结,甚至牵扯到刺杀亲王这等十恶不赦之罪……沈公,你纵有万贯家财,可能买回你沈氏满门的性命?可能平息摄政王的雷霆之怒?”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沈万山浑身发冷。
他当然知道陈九斤的手段,北狄铁骑、太后苏氏、如今又轮到鲁王……这位摄政王崛起路上,倒下的对手哪个不是权势滔天?他一个商人,再富有,在真正的强权面前,也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林大人……救我!”沈万山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声音带着颤抖,“小人……小人对朝廷、对摄政王殿下忠心耿耿啊!绝无二心!鲁王之事,小人实是冤枉!请大人明察,为小人指条明路!”
林墨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景致,缓缓道:
“明路么……倒也不是没有。摄政王殿下胸怀宽广,念在你沈公往日对朝廷捐输,亦有贡献,并非一定要赶尽杀绝。”
沈万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请大人指点!小人必肝脑涂地,报答殿下大恩!”
林墨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第一,鲁王在时,与你之间的所有书信、账目、以及他托你办过的所有‘非常之事’的证据,你需要一件不落地整理出来,交给本官。记住,是‘所有’。摄政王要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万山心头剧震。这是要他将鲁王的底细全盘出卖!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他咬牙点头:“是!小人……小人回去立刻整理!”
“第二,”林墨继续道,“东北战事正酣,朝廷军费开支浩大。沈公身为江南商贾表率,理当为国分忧。本官听闻,沈公近日有几批海船归港,获利颇丰?不如……捐输一笔军费,以表忠心。数目嘛……本官觉得,一百万两,是个合适的数字。”
“一……一百万两?!”沈万山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他此次海贸利润的大半!
“怎么?沈公有难处?”林墨挑眉,“还是觉得,沈氏满门的安危,以及你在江南的偌大家业,不值这个数?”
沈万山喉咙发干,终于还是低下头去:“值……值!小人……小人立刻筹措!”
“很好。”林墨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第三,从今往后,江南的盐、漕、海贸,乃至你与各方势力的联系,需得及时、如实向本官,也就是向朝廷报备。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沈公是聪明人,应当明白。”
这便是要将他沈万山,彻底绑上陈九斤的战车,成为朝廷在江南的眼线和钱袋子。
沈万山心中苦涩,知道这是投名状,也是枷锁。但比起满门抄斩、家产充公,这已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他深深拜伏下去:“小人……明白。此后定唯摄政王殿下与林大人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林墨亲自上前,扶起沈万山,语气温和了许多:
“沈公识时务,未来前途依旧不可限量。鲁王之事,只要你证据确凿,指证其私下结交商贾、意图……嗯,一些不当之举,并积极捐输军费,本官自会向摄政王禀明你的忠心。此案,便可仅限于鲁王自身行为不检,遭身边人反噬,与你沈公无关。”
沈万山连声称是,后背却已被冷汗湿透。
第392章 下江南?
鲁王府的朱漆大门被贴上沉重的封条时,济南城飘下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随着沈万山“如实”提供的密信账册,鲁王李恪生前的诸多隐秘被逐一揭开:
与江南巨商的利益输送、暗中收购囤积军械粮草、甚至与女真部分部落头人含糊不清的信件往来……虽无直接谋逆铁证,但桩桩件件,已足够坐实其“结交匪类、图谋不轨”的罪名。
圣旨再下:
鲁王李恪追封撤销,以“谋逆”论处,削除宗籍,王府抄没,家眷流放。其子李继,尚未赶到济南便在半路接到噩耗,旋因“未能规劝其父、且有共谋之嫌”被褫夺爵位,圈禁宗人府。
曾经显赫的鲁王一系,在承平元年的寒冬里,彻底烟消云散。
山东的兵权交接则顺利得异乎寻常。
有缪大亨的三千青萍精锐坐镇,有朝廷的明旨,更有鲁王“谋逆”罪名带来的威慑与分化,原鲁王麾下将领或慑于大势,或已被缪大亨暗中拉拢安抚,整顿收编工作进行得波澜不惊。
短短月余,山东境内主要军镇要隘,已悄然换上了青萍军的旗帜和忠于陈九斤的将官。
东北方向,野狼谷的战事陷入了僵持阶段。晋王李晟初时的锐气似乎在被李岩依仗地形和女真小股骑兵骚扰的缠斗中渐渐消磨,捷报依然频传,但请求增拨粮饷军械的文书也雪片般飞往京城。
而李岩和其背后的女真,在得知鲁王突然暴毙、山东易主、预想中的“南线呼应”彻底化为泡影后,显然也措手不及,攻势转为保守。
京城,摄政王府邸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陈九斤披着一件玄色貂裘,站在窗边,望着庭院中薄薄的积雪。手中是一份徐渭刚送来的东北局势简报。
“李岩和女真,这是被吓住了。”徐渭坐在炭盆旁,手里捧着热茶,“鲁王死得突然,他们与鲁王、沈万山之间的三角勾连断了一角,南线接应无望,自然不敢再孤注一掷。晋王……倒是乐得如此,既能向朝廷表功,又可借机索要一些军费。”
陈九斤嘴角微扬,将简报随手丢在书案上:“晋王给他点好处,让他饿不着就行。李岩和女真也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重新勾结。我们正好趁此间隙,稳固内部,积蓄力量。”
他走到巨大的大胤疆域图前,手指从山东划过,落到江南,“沈万山那一百万两,到了多少?”
“八十万两现银已押解入库,剩余二十万两以珠宝珍玩抵充,正在估价。”
徐渭答道,“按王爷吩咐,已做分派:三十万两拨付青萍府,用于机械厂扩建、铁路延伸及新式学堂筹建;二十五万两充作青萍军特别军费,用于换装新式火器及水师舰船建造;二十万两存入‘内库’(由陈九斤直接掌控的秘密金库);剩余五万两,已作为‘额外犒赏’拨付晋王军营。”
“晋王那边,收到银子可有话说?”
“谢恩折子写得感激涕零,但字里行间,仍试探能否再调拨一批‘红衣大炮’。”徐渭笑道,“胃口不小。”
“胃口大是好事。”陈九斤淡淡道,“告诉他,‘红衣大炮’制造不易,需优先保障京畿及直隶防务。但可以给他调拨二十门新式野战炮,炮弹管够。让他用这些炮,去啃野狼谷的硬骨头。”
既要让晋王觉得有甜头,继续卖命,又不能让他得到真正能威胁到自己的核心利器。
徐渭会意点头,记录下来。
处理完这些军政要务,书房内安静下来。炭火噼啪,暖气融融。
自率部入京以来,历经黑石峡生死、京城博弈、漠北征伐、再到回京后与太后斗法、扶立新君、铲除鲁王……神经似乎从未有一刻真正松弛。
如今,朝局初定,外患暂缓,内敌剪除,手中权柄日重,国库(及内库)日渐充盈,军队也逐渐握牢。
一股久违的、带着疲惫的松弛感,悄然蔓延开来。陈九斤走回书案后坐下,闭目揉了揉眉心。
徐渭见状,轻声道:“王爷近日操劳过甚,如今诸事暂安,也该稍作休憩了。太后娘娘那边,也多次问起王爷何时得闲。”
提到慕容宸,陈九斤睁开眼,目光柔和了些许。
还有青萍府的芷柔、小翠、孩子们,以及萨仁、红绫……想起她们,心中便涌起复杂的温情与歉疚。权力之路,注定要牺牲许多常人的天伦之乐。
“待东北战报再稳定些,朝中无甚大事,便……”陈九斤正说着,门外传来周虎的声音。
“王爷,江南八百里加急,沈万山呈递的密函。”
陈九斤与徐渭对视一眼。沈万山刚交出巨额“捐输”,又密函何事?
密函很快呈上。打开来看,并非紧急军情,而是一封措辞极其恭谨、甚至近乎谄媚的邀请函。
信中,沈万山先是大表忠心,感激摄政王“明察秋毫”、“保全之恩”,继而盛赞江南入冬后“别有一番清雅景致”,言其已在苏州精心备下一处“玲珑别业”,临近太湖,风景绝佳,且搜罗了江南诸多奇人异士、能工巧匠,更有“海外番商带来新奇之物”。
他恳请摄政王“于万机之暇,移驾南巡”,“一来可览江南风物,察民生疾苦;二来亦可亲睹海贸之利,新政之效;三来……小人得瞻天颜,亲聆训诲,死而无憾矣”。
信末,还附了一份“薄礼”清单,皆是南海珍珠、西洋钟表、东瀛漆器、西域宝石等稀罕之物,已随信船北运。
“沈万山这是……想请王爷下江南?”徐渭看完,沉吟道,“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冠冕堂皇。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抱紧王爷这棵大树了。”
陈九斤将信函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下江南?这个念头,并非未曾有过。
江南是财赋重地,是海运枢纽,也是各方势力交织的复杂之地。
虽然通过林墨初步控制了沈万山,但实地考察江南的工坊、码头、市舶司,了解海贸实情,甚至……接触那些海外的商人和信息,对他而言,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第393章 天下初定
京城虽定,但皇帝年幼,自己若离京过久,难保不会有宵小之徒蠢蠢欲动。
“此事……容我再斟酌。”陈九斤最终道。
陈九斤简短的回信“北方未定,国事繁巨,江南之行,容后再议”,被信使带回了烟雨朦胧的苏州。
回信虽婉拒,却留了“容后”的余地,这让忐忑不安的沈万山稍微松了口气,知道这位摄政王至少目前没有将他连根拔起的打算,连忙又筹备了一批“年敬”送往京城,姿态愈发恭顺。
陈九斤的注意力,已全然从江南收回,如鹰隼般牢牢锁定在东北那片冰天雪地之中。
时机,已然成熟。
一道以皇帝名义发出、盖着摄政王印信的密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穿越风雪,直抵晋王李晟设在锦州的大营。
旨意简明扼要:鲁王一案牵连甚广,朝野震动,逆贼李岩竟敢勾结外虏,称王作乱,天理难容!着晋王李晟,统率所部,即日对盘踞野狼谷之李岩叛军,发动全面反攻,“务求犁庭扫穴,尽歼丑类,扬我国威,以安社稷!”
晋王接到圣旨,精神大振。他困顿野狼谷数月,损兵折将,早就不耐烦了。如今朝廷不仅催促进兵,还允诺加拨粮饷,尤其是他心心念念的“新式野战炮”据说已在路上。
他自忖兵力、装备、士气皆已恢复,又有圣旨“大义”在手,正是建立不世之功、进一步巩固自身地位的大好时机。
半月后,随着二十门崭新的野战炮和充足的炮弹、粮草运抵,晋王麾下士气如虹。
他不再满足于小股袭扰,集结主力,凭借火炮射程优势,对野狼谷李岩营寨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猛烈炮击,随后以精锐步兵多路并进,强攻硬打。
李岩所部本就因鲁王事败、南线无望而士气低落,猝不及防之下,营寨工事在猛烈炮火中土崩瓦解。
晋王憋了数月的恶气一朝爆发,攻势极其凶狠。李岩仓促组织抵抗,但兵败如山倒,野战之中更非晋王麾下久战之兵的对手。
短短十日,野狼谷防线全面崩溃。
李岩主力被歼大半,残部在女真骑兵的拼死接应下,丢盔弃甲,仓惶北逃。
晋王乘胜追击,连克数城,一路将李岩残部和参与其中的女真叶赫部、乌拉部联军,赶过了辽河,直撵入茫茫的大兴安岭余脉深处。
天寒地冻,补给困难,晋王方才勒住马缰,只是不断派出轻骑骚扰,将李岩和女真彻底压制在苦寒边地,再也无力对辽东腹地构成实质性威胁。
捷报雪片般飞向京城,言辞间满是晋王的骄矜与自诩。
紫禁城,太和殿。
陈九斤拿着最新一份“晋王大破逆贼,东北已定”的奏捷文书,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当廷宣读了捷报,对晋王及有功将士大加褒奖,赏赐无数,引得满朝文武齐声称颂“摄政王运筹帷幄,晋王忠勇善战”。
然而,仅仅三日之后,另一道圣旨便紧随“赏赐”之后,再次发往辽东。这次是以皇帝口吻,由都察院、刑部联名上奏,内容却如晴天霹雳:
经查,鲁王李恪谋逆案中,其与女真勾结之部分密信,曾通过特殊渠道,经手晋王辖下某边镇将领传递。虽无证据表明晋王李晟直接参与鲁王逆谋,但其御下不严、监察不力,致使逆贼借道通敌,难辞其咎!且东北战事期间,晋王虚报战功、任人唯亲、损耗国帑等情,亦有御史弹劾。本应严惩,然念其平定李岩之乱,确有战功,功过相抵。
着即:免去晋王封号,削除亲王爵,收回兵符印信,解除一切军职。晋王及其家眷,即日起迁离太原封地,移至辽东沈阳城“荣养”,无旨不得擅离,闭门思过。其麾下兵马,由朝廷另派将领接管整编。
这道旨意,比鲁王的处置看似温和,但剥夺王爵、解除兵权、圈禁辽东,对于一位刚刚立下“大功”的亲王而言,无异于政治上的彻底死亡。
晋王接到圣旨时,正在大营中与部下饮酒庆功,闻讯如遭五雷轰顶,当场摔了酒杯,气得几欲吐血,拔剑欲反。
然而,他环顾四周,却发现那些原本簇拥着他的将领们,此刻眼神躲闪,无人响应。
他这才惊觉,在他全力攻打李岩时,朝廷派来的“监军”、“粮草官”乃至某些中下层将领,早已如同水滴渗沙,不动声色地掌控或影响了他的军队。而缪大亨在山东整顿完毕的青萍军一部,也已悄然东进,陈兵山海关一线。
内外交困,大势已去。晋王最终只能仰天长叹,颓然弃剑,接旨谢恩。
叱咤华北多年的晋王系势力,就此冰消瓦解。其麾下精锐,被迅速打散整编,大部分纳入青萍军体系,小部分调往各地驻防。
鲁王暴毙,晋王倒台。
这两记重拳,彻底打懵了天下藩王。
山东的兵权已落入缪大亨之手。晋王在华北的基业被连根拔起。其余如代王、秦王、楚王等,或是兵微将寡,或是地处偏远,或是本就与朝廷(陈九斤)关系尚可。此刻见两位实力最强的宗室亲王先后倒台,死因蹊跷,罪名“确凿”,处置“果决”,哪里还敢有半分异动?
接下来的数月,成了各地藩王争先恐后向朝廷表忠心的时节。
有主动上奏请求“削减护卫”、“上交部分屯田”以示清白的;有派世子入京“侍奉皇上、聆听教诲”实为质子;更有那机灵又或胆小的,直接上疏“年老体弱”、“才德不堪”,请求朝廷“派员协理藩务”或“干脆撤藩”的。
对于主动配合、表现恭顺的藩王,如代王、秦王,他下旨嘉奖,保留其王爵和大部分待遇,仅象征性削减少量护卫,并派去一些“王府属官”协助管理,承诺其家族富贵荣华可保。
对于那些态度暧昧、犹疑观望的,则或明或暗施加压力,逼其做出选择。
至于极少数曾与鲁王、晋王过往甚密、且此时仍不识时务的,如某个偏远郡王,陈九斤毫不手软,直接以“纵容家奴为恶”、“贪渎不法”等罪名,将其削爵罢为庶人,家产抄没,子孙不得录用,以儆效尤。
萝卜与大棒交替挥舞,恩威并施之下,曾经尾大不掉、威胁中央的藩王问题,以惊人的速度被化解。
各地兵权、财权、人事权,被朝廷逐步收归。
第394章 叫爸爸
承平二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早。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京城内外,不再有刺耳的兵马调动声和紧张肃杀的气氛。
市井坊间,百姓谈论更多的是即将到来的春耕、工坊里新出的稀罕物、以及年幼的皇帝,还有他背后那位无所不能的摄政王。
紫禁城,军机处值房外的庭院里,几株老梅已谢,新桃绽出点点粉蕊。
陈九斤独自站在廊下,负手望着这片初春的景色。
身上繁重的朝务暂时减轻,东北边患已除,藩镇威胁瓦解,江南财源渐稳,内部整顿初见成效……穿越以来紧绷了数年的心弦,终于得以略微松弛。
天下,似乎真的初定了。
春风拂过宫墙,带来泥土解冻的气息和隐隐的暖意。
紫禁城以北,宫墙深处,藏着大胤皇室最精致瑰丽的秘密花园——九州池。
一泓碧水,引自玉泉,烟波浩渺,占据了园中大半。
池名“九州”,不只因其广阔,更因池中依照上古禹贡九州图,以奇石、泥土、花木精心堆砌出九座形态各异的岛屿。
九岛之间,以或曲或直的廊桥、舟楫相连,移步换景,恍若将万里山河缩于方寸之间。
早春二月的阳光,已带了些许暖意,消融着池边最后一点残雪。
垂柳抽出鹅黄嫩芽,拂过澄澈水面。几对鸳鸯、白鹭在岛上或水中悠闲嬉戏。
梅林花期将尽,零落的红萼点缀着青苔石径,而桃李杏梨,已迫不及待地鼓胀起饱满的花苞,酝酿着一场盛大的绽放。
这样好的天气,困居深宫一冬的人们,心思都活泛了起来。
陈九斤难得抛下繁重政务,轻车简从,只带着最亲近的几人,来到这九州池畔散心。
三岁的李承稷,穿着明黄色的小龙纹常服,头戴软翅纱帽,被奶娘牵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飞鸟游鱼,不时发出稚嫩的惊叹。
太后慕容宸与萨仁格格各乘一顶轻便小轿,在宫娥搀扶下缓缓而行。
两人皆身着宽松舒适的常服,外罩保暖的狐裘或貂氅,腹部虽尚未明显隆起,但行走间已带着孕妇特有的小心与慵懒。
慕容宸气度雍容,萨仁则明艳照人,春光照在她们脸上,平添几分柔和光辉。
她们腹中的新生命,都已悄然孕育三月。
陈九斤走在最前,一身玄色绣金常服,身姿挺拔。他偶尔驻足,指着池中某处景致,用简单易懂的话语对李承稷解说。
“皇上,看那岛上高高的亭子,像什么?”
小皇帝仰头望了望,奶声奶气道:“像……像尖尖的帽子!”
陈九斤大笑:“那是凌云台。古人说,‘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站得高,才能看得远。”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做皇帝,也要学会登高望远,心里装着天下,眼睛看着远方,明白吗?”
李承稷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朕记住了,心里装天下,眼睛看远方。”
慕容宸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温柔笑意。萨仁也掩口轻笑,觉得这对“父子”对话有趣极了。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池边小径漫步,走过探入水面的九曲回廊,惊起一滩鸥鹭。
陈九斤兴起,指着池中央最高的冀州岛凌云台道:“承稷,想不想去那最高的亭子上看看?”
孩子自然雀跃。
陈九斤屏退左右。他一把将李承稷抱起,让他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对慕容宸和萨仁道:“你们在此歇息,我带承稷上去看看就回。”
慕容宸微笑颔首:“小心些。”
陈九斤抱着孩子,踏上了通往凌云台的石阶。
石阶陡峭,但他步履沉稳。李承稷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兴奋得通红,看着脚下渐次变小的岛屿、廊桥和远处母后、姨娘的身影。
登上凌云台顶层,视野豁然开朗。
九州池全景尽收眼底,九座岛屿星罗棋布,碧水环绕,廊桥如带。
更远处,紫禁城的金瓦红墙在春日晴空下熠熠生辉,京城街巷如棋盘般向四方延伸,直至天际朦胧的群山。
春风浩荡,吹动衣袂。
陈九斤将李承稷放在栏杆边的石凳上站稳,自己半蹲在他身侧,一手护着他,一手指向下方那象征天下的九州池水与岛屿。
“承稷,看。”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沉静,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看到这池水,这些岛了吗?”
李承稷睁大眼睛,用力点头。
“这,就是本王为你打下的江山。”
陈九斤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仿佛能穿透春风,印入孩童的心底。
这不是君臣奏对,这是一个父亲,对着自己年幼的儿子,展示他挣下的基业。
小皇帝似乎被这肃穆的语气感染,安静下来,望着下方那片浓缩的“天下”。
陈九斤转过头,看着孩子那与自己依稀相似的眉眼,眼中锐利的锋芒尽数化为深沉的温和。他抬手,轻轻抚了抚李承稷的头顶。
“承稷,”他声音更柔和了些,“在这里,没有别人。叫我一声‘爸爸’,好不好?”
李承稷愣了一下。他自记事起,身边所有人都教他,要叫陈九斤“义父”或“摄政王”。但“爸爸”这个称呼,似乎藏在记忆更深处,带着模糊的温暖和亲近。
他抬起小脸,看着陈九斤眼中的期盼与鼓励。
春风拂过,带来池水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花香。
小小的孩童,凭直觉感受到了某种超越身份、超越礼法的真实情感。他嘴唇动了动,尝试着,发出两个清晰而稚嫩的音节:
“爸……爸。”
陈九斤身体震了一下。那双执掌乾坤、染过鲜血也批过无数文书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逝,随即化为更深沉的笑意与满足。
“好孩子。”他将李承稷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头发,“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就叫我爸爸。记住了吗?”
“记住了,爸爸。”李承稷依偎在他怀里,小声重复。
第395章 如此宝船
父子二人在高高的凌云台上,相拥着俯瞰他们共同的“江山”。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而传承,有时就在一声稚嫩的“爸爸”中,悄然落定。
抱着李承稷回到听雨轩,春日的暖阳将轩内照得一片明亮。
慕容宸和萨仁见他们回来,含笑望去。慕容宸柔声问:“承稷,跟义父在上面玩得可开心?”
李承稷点点头,忽然仰起小脸,看着陈九斤,又清脆地叫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爸爸”在安静的听雨轩内格外清晰。
慕容宸和萨仁同时一怔。慕容宸微微挑眉,看向陈九斤,眼中带着探寻的笑意:“‘爸爸’?这是什么新鲜称呼?臣妾倒是头一回听承稷这么叫。”
陈九斤正弯腰替孩子整理方才玩闹时蹭歪的衣领,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直起身,神色如常,语气随意地解释道:“哦,就是一家之主的意思。哄孩子玩的,没什么特别。”
他本意是随口搪塞过去,毕竟“父亲”的真实含义在此刻的场合、三人的身份关系下,太过微妙复杂。
然而,慕容宸听了,美眸流转,忽然掠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她唇角微扬,看着陈九斤,竟也学着李承稷的腔调,用她那惯常温婉、此刻却带着些许戏谑的嗓音,轻轻唤了一声:
“爸爸。”
这一声叫得又轻又软,尾音微微上扬,配上她太后之尊的身份和此刻怀孕后略显丰腴慵懒的姿态,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旁边的萨仁格格先是一愣,草原女儿心思虽较慕容宸直率,但并不愚钝,见慕容宸如此,又看陈九斤似乎并无不悦,便也觉有趣,湛蓝的眼眸弯起,跟着用她那带着一点点异域腔调、却十分清晰的声音唤道:
“爸爸。”
两声“爸爸”接连响起,一声温婉戏谑,一声明快悦耳,出自当朝太后和草原公主之口,对象却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陈九斤彻底愣住了。
他本只是随口解释,万没想到慕容宸会顺势“调皮”一下,更没想到萨仁也立刻跟上。
饶是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沙场上指挥若定,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家庭情趣”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最终,他只得干咳一声,脸上勉强维持着镇定,眼神却有些飘忽,略显生硬地应道:
“哎,好好!”
慕容宸见他这难得一见的尴尬模样,终于忍不住以袖掩口,低低笑出声来,肩膀轻轻颤动。
李承稷看着母后和姨娘都在笑,又仰头看看神色古怪的“爸爸”,虽然不懂,却也咧开嘴,跟着咯咯笑起来。
一行人离开听雨轩,沿着来时的蜿蜒小径,准备返回内宫。
春日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暖融融,李承稷玩累了,被奶娘抱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慕容宸和萨仁也略感倦意,缓步慢行。
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临水高台,陈九斤无意间侧目,目光越过几丛新绿的垂柳,落在了九州池一处较为僻静的港湾。
那里,静静停泊着一艘形制独特的船只。它比池中常见的画舫、龙舟都要大上许多,流线型的船身漆成沉稳的玄黑色,船舷镶嵌着黄铜饰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身中部那根粗大的烟囱,以及船尾可见的、包裹着铜皮的明轮——这正是他当年为苏太后督造的蒸汽轮船“安澜号”。
自苏氏倒台,这艘曾象征着她南下巡游威仪的座船,便被闲置在了这九州池一隅。
陈九斤的脚步不由得停下,凝视着这艘船。
许多记忆翻涌上来——当初绘制图纸时的雄心,督造时的精益求精,苏太后初见时的惊艳与贪婪,以及后来这艘船伴随她南下的种种风波。
“安澜号……”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感慨万千。
慕容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这艘船,轻声道:“是它啊。当年苏太后当权时,乘它下江南,何等风光。”语气中不无物是人非的唏嘘。
萨仁是第一次见,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好大的船!和草原上的勒勒车完全不一样。它……它自己能走吗?”
陈九斤从回忆中抽离,看着萨仁好奇的模样,又看看慕容宸略带追忆的神色,再望望那依旧雄健的船体,一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这‘安澜号’,造它之时,本王可费了不少心思。”陈九斤开口道,声音带着一种追溯往事的平静,“走,上去看看。也让承稷和你们,瞧瞧它里头的模样。”
他命人唤来掌管九州池船舶的内侍,取来钥匙,搭上跳板。
登上“安澜号”,虽然久未使用,但基本的整洁尚有维持。
甲板宽阔,陈九斤带着众人,从船首走到船尾,简单讲解了蒸汽明轮的原理,听得萨仁啧啧称奇,慕容宸也若有所思。
随后,他们进入船舱。
正如当年陈九斤向苏太后描述的那样:
最下层是“静舱”,厚木板隔出的空间依然稳固,那些塞满棉絮的“减震木”设计,即便船只静止,也能想象航行时的平稳。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久未通风的木头气息。
中层是“起居舱”。左边是“观景厅”,那从船板直达舱顶的“落地长窗”框架仍在,蒙尘的窗纱后,依稀能想象推开后水天一色的开阔。厅内紫檀木的软榻、圆桌都蒙着防尘的白布,静静地等待着再次被使用。
右边是厢房区域,那间特制的、带有超大梨花木床和“隔音木”门的奢华主卧,门扉紧闭,仿佛还锁着一段早已落幕的浮华旧梦。
上层“露台舱”的雕花围栏依旧结实,悬挂纱幔的铜环锈迹斑斑。站在这里,视野极佳,整个九州池的九岛碧水、乃至远处宫墙外的天际线,都尽收眼底。那个设想中的“小酒台”位置空着,但已能构想出夜晚在此凭栏小酌、观星赏月的闲适。
慕容宸抚摸着冰凉的黄铜栏杆,轻叹:“当年只听苏太后炫耀此船如何精巧舒适,今日亲眼得见内部构造,方知摄政王心思之巧,远非常人可及。”
她转头看向陈九斤,“如此宝船,闲置于此,可惜了。”
第396章 江南新程
陈九斤站在露台中央,任春风吹拂衣襟。
下江南的念头,在鲁王覆灭、晋王解决、藩王归心、天下初定的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迫切。这不仅仅是一次巡游示恩,也不仅仅是考察江南财赋工贸。
他心中那个盘桓已久的、更大胆的蓝图,正需要江南作为跳板——朝廷主导的、大规模的海上贸易。
大胤虽有市舶司,但多是管理民间海商,抽税而已。番商来华,也多受限制。
他要的,是组建强大的官方船队,主动出海,探索航路,建立贸易据点,汲取海外资源与技术,甚至……将大胤的影响力,播撒向更广阔的海洋。
“安澜号”这样的蒸汽明轮船,虽然还只是内河船只的改进版,远不足以应对远洋风浪,但它代表的“动力”和“舒适”理念,正是他未来构想中远洋舰队的雏形。
江南有最好的造船工匠,有最活跃的海商群体,有通往大洋的港口……那里,是他实现“海洋之梦”的起点。
“是啊,可惜了。”陈九斤缓缓重复慕容宸的话,眼中却燃起新的光芒。他转身,对随行的内务府副总管李凊吩咐道:“李凊。”
“奴才在。”
“即刻起,抽调得力工匠,对‘安澜号’进行全面检修、养护。船体、轮机、锅炉、明轮、内饰,一切都要恢复到最佳状态。库房里若缺上好木料、铜铁、漆料,只管去取,或立即采买。给你一个月时间,本王要看到它焕然一新,随时可以启航。”
李凊虽不明所以,但摄政王命令,岂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嗻!奴才遵命,定当全力以赴!”
三日后,太和殿朝会。
文武百官山呼礼拜已毕,陈九斤并未如往常般直接议政,而是朗声宣布:
“朕承天命,抚育万方,当察民情,观风化。江南乃财赋重地,人文渊薮,海贸枢纽。自鲁王案后,朝廷锐意整顿,天下初安。然百闻不如一见。”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清晰而坚定地道:
“朕决意,于暮春时节,命摄政王陈九斤,代朕巡幸江南。一则考察地方吏治民生,鼓励工商;二则检视海防江防,宣示朝廷威德;三则体察民情,观览风物。”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泛起轻微骚动。皇帝年幼,所谓“代朕”,实乃摄政王主导。摄政王要离京南巡?
陈九斤不待众人议论,继续道:“此行,陆路车马劳顿,朕闻九州池‘安澜号’修缮将毕,此船平稳迅捷,当乘之由运河而下,既可免颠簸之苦,亦可沿途察览漕运水利。”
“朝中政务,由太傅杨文渊、大学士徐渭、左都御史李刚等重臣协理。京畿防务,由楚红绫将军总领。各衙门照常办事,不得懈怠。”
“江南各地,务必清净驿路,整饬行宫,但不得奢华扰民,一切从简务实。摄政王此行,意在察实情、务实效,非为游观。”
旨意既下,便是定论。虽有官员心中忐忑或另有思量,但见陈九斤安排周密,名正言顺,也无人敢在此时公然反对。
退朝后,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京城,并随着驿马快船,迅速飞向大胤的四面八方。
承平二年的春天,“摄政王陈九斤将乘蒸汽轮船‘安澜号’由运河南巡江南”的消息,成为了朝野上下最轰动的话题。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通州码头,往日漕船云集、脚夫如织的喧闹景象今日被一种肃穆而又隐隐躁动的气氛取代。
码头核心区域已被清场戒严,身着新式青灰色军服、肩扛最新式燧发铳的青萍军精锐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更远处,被拦在警戒线外的百姓、商贾挤挤攘攘,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那传说中的“铁船”和那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风采。
碧波荡漾的运河主航道上,一艘形制奇特、气势非凡的巨轮正静静地停泊着,如同一头蛰伏的玄色水兽。
正是修缮一新的“安澜号”。
此刻的它,与九州池畔蒙尘时已截然不同。
船体玄黑的新漆在春日阳光下深沉发亮,黄铜包裹的船头撞角与船舷饰边擦得锃光瓦亮,反射着耀眼的光芒。粗大的烟囱笔直向天,刷着防锈的红白相间漆色。
船尾那对巨大的明轮叶片也重新修补上漆,静静地等待着轰鸣旋转的时刻。
船身两侧,新增了数处射击孔,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这是此次修缮时,陈九斤特意命令加装的轻型舷炮,以备运河航行不时之需。
船上,三层舱室的雕花长窗皆已打开透气,崭新的纱帘在微风中轻拂。
甲板冲洗得一尘不染,数面象征皇权的明黄龙旗与青萍军的红旗在桅杆上猎猎飘扬。
码头栈桥旁,前来送行的文武官员按品级肃立。太傅杨文渊、大学士徐渭、左都御史李刚等留守重臣站在最前,神色郑重。
陈九斤今日未着繁复朝服,只穿一身利落的玄色箭袖锦袍,外罩一件同色披风,腰悬佩刀,显得英武干练。他正与杨文渊、徐渭做最后的交代。
“……京中诸事,便托付给太傅与诸位了。”陈九斤声音平稳。
杨文渊躬身:“王爷放心,老臣等必鞠躬尽瘁,稳住朝局。唯愿王爷此行一帆风顺,早日凯旋。”
徐渭也道:“江南情势,林墨已有数封密报呈上,大致脉络已清。王爷亲临,必能震慑宵小,廓清寰宇,开海运之新局。”
陈九斤点头,又看向一旁身着戎装、按刀而立的楚红绫。她今日亦是一身轻甲,眉眼间英气勃勃,只是眼底深处藏着牵挂。
“红绫,”陈九斤走近两步,低声道,“京城安危,系于你一身。我已密令缪大亨,山东兵马随时可策应京师。”
楚红绫抱拳,声音清脆坚定:“夫君放心,红绫在,京城在。”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江南潮湿,水网密布,夫君一路小心,保重身体。”
陈九斤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397章 沈玉楼
登上“安澜号”宽阔的前甲板,陈九斤转身,面向码头,再次挥手。
“呜——!”
一声低沉而雄浑的汽笛长鸣,陡然从“安澜号”的烟囱旁响起,震动了整个码头,压过了所有喧哗。这是蒸汽锅炉已备,动力充盈的标志。
船上的水手和轮机匠人开始最后忙碌。铁链绞盘哗啦作响,沉重的船锚缓缓升起。明轮舱内传来锅炉加压的嘶嘶声和连杆转动的金属摩擦声。
“解缆!准备启航!”船长高声喝令。
缆绳被纷纷抛回码头。
陈九斤立于船头,迎风而立,目光掠过送行的人群,掠过巍峨的京城轮廓,最终投向南方水天相接之处。
“前进。”他沉声下令。
“前进三!”船长重复命令,摇动传令钟。
“轰……哗啦——!”
“登船——”
礼官一声长喝,在通州码头上空回荡。
陈九斤向送行众人最后颔首致意,转身踏上了通往“安澜号”的宽阔跳板。
他身后,是此次南巡的主要随行人员:以钦差协理身份同行的林墨、负责护卫的二百青萍军精锐统领周虎、内务府派出的总管太监李凊、两名御医、四名录事文书,以及必要的仆役厨工。
队伍精简,却个个精干。
跳板收起,缆绳解离。
“安澜号”高大的船舷缓缓离开栈桥。岸上,杨文渊、徐渭、楚红绫等人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融入了码头上那片黑压压的送行人群中。
“呜——”
汽笛长鸣,粗犷而浑厚,这是通州百姓从未听过的声音。岸上围观的人群发出震天的惊叹与欢呼。
船尾,巨大的明轮开始缓缓转动,最初很慢,水花轻溅,随即越来越快,在运河碧绿的水面上犁开两道宽阔而有力的白浪。
蒸汽机低沉的轰鸣从船腹传来,通过厚重的橡木船板,化为一种沉稳的震颤。陈九斤站在上层露台的前端,手扶雕栏,望着两岸向后徐徐移动的杨柳、田舍、村落。
运河,这条贯穿南北的动脉,在此刻的春日焕发着勃勃生机。
#第397章纨绔子夜宴
苏州城,早春的夜晚,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撩人的风情。
护城河内,画舫的灯光倒映在绸缎般的水面上,丝竹声与吴侬软语随着暖风飘散。七里山塘两岸,酒旗招展,楼阁相连,正是江南最繁华的销金窟。
“玉春楼”三楼最奢华的雅间“流芳阁”内,此刻正是酒酣耳热之时。
主位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皮白净,眉眼间与沈万山有六七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商人的精明持重,多了几分被酒色浸染的虚浮。
一身云锦长袍,腰间系着羊脂玉带,手指上戴着三枚硕大的宝石戒指,正是沈万山的独子——沈玉楼。
他左拥右抱,怀里各偎着一个衣衫轻薄、容颜姣好的女子。左边那个正将一颗剥好的水晶葡萄喂入他口中,右边那个则端着酒盏,娇笑着劝饮。
桌边还坐着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神态轻浮的年轻公子,都是苏州城里有名的纨绔,此刻也各自搂着佳人,嬉笑调闹。
“沈兄,听说令尊近日又接了一笔大生意?海船回来,怕是有这个数吧?”一个尖脸公子伸出五根手指,夸张地比划着。
沈玉楼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五万两?你也太小看我沈家了!光是上月从吕宋回来的那三船香料、象牙,净利就不下八万!这还不算南洋的珍珠、珊瑚……”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引得众人一阵惊呼谄媚。
“不愧是江南第一豪商!沈兄将来继承家业,那可真是富可敌国了!”
“何止富可敌国?听说令尊如今与朝廷关系匪浅,连新任的江南巡按林大人都对沈家礼遇有加呢!”
沈玉楼听着这些奉承,越发得意,揽着怀中女子的手也越发不规矩起来,引得那女子娇嗔连连。
“朝廷?”他哼了一声,带着几分酒意,“如今这朝廷,还不是那位摄政王说了算?我爹说了,只要能攀上这棵大树,金山银山算什么?要紧的是权!有了权,还怕没有钱?”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神秘与炫耀:“不瞒诸位,我爹前几日收到京里密信,那位摄政王……要南巡了!不日就将抵达苏州!”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摄政王南巡?乘船还是走陆路?”
“说是乘那艘‘铁船’!就是当年给苏太后造的那艘‘安澜号’,如今修得跟新的一样,从运河下来!”
“我的天,那沈家岂不是要负责接待?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沈玉楼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摆了摆手,故作淡然:“荣耀是荣耀,可也麻烦。我爹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又是整修别业,又是搜罗奇珍异宝,连我都不得清闲……”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满是得意之色。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飘向窗外河上某处,“这些事自有我爹操心。咱们今晚,只管尽兴!”
他拍了拍手,朝门外喊道:“妈妈,听说你们楼里新来了一位清倌人,叫什么‘晚晴’的,琴艺绝妙,模样更是万里挑一?怎么不请来一见?”
门外的老鸨闻声连忙进来,满脸堆笑,却又带着几分为难:
“哎哟,沈公子,您消息真灵通!晚晴姑娘确实前日才到,不过……不过她性子有些清冷,又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这会儿正在后楼练琴呢,恐怕……”
“清冷?”沈玉楼挑眉,似笑非笑,“本公子最喜欢的就是清冷的姑娘。越是清冷,才越有意思。妈妈,你只管去请,银子不是问题。”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看也不看便拍在桌上。旁边的公子瞥见那票面数额,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两!
老鸨眼睛一亮,却还是犹豫:“沈公子,不是钱的事……实在是晚晴姑娘有规矩,每夜只奏三曲,且不陪酒……”
沈玉楼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在苏州城横行惯了,仗着家世财富,想要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这玉春楼他更是常客,老鸨往日对他百依百顺,今日竟为一个新来的清倌人推三阻四?
“规矩?”他冷笑,“在苏州,我沈玉楼说的话就是规矩。妈妈,你是生意人,应该知道轻重。今日我请几位贵客在此,若连个琴师都请不来,我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嗯?”
最后那一声“嗯”,带着明显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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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别不识抬举!
老鸨额上冒出冷汗。沈家她得罪不起,可那位晚晴姑娘……来历也有些蹊跷,是楼里大东家亲自送来的,嘱咐要好生照看,不可勉强。
正当她左右为难时,一个清冷悦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既然沈公子盛情相邀,晚晴便献丑了。”
珠帘轻响,一个身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抱着古琴,缓步而入。
满室灯光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眉眼如画,肤白胜雪,气质清冷如深谷幽兰。
她并未施过多脂粉,只淡扫蛾眉,唇点朱红,一头青丝松松绾起,斜插一支素银簪子。怀抱的古琴也是素色,与她整个人浑然一体,有种不染尘埃的洁净感。
与雅间内浓妆艳抹、衣衫暴露的其他女子相比,她像是误入凡尘的仙子。
沈玉楼看得呆住了,连杯中酒倾洒出来都未察觉。他怀里的两个女子瞬间失了颜色,被他下意识推开。
“晚晴姑娘……”他站起身,眼中闪过惊艳与势在必得的光芒,“果然名不虚传!”
晚晴微微颔首,神色平淡:“不知沈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随便,姑娘弹什么,本公子都爱听!”沈玉楼忙道,亲自拉开身边一张椅子,“姑娘请坐,站着弹琴多累。”
晚晴却摇了摇头,自行走到雅间一侧专门设好的琴案前,跪坐下来,将琴置于案上。
“晚晴习惯如此。”她声音依旧清冷,开始调弦。
沈玉楼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看着晚晴低眉抚琴的模样,心中那股征服欲却更强烈了。他坐回原位,眼神却像是黏在了晚晴身上。
琴声响起。
初时如溪流潺潺,清越婉转;继而如松风明月,空灵悠远;最后竟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肃杀凌厉,却又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余韵袅袅。
一曲终了,满室寂静。
那几个纨绔公子虽不通音律,也被这琴声中的气势震慑,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玉楼率先抚掌:“好!此曲只应天上有!晚晴姑娘果然才艺双绝!”
晚晴收起琴,起身微微一礼:“沈公子过奖。既已奏完,晚晴告退。”
“等等!”沈玉楼连忙拦住,“姑娘何必急着走?坐下喝杯酒,聊聊琴艺,岂不美哉?”
晚晴抬眼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古井无波:“晚晴有言在先,只奏琴,不陪酒。请沈公子见谅。”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玉楼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沈大公子何时被人这般当面驳过面子?尤其是在一众狐朋狗友面前。
“晚晴姑娘,”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强硬,“本公子是怜香惜玉之人,不愿用强。但姑娘须知,在这苏州城,我沈玉楼想请谁喝酒,还没有请不到的。”
他身后的几个公子也纷纷帮腔:
“就是!沈兄何等身份?肯请姑娘喝酒,那是姑娘的福分!”
“别不识抬举!一个清倌人罢了,装什么清高?”
晚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晚晴虽身份低微,却也有自己的规矩。沈公子若强人所难,晚晴唯有离开玉春楼。”
“离开?”沈玉楼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残忍的玩味,“姑娘以为,离了玉春楼,就能逃出苏州?我沈家想要的人,天涯海角也能找回来。”
气氛骤然紧张。
老鸨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想劝又不敢。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沈公子,老爷请您即刻回府,有要事相商。”
是沈家的管家沈福。
沈玉楼皱了皱眉,很是不悦:“没看见本公子正忙着?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沈福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老爷说,是关乎摄政王南巡之事,十万火急。请公子务必立刻回去。”
听到“摄政王”三个字,沈玉楼酒醒了大半。他虽然纨绔,却也知轻重。父亲再三叮嘱,摄政王南巡是沈家天大的机遇,也是天大的考验,绝不可出半点差错。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晚晴一眼,终于拂袖道:“今日暂且作罢。晚晴姑娘,咱们……来日方长。”
晚晴微微欠身,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沈玉楼带着满腹不甘和一众狐朋狗友匆匆离去。
老鸨松了口气,连忙对晚晴道:“姑娘受惊了。这沈公子是苏州城里有名的霸王,姑娘日后……还是避着些好。”
晚晴轻轻摇头,抱起古琴,目光望向窗外运河的方向,轻声道:“该来的,总会来。避是避不开的。”
她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裙裾在廊灯下曳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老鸨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暗叹:这姑娘,美则美矣,却像是带着刺的冰玫瑰,不知会引来多少风雨。
而此刻,苏州城外三十里的运河上,一艘玄黑色的巨轮正劈波斩浪,朝着这座千年古城缓缓驶来。
船头的灯火如星,照亮了前方的水路。
船舱内,陈九斤站在“安澜号”观景厅的落地长窗前,望着远处苏州城隐约的轮廓,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林墨站在他身侧,低声汇报:“王爷,沈万山已在码头备好迎接仪仗。其子沈玉楼……据闻是个纨绔,好酒色,在苏州名声不佳。但沈万山管教甚严,应当不至于在南巡期间惹出事端。”
陈九斤“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沈万山是聪明人,知道轻重。不过他这个儿子……倒是个变数。”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玉春楼那个晚晴,底细查清了?”
林墨神色一凛:“初步查明,确是金陵教坊司出身,三年前因家道中落被卖入教坊,后辗转至苏州。琴艺出众,性情清冷,并无异常。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入玉春楼的时机,恰好是鲁王案发、沈万山投靠朝廷之后。虽未发现她与任何势力有直接联系,但未免太过巧合。”
陈九斤微微一笑,将玉佩收回怀中:“江南这潭水,从来都不简单。明日进城,告诉沈万山,一切从简,不必兴师动众。本王想先看看……这苏州城的真实模样。”
“是。”
运河的水声潺潺,夜风带来江南特有的温润气息。
“安澜号”的烟囱在夜色中吐着淡淡的白烟,明轮缓缓转动,载着大胤的摄政王,驶向那座即将掀起新波澜的千年古城。
而在苏州城的某个角落,一双清冷的眼睛,也正望向运河的方向。
琴案上,古琴的第七根弦,无声地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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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摄政王……好色
沈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沈万山脸色铁青,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逆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在玉春楼厮混!”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摄政王船队明日就到苏州码头,你知不知道眼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沈家?啊?”
沈玉楼垂着头,却并不十分惶恐,反倒低声嘟囔:“不就是喝个酒听个曲儿……至于这么大动肝火么……”
“至于?”沈万山猛地站起身,指着儿子,“我告诉你,太至于了!鲁王是怎么死的?晋王是怎么倒的?你以为摄政王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儿?咱们沈家现在是靠什么撑着?是靠朝廷给的脸面!这脸面要是让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给撕破了,别说富贵,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悬在刀尖上!”
他越说越气,从案上抓起一叠书信摔到沈玉楼面前:
“看看!这是林墨林大人昨日派人送来的密函!摄政王不喜排场,一切从简!什么意思?就是不想看咱们弄那些虚头巴脑的!人家要的是实干,是忠心,是能干事的能耐!你呢?你除了吃喝嫖赌还会什么?!”
沈玉楼瞥了一眼那些信件,撇撇嘴:“爹,您也太紧张了。摄政王也是男人,是男人哪有不好酒色的?咱们把场面弄热闹些,多找些绝色美人伺候着,再奉上金银珠宝,他能不高兴?这江南的官儿,不都是这么应付上差的么……”
“糊涂!”沈万山气得浑身发抖,“你当摄政王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京官?我告诉你,这位王爷在青萍府时,身边什么样的绝色没有?苏芷柔、楚红绫、萨仁格格,还有如今的太后……哪一个不是人间绝色?更别提青萍府里那些被他调教得七窍玲珑的女子!你以为凭几个青楼女子就能笼络他?”
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这位王爷要的,是能帮他开海运、建船厂、通商路的本事!是要江南的钱粮源源不断输往京城!是要把整个江南变成他新政的试验场!这些事,你懂吗?你会吗?”
沈玉楼不说话了,但脸上仍是不服气的神色。
沈万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罢了,你回去吧。这些天安分些,就在府里待着,哪儿也别去。等摄政王离开苏州,随你怎么折腾。”
沈玉楼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是,爹,儿子知道了。”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另有算计。
退出书房,穿过沈府精致的园林回廊,沈玉楼脸上那点恭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烦躁和不甘。
“老东西,越老越胆小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摄政王怎么了?王爷就不是男人?就不爱美人?”
走到自己居住的“听雨轩”外,他忽然停下脚步,对跟在身后的小厮吩咐道:“阿贵,去跟王公子、李公子他们说,明日午时,还在‘醉仙楼’老地方聚。另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邪光:“去打听打听,玉春楼那个晚晴姑娘,到底什么来路。本公子就不信,一个青楼女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阿贵犹豫道:“少爷,老爷刚才吩咐……”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沈玉楼冷笑,“他怕他的,我做我的。快去!”
“是……”阿贵不敢再多言,匆匆退下。
沈玉楼走进听雨轩,两个贴身丫鬟迎上来,一个为他更衣,一个端来醒酒汤。他挥挥手让她们退下,独自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带着花香涌入,远处隐约还能听到山塘河上的丝竹声。
他满脑子都是晚晴那张清冷绝尘的脸,还有她抚琴时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越是得不到,就越是心痒难耐。沈玉楼这些年在苏州城纵横欢场,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投怀送抱的、欲擒故纵的、故作清高的……最后哪个不是被他用银子、权势或手段弄到手?
可这个晚晴,不一样。
她眼里那种真正的淡漠,仿佛这红尘浊世的一切——金钱、权势、情欲——都与她无关。这种气质,反而激起了沈玉楼最强烈的征服欲。
“装什么清高……”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等本公子查清你的底细,看你还怎么装。”
与此同时,玉春楼后院,晚晴的独居小楼内。
烛光下,晚晴已换下一身月白衣裙,穿上了更素净的青色常服。她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拆下发间的素银簪子,一头青丝如瀑垂下。
镜中映出的那张脸依旧清冷,但眼神深处,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锐利。
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晚晴没有回头。
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姑娘,沈玉楼那边派人打探您的底细了。按您的吩咐,放出去的消息是金陵教坊出身,家道中落,别无背景。”
晚晴点点头:“知道了。沈万山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府今日戒备森严,沈万山连夜召见了几位账房先生和船行管事,像是在核对账目,准备迎接摄政王。沈玉楼被叫回去训斥了一顿,不过……以他的性子,恐怕不会安分。”
“他自然不会安分。”晚晴淡淡道,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纨绔子弟的通病,越是得不到,越是惦记。也好,他若不来纠缠,我倒少了个接近沈家的由头。”
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姑娘,摄政王明日就到,咱们的计划……要不要提前?”
“不急。”晚晴放下梳子,转身看向侍女,“‘安澜号’进苏州码头的那一刻,才是好戏开场的时候。沈玉楼这种角色,不过是道开胃小菜。真正的大鱼,还在后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空。
月明星稀,春风温柔,可这温柔之下,苏州城却已是暗流涌动。
“对了,”晚晴忽然想起什么,“码头那边布置得如何?”
“都安排妥当了。咱们的人混进了搬运工和引航员里,保证‘安澜号’进港时万无一失。另外,按姑娘的吩咐,那个消息也已经放出去了。”
“什么消息?”
侍女压低声音:“摄政王……好色,尤爱清冷孤高、才艺双绝的女子。这消息现在已经在苏州几个有名的欢场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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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晚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很好。那就让沈玉楼,还有这苏州城所有自以为是的男人们,都往这个方向动心思吧。他们争得越起劲,咱们的机会……就越大。”
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
子时了。
距离“安澜号”抵达苏州码头,还有不到六个时辰。
翌日午时,苏州城内外已是人声鼎沸。
码头一带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官兵早早清了场,但警戒线外,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商贾、士子,甚至还有从邻近州县特意赶来的乡绅。
“听说那‘铁船’不用帆不用桨,自己就能在水上跑!”
“何止!当年苏太后乘它下江南时,我远远瞧见过,那烟囱冒的白烟,跟妖怪似的!”
“什么妖怪,那是摄政王的神机妙算!没听说青萍府那些会自己动的织机、会喷火的铳炮,都是摄政王弄出来的?”
“哎,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沈家的人?”
人群骚动起来,只见码头最前方,沈万山一身簇新的藏青色绸缎长袍,头戴方巾,领着苏州府大小官员、本地士绅,肃然而立。他身旁站着个神色略显不耐的年轻人,正是沈玉楼。
沈玉楼今日也被父亲强令换上正式的服饰,月白长衫外罩墨绿比甲,腰间玉带,头上戴着时兴的文人巾。这身打扮本该显得儒雅,穿在他身上却总有些别扭——他不停地调整衣领,眼角余光四处乱瞟,显然心思不在正事上。
“爹,这都等了一个多时辰了,船到底什么时候到?”沈玉楼压低声音抱怨,“腿都站麻了。”
沈万山目不斜视,嘴唇微动:“噤声!摄政王驾临,等多久都得等。你给我站好了,别东张西望的!”
沈玉楼撇撇嘴,只得强打精神。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运河远处,终于出现了那艘玄黑色巨轮的轮廓。
“来了!来了!”
“天哪,好大的船!”
“快看那烟囱!真的在冒烟!”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官兵们连忙维持秩序,将试图往前挤的人群往后推。
沈玉楼也伸长脖子望去。
只见那艘“安澜号”如同水上巨兽,缓缓破浪而来。船身比想象中更大,玄黑色的漆面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黄铜包裹的船头撞角霸气十足。最引人注目的,是船尾那对巨大的明轮,此刻正缓缓转动,搅起白色浪花。
船顶,数面明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距离码头还有百余丈时,“安澜号”的明轮转速渐缓,最终完全停止。船身依靠惯性缓缓滑入指定泊位,整个过程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好稳……”沈玉楼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坐过不少画舫、官船,从未见过靠岸时如此平稳的。
码头上的官员、士绅们早已整肃仪容,屏息以待。
跳板搭上,一队身着青灰色新式军服、肩扛燧发铳的护卫率先下船,分列两侧。这些士兵个个身材挺拔,目光锐利,与江南常见的卫所兵截然不同,引得围观人群又是一阵低语。
紧接着,一个身着玄色常服、外罩同色披风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下跳板。
他身姿挺拔,面容不算英俊,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尤其那双眼睛,扫视过来时,仿佛能穿透人心。虽未着龙袍冠冕,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便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陈九斤。
沈万山连忙率领众人上前,躬身行礼:“苏州府士民,恭迎摄政王驾临!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后众人齐声附和,声震码头。
陈九斤微微颔首,声音平和:“诸位请起。本王奉旨南巡,考察民情,不必如此多礼。”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沈万山身上略作停留,又掠过沈玉楼,最后看向苏州知府等官员。
沈万山连忙侧身引路:“王爷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在寒舍略备薄酒,为王爷接风洗尘,还请王爷赏光。”
按照惯例,摄政王驾临,地方官员士绅设宴接风是应有之义。沈万山为今日这场宴会,足足准备了半个月,搜罗了江南最顶尖的厨子、最稀罕的食材、最名贵的酒水,甚至连助兴的歌姬舞女,都是精挑细选,务必做到尽善尽美。
然而,陈九斤却摆了摆手:“沈公美意,心领了。本王初到苏州,想先看看这码头市井,体察民情。宴会之事,改日再说。”
此言一出,沈万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却丝毫不变:“王爷勤政爱民,实乃江南百姓之福。既如此,下官便陪同王爷巡视码头?”
“不必。”陈九斤语气温和,“沈公与诸位大人且先回衙署办公,本王随意走走,不必兴师动众。”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听闻苏州工匠技艺精湛,尤其擅造船、织造。沈公若有暇,不妨将本地出色的工匠名录整理一份,明日送到行辕。本王想见见他们。”
沈万山连忙应下:“是,在下遵命。”
陈九斤不再多言,只带着林墨和数名贴身护卫,朝码头旁的市集走去。那些原本准备大排筵宴的官员士绅面面相觑,只得悻悻散去。
沈玉楼看着摄政王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道:“装模作样……”
“住口!”沈万山狠狠瞪了他一眼,“回府!”
回沈府的马车上,沈万山脸色阴沉。
沈玉楼却有些不以为然:“爹,您也别太担心。摄政王这不过是做做样子,显示他体察民情罢了。等他在民间转够了,自然还是要赴宴的。到时候,咱们把场面弄得更热闹些,多找些绝色……”
“你懂什么!”沈万山打断他,“摄政王点名要见工匠,这是什么意思?是要看沈家有没有真材实料!是要看咱们除了会赚钱,还能不能办实事!”
他揉着眉心,疲惫道:“你今日也看见了,摄政王身边那些护卫,那精气神,那装备……还有那‘安澜号’,何等精巧?这位王爷,要的是能帮他造枪造炮、造船开海的人才!咱们若只能献上金银美人,在他眼里,与那些庸碌官员有何区别?”
沈玉楼不说话了,但脸上仍是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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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美人计
沈万山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玉楼,你也不小了。沈家这份家业,将来总要交到你手上。可你看看你,整日就知道流连烟花之地,结交些狐朋狗友……摄政王此次南巡,是危机,也是机遇。你若能趁机在王爷面前露个脸,展现些才干,将来……”
“爹,”沈玉楼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您说的这些,儿子都懂。不过,这展现才干,也不一定非得是造枪造炮吧?”
“你什么意思?”
沈玉楼凑近些,压低声音:“摄政王也是男人,是男人就有喜好。儿子听说,王爷在京城时,对音律颇为欣赏。咱们苏州别的没有,才貌双全的女子难道还少?若是能寻得一位色艺双绝、又懂得揣摩上意的佳人,送到王爷身边……这枕边风,有时候比什么功劳都管用。”
沈万山眉头紧皱:“你又打什么歪主意?我警告你,摄政王身边的女人,个个都不是简单角色,你别自作聪明!”
“儿子哪敢。”沈玉楼笑嘻嘻道,“不过,若是机缘巧合,让王爷自己‘遇见’一位合心意的苏州佳人,那便是天作之合,与咱们沈家何干?”
他脑中闪过的,是晚晴那张清冷绝尘的脸。
那样气质独特的女子,若是送到摄政王面前……说不定真能成事。而一旦事成,他沈玉楼便是举荐有功,在父亲面前,在沈家,乃至在整个苏州,地位都将大不相同。
沈万山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隐隐不安,却也知道,这个儿子虽不成器,但在风月之事上,确有几分歪才。
他沉吟片刻,最终摆了摆手:“此事……须从长计议,不可鲁莽。你先将工匠名录的事办好,其他的,容后再议。”
“是!”沈玉楼嘴上应着,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沈玉楼回到自己的院落,立刻召来几个心腹仆从,都是常随他出入风月场的“行家”。
书房门窗紧闭,烛火跳跃,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这几日,你们给我把苏州城里最好的‘瘦马’班子、最顶尖的清倌人、甚至那些家风严谨但暗中愿意‘接活’的良家,统统筛一遍。”沈玉楼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要找的,不是一般的绝色,是得有‘特色’的。”
一个叫阿福的中年管事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说的‘特色’是指……”
沈玉楼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脑中飞速整理着这些天打听到的关于摄政王陈九斤的传闻。
“你们听好了,我打听到的,摄政王身边的女人,各具特色。”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苏芷柔,温婉贤淑,善理内务,据说还精通医术,是青萍府实际的掌家人;楚红绫,将门虎女,英姿飒爽,能上马杀敌,与王爷是战场上的生死搭档;萨仁格格,草原明珠,热情奔放,擅骑射歌舞;至于传闻和陈九斤有一腿的太后慕容宸……”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母仪天下的气度,却又能放下身段,温存小意。更重要的是,这些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众人齐声问。
“都不是花瓶。”沈玉楼一字一句道,“她们要么有才,要么有能,要么有独特的出身和见识。摄政王要的,不是只会撒娇卖俏的庸脂俗粉,是能让他欣赏、甚至能与他对话的女子。”
阿福恍然大悟:“所以少爷要找的,是才貌双全,且各具特色的女子?”
“不止。”沈玉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还要懂得揣摩王爷的心思。我听说,摄政王在青萍府时,曾亲自主持过‘女学堂’,教女子读书识字,甚至学些算术、格物。可见他不仅不反对女子有才,反而颇为欣赏。”
他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所以,我们要准备几种不同的类型。第一类,是知书达理、温婉聪慧的,最好还懂些琴棋书画,甚至能谈论些诗词文章。苏州不是没有才女,那些书香门第里,总有几个家道中落或是有意攀附的……”
“第二类,要有些英气的。”沈玉楼继续道,“不一定要会武,但气质要飒爽,说话行事干脆利落,不能扭扭捏捏。可以找那些将门之后、或是江湖出身又愿意从良的女子。”
“第三类,要热情奔放些的,歌舞得精,最好还懂些异域风情。苏杭一带,不乏西域、南洋来的舞姬,好好调教一番,能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脑中又闪过晚晴那张清冷的脸:“还有第四类……要清冷孤高,有出世之感的。这种最难找,要有那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气质,不能是装出来的清高,得是真的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
阿福面露难色:“少爷,这前三类还好说,咱们在苏州经营这么多年,总能找到合适的。可这第四类……真正的清冷孤高,又不屑于攀附权贵,哪会愿意……”
“所以才要‘机缘巧合’。”沈玉楼嘴角勾起一抹笑,“让王爷‘偶遇’,让女子‘不知情’。等生米煮成熟饭,或是王爷自己动了心思,那便水到渠成了。”
他脑中已经有个模糊的计划。
“先去办前三类。至于第四类……”沈玉楼沉吟片刻,“我亲自物色。”
接下来的几日,沈玉楼表面上按父亲吩咐,认真整理苏州工匠名录,暗中却马不停蹄地开始他的“美人计划”。
苏州城最隐秘的“兰芷苑”内,沈玉楼见到了第一批筛选出来的女子。
十二个少女,年龄都在十五到十八岁之间,个个容貌姣好,但气质各异。
“这个是陈秀才的女儿,家道中落,自愿来的。读过四书五经,能写一手好字,琴也弹得不错。”阿福指着一个身穿淡绿衣裙、气质文静的少女介绍。
沈玉楼打量着她,微微点头:“眼神太怯了。摄政王什么场面没见过?得找那种虽然温婉,但骨子里有韧劲的。教她些礼仪,再找人给她讲讲京城的风物、朝堂的规矩,至少谈话时不能露怯。”
“这个是刘教头的女儿,从小跟着父亲练过些拳脚,性子爽利。”阿福又指向另一个。
这少女身材高挑,眉宇间确有几分英气,但举止还是有些拘谨。
“让她放松些。”沈玉楼评价,“不是要她真像个武夫,是要那种落落大方的感觉。找个人教她骑马——摄政王在漠北打过仗,对擅骑射的女子应该会高看一眼。”
第三个是个西域舞姬,深目高鼻,肤色微黑,跳起舞来热情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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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第四类女子
“这个不错。”沈玉楼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但得教她说汉话,口音不能太重。再学几首中原的曲子,混搭着来,才有意思。”
他一一看过去,不时提出修改意见。
“妆容太浓了,淡些。”
“走路姿势不对,要更自然。”
“说话声音可以再柔些,但不能嗲。”
“眼神要有内容,不能空洞。”
一连看了三批,沈玉楼才勉强挑出七八个还算满意的,让阿福带去专门的地方进行“特训”。
而他自己,则开始着手第四类女子的寻找。
这日午后,沈玉楼换了身朴素衣衫,只带阿贵一人,来到了苏州城西的“文墨斋”。
这是一家专卖文房四宝、古籍字画的老店,在文人墨客中颇有名气。沈玉楼听说,店里常有些家境清寒的才女,来此卖字画补贴家用。
他在店里转了转,装作看字画的样子,目光却不时扫向店内。
果然,片刻后,一个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不施粉黛,手里拿着一卷画,径直走向柜台。
“掌柜的,看看这幅画能当多少?”她的声音清冷,带着苏州女子特有的软糯,却没什么情绪。
沈玉楼不动声色地凑近些,瞥见那是一幅山水画,笔法老练,意境悠远,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手笔。
掌柜的仔细看了看,摇头道:“林姑娘,画是好画,可这题材……山水画市面上太多,卖不出价。若是花鸟、仕女,倒还能多给些。”
那女子抿了抿唇,接过画:“那我再拿回去改改。”
她转身欲走,沈玉楼适时上前,温声道:“姑娘且慢。”
女子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公子有事?”
“在下偶然看见姑娘的画,笔力不俗,意境深远,很是欣赏。”沈玉楼微笑道,“不知姑娘可否割爱?价钱好商量。”
女子打量了他一番,淡淡道:“公子是真心喜欢这幅画,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问得直接,沈玉楼反而一愣,随即笑道:“自然是真心喜欢。不过若姑娘不嫌弃,交个朋友也无妨。在下沈玉楼,苏州人士。”
他故意报出姓名,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果然,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波动,虽然很快掩去,却还是被沈玉楼捕捉到了。
“原来是沈公子。”她语气依旧平淡,“小女子姓林,单名一个‘疏’字。这幅画……公子若真喜欢,十两银子便可。”
十两,对于这样一幅画来说,实在不算高价。沈玉楼当即取出银票:“这是二十两,姑娘收好。另外,若姑娘还有画作,沈某愿高价收购。”
林疏接过银票,微微颔首:“多谢公子。画我会定期送来,告辞。”
她转身离去,素白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孤清。
阿贵凑过来,低声道:“少爷,这女子……”
“有点意思。”沈玉楼看着林疏远去的背影,“查查她的底细。记住,暗中查,别惊动她。”
“是。”
接下来的几天,沈玉楼又“偶遇”了几位气质各异的女子。
有在茶楼说书、口才了得的说书女先生;
有精通医理、常免费为贫民看病的医女;
甚至还有一位据说通晓天文历算、却因是女子而无法参加科举的才女。
沈玉楼一一接触,暗中观察,心中那份“美人谱”越来越清晰。
而他最在意的,还是晚晴。
这日傍晚,阿贵带来了关于林疏的调查结果。
“少爷,林疏姑娘是城外林家庄人,父亲原是个秀才,早逝。母亲多病,她靠卖画和做些绣活维持生计。确实读过不少书,画艺是跟父亲学的,在附近小有名气。”阿贵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小的打听到,她每月都会去慈云庵一次,说是为母亲祈福。而晚晴姑娘……也常去慈云庵。”
沈玉楼眼睛一亮:“她们认识?”
“不确定。但时间上常有重叠。而且……”阿贵压低声音,“慈云庵的静玄师太,似乎对她们都颇为照顾。”
沈玉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慈云庵,又是慈云庵。
晚晴,林疏,静玄师太……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忽然想起晚晴提起的“杭州柳家”。柳家小姐三日后就要来苏州了,而林疏……会不会也是这盘棋里的一颗子?
“继续查。”沈玉楼沉声道,“另外,柳家小姐到苏州后的行程,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
夜幕降临,沈玉楼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沈府园林里渐起的灯火。
他的“美人计划”进展顺利,已经物色到十余名各具特色的女子,正在秘密调教。
父亲交代的工匠名录也已整理得七七八八,明日便可送到摄政王行辕。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
可他却有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
晚晴,林疏,柳家小姐……这些突然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女子,一个个都透着不寻常。她们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说,自己早已置身于一个更大的棋局之中?
沈玉楼握紧了窗棂。
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险路——用女色攀附摄政王,成功了自然一步登天,可一旦失败,或是触怒了王爷,那便是灭顶之灾。
父亲警告过他,摄政王身边的女人都不简单。可他现在觉得,不简单的何止是那些女人?整个苏州城,似乎都笼罩在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下。
而他沈玉楼,是捕猎者,还是猎物?
夜风拂过,带着初夏的微热。
远处山塘河上,画舫的灯火倒映在水中,丝竹声隐隐传来,依旧是那副温柔富贵乡的模样。
可沈玉楼知道,这温柔之下,暗流汹涌。
他的“美人计”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博弈,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棋局之上,执子者谁?
他抬头望向夜空,月亮被薄云遮掩,只透出朦胧的光晕。
明日,摄政王要见苏州工匠。
后日,柳家小姐抵达苏州。
大后日……该安排第一场“偶遇”了。
沈玉楼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
既然已经入局,那便只能走下去。至于结局如何……各凭本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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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民女陈婉如
工匠觐见那日,苏州城下了场蒙蒙细雨。
辰时未到,沈府门前的青石路已被雨水洗得发亮。
二十余名工匠在沈万山的安排下,早早候在门房处,个个衣着整洁,神情恭敬中带着紧张。
这些都是苏州各行各业顶尖的匠人——造船的、织机的、冶铁的、木工的,甚至还有两个精通水利的老河工。
沈玉楼站在廊下,看着雨中那些略显局促的身影,低声对身旁的阿福吩咐:“都记住了?见着王爷该怎么行礼、怎么回话,都教过了?”
“少爷放心,这两日反复演练,绝不会出错。”阿福连忙道,“只是……少爷安排的那个环节,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王爷不喜……”
“我自有分寸。”沈玉楼打断他,目光投向雨幕深处,“马车备好了?”
“备好了,就在侧门。”
沈玉楼点点头,转身走向内院。
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同色披风,腰间只悬一块羊脂玉佩,显得清爽利落。这身打扮是精心挑选的——既不过分奢华张扬,又不失世家公子的气度。
工匠们分乘三辆马车,沈玉楼独乘一辆,朝摄政王行辕所在的“拙政园”驶去。
雨中的苏州城别有一番韵味。白墙黛瓦被雨水浸染得深沉,河道上乌篷船缓缓滑过,船娘软糯的吴歌隔着雨帘隐隐传来。沈玉楼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景致,心中却无半分闲情。
他在脑中反复推演今日的安排。
第一步,引荐工匠。这是明面上的正事,必须做得漂亮。父亲已经打点好,这些工匠个个都有真本事,只要王爷问起,定能对答如流。
第二步,才是关键。
他安排在工匠觐见之后,会有一场“偶然”的琴艺展示。
抚琴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前几日物色的那个陈秀才的女儿,陈婉如。
这姑娘经过几日特训,琴艺本就不俗,如今更添了几分从容气度。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那种书香门第出身的温婉气质,与青楼女子截然不同。
沈玉楼打听过,摄政王对音律颇有鉴赏力。若陈婉如能得王爷青睐,哪怕只是随口夸赞一句,他沈玉楼便算是在王爷面前留下了印象。
至于后续……那便是水到渠成了。
马车在拙政园东门停下。早有侍卫在此等候,查验过身份后,引着众人入园。
拙政园本是前朝一位致仕官员的私园,园内亭台水榭错落有致,移步换景,是苏州园林的典范。如今临时充作摄政王行辕,守卫森严,却又不失雅致。
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内陈设简洁,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后空着,显然是摄政王的座位。
两侧各设数张座椅,已有几位官员在座——苏州知府、织造局督办、市舶司提举等人。
沈玉楼带着工匠们静立轩外等候。雨渐渐小了,园中假山上的苔藓被洗得翠绿欲滴,池中锦鲤偶尔跃出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约莫一盏茶工夫,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众人连忙垂首肃立。
陈九斤今日仍是一身玄色常服,只在外罩了件同色披风。
他步履沉稳,身后跟着林墨和两名护卫。经过沈玉楼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在沈玉楼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走入敞轩。
“都进来吧。”林墨代为传话。
沈玉楼深吸一口气,领着工匠们鱼贯而入。
觐见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摄政王问得很细。
问造船的,从龙骨选材到帆索规制,从水密隔舱到抗风浪设计;
问织机的,从梭机改良到提花技艺,从蚕丝处理到染料配方;
问冶铁的,更是直接问到了鼓风炉的改良、淬火工艺的改进……
工匠们起初紧张,但说到本行,个个如数家珍,越说越顺畅。
有位老船匠甚至当场画起了草图,讲解一种新式船尾舵的设计。摄政王听得认真,不时追问细节,甚至还提出几个连老匠人都要思索片刻的问题。
沈玉楼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暗暗吃惊。他本以为摄政王只是做个姿态,没想到对方对工匠技艺的了解如此深入。那些问题,绝不是外行人能问出来的。
一个时辰过去,问话才告一段落。
陈九斤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苏州工匠,名不虚传。诸位都是国之栋梁,本王回京后,会奏请朝廷,设立‘匠作司’,专司技艺研究与推广。到时,还要仰仗诸位。”
工匠们受宠若惊,连连躬身道谢。
沈玉楼见时机成熟,上前一步,躬身道:“王爷,苏州不仅匠艺精湛,文风亦盛。今日园中细雨初歇,景致清雅,不知可否容人献上一曲,以助雅兴?”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哦?沈公子还准备了余兴节目?”
“不敢。”沈玉楼态度恭谨,“只是恰巧有位琴艺尚可的姑娘在园中做客,若王爷不弃……”
“既然来了,便请来一见。”陈九斤淡淡道。
沈玉楼心中一喜,示意阿福去请人。
不多时,陈婉如在侍女搀扶下款款而来。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衣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白玉簪,素净雅致。怀中抱着一张古琴,行走间裙裾微动,确有几分书香门第的淑女风范。
她走到轩中,盈盈下拜:“民女陈婉如,拜见王爷。”
声音轻柔,举止得体。
沈玉楼暗中点头。这几日的调教没有白费。
“免礼。”陈九斤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听闻姑娘琴艺不俗,不知今日欲奏何曲?”
“回王爷,民女献上一曲《平沙落雁》。”陈婉如声音平静,不见紧张。
她在轩中设好的琴案前坐下,调试琴弦,片刻后,琴声响起。
的确是好琴艺。指法娴熟,音韵悠扬,将秋日沙洲、雁阵南飞的意境表现得淋漓尽致。连在座的几位官员都微微颔首,露出欣赏之色。
沈玉楼暗中观察摄政王的反应。
陈九斤闭目聆听,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节拍。一曲终了,他睁开眼,点头赞道:“不错。姑娘琴艺已得其中三昧,难得。”
陈婉如起身行礼:“王爷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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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王爷不吃这一套?
沈玉楼正要顺势说些什么,却听陈九斤忽然问道:“陈姑娘家中还有何人?以何为业?”
陈婉如微微一怔,看了沈玉楼一眼,才低声道:“家父原是秀才,早逝。家中尚有母亲与幼弟,平日……靠做些女红贴补家用。”
“哦?”陈九斤若有所思,“那姑娘这身琴艺,是跟谁学的?”
“是……是先父所授。”
“令尊既是秀才,想必也通文墨。姑娘可曾读书?”
“略识得几个字,读过《女诫》《列女传》……”陈婉如声音渐低。
沈玉楼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安。王爷问得也太细了。
果然,陈九斤下一句话便让他心头一跳:“姑娘既通文墨,又擅琴艺,为何不去考女学?青萍府设有女学堂,专收聪慧女子,教授经史、算术、格物。若学有所成,还可入府任职。”
陈婉如完全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沈玉楼连忙上前解围:“王爷有所不知,陈姑娘要照料母亲幼弟,怕是……”
“若因家贫,朝廷自有补助。”陈九斤打断他,目光转向沈玉楼,意味深长,“沈公子倒是热心,连这等事都替姑娘想着。”
这话听着平常,沈玉楼却觉得背脊一凉。
“王爷说笑了,只是……只是偶遇陈姑娘,怜其才艺,故而……”他连忙解释。
“嗯,怜才惜才,是好事。”陈九斤点点头,不再深究,转而道,“今日也差不多了。诸位工匠辛苦了,都回去好生准备,不日朝廷会有旨意下来。”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众人连忙起身告退。
走出拙政园,沈玉楼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今日这步棋,走对了吗?王爷最后那几句话,究竟是无心之问,还是意有所指?
“少爷,咱们接下来……”阿福小心翼翼地问。
沈玉楼摆摆手:“先回府。”
马车上,他闭目沉思。
王爷对陈婉如的态度,有些微妙。看似欣赏,却又带着审视。更重要的是,王爷提到了青萍府的女学堂——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若真有才,自有正道可走,何必用这种旁门左道?
这是在敲打他。
沈玉楼苦笑。自己那点小心思,怕是早就被看穿了。
回到沈府,沈万山已经在书房等候。
“如何?”沈万山直接问。
沈玉楼将今日情形详细说了一遍,末了道:“王爷似乎……不太吃这一套。”
沈万山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早说过,摄政王不是寻常人。你那套风月手段,用在他身上,怕是适得其反。”
“那怎么办?”沈玉楼有些烦躁,“工匠那边倒是顺利,可若不能在王爷面前留下特别的印象,咱们沈家……”
“工匠那边顺利,就是最大的印象。”沈万山沉声道,“摄政王要的是能办实事的人。你把工匠引荐好了,这便是功劳。至于女色……暂时不要再动这个心思了。”
沈玉楼还想说什么,书房外传来阿贵的声音:“少爷,杭州那边有消息了。”
沈玉楼看了父亲一眼,沈万山挥挥手:“你先去忙。”
退出书房,阿贵立刻递上一封信:“柳家老爷的回信。”
沈玉楼拆开信,快速浏览。
信中,柳家老爷先是客套一番,感谢沈公子对小女的关注,接着话锋一转,提到柳家小姐三日后抵达苏州,会住在城南的姨母家。最后隐约表示,若有机会,两家晚辈见见面也无妨。
这态度,既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透着商人特有的谨慎。
沈玉楼将信收起,问道:“柳家小姐的行程打听清楚了吗?”
“打听了。三日后巳时抵达码头,直接去城南的李府——就是她姨母家。午后可能会去城隍庙进香,这是柳家小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必先去当地庙宇上香。”
沈玉楼点点头,脑中快速盘算。
城隍庙……那地方人多眼杂,倒是“偶遇”的好去处。
“还有,”阿贵压低声音,“林疏姑娘那边有动静了。她今日去了慈云庵,待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出来。咱们的人看见,她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沈玉楼眉头一皱:“慈云庵……晚晴今日去了吗?”
“没有。晚晴姑娘这几日都没出玉春楼。”
这就怪了。林疏独自去慈云庵,还哭了?是为母亲的病情,还是另有隐情?
沈玉楼忽然想起晚晴提起的“杭州柳家”。林疏、晚晴、柳家小姐……这三个看似不相干的女子,都与慈云庵有着某种联系。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窍。
“继续盯着林疏。”沈玉楼道,“另外,柳家小姐到苏州后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夜幕降临,沈玉楼独自站在窗前。
雨已经停了,夜空清澈,一弯新月挂在檐角。
今日的挫败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烈的斗志。摄政王看穿了他的美人计?那又如何?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工匠引荐成功了,这是第一步。柳家小姐即将到来,这是第二步。林疏、晚晴……这些神秘女子,都可能成为他的棋子。
沈玉楼嘴角勾起一抹笑。
好色风流是他的表象,也是他的武器。但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床笫之间,而在人心算计之中。
摄政王以为敲打了他?殊不知,这一敲打,反而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王爷的底线和偏好。
不要明显的美人计,要的是“机缘巧合”,是“才情吸引”,是“志趣相投”。
那就换个方式。
沈玉楼转身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
他要重新布局。
柳家小姐是大家闺秀,不能唐突。那就从诗词唱和、书画鉴赏入手,先建立文雅之交。
林疏清冷孤高,那就以知音之名接近,慢慢打开心防。
晚晴……这个最神秘,也最危险。要更小心地试探,看看她背后究竟是谁。
至于摄政王那边,既然直接送美人不妥,那就制造“偶遇”,让王爷自己“发现”有趣的女子。
苏州这么大,才女这么多,总有几个能入王爷的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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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香宵夜宴
酉时末,暮色四合,沈府东侧一处僻静别院“漱玉轩”内却灯火初上。
这里是沈玉楼用来“特训”那些精心挑选的女子的地方,隐蔽清幽,寻常仆役不得靠近。
轩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几间厢房被改造得各具特色——琴室、书房、舞房,一应俱全。
今夜,沈玉楼要亲自“验收”这几日的成果。
他换了一身暗红色锦缎长袍,腰系金丝玉带,斜倚在正厅主位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琉璃夜光杯。
阿福垂手侍立在一旁,厅中焚着淡淡的苏合香,气氛暧昧而慵懒。
“都准备好了?”沈玉楼漫不经心地问。
“回少爷,都准备好了。”阿福躬身道,“按您的吩咐,分三类展示。”
“那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厅侧的珠帘轻响,第一个女子款款而入。
是陈婉如。她今日的打扮与那日在拙政园不同,换了一身藕荷色轻纱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碧玉簪。
烛光下,她眉目温婉,唇色浅红,确有几分书香门第的闺秀气质。
“婉如见过公子。”她盈盈一拜,声音轻柔。
沈玉楼打量着她,点了点头:“听说你不仅琴艺好,还通诗文?”
“略识几个字罢了。”陈婉如谦逊道。
“那便以‘春雨’为题,赋诗一首如何?”沈玉楼呷了口酒,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陈婉如略作思索,轻启朱唇:
“细雨沾衣湿未透,东风拂面寒犹轻。
庭前新绿初抽叶,檐下旧巢已落莺。
一点愁心随水去,三更幽梦隔窗明。
不知春色能几许,且把金樽对月倾。”
诗不算绝顶,但应景应情,对一个女子来说已属难得。更重要的是,她吟诗时的神态——微微垂眸,睫毛轻颤,声音婉转,确有几分才女风范。
沈玉楼抚掌轻笑:“好个‘且把金樽对月倾’。看来陈姑娘不仅琴艺精湛,诗才亦是不凡。”
陈婉如脸颊微红:“公子过奖了。”
“去准备吧,一会儿王爷可能会考校。”沈玉楼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陈婉如行礼退出,珠帘再次落下。
第二个进来的是那个刘教头的女儿,刘英。她今日换下了平日利落的短打,穿了一身鹅黄色劲装,腰束革带,脚踏小靴,长发高高束成马尾,显得英姿飒爽。
“公子。”她抱拳行礼,声音干脆。
沈玉楼坐直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听说你学过些拳脚?”
“家传的几招把式,强身健体罢了。”刘英答道,不卑不亢。
“舞一段看看。”沈玉楼吩咐。
刘英也不扭捏,走到厅中空地,深吸一口气,起手式摆开。
她练的似是北派长拳,招式大开大合,动作干净利落。虽然力道不如男子,但身法灵动,转折自如,尤其是一招“回风拂柳”,腰肢轻旋,衣袂翩飞,竟在刚猛中透出几分柔美。
烛光下,她额角渗出细汗,脸颊微红,呼吸却依旧平稳。一套拳法打完,她收势站定,气息均匀。
“好!”沈玉楼眼中闪过赞赏,“不过光是拳脚还不够。摄政王在漠北打过仗,见过真正的沙场女将。你这身手,强身健体有余,却少了几分杀气。”
他顿了顿,道:“明日开始,找人教你骑马射箭。不必精通,但姿势要好看,要有那种……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度。”
刘英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却还是应道:“是。”
“下去吧。”
第三个进来的,是今夜的重头戏——那个西域舞姬,名叫阿依莎。
她尚未进门,一股异域香气已先飘入。珠帘掀起,一道窈窕身影袅娜而入。
阿依莎今日的装扮,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
她穿了一身石榴红色纱丽,布料轻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内里同色抹胸和长裤。纤腰不盈一握,系着串满金铃的腰带,走动时叮当作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蒙着的红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阿依莎见过主人。”她的汉语带着明显的异域口音,却别有韵味,最后一个字音微微上扬,像是羽毛在心尖轻轻搔过。
沈玉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道:“听阿福说,你的舞跳得很好?”
“愿为主人献舞。”阿依莎声音甜腻。
沈玉楼挥了挥手,厅角的乐师开始奏乐。不是中原的丝竹,而是西域的胡琴和手鼓,节奏明快热烈。
阿依莎随着乐声轻轻晃动身体,腰间的金铃叮叮响起。她先是缓缓舒展手臂,指尖如莲花绽放,接着腰肢一扭,整个人旋转起来。
红纱飞舞,金铃叮当。她的舞姿热情奔放,却又带着西域舞蹈特有的神秘与诱惑。
尤其当她旋转时,轻纱飞扬,偶尔露出白皙的腰肢和修长的小腿,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面纱后的眼睛时而妩媚,时而迷离,与沈玉楼的目光在空中交缠。
乐声渐急,阿依莎的舞步也越来越快。她忽然一个下腰,身体弯成惊人的弧度,接着又如灵蛇般弹起,几个旋转后,竟直接旋到了沈玉楼榻前。
她俯身,面纱几乎贴到沈玉楼脸上,眼中波光潋滟,声音低哑:“主人……喜欢阿依莎的舞吗?”
香气扑鼻,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异域香料的气息,令人心旌摇荡。
沈玉楼喉结滚动,伸手挑开她的面纱。
面纱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深目高鼻,肌肤是健康的蜜色,唇瓣丰腴红润。此刻因为跳舞,双颊绯红,额角沁汗,更添几分娇艳。
“跳得很好。”沈玉楼的声音有些沙哑。
阿依莎嫣然一笑,不但不退,反而又靠近了些,几乎贴在他身上:“那主人……要怎么赏阿依莎?”
她的手轻轻搭上沈玉楼的膝盖,指尖若有若无地画着圈。
厅中其他人早已识趣地退下,连阿福也悄悄退到门外,轻轻带上房门。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沈玉楼伸手揽住阿依莎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她娇呼一声,顺势坐到他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第406章 联姻结盟?
“想要什么赏?”沈玉楼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
“主人给什么,阿依莎都要……”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主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沈玉楼将她放在榻上,烛光下,她的身体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曲线起伏,肌肤在红色纱丽的映衬下更显诱人。
阿依莎仰起头,手指挽住沈玉楼的发间。
窗外月色朦胧,透过窗纱洒入,为这场旖旎添了几分迷离。
不知过了多久,云雨渐歇。
阿依莎媚眼如丝。
沈玉楼揽着她,闭目养神,脑中却在冷静地分析。
阿依莎确实是个尤物,热情奔放,懂得迎合,又带着异域风情的新鲜感。这样的女子,若是送到摄政王面前……应该能引起兴趣。
但还不够。
摄政王身边不缺美人,缺的是特别的美人。阿依莎的特别在于她的异域身份,但也仅此而已。她缺少……灵魂。一个能让男人真正记住、甚至欣赏的灵魂。
“阿依莎,”沈玉楼忽然开口,“除了跳舞,你还会什么?”
阿依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阿依莎……还会唱歌,会说故事,会调香……”
“会读书写字吗?”
她摇头:“在故乡时,女子是不许识字的。”
沈玉楼心中暗叹。果然,空有皮囊,内里还是浅薄了。
“从明日开始,你也要学汉文。”
“是,主人。”
沈玉楼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让她退下。
阿依莎穿好衣服,行礼退出。
房门关上,沈玉楼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屋顶的雕花。
身体得到了宣泄,可心里的空虚感却更重了。
这些女子,每一个都是他精挑细选,每一个都经过精心调教。可她们真的能入摄政王的眼吗?陈婉如太温吞,刘英太僵硬,阿依莎太肤浅……
沈玉楼坐起身,披上外袍,走到窗前。
夜已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
他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初夏的微凉。
明天,柳家小姐就要到苏州了。
他起身走到屏风后的净室,用微凉的清水简单盥洗,换上一身素色常服。
方才的旖旎气息仿佛随着衣衫更换而散去,他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精明。
回到小书房,他并未立刻休息,而是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码放整齐的信函与密报。最上面一份,是关于杭州柳家的最新消息,今日傍晚才送到。
他借着琉璃灯的光,仔细阅读。
柳家,杭州丝绸巨贾,与沈家生意往来多年但不算紧密。家主柳明堂,五十许,精明务实。膝下一子一女,长子柳文轩打理家族生意,次女柳如烟,年方十六,年初及笄。信报中对柳如烟的描述颇有意思:
容貌秀丽,性情“外柔内刚”,自幼请西席教导,不仅通诗文,据说还偷偷读过其兄的商事账本,对数字极为敏感。近半年,提亲者众,柳明堂却一概婉拒,言“小女年幼,尚需教导”。
沈玉楼指尖轻叩信纸。“外柔内刚”、“通诗文”、“晓商事”……这描述,怎么隐隐与摄政王身边那些女子的特质有些重合?是巧合,还是柳家早已在暗中揣摩上意?
他将信报放下,闭目沉思。父亲沈万山今日被摄政王召去商议漕运与海贸之事,尚未回府。如今朝廷有意重整市舶司,开拓海路,这可是沈家梦寐以求的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若能借此攀上摄政王,沈家便能从江南豪商一跃成为皇商,甚至参与到朝廷的海洋大计中。反之,若行差踏错,或是被其他势力捷足先登,沈家恐有覆巢之危。
柳家此刻派小姐前来,绝不单纯是儿女相亲。更大的可能,是想通过联姻,与沈家结盟,共同在摄政王面前争得一席之地。甚至……柳家手中可能握有某种筹码,或知晓某些内情。
沈玉楼依然毫无睡意。他推开书房的另一扇窗,窗外是漱玉轩的后园,面积不大,却叠石理水,栽种着几株晚梅与翠竹,在月色下清幽寂静。
院墙一角,有一处小小的暖阁,此刻窗棂内透出昏黄灯光,隐约有极轻的琵琶声传来,如泣如诉。
那是陈婉如的住处。这姑娘白日温婉,夜深人静时,却常独自弹奏些哀婉曲调。
沈玉楼听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多宝格上取下一只锦囊,走出书房,沿着回廊朝暖阁走去。
暖阁的门虚掩着,琵琶声更清晰了些。沈玉楼轻轻推门进去。
陈婉如正坐在临窗的绣墩上,怀抱琵琶,侧影窈窕。
她只穿着月白中衣,外罩一件淡青色半旧比甲,乌发未绾,柔顺地披在肩后,少了白日的端庄,多了几分居家的柔美。她弹得专注,并未察觉有人进来。
直到沈玉楼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她才惊觉,琵琶声戛然而止,慌忙起身:“公、公子……”
“不必多礼。”沈玉楼温声道,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夜深了,怎么还不休息?可是想家了?”
陈婉如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琵琶弦:“没……没有。只是白日练了新曲,想再熟稔些。”
沈玉楼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将手中锦囊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方才那首《汉宫秋月》,弹得不错,只是哀意过重了。摄政王雄才大略,未必喜闻此等悲音。”
陈婉如身体微微一僵。
沈玉楼笑了笑,语气放缓:“不过,你能弹出其中情韵,可见是真用了心。这很好。”
他打开锦囊,取出里面之物——是一支点翠嵌珠凤头簪,做工精巧,在灯下流光溢彩。
陈婉如看着那支显然价值不菲的发簪,却没有立刻去接,反而抬眼看向沈玉楼,眼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迷茫与挣扎:
“公子……婉如愚钝,公子为何对婉如这般……这般好?婉如自知身份低微,蒲柳之姿,才学浅薄,不值得公子如此费心……”
沈玉楼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第407章 跳板不是终点
沈玉楼的手指没有离开陈婉如的下颌,反而更轻柔地摩挲着,像是在把玩一件温润的瓷器。
“婉如,看着我。”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你觉得自己不值?错了。恰恰是因为你自知‘值’什么,却又不敢确信,这份清醒与不安,才是你最大的价值。”
陈婉如的睫毛颤动着,水汽在眼底凝聚,却没有落下。
“我费心,不是因为你好掌控,恰恰相反,是因为你有‘心’。有心的棋子,才能走得更远,演得更真。”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适度的距离,但目光依旧锁着她,“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远比攀附我这个苏州纨绔,要远大得多。”
陈婉如下意识地捂住被他触碰过的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机……会?”她声音干涩。
沈玉楼重新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交易。
“不久后,苏州会有一场盛会,摄政王可能会出席。”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你若能把握住这次露面……那么,你的命运将彻底改变。”
“摄政王……”陈婉如喃喃道,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又染上激动的红晕,“公子是让我……去、去接近王爷?”
“不是‘让你去接近’,”沈玉楼纠正道,语气平淡无波,“是给你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至于能否入贵人的眼,能否抓住那可能的机遇,全看你自己的造化。成了,你和你母亲弟弟将一步登天,荣华富贵,甚至……若真有那份机缘,未必不能有个正经名分。败了,也不过是回到原点,我会给你一笔足够丰厚的酬金,保你一家后半生衣食无忧。”
他端起旁边凉了的茶,啜了一口,语气转冷: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继续留在这里,或者我送你回家,当一切没发生过。只是,你甘心吗?甘心一辈子困于柴米油盐,看着母亲操劳,弟弟前途未卜,而你这一身才情与这不俗的容貌,最终在贫贱中枯萎?”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病弱的母亲,年幼的弟弟,家徒四壁的屋舍,还有那些登门讨债的狰狞面孔。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和挣扎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
“我……我需要做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颤抖。
沈玉楼笑了,这次的笑意真正抵达眼底几分。“很简单。继续练好你的琴,读好我给你的书,学会我教你的仪态和谈吐。更重要的是,记住你‘应该’有的心境——一个家道中落、却坚守风骨、对命运有所不甘又心怀期待的才女。其余的,时机到了,我自会安排。”
他将那支点翠凤头发簪轻轻推到她面前。“收下它。这不是赏赐,是工具,是你未来‘故事’里合理的一部分。一个落魄书香门第的小姐,保留一两件母亲留下的体面首饰,合情合理。”
陈婉如看着那支华美的发簪,终于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冰凉的簪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婉如……明白了。谢公子指点。”她深深一福。
“歇着吧。记住,今晚你我所说的一切,从未发生。”他起身,不再看她,径直走出了暖阁。
门外,月色依旧清冷。
同一片月色下,苏州城南,李府后园一处精巧的客院厢房内,烛火也未熄。
柳如烟并未安寝。她已抵达苏州半日,此刻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中拿着一卷账本,却并非在看,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她身上穿着藕荷色家常襦裙,外罩浅碧比甲,乌发松松绾了个纂儿,只插一支素银簪子,与白日里在李府长辈面前表现的乖巧闺秀模样并无二致,只是眉眼间那份刻意维持的柔顺褪去,显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丫鬟翠儿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盏新茶,低声道:“小姐,亥时都过了,您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梅林……”
“知道了。”柳如烟应了一声,声音清淡。她放下账本,揉了揉眉心。
“小姐,”翠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道,“老爷让带的话……您都记牢了?沈家公子那边,咱们真要按照老爷说的……”
柳如烟抬起眼,看了翠儿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翠儿瞬间噤声,低下头去。
“父亲的吩咐,我自然记得。”柳如烟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沈家公子见面,展露才学性情,若有可能,促成两家更紧密的关系,最好……是联姻。”
翠儿点点头,却见小姐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可是翠儿,”柳如烟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父亲,还有兄长,他们真的以为,攀上沈家,柳家就能在这位摄政王面前站稳脚跟吗?沈万山或许精明,但沈玉楼……不过是个沉迷声色的纨绔。借他的力,终究有限。”
翠儿不敢接话。
柳如烟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书案上那本偷偷带来的《海国图志》——这是她央求兄长许久才得来的禁书,上面有关于南洋、西洋的粗略记载和航海线路图。
“既然都是棋子,”柳如烟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那丝疲惫被一种冷静的野心取代,“为何不成为最接近胜局的棋子呢?沈玉楼可以是跳板,但绝不能是终点。”
翠儿听得心惊胆战:“小姐,您……您想做什么?”
柳如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吩咐:“明日梅林,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备、备好了。您要的那些关于海运、市舶的书籍摘要,还有您自己整理的江南丝茶行市笔记,都放在那个锦盒夹层里了。”翠儿连忙道。
“嗯。”柳如烟点点头,“记住,若明日沈公子问起,只说是我平日消遣看的杂书,偶然带来。其余的,不必多言。”
她要让沈玉楼看到她的“价值”,不仅仅是联姻对象的价值,更是潜在的、可以与他“合作”的价值。一个对商事、对朝廷新政有兴趣且有见解的女子,比一个单纯的大家闺秀,更能引起他的兴趣和重视。
而若能通过沈玉楼,更进一步,接触到那位摄政王……
第408章 梅林暗语
次日巳时,城南李府后园。
这片梅林占地不大,却颇为精巧。时值暮春,早梅已谢,晚梅尚存几缕残香,倒是新绿的叶片郁郁葱葱,衬着嶙峋的假山与一弯浅浅流过的活水,别有一番清幽意境。
林深处有座八角小亭,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茶具和几样精致茶点。
沈玉楼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他今日特意选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直裰,腰系素色丝绦,手持一柄素面折扇,打扮得清雅倜傥,少了几分平日的浮华,多了些许文人气息。
他看似悠闲地赏着景,实则耳听八方,目光不时扫过通往梅林的小径。
不多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当由远及近。
沈玉楼转身,只见小径那头,一位少女在丫鬟的陪伴下款款而来。
柳如烟今日的装扮,显然也费了心思。
一身水绿色织锦襦裙,外罩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薄纱褙子,头发梳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点缀着珍珠发饰和一支碧玉步摇。
妆容清淡,眉如远山,唇点樱红,整个人如同初夏新荷,清新脱俗中透着精心雕琢的雅致。
她步履从容,走到亭前,对着已起身相迎的沈玉楼盈盈一福,声音清越柔和:
“小女子柳如烟,见过沈公子。家父书信中提及公子雅量,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礼数周全,言辞得体,目光澄澈地看向沈玉楼,既不闪躲,也无过分热切。
“柳小姐客气了。”沈玉楼还礼,笑容温煦,“久闻杭州柳家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冒昧相邀,唐突之处,还请小姐见谅。请坐。”
两人在亭中石凳上相对坐下。丫鬟翠儿上前斟茶,随后便和沈玉楼带来的阿贵一起,退到了亭外不远处候着,既能随时听唤,又听不清亭内细语。
“苏州园林甲天下,李府这处梅林虽不大,却也颇有野趣。尤其是这引来的活水,颇得‘曲水流觞’之意韵。”沈玉楼打开折扇,轻轻摇动,自然地开启了话题,从园林景致切入,既风雅又不显轻浮。
柳如烟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亭边的溪水:“公子好眼力。这水引自外河,蜿蜒而入,确是仿古意。不过,依如烟浅见,园林之妙,不仅在‘仿古’,更在‘用今’。譬如这水流,若能稍加改造,设一小型水车,既添动态景致,或还可用于驱动些小机关,增添趣味,方不负这活水之利。”
沈玉楼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柳如烟开口不是吟诗作对,竟是从实用角度谈论园林改造,还提到了“机关”。
“柳小姐见解独到。”他笑容加深,顺势问道,“小姐对机关之术也有涉猎?”
“涉猎谈不上。”柳如烟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拂去浮叶,动作优雅,“只是平日偶尔翻看杂书,见古人书中记载有利用水力、风力的巧思,觉得有趣罢了。家兄经营庶务,有时也会提及工坊中改良织机、水碓之事,耳濡目染,略知皮毛。”
她语气轻松,将话题从园林自然引到了“工坊”、“改良”这些与商事、实务相关的领域,并且暗示了自己并非完全困于深闺。
沈玉楼心中了然,看来柳家果然如他所料,给这位小姐灌输了不少“特别”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继续试探:“哦?令兄也关注这些?看来柳家生意,不仅在于流通,亦在于源头革新,难怪能执江南丝业牛耳。”
“沈公子过誉。”柳如烟放下茶盏,目光清澈地看向沈玉楼,“柳家不过是恪守‘货真价实、与时俱进’八字而已。譬如如今朝廷有意重开海贸,鼓励工商,这便是大‘时’。顺应时势,方能长久。家父常言,沈伯父高瞻远瞩,早已布局海运,才是真正把握了先机。”
她再次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海贸,引到了沈家,并顺势捧了沈万山一句。
沈玉楼心中越发肯定,柳如烟此行目的绝不单纯。他故作感叹:
“家父确是有些想法。只是海贸一事,牵涉甚广,风波险恶,非有强力支撑不可。如今摄政王南巡,重视工商海运,或许是个契机。”他刻意提到了摄政王,观察柳如烟的反应。
柳如烟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仰慕与好奇:“摄政王殿下天纵英明,平定北疆,整顿朝纲,如今又亲巡江南,关注海贸民生,实乃国之大幸。如烟虽处深闺,亦心向往之。”
但她紧接着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只是,如此宏图大业,千头万绪,王爷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恐怕也需无数实干之才辅佐吧?江南商贾虽多,但真正懂得海事、通晓外情、又能全心为朝廷效力者,恐怕寥寥。”
沈玉楼心中一动,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摇扇的速度放缓,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
“柳小姐所言极是。王爷确需得力之人。不瞒小姐,家父近日得蒙王爷召见,商议的便是漕运改海、市舶新规等事。奈何沈家根基尚浅,于海事虽有心,却总觉力有未逮,正需志同道合者共襄盛举。”
他这是在递出合作的橄榄枝,也是进一步试探柳家的态度和底牌。
柳如烟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那光亮清澈而坦诚,仿佛真的只为沈家得到重视而高兴。
“那真要恭喜沈伯父了。能得王爷信重,参与此等关乎国运的大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她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声继续,“其实……家父和兄长对海运也极有兴趣,近年也暗中搜集了不少南洋、东洋的海图与商情,只是苦无门路,更怕贸然行事,犯了忌讳。若沈伯父不弃,柳家或许……能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助力。”
她终于露出了些许底牌——柳家也在暗中准备,并且有“海图与商情”这类干货。更重要的是,她将柳家定位为“提供助力”而非“分一杯羹”,姿态放得很低。
沈玉楼心中迅速盘算。柳家果然有备而来,而且准备得相当充分。这海图商情,对急于在摄政王面前展现能力的沈家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柳如烟此刻抛出这个,既是展示实力,也是表明合作诚意。
“柳小姐此言,真乃及时雨。”沈玉楼脸上露出真诚的喜色,“家父定会感念柳世伯的支持。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为难,“王爷处事,最重实干与忠诚。此番机遇,沈家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知柳家除了海图商情,在……‘人’的方面,可有什么想法?毕竟,事在人为。”
他这话问得含蓄,但指向明确——你们柳家想怎么参与到这个“机遇”中来?光给资料不够,得有人,有能让王爷看到并认可的“人”。
柳如烟的脸颊适时地飞起两抹红晕,她低下头,摆弄着手中的绣帕,声音更轻了几分,却清晰地传入沈玉楼耳中:“家父……家父常说,沈柳两家世代交好,若能亲上加亲,自然是美事。只是……”
她抬起头,眼波盈盈地看了沈玉楼一眼,又迅速垂下,带着少女的羞涩,却说出与羞涩截然不同的话,“只是如烟蒲柳之姿,资质愚钝,恐怕……难入贵人法眼。父亲也说,如今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一切……当以大局为重,以能真正为王爷分忧为重。”
第409章 合谋献美
这话说得委婉至极,却又清楚无比。
联姻的对象,或许可以不是沈玉楼,而是“贵人”。
柳家愿意将柳如烟作为“资源”投入这场博弈,目标是那位能决定江南未来的“贵人”,即摄政王陈九斤。
而沈家,可以作为引荐的桥梁,合作的伙伴。
沈玉楼心中震动之余,竟生出几分佩服。柳明堂这老狐狸,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想攀上高枝,又不想白白嫁女给他这个“纨绔”,而是要物尽其用,直指最高目标。
他看着眼前低眉顺目、脸颊微红的少女。
亭内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梅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沈玉楼缓缓展开一个笑容,打破了沉默:
“柳世伯深谋远虑,令人钦佩。柳小姐蕙质兰心,顾全大局,更让玉楼汗颜。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不过,玉楼相信,以柳小姐的才情见识,无论身处何地,都定能绽放光华,不负柳世伯厚望。”
柳如烟抬起头,对着沈玉楼再次浅浅一福:“如烟年少无知,一切但凭父兄与公子斟酌。”
约莫半个时辰后,柳如烟以“恐姨母惦念”为由,起身告辞。沈玉楼亲自将她送出梅林。
分别时,柳如烟似忽然想起,对翠儿道:“对了,将那几本我带来的杂书,拿来赠与沈公子吧,或许公子闲暇时能解闷。”
翠儿捧上一个锦盒。沈玉楼接过,入手颇沉。
“区区几本书,聊表心意,公子莫要嫌弃。”柳如烟柔声道,眼波流转间,意有所指,“其中有一册海外风物志,插图颇有趣,如烟看了,方知天地广阔。”
沈玉楼会意,郑重接过:“多谢小姐厚赠,玉楼定当仔细拜读。”
望着柳如烟主仆远去的身影,沈玉楼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几本寻常的诗集杂记,但掀开上面一层,底下赫然是数卷手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南洋航路略考》、《东洋物产辑录》等字样,还有一卷明显是柳如烟自己整理的《近年江南丝茶市价波动析》。
他合上锦盒,目光深沉。
他转身,对候在一旁的阿贵低声吩咐:“回去后,立刻请父亲到漱玉轩书房,有要事相商。”
漱玉轩书房内。
沈万山听完儿子转述的梅林会面详情,以及柳家那近乎赤裸的意图后,霍然起身,宽大的袍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上好的定窑白瓷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一地。
“混账东西!”沈万山脸色铁青,指着沈玉楼的鼻子,“你……你竟敢应下这等事?!柳家那老狐狸打的什么算盘?这是要拿你当垫脚石,拿我沈家的脸面去给他女儿铺锦绣前程!你倒好,还巴巴地凑上去商量?我沈万山的儿子,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帮自己的相亲对象,去攀附别的男人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柳家这提议,表面是合作,实则将沈家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甚至屈辱的位置——主动帮别人送女人到摄政王床上?这传出去,沈家还要不要在江南立足?
沈玉楼早有预料父亲会是这般反应。他并未慌张,反而俯身,不疾不徐地将较大的碎瓷片捡起,放在一旁。
“父亲息怒。”沈玉楼这才直起身,“请父亲先听完儿子的想法,若还觉得儿子糊涂,再责罚不迟。”
沈万山冷哼一声,重重坐回太师椅:“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父亲,此事,非是儿子应下,而是柳家早已打定主意。”
沈玉楼冷静地开口,一语点破关键,“柳明堂让柳如烟带着海图商情前来,又让她说出那番话,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柳家看中的,自始至终就不是我沈玉楼,而是那位能改变江南格局的摄政王。所谓的‘联姻’,不过是递到我们手里的、一个看似体面的台阶罢了。”
沈万山眉头紧锁,没有说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
“父亲试想,若我们断然拒绝,甚至因此与柳家交恶,会如何?”
沈玉楼分析道,“柳家手握海图商情,他们大可绕过我们,通过其他途径将这些呈给王爷。到时候,功劳是柳家的,王爷眼中‘识时务、有远见’的也是柳家。而我们沈家,不但失了可能的助力,还可能因‘不识抬举’或‘阻碍贤路’而得罪柳家,甚至……若柳家在王爷面前歪曲几句,我们沈家恐怕更被动。”
沈万山面色微变。商场如战场,柳明堂那个老狐狸,既然敢这么提议,必然留有后手。
“反之,”沈玉楼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惑的意味,“若我们顺水推舟,答应‘帮忙’,则局面全然不同。”
沈万山沉默了良久。他脸上的怒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和权衡。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儿子,目光复杂:“你倒是……想得透彻。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沈玉楼躬身:“儿子愚钝,只是将看到的、听到的,如实分析给父亲听。如何决断,自然全凭父亲定夺。”
沈万山看着眼前这个一向被他视为“好色败家”的儿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份冷静的分析、对人性与利益的精准把握、乃至那不动声色的狠辣,哪里还像那个整天流连花丛的纨绔?
“柳家那海图商情,你看过了?”沈万山问。
“粗略翻看,确实详实,非一朝一夕能得。柳家为此,怕是准备了不止一两年。”沈玉楼将锦盒双手奉上。
沈万山接过,仔细翻阅那几卷手抄册子,越看神色越凝重,眼中却也渐渐放出光来。“好!好东西!有此物在手,我们与王爷商谈海运细节时,便更有底气,更能言之有物!”
他合上册子,沉吟道:“此事……确如你所言,拒绝不如利用。”
“父亲英明。”沈玉楼见父亲态度转变,心中微定。
沈万山缓缓点头:“玉楼,此事便由你与柳家那边具体联络周旋。”
“儿子明白。”沈玉楼垂首应道。
“还有,”沈万山看着他,语气意味深长,“你自己的心思,也收一收。柳如烟此人,已非你能觊觎。大事为重。”
沈玉楼心中一凛,立刻道:“父亲放心,儿子晓得轻重。美色不过是工具,权力才是根本。柳如烟若能成事,对我沈家利大于弊,儿子岂会因小失大?”
“嗯。”沈万山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去吧。具体细节,你拟个章程出来。柳家那边……回复他们,沈家愿成人之美,共图大业。”
“是。”
第410章 《南洋航路略考》
拙政园,涵碧轩。
此处临水而建,轩外荷塘初露新叶,清风过处,碧波粼粼。
轩内布置雅致简洁,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上摊开着江南舆图与漕运海路草图,旁边散落着几份墨迹未干的奏报。
陈九斤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塘中游鱼,听着身后林墨的低声汇报。
沈万山今日求见,特意言明有关于海运的“新得资料”与“些许浅见”呈上。他允了,此刻正在等候。
“沈万山此人,精明务实,擅抓时机。此番王爷南巡,他应是铁了心要搭上这趟车。”林墨总结道,“他递上来的几项关于市舶司税制改良和码头扩建的条陈,虽有些商人逐利的私心,但大体框架可行,细节也考虑周详,可见是用心琢磨过的。”
“嗯。”陈九斤应了一声,目光仍看着窗外,“江南这些豪商,个个都是人精,给点阳光就敢灿烂。海贸之利太大,不能让他们一家独大,更不能脱离朝廷掌控。”
“王爷明鉴。”林墨点头,“今日沈万山还隐约提及,他近日得了一些海外商情资料,颇为详实,愿献与王爷参详。似乎……还提到了其子沈玉楼‘偶然’结识的一位友人之妹,对此道也颇有心得,言语间似有引荐之意。”
陈九斤转过身,眉梢微挑:“哦?沈玉楼……就是那个前几日想给我献美人的?”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墨斟酌道:“正是此人。不过此番,沈万山话语间倒是规矩了许多,只提‘才学’,未涉其他。或许……是换了路数?”
“且看看他们父子能拿出什么来。”陈九斤走回书案后坐下,“让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沈万山与沈玉楼被引入涵碧轩。
沈万山今日姿态放得极低,行礼后,先呈上几卷装订整齐的册子:“王爷,此乃下官近日搜集、并与犬子一道整理的关于南洋、东洋部分航路、物产、风土之记载,虽粗陋,或可为您了解海外情势略作参考。”
陈九斤接过,随手翻开一页,正是那卷《南洋航路略考》,里面不仅有文字描述,还配有粗略却清晰的海岸线草图,标注了季风、暗礁、可供补给的港口,甚至还有当地部族喜好与交易习惯的记录。
他连续翻了几页,眼中渐渐露出认真之色。
“这些图注,颇为详尽,非亲历者或长期搜集不可得。沈公费心了。”陈九斤放下册子,看向沈万山。
沈万山连忙躬身:“不敢当王爷谬赞。实不相瞒,此中不少资料,乃杭州一位世交好友家中历年积累。其家经营海贸日久,故有些许心得。犬子玉楼前日偶遇其家小姐,交谈之下,发现这位柳小姐虽为闺阁女子,却因常帮父兄整理此类文书,竟也对海事商情知之甚深,见解独到。下官听闻后,觉得或对王爷有所助益,故而冒昧提及。”
陈九斤的目光这才落到一直垂首恭立的沈玉楼身上,又扫了一眼他身旁那个捧着锦盒的小厮。“柳小姐?可是杭州柳明堂之女?”
“王爷明察,正是。”沈玉楼上前一步,态度恭敬,“柳小姐名如烟,自幼聪慧,不仅通晓诗文,更因家中经营之故,对商事、海运乃至海外风物都有涉猎。那日梅林偶遇,闲聊间谈及王爷重开海贸之宏图,柳小姐竟能就航道选择、货物配比、风险规避等说出不少切实见解,令玉楼汗颜。故而……今日斗胆,将柳小姐闲暇时整理的一些笔记,以及她听闻王爷重视工商后所做的一些粗浅思考,一并呈上,万望王爷恕我等唐突之罪。”
他说得诚恳,将“献美”的嫌疑洗刷得干干净净,变成了纯粹为王爷大业举荐“有用之才”。
陈九斤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呈上来看看。”
沈玉楼示意小厮将锦盒奉上。林墨接过,打开查验后,才放到陈九斤面前书案上。
盒中除了一卷娟秀字迹抄录的《近年江南丝茶市价波动析(附海外需求推测)》,还有一份显然是新近写就的《关于市舶司新规实施后可能遇及难题及应对浅见》。
陈九斤先拿起那份《浅见》,看了几行,神色便专注起来。
这份东西,不是空泛议论,而是结合了柳家实际的海外贸易经验,指出了新规可能在货物查验、关税核定、外商管理、甚至与地方官府协调等方面遇到的具体问题,并提出了若干颇具操作性的建议。
虽略显稚嫩,但思路清晰,切中要害,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写出来的。
“有点意思。”陈九斤翻看完毕,放下纸张,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这位柳小姐,倒真是个有心人。这些见解,虽未尽善,但方向是对的。看来柳家于海事一道,确有家学渊源。”
沈万山父子闻言,心中俱是一松。
“柳小姐此刻正在苏州?”陈九斤忽然问道。
沈玉楼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回王爷,柳小姐此番是随其姨母来苏小住,目前客居城南李府。”
陈九斤沉吟片刻,道:“既有此才,闭于深闺倒是可惜了。这样吧,明日午后,本王于园中‘远香堂’设一小型茶会,邀请几位苏州本地对工商海运有兴趣的士绅学子,不拘一格,探讨实务。沈公与令郎可代本王邀请柳小姐前来,若她愿意,不妨来听听,或许也能有所贡献。”
这就是给了面见的机会!而且场合公开、名目正大,完全符合“探讨实务”的基调。
沈万山大喜过望,连忙拉着沈玉楼躬身:“谢王爷恩典!草民定当转达!”
“嗯,去吧。这些资料,本王留下了。”陈九斤挥挥手。
父子二人强压激动,恭敬退下。
待他们走远,林墨才低声道:“王爷,这柳家小姐……”
陈九斤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浅见》末尾娟秀的署名小字“柳如烟谨呈”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三个字的轮廓,眼神有些飘远。
“安排一下,明日的茶会。”他吩咐道。
林墨微微一愣,敏锐地察觉王爷语气中一丝极不寻常的波动,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应道:“是。”
翌日午后,远香堂。
堂前临水,堂后倚山,四面窗户洞开,清风徐来,带着荷塘初生的清气。
堂内布置成雅集样式,设了十数个席位,已有六七人到场,多是苏州本地有些名望又对实务感兴趣的士子或中年文吏,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沈万山与沈玉楼早早到场,陪坐在末席。他们的目光不时瞥向堂外。
终于,在一名侍女引导下,一道清丽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
第411章 柳小姐,恭喜了!
柳如烟今日妆容极淡,眉眼清晰,唇色自然,整个人干净清爽,气质沉静。
她步履从容,目不斜视,在侍女的引领下步入堂中,向主位方向盈盈一礼,然后在指定的席位上款款落座,姿态优雅自然。
堂内众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被吸引过来,但见她打扮素净,神情专注,很快又各自转回头去,只当是哪家带来长见识的女眷。
片刻后,脚步声从堂后传来。众人连忙起身。
陈九斤今日也未着正式袍服,一身玄色常服,腰系玉带,步履沉稳地走入。
“诸位不必多礼,坐。”陈九斤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茶会开始,话题很快切入正题,讨论起漕粮改海运的利弊、市舶司新规的推行难点、以及如何吸引和管理海外商船。
起初,柳如烟只是静静聆听,偶尔提笔在面前的纸上记录几句。
直到有人提到,新规中关于生丝、茶叶出口等级与定价的条款过于僵化,可能反被外商利用进行压价时,柳如烟才抬起头,秀眉微蹙,似有不同看法。
陈九斤注意到了她神色的变化,直接点名道:“柳小姐似乎对此有不同见解?但说无妨,今日茶会,各抒己见。”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柳如烟身上。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先向陈九斤及众人行了一礼,才开口,声音清越,条理清晰:
“回王爷,小女子浅见,方才这位先生所言‘僵化’之忧确有可能存在。但症结或许不在条款本身,而在核定等级的‘标准’与‘执行’上。家父常年经营丝茶,深知同产地、同时节的货物,因采摘早晚、烘制火候、甚至储存条件不同,品质便有差异。若核定等级只按产地、品类粗略划分,自然易生弊端。”
她顿了顿,见陈九斤微微颔首,并无不悦,才继续道:
“小女子以为,或可增设‘样品核验’与‘浮动定价’机制。由市舶司会同信誉良好的本地行会,对每批次大宗出口货物抽取标准样品,根据样品实际成色,在基础等级上做细微调整,价格亦随之浮动。同时,建立外商信用记录,对长期诚信交易者给予优先核验与一定定价优惠。如此,既保障朝廷税收与货物声誉,又给予诚信商人便利,更能灵活应对市场变化。”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虚划,仿佛在勾勒流程,眼神专注,逻辑缜密。
柳如烟阐述完毕,再次行礼,安静地坐回席位,脸颊因刚才的发言而微微泛红,更添几分生动。
陈九斤却半晌没有说话。堂内一时安静下来,众人有些疑惑地看向主位。
林墨轻咳一声,低声提醒:“王爷?”
陈九斤猛地回过神,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
“柳小姐所言,颇有见地。”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沉,却依旧平稳,“此事记下,容后细议。”
直到茶会结束,众人行礼告退。柳如烟跟随众人起身,垂眸敛衽,姿态恭谨。
“柳小姐留步。”陈九斤忽然开口。
正要离去的众人脚步一顿,惊讶地看向主位,又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也是一愣,抬眸,对上陈九斤深不见底的目光。
她心中一紧,面上却越发平静,再次屈膝:“王爷有何吩咐?”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几步处停下。
“你方才所言‘样品核验’与‘外商信用’,具体如何操作,可有更细的章程?”
柳如烟心中微松,原来是问这个。
她定了定神,将心中早已反复推敲过的想法,更加条理分明地陈述了一遍。
陈九斤听着,目光却渐渐不再专注于内容,而是流连于她的眉眼、她的唇形、她说话时偶尔颤动如蝶翼的长睫。
“很好。”待柳如烟说完,陈九斤缓缓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柳如烟心中又开始忐忑时,他才又道,“这些想法,写成详细的条陈,三日后,送到行辕来。”
这便是给了她再次觐见的机会,而且是单独呈送条陈的机会!
沈万山父子在一旁听得心头狂跳,几乎要按捺不住喜色。
柳如烟也是心中一震,强压激动,深深一福:“是,如烟遵命。”
陈九斤不再看她,转身对林墨道:“今日就到这里吧。”说罢,率先离开了远香堂。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堂内凝滞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沈玉楼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柳小姐,恭喜了!”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柳如烟却只是勉强笑了笑。王爷最后的眼神,太奇怪了,绝不仅仅是欣赏才华那么简单。
而此刻,已走回书房的陈九斤,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暮色渐起,远处山塘河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勾勒出这座温柔富贵乡的轮廓。
他的眼前,却反复浮现着那张清丽沉静、却又与记忆深处容颜惊人重合的脸。
柳如烟……
他闭上眼,脑海中那个现代女友的笑靥与方才柳如烟沉静陈述的模样,渐渐重叠。
三日后,拙政园,一处更为私密精巧的临水小榭“听涛阁”内。
阁中仅设一席,面朝一池碧水,初夏的风穿过敞开的轩窗,带着水汽与荷香,吹动了席间两人的衣袂。
四角的鎏金烛台上燃着明亮的蜡烛,将小小的空间照得温暖而静谧。
这是陈九斤的私下宴请,除了一旁侍立的林墨,席间只有陈九斤与柳如烟两人。
柳如烟今日应召前来呈递详细条陈,本以为是到书房会事,却被直接引到了这处明显是饮宴之所。
她心中微讶,面上却越发沉静恭谨,按照指引在陈九斤下首的席位坐下。
面前的紫檀小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和时令瓜果,酒是温过的绍兴花雕,香气醇厚。
“不必拘礼,随意用些。”陈九斤今日穿着更为闲适的玄色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少了几分摄政王的威严肃穆,多了些文士的随性。
他亲自执壶,为柳如烟面前的玉杯斟满酒。
第412章 沧海之志
“王爷厚爱,如烟惶恐。”柳如烟连忙起身,双手捧杯。
“坐。”陈九斤抬手示意,自己先饮了一口,“今日非正式场合,只论海事,不拘虚礼。你写的条陈,本王看过了,考虑周详,尤其关于建立样品档案与信用评级联动的想法,颇有新意。看来柳家在海贸一道上,果然积累深厚。”
柳如烟心中一松,知道这是切入了正题。
她微微垂眸:“王爷谬赞。如烟只是将家中父兄平日议论、以及历年账册文书中所载得失,稍作整理归纳,拾人牙慧罢了。能对王爷大业略有助益,便是如烟的福分。”
陈九斤看着她低眉顺目的侧脸,烛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秀的线条,唇角微抿的弧度……
与记忆中那个总爱在图书馆熬夜查资料、累了就趴在桌上小憩,醒来时脸上带着压痕却眼睛亮晶晶地说“我有新想法了”的女孩,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拾人牙慧,能拾到这般地步,已非常人。”他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平稳,“柳小姐,依你之见,若我大胤欲组建一支远航海船队,不再局限于与南洋诸岛、琉球等近处的零星贸易,而是想走得再远些,与更远的国度互通有无,宣扬我华夏文明,最要紧的是什么?”
柳如烟闻言,抬眸看向陈九斤,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钦佩。她没想到摄政王的志向如此宏大,已不满足于现有的海贸格局。
她略作思索,慎重答道:“回王爷,依如烟浅见,远航首重三样:船坚、人熟、导航。”
“细说。”
“其一,船坚。如今我朝海船,多适应近海航行,虽也有千料大船,但面对远洋之上的狂风巨浪、漫长航程中的磨损消耗,恐力有不逮。需得重新设计,加强龙骨、改进水密隔舱、研究更抗风浪的船型,尤其是……如王爷‘安澜号’那般的自走之船,若能克服海上淡水、燃料补给之难,用于远航,或为利器。”她提到“安澜号”时,语气中带着好奇与向往。
陈九斤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其二,人熟。远洋航行,非熟悉海况、天象、水文之老舵工、老水手不可。需得招募真正有远航经验之人,即便我朝此类人才稀少,亦可重金礼聘番邦航海士,学习其长。同时,船上医士、通译、工匠缺一不可。”
“其三,导航。”柳如烟的声音更沉凝了些,“此亦是最难之处。据家父收集的只言片语,我朝船只航行最远处,不过南洋、琉球、偶至暹罗、真腊。再往西,听闻有‘西洋’之地,巨商大食人曾驾船往来,但其海路图秘而不宣,航道凶险莫测。更远的‘大西洲’、‘泰西诸国’,只闻其名,航路更是渺茫。曾有胆大商船尝试西行探寻,大多……杳无音讯,未能归来。”
她说最后一句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陈九斤静静听着,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幅图景——蔚蓝无际的大洋上,巨大的风帆鼓满风,船舷切开雪白的浪花,船舱里摆放着六分仪、航海钟、望远镜,精确的海图铺在桌上,标注着经纬度和洋流走向……那是他前世在博物馆、在纪录片里看到的,属于大航海时代的波澜壮阔。
而此刻,在这个时空,大胤的航海触角,还只是在近海徘徊。
“未能归来……”陈九斤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杯壁。
柳如烟摇摇头:“生还者极少,传言纷纭。有说遭遇前所未见的滔天巨浪,船毁人亡;有说航入茫茫大洋,淡水粮食耗尽,绝望而终;也有荒诞些的说法,是触怒了海神,或被海怪吞噬……真相如何,已不可考。只知那更西、更南的深洋,犹如巨兽之口,吞噬了无数野心与勇气。”
阁内一时安静,只有烛火轻微的哔剥声和水波轻拍岸石的声响。
陈九斤忽然问:“柳小姐可曾想过,大海的那一边,究竟是什么模样?”
柳如烟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遥远的憧憬,随即化为现实的清醒:
“如烟……偶尔翻看那些残缺的海外风物志时,也曾遐想。书中说,极西之地有国,人高鼻深目,发色金黄,所用器物精巧奇诡;又说南方有巨岛,其上鸟兽皆与中土迥异,有跳跃前行之兽,有背负育儿之袋……光怪陆离,匪夷所思。只是,终究是纸上谈兵,难辨真伪。”
她顿了顿,看向陈九斤,眼中映着烛光,“王爷志在远洋,莫非……有意探寻?”
陈九斤没有直接回答,他提起酒壶,再次为两人的酒杯斟满,然后举杯:“柳小姐,若本王说,不仅有意探寻,更要组建一支前所未有的坚固船队,配备最好的船只、最优秀的船员、最先进的导航之具,去丈量这浩瀚沧海,去那从未有帆船到达过的海域,开拓新航路,建立新联系,你以为如何?”
柳如烟被这宏大的构想震撼了。
“王爷气魄,非常人可及。”她由衷道,也举起酒杯,“只是……前路艰险,远超想象。王爷千金之躯,关系社稷……”
“所以,才需要最万全的准备。”陈九斤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柳小姐,你对海事熟稔,见解独到,心思又细。本王欲将此番远航筹备之事,交于可信之人统筹部分庶务,尤其是货物遴选、贸易章程、以及与可能接触的异邦初步交涉礼仪等。你……可愿助本王一臂之力?”
柳如烟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没想到摄政王会直接提出让她参与如此重大的事情!
“王爷……如烟一介女流,恐难当此大任……”她本能地想要推辞。
陈九斤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表面的谦辞,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被压抑的渴望。
“本王用人,不问出身,只问才能。青萍府中,女子掌事者不在少数。远航筹备,需要的就是你这种既有商事经验,又对海外有所了解,且心思缜密之人。况且……”
他顿了顿,“你难道不想亲眼去看看,那些书中所载的‘光怪陆离’,究竟是真是假?不想亲眼见证,大胤轮船第一次抵达全新大陆的瞬间?”
第413章 九万两白银
“若蒙王爷不弃,如烟……愿竭尽绵薄,以供驱使。”柳如烟终于开口。
“好!”陈九斤也饮尽杯中酒,畅然一笑。
拙政园,原苏太后书房——如今已被改造为陈九斤处理机密要务的“海事堂”。四壁悬挂着巨大的海疆舆图,从渤海湾到南海诸岛,甚至还有一些根据零散传闻勾勒出的、轮廓模糊的极西与极南地域。
书案上堆满了图纸、算式、以及各地呈报上来的关于木材、铁料、桐油、麻绳等造船物资的清单。
陈九斤立在最大的那幅《寰宇海疆堪舆总图》前,手指从标注着“苏州”的位置缓缓向西、向南划过,最终停留在那片代表着未知与浩瀚的、几乎空白的深蓝色区域。
“王爷,各地遴选的第一批船匠、舵工、水手名册已初步拟定,共三百七十六人,正在分批送往松江新设的船政学堂进行统一考核与训练。”林墨站在一旁,手持一份名录,“按照您的吩咐,学堂不仅教习操船、看星、辨识海况等传统技艺,还增设了‘基础算学’、‘急救医术’、‘简单番语’等新课目。”
“嗯。教习人选务必严格把关。”陈九斤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地图上。
“是。我已做了安排。”林墨应道,又递上一份厚厚的计划书,“这是工部与将作监根据王爷给出的‘福船改良’与‘西洋夹板船’结合思路,绘制的初版船样图纸与用料预算。按您要求的‘抗风浪、载重大、能远航’标准,预估每艘千料大船造价需银两万五千两左右。初步计划先造探路快船两艘,中型货船四艘,大型旗舰一艘,总计约需……十八万两。这还不算火炮、火铳、弹药以及远航所需的大量物资储备。”
十八万两,对一个意图开拓海疆的王朝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对刚刚经历战乱、又正在推行多项新政的国库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压力。
陈九斤终于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那份预算,快速浏览。
“银子的事,本王来想办法。告诉将作监,不要怕花钱,但每一两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龙骨必须用最好的铁力木或柚木,水密隔舱工艺要精益求精,帆索系统要便于操作且坚固。半年时间很紧,但质量决不能打折。”
“臣明白。”林墨记下,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柳如烟小姐今日已将整理好的《首批远航货物备选名录及估价》送来了,是否传她进来呈报?”
陈九斤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让她进来吧。另外,你出去时,让‘燕子’的人进来。”
林墨会意,知道王爷有密事要听,躬身退下。
不多时,柳如烟抱着一叠册子,在侍卫引领下步入海事堂。
“参见王爷。”她行礼后,将册子放在书案一角,“这是初步拟定的货单。主要分三类:一是彰显国威、用于馈赠交涉的丝绸、瓷器、漆器、茶叶等精品;二是可用于交换当地特产或硬通货的绸缎、棉布、铁器、药材等大宗货物;三是船队自用的补给、药品、工具、备用零件等。每一类都列出了详细品名、预估数量、采购成本、运输要求及潜在价值,请王爷过目。”
陈九斤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阅,里面条目清晰,数据详实,甚至对一些易碎、易潮货物标注了特殊的包装和仓储建议,考虑十分周全。
“做得不错。”他放下册子,看向柳如烟,“这半年,你会很忙。除了货品筹备,还要协助林墨先生,参与船员的后勤保障章程拟定,以及学习一些基本的航海知识和交涉礼仪。远洋航行非同儿戏,即使你不直接操船,也需了解大概。”
柳如烟郑重点头:“如烟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信任。”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王爷……当真决定让如烟随船队出海?”
“本王言出必践。”陈九斤看着她,“大海之上,危机四伏,但也机遇无穷。你既有此志,又有此能,便该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不过,海上艰苦,绝非闺阁想象,你要有准备。”
“如烟不怕艰苦。”柳如烟声音坚定,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一个穿着普通仆役衣裳、相貌毫不起眼的男子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对陈九斤单膝跪地,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柳如烟识趣地躬身:“王爷既有要事,如烟先行告退。”
陈九斤点头:“去吧。货单之事,三日内与林大人议定最终方案。”
柳如烟退下后,陈九斤才看向地上跪着的男子:“说。”
密探抬起头,声音平板无波,却吐露出惊人的信息:
“禀王爷,沈玉楼近日于其别院‘漱玉轩’内,秘密调教三名女子,意图献与王爷。其一为落魄秀才之女陈婉如,扮作文才温婉;其二为西域舞姬阿依莎,擅异域风情;其三……名唤晚晴,表面是玉春楼清倌人,实为高丽细作,其背后似与高丽国内对大胤不满的‘北进派’有牵连,意图接近王爷,可能行窥探乃至破坏之事。沈玉楼与这三女皆有肌肤之亲,尤与晚晴往来诡秘。”
陈九斤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一层寒冰。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玉楼!好一个沈玉楼!
自己前脚刚因柳如烟的才干给予沈家些许青睐,他后脚就敢故技重施,而且变本加厉!搜罗各色女子进行调教不说,竟还敢将一个明显带有政治目的的高丽细作混杂其中,企图送到自己身边?!
这已不仅仅是谄媚,这是愚蠢,是胆大包天,是全然不把他陈九斤的威严和安危放在眼里!
“沈玉楼现在何处?”
“回王爷,一个时辰前,他去了玉春楼,应是去见晚晴。”
陈九斤沉默片刻,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缓缓敲出一个沉重的节奏。
“传令。”他开口,“第一,沈玉楼行为不端,结交匪类,警告沈万山管好自己的儿子。”
“第二,船队建造所需银两,着沈万山出资一半,九万两白银,限一月内筹措完毕,解送松江船政司。告诉他,这是沈家‘将功补过’的心意。”
“第三,”陈九斤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更显幽深,“那个晚晴……暂时不动。加派人手,盯紧她,查清她在苏州的所有联络点与上线。看她究竟想做什么,又能引出些什么人来。至于陈婉如、阿依莎,核实身份若无特别问题,暂时看管,容后处置。”
“是!”密探领命,无声退去。
陈九斤独自坐在书房内,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沈玉楼……沈家……
他原本念在沈万山还算懂事,柳家之事也出力不少,打算给沈家一个机会。没想到这个儿子如此不堪大用,色令智昏,竟敢玩火玩到他眼皮底下。
九万两白银,对豪富的沈家来说,是割肉,但不至于伤筋动骨。这是惩罚,也是警告。
第414章 夜遁寻芳
沈府,正厅。
沈万山听完侍卫传达的口谕后,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臣……臣领旨!谢王爷恩典!”他声音发颤,重重磕头。九万两白银!这几乎是沈家大半年的流水!还有玉楼被禁足,别业被查封……
侍卫面无表情地传达完毕,转身离去。
沈万山瘫坐在地上,半晌才在管家的搀扶下颤巍巍站起来。恐惧过后,是滔天的怒火。
“逆子!逆子何在?!”他怒吼。
沈玉楼刚从玉春楼回来,心情颇好。刚踏进府门,就听见父亲暴怒的吼声,心中顿时一沉。
他硬着头皮来到正厅,还未开口,沈万山已抓起手边的汝窑茶壶,狠狠砸了过去!
“孽障!你给我跪下!”
茶壶擦着沈玉楼的额角飞过,砸在门框上,碎裂开来,热茶和瓷片四溅。沈玉楼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下:“爹!发生何事了?”
“何事?!”沈万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你干的好事!调教女子?献美王爷?你调教的是什么人?!那个晚晴,是高丽的细作!细作!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如晴天霹雳,沈玉楼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晚晴……是细作?高丽细作?这怎么可能?那个清冷如仙、才华不俗的女子……
“王爷已经知道了!”沈万山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王爷开恩,没要你的狗命!只是罚银九万两,禁足府中!玉楼啊玉楼,我沈家几代基业,差点就毁在你这个混账手里!”
沈玉楼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从今天起,你给我滚回你的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一步!我会派人十二个时辰看着你!你院子里那些莺莺燕燕,全部给我打发走!”沈万山喘着粗气,下了死命令,“再敢惹是生非,不用王爷动手,我先打断你的腿,把你逐出家门!”
沈玉楼失魂落魄地被家丁拖回了自己的院落。
一个月后。
苏州城西,山塘河畔。
河如其名,沿岸鳞次栉比地布满了各色青楼楚馆、歌舞艺坊,雕梁画栋的楼阁与停泊在河面、灯火通明的精致画舫交相辉映,丝竹管弦与软语娇笑日夜不绝。
这里是苏州城除了观前街外最热闹的销金窟,也是沈玉楼被禁足前最常流连的“故地”。
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簇簇,放眼望去尽是来此寻欢作乐的各色男子,从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到看似寻常的商贾旅人,只要荷包丰足,便能在此处买一夜欢愉,暂忘烦忧。
“剽”之一字,确是许多男人难以割舍的嗜好,仿佛在这片温柔乡里,能获得某种虚幻的平等与释放。
被严严实实关在沈府高墙内一个月,对于习惯了夜夜笙歌的沈玉楼而言,简直比坐牢还难熬。
父亲沈万山起初派了心腹家丁十二时辰轮班看守,连他院里的丫鬟都换成了粗使婆子,生怕他再惹出事端。
但随着时间推移,九万两罚银如数缴清。陈九斤已经回了京城,船队也在有条不紊的建造中。
摄政王那边再无进一步追究的动静,沈万山的警惕心也难免松懈了些。
加之沈玉楼这一个月表现得“痛改前非”,日日读书(虽然多是杂书)、偶尔练字(鬼画符),甚至主动要求清粥小菜“修身养性”,倒让沈万山觉得这番惊吓或许真让儿子长了记性。
看守的家丁也渐渐疲沓。尤其今夜轮值的两个,其中一个叫沈贵,本就是沈玉楼往日出门时常带的小厮,得过沈玉楼不少好处,早被暗中收买。
子时过半,沈府内外一片寂静。
沈玉楼院里,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他“埋头苦读”的身影。实际上,那只是他用枕头衣物摆出的假人,罩上了他的外袍。
真正的沈玉楼,已换上沈贵提前备好的一套半旧灰布家丁衣裳,用锅底灰稍稍抹暗了脸和手,跟着另一个被买通、负责倒夜香的粗使仆役,低着头,混在推着泔水桶的小车后,从沈府最僻静的角门溜了出去。
角门守卫早得了沈贵的酒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出府门,沈玉楼如同脱笼之鹄,深吸一口夜晚自由的空气,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
他快步钻进早已等候在暗巷里的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轿夫抬起便走,直奔山塘河。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没碰女人!
对于沈玉楼这般风流惯了的人,简直是要了亲命。
他脑中早已盘算好,不去那些他以前常去、容易被人认出的顶级青楼,而是选了一家他早年厮混时常去、如今已有些没落、但仍有几位旧相识的“怡情馆”。那里老鸨认识他,姑娘也知根知底,更重要的是,相对隐蔽。
小轿在怡情馆后巷停下。沈玉楼压低了帽檐,熟门熟路地绕到侧门,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龟奴,看清来人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暧昧的笑:“哎呦,这不是……沈公子嘛?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他显然也听说了沈玉楼被禁足的风声,但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何况是沈公子这种豪客。
“少废话,妈妈在吗?”沈玉楼闪身进去,塞过去一小块碎银。
“在在在,在后头算账呢。您稍等,小的去请。”龟奴捏了银子,眉开眼笑地去了。
沈玉楼站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听着前厅隐约传来的调笑声和琵琶声,久违的脂粉香气飘入鼻端,他只觉得血液都热了起来。
不多时,怡情馆的老鸨徐妈妈扭着腰肢过来了。
她年过四十,风韵犹存,脸上涂着厚厚的粉,见到沈玉楼,眼睛一亮,随即又故意板起脸,用团扇轻轻拍了他一下:
“哎哟我的沈大公子!您可算想起我们这破地方了?听说您在家修身养性,闭门读书呢?怎么,读圣贤书读闷了,来我们这儿找点‘野史’瞧瞧?”
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显然知道他被禁足,但既然人能出来,想必是解禁了或者偷溜出来的,她只管赚钱,不问缘由。
沈玉楼嘿嘿一笑,顺手揽过徐妈妈的腰,在她耳边低语:“圣贤书里说‘食色性也’,本公子这是来践行圣人之道。徐妈妈,可有清静点的地方?再把小桃红、绿翘她们叫来,哦,听说你们这儿新来个会唱昆曲的?”
徐妈妈被他揽得身子发软,嗔道:“死相!一来就惦记姑娘!清静地方有,最好的‘漱芳斋’给您留着呢。小桃红前儿个染了风寒,还没好利索,绿翘正陪着李员外……不过新来的那个唱昆曲的怜卿姑娘,嗓子是真不错,模样也俊,就是性子有点傲,不见生客……”
“傲?”沈玉楼挑眉,眼中兴趣更浓,“本公子就喜欢傲的。银子不是问题,去请来。”
“得嘞!您先去漱芳斋坐着,喝杯茶,我这就去安排。”
徐妈妈笑着引他往楼上走。
第415章 卿有谁怜
漱芳斋在怡情馆三楼最里间,位置僻静,陈设却颇为雅致。
临河那面墙开了一整排长窗,此刻窗扉半掩,悬着湘妃竹帘。透过帘隙,能望见夜色中波光粼粼的山塘河,以及河上星星点点的画舫灯火。
夜风拂入,吹得床帐轻纱微微飘动,也带来了远处若有若无的丝竹与笑语。
徐妈妈亲自端了茶水果点进来,见他已放松下来,抿嘴笑道:“公子稍坐,怜卿姑娘正在梳妆,马上就来。这丫头刚来不久,规矩还没学全,若是侍奉不周,公子多担待。”
“无妨。”沈玉楼在圆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水温正好,“越是没被调教过的,越有滋味。本公子今夜,就喜欢这份‘生涩’。”
徐妈妈会意,又说了几句奉承话,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进来。”沈玉楼放下茶杯。
门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袅娜而入。
沈玉楼抬眼望去,心中微微一跳。
进来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身量不高,却纤秾合度。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同色半臂,衣料是轻柔的软烟罗,行走间裙裾微漾,勾勒出柔美的腰臀曲线。
“奴……奴家怜卿,见过公子。”她走到房中央,屈膝行礼,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糯,却有些发颤。
沈玉楼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抬起头来。”沈玉楼开口,声音刻意放得低沉。
怜卿身子一颤,缓缓抬起脸。烛光下,她肌肤莹白如瓷,脸颊因紧张染上淡淡的粉晕,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徐妈妈说,你会唱昆曲?”沈玉楼问。
“略……略会几支。”怜卿小声答道。
“那便唱来听听。”沈玉楼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就唱……《牡丹亭·游园惊梦》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段。”
怜卿点点头,在圆桌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将琵琶抱好,调了调弦。
接着,她启唇开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沈玉楼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节拍。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唱得不错。”沈玉楼颔首,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琵琶技艺也娴熟。看来,是下过功夫的。”
怜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似是松了口气,又有些欢喜:“谢公子夸奖。”
“不过,”沈玉楼话锋一转,“唱的是杜丽娘的幽怨,你可知,杜丽娘后来如何了?”
怜卿一愣,随即低声道:“她……因梦生情,因情而亡,又因情而复生,终与柳梦梅结成连理。”
“是啊,因情而亡,又为情复生。”沈玉楼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这戏文里,情能生死人肉白骨。却不知……怜卿姑娘可曾有过这般刻骨铭心的‘情’?”
“奴家……奴家不曾。”她声音更小了,头垂得更低,露出纤细白皙的后颈。
“那真是可惜。”沈玉楼伸手,指尖轻轻勾起她一缕垂落的发丝,在指间缠绕把玩,“这般好嗓子,这般好模样,若没有真情实感浸润,唱出来的终究少了灵魂。”
“公、公子……”她声音发颤,不知是害怕还是别的。
“别怕。”沈玉楼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带着诱哄的意味,“本公子又不会吃了你。只是觉得,怜卿姑娘这般资质,埋没在这怡情馆,可惜了。”
怜卿咬了咬唇,没有回答。
沈玉楼笑了。
“罢了,今夜不说这些。”他直起身,退开一步,恢复了适度的距离,“唱了曲,也累了。喝杯茶,歇歇吧。”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桌子的另一边。
怜卿看着那杯热气袅袅的茶,犹豫片刻,终于放下琵琶,起身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起茶杯,小口啜饮。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窗外的喧嚣渐歇,夜色更深。河上的画舫灯火也稀疏了许多。
沈玉楼看了一眼滴漏,状似无意地道:“时辰不早了。怜卿姑娘今夜,是回自己住处,还是……”
怜卿闻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徐妈妈……让奴家今夜……伺候公子。”
说完,她的脸颊连同脖颈都染上了绯红,连耳朵尖都红了。
沈玉楼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几分怜惜:“若你不愿,本公子不会强求。我可以去跟徐妈妈说……”
“不、不用。”怜卿急急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化为认命般的黯然,“奴家……愿意的。能伺候公子,是奴家的福分。”
沈玉楼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出手:“那……我们安歇吧。”
怜卿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迟疑了片刻,终于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沈玉楼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入手柔腻滑凉。他稍稍用力,将她从凳子上拉起来。
怜卿站不稳,轻呼一声,跌入他怀中。
“公、公子……”怜卿慌乱地想要挣开,却被他抱得更紧。
他不再多言,一把将她横抱起来,绕过屏风,走向内间的拔步床。
怜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窝。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馨香。
衣衫一件件滑落床下,藕荷色的襦裙、半臂、绣鞋……最后是那件绣着并蒂莲的月白肚兜。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她拉过被角,想要遮住自己。
“躲什么?”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现在,你已经是我的了。”
怜卿身体微颤,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入枕头。
窗外,隐约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沈玉楼知道,天快亮了。他必须在沈府察觉前回去。
“累了就睡吧。”他拍了拍她的腰侧,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我会跟徐妈妈说,你以后……就专门伺候我。不会让别人碰你。”
怜卿身体僵了一下,片刻后,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第416章 大哥沈玉庭
天色将明未明时,沈玉楼悄然离开了漱芳斋。
他重新换上那身灰扑扑的家丁衣裳,戴好帽子,从怡情馆后院不起眼的小门溜出,如同一个真正值夜归来的下人,沿着青石板路匆匆往沈府方向走去。
晨雾弥漫在山塘河两岸,将白墙黛瓦的屋舍、垂柳石桥都笼罩在朦胧的灰白之中。
偶尔有早起的船夫摇橹经过,欸乃声在静谧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沈玉楼快步走着,脑中却在回想昨夜种种。
想到沈家,沈玉楼的眼神阴沉下来。
这一个月来,他名义上是“静心思过”,实则被变相软禁在沈府偏院。
父亲沈万山虽未明说,但态度已十分清楚:他那个“好大哥”沈玉庭,正借着整顿铺面、清查账目的由头,一步步蚕食原本该由他接手的产业与人脉。
而柳如烟……
沈玉楼攥紧了拳头。
那个他本想娶进门的女人,不仅拒了他的提亲,竟还与沈玉庭越走越近。
前几日府中设宴,他远远看见柳如烟与沈玉庭在花园水榭说话,虽听不清内容,但两人相对而立的姿态,便足以让他心头火起。
他沈玉楼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轻易得到。
想到这里,沈玉楼加快了脚步。他必须在卯时前赶回沈府,换回常服,然后如常去向母亲请安,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漱芳斋内,天色渐亮。
怜卿独自躺在床上,听见门被轻轻带上,沈玉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静静躺了片刻,听着窗外早起的鸟鸣,以及远处街市开始苏醒的窸窣声响。
然后,她慢慢坐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布满暧昧痕迹的肩颈与手臂。她伸手拉过散落在一旁的中衣,披在身上,赤足下床。
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潮红未褪、眉眼含春的脸。发髻散乱,唇角微肿,颈间红痕点点,任谁看了都知昨夜经历了什么。
怜卿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洗净脸后,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半透明的膏体,细细涂抹在脖颈、手腕的痕迹上。
膏体带着淡淡药香,触肤微凉,那些暧昧的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退。
“怜卿姑娘可醒了?”门外传来徐妈妈压低的声音。
“醒了,妈妈请进。”怜卿应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徐妈妈推门进来,见她已穿戴整齐,坐在窗边的绣墩上,微微一怔,随即堆起笑容:“姑娘怎么不多歇会儿?沈公子临走时特意嘱咐,让你好生休息,不必急着起身。”
“睡不着了。”怜卿淡淡一笑,那笑容温顺又脆弱,“劳妈妈挂心。”
徐妈妈打量着她,见她神情平静,并无寻常女子初夜后的哭哭啼啼或矫揉造作,心中倒是高看了一分。
她走到桌边,将手中的食盒放下:“给你带了点清粥小菜,趁热吃些。沈公子说了,你以后就住这漱芳斋,不必再去后面大通铺挤着。日常用度,他自会安排。”
“谢公子恩典,也谢妈妈照拂。”怜卿起身,盈盈一礼。
徐妈妈扶住她,叹道:“你是个有造化的。沈公子虽说是庶出,但到底是沈家正经少爷,如今虽有些不如意,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跟了他,只要伺候得好,日后说不定能抬进府里做个姨娘,那就真是跳出火坑了。”
怜卿垂眸,轻声道:“奴家不敢奢望,只求有个安身之处。”
“你明白就好。”徐妈妈拍拍她的手,“先吃东西吧。今日不必见客,好生歇着。沈公子若来,自有丫头来通报。”
“是。”
徐妈妈又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开。
怜卿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碧粳米粥,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碟水晶虾饺。她慢慢吃着,动作优雅,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而非一顿简单的早点。
吃完后,她将碗筷收拾好,放回食盒,然后走到窗边。
湘妃竹帘已被卷起一半,晨光透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她望向窗外,山塘河上晨雾未散,几只早起的乌篷船在雾中缓缓穿行,船头点着昏黄的灯笼,像是浮在空中的萤火。
远处,沈府所在的方向,高墙大院在雾中只显露出模糊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怜卿的目光在沈府方向停留片刻,随即移开,落在河对岸一处不起眼的小茶馆。
茶馆二楼临河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摆着一盆不起眼的兰花。
怜卿的视线在那盆兰花上停驻了三息。
然后,她转身离开窗边,走到床边开始整理床铺。将被褥一一叠好,收起凌乱的床单,换上干净的。又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捡起,一件件折叠整齐。
做完这些,她拿起昨夜弹过的琵琶,用软布细细擦拭,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
一切如常,仿佛只是一个刚刚开始新生活的乐籍女子,在适应她命运转折后的第一个清晨。
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些信号已经发出,某些暗流已经启动。
与此同时,沈府。
沈玉楼已悄然回到自己的居所,换回一身石青色杭绸直裰,束发戴冠,又是那个风度翩翩的沈家二少爷。
贴身小厮观墨端来热水和青盐,伺候他洗漱,一边低声道:“二少爷,大少爷那边一早派人来问,说今日巳时要在前厅议事,关于城东那几间绸缎庄的账目,请您务必到场。”
沈玉楼擦脸的动作一顿,冷笑:“他倒是心急。”
观墨不敢接话,只垂手立在一旁。
沈玉楼将布巾扔回盆里,溅起些许水花:“父亲呢?”
“老爷一早就去商会了,说是要与几位徽州来的客商谈药材生意,午后才回。”
“母亲呢?”
“夫人在佛堂诵经,已有一个时辰了。”
沈玉楼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备些清淡的早膳,我用了就去给母亲请安。”
“是。”
观墨退下后,沈玉楼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竹林,眼神阴鸷。
沈玉庭……他的好大哥,这是要步步紧逼了。
城东那几间绸缎庄,本是母亲嫁妆里的产业,父亲当初许诺待他成年便交由他打理。
如今沈玉庭借着整顿之名,想要将手伸进去,其意不言自明。
窗外,晨光渐盛,竹影摇曳。
沈玉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戾气,脸上重新挂起温文尔雅的笑容。
第417章 兄弟阋墙
辰时三刻,沈府前厅。
沈万山端坐主位,面色沉肃,手边搁着一叠厚厚的账册。他下首左右,分别坐着长子沈玉庭与次子沈玉楼。
沈玉庭今日穿了身宝蓝色暗纹直裰,腰束玉带,头戴方巾,打扮得一丝不苟。他坐姿端正,眉眼间带着惯有的严谨。
沈玉楼则是一副宿醉未醒的慵懒模样,斜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眼神飘忽,似在神游天外。
“父亲,”沈玉庭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持重,“城东三家绸缎庄上季度的账目已初步盘查完毕。其中‘云锦坊’与‘天丝阁’收支明晰,盈利稳中有升,唯独‘华彩轩’……”
他顿了顿,翻开手中账册,指尖点在某处:
“账面显示亏损八百两。但儿细查出入货记录,发现有三批上等杭绸、两批蜀锦入库数量与采购单据不符,差额约值一千二百两。而这几批货的采办经手人,都是二弟举荐的王掌柜。”
话音落下,厅中空气骤然一凝。
沈万山眉头紧锁,看向沈玉楼:“玉楼,此事你可知晓?”
沈玉楼手中玉佩一顿,随即懒洋洋地抬起头,打了个哈欠:“王掌柜?哦,是有这么个人。我记得他办事还算得力,账目上的事……儿子近来闭门读书,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沈玉庭声音微沉,“二弟,这三家铺面当初是父亲交予你试手经营的。即便你近来‘静心’,铺中大事也该有个交代。如今账目出现如此明显的纰漏,若传出去,旁人岂不说我沈家治下不严、纵容中饱私囊?”
这话说得极重,直接将一顶“治家不严”的帽子扣了下来。
沈玉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大哥言重了。许是账房先生记错了,或是途中损耗。王掌柜跟了沈家多年,不至于为这点小利自毁前程。这样吧,我回头叫他来问问便是。”
“问自然要问。”沈玉庭不依不饶,“但账目亏空是实。依我看,王掌柜不宜再留。此外,二弟既无心庶务,这三间铺子不如暂且交由专人统一打理,待你日后真有心思时,再交还也不迟。”
图穷匕见。
沈玉楼心中冷笑,这是要借题发挥,夺他的权了。
他正要开口,沈万山却摆了摆手:“好了。玉庭,账目有差便严查,该补的补,该罚的罚。王掌柜若真有鬼,逐出沈家,永不录用。至于铺子……”
他看向沈玉楼,眼神复杂:“玉楼,你大哥说得也有道理。你既然最近要‘修身养性’,铺子的事就先放一放。让玉庭暂且帮你看着,你何时觉得可以了,再接手不迟。”
沈玉楼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父亲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向了沈玉庭。那三间铺子一旦交出去,再想拿回来就难了。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硬顶。父亲正在气头上,又有前次“献美细作”的污点在,他必须隐忍。
“父亲教训的是。”沈玉楼垂下眼,姿态恭顺,“儿子近来确是疏于打理,让大哥费心了。铺子的事,但凭父亲与大哥安排。”
沈玉庭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很快掩去,正色道:“二弟明白就好。都是为了沈家。”
一场交锋,看似平静落幕,实则暗潮汹涌。
议事毕,沈万山去了书房。沈玉庭与沈玉楼并肩走出前厅。
行至回廊拐角,沈玉庭忽然停下脚步,状似无意地道:“二弟,听说你前些日子与杭州柳家小姐走得颇近?”
沈玉楼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大哥听谁说的?不过是因着柳家与父亲有些生意往来,偶然见过两面罢了。”
“是吗?”沈玉庭微微一笑,“我倒是听说,柳小姐才貌双全,对商事海运颇有见解,连摄政王都颇为赏识。这样的女子,实属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玉楼脸上:“说起来,柳小姐如今还在苏州,协助林墨大人筹备船队事宜。父亲前日还提过,柳家与沈家若能更进一步,于双方都是好事。二弟既与柳小姐相识,不妨……多走动走动?”
沈玉楼脑中飞速转动。
沈玉庭这话,是在试探他与柳如烟的关系?还是……他自己对柳如烟动了心思?
想起前几日花园中沈玉庭与柳如烟并肩而立的画面,沈玉楼心中豁然开朗。
是了。沈玉庭一向自视甚高,寻常女子入不了他的眼。柳如烟这般才貌家世俱佳,又得摄政王青眼的女子,正是他理想的联姻对象。
而沈玉庭显然不知道,摄政王对柳如烟,可不仅仅是“赏识”那么简单。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沈玉楼心中滋生。
他忽然笑了,笑容真诚了几分:“大哥说得是。柳小姐确非寻常闺秀。不瞒大哥,小弟最初见她时,也惊为天人。只是……”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我这般不成器的,哪里配得上人家?倒是大哥,年纪相当,才干出众,若是能与柳小姐……”
他故意留了半句,观察沈玉庭的反应。
沈玉庭神色不变,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没有逃过沈玉楼的眼睛。
“二弟说笑了。”沈玉庭淡淡道,“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柳家是否看得上沈家,还未可知。”
话虽如此,语气中却并无拒绝之意。
沈玉楼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诚恳:
“大哥何必妄自菲薄?以大哥的人品才干,苏州城里有几个青年才俊比得上?柳小姐如今常在拙政园行走,大哥若是有意,不妨寻个正当由头,多去请教海事商情。一来二去,自然熟稔。”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柳小姐最欣赏有实务之才的男子。大哥正在整顿家中产业,若有些心得,正可与柳小姐探讨。说不定……能引为知己。”
沈玉庭深深看了他一眼,似在判断他话中真伪。
沈玉楼眼神坦荡,一副真心为兄长打算的模样。
良久,沈玉庭微微颔首:“二弟有心了。此事……我自有分寸。”
说罢,他转身离去,步履间似乎轻快了些。
沈玉楼站在原地,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玉庭啊沈玉庭,你以为这是攀高枝的良机?
殊不知,你正在一步步走向悬崖。
陈九斤对柳如烟的心思,沈玉楼那日在远香堂看得分明。那绝不仅仅是君王对臣属的赏识,而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
以摄政王之尊,看上的女人,岂容他人觊觎?
沈玉庭若真敢对柳如烟动心思,甚至有所行动,那便是自寻死路。
而他沈玉楼,只需在一旁轻轻推一把,适时地将消息递到该知道的人耳中……
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想到这里,沈玉楼心情大好,连方才被夺权的郁气都散了大半。
他哼着小曲,转身朝自己院落走去。
第418章 小姐勿怪
京城,摄政王府邸,听松斋。
窗外夏雨初歇,檐角积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上,衬得书房内愈发静谧。铜鼎中龙涎香袅袅升起,在透过冰裂纹窗棂的午后光线里,盘旋成淡蓝色的烟霭。
陈九斤披着一件玄色单袍,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刚送抵的密报。
密报来自苏州,内容详尽。
前半部分是关于远航筹备的进度:船体龙骨已铺设三成,林墨督造得力;招募的舵工水手正在松江接受新式训练,士气尚可;柳如烟整理的《补给细目》第三稿已定,条理清晰,颇多创见……
陈九斤的目光在“柳如烟”三个字上停留片刻,指腹无意识地拂过纸面,仿佛能触到那娟秀字迹后的专注容颜。他眼前浮现出那日在拙政园远香堂,她立于众人间,清晰陈述“样品核验”时,眼中闪动的光采。
密报的后半部分,则转向了苏州城内的暗流。
“……沈玉庭近日频繁往来拙政园,多以请教海事、呈递账目为由,实则屡次寻机与柳氏独处。曾赠南海珍珠一串、前朝孤本《海国见闻》残卷,柳氏皆以‘不敢当’、‘暂借观览’为由婉拒,然沈氏未懈。”
陈九斤放下密报,闭目靠向榻背。
沈玉庭。
他记得此人,沈万山的长子,前次呈递船料预算时见过一面。模样周正,举止沉稳,言谈间对账目、物料确有一套,是个能做实事的。
当时他还觉得,沈家若由此子接手,或比那个浮夸的次子更妥。
如今看来,这“沉稳”之下,野心也不小。
竟把主意打到了柳如烟头上。
陈九斤睁开眼,眸色深敛。他自然看得出柳如烟如今全心扑在远航筹备上,对沈玉庭那些殷勤,恐怕只当作寻常人情往来,甚或是不必要的打扰。
她那性子,表面温婉,内里却自有丘壑,绝非几串珍珠、几本古书所能打动。
但沈玉庭这番举动,背后意味颇深。
陈九斤坐起身,将密报置于一旁,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停片刻,落下:
“林墨:船务为重,余事勿扰。苏州人事,静观其变。沈氏长子若再逾矩,尔可警之,勿令烦渎柳氏。”
他写得很简略,意思却明白。
眼下远航筹备是关键,不宜节外生枝。沈玉庭那点心思,先让林墨敲打敲打,让他知难而退。若他聪明,就该懂得收敛。
若不懂得……陈九斤眼中寒光微闪。他不介意让沈家换个更懂事的继承人。
苏州,拙政园,海晏堂。
此处已正式辟为“远航筹备总署”,原本雅致的园林厅堂内,如今堆满了海图、账册、模型与各类样品,往来皆是步履匆匆的吏员与工匠。
柳如烟坐在靠窗的书案后,正对照着一份南洋香料清单与刚送到的样品核对成色。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她月白色的衫子上投下斑驳光影。她神色专注,时而以指尖捻起少许香料细嗅,时而提笔在清单旁标注几字。
门口传来脚步声,林墨引着沈玉庭走了进来。
“柳小姐,”林墨声音平和,“沈大公子送来新一批船用桐油的质检文书,顺道有些账目上的细节想与你核对。”
柳如烟抬起头,见沈玉庭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手中捧着几卷文书,脸上带着温文得体的微笑。她放下手中的香料,起身微微一礼:“有劳沈公子亲自送来。”
“柳小姐客气。”沈玉庭走近,将文书放在案上,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她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筹备事务如此繁巨,小姐辛苦了。”
“分内之事。”柳如烟简短应答,伸手去取最上面那卷桐油质检册。
沈玉庭却并未立刻递出,反而顺势在案旁一张圆凳上坐下,语气关切:“听闻小姐前日为了核对一批铁钉的淬火标准,在工坊待到亥时?虽说事务要紧,也需顾惜身体。”
“多谢沈公子关心。”她语气淡了些,“些许小事,不足挂齿。质检文书可否容我一观?”
沈玉庭这才将文书递过,却又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还有一事。家父前日得了几幅前宋《万里海疆图》的摹本,虽残缺不全,但于航道辨识或有参考。我想着柳小姐或感兴趣,已命人送至你暂居的李府。小姐若有闲暇,不妨一观。”
又是赠物。
柳如烟心中微叹。自月前沈玉庭开始频繁往来拙政园,已陆续“借”给她南海珍珠、孤本书籍、乃至一方据说出自徽州的古砚。
她每次都寻了得体理由婉拒或言明暂借,他却似浑然不觉,依旧故我。
“沈公子厚意,如烟心领。”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着他,“只是如今船务浩繁,实无余力赏鉴古物。且如此贵重之物,放在如烟处恐有闪失,还请公子收回为好。”
沈玉庭笑容不变:“小姐过谦了。这些物件留在沈家库房也是蒙尘,能于小姐筹谋海运大业时略尽绵薄,方是物尽其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因连日劳累而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况且,小姐这般殚精竭虑,沈某看着也觉不忍。苏州城南新开了一家淮扬菜馆,汤品做得极好,最是滋补。不知小姐明日可否赏光……”
“沈公子。”一个平静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林墨不知何时已折返,手中端着一盏新沏的茶,步履从容地走进来。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柳如烟案头,然后转身,面向沈玉庭。
“林大人。”沈玉庭起身见礼。
“沈公子客气。”林墨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神却无多少温度,“方才听得公子提及淮扬菜馆,倒让林某想起一事。王爷离苏前曾有叮嘱,言及柳小姐协助船务,责任重大,需心无旁骛。所有往来接洽,当以公务为要,不宜节外生枝,徒增烦扰。”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转述,目光却静静落在沈玉庭脸上。
沈玉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墨这话,听着是寻常嘱咐,但“节外生枝”、“徒增烦扰”八字,却如绵里藏针,分明是警告。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迅速恢复如常:“林大人提醒的是。是沈某考虑不周,见柳小姐辛劳,一时关切过甚。”
他转向柳如烟,拱手一揖,“还望小姐勿怪。”
柳如烟起身还礼:“公子言重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沈公子明白就好。”林墨颔首,语气缓和了些,“桐油质检文书既已送到,公子若无其他公务,便请自便吧。柳小姐还需核对香料样品,时辰紧迫。”
这是直接送客了。
第419章 水滴石穿
沈玉庭不敢多留,朝林墨与柳疏影各施一礼,转身退出海晏堂。
走出拙政园,坐上回府的马车,沈玉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林墨那番话,绝不仅仅是“提醒”。那是摄政王的敲打,明白无误地告诉他:柳疏影不是他能觊觎的人。
可笑他之前竟还觉得,若能娶得此女,于沈家、于自己都是莫大助力。如今看来,简直是痴心妄想。
而沈玉楼……沈玉庭眼中闪过阴鸷。他这个好弟弟,怕是早知其中利害,却故作不知,甚至推波助澜,是想借刀杀人?
好,很好。
马车驶入沈府,沈玉庭刚下车,便见沈玉楼摇着一柄泥金折扇,从游廊另一头晃晃悠悠走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
“大哥回来了?”沈玉楼凑近,压低声音,语气暧昧,“怎么样?今日可曾约到柳小姐?小弟听说城南那家新开的馆子……”
“二弟。”沈玉庭打断他,声音冰冷,“为兄忽然想起,你名下那间‘悦来茶庄’的账目,上月似乎有几笔款项去向不明。父亲近日正命我彻查各房产业,不如就从你那间茶庄开始?”
沈玉楼笑容一僵。
沈玉庭不再看他,拂袖而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沈玉楼站在原地,望着兄长远去的方向,脸上玩味的笑容渐渐收起,眼神变得幽深。
沈府,账房。
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密集如雨,混合着纸页翻动的窸窣,在盛夏午后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压抑。
十数名账房先生伏案疾书,汗珠顺着鬓角滴落在账册上,却无人敢抬手擦拭。
沈玉庭端坐上首,手中拿着一份誊抄清晰的清单,面色如常,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堂下众人。
“悦来茶庄,过去三年账目。”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算盘声为之一滞,“进出货单与银钱流水对不上者,共计二十七处。其中,去年九月,自徽州购入‘顶谷大方’茶砖五百斤,入库单记四百八十斤,差额二十斤。经手人,王有禄。”
他顿了顿,看向左侧一个面色发白的中年账房:“王先生,这二十斤茶砖,作价几何?去向何处?”
王账房冷汗涔涔,站起身时腿都有些发软:“回、回大公子,那批茶砖……路途遥远,恐有损耗,或、或是……”
“损耗?”沈玉庭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顶谷大方’乃徽州名茶,茶砖压制坚实,长途运输纵有碎损,也不过一二。二十斤之数,足够装满两只木箱,王先生一句‘损耗’,便想搪塞过去?”
他不再看王账房,转向另一侧:“李管事,你负责茶庄仓储。去年九月二十八日,可有见王有禄额外提走两只茶箱?”
被点名的李管事脸色一变,支吾道:“时日久远,小人、小人记不清了……”
“记不清?”沈玉庭从案上拿起一本褐色封皮的册子,“这是茶庄门房出入记录。去年九月二十八,申时三刻,王有禄借‘查验货品’为由,提走两只未贴标箱,出门未归。记录在此,李管事要不要看看?”
李管事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大公子明鉴!小人、小人只是按例放行,实在不知内情啊!”
沈玉庭不再追问,将册子放下,目光扫视全场:“悦来茶庄乃二弟名下产业,父亲命我整顿各房账目,自当一视同仁。凡有亏空、贪墨、账实不符者,限三日之内,自行到总管处说明情由,补足款项,可从轻发落。若待我查实……”
他声音转冷:“一律依家规处置,逐出沈府,并送官究办。”
满堂死寂,只有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
沈玉庭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日就到这儿。诸位,好自为之。”
走出账房,炽烈的阳光兜头洒下。沈玉庭眯了眯眼,心中那股因林墨警告而生的憋闷,终于随着方才的雷霆手段,泄出些许。
沈玉楼想看他笑话?想借摄政王的刀除掉他?
那他便先斩断沈玉楼的爪牙!
“悦来茶庄”只是个开始。沈玉楼这些年借着打理庶务,安插了多少亲信,捞了多少油水,他一清二楚。往日念在兄弟情分,又觉他难成大器,懒得计较。如今看来,这宽容倒成了纵容。
沈玉庭嘴角勾起一丝冷意。他会让沈玉楼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反击”。
午后,拙政园,海晏堂偏厅。
柳疏影正与两名工部派来的主事商议船用铁钉的淬火标准。沈玉庭在厅外稍候片刻,待里面谈话告一段落,才示意守卫通报。
“沈公子?”柳疏影迎出来,神色平静,“可是又有账目需核对?”
“正是。”沈玉庭拱手,姿态恭谨,“关于船用桐油与生漆的采购款项,有几处细节需与小姐确认。此外……”他从随从手中取过一卷图纸,“工坊那边新绘的‘水密隔舱’改进图,想请小姐过目,看是否符合王爷当初的要求。”
理由正当,无懈可击。
柳疏影微微颔首:“请进。”
偏厅内,两人隔案而坐。沈玉庭将账册与图纸一一铺开,讲解时条理清晰,目光专注,绝无半分逾越。只在柳疏影垂首细看图样时,他的视线才会在她纤长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极快地掠过一瞬。
他确实未曾死心。
林墨的警告如芒在背,摄政王的影子更似悬顶之剑。但他沈玉庭自问并非莽夫。倾慕之心可以藏,关切之意可以转为公务上的欣赏与合作。
他不需要立刻得到什么,只需让她习惯他的存在,看到他的才干与诚意。
水滴石穿。
“此处隔板与龙骨的衔接方式,似乎与王爷最初给的草图略有不同?”柳疏影指着图纸一角,抬眸问道。
沈玉庭立刻收敛心神,倾身细看:“小姐明察。这是工坊老师傅根据实际木料特性做的微调,强度不减,且更省工时。已报林大人核准。”
“原来如此。”柳疏影点头,提笔在旁注了一行小字。
她工作时那种全神贯注、忘却周遭的神情,让沈玉庭心中微动。这样的女子,不该困于后宅,她属于更广阔的天地——而自己,或许可以成为那个与她并肩眺望天地的人。
当然,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扫清障碍。
比如他那个不知死活的弟弟。
第420章 让她……‘病\’一场
沈府。
日影西斜,沈玉楼躺在竹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同心结玉佩——那是怜卿那夜偷偷塞在他枕下的。
玉质寻常,结法也略显生涩,却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沈玉楼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她羞红的脸,感受到她肌肤的滑腻,听见她压抑的轻吟。
“二少爷。”沈贵悄悄溜进来,苦着脸,“还是不成。今日我试着用老法子买通角门的老赵,结果老赵直接告到了大少爷那儿,差点连我都折进去。现在角门换了四个壮丁,两班倒,连只耗子都难溜。”
沈玉楼睁开眼,眸色阴郁。
“我大哥倒是看得起我。”他冷笑,坐起身,“府里不行,外面呢?怡情馆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沈贵压低声音:“徐妈妈让人递了话,说怜卿姑娘一切安好,只是……时常独坐窗前发呆,有客点名要她唱曲,她也推说身子不适。徐妈妈怕惹出事,也不敢十分逼迫。”
沈玉楼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怜卿在等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既暖且躁。他沈玉楼风流半生,女人不过是玩物,用过即弃。可对怜卿,却生出几分不同。许是她那份恰到好处的生涩与依赖,许是禁足期间难捱的寂寞催生的执念。
他必须出去见她。
“沈贵,”沈玉楼压低声音,“你去想办法,弄一套杂役的衣服,再找一副货担。三日后,府里要往城外别庄送一批夏布,那是母亲名下的产业,我大哥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我们混在送货的队伍里出去。”
沈贵吓了一跳:“二少爷,这、这要是被抓住……”
“抓住又如何?”沈玉楼眼中闪过狠色,“我是沈家二少爷,不是囚犯!便是父亲知道了,最多再关我几日。但你若办成……”他从枕下摸出一张银票,塞进沈贵手里,“这五百两,就是你的。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沈贵看着银票,喉结滚动,最终咬牙点头:“小人……试试。”
夜色渐深。
沈玉楼推开窗户,望向沈玉庭院落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算盘声与谈话声——他那好大哥,怕是又在筹划着下一步打压他的动作。
商业上,沈玉庭已开始清算他的势力。
情感上,沈玉庭对柳疏影贼心不死,虽更隐蔽,却更危险。
而他沈玉楼,如今连这方寸院落都出不去,像个困兽。
七月的苏州,酷暑难当。午后的沈府如同一座巨大的蒸笼,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沈玉楼只穿了件素纱中衣,斜倚在临窗的竹榻上,手中那把泥金折扇摇得飞快,却扇不散心头那股焦躁的邪火。
已经整整七日了。
沈贵那边毫无音讯。不是弄不到杂役衣服,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货担,再不然就是别庄那边临时改了送货的日子。每一次看似可行的计划,总在最后关头被各种“意外”掐灭。
沈玉楼不傻。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便是人为。
他那位好大哥沈玉庭,不仅看得紧,而且算得准。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他刚想动弹时,便悄然收紧。
窗外的日头白花花刺眼,沈玉楼眯起眼,望向远处沈玉庭书房的方向。那扇雕花木窗紧闭着,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监视着整座府邸。
“二少爷。”沈贵猫着腰溜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又、又黄了。今日原本说好西跨院要运一批旧家具出去处理,我好不容易买通了管事的,结果早上大少爷突然说那些家具是老太太用过的,要留着,不让动……”
沈玉楼手中的折扇“啪”一声合拢。
“又是他。”他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寒意。
沈贵噤若寒蝉。
沈玉楼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被晒蔫的芭蕉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沈贵,你说,我大哥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他问,语气玩味。
沈贵愣住:“自、自然是因为王爷的训诫,大少爷怕您再惹事,连累沈家……”
“连累沈家?”沈玉楼嗤笑,“他若真为沈家着想,为何不干脆把我彻底关起来,或者送到庄子上‘静养’?偏偏要让我留在这府里,看得见外头的花花世界,却摸不着?”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沈贵:“他是在折磨我。看我像只笼中鸟,想飞飞不出去,想叫叫不出声。看我为个女人抓心挠肝,看他自已却能在父亲面前扮孝子贤孙,能在拙政园里……接近他想接近的人。”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贵听得心惊肉跳,不敢接话。
沈玉楼转过身,脸上已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冷得像冰。
“既然我出不去,那便让外头的人进来。”他淡淡道,“怜卿那边,你想办法递个话。让她……‘病’一场,病得重些,最好是只能卧床静养,不见外客的那种‘病’。”
沈贵睁大眼睛:“二少爷的意思是……”
“徐妈妈不是怕惹事吗?”沈玉楼勾唇,“怜卿若真‘病’了,她自然要把人挪到清静处养着。苏州城西,我记得沈家有一处闲置的小院,离怡情馆不远,环境也僻静。你去找徐妈妈,就说……我怜惜怜卿姑娘,愿借出小院让她养病。一应开销,我来承担。”
沈贵恍然大悟:“二少爷高明!这样怜卿姑娘就能离开怡情馆,到了咱们的地方,您想什么时候去……”
“不。”沈玉楼摇头,“那处院子,我暂时不去。”
沈贵又愣了。
“我大哥盯我盯得这么紧,我若真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沈玉楼慢条斯理道,“先把人挪出来,安顿好。让徐妈妈派两个可靠的人伺候着。至于我……总要等到合适的时机。”
他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沈贵:
“这个,想办法送到怜卿手里。告诉她,安心养着,等我。”
第421章 帮我查一个人
八月末,暑气未消。
沈府西侧一处偏僻的闲置小院“竹韵居”内,却因临水通风,显得比别处清凉几分。
院中青苔覆阶,竹影婆娑,正房窗扉半掩,隐约可见一道纤细身影倚在榻上。
怜卿确实“病”了。
三日前,怡情馆传出消息,怜卿姑娘染了急症,高烧不退,咳中带血。徐妈妈请了大夫,说是“忧思过甚,心火内郁,兼感时疫”,需得静养避人,以防传染。
怡情馆那种地方,最怕时疫扩散,徐妈妈当即就慌了神。
恰在此时,沈贵寻上门,递上沈玉楼的手书和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言辞恳切地表示二少爷怜惜佳人,愿提供城外清净小院供其养病,一应开销全包,只求姑娘能安心痊愈。
徐妈妈本就在犹豫如何安置这突然病倒的摇钱树,见有这等好事,又有银子可拿,稍作踌躇便应了下来。
隔天,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便将昏昏沉沉的怜卿抬进了竹韵居。
此刻,怜卿已退了烧,正靠在榻上,手中捏着沈玉楼那封只有“安心养着,等我”六个字的短信,怔怔出神。
窗外日头西斜,将竹影拉得斜长。院门处忽然传来极轻的“吱呀”声。
怜卿警觉地坐直身子,看向门口。贴身伺候的丫鬟小荷是徐妈妈的人,此刻正在厨房煎药,院里该是没有旁人才对。
门帘被掀开,一道穿着粗布短打、戴着斗笠的身影闪了进来。
怜卿心头一跳,待那人摘下斗笠,露出那张俊美却带着几分憔悴的脸时,她眼眶瞬间红了。
“二、二少爷?”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沈玉楼快步走到榻前,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颊,眼中闪过心疼,伸手轻抚她的面颊:“委屈你了。”
怜卿的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用力摇头。
沈玉楼在榻边坐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我来了。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怜卿伏在他肩头,压抑地啜泣。好一会儿,才稍稍平复,抬起泪眼看他:“少爷怎么出来的?大公子他……”
“我自有办法。”沈玉楼轻描淡写地带过,指尖拭去她的泪,“你身子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本就是装的,喝了几天安神汤,早就无碍了。”怜卿低声道,眼中却带着忧虑,“少爷冒险来此,若是被大公子知道……”
“放心,他眼下顾不到这里。”沈玉楼嘴角勾起一丝冷意,“他正忙着在父亲面前给我罗织罪名,想把我彻底赶出沈家呢。”
怜卿闻言,眼中露出愤慨:“大公子为何要对少爷如此步步紧逼?您毕竟是他的亲弟弟……”
“亲弟弟?”沈玉楼嗤笑,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在沈家,亲情算什么?他眼里只有家业,只有权势。挡他路的人,哪怕是亲兄弟,也要一脚踢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怜卿脸上,声音放柔:“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见到你了。”
怜卿脸颊微红,垂下眼睫,却感觉到沈玉楼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怜卿,”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我需要你帮我。”
怜卿一怔:“少爷要我做什么?只要怜卿能做到……”
“你能。”沈玉楼目光深邃,“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我大哥,沈玉庭。”
怜卿瞳孔微缩,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沈玉楼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冰凉,却并未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我知道这很难,也很危险。但我没有别人可以信任。你在怡情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听过许多消息。我要你通过你的人脉帮我留意,沈玉庭在外的所有动向——他见过什么人,谈过什么事,尤其是……他有没有私下接触过一些不该接触的人,或者,做过一些可能触怒‘上面’的事。”
他说得很隐晦,但“上面”二字,已让怜卿明白了七八分。
“少爷是想……”她声音发紧。
“我想自保。”沈玉楼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与无奈,“你也看到了,我大哥如今只手遮天,父亲又偏信于他。若我再不做点什么,只怕真要被逐出家门,流落街头。到那时……”
他苦笑,没有说下去。
怜卿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沈玉楼往日风流倜傥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个被兄长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冒险来见她的男子,一股混合着怜惜与义愤的情绪涌上心头。
“少爷放心。”她反握住沈玉楼的手,声音虽轻,却带着决绝,“怜卿这条命是少爷救的,少爷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会想办法,留心大公子的动向。”
沈玉楼眼中闪过满意的光,将她拥得更紧:“好怜卿,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小心行事,不必强求。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温柔的话语如蜜糖,彻底融化了怜卿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她闭上眼,依偎在他怀中,只觉得为了这个男人,做什么都值得。
窗外,暮色渐合。
沈玉楼没有久留。他必须在天黑前赶回沈府,以免惹人怀疑。
离开竹韵居前,他将一包碎银和几张小额银票塞给怜卿:“这些你留着打点用。需要打探消息时,该花的钱不要省。若有急事,还是通过‘陈记杂货铺’递话。”
怜卿点头记下。
沈玉楼戴上斗笠,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小巷深处。
怜卿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才转身回屋。
她坐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眼中渐渐凝聚起一种与往日柔顺截然不同的坚定。
她要帮他。
无论用什么方法。
与此同时,沈府正厅,气氛凝重。
沈万山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沈玉庭垂手立在一旁,神色肃然。
“父亲,二弟名下‘悦来茶庄’的亏空已经查实,共计三千七百两。涉事掌柜王有禄供认不讳,言明其中两千两是经二弟默许,用于……疏通某些衙门关系,余下一千七百两,则被其与几名管事私分。”
第422章 大公子的把柄
沈玉庭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此外,‘云裳布庄’、‘珍玩阁’等五处产业,亦有类似情状,只是数额较小。几处加起来,这三年间,二弟经手的产业,账目亏空及不明去向的款项,总计逾八千两。”
八千两。
沈万山的手猛地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一跳:“逆子!真是逆子!”
沈玉庭适时劝道:“父亲息怒。二弟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被下人蒙蔽……”
“一时糊涂?三年!八千两!”沈万山胸口剧烈起伏,“我当他只是贪玩,没想到竟敢把手伸到公账里!还有疏通衙门?他疏通的是哪门子衙门?!是不是又去招惹了不该惹的人?!”
沈玉庭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王有禄交代,其中一部分银子,是用来打点……漕运司和市舶司的几位书办,为的是让沈家货船在查验时行个方便。只是此事……毕竟涉及官府,是否深究,还请父亲示下。”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沈万山最恨的就是子孙打着沈家旗号在外招摇,尤其是牵扯官府,一个不好便是大祸。
“查!给我一查到底!”沈万山怒道,“所有涉事之人,统统逐出沈家!至于玉楼……”他咬牙,眼中闪过痛心与决绝,“从今日起,他名下所有产业,交由你暂代打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再插手任何生意!让他好好在院子里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是。”沈玉庭躬身应下,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得色。
听竹轩。
沈玉楼跪在沈万山面前,听着父亲疾言厉色的训斥,面色灰败,一言不发。直到听到“所有产业交由玉庭暂代打理”,他才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父亲!儿子冤枉!那些事儿子并不知情,都是下人欺上瞒下……”
“住口!”沈万山厉声打断,“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玉庭查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在!你太让我失望了!”
沈玉楼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沈万山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是亲生骨肉,心中不忍,语气稍缓:“你就在院子里好好思过,修身养性。等你知道错了,改过了,沈家自然还有你的位置。”
说罢,拂袖而去。
沈玉庭跟在父亲身后,经过沈玉楼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二弟,好自为之。”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沈玉楼脊背发寒。
院门重新关上,加派的看守比之前多了足足一倍。
沈玉楼独自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许久,才缓缓站起身。他脸上那副绝望灰败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走到窗边,望着沈玉庭院落的方向。
八千两的亏空?自然不全是他拿的,但沈玉庭能查得这么“清楚”,必然是早就布好了局,只等时机一到,便连人带证据送到父亲面前。
好手段。
将他彻底按死在家业之外。
沈玉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大哥,你以为这就是赢了吗?
你查我的账,查得如此尽心尽力。可你自己的手,就真的那么干净吗?
沈玉楼的日子越发难过了。
沈玉庭接手他名下产业后,第一件事便是彻查所有账目,但凡有丝毫疑点,相关管事伙计一律清退,换上了他自己的人。不过半月,沈玉楼经营数年的那点班底,便被拆得七零八落。
这还不算完。
前日,沈万山将他唤去,沉着脸说,沈玉庭查账时发现,沈玉楼前年经手的一笔与徽州茶商的交易,合同有漏洞,险些让沈家损失五千两。虽最终补救回来,但足见其“粗疏大意,不堪重任”。
昨日,沈玉庭又以“整顿家风”为由,提出沈家各房月例需重新核定。沈玉楼作为“待罪思过”之子,月例直接减半,连身边伺候的人也被裁撤了两个。
今日一早,沈玉庭更是亲自来到听竹轩,当着沈玉楼的面,带走了他书房里几方上好的端砚和一套前朝紫砂茶具,美其名曰“府中公用,暂借登记”。
每一步,都在压缩沈玉楼的生存空间,都在向全府上下宣告:这位二少爷,彻底失势了。
沈玉楼全程面无表情,甚至配合地交出了钥匙,只在沈玉庭拿起那把他最喜欢的湘妃竹折扇时,才淡淡说了句:“大哥连这个也要‘公用’?”
沈玉庭手一顿,看了他一眼,将扇子放回原处,温声道:“二弟说笑了,私人物品,自然不动。”
说罢,带着人扬长而去。
沈玉楼独自站在空荡了许多的书房里,看着被翻动过的书架和箱笼,脸上慢慢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拿吧,拿吧。
现在拿得越多,将来……摔得越惨。
他走到书架最里侧,挪开几本厚重的《资治通鉴》,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暗格。打开,里面不是金银,只有几封密信,和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铜牌。
密信是怜卿让人通过陈记杂货铺辗转送来的。
第一封,写于十日前:“大公子近日频繁密会一何姓官员,查为何文远,曾任山东按察司佥事,鲁王案后调任南直隶按察副使。二人会面多在虎丘别业,屏退左右,内容不详。然何氏离苏后,大公子命心腹沈安暗中采购硝石、硫磺,数量颇巨,皆存入西郊隐秘货栈。”
第二封,五日前:“大公子与徽州盐商赵四海于画舫密谈整夜。赵四海曾因私贩海盐被市舶司缉拿,后不知何故脱罪。其船队常往来东洋、琉球,传闻与海上某些‘无旗’势力有染。密谈后,大公子命账房拨出一笔两万两款项,名目为‘船料预支’,然船厂并未收到。”
第三封,昨日刚送到:“查得西郊货栈看守头目嗜赌,欠下巨债。已设法接触,或可买通。另,大公子似对柳小姐仍未死心,虽表面收敛,然赠药赠物,关切甚密。近日更托夫人名义,赠血燕至李府。”
沈玉楼将三封信一字排开,指尖轻点。
何文远,鲁王旧部。
赵四海,走私盐枭。
硝石硫磺,巨款不明。
第423章 三道密令
还有对柳疏影那点不死心的心思……
每一条,单拿出来或许都能解释。但合在一起,尤其是放在“摄政王严查鲁王余党、整顿海防、且对柳疏影有特殊关注”这个背景下,便是致命的毒药。
沈玉楼拿起那枚铜牌。牌子很小,正面刻着一只极简的燕子,背面是一个数字“七”。
这是“燕子”的联络信物,是陈九斤离苏前,通过某种渠道,留给他的最后一道“保险”。
当时陈九斤的话言犹在耳:“沈玉楼,本王留你一条生路,不是怜你,是用你。沈家在江南根深蒂固,有些事,外人查不清。你好自为之,若有用处,凭此物可递一言。若敢妄动……”
后面的话没说,但沈玉楼懂。
是时候了。
沈玉楼将三封密信的内容,用只有“燕子”才懂的暗语,重新编码,誊写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上。然后,将素笺卷起,塞入铜牌中空的夹层。
“来人。”他唤道。
唯一还留在身边的小厮观墨推门进来,垂手听命。
“把这个,”沈玉楼将铜牌递给他,“明日辰时,送到城东‘一品斋’糕点铺,交给掌柜,就说……是城南王员外订的‘燕子糕’,要第七号匣子装。”
观墨接过铜牌,触手冰凉。他虽不知这是何物,但见二少爷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只重重点头:“小人明白。”
沈玉楼挥挥手,观墨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沈玉楼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
他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大哥,你不是想把我赶出沈家吗?
我送你一份大礼。
看看你我兄弟,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千里之外的京城,摄政王府。
陈九斤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东北屯田的奏报,正闭目养神。周虎悄声进来,将一枚小小的铜牌和一卷素笺放在书案上。
“王爷,苏州‘七号燕’急报。”
听松斋内的烛火亮至子时。
陈九斤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眼底却无半分倦色。案头除了堆积的文书,还摊着一张特制的苏州城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处:虎丘别业、西郊货栈、拙政园,以及沈府。
白日里,“燕子”已传回新的密报。
何文远,原鲁王府长史何庸之侄,鲁王案发后因检举“有功”得以脱身,调任南直隶按察副使,实为暗桩。此人到任后看似安分,实则暗中联络鲁王旧部,收纳流亡,更利用职权为某些“生意”提供庇护。
赵四海,徽州盐枭起家,如今明面上是正当海商,实则掌控着江南近三成私盐走私渠道,与东洋倭寇、南洋海盗皆有暧昧往来。其人狡诈如狐,官府数次缉拿皆被其提前获讯逃脱。
而沈玉庭,在过去三个月内,与何文远密会四次,与赵四海密谈三次。西郊货栈内,已确认囤积硝石八百斤、硫磺五百斤、木炭两千斤,足够配制大量火药。那笔两万两“船料预支款”,最终流入了一家与赵四海有隐秘关联的船行,名为定制“货船”,实则图纸规格远超寻常商船,更似……战船。
陈九斤看完,将密函置于烛火上。
火焰吞没纸张,映得他眸色明明灭灭。
“拟旨。”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侍立在侧的翰林院承旨连忙铺纸研墨。
“第一道:南直隶按察副使何文远,渎职枉法,结交奸商,着即刻革职,锁拿进京,交刑部严审。”
“第二道:徽州盐商赵四海,勾结海盗,走私违禁,着江南巡按御史林墨会同江宁守备,即行缉捕,查封其所有产业、船队,一应人等细加拷讯,务求根除。”
“第三道,”陈九斤顿了顿,“苏州沈氏玉庭,主持船料采办事宜,勤勉可嘉。着即擢为‘船政司协理’,专司物料统筹,需恪尽职守,不负朝廷信托。然海事重大,不可不慎。特命青萍府参议徐渭,不日南下苏州,协理船政,督查诸务。”
三道旨意,迅疾如电。
第一道,斩断何文远这条线。鲁王余孽,有一个清一个,绝不姑息。
第二道,收拾赵四海。私盐、海盗、走私,都是陈九斤决心整顿的顽疾,正好借此开刀。
第三道,给沈玉庭。
明升暗降,明褒实控。“船政司协理”听着好听,实则权力已被徐渭分走大半。更重要的是,徐渭是谁?陈九斤在青萍府时便倚重的心腹谋士,最擅抽丝剥茧、明察秋毫。他到了苏州,沈玉庭那些小动作,还能瞒得住?
况且,徐渭南下的名义是“协理船政”,实则谁都明白,这是摄政王不放心江南,派了钦差坐镇。
这一招,既是警告,也是枷锁。
翰林承旨笔走龙蛇,很快拟好旨意,用印封缄。
“六百里加急,发往南京及苏州。”陈九斤吩咐。
“是!”
承旨捧旨退出。
书房内重归寂静。陈九斤踱至窗前,望向南方深沉的夜空。
九月末,苏州的天色总是阴郁得早。未到申时,乌云已沉沉压下,将拙政园的亭台楼阁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
海晏堂内,柳疏影刚与两名工部主事议完船用缆绳的规格,正整理着散乱的图纸,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夹杂着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响。
她抬起头,只见林墨神色凝重地引着一队青萍军士快步而入。
为首之人未着官服,一身青灰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清癯,双目锐利如鹰,正是数日前才奉旨南下的青萍府参议——徐渭。
“徐大人。”柳疏影起身见礼,心中微诧。徐渭突然带兵前来,绝非寻常。
徐渭拱手还礼,语气简洁:“柳小姐,奉王爷谕令,江南船政事务现由本官暂代统筹。林大人,”他转向林墨,“即刻起,所有船料采办、账目往来、人员调度,一律封存,待本官逐一核查。”
林墨肃然应道:“下官遵命。”
柳疏影心中凛然。徐渭此言此行,分明是来者不善。她下意识地望向门外——
沈玉庭今日上午还曾派人送来一批新到的南洋硬木样品,此时却不见踪影。
第424章 赢到最后
徐渭似看出她的疑虑,淡淡道:
“沈玉庭涉及多项不法,已被控制。相关人等,一律配合调查。”他目光扫过堂内几名面露惊惶的吏员,“诸位不必惊慌,只需据实以告,朝廷自会分明。”
话音刚落,堂外又传来一阵骚动。几名军士押着沈府大管家沈安快步而入。沈安面色惨白,衣衫不整,显然是被突然带走。
“徐、徐大人……”沈安腿一软,几乎跪倒。
徐渭看也不看他,只对身后一名书吏模样的人道:“带下去,分开讯问。重点查问沈玉庭与何文远、赵四海的往来,西郊货栈的底细,以及那两万两‘船料款’的真正去向。”
“是!”
沈安被拖了下去,求饶声渐远。
堂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连呼吸都放轻了。
柳疏影指尖冰凉。她虽不喜沈玉庭的纠缠,却也未曾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至此。勾结官员、私囤火药、挪用巨款……任何一条,都足以让沈家万劫不复。
徐渭却已转向她,语气稍缓:“柳小姐,船务筹备乃国之大事,不可因此中断。后续诸多事宜,还需小姐鼎力相助。请小姐暂移‘澄澜阁’,一应文书账册,稍后会送过去,请小姐协助整理。”
这是要将她暂时与这边的是非隔开。
柳疏影明白这是保护,敛衽道:“疏影遵命。”
她随着一名军士走出海晏堂时,回头看了一眼。徐渭已坐在主位,林墨立于旁侧,堂下吏员战战兢兢,开始被逐一唤上前问话。雨前的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沈家,怕是要变天了。
与此同时,沈府已是一片大乱。
徐渭带来的青萍军士如虎狼般直扑而入,分头行动。
一队直奔沈玉庭的书房、卧室,搜查所有文书信件;一队控制住各处门户,许进不许出;另一队则径直闯入正厅。
沈万山正在厅中与两名徽州客商谈茶叶生意,闻讯惊起,还未及开口,便被军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偏厅“稍候”。那两名客商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被单独看管起来。
“徐大人!这是何意?!”沈万山又惊又怒,对着端坐主位的徐渭质问道,“我沈家奉公守法,为朝廷筹办船务尽心尽力,何故如此折辱?!”
徐渭神色平静,放下茶盏:“沈公稍安勿躁。本官奉摄政王钧令,核查江南船政事宜。令郎沈玉庭涉嫌勾结罪官、私囤禁物、挪用公款,现已收押。沈公若心中无愧,配合调查便是。”
“勾结罪官?私囤禁物?挪用公款?”沈万山如遭五雷轰顶,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不、不可能!玉庭他……他怎会……”
“何文远已招供,承认收受沈玉庭贿赂,为其打点关系,遮掩不法。”徐渭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西郊货栈内存有大量硝石硫磺,皆为沈玉庭命人购入。两万两船料预支款,经查实流入与走私盐枭赵四海关联之船行,所造船只规格异常,疑似战船。人证物证俱在,沈公还有何话说?”
沈万山浑身发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为儿子辩解,想说这其中必有误会,可徐渭摆出的每一条,都直指要害,绝非空穴来风。联想到沈玉庭近几个月来频繁的私下动作、忽然阔绰的手笔、还有那些语焉不详的“公务应酬”……
难道,都是真的?
“我……我要见玉庭!”沈万山嘶声道。
“沈玉庭现关押于苏州府大牢,案情重大,不得探视。”徐渭站起身,“沈公,本官奉劝一句,此事已非沈家家事,乃关乎国法。沈家若想保全,便该全力配合,如实交代。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富丽堂皇的厅堂,“王爷的脾气,沈公当有所耳闻。”
沈万山跌坐在椅中,面如死灰。
徐渭不再多言,转身吩咐:“仔细搜查沈玉庭所有居所、书房、别业,一纸一屑不得遗漏。沈府上下人等,分开问话,不得串供。沈公,”他看向瘫软的沈万山,“还请暂居内院,无令不得外出。”
说罢,他大步走出正厅,留下沈万山一人,对着满室冰冷的空气,半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老爷!”管家惊呼上前。
沈万山却恍若未闻,只是死死抓着扶手,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
完了。
沈家……完了。
听竹轩。
沈玉楼站在窗前,静静看着府内兵荒马乱。军士的呼喝声、仆役的惊叫声、翻箱倒柜的嘈杂声,混杂着远处隐隐的雷声,构成一幅末世般的图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满意。
来了。
终于来了。
比他预料的更快,更狠。
徐渭不愧是陈九斤的心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不留丝毫余地。
“二、二少爷……”观墨脸色发白地溜进来,声音发颤,“外头、外头全是兵,大少爷被带走了,老爷也、也吐血了……”
“知道了。”沈玉楼淡淡道,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观墨看着他这副镇定得过分的模样,一时愣住。
沈玉楼呷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
沈玉庭进去了,沈万山倒了。
沈家这艘大船,眼看就要倾覆。
而他,这个一直被忽视、被排挤、被当作废物的二少爷,却成了此刻沈家唯一还能自由行动的主子。
多讽刺。
但也……正是时候。
“观墨,”他放下茶杯,“去打听打听,徐大人现在何处。然后……”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以我的名义,递个帖子,求见徐大人。就说……沈玉楼有要事禀报,关乎沈家存亡,亦关乎朝廷船政大业。”
观墨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小人这就去!”
看着观墨匆匆离去的背影,沈玉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沈玉庭,我的好大哥。
你以为把我赶出沈家,你就赢了?
现在看看,是谁笑到了最后。
第425章 海疆惊变
十月朔,海风转烈。
松江府外海,原本用于运送船料的五艘平底沙船,此刻正燃着熊熊大火。
浓烟如墨柱,直冲铅灰色的低垂云层,将黄昏的天际染成一片污浊的橘红。海面上漂浮着碎裂的船板、散落的麻绳、还有几具随波起伏的尸首。
侥幸逃回岸上的船老大瘫坐在码头泥地里,浑身湿透,脸上混着海水、黑烟和惊惧的涕泪,对着闻讯赶来的松江知府和几名青萍军校尉,语无伦次地哭喊:
“……是、是倭船!至少三艘!船头尖,帆快得像鬼!突然就从外海礁石后头钻出来……放箭!还扔火罐!我们的船吃水深,跑、跑不动啊!王把头想掉头,箭就来了,穿了他脖子……货!整整一船南洋来的铁力木料!还有两船桐油、生漆……全完了!全烧了!”
声音凄厉,在海风中飘散,码头上闻者无不色变。
松江知府脸色煞白,看着海面上尚未沉没的残骸火光,手脚冰凉。这批木料和漆油,是专供龙江船厂建造远洋旗舰“破浪号”龙骨与防水之用,由摄政王亲自督办,徐渭南下后更是严令按期运抵。如今竟在眼皮底下被劫毁?
“倭寇……有多少人?”一名青萍军校尉沉声问。
“看不清……船上影影绰绰,怕不得有上百?”船老大哆嗦着,“他们不登船抢货,就是放火!像是……像是专门来烧的!”
专门来烧。
这四个字让在场所有官员心头一沉。
这不是寻常倭寇劫掠商船、抢夺财货的行径。这是有目标的破坏,是针对朝廷船政大业的精准打击。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一夜之间飞递苏州拙政园,旋即转呈京城。
徐渭接到急报时,正在澄澜阁与柳疏影核对被沈玉庭暗中动过手脚的几笔船料账目。看完信报,他素来平静的脸上也覆上了一层寒霜。
“岂有此理!”他拍案而起,眼中锐光迸射,“倭贼安敢如此!”
柳疏影放下手中账册,接过徐渭递来的急报,快速看完,指尖微凉:
“徐大人,这……这绝非巧合。船队航线、装载何物,乃船政机密。倭寇如何得知?又能恰好在外海设伏?”
徐渭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沈玉庭勾结赵四海,赵四海与海上私贩、乃至倭寇素有往来。如今何、赵二人被拿,沈玉庭下狱,他们在海上的眼线和财路断了。这些倭寇,怕是狗急跳墙,亦或……有人指使,刻意报复,要阻我大胤造船出海。”
他转过身,看向柳疏影:“柳小姐,船厂那边,即刻起加强戒备,所有物料转运路线重新规划,加派水师护送。‘破浪号’的工期,绝不能延误。”
“是。”柳疏影肃然应道,心中却泛起层层忧虑。倭寇如此猖獗,且目的明确,后续只怕……
她的担忧很快成了现实。
接下来的半个月,坏消息接踵而至。
十月七日,台州府报:三艘往宁波运送船用帆布、缆绳的官船在椒江口遇袭,两艘被焚,一艘被劫,船工水手死伤三十余人,货物尽失。
十月十二日,宁波府急报:倭寇数十人趁夜突袭镇海卫所属的一处军器作坊,虽被击退,却焚毁了部分已制好的船用铁钉、滑轮,并掠走工匠两人。
十月十八日,最令人震骇的消息传来:一股约五十余人的倭寇,竟避开沿海卫所,自杭州湾一处防守薄弱的滩涂登陆,而后如入无人之境,向北流窜,沿途烧杀抢掠,连破数处巡检司,已逼近嘉兴府!
紫禁城,武英殿。
陈九斤将那份沾着沿海烽火气的急报轻轻放回御案,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顿片刻。
阶下,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左都督、锦衣卫指挥使等一众武臣勋贵垂首肃立,屏息凝神,等待预料中的雷霆震怒。
然而,预期的暴风并未降临。
陈九斤缓缓向后靠入龙椅,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最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若有所思。
“百余个倭寇。”他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殿中气压更低,“六日,连破三处巡检司,掠十一村,焚两仓,至嘉兴城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兵部尚书:“李尚书,东南沿海卫所,苏太后在位时,是个什么情形?你曾任浙江按察副使,当有了解。”
兵部尚书李纲心头一凛,谨慎措辞:“回王爷,苏太后秉政后期,重内帑而轻边备,东南海防……确实废弛已久。卫所兵员缺额常在半数以上,在籍者也多老弱,器械朽坏,粮饷拖欠。沿海将官,多攀附权贵,以克扣军饷、虚报兵额为能事,战备操练……形同虚设。”
“也就是说,”陈九斤语气平淡,“眼下东南这副烂摊子,非一日之寒,也非一二人之过。是几十年积弊,是自上而下,从中枢到地方的全面糜烂。”
李纲额角渗出冷汗,不敢接话。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忍不住道:“王爷,纵有积弊,然倭寇猖獗至此,地方文武难辞其咎!当严旨申饬,限期剿灭,以儆效尤!”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并无怒意,却让左都督心中一寒。
“申饬?限期?”陈九斤微微摇头,“对一个久病垂危之人,你是厉声呵斥他站起来,还是先寻医问药,固本培元?”
他站起身,踱步至殿中悬挂的巨大疆域图前,手指划过东南漫长的海岸线。
“苏太后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本王接手的,又何止东南海防一桩?卫所制度崩坏,军户逃亡,将领腐败,兵无战心——这是体制之病。靠几道严旨,杀几个庸官,就能让朽木逢春?就能让那些手无缚鸡之力、腹中空空如也的卫所兵,一夜之间变成敢战能战之卒?”
他转过身,目光深沉:“眼下要务,不是追究旧账,也不是空喊围剿。是要找到一块还能用的铁,重新熔炼,锻造成刀。”
殿中诸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陈九斤走回御案后,提笔铺纸,
写了一封简短的手谕。写罢,用印,装入一枚特制铜管。
“传令。”他唤周虎近前,“八百里加急,送往青萍府,交张铁山亲启。”
第426章 铁山南下
青萍府。
校场上杀声震天,三千新募士卒正按最新操典练习阵列、火铳射击与近身搏杀。
高台之上,张铁山负手而立,黝黑的面庞如铁铸般沉凝,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随着场上每一个动作的瑕疵而微微眯起。
他是陈九斤在青萍府最早提拔的将领之一,为人耿直,对练兵打仗有种近乎本能的天赋。青萍军最初那批能熟练操作燧发枪、懂得小队协同的新兵,大半出自他手。
陈九斤北上京城后,将他留在青萍府,专司新兵操练与火器改良。
一骑快马直闯入校场,马上骑士高举令旗:“摄政王急令!张铁山接旨!”
校场骤然一静。张铁山快步下台,单膝跪地。
令旨简练而沉重:“东南海疆不靖,倭患复炽,非独劫掠,更坏朝廷船政大计。着青萍府参将张铁山,即刻南下松江,总领新设‘靖海营’练兵事宜,专司剿倭。准尔便宜行事,募选精锐,严加操练,务求速成可战之兵。东南卫所糜烂,不堪依仗,朕望尔以青萍之法,练一支能下海、能登岸、能追剿、能灭寇的尖刀。钦此。”
张铁山双手接过令旨,掌心滚烫。
靖海营?专司剿倭?
他久在青萍,却也听过东南倭患的厉害。
“张将军,”传令兵压低声音,“王爷还有口谕:倭寇非寻常流贼,狡诈凶悍,尤擅近身搏杀、小队袭扰,且于海陆地形极熟。尔练兵时,不可只重火器阵列,需针对其战法,另辟蹊径。”
“末将领命!”张铁山沉声应道,眼中已燃起战意。
三日后,张铁山只带二十名亲卫老卒,快马离了青萍府,一路南下。
他未直接去松江大营,而是先沿浙江海岸线,从杭州湾到台州外海,亲眼去看、去听。
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卫所兵丁,面黄肌瘦,器械锈蚀,操练敷衍了事。问及倭情,多含糊其辞,或夸大其词,真正知兵知海者,百中无一。
沿海村舍,十室五空,残垣断壁间烟火痕迹犹新。幸存百姓,谈及倭寇,无不色变,却又隐隐流露出对官府卫所的无望与疏离。
在一处刚被倭寇洗劫过的渔村,张铁山遇到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渔民。
老人瞪着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身上的青萍军服,哑声道:“官兵?又来收税?还是来看我们死了多少?”
张铁山默然,让亲兵留下些干粮伤药。
老人却不接,只望着茫茫大海,喃喃道:“海里没活路,岸上也没活路……那些人里,也有咱渔家的仔啊……”
张铁山心头一震。
到了松江,见过徐渭,接手“靖海营”的框架,张铁山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觉更重了。
所谓“靖海营”,眼下只有从各处卫所勉强抽调来的两千余名兵丁,多是老弱充数,士气低迷。
装备倒是按他的要求,优先配发了八百杆最新的燧发枪,但这些人连装填都不熟练,更别提瞄准射击。
水师拨来的十几条船,也多是老旧平底沙船改的,航速慢,吃水深,在近海追剿灵巧的倭船,如同老牛追兔子。
但张铁山没时间抱怨。
他以铁腕整顿营务,汰弱留强,将两千人精简为一千二百人。又从青萍府调来五十名老兵作为骨干,担任哨长、队正。
每日卯时即起,亥时才息,操练之严苛,令那些散漫惯了的卫所兵叫苦不迭。
最初的几场小规模接触战,却给了张铁山当头一棒。
十一月初,探得一股约百人的倭寇在宁波外海岛屿落脚。
张铁山亲率五百靖海营士卒,乘船夜袭。登岛时颇为顺利,倭寇似无防备。然而一旦接战,情况急转直下。
燧发枪齐射声势骇人,却因夜间视线不清、士卒紧张,命中寥寥。倭寇极其狡诈,不结阵硬冲,而是三五成群,借着礁石、树林掩护,快速迂回贴近。他们身手敏捷,刀法狠辣,尤其擅长近身突刺。
靖海营士卒虽经月余操练,但阵列一旦被这些小股倭寇切入,立刻陷入混乱,燧发枪反倒成了累赘。
那一仗,靠着张铁山亲自带队持刀盾反击,和数倍于敌的兵力,才将倭寇击退,毙伤三十余,己方却伤亡近五十,还让大半倭寇乘小船遁入黑夜。
“将军,倭贼太滑溜!枪打不着,追不上,贴上来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名手臂带伤的哨长愤懑道。
张铁山沉默地看着缴获的几把倭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刃口泛着寒光,比制式腰刀更利于劈砍刺击。
他又想起登陆时看到的倭寇落脚点——藏在背风海湾,哨位隐蔽,撤逃路线明确,显然是经营已久的巢穴。
这些倭寇,绝非乌合之众。他们组织严密,战术灵活,对海域和沿岸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官军。
必须改变战法。
张铁山闭门三日,翻检所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嘉靖以来倭寇战例的记录,尤其是那五十三人横行和台州之战的细节。他渐渐看出些门道:
倭寇之长,在于小队协同、近身搏杀、地形利用、海上机动。
官军之短,在于阵列僵化、惧近战、不熟海情、陆海脱节。
而他的靖海营,虽有较好的火器和纪律,却仍未脱传统陆战窠臼,到了海上、滩头、岛屿,十成力气使不出五成。
“从今日起,换练法!”张铁山召集所有军官,斩钉截铁。
他不再追求大阵列的齐射威力,转而将一千二百人编为六十个“猎杀队”,每队二十人。
队中再分:四名长牌手,配厚重木盾,护住正面;
四名镗钯手,武器为前端带铁齿的长杆,可架、可刺、可格挡倭刀;
四名火铳手,装备燧发短铳,负责中距离射击;
四名刀盾手,配腰刀轻盾,专司近身搏杀与追击;两名弓箭手,负责扰敌和精准狙杀;两名医护兼辅兵。
每队自成小型战阵,长牌在前,镗钯协防,火铳刀盾伺机而动。小队之间又可互相呼应,聚散自如。
“练!就练三样!”张铁山吼道,“一练小队阵型变换,在山地、礁石、滩头、船舱里练!二练火铳近快射,三十步内,三息一发,首发必求命中!三练登船跳帮、泅渡抢滩、夜战山林!把你们在陆地上那套摆阵的臭毛病,给我忘干净!”
练兵场移到了海边,移到了附近荒岛。士卒们被逼着在摇晃的甲板上保持平衡、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冲锋、在陡峭的礁石间攀爬协作。每日泅渡成为必修,晕船者吐完了继续练。
张铁山甚至找来曾被倭寇俘虏又逃回的渔民、水手,让他们讲述倭寇的习性、战法、藏身之所。
月底,机会来了。
“燕子”送来密报:一股约三百人的倭寇,因近期沿海严查,补给困难,计划三日后劫掠松江府外一处盐场,获取盐货后,拟乘潮水南下,与盘踞舟山外岛的另一股汇合。
第427章 熟牛肉?
“不打盐场,打他们的船。”张铁山点了六个最精锐的猎杀队,共一百二十人,“乘夜出海,伏在暗礁区附近。待其主力登岸劫盐,直扑其泊船地,夺船或焚船!断其归路!”
徐渭有些担忧:“是否太险?海上夜战,又是倭寇熟稔之地……”
“正是其熟稔,才料不到我们敢去。”张铁山眼中闪着冷光,“我们的船小,吃水浅,正适合钻那些暗礁水道。练兵千日,该见见血了。”
是夜,月黑风高。六条经过改装的尖头快船,载着一百二十名靖海营精锐,悄无声息地滑出港口,驶入茫茫夜海。
张铁山亲自在第一条船上。咸腥冰冷的海风扑面,船身随着波浪起伏,身后士卒们紧握兵器,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根据“燕子”提供的精确海图,他们避开了倭寇可能设置的了望点,如同幽灵般接近那片暗礁区。远处盐场方向,已隐隐有火光升起,喊杀声随风飘来——倭寇动手了。
暗礁区边缘,果然影影绰绰停着十几条船,有大有小,船上留守的倭寇似乎不多,火光晃动,隐约有嬉笑声。
“靠上去!火铳手准备,专打船头船尾亮灯处!刀盾手随我跳帮!”张铁山压低声音下令。
快船借着浪涌,猛然加速,直扑最大那艘倭船。
“敌袭——!”倭寇留守者终于发现,惊叫声刚起,靖海营的火铳便在极近的距离爆发出轰鸣。铅子横扫甲板,惨叫声迭起。
张铁山第一个跃过船舷,厚重的长牌挡住劈来的倭刀,身后镗钯手疾刺,将那名倭寇捅穿。战斗在狭窄的甲板上爆发,靖海营的小队阵型此刻显出威力。长牌镗钯顶住正面,火铳手在掩护下抵近射击,刀盾手从侧翼迅猛砍杀。倭寇留守人少,又遭突袭,顿时陷入被动。
“夺舵!控船!”张铁山一边格杀,一边大吼。
与此同时,其他几条快船也分别扑向其余倭船。有的成功跳帮,有的直接泼洒火油,掷出火把。顷刻间,好几条船燃起大火,照亮了黑沉的海面。
盐场方向的喊杀声忽然变得急促混乱,登岸的倭寇显然发现了老巢起火,开始仓惶回撤。
“撤!”张铁山见夺下最大两条船,其余已点燃,毫不恋战,下令撤退。
靖海营士卒训练有素地退回快船,砍断缆绳,迅速驶离。回头看时,倭寇泊船处已是一片火海,几条着火的小船正失控地漂向暗礁。
回航路上,无人欢呼。
盐场方向的大火仍未熄灭。即便断了后路,那三百登岸倭寇,此刻正像受伤的野兽,在沿海村镇间流窜。卫所兵能挡住他们吗?那些无辜百姓,又要遭多少殃?
台州之战的旧史在他脑中浮现——那不是简单的剿匪,而是一场波及甚广、官逼民反的乱局。
倭寇中,有多少是真正的浪人,有多少是活不下去的渔民、贩私的商贾、乃至对朝廷心怀怨恨的边民?
回到靖海营。
士卒们正在休整,便被一阵由南而来的急马蹄声踏碎。
“报——!”斥候滚鞍下马,直奔中军帐,脸上被海风和惊恐刻出深深的纹路,“将军!镇海卫……失陷了!”
张铁山手中正在擦拭的短铳“哐当”一声掉在案上。
镇海卫。
位于松江府以南,杭州湾北岸,乃景泰年间所筑海防重镇。
城墙高二丈四尺,内有水门通海,外有深壕环绕,辖下更有三处巡检司、两处烽堠,常驻军户两千余,丁口数万。虽近年武备松弛,但城高池深,怎会……
“何时失陷?如何失陷?守将何人?”张铁山一连三问,声音沉如铁石。
“昨日,子夜。”斥候声音发颤,“倭寇约五百人,乘潮夜袭。守将、镇海卫指挥使……刘承宗,当夜……当夜宿在卫城东街暗娼家中,醉酒未归。守军群龙无首,倭寇用钩梯暗渡护城壕,炸塌水门一段,一拥而入……城内……城内……”
斥候说不下去了,只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粗布,上面是仓促用炭笔写就的寥寥数字:
“倭破城,屠,速救。”落款是一个模糊的“周”字——应是镇海卫中某个尚有血性的军吏。
张铁山盯着那块血布。
镇海卫一失,北可威胁松江、苏州,南可呼应舟山倭巢,杭州湾门户洞开。
更可怕的是,此例一开,沿海其他本就士气低迷的卫所,恐将望风而溃。
“刘承宗何在?”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倭寇破城后……他才闻讯,未敢回城,带了几个亲兵……往嘉兴方向逃了。”
“废物。”张铁山只吐出两个字,却让帐中气温骤降。他转身看向悬挂的海防图,镇海卫的位置像一个被撕裂的伤口。
“徐大人可知?”他问的是徐渭。
“已派人急报拙政园。”斥候道,“徐大人有口信:请将军速定方略,东南局势,系于此战。”
速定方略?
张铁山闭目,脑中飞速运转。
“传令!”张铁山猛然睁眼,“靖海营全体,即刻拔营,轻装疾进,目标镇海卫!告知徐大人,请协调水师,封锁镇海卫外海,绝倭寇海遁之路!”
“将军,”副将犹豫,“我营满编不过一千二百,倭寇据城而守,恐有三千之众,且城墙坚固……”
“攻城?”张铁山冷笑,“谁说要硬攻?”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镇海卫城:“倭寇初占此城,人生地不熟,必择要害且易于防守之处聚集。镇海卫内,何处最符合?”
一名本地出身的哨长脱口而出:“城隍庙!庙在城西北角,墙高院深,且有钟楼可俯瞰全城,庙后紧邻城墙,如有变故,翻墙即到海边!”
“便是此处。”张铁山目光锐利,“倭寇凶残而骄,白日横行,夜间必龟缩巢穴。且——”
他顿了顿,“据早年抗倭旧档,此类倭寇头目,常豢养恶犬守夜,吠声警觉。”
“军需官!”张铁山喝道,“即刻打制铁钩二十柄,钩长四尺,前端须有三向倒刺!再命伙夫,煮制上等牛肉百斤,务要香气浓郁!”
帐中诸将愕然。铁钩?熟牛肉?
第428章 镇海石
张铁山不解释,继续下令:“选五十人。要胆大心细,身手敏捷,熟谙水性,且最好……会说几句闽浙沿海土话或东洋俚语的。”
他目光扫过众将:“此战,不在强攻,在智取,在里应外合。我要先摘了倭寇的脑袋,再夺回城门!”
廿五日,黄昏。
靖海营一千二百人,经过两日强行军,悄无声息地抵达镇海卫以北十里外的林家墩。
沿途所见,令这些已在海边见过血火的汉子也目眦欲裂:村庄焚毁,尸骸枕藉,未寒的骨血上海蝇成群。
张铁山面沉如水,命全军隐蔽休整。
他亲自带了选出的五十名精锐,以及那二十柄特制铁钩和数筐喷香熟牛肉,借暮色掩护,摸到镇海卫城西一处荒废的渔村。
城墙在暮色中显出漆黑的轮廓,往日飘扬的旗帜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面脏污的、绘着怪异符号的幡子。
城头时有火光移动,传来倭寇嚣张的呼喝和女子隐约的哭泣。
“将军,水门被倭寇用碎石杂物堵死,但城墙东南角‘金亭’(焚化冥纸的砖砌小亭)处,有裂缝,可容人钻入。”先前派出的斥候回报,“已查实,倭寇主力约四百人,聚于城隍庙。庙门外确有两只硕大狼狗看守。其余倭寇散居附近民宅。”
张铁山点头,看向那五十名精兵。这些人已换上了杂乱衣物,有的甚至故意抹黑了脸,模仿倭寇的邋遢模样。
“两人一组,持铁钩牛肉,解决狼狗。记住,诱而杀之,不可惊动庙内。”
“其余人,随我由‘金亭’裂缝潜入。入城后,先夺占城隍庙附近有利位置,待狼狗解决,庙门信号起,即刻杀入!”
“城外大军,以火为号。见城隍庙方向火起,即刻攻打西门。水师战船,务必堵死海路!”
命令清晰如刀。众人低声应诺,眼中燃着复仇的火。
子夜,月隐星稀,海风呜咽。
两名身手最矫健的小校,各执铁钩牛肉,如狸猫般摸近城隍庙。
果然,庙门檐下挂着两只半人高的恶犬,眼泛绿光,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小校依计,将用细绳系着的牛肉块,隔着一段距离,轻轻抛过去。
恶犬耸鼻,迟疑片刻,终究抵不住肉香,一步步被诱离庙门,引至一处断墙阴影下。
时机到!小校猛然从阴影中窜出,铁钩闪电般探出,准确钩住狗嘴,顺势一拉一扭,另一手匕首已刺入咽喉。另一只恶犬刚要吠叫,也被如法炮制。
两只恶犬来不及发出像样的声响,便抽搐着倒下。
几乎同时,张铁山已带人由“金亭”裂缝钻入城内。这裂缝经巧妙拓宽,恰好容人通过。
城内死寂,只有远处零星的倭寇嬉骂和哭泣声。他们沿着墙根阴影,迅速接近城隍庙。
庙墙高厚,门闩沉重。一名曾做过锁匠的士卒,用浸了油的布条塞入门轴,悄无声息地拨开了侧门小窗的插销。数人如游鱼般滑入。
庙内景象,让这些沙场汉子也血气上涌。大殿中,倭寇横七竖八,鼾声如雷,酒气冲天,身边散落着抢来的金银绸缎,甚至还有未及掩埋的百姓尸首。
廊下,一些被掳来的女子衣衫不整,瑟缩哭泣。
张铁山强压怒火,打了个手势。
潜入的士卒迅速动作,将倭寇脱在一旁的衣物与自己身上的杂乱外衣对调,又把倭寇的刀剑弓矢轻轻挪到角落。
准备就绪。
“杀——!”
张铁山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沉睡的倭寇惊跳而起,懵懂间只见寒光扑面。靖海营士卒狠辣出手,刀刺咽喉,斧劈颅脑,顷刻间殿中倭寇死伤一片。
几个机警的倭寇头目仓惶抓起手边兵器抵抗,却发现自己惯用的刀不见了,摸到的竟是明军衣袍?
而更混乱的还在后面。一些睡在厢房的倭寇惊醒,慌乱中抓起身旁衣物就穿——却正是靖海营士卒换下的“倭服”。
他们冲出来,见穿倭服者(实为靖海营兵)正在砍杀穿明军服者(实为其他倭寇),不假思索便挥刀“相助”同伙。一时间,庙内倭寇自相残杀,鬼哭狼嚎。
张铁山冷眼旁观,指挥手下趁机扩大战果。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城隍庙化作修罗场。不过一刻钟,盘踞庙内的七八十名倭寇精锐,包括数名头目,被斩杀殆尽。
“点火!发信号!”张铁山一脚踢翻香案,将火把掷向堆满幔帐的角落。
熊熊大火冲天而起,映亮半边城墙。
城外,望眼欲穿的靖海营主力见到火光,喊杀声震天动地,猛扑西门。
守门倭寇本就人心惶惶,见城内火起,主庙方向喊杀激烈,顿时大乱,稍作抵抗便溃散。
城门洞开!
与此同时,散居民宅的倭寇听到动静,惊惶集结,试图反扑或逃窜。
但张铁山已率精锐夺占庙宇制高点,以火铳弓弩封锁街巷。冲进来的靖海营主力分路清剿,巷战激烈却呈一面倒之势。
残余倭寇见大势已去,拼死冲向东门,妄图逃往海边,抢船入海。那里果然藏着几条抢来的渔船。
当他们狼狈爬上船,撑离岸边数十丈时,张铁山已率追兵赶至海滩。
海风凛冽,波涛汹涌。倭寇船上发出劫后余生的怪笑。
张铁山眯眼望着那几条船,忽然抬手:“火箭!”
数十支绑缚油布、点燃的箭矢,被强弓射出,划过夜空,落向倭船。虽然多数落入海中,但仍有几支钉在船帆、船舷上,燃起小火。
就在这时,黑暗的海面上,突然亮起一片灯火!徐渭协调的闽浙水师战船,如期而至,堵死了外海去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船上有火。倭寇绝望嚎叫。
一条较小的倭船慌乱中转向过急,竟被一个浪头打翻,瞬间沉没。
另外两条也被水师战船围住,跳帮接舷,喊杀声和惨叫声很快被海风吞没。
晨曦微露时,镇海卫的战事基本平息。
城墙上下,街道巷陌,到处是倭寇的尸体。
幸存百姓从藏身地战战兢兢地走出,看着那些熟悉的、此刻却布满血污的靖海营面孔,先是茫然,继而爆发出震天的哭号与欢呼。
张铁山登上残破的城楼,远眺重归平静的海面。此战,靖海营阵亡二十七人,伤近百,但斩倭寇四百余,俘数十,夺回重镇,可谓大捷。
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镇海卫收复了,可像刘承宗这样的蠢虫,沿海还有多少?
倭寇此番受重创,但根基未动,来自海上的威胁依然如悬顶之剑。
副将来报:“将军,在海边发现一块巨石,似是从旁侧山崖新近滚落,恰好砸毁了倭寇一条沉船。百姓传说……是将军怒吼,震落山石,天诛倭寇。”
张铁山摇头。他岂信这些神怪之说?必是战前倭寇炸塌水门,或昨日火炮震动,导致山石松动滑落,恰巧于此时坠海。
但看着周围军民眼中那近乎虔诚的振奋与希望,他心念微动。
“拿笔墨来。”他沉声道。
亲兵奉上笔墨。张铁山走到那块屹立海边的巨石前,略一沉吟,挥毫泼墨,三个饱含力道的魏碑大字跃然石上:
镇海石。
第429章 龙雀初啼
捷报送抵京城时,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正覆着一层薄薄的冬霜。
武英殿内炭火暖融,陈九斤展开那封奏报——镇海卫已复,斩倭四百余,擒贼首三名,靖海营阵亡二十七,伤九十八人。
末了另附密陈一折,详述沿海困顿、官逼民反之状,并直言:“倭寇易剿,倭患难除。若只治标,三五年必复炽。”
陈九斤合上奏报,指尖在紫檀木案上轻轻敲击。
“宣。”
辰正,大朝会。
文武百官山呼礼毕,陈九斤当廷宣读了东南捷报。当“张铁山”三字响彻大殿时,不少老臣面露讶异——一个捕快出身的参将,竟真能在短短数月内练出新军,收复重镇?
“张铁山忠勇果决,练兵有方,战功卓着。”陈九斤声音平稳,“着即擢升靖海参将,总理东南诸省剿倭事宜,准其便宜行事。阵亡将士从优抚恤,伤者厚赏。另,东南遭倭州县,今岁田赋再免两成。”
“王爷圣明!”众臣齐声。兵部尚书李纲暗松一口气,总算没再追究卫所糜烂的旧账。
然而陈九斤话锋一转:“然,捷报背后,尚有隐忧。本王近日翻阅前朝档案,并询访熟知东瀛情势之人,方知所谓‘倭寇’,其源非只海上流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
“景泰初年,倭寇初现时,不过九州沿海名主、庄官及失业浪民小股劫掠。至本朝中叶,其势渐炽,何也?盖因东瀛国内,南北两朝分裂,战乱百年。南朝败亡后,其封建主无力供养武士,遂纵容甚至组织这些亡命之徒,渡海劫掠我大胤与高丽沿海,以战养战,以掠补亏!”
此言一出,殿中泛起低语。倭寇竟是东瀛内战的产物?
“故,”陈九斤声音转冷,“倭寇之疾,若不溯其源、断其根,纵今日张铁山剿灭一股,明日又有新败的东瀛武士沦为海盗,劫掠我东南。沿海百姓,永无宁日!”
“王爷之意是……”李纲试探道。
“东南海疆要靖,东瀛这个祸源,也须敲打。”陈九斤没有说下去,只道,“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退朝后,陈九斤未在别院用了简膳,返回宫中时,已是申时。
刚踏入乾清宫,便见伺候太后的王公公满脸喜色地迎上来:“王爷!大喜!太后娘娘和萨仁格格,午后先后发动了!”
陈九斤一怔,随即疾步往后宫去。
后宫此时灯火通明,宫人穿梭。
慕容宸的贴身女官和萨仁的嬷嬷几乎同时出来禀报:两位贵人胎位皆正,产程顺利。
陈九斤没有进产房,只站在庭院中,望着两处宫殿的灯火。
“恭喜王爷!太后娘娘诞下一位公主!”
“恭喜王爷!萨仁格格诞下一位皇子!”
陈九斤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笑容。
他先去了慕容宸那里,慕容宸产后虚弱,却眉眼温柔地看着身旁襁褓中的女儿。陈九斤轻轻抱起那孩子,端详片刻。
“本王的三女儿,”陈九斤抚过女儿细软的发丝,“就叫‘陈安澜’。如安宁波澜,亦如本王那艘船,平安航行。”
慕容宸微笑颔首。
又至萨仁格格那里,她精神尚好,草原儿女的坚韧可见一斑。她怀中男婴哭声洪亮,眉眼依稀有其母的明艳。
“本王的第三子,便叫‘陈定海’吧。”他低声道,“愿他将来,能助父皇安定这万里海疆。”
萨仁用生涩的汉话重复:“定海……好,像海一样自由的名字。”
接下来数日,陈九斤亲自过问慕容宸与萨仁的调养,将宫中最好的太医、嬷嬷派去伺候。
待两个孩子洗三礼毕,看着她们气色渐复,婴儿也健康活泼,心中大定。
正月初十,年味尚未散尽。陈九斤召来慕容宸、徐渭、楚红绫于养心殿西暖阁。
“本王要离京一段时日。”他开门见山,“太后产后需静养,但国事不可废。自即日起,日常政务,由太后垂帘辅佐,徐渭辅政,六部照常运转。一应军国大事急务,红绫掌京营及天下兵马调动的最终核准之权。你们三人,可决断绝大多数事务。”
三人皆惊。慕容宸蹙眉:“王爷欲往何处?如今两个孩子尚在襁褓……”
“正是因为他们,本王才必须去。”陈九斤目光投向东南方向,“本王要给承稷、定海、安澜,打下一个真正太平的海疆。倭寇之患,必须从根源上解决。”
他看向楚红绫:“红绫,京中安危,交给你了。”
楚红绫一身戎装,单膝跪地:“夫君放心,红绫在,大胤乱不了。”
徐渭深吸一口气:“王爷是打算……”
“东瀛。”陈九斤吐出两个字,“不把它打疼了,打怕了,东南永无宁日。如今船已备好,张铁山在东南也站稳了脚跟。本王要亲率舰队,渡海东征。”
室内寂静。渡海远征,前所未有。但看着陈九斤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三人皆知,此事已成定局。
正月十六,晨光熹微。
通州码头再次戒严,只是此次的阵仗远超上次南巡。
“安澜号”已焕然一新,玄黑船体在晨光中泛着冷硬光泽,烟囱静静矗立。
陈九斤轻装简从,只带了两百名青萍军先遣队。与慕容宸、楚红绫等人简短话别后,登上了“安澜号”。
汽笛长鸣,明轮转动。
船队顺运河南下,五日后,抵达松江府外海新建的“吴淞军港”。
当“安澜号”驶入港湾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陈九斤仍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辽阔的港湾内,帆樯如林。
各种新造战船、快船、补给船整齐泊列,其中那五艘“镇”字巨舰如同鹤立鸡群。更远处,船坞内还有数艘更大的船体正在建造,龙骨如山。
码头上,得知摄政王亲临的张铁山已率靖海营主要将领、松江地方官员肃立恭迎。柳疏影也在其中,她看着那艘熟悉的“安澜号”缓缓靠岸,心中波澜起伏。
跳板搭稳,陈九斤玄色大氅,稳步踏上松江的土地。
海风烈烈,吹动他衣袂。
第430章 东海之战
坞池中,静静泊着数十艘形制各异的船只。小者如梭,大者如鲸,最引人注目的是居中五艘艨艟巨舰——
船体较传统福船更为修长流线,甲板上耸立着粗大的烟囱,船尾可见包裹铜皮的明轮,正是融合了“安澜号”蒸汽动力与西洋夹板船结构的新式战舰“镇”字级。
柳疏影披着厚绒斗篷,正与几名工匠站在最大的“镇海号”舷边,指着船腹一处结构说着什么。见御驾至,连忙率众人迎拜。
“不必多礼。”陈九斤抬手,目光却落在那些船只上,“柳协理,给本王说说进展。”
柳疏影引他前行,声音清晰如泉:
“回王爷,按您给的图样和章程,龙江、松江两处船厂共新造完成千料以上蒸汽明轮战舰五艘,五百料快船十二艘,三百料侦察船二十艘,其余补给、运输船十三艘,总计五十艘。其中‘镇’字五舰均已试航,航速逆风逆流仍可达日行二百里,载炮位三十六至四十八门不等。目前正进行最后的海上协同操演及火炮校准。”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蒸汽机故障率仍有三成,长途航行恐需随行工匠。且煤炭消耗巨大,若远航,需沿途设补给点。”
陈九斤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崭新的船体,心中那股酝酿已久的念头,如潮水般翻涌起来。
五十艘船。其中五艘是这个世界前所未有的蒸汽动力战舰。
虽然还不完美,虽然前路未知,但……够了。
“很好。”
他目光扫过港内巍峨的舰队,扫过张铁山等将领坚毅的面庞,最后投向东方海天相接之处。
那里,波涛汹涌的尽头,是东瀛。
“张铁山。”他开口。
“末将在!”
“即日起,东南靖海营,与本王带来的青萍先遣队合并,整编为‘征东水师’。”陈九斤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给你一个月时间,熟悉新船,整合士卒,储备粮草军械。二月二,龙抬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本王要亲率这支舰队,东渡大洋,踏平倭寇巢穴,问罪于东瀛京都!”
海风呼啸,卷起千层浪,拍打着崭新的船舷。
二月二,龙抬头。
吴淞军港内,三十艘战船整齐列阵,旗幡猎猎。
五艘蒸汽明轮战舰“镇远”、“靖海”、“破浪”、“伏波”、“震洋”居中,黑铁船身映着晨光,烟囱已开始冒出淡淡黑烟。
陈九斤站在“镇远”舰艉楼,玄色大氅在海风中翻飞。
张铁山立于他侧后半步,一身水师参将服,腰间仍是那柄跟随多年的旧刀。
“都准备好了?”陈九斤声音平静。
“回王爷,”张铁山拱手,“三千水军已全部登船,粮草军械充足。每艘蒸汽战舰配工匠六名,煤炭可供全速航行二十日。按王爷吩咐,还带了硫磺、硝石、桐油等火攻之物。”
“起锚。”陈九斤下令。
汽笛长鸣,五艘蒸汽战舰的明轮同时转动,平静的海面被划开五道白色航迹。十艘快船、五艘侦察船、十艘补给船紧随其后,三十艘战船组成的舰队,如一条黑龙,驶向东方。
三日后,东海深处。
海面开阔,天空阴沉。陈九斤站在“镇远”舰艏,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远方。蒸汽战舰逆风而行,速度仍比身后的帆船快上一截——这就是技术的优势。
“王爷!”了望哨高喊,“东南方向,发现船队!数量……至少五十艘!”
陈九斤快步登上艉楼,接过望远镜。东南海平线上,一片帆影正快速逼近。
船型低矮,帆幅窄长,正是典型的东瀛安宅船和关船。
“终于来了。”陈九斤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按预定计划。”
“是!”张铁山转身传令,“全舰队转向东北!蒸汽战舰保持编队,快船掩护两翼,补给船后撤!”
旗语翻飞,三十艘明军战船迅速变阵。五艘蒸汽战舰排成一字横队,明轮全速转动,黑烟滚滚。它们没有迎向日军舰队,反而向东北方向驶去,似要避开正面交锋。
五十艘东瀛战船上,北朝水军大将菊池武政看着大胤军动向,皱起眉头。
“大胤军要跑?”副将疑惑。
“不。”菊池武政年近五旬,是经历过战国乱世的老将,“他们在引我们。你看那五艘黑船,没有帆,却比帆船还快,定是大胤国的新式战船。他们想用速度优势,把我们引入不利水域。”
“那我们还追吗?”
“追。”菊池武政冷笑,“他们有新船,我们有熟悉的海域。传令:全军压上,咬住那五艘黑船!一旦贴近,立即跳帮接舷!让胤国蛮子见识萨摩武士的刀!”
东瀛舰队加速追来。他们的船确实轻快,在顺风时速度不输明军快船。双方距离逐渐拉近至三里、两里……
陈九斤站在“镇远”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追来的东瀛舰队。他手中握着一枚潮汐罗盘——这是柳疏影按他要求特制的,能精确计算东海各处的潮汐时间。
“王爷,还有一刻钟。”张铁山低声道。
“足够了。”陈九斤看向海图,“前面就是‘鬼哭滩’,退潮时暗礁密布,只有一条狭窄水道可通。今日,本王要用涨潮,把菊池武政引进死地。”
他抬眼:“传令,蒸汽战舰减速,装作故障。快船上前掩护,做出慌乱之态。”
旗语再变。五艘蒸汽战舰的黑烟忽然变淡,速度明显下降。
十艘快船急忙上前,在蒸汽战舰后方布防,船上的水军士卒甚至开始向海中抛掷杂物,一副仓促应战的模样。
东瀛舰队见状,士气大振。
“胤军船坏了!”了望哨高喊。
菊池武政眯起眼睛,心中仍有疑虑。但战机稍纵即逝,若真能俘获那五艘古怪的黑船……他在北朝的地位将无人能及。
“全军突击!”菊池武政拔刀前指,“目标,那五艘黑船!俘获者,赏千金,封地百石!”
第431章 诱敌深入
重赏之下,东瀛舰队如闻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扑来。
双方距离缩短到一里。已能看清东瀛军船上挥舞的武士刀,听到他们疯狂的呐喊。
“开炮。”陈九斤平静下令。
五艘蒸汽战舰侧舷炮窗同时打开,三十六门改良佛郎机炮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这些火炮射程比传统火炮远三成,装填速度更快。
“放!”
轰——!
三十六发实心弹呼啸而出,划破海面,狠狠砸入东瀛舰队前阵。
三艘关船被直接命中,木屑横飞,船体开裂,海水汹涌灌入。一艘安宅船的船艏被打碎,船速骤减。
第一轮齐射,就击沉两艘,重创三艘。
菊池武政脸色一变。大胤火炮的射程和威力,远超他的预估。但他已没有退路——此时转向,会将脆弱的侧舷暴露给大胤火炮。
“冲过去!冲进火炮死角!”菊池武政嘶吼,“他们的炮不能再装填那么快!”
东瀛舰队硬顶着炮火继续冲锋。
果然,大胤火炮第二轮齐射间隔较长,只击伤两艘船。双方距离拉近到半里、三百丈……
已进入东瀛军铁炮射程。
“铁炮队,射击!”菊池武政下令。
东瀛军船上响起砰砰的枪声,铅弹如雨点般射向大胤战舰。
但蒸汽战舰船体包覆铁皮,铅弹大多弹开,只造成零星伤亡。
“就是现在。”陈九斤看了一眼潮汐罗盘,“转向,进入水道。”
五艘蒸汽战舰突然同时右转,明轮逆时针转动,船体在海面划出五道优美的弧线,驶入前方一片看似杂乱的水域。十艘快船紧随其后。
菊池武政毫不犹豫:“追进去!别让他们跑了!”
东瀛舰队一头扎进水道。这里两侧是露出海面的礁石群,水道狭窄,仅容三四艘船并排通过。
菊池武政心中隐隐不安,但眼看大胤就在前方,退潮还有两个时辰,足够他歼灭这支大胤舰队。
然而,当东瀛舰队全部进入水道后,陈九斤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蒸汽战舰,全速倒车。”
“什么?”张铁山一愣。
“倒车。”陈九斤重复,“用明轮倒转,向后撤退。快船向两侧礁石区散开,用火箭攻击。”
五艘蒸汽战舰的明轮突然反转,黑烟喷涌,船体竟在海面上向后倒退!
这种违背常理的机动,让东瀛水军目瞪口呆。
而更让他们绝望的是,十艘大胤快船并没有跟随后退,而是驶入礁石区狭窄缝隙——这些缝隙只有吃水浅的快船能通过。
快船上的水军点燃火箭,向拥挤在水道中的东瀛舰队抛射。
火箭如飞蝗般落下,钉在船帆、甲板、船舷上。东瀛军慌忙扑火,阵型大乱。
“他们在拖延时间!”菊池武政猛然醒悟,“退潮……他们要等退潮困住我们!转向!快转向撤退!”
但已经晚了。
五十艘东瀛战船拥挤在狭窄水道中,首尾相连,转向困难。而这时,潮汐罗盘上的指针轻轻一跳。
退潮开始了。
海水的力量是人力无法抗衡的。汹涌的海流开始逆转,原本帮助东瀛舰队前进的潮水,此刻变成了拖拽他们后退的无形之手。
更致命的是,水位开始下降,一些吃水较深的安宅船船底,刮到了水下暗礁。
“左舷触礁!”
“我船漏水!”
惊恐的喊声在东瀛舰队中蔓延。船只相互碰撞,一些船在混乱中搁浅在渐渐露出的礁石上,船体倾斜,士卒落水。
“就是现在。”陈九斤眼中寒光一闪,“蒸汽战舰,前进。炮口对准敌舰,自由射击。快船,投掷火油罐。”
五艘蒸汽战舰停止倒退,明轮再次正转,黑烟滚滚,如五头苏醒的巨兽,扑向混乱的东瀛舰队。
这一次,它们不再保持距离,而是抵近射击。
轰!轰!轰!
佛郎机炮在近距离展现出恐怖的破坏力。
实心弹直接洞穿东瀛军船体,链弹旋转着切断桅杆帆索,霰弹横扫甲板上的士卒。
十艘快船在礁石间穿梭,将装满桐油的火罐抛向东瀛军战船,随后火箭引燃。
海面上,火焰冲天。
菊池武政的旗舰被三发实心弹连续命中,船体千疮百孔。他站在倾斜的甲板上,看着周围陷入火海的舰队,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遭遇战。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大胤统帅对潮汐的掌握、对地形的利用、对敌将心理的揣摩,都达到了可怕的程度。
“将军!大胤黑船冲过来了!”副将嘶喊。
菊池武政抬眼看去,那艘名为“镇远”的黑铁巨舰,正劈开燃烧的船骸,直冲他的旗舰而来。
舰艏,一个身着玄色大氅的年轻人持剑而立,海风吹起他的衣袂,如战神临世。
“陈……九斤……”菊池武政喃喃道。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大胤摄政王。
他拔出佩刀,刀身在火光中映出决绝的光。
“萨摩武士,随我……”
话音未落,一发链弹呼啸而至,旋转的铁链扫过甲板,菊池武政的上半身被直接撕碎,血肉横飞。
主帅战死,东瀛舰队彻底崩溃。
残存的二十余艘战船试图转向逃离,但退潮的水流让他们举步维艰。
大胤蒸汽战舰和快船如猎豹般追击,火炮和火箭不断收割着生命。
两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狭窄水道中,漂浮着四十余艘东瀛战船的残骸,海面被鲜血和油脂染成暗红色。幸存东瀛军不足百人,被大胤俘虏。
大胤方面,“伏波”舰触礁轻伤,三艘快船受损,阵亡二十七人,伤六十八人。而东瀛水军,五十艘战船仅八艘逃脱,阵亡士卒超过两千。
张铁山登上“镇远”舰,向陈九斤汇报战果。他看着这位年轻王爷平静的侧脸,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一战,陈九斤完美利用潮汐,利用地形,诱敌深入,一击必杀。
但又有创新:蒸汽战舰的倒车机动,快船在礁石区的灵活穿梭,都是旧时代水军无法想象的战术。
“王爷神机妙算。”张铁山由衷道。
陈九斤摇摇头,望向东方。那里,九州岛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这只是一道开胃菜。”他声音低沉,“东瀛北朝的水军主力尚未出动,真正的硬仗在后面。传令全军,救治伤员,修补船只,补充弹药。明日清晨,登陆九州。”
他顿了顿,又道:“把菊池武政的佩刀收好。这把刀,本王要带回京城,放在武英殿里,让后世子孙记住——犯我海疆者,虽远必诛。”
海风呼啸,吹散硝烟。
五艘蒸汽战舰重新编队,黑烟再起,明轮转动,率领舰队驶向那片即将被战火笼罩的岛屿。
第432章 九州岛
二月十二,黎明前,九州岛外海。
三十艘大胤战舰在夜幕掩护下,悄然抵达预定海域。
五艘蒸汽战舰的黑烟在夜色中几乎不可见,只有明轮划破海面的轻微水声。
陈九斤站在“镇远”舰艏,单筒望远镜中,九州岛西海岸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里是北朝控制的长崎港——东瀛对外的窗口,也是倭寇船只经常出没的巢穴。
“王爷,”张铁山低声道,“侦察船回报,长崎港内停泊大小船只百余艘,其中战船约六十艘。港外有两处炮台,但守军似乎不多。”
陈九斤放下望远镜,心中快速计算。
他的舰队只有三十艘船,三千水军。而北朝在九州至少有数万兵力,水军主力虽在先前海战中损失五十艘,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正面强攻港口,无异于以卵击石。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陈九斤喃喃道。
“王爷?”张铁山没听清。
陈九斤转身:“传令,蒸汽战舰‘靖海’、‘破浪’、‘伏波’三舰,率十艘快船,佯攻长崎港正门。炮击要猛,做出全力进攻的态势。”
“佯攻?”张铁山疑惑,“那主力……”
“本王率‘镇远’、‘震洋’及剩余船只,绕到岛北的‘佐世保湾’。”
陈九斤指向海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海湾,“那里水浅礁多,大船难入,守备必然松懈。我们从那里登陆。”
张铁山眼睛一亮:“王爷是要声东击西?”
“正是。”陈九斤点头,“北朝水军主力必在长崎。我们佯攻吸引其注意,主力趁机在薄弱处登陆,直插九州腹地。一旦陆战展开,我大胤陆军有火器加持,不惧任何东瀛军队。”
计划既定,舰队一分为二。
晨光初露时,“靖海”号率领的佯攻舰队出现在长崎港外。
三艘蒸汽战舰的黑烟滚滚,炮口全开,向港内倾泻炮弹。十艘快船如狼群般在港口外围游弋,火箭如雨。
长崎港顿时大乱。警钟长鸣,北朝水军匆忙迎战。
港内六十余艘战船起锚出港,与大胤军舰队在外海展开炮战。
而此刻,陈九斤亲率的登陆舰队,已悄然绕至九州岛北侧。
佐世保湾确实如情报所说——水浅礁多,入口狭窄,只有几条小渔船停泊。岸上只有一座简陋的了望塔,几名守军正打着哈欠。
“镇远”舰在距离海岸两里处下锚——再近就要触礁了。
二十艘小艇被放下,每艇载三十名士卒。陈九斤换上一身轻甲,腰佩长剑,第一个登上小艇。
“王爷,您……”张铁山想劝阻。
陈九斤打断他,“不必多言,登陆。”
二十艘小艇如离弦之箭,冲向海滩。蒸汽战舰上的火炮已瞄准岸上了望塔和可能的防御工事,随时准备掩护。
了望塔上的北朝守军终于发现了海上的异状。一人慌忙敲钟,另一人奔向附近的村落报信。但已经晚了。
第一艘小艇冲上沙滩,陈九斤跃身而下,长剑出鞘。
身后,六百名精兵紧随登陆。他们大多是靖海营的老兵,经历过镇海卫血战,此刻眼神冷静,动作迅捷。
了望塔上的四名守军刚拿起弓箭,就被“镇远”舰一轮炮火覆盖。实心弹将木塔轰成碎片,守军尸骨无存。
“快!”陈九斤下令,“占领滩头,构筑防御工事!张铁山,你带三百人向东,控制那个村落,切断可能来援的道路!”
“遵命!”
登陆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半个时辰后,两千大胤水军全部上岸,控制了佐世保湾周边三里内的区域。俘虏了十几名当地渔民,从他们口中得知,此地守军仅五十人,大部分已调往长崎。
“王爷,接下来如何行动?”一名千户请示。
陈九斤摊开九州地图——这是柳疏影通过商人搜集、历时数月绘制的精密地图,标明了主要道路、城池、水源。
“我们现在在这里,”他指着佐世保湾,“距离长崎八十里。北朝水军主力被牵制在长崎港,陆上守军主要分布在福冈、熊本几个大城。佐世保到长崎之间,只有几个小城和村落。”
他抬起头:“全军休整一个时辰,随后急行军,直扑长崎!我们要与佯攻舰队里应外合,吃掉北朝水军!”
同一时间,长崎外海。
海战已进入白热化。
北朝水军大将岛津忠恒——岛津义弘的曾孙——站在旗舰“萨摩丸”上,脸色铁青。
他继承了先祖“鬼石曼子”的勇猛,也继承了萨摩武士的骄傲。
“胤寇只有十三艘船,竟敢强攻我长崎!”岛津忠恒怒道,“传令,全军压上!贴上去跳帮!让胤寇见识萨摩武士的刀!”
六十余艘北朝战船从三面包围大胤军舰队。他们的战术很明确:避开大胤军火炮射程,利用船小灵活的优势,贴近舰舷,展开白刃战。
这正是陈九斤预料之中的。
“靖海”舰上,指挥佯攻舰队的副将李振冷笑:“果然来了。传令,各舰保持距离,用链弹和霰弹招呼他们!快船穿插骚扰,别让他们轻易贴近!”
三艘蒸汽战舰的明轮全速转动,在海面上划出诡异的弧线,始终与北朝舰队保持半里距离。
这个距离,大胤军火炮可以发挥最大威力,而北朝的铁炮(火绳枪)却射程不足。
轰!轰!轰!
链弹旋转飞出,专门攻击桅杆帆索。
一艘北朝关船的桅杆被拦腰打断,船速骤减。霰弹如雨扫过甲板,成片的北朝士卒倒下。
但北朝水军确实悍勇。尽管伤亡惨重,仍有二十余艘船成功贴近大胤军快船。
跳板搭上,萨摩武士狂吼着跃上大胤军甲板,倭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白刃战爆发。
大胤水军虽不如靖海营陆战精锐,但也都是见过血的老兵。
他们结成鸳鸯阵——盾牌、长枪、短刀、火铳配合,专门克制倭寇的单兵突进。
“盾牌顶住!长枪刺!”一名把总嘶吼。
盾牌兵死死抵住跳板上冲来的萨摩武士,后方长枪兵从盾牌缝隙中突刺,将冲在最前的武士捅穿。短刀手补刀,火铳手在后方装填。
一艘大胤军快船上,三十名大胤军结成三个鸳鸯阵,硬生生挡住了三倍于己的萨摩武士冲击。
甲板上尸体堆积,鲜血顺着排水孔流入海中,将周围海水染红。
但北朝船多,大胤军快船逐渐被分割包围。
“靖海”号见状,冒险抵近支援,侧舷火炮喷吐火舌,将两艘北朝船轰成碎片。
海面上,炮声、喊杀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第433章 忍者
午后,长崎城下。
陈九斤率领的两千陆军,经过五个时辰急行军,抵达长崎城外十里处。沿途只遭遇零星抵抗,都被前锋迅速解决。
“王爷,探马来报,长崎城内守军不足一千,大部分水军都在港外作战。”
张铁山禀告,“城墙不高,但有几处炮台。”
陈九斤登上一处山丘,用望远镜观察长崎城。这是一座典型的东瀛城下町,城堡建在小山上,城下是密密麻麻的町屋。
港口在城堡东南方向,隐约能听到炮声。
“传令,全军休整两刻钟,随后攻城。”陈九斤道,“不用火炮——我们的炮弹要留给海战。用云梯,强攻。”
“王爷,”一名千户犹豫,“我军只有两千,城内虽守军不多,但城内有数万町民,若他们协助守城……”
“他们不会。”陈九斤摇头,“东瀛百姓受北朝压榨已久,对战争早已厌倦。我们只攻城堡,不扰百姓。传令下去:入城后严禁劫掠,违令者斩!”
两刻钟后,攻城开始。
两千大胤陆军如猛虎出闸,直扑长崎城。城堡守军果然不多,且大多是老弱。大胤军云梯搭上城墙,士卒奋勇攀登。
陈九斤亲临城下督战。他看见一名叫田三郎的士卒——
此人原是福建渔民,家人被倭寇所杀,加入靖海营后作战勇猛——第一个爬上城头,连斩三名守军,为后续部队打开缺口。
城门从内部被打开,大胤军队涌入城堡。
城堡内的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
北朝守将切腹自尽,剩余守军投降。陈九斤下令将俘虏集中看管,严禁杀害。
登上长崎城天守阁,陈九斤终于看清了港外的海战全貌。
大胤军佯攻舰队已被逼到港口西南角,船帆多有破损,但仍在顽强抵抗。
北朝水军虽然占据数量优势,但阵型散乱,显然指挥不畅。
“点火,发信号。”陈九斤下令。
长崎城天守阁顶,三堆篝火被点燃,浓烟冲天而起。
这是约定的信号。
港外,“靖海”号上的李振看到浓烟,大喜:“王爷得手了!传令,全军转向,向港口突击!与王爷里应外合!”
原本看似力竭的大胤军舰队,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三艘蒸汽战舰明轮全速转动,黑烟喷涌,竟逆着风向,直插北朝舰队中央!
“他们疯了?!”岛津忠恒在“萨摩丸”上惊愕。
但下一刻,他明白了。
长崎城上升起的是大胤军旗帜。城堡失陷了。
“回援!回援城堡!”岛津忠恒嘶吼。
但已经晚了。大胤军舰队如一把尖刀,将北朝舰队一分为二。
与此同时,陈九斤在城堡炮台上,下令将缴获的北朝火炮调转方向,对准港内的北朝战船。
“放!”
城堡炮火与海上炮火形成交叉火力,北朝舰队陷入绝境。
前有大胤军战舰冲击,后有城堡炮火覆盖,船只相互碰撞,阵型大乱。
岛津忠恒的“萨摩丸”被“靖海”号重点照顾。
三发链弹先后命中,桅杆全断,船帆起火。一发实心弹击中船舷,炸开一个大洞。
“将军!船要沉了!”副将嘶喊。
岛津忠恒看着周围陷入火海的舰队,眼中闪过绝望。
“撤退……”岛津忠恒咬牙,“能走几艘是几艘!”
残余的二十余艘北朝战船仓皇逃往外海。大胤军舰队追出十里,又击沉八艘,俘虏五艘,最终只有不到十艘逃脱。
夕阳西下时,长崎港的战斗结束。
海面上漂浮着四十余艘北朝战船的残骸,岸上城堡升起大胤旗帜。
此战,北朝水军主力再遭重创,六十余艘战船仅存不到十艘,水军士卒阵亡超过三千。
大胤方面,损失三艘快船,“靖海”号重伤,阵亡水军四百余人,陆军伤亡不到百人。
可以说是一场大胜。
是夜,长崎城天守阁。
陈九斤没有举行庆功宴。他站在阁顶,望着港内燃烧的船骸,神色凝重。
“王爷,此战大捷,为何不喜?”张铁山问。
“我们在海上赢了,但陆上硬仗还没开始。”陈九斤道,“北朝在九州至少有五万陆军,熊本、福冈等大城尚未攻下。再打下去不现实,我们的目的是通过打击他们的水军,从而威慑他们的倭寇。而且……”
他顿了顿:“东瀛人不会甘心失败。他们最擅长的,不是正面作战,而是阴谋暗杀。”
仿佛印证他的话,阁楼阴影中,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黑影悄然蠕动。
那是三名北朝忍者。
他们趁乱混入俘虏,又趁夜潜入城堡。
三人如壁虎般贴着墙壁向上攀爬,手脚上的吸盘让他们能在垂直墙面移动。很快,他们抵达天守阁顶层窗外。
阁内,陈九斤正在与张铁山讨论下一步计划。
“明日,本王率一千人留守长崎,你率其余部队北上,攻取福冈。福冈若下,九州北部尽归我手,届时可逼北朝和谈……”
窗外,三名忍者对视一眼,点头。
就是现在。
砰!纸窗破碎,三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入!手中忍刀寒光闪闪,直刺陈九斤后心!
“王爷小心!”张铁山拔刀挡在陈九斤身前。
铛!铛!铛!
三把忍刀与张铁山的佩刀碰撞,火星四溅。
张铁山虽勇,但忍者身法诡异,一人缠住他,另外两人绕后,再次刺向陈九斤。
陈九斤长剑出鞘,一个侧身避开致命一击,剑锋划破一名忍者手臂。
但忍者们训练有素,受伤者不退反进,竟用身体撞向陈九斤,为同伴创造机会。
那名受伤的忍者用尽最后力气撞向陈九斤的瞬间,天守阁外竟同时响起数声轻响——嗤嗤嗤!
又是数道黑影如蝙蝠般从檐角、梁柱阴影中倒悬而下!
这一次,来的不是三人,而是足足十几名忍者!
他们显然早有预谋,分工明确。
四人扑向门外刚冲进来的青萍护卫,手中掷出漫天菱形手里剑,逼得护卫们不得不举盾抵挡。
另有四人袖中甩出钩索,精准缠住阁内梁柱,身形借力一晃,便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向张铁山!
张铁山怒吼一声,刀光如练,瞬间斩断两根钩索。
但忍者人数太多,身法又太过诡异飘忽。
他们并不硬拼,而是如游鱼般缠斗,刀光时隐时现,专攻下盘、关节等刁钻之处,显然是要死死拖住这位猛将。
剩余四名忍者,则直扑陈九斤!
第434章 お目覚めなさい
“王爷!”张铁山目眦欲裂,却被两名忍者死死缠住。
一人掷出烟雾弹,砰的一声炸开浓密灰烟,视线顿时模糊。
陈九斤屏息挥剑,剑锋划破烟雾,却感到手腕一麻——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擦过手臂!
瞬间,一股麻痹感迅速蔓延。
就在这刹那,他闻到一缕极淡的甜香。
烟雾中,一张蒙面脸忽地贴近。那忍者手法快如鬼魅,一块浸湿的布帕已捂上陈九斤口鼻!
陈九斤猛力挣扎,但手臂麻痹,烟雾刺眼,那甜腻气味直冲脑海。
他最后看到的,是张铁山狂吼着劈倒一名忍者,却被另外三人拼死挡住的画面。
随后,黑暗如潮水涌来,意识迅速沉没。
那名捂住陈九斤的忍者,单臂竟将陈九斤魁梧的身躯挟起,动作轻巧得惊人。
众忍者看到已经得手,同时掷出更多烟雾弹和闪光之物。
刺目的光芒与呛人的烟雾充斥阁楼,青萍护卫们一时睁目如盲,咳嗽不止。
“追!保护王爷!”张铁山怒吼着冲出烟雾,却只见到窗外数道黑影如大鸟般滑翔而下。
张铁山狂奔至窗边,正欲跳下追击,脚下却骤然一紧——一名垂死的忍者竟用最后力气抱住了他的腿!“休想……”
忍者呕着血说完,气绝身亡,手却仍死死箍着。
就这么一耽搁,楼下传来急促马蹄声。
张铁山挣脱开来扑到窗边,只见城堡侧门处,那忍者已将陈九斤放于一匹早已备好的黑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驾!”
黑马长嘶,如箭离弦,冲入长崎城漆黑的街巷。
“混蛋!”张铁山一拳砸在窗棂上。
他转身怒吼:“青萍卫随我来!其余人肃清残敌,严守城堡!”
城堡内外,战斗已近尾声,残余忍者见首领得手,纷纷试图脱战逃窜,但大多数被合围的青萍军和靖海营士卒斩杀。
只有两三人借着夜色与对地形的熟悉,侥幸遁走。
长崎城郊,黑夜中。
陈九斤意识浮沉,恍惚中只觉得颠簸异常。
脸颊贴着粗糙的马鬃。
每一次马蹄踏地,他的后背就撞上一片温热的柔软,那触感随着骏马奔驰的节奏,透过衣甲隐约传来。
他试图凝聚一丝力气,但眼皮重如千斤,四肢百骸都像浸在温水里,酸软麻木。
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身后那人沉稳有力的心跳与呼吸声,异常清晰。
马匹似乎奔上了一段崎岖山路,颠簸加剧。陈九斤在昏迷中蹙紧眉头,喉间发出模糊的呻吟。
随即,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只手臂更紧地箍住,避免了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咸湿的海风气味取代了泥土与草木的味道。
“……快……船……”断断续续的东瀛词汇飘入耳中。
他被从马背上抬起,似乎经过了几双手的传递。
然后,身下一实,是粗糙的木板,接着是轻微失重感——被抬上了船。
小船离岸,桨橹划破水面的声音规律响起。
海浪轻轻拍打船舷,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但迷药的效力仍牢牢掌控着他。
突然,船身猛地一歪!一个比之前大得多的浪头毫无预兆地打来!
“小心!”有人用东瀛语惊呼。
但已经晚了。小船本就不大,这浪来得又猛又急。
船体剧烈倾斜,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陈九斤感到身体瞬间失衡,沿着湿滑的甲板滚落!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求生的本能让他四肢开始无意识地挣动,但厚重的甲胄却像石头一样拖着他向下沉去。
耳边是模糊的落水声、惊呼声、以及海水灌入船舱的汩汩声。
黑暗,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包裹了他。肺部的空气在迅速耗尽,胸口火辣辣地疼痛。
混沌的脑海中,最后掠过的竟是慕容宸温柔的眼眸,楚红绫戎装的身影,还有那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稚嫩的脸庞……
要死了吗?死在这异国冰冷的海底?
意识,终于彻底被深海的黑暗吞噬。
岸上,火把通明。
张铁山勒住气喘吁吁的战马,死死盯着海面上那艘倾覆的小船残骸,以及附近翻涌的浪花。
几名擅长水性的青萍卫已经毫不犹豫地跳入海中搜寻。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张铁山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急。
海风呜咽,浪潮一声声拍打着礁石,仿佛在叹息。远处,长崎城的火光仍未熄灭,映红了半边天际。
而冰冷的海水之下,大胤摄政王陈九斤的命运,如同这沉入海底的船骸一般,坠入了未知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陈九斤再次醒来时。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几次颤动,才勉强掀开一线。
模糊的视野里,是低矮、深色的木梁,被岁月熏成焦褐,横亘在头顶。
身下是坚硬的、略有弹性的铺垫,触感粗糙——榻榻米。
他试图转动脖颈,一阵剧烈的酸痛从肩颈传来,伴随着眩晕。他闷哼一声,停下了动作,只是缓缓移动眼珠,谨慎地观察。
这是一间极其狭小的和室。他身下是一张简陋的铺位,铺着素色但洗得发白的薄褥。
唯一的光源,来自纸门上方一扇极小、极高、被木条钉死的气窗。
昏黄的天光从木条缝隙挤进来,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看不清时辰,但那光的质地,像是午后,或是清晨。
他没死。
那么,这里是……东瀛村町?
此时,纸门外廊下,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接着,传来一个女声:
“お目覚めなさい。”(您醒了。)
陈九斤躺在简陋的榻榻米上,听到那句“お目覚めなさい”,心头先是微微一紧。
这东瀛语……他竟听懂了。
不是因为他曾学过——而是在穿越前的记忆里,某些“岛国小电影”看多了,多少记住了一些最简单的词汇。
他凝神屏息,只见纸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随即,一个身影小心地挪了进来。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件洗得发白、打着细密补丁的靛蓝色麻布和服,宽大的腰带(帯)在腰后打着一个朴素的太鼓结。
视线向上,陈九斤不由得一怔。
那是一位约莫二十四五的妇人,身形比起东瀛女子常见的娇小,显得丰腴而饱满。
和服的前襟因劳作微微敞开些许,露出丰润的锁骨。
第435章 小野玲奈
陈九斤刚挣扎着半撑起身,那小妇人便低呼一声,急急忙忙放下木盘,碎步小跑过来。
“だめ、动かないで!”(不行,不要动!)她语气急促,带着真切的担忧,那双温暖的手不由分说就按在了陈九斤赤裸的胳膊上,触感微糙却柔软。
陈九斤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双手已经开始在他身上“检查”起来。
她先是用掌心贴了贴他的额头试温度,手指不经意滑过他的眉骨和鬓角。
然后顺着脖颈往下,在结实的胸膛上按了按,似乎想确认有没有内伤,但指尖的力道和停留的轨迹,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接着是手臂、肩胛,甚至试图掀起他单薄里衣的下摆,去碰触腰腹。
陈九斤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手的温热和细腻的皮肤纹理。
她靠得很近,身上带着海风、炊烟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皂角的干净气息。
随着她的动作,宽松和服的前襟微微晃动,偶有丰腴的弧线在布料下隐约显形。
陈九斤心中不禁苦笑:自己昏迷这两日,这副身子怕是被这“热心”的妇人里里外外“检查”过不少遍了吧?
他抓住她试图探向自己肋下的手腕,这才让她停下。
玲奈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逾矩,脸颊腾地飞起两团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慌忙收回手,跪坐在一旁,垂下头,小声快速说了一串话:
“あの…すみません…私は小野玲奈です。ここは私の家です。あなたを海で见つけて…心配で…”
(那个…对不起…我是小野玲奈。这里是我家。我在海边发现你…很担心…)
陈九斤只听懂了“小野玲奈”这个名字,其他的如同天书。
他刚想尝试用手势交流,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后脑传来!
“唔…”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布条,缠绕在头颅一侧,隐约还能感到布条下肿胀的痛楚和草药清凉的黏腻感。
头部受伤了?是落水时撞到了礁石?
这痛楚似乎打开了一个闸口,更深的混乱席卷而来。
陈九斤捂着额头,眉头紧锁。无数的画面和声音碎片在脑海中冲撞、闪烁,却又无法抓住清晰的脉络。
他记得自己是从一个叫“现代”的地方来的,是个学历史的大学生……然后呢?穿越了?穿越成了谁?
楚红绫、苏芷柔、小翠……这几个名字和模糊的倩影掠过心头,或英气,或温柔,或俏皮……她们是谁?和自己什么关系?自己现在又在哪?叫什么名字?
一片混沌。除了这几个女人的名字和“穿越者”这个模糊的自我认知,关于这个世界的身份、经历、为何落海,竟是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
【叮!检测到宿主意识恢复。系统重启中…】
【警告:宿主落水时头部遭受剧烈撞击,生命体征曾濒临消散。为保宿主存活,系统已紧急启动重置程序。】
【原‘县令成长系统’核心模块受损,适配当前环境与宿主状态,升级为‘岛国生存系统’。】
【新系统规则载入中…】
【核心任务:生存并适应】
【关键互动模式:‘言叶の契り’(言语之契)】
【当宿主身边女性在非特定指令、非表演状态下,自然说出关键词「やめて」(雅蠛蝶)时,视为触发契约】
【每次触发可获得‘日円’(日币)奖励】
【日币可用于‘系统商店’兑换生存所需物资及知识】
【系统商店已解锁,默念即可唤出界面】
一连串冰冷的机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陈九斤先是一惊,随即是恍然——又是系统(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加个“又”字)!
这系统虽然听起来有点……不正经,但确实是救命稻草。
他心念微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光幕在眼前展开。
界面古朴简陋,分为几个大类:“食物”、“工具”、“材料”、“知识”。
前几类里多是些东瀛古代的粗糙农具、渔网、鱼叉、陶罐、糙米图标,价格从几点到几十日币不等。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知识”分类下,一本散发着微光的古朴书卷图标上——
《一瞬日本语速通》
价格:50日円
描述:醍醐灌顶,瞬间掌握日语基础及日常会话,包含必要古文识读。学习过程轻微不适。
就是它了!语言是生存的第一道坎。可他现在身无分文,日币为零。
陈九斤的目光落回跪坐在身旁,依旧脸颊绯红、时不时偷瞄他一眼的小野玲奈身上。
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好奇、欣赏,以及一种久旷般的渴望,给了他一个大胆的灵感。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身体一软,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声,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新躺回铺位上,双眼紧闭,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あっ!?”玲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呼出声。
她扑到陈九斤身边,焦急地摇晃他的肩膀:“ねえ!ねえ!大丈夫?目を开けて!”
(喂!喂!没事吧?睁开眼睛!)
陈九斤毫无反应。
玲奈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感觉似乎比刚才更弱了。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惊慌失措的喊道:
“やめて…やめてよ…”(不要啊…不要啊…)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双手无力地拍打着陈九斤的胸膛,然后整个人几乎趴伏在他身上,眼泪夺眶而出,“どうして…どうしてまた死んじゃうのよ…”
(为什么…为什么又要死掉了啊…)
【叮!检测到关键词「やめて」自然触发,符合‘言叶の契り’规则。获得日円:10。】
【叮!关键词「やめて」再次触发。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20。】
玲奈越哭越伤心,积压的情绪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私…もう二年も男の人と…あんなことしてないのに…”
(我…已经两年没碰过男人了…)
她抽噎着,脸埋在陈九斤颈窝,“やっとはいい男の人を见つけて、助けたのに…やめて…死なないで…”
(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好的男人,救了回来…不要啊…不要死…)
【叮!关键词「やめて」触发。获得日币:10。】
【叮!……】
【叮!……】
第436章 岛国生存系统
系统的提示音在陈九斤脑海中接连响起。
玲奈每哭诉一句,几乎都要带上那关键的三个字。
“やめて…私を一人にしないで…”
(不要啊…别丢下我一个人…)
“やめて…このままじゃだめ…”
(不要啊…不能就这样…)
“やめて…やめて…やめて!!”
(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
最终,当玲奈哭得声嘶力竭,伏在陈九斤身上微微颤抖时,系统提示停止了。陈九斤默念查看——
【日円余额:100】
够了!
他毫不犹豫,立刻在心中默念:“购买《一瞬日本语速通》!”
【扣除50日円,购买成功。开始知识灌注。】
刹那间,海量的信息流粗暴而高效地涌入他的脑海!
五十音图的发音和书写、平假名与片假名的区别、基础语法结构、日常寒暄用语、数字时间表达、衣食住行相关词汇、甚至一些简单的古语用法和敬语体系……如同被强行烙印在记忆深处。
过程带来一阵剧烈的、短暂的头痛和眩晕感,让他本就装晕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
趴在他身上的玲奈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她哭声一滞,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就在这时,陈九斤“适时”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目光起初还有些涣散,但迅速聚焦,落在了近在咫尺、梨花带雨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吐出的却是清晰而自然的日语:
“泣かないで。”
(别哭了。)
玲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九斤,脸上还挂着泪珠,表情混杂着震惊、狂喜和茫然。
“え?えええ??あなた…九斤日本语が话せるの?”
(诶?诶诶诶??九斤君…你会说日语?)
陈九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他自己撑着坐起来,眉头微蹙,看着她问道:“ちょっと待って。どうして私の名前を知っている?”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玲奈还沉浸在“死人复活”和“语言奇迹”的双重冲击中,听到问话,下意识地“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
她抹了抹眼泪,转身从那个破旧的桐木衣柜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东西。
玲奈走回来,跪坐下来,将油布包双手捧到陈九斤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块沉甸甸的金属腰牌。
材质似铜非铜,边缘有海浪云纹浮雕,中间是三个清晰的汉字——“陈九斤”。
陈九斤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三个字上。一股奇异的熟悉感和归属感涌上心头。
他伸出手,拿起腰牌。冰凉的触感,沉甸甸的分量。
“陈…九斤…”他喃喃地念出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陌生的熟悉,“私の名前は…陈九斤。”
(我的名字是…陈九斤。)
“はい!”玲奈用力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九斤様、あなたが落ちていたところに、これが一绪にありました。きっと大切な物でしょう?”
(是的!九斤大人,你倒下的地方,这个就在旁边。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陈九斤摩挲着腰牌上的刻痕,没有回答。
他将腰牌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与过去唯一的连接点。然后,他抬起头,环视这间破旧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玲奈脸上。
“ここはどこ?あなたは…どうして私を助けた?”
(这里是哪里?你…为什么救我?)
玲奈的神情黯淡了些,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轻柔地开始讲述:
“ここは、塩浜村という小さな渔村です。海辺から少し离れたところにあります。”
(这里是一个叫盐滨村的小渔村。离海边有点距离。)
“私は小野玲奈。夫は…村の他の男たちと一绪に、二年前に大きな船で远くまで渔に出ました。それきり…戻ってきませんでした。”
(我是小野玲奈。我的丈夫…和村里其他男人一起,两年前乘大船去远海捕鱼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哀伤,但很快又被一种坚韧取代。
“二日ほど前、朝早くに海辺で贝や流れ着くものを拾っていたら、波打ち际にあなたが倒れているのを见つけました。息もほとんどなく、头から血が出ていて…とても危ない状态でした。”
(大概两天前,一大早我在海边捡鱼虾和漂来的东西时,发现你倒在浪边。几乎没了呼吸,头上流着血…情况非常危险。)
“私は…一人でいるのも寂しいし、あなたを见舍てることもできませんでした。何とかここまで连れ帰り、手当てをしてきました。”
(我…一个人也很寂寞,也没办法丢下你不管。好不容易把你带回来,一直照顾到现在。)
她说完,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率地看着陈九斤,那眼神里有一个女人对突然闯入生活的、强壮陌生男子最原始的、不加掩饰的关注。
陈九斤握紧了手中的腰牌。
“陈九斤”…盐滨村…孤独的未亡人小野玲奈…还有脑海中那几个挥之不去的女人名字和一片空白的记忆。
新的生存挑战,就在这片陌生的海滩和这间简陋的农舍里,悄然开始了。
而他的系统余额里,还静静躺着50个日币。
玲奈看着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九斤大人…您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幸的事情?
陈九斤抬起头,迎上玲奈关切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记不起来了。掉进海里之前的事…几乎都想不起来了”。
这是实话,也是此刻最合理的解释。
玲奈向前膝行一小步,声音更加温柔:“这样啊…那一定很辛苦吧。”
她顿了顿,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但是,已经没关系了。这里是我的家。从现在起,这里也是九斤大人的家了。请好好休息,好好吃饭。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谢谢你,玲奈。”他礼貌地道谢,没有多说什么。
玲奈似乎很高兴他叫了自己的名字,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快到中午了。九斤大人穿着的衣服,还湿着,也脏了。我去找我丈夫的…旧衣服。换好之后,一起吃饭吧。”
说完,她又对他笑了笑,转身走向那个桐木衣柜,背对着他开始翻找。
陈九斤坐在铺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的背影。
那件朴素的深蓝色和服裹着她丰腴却匀称的身段,腰间的太鼓结随着她翻找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动作利落,带着长期操持家务的熟练。
从背后看去,腰臀的曲线在宽大家居服下依然勾勒出窈窕的轮廓。
第437章 不合体的衣服
玲奈从衣柜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套折叠整齐的男式和服。布料是普通的靛蓝色棉麻,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衣襟处打着几乎看不出的细密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
她捧着衣服走回来,跪坐在陈九斤面前,脸上带着一丝赧然:
“这是…我已故丈夫的衣服。很旧了,也不是什么好料子…但请您暂时将就着穿一下。”
说着,她伸手就要帮陈九斤解开身上那件单薄的里衣。
陈九斤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一仰,抬手挡住了她的动作,语气有些急促:“不,不用了。我自己来换就好。”
玲奈的手停在半空,随即化为理解般的浅笑:“好的,我明白了。那么,我在外面等着。换好后请叫我一声。”
她低下头,将衣服放在陈九斤手边的榻榻米上,然后站起身,退出了房间。
陈九斤松了口气,迅速脱下身上潮湿的里衣。
他展开那套旧和服。东瀛男子的衣服形制与大胤迥异,但好在不算复杂。
他摸索着穿上,系好内里的襦袢,再套上外面的着物。然而,问题很快出现了。
原主人显然身材比陈九斤矮小不少。
当他勉强系上腰带时,胸前的衣襟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合拢,总是敞开一片,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和一部分线条分明的胸肌与锁骨。
袖子也短了一截,手腕露出一大段。下摆更是只到小腿中间,显得有些滑稽。
他尝试调整了几次,终究无法完全合体,只得作罢。
虽然尴尬,但总比穿湿衣服强。他拉开纸门:“玲奈,不好意思……”
门外的玲奈闻声回头,目光落在陈九斤身上。
她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但立刻又用手掩住了嘴,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的视线在那无法合拢的衣襟处停留了片刻,那里露出的紧实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珍宝。
“哎呀…确实…好像有点小了呢。”
她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帮他整理一下衣襟,“不过,暂时没关系。午饭已经准备好了。请这边来。”
小院的角落里,支着一张矮小的木几,上面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饭菜:
两碗冒着热气的糙米饭,一碟用酱油和味醂煮过的小鱼干,一碟腌渍的萝卜咸菜,还有一碗飘着几片海藻的清汤。虽然简陋,却散发着质朴的香气。
陈九斤确实饿了。昏迷两日,仅靠一点水和药汁维持,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他也不再客气,在玲奈的招呼下席地而坐,端起饭碗,就着那些简单的菜肴大口吃了起来。
鱼干咸香有嚼劲,萝卜爽脆,热腾腾的米饭入腹,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和力量。
他吃得很快,甚至有些狼吞虎咽。
玲奈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大多时候落在陈九斤身上,看着他吃得香甜,脸上的笑意便一直没散,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孩童奔跑嬉笑的声音,由远及近。几个半大孩子边跑边用稚嫩的嗓音兴奋地嚷嚷着:
“战争结束啦!战争结束啦!”
“听说大胤水军和北朝达成和平协议啦!”
“太好啦!村子不会遭受战火啦!”
正埋头吃饭的陈九斤,手中的筷子骤然停住了。
“大胤”……
这两个字是那么的熟悉!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碗筷被带倒在木几上,发出哐当声响。他几步就冲到了院门口,猛地拉开那扇简陋的木栅门。
门外土路上,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蹦跳着跑过,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欢快。
“ちょっと待て!”(等等!)陈九斤用还有些生硬的日语喊道,一把拉住跑在最后的一个男孩的胳膊。
那孩子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一个高大陌生、穿着不合身旧衣服的男人,脸上露出惊恐。
但当他目光瞥见从院子里跟出来的小野玲奈时,似乎认出了这是村里的人家,惊恐稍减,只是警惕地看着陈九斤。
“你,刚才说什么?和大胤和谈,是什么意思?”陈九斤的语气急切,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加重了些。
男孩挣扎了一下,怯生生地回答:“那个…我听大人们说…大胤的水军,好像一开始赢了。但是,上岸之后,被北朝的陆军打败了…所以大胤就投降了。”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回忆着听到的只言片语:
“今天,大胤水军的参将…张…张铁山那个人来了,和北朝签了和平的约定。”
张铁山!
这个名字如同第二把重锤,狠狠砸在陈九斤的心头!
他认识这个人!一定认识!非常熟悉!可他是谁?和自己什么关系?为什么听到他代表大胤签了和约,心里会涌起如此强烈的不甘?
他松开了抓着男孩的手,孩子如蒙大赦,一溜烟跑掉了。
陈九斤僵立在门口,海风吹动他短了一截的衣袖和敞开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玲奈走到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失神的眼睛。
她伸出手,温柔地、试探性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轻轻拂开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九斤大人…您怎么了?脸色很不好看…”
掌心温暖的触感让陈九斤微微一震,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对玲奈露出了一个尽可能轻松的笑容:“玲奈,不用担心。只是…有点吃惊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海滩:“下午,我们去赶海吧?这几天,真的承蒙你照顾了。我也该做点什么帮忙了。”
玲奈眼睛一亮,脸上的担忧瞬间被惊喜取代。
她用力点了点头,笑容灿烂:“好的!当然可以!九斤大人能这么说…我太高兴了!不过,请不要勉强。身体看起来好了很多,但还没完全恢复呢。”
陈九斤点了点头,目光却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大海的方向。
第438章 生蚝…很补身子的…
午饭过后,陈九斤主动起身收拾碗筷。
玲奈连忙阻拦,但他坚持要帮忙。
将简单的餐具拿到屋后的水缸旁清洗时,他开始留意这个小小的农家院落。
院子不大,靠墙堆着些修补过的渔网和几捆干柴,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鱼干和海带。
他仔细寻找适合赶海或捕鱼的工具,却发现除了角落里一把锈迹斑斑的短柄鱼叉和一个边缘破损的旧木桶,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器具。
“玲奈,”他擦干手,指着那些简陋的家伙什问道,“平时赶海,就用这些吗?”
玲奈正在擦拭那张小木几,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绞着抹布:
“嗯…其实我很少真正去‘捕’什么。大多是等退潮后,去礁石缝里捡一些贝类、小螃蟹,或者在浅水滩用这个破桶捞点小鱼小虾。大的工具…以前我丈夫在时倒是有些,但他走后,很多都被村里其他人家借走或者…慢慢坏掉了。我一个人,也用不上太好的。”
她的语气平静,但陈九斤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无奈。
一个独居的寡妇,在渔村里生存已是不易,哪还能指望有什么齐全的装备?靠捡拾些零碎海鲜,恐怕也只能勉强果腹,想要靠此改善生活或积攒些钱财,太难了。
陈九斤想起中午那简单的鱼干和咸菜。
玲奈救了他,给他提供栖身之所和食物,他不能一直这样被动接受。他需要做点什么,至少要让两人的伙食好起来。那些小鱼小虾营养价值有限,要想真正补充体力、恢复身体,需要蛋白质更丰富的“硬货”——
比如藏在深水礁石区的大鱼,或者附着在礁石上的生蚝、扇贝等。
他心念一动。系统里,还剩下50日币。
“玲奈,我出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邻居借点趁手的工具。”陈九斤对她说道,语气自然。
玲奈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只是柔声叮嘱:“好的,不过别走太远,也别太勉强。借不到也没关系的。”
陈九斤点点头,出了院门,沿着安静的村道走了一小段,拐进一处僻静无人的小树林后。
他默念一声,系统光幕在眼前展开。
他快速浏览着“工具”分类。里面果然有渔具。他的目光锁定在两样东西上:
【加固型便携渔网(小)– 30日币】
【描述:尼龙混合材质,轻便坚韧,网眼适中,适合近海或礁石区捕捞中小型鱼类虾蟹】
【长柄伸缩捞网”**– 20日币】
【描述:可伸缩铝合金杆,最长可达三米,网兜深而结实,适合捞取礁石缝隙或水下的贝类、海胆等】
正好50日币。陈九斤没有犹豫,立刻选择兑换。
【购买成功。物品已发放至宿主身侧隐蔽处,请查收。】
他低头看去,只见脚边的草丛里,凭空多了一个卷起来的墨绿色渔网和一个收拢的银色金属杆。
渔网手感结实又轻巧,金属杆则泛着冷光,工艺看起来远超这个时代。
他迅速将两样东西拿起,转身往回走。
回到小院,陈九斤将渔网和捞网拿出,展示在玲奈面前。
“啊!这是…”玲奈睁大了眼睛,惊讶地捂住嘴。
这两样工具看起来太新、太精致了,完全不像村里能见到的东西。“九斤大人,这是从哪里…?”
“哦,在村口遇到一个老渔民,他说家里有多余的,就借给我了。”陈九斤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他说这网很结实,这杆子也挺好用。”
玲奈将信将疑,但工具摆在眼前,而且看起来确实很棒。
她眼中泛起欣喜的光芒:“太好了!有了这些,我们今天一定能收获不少!”
两人不再耽搁,带上木桶和新工具,锁好院门,朝着不远处的海滩走去。
午后阳光正好,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
退潮后的海滩裸露出一片片礁石区和湿润的沙滩,上面布满小孔,那是各种贝类和螃蟹的藏身之处。
远处,几艘破旧的小渔船搁浅在沙滩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陈九斤的目标很明确。他没有像普通村民那样在浅滩翻找,而是带着玲奈径直走向一片水较深、礁石嶙峋的区域。
这里的海浪拍打声更响,水下情况也更复杂,一般村民不敢轻易涉足,但相应的,藏着的“货”也更多、更肥美。
他将便携渔网的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握在手中,看准一处有洄流的小水湾,手腕一抖,渔网如一朵墨绿色的云朵般轻盈撒开,准确地罩向水面下的阴影处。
收网时,明显感到沉甸甸的阻力。拉上来一看,里面是好几条活蹦乱跳、巴掌大的海鱼,还有几只挥舞着钳子的青蟹。
“哇!”玲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兴奋地拍手,“九斤大人好厉害!这网撒得真好!”
陈九斤笑了笑,将鱼蟹倒入木桶。
他又拿起那根伸缩捞网,将金属杆拉长,伸到远处水位较深、人力难以触及的礁石缝隙里,轻轻一探、一兜、一收。捞网出水时,网兜里赫然是几枚肥大的扇贝和一只缩成一团的海胆。
效率之高,让玲奈惊喜连连。她本来只带了那个旧木桶,很快就被装了小半桶。
陈九斤干脆让她在旁边处理捕获的海鲜,自己继续搜寻。
就在这时——
“呜——!”
一声低沉悠长、穿透力极强的汽笛声,从遥远的海面上传来,打破了海滩的宁静。
陈九斤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海天相接处,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正缓缓驶过。
距离很远,看不清细节,但那整体的轮廓、帆樯的布局、甚至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势…却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汹涌而来!
船队似乎并未靠近海岸,只是沿着远离陆地的航线平稳前行,像一群沉默的巨鲸,在深蓝色的画布上留下几道白色的航迹,逐渐驶向远方。
“那是大胤的水军,”玲奈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说道,“听早上孩子们喊的,和谈已经达成了。他们…这是要返航回国了吧。”
陈九斤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支渐行渐远的船队。
海风拂面,吹动他敞开的衣襟和额前的头发。
那一声悠长的汽笛,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不像胜利的号角,倒像是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又像是一句隔着遥远距离、模糊不清的…告别。
是告别吗?向我告别?
他的心口忽然空落落的,像是遗失了极其重要的东西,却连那东西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载着“可能答案”的船影,一点一点,被海平面吞没,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旷的海面和依旧规律拍岸的浪涛。
“九斤大人?”玲奈担忧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陈九斤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我没事。”他低声说,转回身,重新拿起捞网,“我们继续吧。多抓点,晚上吃顿好的。”
或许是情绪使然,也或许是那片深水礁石区确实富饶,陈九斤接下来的“扫荡”效率更高了。
他用捞网在几处布满藤壶和牡蛎的礁石根部反复搜寻、撬动。
很快,木桶的一角堆起了一座“小山”——那是几十个外壳粗糙、却个头饱满的生蚝,有些还紧紧闭合着,有些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嫩滑的蚝肉。
玲奈看着这堆生蚝,又偷偷瞥了一眼身边专注捕捞的陈九斤。
海风吹得他敞开的衣襟晃动,露出结实的胸膛和随着动作起伏的肌肉线条,阳光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汗水沿着脖颈滑落,没入衣领…
她的脸颊不知不觉泛起了红晕,眼神有些飘忽。
她想起中午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他昏迷时自己给他擦身换衣时看到的强壮体魄,想起这两年独自度过的无数个清冷夜晚…
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怯和暗示说道:
“九…九斤大人,晚上…我们多吃点这个吧…生蚝…很补身子的…”
第439章 玲奈的要求
夕阳的余晖将小小的院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时,小野玲奈家的烟囱冒起了袅袅炊烟。
厨房里热气蒸腾,弥漫着海鲜特有的鲜甜气味。
玲奈手脚麻利地将下午捕获的一部分鱼虾处理好,或清蒸,或与野菜一同煮汤。
而那一大堆生蚝,则被她用刷子仔细刷洗干净外壳的泥沙,然后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蒸屉上。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她专注而柔和的侧脸上,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晚饭依旧摆在院子里那张小木几上,但菜色比中午丰盛了许多。
一大盘清蒸海鱼,肉质雪白,点缀着翠绿的葱丝;一盆奶白色的鱼虾野菜汤,热气腾腾;
一小碟用酱油和姜末调味的凉拌海带丝;
还有最显眼的——整整一大盘蒸得刚刚张口的生蚝,蚝壳微张,露出里面饱满水润、颤巍巍的蚝肉,在暮色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玲奈先给陈九斤盛了满满一大碗糙米饭,然后又殷勤地将最大的那条鱼夹到他碗里,最后,目光落在了那盘生蚝上。
“九斤大人,今天辛苦了,一定要多吃一点。”她声音轻柔,将几个最肥大的生蚝推到陈九斤面前,“这个…您尤其要多吃一些,很补的…对恢复身体特别好。”
说话时,她的脸颊在灶火余光和晚霞的映照下,泛着动人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陈九斤,那目光里蕴含的意味,是属于成熟女性的渴望与暗示。
陈九斤不是木头,自然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热度。他略微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避开她的视线,专注于眼前的食物。
他确实饿了,下午的劳作消耗了不少体力。他端起碗,就着鲜美的菜肴,大口吃了起来。
米饭粗糙却踏实,鱼肉鲜嫩,汤水暖胃,而生蚝……滑嫩肥美,带着海水原始的咸鲜,一口下去,汁水丰盈,确实能感受到一股暖意流入四肢百骸。
他的食量似乎比记忆中大了不少,一碗饭很快见底,玲奈立刻又给他添满。
鱼吃了大半条,汤喝了两碗,那盘生蚝,他也在玲奈“鼓励”的目光下,解决了好几个。
玲奈自己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看着陈九斤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仿佛看他吃得香,比自己吃还要高兴。
直到陈九斤放下碗筷,长长舒了口气,她才试探着轻声问道:“九斤大人,您……吃饱了吗?”
她准备了比平时多很多的食物,本是想着万一吃不完可以留作明日。
没想到陈九斤几乎一扫而空,而且看上去似乎……还留有余地?
陈九斤摸了摸肚子,感受了一下。一种奇异的饱足感传来,但并不觉得撑胀,反而浑身暖洋洋的,充满了力气,连下午赶海时的一些细微疲惫都消散了。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大概…七分饱吧。这样正好,吃得太饱对身体不好。”
玲奈愣住了,樱唇微张,看着几乎空了的盘碗,又看看一本正经的陈九斤,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么多东西…只是七分饱?这个男人的胃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惊人了?这些饭菜,足够她自己吃两三天的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迟疑道:“那…那我下次,再多做一点?”
“嗯,好,麻烦你了。”陈九斤点点头,并未客气。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毫无征兆地袭来,眼皮开始发沉,“玲奈,碗筷先放着吧,我有点困,想先去睡一会儿。桶里剩下的鱼虾,你看着处理,或者分给邻居也行,我一个人吃不完。”
他说着就要起身回屋。这种吃饱就困的感觉来得迅猛而直接,让他几乎无法抵抗。
“等一下,九斤大人!”玲奈连忙叫住他。
陈九斤回身,带着困意看向她。
只见玲奈也站了起来,因为动作有些急,宽松的家居和服领口微微敞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被夕阳镀上蜜色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她似乎并未察觉,双手有些紧张地交握在身前,微微弯下腰,语气带着恳求。
“我…我有点事情,想拜托您。”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显得很不好意思。
陈九斤的困意被她的姿态驱散了些许,他站定,平静道:“玲奈,有什么事直接说就好,不用这样多礼。”
玲奈闻言,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成了九十度,身体微微颤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我想请九斤大人,明天…再带我出海一次。”她几乎是把这句话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出海?”陈九斤有些诧异,微微挑眉,“为什么还要出海?今天收获不是挺多吗?”
他不太理解,一个独居的寡妇,为何如此执着于出海冒险。
“对,出海。”玲奈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却坚定了一些,“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失礼,但…还是请您帮帮我。”
陈九斤看着她近乎卑微的姿态,心里那点因困倦而产生的不耐烦消散了。
他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起来:“玲奈,快起来说话。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先说说,为什么还想出海?”
玲奈被他搀扶着站直,手臂上传来的温热和力道让她脸颊更红,但话已出口,她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我想…去远一点的海上,或者那些没人去的荒岛礁石看看。”
她抬起眼,“今天我们在近海就能抓到这么多,如果去更远、人更少的地方,说不定…能捡到更值钱的东西,或者抓到更大的鱼。”
“近海赶海的人太多了,好东西早就被捡得差不多了。而且…”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下去,“家里的房顶有些漏雨了,眼看雨季就要来…我想多攒点钱,修一修房子。光靠平时接点缝补渔网的零活,实在…太慢了。”
陈九斤明白了。不仅仅是为了改善伙食,更是为了生存。
他来到这个世界,失忆落魄,是玲奈给了他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和温暖。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帮忙。
“我知道了。”陈九斤点点头,“这不算什么麻烦事。我…对附近的海域好像还有点印象,知道几个可能有好东西的荒岛礁群。明天一早,如果天气好,我们就出发。”
“真的吗?太感谢您了,九斤大人!”玲奈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惊喜和感激的笑容。
“小事而已,不用一直道谢。”陈九斤摆摆手,那股强烈的困意再次汹涌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那我…真的要去睡了。”
“好的!九斤大人请好好休息!碗筷我会收拾,您换下来的衣服,我也会洗干净!”
玲奈连忙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干劲。
第440章 双人同床
夜色渐深,海风带来的湿气让简陋的农舍里也添了几分凉意。
小野玲奈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厨房和院子,当她抱着一床略显单薄的铺盖走进卧室时,陈九斤才注意到,之前昏迷时自己睡的那张相对厚实些的铺位,是这屋里唯一的“床”。
而玲奈,显然是把好的让给了他,自己则在一旁的榻榻米上打地铺。
此刻,陈九斤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那套干燥舒适的里衣,正站在铺位旁。
他看着玲奈熟练地将地铺展开,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过意不去。
“玲奈,”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晚你睡床吧。我身体已经好多了,地铺我来睡。”
玲奈正弯腰整理被褥的动作一顿,直起身,惊讶地看向他,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九斤大人,这怎么可以!您身体刚刚恢复,还需要好好休养,怎么能让您睡地铺呢?地上又硬又凉,万一再着了凉可怎么办?”
“我已经没事了,你看。”陈九斤活动了一下手臂,展示自己良好的状态,“反倒是你,照顾我辛苦了,应该睡得好一点。就这么定了。”
“绝对不行!”玲奈却异常执着,她走到陈九斤面前,仰起脸看着他,带着一丝恳求,“九斤大人,请您不要推辞。您能好起来,比什么都重要。我习惯了,没关系的。”
两人僵持了片刻。陈九斤看着玲奈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持,知道再争下去也无益。
他环顾这狭小的房间,叹了口气。
“玲奈,你的好意我明白。但让你睡地上,我于心不安。这样吧……”
他顿了顿,指向那张并不算宽敞的铺位,“如果你坚持不让我睡地铺,那今晚,我们一起睡床吧。分两头睡,应该能挤得下。总比有一个人非要睡在地上强。”
这个提议显然出乎玲奈的意料。
她愣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她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和服的衣角,呼吸似乎都急促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回答道:“如…如果九斤大人不介意的话……那…那就…打扰了。”
她没有再反对。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陈九斤点了点头,率先走到铺位的一头,和衣躺下,面朝墙壁,给玲奈留出足够的空间和背对的姿态,以示尊重。
玲奈站在原地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咬了咬下唇,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她小心地挪到铺位的另一头,慢慢躺下,尽量蜷缩起身体,避免碰到陈九斤。
狭窄的铺位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却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和体温。
陈九斤闭上眼,却毫无睡意。玲奈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皂角和海风的气息隐约传来。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思绪转向了明天。
出海。去更远的海域或荒岛。玲奈需要钱修房子,他也需要尽快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并寻找恢复记忆和弄清身份的线索。
光靠那艘不知能否借到的破旧小木船和简陋工具,效率太低,风险也大。
他心念一动,在黑暗中唤出了系统界面。
幽蓝色的半透明光幕浮现在意识中,只有他能看见。
他熟练地切换到“工具”分类,仔细浏览。渔网、捞网、鱼叉、鱼钩……忽然,他的目光被一个图标牢牢吸引。
那是一艘船。不是木质帆船或摇橹小船,而是一艘线条流畅、颇具现代感的……【小型铁皮机动船】!
图标旁标注着:
【‘浪速’号小型机动渔船】
【‘价格:500日円】
【‘描述:全长约5米,宽约1.8米,玻璃钢强化铁皮船体,坚固轻便。搭载一台小型燃油舷外机(汽油机),航速可达8-10节。配备简易船舱和储物空间。燃料需额外购买(商城有售)】
【‘备注:超越时代的可靠伙伴,近海作业的利器】
陈九斤的心脏猛地一跳。铁皮船!还有发动机!这比村里那些破旧木船强了何止十倍!
有了它,不仅出海安全性和效率大增,探索范围也能大大扩展,甚至可以尝试去更远的海域寻找……或许与大胤、与自己过去有关的线索?
但500日币!他看了看自己可怜的余额:50日币。还差得远。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名为“言叶の契り”的古怪规则上——当身边女性自然说出「やめて」(雅蠛蝶)时,每次可获得10日币。
明天出海……海上可能有风浪,可能遇到意外,也可能收获巨大惊喜……玲奈胆子似乎不大,也容易情绪激动……是不是有机会,让她“自然地”多说几次那个词呢?
陈九斤在黑暗中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虽然诱导一位救了自己的寡妇说这种话,似乎有点不厚道,但为了这艘能改变处境的铁船……他暗暗下了决心。
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型。他关闭了系统界面,听着身后玲奈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也慢慢沉入了睡梦。
翌日清晨,陈九斤是被屋外轻微的动静唤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玲奈已经不在身边,铺位整理得干干净净。
他起身走到门口,就看到玲奈正在院子里忙碌。
“九斤大人,您醒了?”玲奈听到动静,回过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下却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睡得并不安稳,“是我们吵到您了吗?真是抱歉。”
“没有,也该起来了。”陈九斤摇摇头。
陈九斤不再多言,迅速用冷水洗漱了一番。玲奈递过来两个用海苔包着的饭团,还有些温热,“九斤大人,早饭,简单了些,请别介意。”
陈九斤道谢接过,一边吃,一边检查整理好的工具。玲奈则背起那个装满工具的背篓,提着个空木桶,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小院,锁好门,朝着村口的码头走去。清晨的海边雾气蒙蒙,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气息和淡淡的鱼腥味。
码头上已经有一些早起的渔民在活动,看到陈九斤带着玲奈出现,都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着。
“哟,这不是小野家的吗?这位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渔民打量着陈九斤。
“这位是九斤大人,暂时住在我家。”玲奈抢着回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我们…我们一起去海边捡点东西。”
陈九斤对询问者只是简单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他找到昨天看到的那艘系在码头边的、最破旧的小木船——据玲奈说,这船的主人几年前出海遇难后,船就一直荒在这里,村里人偶尔借用,也没人管。
他检查了一下船体,虽然老旧,但似乎还能用。
他将工具搬上船,然后小心地将玲奈和美子扶上摇晃的船板。
解开缆绳,陈九斤拿起沉重的木桨,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力,木桨划入清澈而冰凉的海水中。
船身一震,缓缓离开码头,驶向被晨雾笼罩的海面。
第441章 山本海雄
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西北方向划去。
据说那边有几个无人小岛和礁石群,平时少有渔民去,或许能有不错的收获。
船上两人起初都很安静,只有桨橹划水的声音和海浪轻拍船帮的声响。
突然,身后的海面上,传来一阵船桨拍打海面的声音,正迅速由远及近!
陈九斤停下划桨,回头望去。只见一艘比他们这小木船大了好几倍、船体闪着灰黑色金属光泽的铁皮船,正分开雾气,径直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高速驶来!
那船大约有七八米长,两米多宽,船头昂起。船身侧面用白漆刷着几个东瀛文字,陈九斤辨认出是“山本”二字。
铁皮船!这不就是他昨晚在系统商城看到的那种吗?
只不过眼前这艘看起来更简陋、更老旧一些,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小渔村,已经是绝对的“高级货”了。
他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羡慕,也是警惕。这船来势汹汹,明显是冲着他们的小木船来的。
船上站着三个人。船头操控的是个一脸横肉、眼神凶狠的中年壮汉,穿着脏兮兮的渔民短褂。
他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岁上下,身材干瘦,脸色蜡黄,正对着陈九斤他们的小船指指点点,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嘲弄笑容。
玲奈显然也看到了那艘铁皮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玲奈惊恐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靠近陈九斤。
“是…是山本家的人!”玲奈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山本家,是村里有名的恶霸,仗着有条不错的船和三个男丁,在村里横行霸道,名声很臭。
那他们现在直冲过来是想干什么?
雾气中,那艘“山本号”铁皮船越来越近,速度丝毫未减,带着一股蛮横的气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们这条小破木船撞个粉碎!
玲奈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紧紧靠在陈九斤身边。
陈九斤的心跳也加快了,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里离码头还不算太远,光天化日之下,对方真的敢直接撞船杀人吗?
他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船头,握紧了手中的木桨,肌肉绷紧,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随时准备跳水,并尽可能保护身边的玲奈。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铁皮船带起的浪花已经拍打到小木船的船帮,船身剧烈摇晃起来。
玲奈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雅蠛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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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日円:10。】
系统的提示音在陈九斤脑海中响起,但他此刻无暇顾及。
十米!
就在陈九斤几乎要拉着玲奈母女跳船的刹那,那艘“山本号”铁皮船猛地一打方向舵,船头险之又险地擦着小木船的船舷转向右侧,激起一大片汹涌的浪花,劈头盖脸地浇了陈九斤三人一身!
冰冷咸涩的海水灌进口鼻,小木船像一片树叶般在浪涛中剧烈颠簸,玲奈惊叫连连,死死抓住船帮。
陈九斤也差点没站稳,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眼神冰冷地看向那艘已经驶出一段距离的铁皮船。
“山本号”上传来了放肆而刺耳的大笑声。
尤其是船尾那两个干瘦的年轻人,竟然一边笑,一边对着他们这边做出了极其下流侮辱的手势,甚至解开裤子,朝着海面撒尿!
“八嘎!”陈九斤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中怒火升腾。这纯粹是恶意的戏弄和挑衅!
小木船好不容易在波浪中稳定下来,两人都成了落汤鸡,狼狈不堪。玲奈剧烈地咳嗽着,脸色惨白。
“九斤大人……对不起……他们…他们可能是冲着我来的……”玲奈缓过气,羞愧而恐惧地说道,声音还在发抖。
“冲着你?为什么?”陈九斤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沉声问。
玲奈咬了咬苍白的嘴唇,艰难地低语:“山本家的当家,山本海雄…就是开船那个…前段时间…想让我跟他…我拒绝了…他可能…记恨上了……”
陈九斤瞬间明白了。原来是无妄之灾。
那个叫山本海雄的恶霸看上了玲奈,求欢被拒,便怀恨在心。
今天看到自己带着玲奈出海,就追上来故意恐吓戏耍,既是为了泄愤,也是为了彰显威风,吓唬玲奈。
看着玲奈惊恐未定、楚楚可怜的样子,再看看远处那艘嚣张的铁皮船和船上三个渣滓的身影,陈九斤眼中的寒意越来越浓。
“玲奈,不用担心。”他拍了拍玲奈冰凉颤抖的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以后他们再敢来骚扰你,我来对付他们。”
“可是…他们有三个人,还有那么大的船……”玲奈担忧地看着他。
“三个人又如何?”陈九斤冷笑一声,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在我看来,不过是三条仗势欺人的野狗。真要动手,我能打得他们找不着北。”
他说得很自信。那山本海雄虽然壮实,但也就是个虚胖的恶霸,他那两个儿子更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细狗,不足为惧。
玲奈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眼神锐利的男人。
一股久违的、被保护的安全感,悄悄涌上心头。
“九斤大人……真的很可靠呢。”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陈九斤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握紧了木桨,目光望向西北方雾气渐散的海面。
“山本号”是吧?他记住了。
还有那艘价值500日币的“浪速号”铁皮船……他也要买定了。
“坐稳了,我们继续出发。”陈九斤沉声道,双臂用力,木桨划开波浪。
经历了“黑丸号”那番令人心惊的挑衅,接下来的航程倒显得平静。
陈九斤双臂沉稳有力地划动船桨,小木船在晨雾散尽后明媚的阳光下,劈开湛蓝的海水,向着西北方向划去。
第442章 雅蠛蝶——!
一个多小时后,一个孤零零、植被稀疏的小岛轮廓,出现在海平线上。
岛屿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长约百米,宽不过五六十米,四周大多是受海浪冲刷而显得光滑陡峭的黑色礁石,唯独南侧有一片狭窄的、大约三四米宽的浅滩和一小片沙滩,是理想的登陆点。
陈九斤确认这就是他的目的地——一个远离主航道、罕有渔民踏足的荒岛,据说周围的暗礁和洋流复杂,但相应的,未被过度捕捞的海产资源也更为丰富。
他将小船划到浅滩附近,在水深仅及小腿处停下。
“玲奈,到了。你从这里上岸。岛不大,但礁石区可能有不错的东西。小心点,注意脚下湿滑,也注意涨潮时间。傍晚之前,我会回来接你。”他仔细叮嘱。
“嗨一,九斤大人,我明白了。”玲奈挽起和服的下摆,露出白皙而线条匀称的小腿,提起装有铲子、小网兜、空木桶以及饭团清水的小竹篮,小心翼翼地涉水下船,踏上了粗糙的沙滩。
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朴素的深蓝色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回头对陈九斤展颜一笑,挥了挥手,便提着篮子,开始在沙滩边缘和附近的礁石缝隙里仔细搜寻起来。
陈九斤没有立刻离开。
他停下桨,拿出玲奈给他准备的饭团,靠在船边吃了一个,稍作休整,同时目光追随着玲奈的身影,确保她开始时的安全。
玲奈起初还有些拘谨,动作小心。但很快,她似乎发现了什么,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蹲下身用小铲子挖掘起来,不一会儿就举起一个肥大的蛤蜊,脸上露出纯然的喜悦。
她渐渐沉浸在海边“寻宝”的乐趣中,脚步也变得轻快。
陈九斤放心了些,正打算调转船头往更深的海域去试试运气。
就在这时,玲奈似乎走到了沙滩与一片较大礁石区的交界处。那里的海水形成一个半封闭的小水洼,颜色略深。
“あれ?これは(啊?这是)……”玲奈疑惑的声音传来。她似乎看到了水洼里有东西在游动,下意识地又往前探了一步,弯下腰,仔细看去。
陈九斤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当看清那水洼中缓缓游弋的、体长超过一米、身体呈流线型圆柱状、头部尖梭、体侧有隐约横纹的大鱼时,心中猛地一紧!
“玲奈!退后!别靠近水边!”他立刻高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那是梭鱼!非常凶,会咬人!”
玲奈被他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再看向那条鱼时,眼中已充满了警惕和后怕。“海…海狼?”
“对,这种鱼牙齿像狼一样锋利,攻击性很强,专门咬猎物,甚至能咬断钓线!”
陈九斤快速解释道,得益于前世零碎的记忆和系统灌输的知识,他对这种梭鱼的凶名有所了解,“你看它游动的水域附近,可能还有同伙,离那片礁石区远一点,别下水!”
玲奈连连点头,脸色有些发白,又后退了几步,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雅蠛蝶…差一点就…太可怕了…”
【叮!检测到关键词「やめて」自然触发,符合‘言叶の契り’规则。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20。】
陈九斤一边留意着系统提示,一边仔细扫视那片礁石区附近的海面。果然,在不远处的几个礁石阴影下,又隐约看到了几条类似大小、正在巡游捕食小鱼的身影。
这个荒岛附近,看来有个小型的梭鱼栖息地。
“你就先在沙滩和靠岸的浅水区活动,别去水深和礁石复杂的地方。遇到不认识的、或者看着凶的鱼,千万别碰。”陈九斤再次嘱咐。
“はい!わかりました!九斤大人,您也请千万小心!”玲奈用力点头,乖巧地应道,看向陈九斤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确认玲奈已经远离危险区域,重新开始在安全地带专心“寻宝”后,陈九斤才重新操起船桨,调转船头,向着岛屿西侧更开阔、海水颜色明显更深邃的海域划去。
他的目标不是近岸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而是可能有更大收获的“深水区”。
又奋力划行了约半个时辰,陈九斤估摸着已经离海岸有相当一段距离,海水呈现出深沉的蔚蓝色。
他停下船,准备开始尝试用那面“加固型便携渔网”。
调整呼吸,回忆着前世依稀见过的撒网技巧,结合这具身体似乎残留的某些本能,他选定一处看似有暗流交汇的水域,双臂抡圆,手腕一抖——
墨绿色的渔网如同绽放的花朵,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唰”地一声没入海面,边缘的铅坠迅速下沉。
他心中默数片刻,感受着手中绳索传来的细微动静,然后开始缓缓收网。
沉!出乎意料的沉!
当他将渔网拖出水面时,网兜里沉甸甸的收获让他精神一振!
除了几条活蹦乱跳、鳞片闪着银光的海鲈鱼和石斑鱼,竟然还有好几只挥舞着大钳子的锦绣龙虾!虽然个头不算巨大,但在这时代,绝对是值钱的好东西!
“开门红!”陈九斤脸上露出笑容,将鱼获小心地放入船尾加了些海水的木桶。
他活动了一下因用力而有些酸胀的手臂,感受到体内那股充沛力量的支持,信心大增。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他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在这片海域反复撒网、收网、调整位置。
木桶很快被各种海鱼和几只龙虾塞满,他不得不将后来捕获的一些相对常见的鱼类暂时堆放在船舱干燥处。
粗略估算,已经有过百斤的收获了,价值不菲。
就在他又一次移动小船,寻找新的下网点时,远处海面上空,一大群海鸟的异常活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些海鸥、信天翁等海鸟,正密集地在一片海域上空不断盘旋、俯冲,发出嘈杂的鸣叫,时而扎入水中,时而又飞起,显然下方海面有丰富的食物来源。
“鱼群!”陈九斤眼睛一亮,几乎是瞬间就判断出来。
有经验的渔民都知道,这种大规模的海鸟聚集捕食,往往意味着下方有鱼群活动!
陈九斤正要调转船头,朝着海鸟聚集的鱼群方向奋力划去,心中盘算着这最后一网或许能带来更惊人的收获。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从荒岛的方向隐约传来!
“雅蠛蝶——!”
紧接着,又是两声更加急促、几乎带着哭腔的呼喊,重叠在一起:
“雅蠛蝶!雅蠛蝶——!!!”
是玲奈的声音!
第443章 玲奈被骚扰
陈九斤的心猛地一沉,没有任何犹豫,瞬间放弃了近在咫尺的鱼群。
他猛地双臂发力,船桨深深插入水中,用尽全身力气,将小船划得像箭一样调转方向,朝着荒岛的浅滩全力冲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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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5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接连响起,但他此刻完全无暇顾及。
他拼尽全力划桨,小船如离弦之箭劈开海浪,荒岛的景象在眼前急速放大。
【叮!检测到关键词「雅蠛蝶」自然触发,符合‘言叶の契り’规则。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
系统的提示音此刻如同无关的背景噪音,他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沙滩上。
距离更近了,惨烈的景象清晰地撞入眼帘!
并非他预想中的海兽之斗。
只见三个男人,正将小野玲奈围困在沙滩与礁石交界的一处相对凹陷的洼地里。其中面容粗犷凶狠,正是之前冲撞他们小船的山本海雄!
他正用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着玲奈纤细的手腕,任凭她如何挣扎哭喊也不松开。
旁边两个年轻男人——一个眼神狠厉、一个带着狞笑,显然是山本拓海和山本辽太两兄弟——正一左一右,拉扯着玲奈那件深蓝色的朴素和服!
“嗤啦——!”
刺耳的布料撕裂声传来,玲奈外层的和服下摆被粗暴地撕开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白色的衬裙和她因惊恐与寒冷而微微颤抖的纤细小腿。
她像是落入狼群的小鹿,脸上血色尽失,盈满泪水的眼中只剩下绝望,口中只剩下破碎的“雅蠛蝶”在无助地重复。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150。】
“住手——!!”陈九斤的怒吼如同惊雷,在海滩上炸响。
山本父子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喝惊得动作一滞,齐齐转头看来。
当他们看清只有陈九斤一人,划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船赶来时,最初的惊愕迅速被轻蔑和凶狠取代。
“是你这老小子?”山本海雄松开玲奈的手腕,但并未后退,反而向前一步,堵住了陈九斤靠近玲奈的路线,脸上横肉抖动,“识相的就滚远点!老子在海上讨生活,憋了一肚子火,今天正好拿这送上门的娘们儿泄泄火!”
山本拓海啐了一口唾沫,目光贪婪地扫过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玲奈,又挑衅地看向陈九斤:
“就凭你一个人,也想学人家英雄救美?找死!”
山本辽太则活动着手腕,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从侧面隐隐包抄过来。
怒火在陈九斤胸膛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冲破胸膛。
一对一他或许不惧,但面对三个常年出海、体格健壮的渔民,硬拼确实没有胜算。
玲奈惊恐无助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脑海中系统界面因达到100日円而自动弹开,一个闪烁着微光的兑换选项清晰地出现在【简易工具】分类的最前列:
【重型船用木棰(精铁加固版)】
【兑换需100日円】
【描述:传统造船、修船工具,硬木锤头,关键部位以精铁环箍加固,沉重结实,亦可作防身之用】
没有时间犹豫!
“兑换!”
心中意念一动,100日円瞬间清零。
同时,他感觉到船尾堆放杂物的地方微微一沉,多了一件颇具分量的物事。
陈九斤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在兑换完成的瞬间,他猛地一蹬船沿,借着冲力跃入齐膝深的海水中,哗啦几步就冲上了沙滩,顺手从背后抄起了那柄刚刚兑换出来的“重型船用木棰”。
这木棰长约半米多,锤头比人头略小,是坚硬的铁木所制,两端包裹着防止开裂的厚实铁箍,锤柄粗壮,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破坏力感。
“嗯?”山本海雄见他手中突然多出一件从没见过的、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工具,眼神一凝,凶光更盛,“抄家伙?弄他!”
山本拓海最为暴躁,闻言低吼一声,当先扑了上来,挥拳直击陈九斤面门,另一只手则试图去抓木棰的锤柄。
陈九斤眼中寒光一闪,不闪不避,左脚猛地踏前一步,身体顺势半旋,将全身力量连同冲势灌注于右臂,抡起沉重的木棰,自下而上,带着一股恶风,狠狠地横扫向山本拓海的下盘!
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出乎山本拓海的预料。他只想夺械或击倒对方,根本没料到对方一上来就用重武器下狠手。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的碎裂声响起,伴随着山本拓海凄厉无比的惨叫。
木棰坚固的铁箍边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小腿胫骨上!
“啊——!我的腿!!”山本拓海顿时失去平衡,惨叫着摔倒在沙滩上,抱着明显呈现出不正常弯曲角度的小腿,痛得满地打滚,涕泪横流。
这狠辣果决的一击,瞬间镇住了山本海雄和山本辽太!
他们看着倒地惨叫的拓海,又看向手持染血木棰、眼神冰冷如刀、浑身散发着骇人煞气的陈九斤,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那木棰看起来太凶了,再加上陈九斤此刻毫不掩饰的杀意,让他们毫不怀疑,再敢上前,下一棰砸碎的就会是他们的脑袋或膝盖!
“你…你……”山本海雄又惊又怒,指着陈九斤,手指都在颤抖。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中年人,下手竟然如此狠辣果断。
陈九斤向前踏出一步,木棰的锤头垂在身侧,血迹在沙地上拖出淡淡的红痕,冰冷的目光扫过山本父子:“滚。”
山本海雄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看着惨嚎的儿子和虎视眈眈的陈九斤,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讨不了好了。
他眼神怨毒地死死盯了陈九斤一眼。
“好!好你个外来的老小子!山本家记住你了!这事儿没完!”他撂下一句狠话,赶紧和脸色发白的山本辽太一起,手忙脚乱地扶起痛得几乎昏厥的山本拓海。
父子三人狼狈不堪地朝着他们停在不远处礁石后的小船踉跄逃去,很快划船消失在岛屿的另一侧。
直到那艘小船彻底看不见,陈九斤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握着木棰的手依然用力。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到仍蜷缩在洼地里的小野玲奈身边。
少妇的和服被撕裂,凌乱不堪,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和单薄的衬裙。
她双手紧紧抱着胸口,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长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仿佛还未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嘴里无意识地发出低低的抽泣。
陈九斤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衫——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短褂,尽量轻柔地披在她身上,遮住破碎的衣物和裸露的肌肤。
“玲奈,”他蹲下身,声音刻意放得低沉平缓,“没事了,现在安全了。”
第444章 大丰收
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她的手臂和裸露的小腿,没有看到明显的伤痕或血迹,主要是惊吓过度和挣扎时的擦碰淤青。
“有没有哪里受伤?骨头疼吗?能站起来吗?”
“九…九斤……大人……”她哽咽着,只是用力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受重伤。
然后玲奈尝试着,用颤抖的手抓住了陈九斤递过来的手臂,借着他的力量,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将陈九斤那件宽大的外衫紧紧裹在身上。
陈九斤护着她,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山本父子确实已经远离。
他心中怒火未消,但更多的是对玲奈的担忧和后怕。荒岛觅食,竟险些酿成大祸。
“玲奈,能走吗?我们得离开这里。”
玲奈用力点了点头,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衣襟,另一只手则扶住了陈九斤伸过来的手臂。“嗨一……九斤大人,我……我没事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竭力保持镇定。
陈九斤扶着她,慢慢涉水回到小船上。
船舱里,那些早先捕获的海鱼和龙虾依然鲜活,在有限的积水中摆动着尾巴和钳子,粗略看去,鲈鱼、石斑、黄鱼,还有那几只锦绣龙虾,加起来确实有近百斤,在一个熟练渔民看来,这算得上是相当不错的收获了。
他将玲奈小心安置在船头相对干燥的位置,又将那柄染血的“重型船用木棰”放在触手可及之处,这才操起船桨,调转船头,朝着盐滨村的方向划去。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熟悉的渔村码头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码头上比他们清晨出发时热闹了不少,有几艘渔船已经返航,渔民们正忙碌地将鱼获搬上岸,收购点前也排起了小小的队伍,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嘈杂的人声。
陈九斤将小船靠岸,系好缆绳。他没有立刻去搬鱼获,而是先转身看向玲奈:“玲奈,我先送你回家休息。鱼获我来处理。”
玲奈却摇了摇头,尽管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里透出一股倔强:
“不,九斤大人。我……我可以的。我想帮忙把鱼搬上去。而且……”她咬了咬下唇,“我想尽快看到今天的收获变成钱。”或许,将注意力转移到具体的工作上,能帮助她暂时摆脱那些可怕的回忆。
陈九斤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一起。你搬轻的。”
两人开始将船上的鱼获转移到岸上。活鱼被小心地放入带来的大木桶里,加了些海水保持鲜活;
龙虾用草绳捆住钳子,堆放在另一个筐里;
那些已经死去或活力不足的鱼则单独放在一边。
很快,码头边就堆起了颇为可观的一小堆渔获,引来旁边几个渔民好奇的目光。
“哟?今天收获不错啊!”一个老渔民凑过来,看着桶里活蹦乱跳的鱼和筐里张牙舞爪的龙虾,啧啧称奇,“还有锦绣虾!这玩意儿可稀罕,能卖上好价钱!在哪儿下的网?运气这么好?”
陈九斤含糊地应了一声:“往西边远了点,碰巧了。”他不想多说,尤其是关于那个荒岛。
老渔民也不多问,渔民各有自己的秘密钓点,这是规矩。
他又看了看站在陈九斤身后、低着头默默整理篮筐的小野玲奈,以及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式外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同情,但也没多嘴,只是拍了拍陈九斤的肩膀:
“快去排队吧,小林那家伙收得还算公道。”
陈九斤道了声谢,推起借来的板车,将鱼获装上车,和玲奈一起推到收购点前排队。
收购点前,负责收购的伙计小林正忙得不可开交,一边吆喝着让人把鱼按种类大小分开,一边麻利地过秤、报价、记账、付钱。
空气中充满了鱼腥味和讨价还价的嘈杂声。
轮到陈九斤时,小林看到他板车上的收获,眼睛一亮:
“嘿!九斤君?可以啊!今天这是撞大运了?”他熟练地开始分拣,“海鲈鱼,品相不错……这条石斑够肥……哟!锦绣龙虾!还是好几只!这东西好久没见着了!”
他拿起一只龙虾掂了掂,“行啊,这几只虾我给你单独算高价。”
过秤,计算,拨弄算盘。小林嘴里念念有词:“海鲈鱼和杂鱼一共六十三斤七两,按今日市价……石斑和这几条黄鱼……锦绣龙虾四只,总共五斤二两,这个价……”最后,他抬起头,报出一个数字:“总共……一千三百八十円!怎么样?”
周围几个等着卖货的渔民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这个数字,对于一次出海的收获来说,绝对算得上是“大丰收”了!尤其是在这个大多数渔民只能勉强糊口的年代。
玲奈也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神色。
一千三百多円!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要知道,她辛苦编织渔网或赶海捡拾贝类,一天往往只能挣到几円,最多十几円。
陈九斤心里也松了口气,这个价格还算公道,甚至略高于他的预估。他点了点头:“可以。”
小林利落地数出钞票,递给陈九斤:“点一点。下次还有好货,记得先拿来给我看看!”
陈九斤接过厚厚一沓钞票,粗略一点,确认无误,便收进了怀里。
沉甸甸的钞票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满足感,稍稍冲淡了今日遭遇的阴霾。
他转身,递了过去:“玲奈,这都是你的。”
玲奈看着递到面前的钞票,手指微微颤抖,没有立刻去接。
“拿着吧,我们家的钱你存着。”陈九斤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那句“我们家”让玲奈感到很温暖。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钱。
“阿里嘎多,九斤大人。”
卖完了鱼,天色已近黄昏。
两人并肩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玲奈家那间简陋的木板屋时,玲奈终于再次开口:
“九斤大人……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如果不是您及时赶回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以后尽量不要一个人去太偏远的地方。”陈九斤叮嘱道,“如果必须去,告诉我,我陪你去。”
“嗨一,我记住了。”玲奈顺从地点头。
第445章 等着瞧
夜幕完全笼罩了小小的渔村,只有零星几盏油灯的光晕从木板房的缝隙间透出,像海面上微弱的渔火。
陈九斤和玲奈回到家。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玲奈摸索着点亮油灯、略显迟缓的走动声,又想起山本海雄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心中难以完全放心。
“玲奈,”他隔着门板,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今晚我住隔壁柴房。你关好门,有事就喊我。”
屋内静默了一瞬,才传来玲奈低低的、带着鼻音的回答:“嗨一……可是,九斤大人,那怎么行?柴房又冷又……”
“无妨。”陈九斤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就这样。早点休息。”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家旁边那个堆放杂物的简陋柴房。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堆着些干柴、旧渔网和杂物。
他清理出一小块空地,铺上些干燥的稻草,又去屋里抱了床旧被褥。
安顿下来后,他并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就着从破窗漏进的些微月光,再次检查了一下那柄“重型船用木棰”,确保它就在手边。
然后,他盘膝坐下,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隔壁,玲奈在昏暗的油灯下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身上披着的、属于陈九斤的外衫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她慢慢脱下这件外衫,小心地折叠好,放在床边。自己那件被撕裂的和服已经无法再穿,她找出另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换上。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陈九斤几乎一夜未眠,保持着浅眠和警惕。
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起身动静,他也随之睁开了眼睛。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他推开柴房门。
清晨的海风带着凉意和清新的咸味。玲奈也已经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九斤大人,早上好。”她微微躬身,声音有些沙哑,但尽力显得平静。
“早。”陈九斤点点头,打量了她一下,“睡得好吗?”
玲奈轻轻摇头,又点了点头:“让您担心了。我……还好。”她看了一眼陈九斤身后的柴房,眼中满是歉意和感激,“您一定没休息好。我这就去准备早饭,请您稍等。”
“不用麻烦……”
“请务必让我来做!”玲奈的语气难得地坚持,“九斤大人为了保护我如此辛劳,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说着,她便转身回了自己屋里,很快,炊烟从她家那小小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陈九斤见状,也不再推辞。他回到自己屋里,将昨天剩下的一点鱼拿出来,又去水缸边简单洗漱。冰冷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倦意。
没过多久,玲奈便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托盘上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稀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烤得微焦的饭团。
虽然简单,但在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温暖诱人。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委屈九斤大人了。”玲奈将托盘放在屋内唯一一张小矮桌上,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很好了,谢谢。”陈九斤在桌边坐下。玲奈犹豫了一下,也在他对面跪坐下来,但没有动筷子。
“一起吃吧。”陈九斤道。
玲奈这才端起自己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文静。
一时无话,只有轻微的碗筷声。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但并不尴尬。
陈九斤打破了沉默:“最近先不出海了。山本家吃了亏,可能会在海上找麻烦,我们避避风头。”
玲奈眼睛微微一亮,用力点头:“嗨一!”
陈九斤站起身,“今天我先去把昨天剩下的一点鱼处理了,再去看看码头的情况。你……在家好好休息。”
“让我帮您处理鱼吧!”玲奈也跟着站起来,“我已经没事了,闲下来反而会胡思乱想。”
陈九斤看着她眼中的坚持,点了点头:“好。”
两人来到屋外,就着清晨的光线,开始处理昨天留下的一些个头较小或品相一般的杂鱼。
玲奈的手法很熟练,刮鳞、去内脏、清洗,动作麻利而安静。陈九斤则在一旁将处理好的鱼用盐浅浅腌上,准备晒成鱼干。
阳光渐渐温暖起来,洒在小小的院子里,照着两人默默劳作的身影。偶尔有海鸟飞过的鸣叫,远处传来码头隐约的喧嚣。
“九斤大人,”玲奈忽然轻声开口,手里处理鱼的动作没停,“您……以前是做什么的?我感觉,您不像普通的渔民。”她想起了昨天他面对山本父子时那冷厉的眼神、果决狠辣的身手。
陈九斤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穿越和系统的秘密自然不能说。
他淡淡道:“四处漂泊,学过些拳脚,为了混口饭吃。”
玲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追问。在她看来,九斤大人身上有秘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强大、可靠,这就足够了。
而此刻,在渔村的另一头,山本家那间相对宽敞的屋子里,气氛却截然相反。
山本拓海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受伤的小腿被用木板和布条粗糙地固定着,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时不时因为疼痛而呻吟出声。
一个土郎中刚刚来看过,摇头说骨头断得厉害,就算接好,以后恐怕也会留下残疾,干不了重活了。
山本海雄脸色铁青地坐在屋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劣质的烟卷,眼中翻腾着滔天的怒火和恨意。山本辽太在一旁惴惴不安。
“爹……这事儿难道就这么算了?”山本辽太不甘心地低声道,“拓海的腿……”
“算了?”山本海雄狠狠将烟头摁灭在泥地上,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敢动我山本家的人,打断我儿子的腿……我要让那个外来的小子,还有那个小贱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他眯起眼睛,望向陈九斤和玲奈所在的方向,眼神阴鸷如毒蛇。
“不过,那小子手黑,有把怪力气,还有那吓人的木棰……硬来不行。”
他阴冷地笑了笑,“在这盐滨村,我山本家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等着瞧吧……”
第446章 玲奈的手法
接下来的两日,盐滨村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度过。陈九斤没有再冒险去远海,只在近海撒了几网,收获了些常见的杂鱼,聊胜于无。
更多的时间,他花在修补渔网、整理工具,以及警惕地留意着村里的动静上。
山本家那边出乎意料地安静,没有立刻寻衅,但这反而让陈九斤更加警觉。
这天傍晚,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陈九斤从近海回来,将小船系好,扛着半筐不算丰盛的渔获走回家。
连续几日虽然没有高强度劳作,但前日荒岛搏斗和长时间划船积攒的肌肉酸痛,在松懈下来后反而更加明显,尤其是肩背和手臂,隐隐发胀。
他推开院门,看见玲奈正蹲在屋檐下,就着最后的天光,细心地补着一件他的旧衣服。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您回来了。”目光落在他肩头时,那笑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嗯。”陈九斤将鱼筐放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玲奈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去屋里端了盆温水出来:“先洗把脸吧。今天……收获还好吗?”
“一般,近海没什么大鱼。”陈九斤就着水洗了手脸,冰凉的水让他精神一振。
玲奈看着他揉捏肩膀的动作,迟疑了片刻,双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了擦,终于鼓起勇气:
“九斤大人……您肩膀是不是很酸?我……我以前跟母亲学过一点按摩的手法,虽然粗浅,但或许能缓解一些疲劳……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陈九斤动作一顿,看向她。玲奈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躲闪,但依旧坚持着与他对视了一下,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
沉默在小小的院子里蔓延了几秒。海风吹过,带来咸湿的气息。
“……麻烦你了。”陈九斤最终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他走到屋前的台阶上坐下,背对着院门的方向。这个位置,既能看清院内的情况,也避免了过于私密的尴尬。
玲奈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无措。她连忙去洗净了手,又在手上哈了点热气搓了搓,才小心翼翼地走到陈九斤身后。
最初,她的手指落在他坚实的肩背上时,轻得如同羽毛,带着明显的生疏和紧张。
“可以再用力些,没关系。”陈九斤闭上眼,沉声道。他的肌肉确实绷得很紧。
“嗨一。”玲奈应着,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精神,指尖用力按压、揉捏。
她的力气不大,但找准了位置后,那种恰到好处的酸胀感,确实让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
渐渐地,她的动作变得流畅了一些,从肩颈到手臂,认真地按压着。
陈九斤能感受到那双柔软却努力用力的手。
连日来的警惕和肌肉的酸痛,在这缓慢而持续的按压中,竟真的得到了一丝缓解。他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放松了些许。
“九斤大人……”玲奈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山本家……他们真的会就这么算了吗?”这是她几日来心底最深的恐惧,只是不敢问。
陈九斤没有睁眼,声音平静:“不会。他们只是在等机会。”
玲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我们该怎么办?”
“兵来将挡。”陈九斤言简意赅,“你不用担心,一切有我。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不要落单,凡事小心。”
“……嗯。”玲奈低低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
玲奈收回有些酸麻的手,轻声说:“九斤大人,好了。我……我去做晚饭。”
“嗯,辛苦了。”陈九斤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确实松快了不少。他看着玲奈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角细密的汗珠,顿了顿,“谢谢。”
与此同时,山本家。
气氛与陈九斤院中的宁静截然相反。
山本拓海躺在床上,断腿处虽然敷了草药固定,但疼痛和恨意让他日夜难安,脾气暴躁,屋里充满了药味和压抑的怒火。
山本海雄坐在堂屋,面前放着劣质的烧酒,却一口没喝。山本辽太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爹,难道我们就这么干等着?拓海的仇不报了?”山本辽太忍不住道,“村里已经有些闲话了,说我们山本家被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打了脸,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懂个屁!”山本海雄猛地一拍桌子,眼神凶厉,“那小子手黑,力气邪门,还有那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鬼木棰,硬拼,你想跟你哥一样躺下?”
山本辽太缩了缩脖子,但又不甘心:“那怎么办?就这么放过他们?”
“放过?”山本海雄阴冷地笑了,脸上的横肉抖动,“在这盐滨村,想弄死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动刀子。我山本家在这里经营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蛮力。”
他压低了声音:“我打听过了,那小子这几天只在近海转悠,收获差得很。这说明什么?他要么是怕了,要么是根本找不到好的渔场。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外来户,拿什么跟我们斗?”
“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能打吗?不是护着那个小贱人吗?”山本海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第一,跟码头上收鱼的老王、还有几条船的老大都说一声,以后那小子的鱼,压价!我看他能撑几天!第二,跟村里那些长舌妇透透风,就说小野玲奈不检点,勾引外来男人,光天化日就在荒岛上……哼,话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我看那女人还怎么在村里抬头做人!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他不是捡了艘破船吗?海上风浪无情,礁石也多……哪天船底漏了,或者缆绳断了,漂到深海回不来,那可怪不了谁。”
山本辽太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爹,还是您有办法!这样一来,不用我们动手,就能逼死他们!”
“光逼死还不够。”山本海雄灌了一口酒,辣得他龇牙咧嘴,眼神却更加狠毒,“我要那小子跪在我面前求饶,要那小贱人……哼。”
第447章 流言蜚语
陈九斤像往常一样,将这几日在近海捕获的、品相还算不错的几条海鲈鱼和几只青蟹拿到码头收购点。
负责过秤的老王,眼皮都没怎么抬,报出的价格却比市价低了两成不止。
“王伯,这价是不是有点低了?昨天这品相的海鲈还不是这个价。”陈九斤微微皱眉。
老王咳嗽了一声,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与他对视:“这个……今天行情就这样,收的鱼多,压价了。你卖不卖?不卖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陈九斤心下明了。这不是行情问题,这是人为的刁难。
他没再多言,点了点头:“卖。”现在不是争一时意气的时候,他需要钱,哪怕是低价。
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关于小野玲奈的流言蜚语,开始在村里某些角落里悄然滋生、扩散。
“听说了吗?那天荒岛上,小野家的玲奈,跟那个外来的陈九斤,孤男寡女的……”
“可不是?山本家的拓海不就是想过去看看,就被那姓陈的下狠手打断了腿!要我说,没点猫腻,至于这么护着?”
“啧啧,平时看着挺文静妇人,没想到……衣服都被撕破了,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一个外来的野男人,一个死了老公的寡妇,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说不定啊,早就……”
玲奈去村里的公共水井打水时,原本聚在一起说笑的几个妇人会突然停下,用古怪的眼神打量她,然后窃窃私语着散开。
她去杂货铺买盐,店主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找零时把硬币扔在柜台上,叮当作响。
玲奈不傻,她敏感地察觉到了周围氛围的变化。她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外出,几乎整天待在家里或陈九斤的院子,埋头干活,仿佛想用忙碌隔绝那些恶意的揣测。
但夜里,陈九斤偶尔能听到隔壁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陈九斤心中的怒火在无声地堆积。他知道这是山本家卑鄙的伎俩,目的就是要孤立他们,从精神上击垮玲奈,同时败坏他的名声。
这天下午,陈九斤检查他那条赖以生计的小船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系船的缆绳,靠近船头的一端,麻纤维有近半都被利器割得只剩细细几缕,再用点力或者浪大一些,随时可能断裂!
而船底靠近龙骨的位置,一块不起眼的木板似乎有被撬动后又匆忙钉回的痕迹,缝隙处还有未干透的水渍。
有人动了他的船!想在海上要他的命!
冰冷刺骨的杀意瞬间席卷了陈九斤全身。山本海雄,这是要下死手了!断人财路,毁人清誉,如今更要直接谋害性命!
他没有声张,默默地将几乎被割断的缆绳换下,又仔细检查了船底。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山本家的报复环环相扣,一步步紧逼,是要将他们逼上绝路。必须有所行动,打破这个僵局。
晚上,玲奈像前几天一样,过来帮他收拾晾晒好的渔网。她的动作依旧轻巧,但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人也清瘦了些。
“玲奈。”陈九斤叫住她,声音比往日低沉。
“嗨一?”玲奈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
“村里有些闲话,你不用放在心上。”陈九斤看着她,“清者自清。那些嚼舌根的,无非是收了山本家的好处,或者胆小怕事。”
玲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我知道。可是,九斤大人,连累您也被他们说……我……”声音哽咽了。
“我说了,不用在意。”陈九斤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斩钉截铁,“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怕了,只能用这种下作手段。我们的日子,不是靠别人的嘴来过。”
他停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这个,你拿着。”
玲奈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色泽温润、被打磨成枣核形状的小石子,用结实的麻绳串着,乍一看像是简陋的手链或项链,但石子的质地和形状又透着一股粗犷的力量感。
“这是……”
“海边捡的硬石头,我稍微磨了磨。”陈九斤语气平淡,“我不在的时候,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或者心里实在害怕,就用力捏住它。这里面,我请村尾的老铁匠帮忙淬了点钢芯,边角磨过,握紧了,多少有点分量,也能防身。”
这当然不是普通的石头。这是他用系统里仅剩的几十円,加上之前积攒的一点“信赖值”,兑换的【简易淬硬石护符(可充能)】。
描述是:不起眼的护身石,内部含微型高密度压电陶瓷与记忆合金结构,遭遇超过一定阈值的握力挤压或高速撞击时,可瞬间释放一次高强度定向次声脉冲(对持有者无害),足以使近距离(三米内)的普通成年男性产生数秒的强烈眩晕、恶心和失衡感。冷却时间十二小时。
系统出品,必属“黑科技”。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在不过分惊世骇俗的前提下,给玲奈的最好保障。他不能时刻在她身边,山本家逼急了,未必不会对玲奈直接下手。
玲奈不知道这石子的真正用途,但她听懂了“防身”和“九斤大人特意准备”的意思。冰冷的石串握在手心。
她紧紧攥住布包,用力点头:“嗨一!我……我会一直带着的!谢谢您,九斤大人!”
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一点光彩,陈九斤心下稍安。“还有,这几天,我可能会在海上待得久一点,回来的晚。你自己多加小心,天黑就锁好门。饭菜不用等我,你自己先吃。”
玲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担忧地问:“九斤大人,您是要……?”
“没什么,就是想去稍远点的地方看看。”陈九斤没有多说,眼神投向漆黑的海面,“总在近海,不是办法。”
同一时刻,山本家那间门窗紧闭的堂屋里。
山本海雄灌下一口劣质烧酒,脸上横肉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山本辽太坐在下首,眼神闪烁。断腿的山本拓海躺在里屋,时不时传来压抑的痛哼和咒骂,更添了几分暴戾。
“爹,码头那边已经按您的吩咐做了,那小子这几天卖鱼的钱,起码少了一半!老王那边也透话了,以后他的鱼,价格就别想上去!”山本辽太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还有村里那些长舌妇,现在谁不知道小野玲奈是个不检点的?我看那女人都快不敢出门了!”
山本海雄冷哼一声,眼中却没有多少喜色:“光这样不够!那小子骨头硬,这点压力压不垮他。流言蜚语,也只能恶心恶心那贱女人。”
“那怎么办?难道就让他这么在近海混着?”山本辽太有些不甘。
“村南头那片‘黑礁湾’,还记得吗?”山本海雄阴恻恻地笑了。
“您是说,引他去黑礁湾?”山本辽太兴奋起来。
第448章 找上门来
晨雾如纱,笼罩着尚未完全苏醒的盐滨村。
陈九斤天未亮便来到海滩,再次仔细检查了小船的每一块木板、每一根缆绳,尤其是昨日被动手脚的地方。他默默用混合了鱼胶和碎麻的防水腻子将那处隐患重新填实加固,眼神冷峻。
山本家既然已经撕破脸下黑手,就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计划今天去稍远一些。近海的收获实在微薄,必须开辟新的渔场,哪怕风险更高。
正当他准备解缆出发时,一个身影急匆匆地沿着码头跑来,是平时与玲奈偶尔有来往的、住在村尾的年轻寡妇阿春。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看到陈九斤就像看到救星。
“九……九斤大哥!不好了!你快去看看玲奈吧!”阿春上气不接下气,满脸焦急。
陈九斤心中一紧,沉声问:“玲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是山本家的辽太!他带着两个人,堵在玲奈家门口,吵吵嚷嚷的,说是玲奈昨天在滩涂上挖蛤蜊的时候,不小心弄坏了他家放在那儿的一张‘金贵’的定置网!非要玲奈赔钱,开口就是两千円!还说今天日落前拿不出钱,就要……就要拉玲奈去他家干活抵债!”
阿春快速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慨,“那网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早就不能用的旧网,分明是讹人!可他们凶神恶煞的,玲奈一个姑娘家……”
陈九斤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来了!山本家的报复果然升级了,而且直接冲着他最在意的软肋——玲奈下手。
两千円,对于一个普通渔家而言是个不小的数字,这是明摆着要逼死他们。所谓的“干活抵债”,其用心更是险恶歹毒。
“他们现在还在?”陈九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握着缆绳的手背青筋隐现。
“在!围了好些人看热闹,但没人敢吱声。”阿春点头,担忧地看着他,“九斤大哥,你可要小心,他们人多……”
“知道了,谢谢你。”陈九斤打断她,解开的缆绳又被快速系回木桩。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玲奈家方向走去。
玲奈家那间低矮的木板屋前,果然围了七八个村民,大多远远站着,交头接耳,神情各异,有同情,有畏惧,也有事不关己的麻木。
圈子中心,山本辽太带着两个平日跟他厮混的泼皮,正堵在门口。山本辽太手里拎着一张确实破旧不堪、甚至能看到大洞的渔网,唾沫横飞。
“……大家都看看!这可是上好尼龙线编的定置网,专门用来抓梭子蟹的!放在滩涂上还没用两次,就被这女人瞎挖蛤蜊给勾烂成这样!这损失谁赔?两千円,一分都不能少!”
山本辽太趾高气扬,目光时不时瞟向紧闭的屋门,又扫视一圈围观的村民,带着威胁的意味。
他身旁一个泼皮帮腔道:“就是!我们海雄叔说了,念在乡里乡亲,赔钱就行,不然……嘿嘿,这细皮嫩肉的,去给我们拓海哥端茶倒水、洗脚暖床,也算抵债了!”污言秽语引得一阵低低的哗然,更多人皱起了眉头,却依旧无人上前。
“我没有!我挖蛤蜊的地方离那里很远,根本碰不到你们的网!那网……那网本来就是破的!”屋里传来玲奈带着哭腔却强自镇定的反驳,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显得脆弱又无助。
“放屁!我们亲眼看见的!还想抵赖?”山本辽太把破网往地上一摔,上前一步,作势就要踹门,“给老子滚出来说清楚!不然砸了你这破门!”
就在他的脚即将碰到门板的一刹那,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从侧面伸来,如同铁钳般牢牢抓住了他的脚踝。
山本辽太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恼怒地回头:“谁他妈……”话刚出口,就对上了一双深邃冰冷、不见丝毫波澜的眼睛。
陈九斤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穿过人群,站到了门前。
他松开手,山本辽太慌忙站稳,只觉得被抓住的脚踝隐隐生疼,心中没来由地一悸。
但看到只有陈九斤一人,喝道:“陈九斤!你想干什么?这你的姘头弄坏我家渔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想包庇?”
陈九斤没理会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所谓的“金贵”渔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然后,他转向门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门内:“玲奈,开门。没事了。”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抽掉门闩的声音。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玲苍白的脸露了出来,眼中蓄满泪水,看到陈九斤,就像看到救星,强忍的恐惧和委屈瞬间决堤,泪珠滚滚而下。
陈九斤侧身挡住她,目光重新落回山本辽太脸上,声音平淡:
“你说她弄坏了你的网,证据呢?除了你们三个‘亲眼所见’,还有谁看见了?这网的破口,分明是旧痕,边缘都磨损发白了,是昨天新勾坏的?”
围观的村民中有人仔细看去,确实如陈九斤所说,那网的破口处颜色和磨损程度与周围无异,根本不像是新损坏的。议论声顿时大了一些。
山本辽太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我们三个就是人证!这网就是我们家的财产,她说没碰就没碰?你算老几?今天这钱,赔也得赔,不赔也得赔!”
“两千円?”陈九斤挑眉。
“对!两千円!少一个子儿都不行!”山本辽太以为他服软了,气势又涨。
陈九斤点点头,忽然问道:“听说,村南的黑礁湾,偶尔会有值钱的鱼群?”
山本辽太一愣,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
陈九斤却像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说道:“好。两千円,我现在没有。但我听说黑礁湾要是运气好,一网的收获就不止这个数。这钱,我去黑礁湾打鱼来赔。”
此言一出,不仅山本辽太和他那两个同伙愣住了,连围观的村民也都发出低低的惊呼。
黑礁湾!那可是浦村渔民谈之色变的险地,暗礁密布,洋流诡异,稍有不慎就是船毁人亡。就算经验最丰富的老船公,也不敢轻易深入。
陈九斤竟然为了赔这明显是讹诈的两千円,要去闯黑礁湾?
玲奈在门后也听清了,急得一把抓住陈九斤的衣袖,用力摇头,带着哭腔低喊:
“九斤大人!不行!不能去!那地方太危险了!这钱……这钱我们慢慢想办法,我……我可以多做工……”
第449章 黑礁湾
陈九斤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哼!算你还有点担当!”山本辽太冷哼一声,“好!就给你这个机会!日落之前,五百円,送到我家!要是拿不出来,或者你敢耍花样……”他恶狠狠地瞪了玲奈一眼,“后果你自己清楚!”
“日落之前,我会带钱过去。”陈九斤干脆地应下。
山本辽太不再多言,捡起地上那破网,带着两个跟班,拨开人群,扬长而去,背影带着计谋得逞的得意。
围观的村民见没热闹可看,也纷纷散去,但投向陈九斤的目光充满了复杂,有敬佩其担当的,有觉得他鲁莽送死的,也有暗自摇头叹息的。
人群散尽,玲奈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下:“九斤大人……对不起……都是我连累您……黑礁湾……那是会死人的地方啊!您不能去!那网根本不是我弄坏的,他们是故意的!我们……我们去求村长,或者……或者我们离开这里吧……”
陈九斤转身。
“玲奈,听着。”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们就是逼我去。即使没有今天这事,也会有别的陷阱。躲,是躲不掉的。”
他望了一眼山本家所在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黑礁湾是险地,但未必是死地。他们想在那里解决我,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可是……”
“没有可是。”陈九斤打断她,“在家好好待着,锁好门,等我回来。日落之前,我一定带着钱回来。”
说完,转身走向码头。
黑礁湾,名不虚传。
海面之下,嶙峋的黑色礁石如同巨兽潜伏的獠牙,在起伏的海浪间时隐时现,卷起一道道险恶的白色浪花和漩涡。
空气中弥漫着海藻腐烂的腥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深海险地的沉寂与压抑。
连海鸟的鸣叫在这里都显得稀疏而尖利。
陈九斤的小船如同一片单薄的树叶,谨慎地驶入这片凶名赫赫的海域边缘。
他没有贸然深入,而是选择了一处相对开阔、但两侧有高大礁石作为屏障的缓流区下锚。这里视线受阻,却也相对避开了最凶险的暗流。
表面上看,他确实在“捕鱼”。
加固渔网被一次次撒出、收回,网中偶尔有几条惊慌失措的小鱼或螃蟹,被他面无表情地扔回海里,或是放入船尾的小桶——做个样子。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悄无声息地扫视着海湾入口方向,以及周围那些可供藏匿的礁石阴影。
果然,不出他所料。
大约在他下网第三次时,一艘比他的小船大上一号、船体加装了简陋挡浪板的旧式铁皮渔船,如同幽灵般,从一块巨大的海蚀礁柱后面缓缓探出船头,停在了黑礁湾入口附近,恰好堵住了最顺流的退路。
船上站着两人,正是山本海雄和山本辽太!
山本海雄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柄长长的木桨,看似在调整船位,阴鸷的目光却牢牢锁定着陈九斤的方向。
山本辽太则半蹲在船舱里,似乎在整理渔具,但眼神同样不善,带着一种猎物即将掉入陷阱的兴奋和残忍。
他们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借着礁石和距离的掩护。
“终于来了……”陈九斤心中冷笑,手上收网的动作却未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上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显得晦暗不明。
黑礁湾内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间或夹杂着海鸟的怪叫,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陈九斤“努力”地撒着网,桶里的鱼获依旧寥寥。他估算着时间,也估算着山本父子的耐心。
终于,当他又一次将空荡荡的渔网拉回船上,佯装疲惫地擦了把汗,低头查看空桶时——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沉闷的空气!
不是来自正面,而是从他左侧后方,一处礁石缝隙的方向!那是一支用粗铁丝磨尖、绑在结实木杆上的简陋标枪,力道狠厉,直射他的后心!
显然是山本辽太趁着陈九斤“注意力全在捕鱼上”,悄悄绕到了侧翼礁石区,发起的致命偷袭!
几乎在破风声响起的同时,陈九斤仿佛未卜先知,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向右侧猛地一扑,同时脚下用力一蹬船板!
“咄!”
标枪擦着他的左臂衣袖,深深扎入他刚才所站位置的船板上,木屑飞溅!
力道之大,让整个小船都晃了一晃。
陈九斤顺势翻滚,半蹲在船舱另一侧,瞬间锁定了左侧礁石区一块黑色巨岩后,山本辽太那张因偷袭落空而惊愕的脸。
“老杂种!反应倒快!”山本辽太见偷袭失败,索性从礁石后冒出头,手里又抓起另一支备用的标枪,脸上满是狠戾,“今天这黑礁湾,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正前方,山本海雄的铁皮船也突然加速,破开浪花,直冲过来!
船头上,山本海雄同样手持一柄更粗更长的渔用标枪(通常是用来叉大型鱼类的),眼中杀机毕露,与儿子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陈九斤!敢断我儿子腿,今天老子就用你的命来偿!”山本海雄的咆哮混在海风里,如同恶鬼嘶嚎。
“嗖!嗖!”
几乎同时,山本辽太再次掷出标枪,山本海雄也在逼近到一定距离后,奋力将手中的重型标枪投掷而出!
两支标枪一左一前,带着致命的啸叫,封死了陈九斤小船上大部分的闪避空间!
好狠毒的父子!不仅要用险地害人,还要亲自动手,确保万无一失!
面对这必杀之局,陈九斤眼神冰冷到了极致,不见丝毫慌乱。
在标枪及体的前一瞬,他动了!
他没有向后或向左右躲闪,而是出乎意料地向前猛扑,但不是扑向船头,而是扑向了船舷右侧的水面!
同时,他的左手在船板边缘隐秘地一按,借力改变方向,身体如同灵活的游鱼,在半空中一个拧身,险之又险地让两支标枪擦着他的背脊和脚踝飞过!
“噗通!”陈九斤落入海中,溅起不大不小的水花。
“中了?!”山本辽太在礁石上看得不真切,只见陈九斤落水,顿时大喜。
第450章 以一敌二
山本海雄驾驶铁皮船冲到近前,盯着陈九斤小船附近翻涌的海面,眉头却微微皱起。
落水了?这么容易?
就在山本辽太从礁石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想看清海面情况时——
异变陡生!
山本辽太脚下那块看似稳固的湿滑礁石,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松!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突然抽空或者崩塌了!
他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朝着下方布满锋利礁石和湍急漩涡的海面栽去!
“辽太!!”山本海雄目眦欲裂,狂吼一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山本辽太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脑袋就重重磕在下方一块凸出的黑色礁石棱角上,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一片海水。
他的身体随即被一股从礁石缝隙中突然加速涌出的暗流卷住,猛地拖向更深、更黑暗的礁石丛深处,只见他无力地挣扎了两下,便迅速消失在翻涌的墨蓝色海水和泡沫之下,只有一缕血色缓缓扩散开来。
“不——!!”山本海雄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眼睁睁看着儿子惨死,几乎疯狂。
他赤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海面,“陈九斤!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老子要你偿命!”
他根本不信那是意外!哪有这么巧的事?!
就在这时,陈九斤从小船的另一侧海面悄然冒头,单手扒住船舷,敏捷地翻身上船,浑身湿透,但眼神清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望向状若疯魔的山本海雄。
四目相对,山本海雄看到了陈九斤眼中那毫无掩饰的杀意,瞬间明白了——对方早就察觉了他们的跟踪和杀机,刚才的“狼狈落水”根本就是诱饵和脱身之计!
辽太的死,绝对与这姓陈的有关!
“我杀了你!!”丧子之痛和极致的愤怒吞噬了山本海雄最后的理智,他不再投掷标枪,而是操起船上的木桨,驱动铁皮船,不顾四周险恶的礁石,悍然朝着陈九斤的小船狠狠撞来!
他要将陈九斤连人带船撞碎在这黑礁湾!
陈九斤岂会让他得逞?他早已熟知这片水域刚才观察到的几处暗流规律。
就在铁皮船即将撞上的刹那,他猛地一划桨,小船灵巧地借着一股侧向回流,险险地漂移开一个身位。
“砰!”
铁皮船沉重地擦着小船的边缘撞过,刮掉了一大块木片,但未能造成致命伤害。
反而是山本海雄因为用力过猛且心神大乱,铁皮船船头“咔嚓”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块刚刚被山本辽太坠落后松动滑落的礁石上!
船身剧震,山本海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船舱也进了水。
陈九斤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脚下用力一蹬自己小船的船尾,借力如猎豹般飞跃而起,竟直接跳上了山本海雄铁皮船的船头!
山本海雄大惊失色,慌忙举起手中的木桨劈头砸来。
陈九斤侧身躲过,顺势贴近,一记沉重的肘击狠狠砸在山本海雄的肋下!
“呃啊!”山本海雄痛呼一声,肋骨传来清晰的断裂声,剧痛让他几乎窒息,手中的木桨也脱手飞落海中。
陈九斤毫不停留,拳脚如狂风暴雨般落下,每一击都沉重无比,打在要害。
山本海雄虽然常年出海身强力壮,但此刻心神俱丧,又失了先机,加之肋骨折断,哪里是含怒出手、招招致命的陈九斤的对手?很快便鼻青脸肿,口吐鲜血,被打得瘫倒在船舱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陈九斤捡起掉在船板上的那柄重型标枪,冰冷的枪尖抵在山本海雄的咽喉。
山本海雄浑身一颤,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挣扎着,含糊不清地哀求:“别……别杀我……饶命……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陈九斤眼神冷漠。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父子二人刚才毫不留情要置他于死地,如今不过是自食恶果。
他手腕用力,正要刺下——
突然,身下的铁皮船因为船舱进水,加之两人打斗的晃动,猛地向一侧倾斜,撞在旁边一块礁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陈九斤身体一晃,动作稍滞。
就是这刹那的耽搁,山本海雄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猛地翻身,不顾肋部的剧痛,手脚并用地扑向船尾的另一支备用长桨!他抓起木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插进水中,拼命划动!
“哗啦——!”
铁皮船猛地向前一窜,这拼死一划,加上船体倾斜带来的些许惯性,竟让它险险地脱离了与礁石的纠缠,朝着黑礁湾外相对平缓的水域冲去!
陈九斤稳住身形,眼看山本海雄忍着剧痛,面目狰狞地疯狂划桨,铁皮船歪歪扭扭但确实在拉开距离。
他毫不犹豫地跳回自己受损的小船,抓起双桨,筋肉贲张,以极限的速度开始追击!
海面上,一场原始而残酷的追逐上演。前方是带伤狂奔、每一次划桨都伴随着痛苦闷哼和血沫喷溅的铁皮船,船尾在水面拖出紊乱而带血的航迹。
后方是桨影翻飞如同风车、咬紧牙关紧追不舍的小木船。
桨叶拍击海水的声音急促而激烈,混合着海浪的咆哮和伤者粗重的喘息。
然而,铁皮船毕竟更大,惯性和稳定性稍好,虽然山本海雄重伤,但拼死划桨之下,速度并不算太慢。
而陈九斤的小船方才受损,船体平衡和阻力都受到影响,加之只有他一人双桨,追击起来极为吃力。
距离在一点点,却无可挽回地被拉开。
眼看山本海雄的铁皮船以一种近乎狼狈却又决绝的姿态,划出了黑礁湾最险恶的礁石区,驶入了外面相对开阔、海流也更为顺畅的海域,逃脱的机会大增。
陈九斤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在此留下山本海雄的性命了。
他肺部如同火烧,手臂肌肉突突直跳,望着那逐渐远去、越来越小的船影,缓缓停下了木桨。
第451章 山本家的人,不会再来了
然而,山本海雄并未能逃出生天。他重伤之下奋力划出的那段距离,已是强弩之末。
当陈九斤调整呼吸,重新以稳定速度追近时,看到的是那艘歪斜的铁皮船,因船舱进水过多和山本海雄意识模糊,最终失控地撞上了一块锋利的海蚀礁石。
沉闷的撞击声后,船体迅速倾斜、进水,开始下沉。
陈九斤划近时,山本海雄正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肋部的伤口被海水浸泡,疼痛让他面容扭曲,每一次划水都伴随着嘶哑的痛哼。
他看到陈九斤的小船靠近。
“救……救我……九斤大人……我错了……饶我……”他断续地哀求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陈九斤停桨,小船静静漂在起伏的海浪间。他低头看着水中挣扎的仇敌,仿佛在看一条搁浅的、危险的鱼。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船板上拿起了那柄沉甸甸的、铁箍加固的“重型船用木棰”。
山本海雄看到了他手中的木棰,眼中瞬间被无边的绝望填满。他想逃,想潜下去,但重伤的身体和冰冷的海水让他力不从心。
陈九斤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他对着那颗在海面上浮沉的脑袋,挥下了木棰。
“砰!”
一声闷响,海面上泛起一圈异样的涟漪。
山本海雄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随着下沉的铁皮船残骸一起,缓缓没入幽暗的海水之中,只留下一小片迅速扩散又很快被海浪抹去的淡红。
陈九斤收回木棰,在海水中涮了涮,放回原处。
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无动静,这才重新操起船桨。
他没有立刻返航,反而就近找了个相对安全的缓流区,撒了几网,捞起些鱼,将沾血的外衫脱下包住木棰,压在鱼获下面。
直到日头明显西斜,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调转船头,不紧不慢地朝着家的方向划去。
平静的海面,映照着天边最后的霞光,也将方才的一切血腥与杀戮,彻底掩埋。
……
当陈九斤的小船靠上盐滨村码头时,天色已近黄昏。码头上只剩下零星几个收拾工具的渔民。
陈九斤将船上那几尾不算多的鱼提上岸,又把用衣服包裹的木棰小心拿上,这才朝家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自家院门外,那个纤细的身影倚门而立,正焦急地眺望着码头方向。
是玲奈。
当陈九斤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时,玲奈浑身一震,下意识向前跑了两步。
陈九斤走近,将手里的鱼递过去:“我回来了。”
玲奈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连连点头:“您……您回来了……太好了……我……我……”
她语无伦次,目光却急切地在他身上逡巡,确认他是否受伤。
“没事。”陈九斤摇摇头,绕过她推开院门,“进去说。”
进了屋,点亮油灯。陈九斤将鱼扔进角落的木盆,那包着木棰的衣服也随意放在一旁。
玲奈已经打来了清水,又去灶间端出一直温在锅里的简单饭食——米饭和一点咸鱼。
“九斤大人,您先擦洗一下,吃点东西……”玲奈的声音依旧带着颤,但已努力恢复平静。
陈九斤洗了手脸,在桌边坐下。玲奈跪坐在对面,却没有动筷子,只是紧张地看着他。
陈九斤扒了两口饭,才抬眼看向她,语气寻常:“山本家的人,不会再来要账了。”
玲奈猛地抬头,“他们……他们……”
“黑礁湾风浪大,礁石险。”陈九斤夹起一点咸鱼,声音没有起伏,“他们的船,可能出了意外。”
意外……玲奈不是天真少女,她看着陈九斤平静无波的脸,再联想到“意外”这两个字,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解脱。
“吃饭。”陈九斤又说。
“……嗨一。”玲奈拿起筷子,手却抖得厉害,几乎夹不起菜。
陈九斤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碗里不多的几片腌鱼,夹了一片放到她碗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玲奈的眼泪再次涌出,滴落在米饭上。
吃完饭,陈九斤指了指木盆里的鱼:“今天捞了条不小的梭鱼,刺少,肉还算肥。你会收拾吗?”
玲奈连忙点头:“会的!”仿佛找到事情做能让她安心。
“嗯,收拾干净,晚点煮了吃。”
玲奈立刻起身,去处理那条近两尺长的梭鱼。
玲奈处理鱼很仔细。
她没有用刀去刮那紧致的鱼鳃,怕弄碎了留下腥苦。而是就着清水,用纤细却有力的手指,一点点探入鱼鳃内部,小心地将那滑腻的鳃片从根部完整地撕扯下来,一片片扔进废水桶。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影专注而柔和。
陈九斤修补完船板,洗净手,走过来看了看:“处理得不错。”
他接过鱼,用烧开的水将鱼身快速烫了一遍,去除残留的黏液和腥气,鱼皮顿时紧绷,显出漂亮的纹路。然后他拿出自己的短刀——将硕大的鱼头从躯干处利落斩下。
“鱼头炖汤,身子红烧。”他言简意赅地分配。
玲奈连忙去生火,将最大的陶罐架上。陈九斤将斩开的鱼头再次清洗,放入罐中,加满井水,扔进几片老姜,盖上盖子,让玲奈用小火慢慢煨着。
他自己则将鱼身斩成均匀的块状,起锅烧热一点点珍贵的猪油,将鱼块煎至两面金黄,然后烹入一点酱油、清酒和清水,撒上一小撮糖,盖上锅盖焖烧。
渐渐的,难以形容的浓郁鲜香开始弥漫整个小屋。
鱼头汤在小火慢炖下,汤汁逐渐变得醇白,咕嘟着细小气泡;
红烧鱼块的酱香混合着鱼肉本身的鲜美,霸道地钻入鼻腔。
当最后一点暮色被黑夜取代时,小小的矮桌上,已经摆上了一盆奶白色、热气腾腾的鱼头汤,一碗酱色油亮、鱼肉饱满的红烧鱼块,还有两碗晶莹的白米饭。
两人对坐。玲奈主动给陈九斤盛了满满一碗汤,汤里是肥美的鱼脸肉和滑嫩的鱼脑。
陈九斤也没客气,大口喝汤,吃鱼。鱼肉鲜甜,鱼汤醇厚,简单的烹饪,却因食材的新鲜和此刻的心境,显得格外美味。
玲奈小口喝着汤。
“九斤大人,”她忽然轻声开口,带着好奇,“这黑礁湾……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可怕吗?我听说,进去的船很少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第452章 两年没回
陈九斤摇了摇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再险的地方,只要有利可图,总会有胆大的人想办法。”
玲奈若有所思:“我小时候,好像听村里的老人提过一嘴,说很早以前,盐滨村不止是现在这样只在近海下网,好像……也有过很大规模的捕鱼,叫什么……‘冲鲷’还是‘追汛’?记不清了。说是好几条船一起,追着鱼群跑,一网下去,能拉上来像小山那么多的鱼,整个村子都吃不完,还能卖到很远的地方去。”
她眼神有些朦胧,仿佛在回忆遥远的呓语:“那时候,盐滨村好像还挺热闹的,不像现在……大家只守着家门口这点水面,为了一条鱼都能吵起来。”
陈九斤抬起眼,看向她:“后来呢?”
玲奈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自从我丈夫那只船队再也没回来。慢慢的,就再也没人组织大船出海了,大家也都只敢在近海转转。”
陈九斤看着玲奈在灯光下显得柔和的脸庞,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
山本父子的威胁暂时解除,但更大的谜团,依然如同这无边的黑夜,笼罩在前方。
“吃饭吧。”他最终只是说,“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玲奈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却真实的笑意:“嗯!”
油灯静静燃烧,鱼汤的香气与夜晚的海风交织在一起。
玲奈躺在床上,身下的稻草垫子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薄的白色麻布衬裙,这是她仅有的贴身衣物。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不受控制地望向几步之外,柴草堆上那个隆起的、沉稳的轮廓——陈九斤。
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呼吸均匀悠长,仿佛已沉入梦乡。
但玲奈知道,他或许醒着。
玲奈感到自己喉咙发紧,竟荒唐地开始想象他手臂的力量,如果不是用来挥动木棰……
她被自己脑中闪过的画面吓得一个激灵,脸颊瞬间滚烫,慌忙紧紧闭上眼。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玲奈感到羞耻,却又无法抑制。九斤大人是她的恩人,是她的倚靠,像山一样可靠,也像海一样深沉。
她本该只有敬畏和感恩。可此刻,在这私密的黑暗里,她想靠近那热源。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兴奋的恐慌。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睁开眼。
鬼使神差地,玲奈将自己的一只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朝着陈九斤的方向,在冰凉的空气中迟疑地探出一小段距离。
当然,她碰不到他。但仅仅是做这个动作,想象着缩短这咫尺的距离,就让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就在这时,柴草堆上的陈九斤动了一下。
玲奈如同触电般缩回手。
终于,她再次鼓起全部勇气,声音带着颤抖:
“九……九斤大人……您睡了吗?”
问完,她立刻后悔,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万一他醒了,问她什么事,她该如何回答?
那边沉默着。
就在她几乎被懊恼淹没时,陈九斤低沉的声音响起:
“没。”
“我……我有点冷。”玲奈听到自己用一种软糯的声调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她明明觉得热,从内到外,烧得厉害。
话音落下,又是沉默。
但这次,沉默并未持续太久。玲奈听到柴草摩擦的声音,那个高大的身影坐了起来。
然后,她看到陈九斤动了。他朝自己的铺位旁边,空着的、更靠近灶坑余温的位置,轻轻拍了拍。
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玲奈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所有的羞耻、犹豫、恐惧,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大的的冲动碾碎。
她掀开薄被,挪到了陈九斤的身边。小心翼翼地躺下。
身下是他铺垫的、更厚实些的干草,带着他强烈的气息。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
陈九斤没有看她,重新躺了下来,依旧保持着仰卧的姿势。但一条结实的手臂,却自然而然地伸了过来,没有试探,没有犹豫,直接穿过了她的颈后。
玲奈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下一刻,她感到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她的脑袋和上半身带向他。
“睡吧。”他依旧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更多的言语,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但这拥抱,这贴近,这无声的许可和笼罩,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冲击力。
玲奈僵硬的身体,在这一声“睡吧”和这坚实的怀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
她将自己更紧密地贴向他坚实的躯体,一只手试探地、轻轻地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但不再是令人不安的寂静,而是充满了无声交流的暖昧与宁静。
“……九斤大人。”不知过了多久,玲奈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
“嗯。”
“我……我以前……的丈夫。他是……村里的人。父母早亡,和我……差不多。”
玲奈像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我们成亲没多久……他就跟着一条大点的船,说要去很远的海域,捕值钱的鱼,挣大钱回来……盖新房子。”
“他说,快则半年,慢则一年,一定回来。”玲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我等他。等了两年……村里的老人说,出海这么久没音讯,多半是……没了。”
陈九斤沉默地听着。两年未归,这在依赖近海捕捞的盐滨渔民中,极不寻常。远洋航行风险巨大,普通的渔船和渔民极少涉足。
“他走之前……留下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或者,说过要去哪里?”陈九斤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玲奈在他怀里轻轻摇头:
“没有……他只说跟着船主,去‘那边’。船主……也不是我们盐滨常来往的人,好像是南边哪个港口来的,给的安家费……比平常高很多。”
她回忆着,“他偶尔托人捎回一点钱和东西……有一次是一块挺亮的绸缎,还有一次,是几枚有点怪的铜钱,上面的字……跟九斤大人的腰牌很像。”
第453章 下落不明!
不认识的铜钱?陈九斤的眉心微微蹙起。
“他乘的船……和普通渔船不一样的地方?”陈九斤问得更加具体。
玲奈想了想,有些不确定:“我……我没上过那艘大船。但有一次他短暂回来拿东西,我好像……好像瞥见他们船上,除了渔网,还有一些……长长的、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形状有点怪。他看见我注意,很快就用别的东西盖住了,还叫我别多问,说那是‘货’。”
长长的、用油布包着的“货”?渔具又何必要如此神秘遮掩?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骤然刺入陈九斤的脑海——倭寇。
并非所有倭寇都是真倭,更多是沿海破产渔民、盐民、逃犯与真倭勾结,驾乘“八幡船”,袭扰劫掠。
他们行踪诡秘,时而冒充商船渔民,劫掠沿海或走私货物,甚至受某些地方势力暗中庇护或雇佣。
玲奈的丈夫,所谓的“高额安家费”、“远航捕鱼”、“不认识的钱币”、“神秘的货物”……这一切碎片,在此刻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他极有可能不是正经渔民,而是上了某条亦盗亦商的贼船!
所谓的“出海未归”,或许并非遭遇海难,而是早已死在不知哪次劫掠或火拼之中。
这个推断,让陈九斤环着玲奈的手臂,下意识地微微收紧。
而更让他脊背生寒的是,他自己流落至此的模糊记忆……那片混乱的海域,突如其来的袭击,燃烧的船只,厮杀与坠海……那些零碎画面里闪过的狰狞身影和奇特兵刃,是否也与此有关?
他来到九州这个偏僻渔村,是纯粹的意外,还是冥冥中与倭寇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九斤大人……您怎么了?”玲奈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变化,不安地仰起脸。
陈九斤凝视着她的眼睛。
“没什么。”他声音放缓,“只是想起一些……海上的事。”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告诫自己,“睡吧。”
玲奈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将脸埋回他怀里。
长夜未尽,波澜暗生。
九州海畔的渔村夜色渐深,而在万里之外的大胤都城,一场由陈九斤失踪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在帝国的最高层掀起狂澜。
时间回溯到半月前,九州南部海域。
大胤摄政王陈九斤亲率的三千精锐水军,势如破竹,连破南朝数道海上防线,兵锋直指内陆水道。
然而,就在海战全面胜利时,异变陡生。
陈九斤和张铁山正在长崎城天守阁,商讨接下来陆战的进攻计划。
数道鬼魅般的黑影,竟避开了外围层层警戒,悄无声息地潜入天守阁。用迷药将陈九斤掳走。
主君被掳,生死不明,张铁山又怒又急。
他一方面,明面上加派更多小船细作,沿岸暗中寻访,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另一方面,他将矛头对准了南朝水军主力。
第二日,九州南部一处隐蔽海湾。
张铁山利用内线情报和精巧的诱敌战术,成功将急于挽回颓势的南朝水军大将岛津忠恒及其坐舰引入伏击圈。
大胤水军虽然减员,但余者皆是百战精锐,复仇的火焰更赋予他们超常的悍勇。
一场惨烈海战后,岛津忠恒的座舰被重重围困,本人亦被张铁山亲自率队跳帮生擒。
南朝震动。主将遭擒,海上力量遭受重创,陆上防线也因摄政王先前打击而摇摇欲坠。
南朝使者很快抵达张铁山军前,态度前所未有地恭顺,不仅承诺赔偿,更指天誓日宣称:
袭击并掳走大胤摄政王,绝非南朝官方所为,甚至非南朝所能控制。使者隐晦提及,九州海域复杂,除了南朝水军,尚有诸多“海上浪人”、“无主之舟”以及……可能与北朝某些势力有染的集团,活动猖獗,难以约束。
张铁山面沉如水,对这些辩解将信将疑。
王爷在戒备森严的中军旗舰上被精准掳走,若说没有内应或极高层次的情报支持,绝无可能。南朝或许未直接动手,但绝脱不了干系。
然而,现实摆在眼前。
三千水军经连番征战,损失已逾三成,且深入敌境,补给线漫长。
王爷失踪,军心难免浮动。若继续强攻,即便能重创南朝,自身也可能陷入泥潭,甚至被北朝或其他势力渔翁得利。
更重要的是,王爷下落不明,首要之事是寻人,而非扩大战端。
深思熟虑后,张铁山提出了和谈条件:
南朝必须严查此事,交出真凶及相关情报;
同时,以南朝官方名义,保证大力整顿九州沿海秩序,清剿倭寇及一切袭扰大胤沿海的非法势力,并立约不再犯境。
南朝使者几乎全盘接受。
但张铁山还有一个附加条件,语气森寒如冰:
“我军可暂退。但以一月为期,南朝必须全力找到摄政王殿下!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顿,眼中血色弥漫,“若殿下有任何闪失,我大胤水军必将卷土重来!届时,就不止三千水军了,休怪张某言之不预!”
协议既成,张铁山将搜寻事宜交由最信任的副将暗中主持,配合南朝方面在九州展开秘密搜寻。
他自己则一刻不敢耽搁,将岛津忠恒作为重要人质押上船,率领部分精锐战舰,先行返回大胤。
海路迢迢,张铁山心急如焚。
甫一在大胤沿海港口登陆,他即刻换乘快马,星夜兼程,赶往京城。
京城,皇宫深处,慈宁宫偏殿。
太后慕容宸斜倚在凤榻上,一身常服,未戴繁重头饰,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羊脂玉环,眉宇间却隐有倦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摄政王久无亲笔书信传来,前线战报也语焉不详,让她心中不安。
下首,坐着敕封镇远将军的楚红绫。她也是得到张铁山回京的消息,在此等候。
张铁山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两人心中同时一沉。
屏退左右,张铁山“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虎目含泪,声音嘶哑:
“末将张铁山,万死!有负太后、将军重托!王爷他……他在九州前线,遭忍者暗算毒杀,被……被贼人掳走,至今下落不明!”
第454章 晨起邀请
“什么?!”慕容宸手中玉环“当啷”一声掉落在金砖地上,瞬间碎裂。
她猛地坐直身体,凤眸圆睁,原本雍容华贵的脸庞血色尽褪,只剩下震惊与难以置信。
楚红绫抬起头,眼光锐利如刀:“铁山,说清楚!何时?何地?何人所谓?”
张铁山强忍悲愤,将遇袭细节、搜寻无果、擒拿岛津、与南朝和谈及附加条件等事,快速而清晰地禀明。
他特别强调了忍者手段之诡秘,失踪海域之复杂,以及南朝辩解中提到的“海上浪人”、“无主之舟”可能牵扯的势力。
“忍者……南朝……倭寇……”楚红绫一字一句地咀嚼着这些词,眼中寒意愈盛,“张参将,你信南朝的说辞?”
“末将不敢全信,但当下搜救王爷乃第一要务,且我军……”张铁山面露难色。
“我明白。”楚红绫打断他,站起身,佩剑归鞘,发出清脆响声,“和约既立,大军暂撤是明智之举。但坐等南朝‘协助’寻人?”她冷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我楚红绫,不信任何东瀛人!”
她转向面色苍白、犹在震惊中的慕容宸,拱手道:
“太后,当务之急,是立刻动用一切力量,暗中搜寻王爷下落。南朝方面,明面上可依约而行,但我们必须有自己的眼睛和手,伸到九州去!”
慕容宸深吸几口气:“红绫所言极是。张卿,前线暂由你妥为善后,稳定军心。搜寻之事……”她看向楚红绫,“红绫,你有何打算?”
楚红绫目光灼灼:“‘燕子’闲置已久,该出巢了。我立刻挑选精干人手,分批潜往九州。商队、渔民、僧侣……各种身份掩护。重点查探南部沿海,特别是偏远渔村、岛屿,以及任何与可疑船只、浪人有牵连之处。生要见人,死……”她咬了咬牙,“也要找到骸骨,查明真相,以血还血!”
慕容宸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已是一片决然:“准!一切所需,皆可从内帑与哀家私库支取,务必隐秘迅捷。红绫,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张卿,你负责船只将她们送去。”
“末将领命!”张铁山重重叩首。
遥远的九州渔村,陈九斤正拥着玲奈,在混杂着温暖与疑虑的黑暗中渐入梦乡,对即将因他而起的、跨越重洋的隐秘搜寻与即将搅动的更大风波,一无所知。
晨光熹微,海平面泛着鱼肚白,将第一缕清冷而柔和的光线透过破旧的窗纸,送入小屋。
陈九斤先于光线醒来。
甫一睁眼,感官瞬间清晰——怀中温软的躯体,规律而轻柔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
此刻,他低头看去。玲奈蜷在他身侧,脸颊贴着他的臂膀,睡得正熟。
陈九斤轻轻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想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起身。
然而,细微的动作还是让玲奈的睫毛颤了颤,她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九……九斤大人……早、早安……”
“早。”陈九斤应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肩膀。
玲奈也赶忙跟着坐起,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睡皱的衬裙和散乱的头发,心跳如擂鼓。
昨夜在黑暗中鼓起的所有勇气,在晨光下似乎都变得无所遁形,只剩下一片慌乱和……一丝隐隐的失落。他就那样抱着她,安稳地睡了一夜,再无其他。
是不是……自己终究还是太过僭越,让他为难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不知廉耻的女子?
两人默默地起身。玲奈抢着去生火烧水。
水烧开了,她沏了两碗粗茶。两人坐在桌边,默默喝着。气氛有些微妙,远不如昨夜黑暗中的亲近自然。
玲奈捧着粗糙的陶碗。她低着头,盯着碗中晃动的茶水,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眼眶却已经微微发红。
“九斤大人……”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您……您是不是后悔了?”
陈九斤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后悔什么?”
“后悔……昨晚让我过来……”玲奈的声音越来越低,“是不是觉得我……太不知羞,给您添了麻烦?我……我知道自己是个寡妇,名声不好,还总是拖累您……您心里其实是嫌弃我的,对不对?”
陈九斤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他放下茶碗,声音沉了下来:“玲奈,看着我。”
玲奈抽噎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我陈九斤做事,向来清楚。若觉麻烦,一开始就不会管。若真嫌弃,昨夜就不会容你靠近。”
“至于名声?”陈九斤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冽的弧度,“在这盐滨村,在我这里,你的名声,由我说了算。那些嚼舌根的,有一个算一个,若敢到你面前放肆,山本家就是下场!”
“九斤大人……”玲奈哽咽着。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陈九斤为她擦泪的那只手腕。然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只沉稳有力的大手,拉着,贴向自己的心口。
隔着单薄粗糙的麻布衬裙,陈九斤的手心,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片惊人的、急促跳动着的温热与柔软。
玲奈仰着脸,泪水未干:
“九斤大人……玲奈……玲奈是干净的。”
她咬了咬下唇:“我……我那个出海未归的丈夫……我们……并未真正圆房。他身子一直不好……后来就走了……所以,所以……”
陈九斤的呼吸骤然一沉。
“玲奈……你想清楚了?”
玲奈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纸,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陈九斤不再犹豫。他低下头,吻去了她睫毛上最后一颗泪珠,然后,精准地捕获了她微微颤抖的唇。
“呜……”一声细弱的呜咽被吞没。
干草铺就的“床榻”再次发出承受重量的窸窣声。滚烫的体温驱散清晨的寒意。
单薄的麻布衬裙与粗糙的男式衣衫,一件件被剥离。
第455章 阿松嫂
晨光并未带来盐滨村真正的宁静。
山本父子“意外”失踪的阴影,像海雾一样弥漫在渔村上空,恐惧、猜疑、窃窃私语在每一个角落滋生。
村东头,一间破败的木板房里,屋里站着两个人。
男的是村里的老光棍,也是山本海雄生前偶尔一起喝酒、算是半个跟班的龟田茂。
他五十上下,干瘦,眼神总是躲躲闪闪,此刻却闪动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亢奋。
女的则是村里的寡妇阿松嫂,三十五六岁年纪,眼角已有了细纹,但身段在常年劳作下依然保持着丰满的曲线。
此刻她只穿着一件贴身单衣,外面草草披了件旧褂子,领口松垮,露出一截不再白皙却仍具肉感的脖颈。
龟田茂刚压低声音,把从昨夜酒馆听来的、关于山本父子在黑礁湾“遭了海神爷收走”的可怕传闻,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阿松嫂脸上:“……都说那陈九斤邪性!山本老大那么狠的人,带着儿子和船,说没就没了!肯定是那外来的老小子搞的鬼!玲奈那个小贱人,也不知道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阿松嫂听着,脸上却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撇了撇嘴:
“哼,山本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倒是那小野玲奈,平时装得跟朵小白花似的,清高得很,村里男人多看她两眼,她都吓得跟什么似的。结果呢?转头就勾搭上那个外来的凶神,白天晚上都住一块儿了!这下可算攀上高枝儿了,有人护着了,连山本家都栽了……呸,假清高!”
她话里浓浓的酸意,让龟田茂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往前凑了凑,身上那股老人味和鱼腥味更浓了:“阿松,你……是不是早就看那女人不顺眼了?”
阿松嫂斜眼睨他,没否认:“顺眼?凭什么?她一个克死爹妈、男人也死在海上的扫把星,凭什么现在过得好像比谁都安稳?还有那个陈九斤……眼睛怕是瞎了,村里又不是没别的女人……”
她这话说得暧昧,眼神在龟田茂脸上扫过,又飞快移开,脸上却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龟田茂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猥琐懒汉,没女人看得上,平时也就敢对着大姑娘小媳妇的背影咽咽口水。
此刻,阿松嫂话里话外的暗示和她那成熟身躯不经意间流露的风情,像是一把火,猛地点燃了他积压已久的邪念。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像是终于抓住了眼前这女人最隐秘的痒处。
龟田茂用带着猥琐得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阿松嫂变得不自在的身体,干笑了两声,声音压得更低:
“阿松,跟哥就别装了。你那点心思,当哥看不出来?”
他刻意停顿,看着阿松嫂骤然僵住、眼神躲闪的脸,才慢悠悠地继续,“打从那姓陈的老小子一进村,你那眼珠子,就没少往他身上瞟吧?宽肩窄腰,那股子劲儿……跟村里这些歪瓜裂枣,是不一样,哈?”
阿松嫂像是被戳穿了最羞耻的秘密,脸颊猛地涨红,想反驳,嘴唇哆嗦了两下,只能慌乱地避开龟田茂的视线。
龟田茂见她这般反应,胆子也越发大起来。
那只干瘦的手不再试探,而是带着一种掌握主动的意味,直接搭上了阿松嫂丰腴的肩膀,手指甚至故意捏了捏。
“可惜啊,”他拖长了语调,带着惋惜和煽动,“人家眼里只有小野玲奈那朵娇花,哪看得上你这……咳咳,”
他话留一半,意思却到了,“那少妇,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年纪又轻,把个煞星迷得五迷三道的,眼里哪还容得下别人?”
阿松嫂的身体在他手下微微颤抖起来。
龟田茂凑到她耳边:“阿松,哥跟你交个底。只要那小野玲奈还在他身边一天,搔首弄姿地勾着,你就永远没机会,连凑近闻个味儿都难。”
他感觉到阿松嫂的呼吸急促起来,继续加码:
“但要是……没了那小贱人呢?要是她‘不小心’出了点什么事呢?那陈九斤也是个男人,身边总不能一直空着吧?到时候,你这近水楼台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露骨至极。那只搭在肩头的手,开始缓缓下滑。
阿松嫂的心脏狂跳起来。除掉玲奈……自己就有可能接近陈九斤……这个念头带来的诱惑,让她头晕目眩。
“你……你胡说什么……”她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龟田茂的手已经滑到了她的腰侧,用力揽住,“哥有办法,能让那小贱人‘自然’地消失。但哥不能白忙活,是吧?”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逡巡,意思再明显不过。
“事成之后,陈九斤那边……哥自然有办法帮你创造机会。至于现在嘛……阿松,你让哥先验验‘诚意’,不过分吧?这破村子,除了哥,谁还能帮你实现这心思?谁能懂你夜里那点……念想?”
阿松嫂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对陈九斤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不再抵抗腰间那只手,甚至,可耻地感受到一种自暴自弃的燥热。
她闭上眼睛,算是默许:“你……你真能……”
“放心。”龟田茂知道交易达成了,脸上露出混合着得意的笑容,那只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哥保证,让你……得偿所愿。”
阿松嫂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却软了下来。龟田茂的手已经钻进了褂子。
那粗糙、甚至有些油腻的触感,让她猛地打了个激灵……
“死鬼……”她半真半假地骂了一句,声音却软得没有力气,身体不自觉地往龟田茂怀里靠了靠,“你那脏手……往哪儿摸呢……”
“哪儿不能摸?”龟田茂见她这般情态,心头火起,那点对陈九斤的惧意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对眼前这具成熟女人的渴望。
他索性一把搂住阿松嫂的腰,将她往旁边堆着杂物的里屋带,“这儿冷,咱们进去说……”
第456章 让她消失
阿松嫂半推半就,跟着他踉跄进了更昏暗的里屋。屋里只有一张旧榻,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
龟田茂急不可耐地将她推倒在榻边,自己也压了上去,嘴里胡乱地保证着:“放心……哥一定让那对狗男女好看……以后……以后哥疼你……”
破旧的木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阿松嫂闭着眼。
……
破旧木榻的吱呀声终于在一声满足又带着些许不甘的闷哼中停歇。
里屋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混合了汗味、霉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
龟田茂歪倒在一边,喘着粗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伸出一只汗津津的手,在阿松嫂光滑却不再紧实的肚皮上拍了拍,像是在验收刚刚完成交易的货物。
阿松嫂僵直地躺着,眼睛空洞地望着黑乎乎、结着蛛网的房梁。
身体还残留着方才那场短暂又粗陋的“验货”带来的余颤,但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大块。
为了一个龟田茂画出来的饼,她就把自己……交出去了,给了这个她内心无比鄙夷的老光棍。
“成了,阿松,”龟田茂餍足地咂咂嘴,撑起身子,开始慢吞吞地穿衣服,“从现在起,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放心,哥答应你的事,绝对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阿松嫂没吭声,只是默默拉过被揉皱的褂子,盖住自己的身体。
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但她强行压了下去。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付出了“代价”,现在只能指望龟田茂真能兑现承诺。
“你打算怎么做?”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事后的疲惫。
龟田茂系好裤带,小眼睛闪着精光:
“急什么?那小子刚出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们有的是时间谋划。”
他凑近床边,压低声音,“那小贱人现在一个人在家吧?我找个由头接近她……在她打水的那口井边……”
龟田茂压低声音:“那口老井,井沿的青苔滑得很,年年都有人说差点掉下去。她一个妇人,身子骨轻,打水时弯腰探身……要是背后突然有人‘不小心’撞一下,或者她自己‘脚下一滑’……”
他做了一个向前推搡的手势,脸上露出残忍而兴奋的狞笑:
“咕咚一声,神不知鬼不觉。等那陈九斤回来,发现人没了,最多以为是小贱人自己不小心失足落井。黑礁湾都吞得下山本老大,一口老井淹死个孤女,谁会觉得奇怪?到时候,你上前去关心那个陈九斤,那老小子就算再邪性,也会中你的美人计吧?”
阿松嫂听着这赤裸裸的谋杀计划,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只是嫉妒玲奈,可没想过要杀人……但龟田茂描绘的“后果”又极具诱惑力,而且……事已至此。
她喉咙发干,声音更哑了:“你……你一个人行吗?万一她喊叫……”
“所以需要你啊,阿松。”龟田茂的小眼睛紧盯着她,“你去井台附近,找个由头晃悠,帮我看着点有没有旁人靠近。不用你动手,只要帮我望风就成。看见有人来,你就咳嗽两声。这事儿成了,往后……”
他意有所指地拍了拍阿松嫂露在破褂子外的小腿。
阿松嫂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好。什么时候?”
“就今天下午。”龟田茂盘算着,“那小子刚出海,精力都在远处,一时半会儿绝对回不来。午后村里人大多歇晌或忙活,井边人也少。那小贱人习惯下午晚些时候去打水,准备做晚饭。咱们就那时候动手。”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阿松嫂在哪里望风,龟田茂如何接近、如何动手后迅速离开,以及万一被撞见如何应对等等。
龟田茂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玲奈在水中挣扎沉没,陈九斤失魂落魄的样子。
商议既定,龟田茂又在她身上胡乱摸了几把,才心满意足地溜出门去,准备先远远观察一下陈九斤家和小野玲奈的动静。
阿松嫂一个人留在昏暗的里屋,慢慢穿好衣服。
屋内还残留着混乱的气息,身体的不适感和心底那股寒意交织在一起。
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胡乱洗了把脸。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看着水中自己苍白憔悴的倒影,咬了咬牙。
要怪,就怪那小贱人命不好,挡了别人的路。
……
午后,阳光斜照,浦村笼罩在一片慵懒的寂静中。
大多数渔民要么在修补渔网、整理工具,要么在屋里歇息。陈九斤的小屋门扉紧闭。
玲奈正在屋内缝补陈九斤一件刮破的旧衣。
针线在她灵巧的手指间穿梭,神情专注。
昨夜和今晨的旖旎情潮,在独处的午后沉淀为一种绵长的、浸润到心底的安宁与甜蜜。
她时不时停下针线,望向窗外海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盘算着晚上做点什么好吃的等他回来。
她并未察觉,屋外不远处废弃的矮墙后,一双浑浊而阴鸷的眼睛,已经窥视了这间小屋许久。
龟田茂确认陈九斤的小船早已消失在东边海面,而玲奈一直待在屋里,心中大定。
他悄悄退走,去与在村中磨蹭了一上午、心神不定的阿松嫂会合。
“差不多了。”龟田茂低声道,“我这就去井边附近等着。你去老槐树后面那块石头那儿蹲着,盯着从村口和那边小路过来的人。记住,有动静就咳!”
阿松嫂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村口老槐树的方向。
龟田茂则绕了个圈子,装作闲逛,慢慢踱向村子中央那口公用的老井。
井台由大块粗糙的青石砌成,边缘果然生满了深绿色的滑腻苔藓。
井水幽深,映着上方一小片天空,透着凉气。他左右看看,午后时分,井边果然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零星几户人家传出隐约的说话声。
他找了个靠近井台、但又不易被直接看到的角落阴影里蹲下,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癞蛤蟆,眼睛死死盯着通往陈九斤家和这边的小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小路上终于出现了那个纤细的、穿着粉色旧衣的身影。
第457章 先让哥舒坦舒坦
玲奈提着木桶来到井边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正俯身去抓井绳,身后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是玲奈啊,打水呢?”
玲奈直起身回头,见是龟田茂,心头本能地一紧。
这老光棍在村里的名声向来不好,尤其山本家出事后,他看人的眼神总带着说不出的阴鸷。
玲奈下意识后退半步,礼貌却疏离地点点头:“龟田叔。”
“哎,好孩子。”龟田茂搓着手凑近几步,脸上挤出难看的笑容,“一个人打水多费劲,叔帮你?”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往井台四周瞟。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玲奈只想快点打完水离开。
她转身重新弯腰,双手握住沉重的公用汲水桶。
就是现在!
龟田茂浑浊的眼中凶光爆闪!他早已计算好角度——玲奈此刻大半个身子探出井沿,重心全在前方。
他猛地向前一冲,狠狠推在玲奈的后腰上!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刚出口便被掐断。
玲奈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身后袭来,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噗通——!”
沉重的落水声从幽深的井底传来,闷响回荡,随即被井壁吸收,只剩下细微的水花翻涌声,很快也归于死寂。
龟田茂趴在井沿,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井水幽暗,只映出上方一小圈晃动的天空和他自己扭曲的倒影。
水面上漂浮着玲奈那件粉色旧衣的一角,但人已不见踪影,只有几串气泡从深处缓缓浮起、破裂。
成了!
他心脏狂跳,手心冒汗,但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左右张望——午后村庄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不知谁家传来隐约的鸡鸣。
还不够保险!龟田茂脑子里闪过更恶毒的念头。
他目光扫向井台边散落的几块垫脚用的青石板。
对!搬一块砸下去!就算刚才没淹死,砸也砸死了!事后就算有人打捞,也只会以为是井壁年久失修,石块自然脱落……
他喘着粗气,弯下腰,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撬动其中一块边缘锋利的石板。
石板沉重,他干瘦的身躯微微发抖,额上青筋暴起。
就在他刚把石板抱起,准备投向井口时——
“咳!咳咳!咳咳咳!!!”
一连串急促而响亮的咳嗽声,从村口老槐树方向猛地传来!那是阿松嫂望风的位置,是他们约好的警报!
龟田茂浑身一僵,像被浇了一盆冰水,险些把石板砸在自己脚上。
他慌忙扔掉石板,石板落地发出闷响,他也顾不上了,像受惊的老鼠般,弓着身子,沿着井台后的阴影,连滚爬带地窜进最近的一条小巷,眨眼消失不见。
……
龟田茂惊魂未定地在小巷里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溜回阿松嫂那间破败的木板房。
他刚闪身进去,虚掩的门就被从外面推开,阿松嫂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跟了进来,反手迅速闩上门。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未散的惊恐和一丝……事成的疯狂。
“看……看到了?”龟田茂声音还在发颤,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
阿松嫂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推……推下去了?我听见水响……后来,后来看到村头有人过来,就、就赶紧咳……”
“推下去了!我看着的!咕咚一声,没影了!”龟田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嘿,那小贱人,连个泡都没多冒几个。”
阿松嫂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感觉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杀人了……他们真的杀人了!虽然动手的不是她,但她是帮凶,她望的风……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牙齿开始打战。
龟田茂看着阿松嫂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却慢慢镇定下来,甚至生出一股掌控局面的优越感。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现在知道怕了?晚了!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完了,你也跑不了!”
阿松嫂被他冰冷的手指捏得生疼——玲奈死了,那个碍眼的小贱人真的死了!以后,陈九斤身边就……
龟田茂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松开手,嘿嘿低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瘆人:
“放心,阿松。那小贱人没了,你的机会不就来了?陈九斤就算再邪性,死了相好的,总是要人安慰的……你模样身段,可比那豆芽菜强多了。”
他说着,那双脏手就顺势抚上阿松嫂的肩膀,暧昧地揉捏着。
阿松嫂没有躲开。龟田茂的话像是有毒的蜜糖。
是啊,玲奈死了……障碍扫除了……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
龟田茂感受到手下身体的变化,眼中淫邪之光更盛。
他呼吸粗重起来,另一只手也迫不及待地探向阿松嫂的衣襟,嘴里喷着热气:“事儿我给你办成了……阿松,咱们之前说好的……现在,该你兑现了……”
阿松嫂被他摸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幻想被眼前这令人作呕的现实冲淡。她想推开他,可手脚发软,而且……把柄捏在对方手里。
“别……别在这儿……”她偏过头,声音细若蚊蚋,“等、等晚上……”
“等什么晚上!就现在!”龟田茂哪里还等得及,白日行凶的刺激和此刻近距离接触女体的冲动混合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他粗鲁地扯开阿松嫂的衣襟,将她往冰凉的地上按,“老子替你办了这么大一件事,你现在就得好好谢我!”
“不……不行!”阿松嫂挣扎起来,慌乱中脱口而出,“我刚才……我刚才好像看见陈九斤的船回来了!就在海那边,说不定马上就进村了!”
龟田茂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惊疑:“你看清楚了?”
“没、没太看清,远远的好像有个黑点往码头这边来……”阿松嫂趁机挣脱一些,拢住衣襟,心脏狂跳。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远远瞥见海上有船影,但不能确定是不是陈九斤。
此刻说出来,既是想延缓龟田茂的侵犯,也是她内心恐惧的真实映射——陈九斤回来了怎么办?他会不会发现?
龟田茂眼神闪烁,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紧张地往外张望。
街道寂静,并无陈九斤那高大身影。他松了口气,但欲望也被打断,冷静了几分。
他走回来,看着蜷缩在地上、衣衫不整的阿松嫂,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就算他回来,又能怎样?井边就玲奈一个人,青苔那么滑,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怪得了谁?谁能证明是咱们干的?只要你我不说,这就是个意外!”
他蹲下身,捏住阿松嫂的下巴,声音压低,带着蛊惑:
“阿松,胆子大点。玲奈没了,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现在……先让哥舒坦舒坦,压压惊。”
第458章 玲奈不在家
阿松嫂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胃里一阵翻腾。
但他说的话,却又像钉子一样楔进她心里。是啊,没人看见,是意外……陈九斤再厉害,还能让死人开口不成?
她闭上眼睛,不再挣扎,身体却僵硬得像块木头。
龟田茂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压了上去。
龟田茂草草了事,喘着粗气爬起来,胡乱系着裤带,脸上带着一丝未消的亢奋。
“行了,事儿办完了,你也‘谢’过我了。记住,把嘴闭紧!该吃吃该喝喝,就当啥也不知道。过两天,等那老小子缓过劲……”
他色眯眯地拍了拍阿松嫂的脸,“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说完,他不敢久留,仔细听了听门外动静,如同来时一样,鬼鬼祟祟地溜了出去,消失在午后空旷的巷子里。
阿松嫂瘫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拢好凌乱的衣衫。
屋里还残留着污浊的气息,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走到水缸边,拼命用水冲洗脸和脖子,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却洗不掉心底那股寒意和……隐隐的兴奋。
玲奈那个小贱人,终于没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人看出破绽。她收拾了一下屋子,努力让表情恢复平常,心里却盘算着:
玲奈“失足落井”,陈九斤回来发现,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自己到时候,是该去“安慰”,还是该躲远点观察?
龟田茂那个老混蛋靠不住,万一陈九斤真查出来什么……
与此同时,盐滨村的码头却逐渐热闹起来。
几艘出海的渔船陆续返航,渔获平平,但足以让等待的家人和收购点的伙计忙活一阵。
谈论的话题,除了鱼价,渐渐开始转向别处。
“听说了吗?山本家父子那事儿,越来越邪乎了……”
“可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跟被海吞了似的。你们说,会不会真是……”
“嘘!小点声!没看那边?陈九斤还没回来呢!”
几个等待卸货的渔民蹲在码头边,抽着烟,眼神躲闪地瞟向海面,又迅速移开。
山本家的阴影和陈九斤的“邪性”,成了村里公开的秘密和私下的恐惧。
另一边,几个补完渔网、正聚在一起歇息闲聊的妇人,话题则更琐碎,也更尖刻。
“哎,你们看见没?刚才好像看见小野家的玲奈去井边打水了?”一个颧骨高耸、嘴皮子利索的妇人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拿眼梢瞟着井台方向。
“看见了,穿那件粉褂子,哼,洗得再干净也是旧货。”另一个身材微胖、面相带着几分刻薄的妇人接口道,语气酸溜溜的,“人家现在可是有人养了,穿啥都有人看。”
“有人养?能养几天?”快嘴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揣测,“你们说,山本家刚没了,她就跟那外来的陈九斤更天不怕地不怕了……我家孩子早上在她家门口听到了那种声音……”
“呸呸呸!可别瞎说!”旁边一个年纪稍大、胆子小些的妇人连忙阻止,脸上却露出同样好奇的神色。
“俺可不是瞎说。”快嘴婶来劲了,“你们想啊,那陈九斤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下手又狠……玲奈那丫头,细胳膊细腿的,以前看着挺老实,现在……啧啧,晚上谁知道是啥样?那身子骨经得住折腾?说不定哪天就……”
这话说得露骨又恶毒,引得几个妇人捂着嘴低笑起来,眼神交换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她们未必真信,但这种带着色情想象的恶意揣测,在沉闷的渔村生活中,无疑是一种刺激的谈资。
胖婶更是添油加醋:“就是!没准啊,是那陈九斤太‘凶’,把人都给……”她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引得又是一阵暧昧的低笑。
在这些长舌妇的嘴里,玲奈的清白与安危,成了她们编排桃色传闻、发泄嫉妒与无聊的最佳素材。
人群边缘,刚从自家出来、心神不定的阿松嫂恰好听到了这几句议论。
她脚步一顿,脸色白了白,随即又涌上一股扭曲的认同感。
看,不止她一个人觉得玲奈是祸水,是活该!连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长舌妇都这么说!她那点残存的负罪感,似乎又被稀释了一些。
夕阳开始西斜,将海面染成金红。码头上等待的渔民家属多了起来,张望着归帆。
陈九斤的小船出现在海平线上时,并未引起太大骚动。他的船速不快,看起来似乎有些沉重。
待船靠近,眼尖的人才发现,他今天的收获似乎格外好,船尾的鱼获堆得比往常高,在夕阳下闪着银光。
“哟,九斤君今天运气不错啊!”有人低声道。
陈九斤将船靠岸,系好缆绳。周围偶尔投来的复杂目光,他恍若未觉。
快嘴婶、胖婶那一小撮妇人,此刻也停止了关于玲奈的污言秽语,好奇又带着畏惧地看着陈九斤。
她们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忙碌,往常总会及时出现帮忙的玲奈,今天却不见踪影。
“玲奈那丫头呢?怎么没来帮忙?”快嘴婶忍不住,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了一句。
陈九斤搬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并未回头,也没回答。
他将最后几条鱼扔进木桶,直起身,目光扫过渐渐暗下来的村落道路,又看了看天色。
玲奈还没来。
这不太寻常。往常这个时候,她若知道他回来,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码头,哪怕只是安静地在一旁看着,或者帮他递点东西。
一丝疑虑,掠过陈九斤眼底。但他并未表露,只是提起最值钱的那筐鱼,朝着收购点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先把鱼卖掉。
陈九斤卖完鱼,拿着钱往回走时,天色已经擦黑。
村里炊烟四起,饭菜的香气飘散开来。
他走到自家小屋前,门扉紧闭,里面没有灯火,也没有炊烟。他推开虚掩的门,屋内一片昏暗寂静。
“玲奈?”他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第459章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他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小屋。
屋内收拾得整齐,玲奈缝补到一半的衣服还放在榻边,针线别在上面。
灶台是冷的,水缸里的水只剩小半。
一切如常,唯独少了那个温顺的身影。
陈九斤放下手里的东西,眉头微微蹙起。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慢慢浮上心头。玲奈不是没有交代就乱跑的人,尤其是在山本家出事、村里氛围微妙的当下。
他转身,走向最近的邻居家——正是小男孩阿吉家。阿吉的母亲正在做饭,看到陈九斤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九……九斤大哥?有事吗?”妇人有些紧张地问。
“请问,下午可见到玲奈?”陈九斤语气平静,但眼神带着询问。
“玲奈?”妇人回想了一下,“哦,午后好像见她出去,说是打水……后来阿吉跑回来说猫上树了,好像还是玲奈帮的忙……再后来,就没注意了。”
她说完,似乎也觉得有点奇怪,“对啊,这天都黑了,她还没回吗?”
陈九斤道了谢,心中那丝疑虑加重。打水……井边。
他没有再问,转身朝着村中央那口老井的方向走去。
夜色如墨,海风带着咸湿的寒意,吹过寂静的浦村。
陈九斤站在老井边,油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井口附近一小圈范围。
他刚查看完四周,除了玲奈自家那个歪倒在井沿边的空木桶,以及井沿上那片可疑的苔藓擦痕和凌乱印记,再无其他明显线索。
井沿挺高,以玲奈的身高和谨慎性格,失足落水的可能性确实不大。
更大的可能,是被村里什么人叫走,或者临时去了别处?或许是去帮阿吉家之后,又遇到了其他事情?
陈九斤眉头紧锁,心中那丝不安却并未消散。他最后看了一眼幽深的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他俯身,朝着井下喊了一声:“玲奈!”
声音在井壁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旋即被黑暗吞噬,没有任何回应。
陈九斤直起身,决定不再耽搁。他提起油灯,转身准备离开,去村里几户与玲奈稍有往来的人家问问。
就在他刚迈出两步——
“……有……有人吗……救……救命……”
一声微弱、颤抖的呼救声,飘飘忽忽地从井底传了上来!
陈九斤浑身一震,猛地刹住脚步,霍然转身!
是玲奈的声音!
“玲奈?!”他一个箭步冲回井边,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入井口,手中的油灯尽力向下伸去,“你在下面?别怕!我来了!”
“……九……九斤……大人……”井下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我……我在下面……井……井底……”
陈九斤他迅速将油灯放在井沿,借着微光向下看去。
由于近来雨水稀少,井水水位下降了不少,灯光勉强照到下方。
只见井底并非全是幽暗的水面,靠近一侧井壁处,竟露出了一小片潮湿的、由淤泥和碎石构成的狭窄空地!
而玲奈,就蜷缩在那片空地上,浑身湿透,单薄的粉色衣衫紧贴在身上,沾满了泥污。
她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正仰着头,望着井口那一小圈光亮和探出身来的陈九斤。
“别动!我拉你上来!”陈九斤扫了一眼井边的公用汲水桶和绳索。
“我……我胳膊好像伤了,使不上大力气……”玲奈带着哭音说,尝试移动,却痛得闷哼一声。
“看到那个公用水桶了吗?”陈九斤沉声道,“爬到水边,小心别滑进深水区,然后趴到那个桶上去!抱紧桶身!”
玲奈依言,忍着剧痛和冰冷,艰难地挪到水边,将那漂浮的厚重木桶拉过来,然后用尽力气,将上半身伏了上去,双臂紧紧环住桶身。
木桶吃重,微微下沉,但浮力足够支撑她。
“抱紧了!”陈九斤不再犹豫,双手抓住井绳,臂膀肌肉贲张,开始稳稳地向上拉拽。
绳索摩擦井轱辘,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他控制着速度和力道,既要尽快将人拉上来,又要防止摇晃磕碰让玲奈松手或受伤。
终于,水桶边缘露出了井口。陈九斤松开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抓住玲奈湿滑冰凉的手臂,低喝一声:“松手!”
玲奈几乎是本能地松开木桶,下一刻,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提起,上半身脱离井口,整个人落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咳……咳咳……”一离开险境,玲奈便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陈九斤紧紧抱着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和颤抖。
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衫,将她湿透的身体裹住,然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别说话,先回家。”
回到家中,陈九斤立刻反手闩上门。
他将玲奈放在榻边,快速生起灶火,将最大的铁锅装满水烧上。屋内迅速温暖起来。
“把湿衣服脱了,用被子裹好。”他一边说着,一边翻找出干净的布巾和一件自己的干燥旧衣,放在玲奈手边,然后转身去查看水缸,又添了些柴火。
玲奈依言脱掉冰冷沉重的湿衣,用干燥的布巾胡乱擦了擦身体和头发,套上陈九斤宽大的旧衣,再用厚厚的被褥将自己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温暖的被窝和屋内升腾的热气,让她几乎冻僵的身体慢慢恢复知觉。
水很快烧热。陈九斤用木盆兑好温水,端到榻边。
“洗把脸,擦擦身上,别着凉。”他的语气依旧简洁,但动作却细致,试了试水温,将布巾拧得半干递给她。
玲奈接过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感受着那熨帖的温度,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井水和泥污。
陈九斤没说什么,又找出一瓶烧酒和干净的布条。等玲奈简单擦洗后,他仔细检查了她手臂和肩膀的擦伤、淤青。
伤口不深,但有些红肿,显然跌落时磕碰到了井壁。
他用烧酒小心地为她消毒。
玲奈疼得缩了缩,却咬紧牙关没出声。
处理完伤口,陈九斤将脏水倒掉,又给她倒了一碗热茶。
“慢慢喝,暖和一下。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玲奈捧着温热的碗,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第460章 九斤大哥,快进来
从午后去打水,遇到龟田茂,到他假意帮忙实则突然下毒手,自己如何被猛推下井,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口鼻的绝望,呛水后失去意识……
“我……我也不知道后来怎么回事,”玲奈的声音带着恐惧的余悸,“可能……可能在水里憋得难受,胡乱挣扎,迷迷糊糊的……等我再有点意识,发现自己趴在井边一块没水的烂泥地上,又冷又怕,浑身疼……我想喊,但没力气……”
她喝了口水,继续道:“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好像听到您在上面喊我的名字……我就拼命喊救命……然后就……就看到您了。”
她抬头看向陈九斤,眼中满是依赖和后怕,“九斤大人……是龟田茂!他……他想杀我!”
“龟田茂……”陈九斤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山本家的威胁刚除,这不起眼的腌臜老货,竟敢将手伸到他的人身上!
他猛地起身,就要朝门外走去。
“九斤大人!等等!”玲奈见状,急忙放下碗,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急切地说道,“别……别冲动!我……我落水之后,好像……好像还听到了女人的咳嗽声!就在井台附近不远!虽然很模糊,但我好像听到了……龟田茂可能不是一个人!他……他可能有帮手!”
陈九斤脚步一顿,帮手?女人的咳嗽声?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玲奈苍白却急切的脸。
无冤无仇?龟田茂这种人,贪鄙猥琐,若无人指使或利益驱使,未必有胆量独自对他陈九斤在乎的人下此毒手。
山本家刚灭,就有人迫不及待跳出来,用这种阴私手段……是试探?是报复?还是另有图谋?
那个咳嗽的女人,是谁?
强行压下立刻去拧断龟田茂脖子的冲动,陈九斤的头脑在极致的愤怒中飞速冷却、分析。
他需要将暗处的老鼠,一网打尽。
陈九斤重新坐下,目光深沉地看着玲奈:“玲奈,听着。龟田茂,还有那个帮他的女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但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他略微倾身,压低声音:“接下来几天,你躲在家里,不要出门。”
玲奈有些不解,但还是用力点头:“我……我都听您的。”
第二天,晨光初露,陈九斤离开了家。
“阿吉娘,玲奈还没回家,你后来可曾见过她?”
陈九斤站在邻居家门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周围早起的人都听清。
阿吉娘愣了一下,也有些慌了:“没……没回来吗?昨天下午她帮阿吉救了猫后,就没见过了。哎哟,这丫头能去哪儿?不会出什么事吧?”
陈九斤面色凝重地摇摇头,道了声谢,又走向下一家。
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瞬间在清晨的盐滨炸开。
玲奈不见了!陈九斤正在到处找人!
很快,各种窃窃私语和恶意的揣测,开始在炊烟与海风之间弥漫、发酵。
井台边,几个正在排队打水的妇人成了第一批“情报交换站”。
“听说了吗?那个小野玲奈,失踪了!”
“啊?昨天不是还好好的?陈九斤在找?”
“可不是!挨家挨户地问呢,脸色难看得吓人。”
“哼,我看呐,未必是真找。”一个颧骨高耸的妇人(正是昨日的快嘴婶)撇撇嘴,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幸灾乐祸和某种下流的兴奋,“你们想想,那陈九斤什么人?山本家父子都折在他手里,下手多狠!玲奈那细皮嫩肉的,跟他住一块儿,晚上……能有好?说不定啊,是折腾得太狠,出事了!现在是贼喊捉贼,假装找人呢!”
“哎呀,你这话说的……”旁边有人假装嗔怪,却竖起耳朵。
“俺说的可是实话!”快嘴婶来劲了,“你们没见那玲奈最近?走路腿都有点不利索,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那不就是……咳!现在人不见了,不是被弄死了悄悄处理了,就是受不了跑了!”
另一个胖妇人也加入进来,语气更加恶毒:
“要我说,跑了倒好。那种不检点的丫头,克死爹妈男人,又勾搭外来煞星,早晚要出事。没了清净!省得带坏村里风气!”
这些污言秽语迅速传播,一个“陈九斤在床上折腾死玲奈后伪装失踪”的离奇传言,竟然在部分村民中颇有市场。
陈九斤对这些隐约飘入耳中的议论恍若未闻,寻找的脚步更加急促,那副“强作镇定却难掩忧急”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暗处的人相信,玲奈“真的”出事了。
终于,他来到了村子偏东头,阿松嫂那间略显破败的木板房前。
院门虚掩。陈九斤抬手,尚未叩响门板,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阿松嫂站在门内。她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外衫,领口的扣子刻意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松垮的贴身小衣,一片丰腴的胸脯肌肤,在晨光下颇为刺眼地暴露着。
她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香粉味。
看到陈九斤,阿松嫂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哎呀,是九斤大哥啊!”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糯,带着夸张的惊讶,身子还往前迎了半步,几乎要碰到陈九斤,“快进来坐,快进来!这大早上的,听说你在找玲奈?哎哟,真是急死个人了!这好好的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就去拉陈九斤的胳膊。
陈九斤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立刻进门,沉声道:“阿松嫂,打扰了。请问昨日午后,你可曾在井台附近见到玲奈?”
“井台?”阿松嫂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胸脯随着动作晃了晃,“没有没有!我昨天午后头疼,一直在屋里躺着歇晌来着,没出去。”
她说着,手上用力,几乎是将陈九斤“拽”进了院子,又反手把院门掩上了一半。
“九斤大哥,你别着急,先进来喝碗水,慢慢说。”
阿松嫂将陈九斤拉到院中的木凳旁,自己却并不去倒水,反而挨着他旁边站着,身子微微前倾,让那片雪白更加贴近陈九斤。
第461章 偷窥
“九斤君,你别光站着着急呀,快坐下歇歇脚。”
阿松嫂说着,反而又挨近了些,抬手似乎想抚他紧皱的眉头,“玲奈妹子肯定没事的,许是跑到哪里散心去了,女孩子家嘛……”
陈九斤目光沉沉,并未躲闪,任由她靠近——院墙外,似乎有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贴着墙根在移动,屏息偷听。
有人在外面。
陈九斤面上却不动声色,在院中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凳上坐了下来。
他垂下眼,声音仿佛寻求慰藉的沉闷:“阿松嫂……你说,玲奈她能去哪儿……”
“九斤君,你别太担心了……”阿松嫂的声音更软了,她身子几乎贴着他的胳膊。
“这村里啊,有些人就是心眼坏,见不得别人好。玲奈妹子年纪轻,长得又好,免不了惹人眼红……不过你放心,以后……”
她说着,手就“不经意”地搭上了陈九斤放在膝头的手背。
陈九斤没有立刻抽回手,反而微微翻转手腕,粗糙的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阿松嫂的手心。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阿松嫂浑身一颤,一股酥麻从手心直窜上来。
“阿松嫂……你身上这味道,挺特别。”陈九斤微微侧头,靠近她耳边,热气拂过她的耳廓。
阿松嫂哪受过这个?她男人死得早,后来那些偷偷摸摸的野汉子,哪个不是猴急粗鲁?几时有过这样低沉磁性、仿佛带着钩子的撩拨?
她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几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让胸前那片风光更显眼些,声音发颤:“是……是吗?胡乱抹的……九斤君要是喜欢……”
“喜欢?”陈九斤低笑一声,“阿松嫂……一个人操持家里,很不容易吧?看着……倒比好些年轻姑娘还有味道。”
这话简直像火油浇在阿松嫂心头那把烧了许久的干柴上!
她几乎要瘫软在他身上:“九斤君……别……别这么说……雅蠛蝶……”
【叮!检测到关键词「雅蠛蝶」自然触发,符合‘言叶の契り’规则。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80。】
系统提示在陈九斤脑海响起……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顺势揽住了阿松嫂有些发软的腰肢,微微用力。
“怎么了?阿松嫂不舒服?”他声音越发低沉,带着蛊惑,“屋里……是不是温暖些?”
阿松嫂早已意乱情迷,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当,巴不得立刻贴上去。
她半推半就地被陈九斤带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屋里走,嘴里胡乱应着:
“屋里……屋里是暖和……九斤君,你……你扶我一下……”
陈九斤半抱着她,走进昏暗的里屋。
他将阿松嫂带向榻边,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屋内唯一的窗户——那扇糊着破旧窗纸的窄窗。
就在阿松嫂几乎瘫倒在榻上,伸手想去拽陈九斤的衣襟时,陈九斤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窗外光影极轻微地一暗!
果然有人!就在窗外偷看!
陈九斤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腰腹猛地发力,身形如同鬼魅般向房门方向一窜!
“吱呀——砰!”
房门被他以极快速度拉开又关上,发出响声。
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屋子,扑向院墙窗户的位置!
窗外偷窥之人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只听一阵仓皇的脚步声,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在院墙拐角处一闪而过,飞快地逃进了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陈九斤追到巷口,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巷尾。那身影干瘦,动作慌乱,很像……龟田茂!但他不能完全确定。
他没有继续追。打草惊蛇不是目的,确认有蛇,并且不止一条,才是关键。
他站在原地,目光冰冷地扫过空荡的小巷,然后缓缓转身,走回阿松嫂的院子,重新推开屋门。
屋内,阿松嫂衣衫半解,脸颊红红,正惊疑不定地坐在榻边,看到陈九斤回来,又惊又羞又恼:
“九斤君!你……你刚才干什么突然跑出去?吓死人家了!”
她语气带着嗔怪,但更多的是一种欲求被打断的焦躁和不满。
“没什么,刚才好像看到一只野猫从墙头窜过去,影子晃了一下,我还以为……”
他目光在阿松嫂凌乱的衣襟上扫过,语气转为平淡,“以为有人偷看。看来是我眼花了。”
阿松嫂听他这么说,稍微松了口气,但体内被撩拨起来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她见陈九斤站在门边,似乎没有继续的意思,心里一急,也顾不上许多,起身就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哀求和诱哄:“哪有什么人偷看……这大白天……九斤君,你别走……刚才……刚才不是好好的吗?”
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身体紧密地贴蹭着,试图重新点燃方才的暧昧。
陈九斤抽回了手臂:“阿松嫂,抱歉。玲奈还没找到,我心里实在不安,没这个心思。”
他语气诚恳,带着忧色,“今天多谢你关心。我还要继续去找玲奈,先告辞了。”
说完,他不等阿松嫂再纠缠,微微颔首,转身大步离开了院子。
偷窥者……龟田茂的可能性极大。他做贼心虚,肯定时刻关注着自己和玲奈“失踪”事件的进展。看到自己进入阿松嫂家,必然起疑,前来窥探。
阿松嫂的反应也有些反常。
如果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么,晚上,这条受惊的“蚂蚱”,会不会再回来找阿松嫂?
陈九斤抬头看了看天色。午后将近。
他决定,今晚要来“拜访”一下阿松嫂家附近。看看那位偷窥者会不会再回来。
陈九斤踏着暮色回到自家小屋时。
“九斤大人,您回来了。”玲奈放下针线,想站起身。
“坐着别动。”陈九斤关好门,“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不动就不怎么疼。”玲奈摇摇头,急切地问,“您……查到什么了吗?”
陈九斤将下午去阿松嫂家试探的经过,简略但清晰地讲了一遍,以及窗外那疑似偷窥的身影。
“阿松嫂……”玲奈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眉头紧蹙,努力回忆着,“她平时在村里……名声不算好,喜欢说人是非,也有些……轻浮。但我与她并无过节……”
她忽然眼神一凝,“对了!那咳嗽声!当时又慌又怕,听得模糊,现在想起来……那几声咳嗽,尖细短促,确实……确实有点像阿松嫂平时说话的声音调子!”
第462章 九斤君……别这样
陈九斤眼神一冷。这个寡妇很可能就是龟田茂的帮凶。
“看来,是这对蛇鼠一伙了。”陈九斤的声音透着寒意,“龟田茂推你下井,阿松嫂在外望风。事后,龟田茂贼心不死,今日我去试探,他果然暗中窥探。他们做贼心虚,必定会再次碰头。”
“那……我们怎么办?报官吗?”玲奈有些不安。
“报官?”陈九斤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这渔村的官,管得了这种无头公案?他们只会和稀泥,最后不了了之。就算真能抓人,没有铁证,他们也可以抵赖。”
他看向玲奈,“对付藏在暗处的毒蛇,最好的办法,不是喊人来打草惊蛇,而是……等他们自己出洞,然后,亲手捏死。”
“今晚,”陈九斤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我再去阿松嫂家附近守着。龟田茂受了惊,心里没底,多半会去找阿松嫂商议。只要他们碰头……”
他没有说完,但玲奈明白他的意思。
“您……千万小心。”玲奈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放心。”陈九斤拍了拍她的手背。
亥时初刻。
陈九斤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再次来到阿松嫂家附近。
他选了一处既能观察院门和窗户,又便于隐蔽和进退的墙角阴影,静静蛰伏下来。
阿松嫂的屋子里黑着灯,寂静无声,似乎主人已经睡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陈九斤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呼吸绵长,目光始终锁定着目标。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
就在陈九斤估摸着今晚可能不会有收获,准备先行离开时,一个瘦小佝偻、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小巷口。
那身影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快步溜到阿松嫂家院门前,没有敲门板,而是用手指关节,叩了几下窗棂。
片刻,屋里传来窸窣声,紧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那身影迅速闪了进去,门随即关上。
来了!果然是龟田茂!
他如同狸猫般从阴影中滑出,悄无声息地贴近阿松嫂家的后窗。
窗纸破旧,屋里没点灯,但隐约的说话声能透出来。
起初是阿松嫂压低的、带着恼意的声音:
“……龟田!你还有脸来?白天差点被你害死!那陈九斤精得跟鬼似的,你以为你那点伎俩瞒得过他?他现在肯定怀疑了!”
紧接着是龟田茂那沙哑的嗓音,带着威胁:
“哼!怀疑?他怀疑又能怎样?有证据吗?阿松,别忘了,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玲奈那小贱人落井,你也脱不了干系!”
听到“玲奈落井”几个字从龟田茂嘴里如此自然地说出,窗外的陈九斤拳头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这对狗男女!
屋里,阿松嫂似乎被噎了一下,声音弱了些,但依旧带着抗拒:
“我……我当时只是咳嗽了几声!推人的是你!龟田,上次……上次在你家,我已经……已经满足过你了!我们俩两清了!你别再想碰我!”
“两清?”龟田茂发出难听的干笑,“阿松,你太天真了。这种事,沾上了就一辈子洗不掉!我告诉你,那陈九斤邪性得很,山本家父子怎么没的?你觉得他对你就彻底放心了?要是哪天,我不小心‘说漏嘴’,把你害死玲奈的事散播出去……你猜,那个煞星是会怜香惜玉地‘爱’你,还是会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这话如同毒刺,狠狠扎进阿松嫂心里。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陈九斤那样的人,如果知道真相……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长久的沉默。屋里只剩下龟田茂粗重的呼吸和阿松嫂压抑的抽泣声。
终于,阿松嫂的声音响起:“你……你到底想怎样?”
龟田茂的声音带着得逞的猥琐:“我想怎样?阿松,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以后自然要‘互相照应’……今晚,就让哥再‘照应照应’你……”
接着是衣物摩擦和推搡的细碎声响,以及阿松嫂半推半就、微弱的抵抗:“别……你别这样……龟田……”
窗外的陈九斤不再隐藏。
“笃、笃、笃。”
清晰的敲门声。
屋内的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几息之后,传来阿松嫂带着颤抖的声音:“谁……谁啊?这么晚了……”
门外,陈九斤的声音响起:“阿松嫂,是我,陈九斤。睡下了么?”
“九……九斤君?!”阿松嫂的声音惊愕大于恐惧,显然没料到他会深夜来访,“你……你怎么……”
“白天……人多眼杂,”陈九斤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急切,“我心里惦记着,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就冒昧过来了。”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白天被“野猫”打断的好事,他心有不甘,深夜寻来,是想“续上”。
阿松嫂心想——这凶神一样的男人,还是被自己迷住了,深夜忍不住找上门来!
“你从后窗走!快!”阿松嫂当机立断,催促龟田茂逃走。
紧接着,屋里传来一阵仓促凌乱的窣窣声,是龟田茂连滚爬带从后窗逃走了。
“来了来了!马上!”阿松嫂的声音传来。
门闩被抽开,“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
阿松嫂出现在门后,头发略显凌乱,脸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身上只披了件外衫,里面隐约可见单薄的寝衣,领口微敞。
她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陈九斤,低声嗔道:“九斤君……你……你这大半夜的……想人家啦……”
陈九斤一步跨进门内,反手将门关上。
“对不住,阿松嫂,我实在……”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白天看你……心里就烧着一把火,回去怎么也压不住。玲奈又不见了,我心里烦闷得很……只想找你说说话……解解闷。”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伸手,握住了阿松嫂的手腕。
阿松嫂浑身一颤。
“九斤君……别……别这样……”她半推半就,声音发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靠向陈九斤,那件披着的外衫滑落肩头也浑然不觉,“玲奈妹子还没找到……你这样……不好……”
“雅蠛蝶……”
【叮!检测到关键词「雅蠛蝶」自然触发,符合‘言叶の契り’规则。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90。】
第463章 除掉龟田茂
“阿松嫂,你白天不是问我……是不是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吗?”
阿松嫂一愣,脸上发热:“是……是啊……”
陈九斤伸出手,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她散落的一缕鬓发:“我现在告诉你……喜欢。”
“啊……九斤君……”阿松嫂被他这从未有过的亲密举动和直白话语弄得浑身一颤,半边身子都麻了。
白天撩拨时,他尚有克制和试探,此刻却如此直接!玲奈“失踪”果然让他大受打击,心灵空虚,急需慰藉!这个认知让她狂喜又得意,什么龟田茂、什么杀人恐惧,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顺势软倒,几乎要靠在陈九斤怀里,声音发腻:“你别……别这么说……雅蠛蝶……”
【叮!检测到关键词「雅蠛蝶」自然触发,符合‘言叶の契り’规则。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90。】
陈九斤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出一丝“痛苦”的温柔,手臂微微用力,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向里屋:“阿松嫂……你这里,能让我暂时安静一会儿吗?”
阿松嫂早已意乱情迷,胡乱点着头。
陈九斤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反而在她身边坐:“阿松嫂,我看你方才开门时,肩颈似乎很僵硬……是白天操劳,还是……受了惊吓?”
“啊?没、没有……”阿松嫂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
“我略懂一些舒缓筋肉的手法。你帮了我,我也该帮帮你。就当是……谢谢你白天的开解。”
不等阿松嫂回应,他已伸手,温热而力道精准的拇指,按在了她颈后紧绷的筋络上。
“唔!”阿松嫂猝不及防,一股酸胀酥麻的感觉瞬间从那一点炸开,让她忍不住轻哼出声。
陈九斤的手指灵活,或揉或按,或捏或刮,顺着阿松嫂的肩颈、手臂、背脊游走。
每一次按压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她劳损或敏感的穴位上,带来强烈的酸、麻、胀、痛等混合感觉,却又在即将难以忍受时巧妙转换,变成一种奇异的、舒适和放松。
“啊……那里……轻点……”阿松嫂起初还有些紧张和羞耻,但随着那双手不断在她身上制造出一波波难以言喻的感觉,她的身体逐渐背叛了意志。
常年寡居的空虚,白天被陈九斤若有若无撩拨起来的欲火,此刻在这专业而充满侵略性的“按摩”下彻底被点燃、放大。
“雅蠛蝶……九斤君……太……太酸了……”她无意识地微微扭动。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100。】
陈九斤恍若未闻,手指下滑,按在她腰侧某处。
阿松嫂猛地弓起身子,像被电流击中:“呀!不……不行……那里……雅蠛蝶!”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110。】
他换了个手法,指尖如同弹琴般在她背脊某条筋络上快速拨动。
阿松嫂只觉得一股奇异的酥麻从脊椎直冲天灵盖:“停……停下……雅蠛蝶……要……要疯了……”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120。】
“雅蠛蝶……太重了……”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130。】
“啊……别碰……雅蠛蝶……”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140。】
“求你了……九斤君……雅蠛蝶……真的……不行了……”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150。】
……
系统的提示音规律地响起,日円数额不断跳动:160、170、180……阿松嫂早已神智昏沉,呼吸急促。
她甚至开始主动迎合那刺激的触碰,眼神迷离地伸手想去抓陈九斤。
就在她几乎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将陈九斤拉倒在榻上时——
陈九斤所有动作骤然停止。
他抽身后退一步。
阿松嫂骤然从云端跌落,茫然地睁开眼,充满水雾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身体还保持着渴求的姿态:“九……九斤君?怎么……?”
“阿松嫂,”陈九斤的声音清晰、冰冷,“‘按摩’舒服吗?比龟田茂要舒服得多吧?”
“轰隆!”如同惊雷在阿松嫂耳边炸响!
她脸上的红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成一片死白,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懂!”她猛地坐起,手忙脚乱地拢住散开的衣襟。
“听不懂?”陈九斤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她几乎窒息,“需要我把龟田茂揪过来,让他跟你对质吗?前天下午,你是怎么在那口老井边,给推玲奈下井的龟田茂望风,听到有人来就咳嗽报信的?”
“不……不是的!九斤君你听我说!”她涕泪横流,手脚并用地从榻上爬下来,扑倒在陈九斤脚边,“是龟田茂!都是他逼我的!他说……他说只要我帮他看着点人,以后就照应我……我……我一时糊涂!我根本没想害死玲奈!我不知道他会下那么狠的手!推玲奈的是他!真的不是我啊九斤君!求求你,放过我吧!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都可以……”
她语无伦次,拼命把责任往龟田茂身上推。
“人死不能复生。”陈九斤继续道,“但仇,必须报。”
阿松嫂的心沉到了谷底。
“龟田茂是主谋,你……是从犯。”陈九斤俯视着她,“想活命吗?”
阿松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命点头:“想!我想!九斤君,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都听你的!”
“很简单。”陈九斤蹲下身,“帮我,除掉龟田茂。”
阿松嫂浑身一颤。
“他活着,对你我都是威胁。他知道你参与了谋害玲奈,随时可以拿这个要挟你,就像刚才在屋里那样。”
陈九斤冷静地分析,“只有他死了,玲奈的仇才算报了。而你……”
他伸手,用指尖抬起阿松嫂的下巴:“只要你配合我,让他消失,你害玲奈的事,我可以当作不知道。毕竟,你也是‘被迫’的,不是吗?”
阿松嫂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甚至,”陈九斤凑近她耳边,“等事情了结,我们可以保持你期望的那种‘关系’。 ”
这话击溃了阿松嫂所有防线!不仅能活命,还能除掉龟田茂那个恶心的勒索者,甚至……还能得到陈九斤的青睐?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她几乎没有犹豫:“我帮你!九斤君,我一定帮你!你说,要我怎么做?”
第464章 正宗‘海马鞭\’
陈九斤蹲下来,“你跟他厮混过,应该知道他有什么弱点、隐疾,或者……嗜好?”
“隐疾……”阿松嫂眼神闪烁,“有!他有!龟田那老东西……他那方面其实不行!”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加快:“就那天……在他那破屋里,他压着我的时候,还没怎么着就……就不行了,自己气得要死,骂骂咧咧的。后来他偷偷摸摸吃一种黑乎乎的药丸子,说是从走方郎中那儿买的‘壮阳固本丹’,吃了才能撑一会儿。但他说那药劲儿大,不能多吃,吃多了心跳得像要炸开,头也晕……有一次他贪多吃了两颗,在我这儿差点喘不上气,脸都紫了,缓了好半天才过来。”
陈九斤目光微凝:“药还在他那儿?”
“应该还在!他用个破油纸包着,藏在他家炕席底下,当宝贝似的!”阿松嫂急切道,“九斤君,你的意思是……让他多吃药?”
“光是吃药,未必够。”陈九斤缓缓道,“得加把火。”
阿松嫂眼珠转动,突然想起什么:“春药!镇上杂货铺后头,那个瘸腿老海根,他私下里卖一种叫‘海马鞭’的药酒,说是给男人助兴的,劲儿特别冲!龟田茂以前跟我吹牛时提过,说他试过一点,差点没扛住……那东西要是和他那个药丸子一起用……”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陈九斤盯着她:“你能弄到?”
“能!”阿松嫂咬牙,“老海根认得我,我多给点钱,他肯定卖。”
“好。”陈九斤站起身,“明天你就去办。弄到之后,在家等着。龟田茂昨晚没得逞,又被我惊走,心里必定不甘。明晚,他一定会再来找你。”
“我明白!我一定办成!”她连连保证,“可是九斤君……事成之后,你真的……真的会……”
陈九斤看着她眼中的期待:“那要看你的‘诚意’够不够彻底。先办好这件事。”
他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阿松嫂扶着门框,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腿还在发软。
第二天午后,镇西杂货铺后巷。
阿松嫂裹着头巾,做贼似的溜进瘸腿老海根那间堆满破烂的小屋。
老海根五十多岁,一只眼浑浊,拖着条瘸腿,正就着咸鱼喝劣酒,见阿松嫂进来,咧开一口黄牙:
“哟,稀客啊阿松嫂?怎么,家里缺男人暖被窝,来找老哥哥我买点‘助兴’的?”
阿松嫂面上却挤出笑:“海根叔别取笑我。是……是我娘家一个表弟,娶了媳妇两年没动静,听说你这儿有管用的方子……”
老海根嘿嘿一笑,心照不宣,瘸着腿从床底拖出个落满灰的陶罐,打开封泥,一股浓郁刺鼻的药酒味混着海腥气扑面而来。
“正宗‘海马鞭’,泡了三年了,里头有海马、鹿茸、淫羊藿……好东西!一次一小盅,保管龙精虎猛!”
他压低声,“不过可得嘱咐你表弟,这玩意儿劲大,不能贪多,尤其不能跟别的猛药混着吃,不然血脉偾张,容易出事儿!”
阿松嫂连连点头,付了比平常多三倍的价钱,用一个不起眼的竹筒装了一小份,紧紧揣进怀里,匆匆离开。
回到自家破屋,她关紧门窗,心跳如鼓。看着那竹筒,又想起龟田茂藏着的药丸子。
两边都是虎狼药,单独用尚且危险,若是一起下肚……她仿佛已经看到龟田茂满脸紫胀、喘不过气倒地的样子。
傍晚,她简单热了剩饭,却一口也吃不下,只竖着耳朵听门外动静。
天色彻底黑透时,那熟悉的、鬼鬼祟祟的敲窗声,果然又响起了。
阿松嫂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过去开了门。
龟田茂瘦小的身影闪进来,反手关上门,脸上带着不满和急色:“阿松!昨晚怎么回事?那姓陈的怎么突然又来找你?你们……”
“你还有脸问!”阿松嫂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后怕的表情,眼圈说红就红,“还不都是你!白天被他看见你偷窥,他晚上就找上门来试探我!差点就露馅了!”
龟田茂一愣,小眼睛狐疑地打量她:“他……他没发现什么吧?”
“发现什么?他能发现什么?”阿松嫂扭身坐到榻边,背对着他,语气带着埋怨,“可他怀疑了!问我那天午后在哪……我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还好我机灵,说头疼一直在家睡觉,又……又故意勾了他一下,他才没深究。”
龟田茂听到“勾了他一下”,眼神立刻变了,凑过来挨着她坐下:“他怎么你了?”
阿松嫂侧过脸,带着媚态:“能怎么?男人不就那样……他摸我手,还闻我身上的味儿,说喜欢……后来我故意说玲奈失踪了他还有这心思,他才讪讪地走了。但我看他那眼神,分明是惦记上了。”
龟田茂喉咙动了动,既是嫉恨陈九斤,又被阿松嫂此刻的神态撩得火起。
他伸手就去搂她的腰:“惦记上了?那老子先尝尝!”
阿松嫂这次却没像往常那样半推半就,而是用力推开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两碗凉水。
“你急什么?”她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体贴,“昨晚被陈九斤搅了,你也憋着火吧?我看你脸色都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吃你那宝贝药?光靠自己,你能行吗?”
龟田茂被戳中痛处,脸色一僵,随即恼羞成怒:“谁不行?老子……”
“行了,跟我还装?”阿松嫂打断他,转身从怀里摸出那个竹筒,放在桌上,压低声音,“看看这是什么?”
龟田茂凑近,闻到那股熟悉的浓烈气味,眼睛一亮:“海马鞭?你哪弄来的?”
“托人从老海根那儿买的。”阿松嫂坐下,声音带着诱惑,“你不是总说这玩意儿带劲吗?我特意弄来,给你助助兴……顺便,也给咱俩压压惊。这两天,我是真吓坏了。”
龟田茂盯着那竹筒,舔了舔嘴唇。他确实好这口,但老海根卖得贵,他舍不得常买。
阿松嫂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加码:
“光喝这个还不够。你那‘壮阳固本丹’呢?不是藏着舍不得吃吗?今晚拿出来,配上这酒,咱们好好痛快痛快!也去去这几天的晦气!”
龟田茂有些犹豫:“那药丸子……不能混着喝吧?上次我只多吃一颗就难受……”
“那是你没配酒!”阿松嫂嗔道,“药借酒力,酒助药性,这才是正道!你看那些有钱老爷,哪个不是好酒配补药?你就听我的,今晚保管让你……威风凛凛。”
她说着,手指暧昧地划过龟田茂干瘦的手背。
龟田茂本就好色又贪便宜,此刻美色与“补药”当前,那点谨慎早抛到九霄云外。他嘿嘿一笑:“还是阿松你知道疼人!等着,我这就回家拿药!”
“快去快回。”阿松嫂柔声道,“我温上酒等你。”
第465章 他自己吃药……吃死的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龟田茂怀里揣着个油纸包再次闪进阿松嫂的家门。
“来了!”他搓着手,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拍,“瞧瞧,好东西!今晚保管让阿松你舒坦得找不着北!”
阿松嫂脸上却堆起更柔媚的笑,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五六颗龙眼大小、黑褐色的药丸。
“就吃这个?”她捏起一颗,故作好奇。
“对!一次一颗,保半个时辰金枪不倒!”龟田茂得意地吹嘘,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心虚,“不过……上次我试了两颗,心口跟擂鼓似的,头晕眼花……今晚有你的‘海马鞭’助阵,我看……吃一颗半?不,两颗!咱们玩个痛快的!”
阿松嫂嗔他一眼:“急什么?酒还没温好呢。坐,我先给你倒上。”
她转身从灶台上端下那个温着的粗瓷酒壶。又拿出两个粗瓷碗——倒了两碗。
深褐色的酒液在碗中晃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龟田茂迫不及待地端起一碗,先深深嗅了一口,满脸陶醉:“香!真他娘的香!老海根这玩意儿,是够劲!”
他瞥了眼阿松嫂,“你也喝啊,阿松。这玩意儿,女人喝了……也别有滋味,嘿嘿。”
阿松嫂端起自己那碗,却只是凑到唇边沾了沾:“我酒量浅,你先喝,我慢慢陪着你。”
龟田茂不疑有他,仰脖就灌了一大口。
火辣辣的酒液裹挟着那股霸道燥热的药力冲下喉咙,瞬间就在胃里炸开一团火,直往四肢百骸窜。
他咂咂嘴,脸上迅速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
“好酒!来,吃药!”他急不可耐地捻起两颗黑色药丸,就着碗里剩下的酒,一仰头吞了下去。
阿松嫂紧紧盯着他的喉咙,看着那喉结上下滚动,药丸入腹。
龟田茂抹了把嘴,一股久违的、强劲的冲动正在酝酿升腾。他看向阿松嫂的眼神更加炽热,伸手就去拉她,“来,坐哥这儿……”
阿松嫂顺势坐到他旁边,又给他碗里添了点酒:“慢点喝,吃口菜压压。”桌上只有一碟冷掉的咸鱼和几块薯干。
龟田茂哪里还顾得上吃菜。那股从“海马鞭”燃起的邪火,撞上“壮阳固本丹”猛然催发的血气,在他狭窄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嗬……嗬……”他开始有些喘,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眼睛布满血丝,盯着阿松嫂,“阿松……我……我好像……劲儿上来了!快,快让哥……”
他猛地扑过来,力气大得惊人。
阿松嫂惊叫一声,被他压在榻边。她拼命推拒:“龟田!龟田你慢点!你……你脸色不对!”
龟田茂此刻哪还听得进去?他只觉浑身血液沸腾,太阳穴也开始突突地跳着疼,心脏像要炸开一样狂跳,视野边缘阵阵发黑。
“没……没事!老子好得很!”他喘着粗气,胡乱撕扯着阿松嫂的衣襟,“阿松……今晚……今晚老子要弄死你……”
阿松嫂挣扎间,瞥见他的脸——那已经不是红,而是一种可怕的紫涨,嘴唇都有些发绀,眼球微微外凸,脖子上青筋暴起如蚯蚓。
药效发作了!而且来势汹汹!
恐惧和一丝解脱般的快意同时攫住阿松嫂。她用尽力气顶开他一些,声音发颤:“龟田!你别吓我!你喘不上气吗?要不要喝点水?”
“水……水……”龟田茂动作一顿,确实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胸闷,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松开阿松嫂,踉跄着想站起来去够桌上的水碗,却脚下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嗬……嗬嗬……”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胸前的衣服,张大了嘴,却像离水的鱼一样,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阿松嫂连滚爬带地躲到一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挣扎的龟田茂。
龟田茂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四肢开始不规律地抽搐,眼睛翻白,嘴角溢出一点白沫。
他最后徒劳地朝阿松嫂的方向伸了伸手,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呃……呃……”声,随即彻底不动了。
屋内死寂,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阿松嫂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死了。
真的死了。
阿松嫂瘫软在地,过了好半晌,才鼓起勇气,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到龟田茂鼻子下。
没有气息。
成功了……她杀人了。不,药是龟田茂自己吃的……可那双渐渐涣散的死鱼眼,仿佛还在盯着她。
就在她心神俱颤、不知所措之际,后窗传来极轻的“笃”的一声。
阿松嫂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尖叫出声。
窗纸被戳开一个小洞,陈九斤的声音传了进来:“死了?”
阿松嫂连滚爬带扑到窗边:“死……死了!九斤君,他……他自己吃药吃死了!现在怎么办?”
“开门。小声点。”
阿松嫂手抖得几乎拉不开门闩。门刚开一条缝,陈九斤闪了进来。
他快速扫视屋内——龟田茂暴毙的尸体、桌上的酒碗、药丸油纸包、空了的竹筒,以及阿松嫂凌乱的衣衫。
他走到龟田茂尸体旁,一边快速动作,一边低声吩咐:
“我会弄乱你的衣服,在榻上制造挣扎痕迹。”
阿松嫂脸色惨白,连连点头,强忍着恐惧开始清洗酒具。
陈九斤手法利落:他将龟田茂的尸体拖到榻边,使其半压在凌乱的被褥上,摆出向前扑倒的姿势;
迅速扯开阿松嫂的外衫领口,撕破一小片衣袖,又在榻上揉出皱褶和轻微拖拽的痕迹;
解开龟田茂的腰带,让其松垮,上衣扯开露出胸膛,将那个油纸包半塞进他怀里,又捏碎一点药末撒在其嘴角、前襟和榻边。
“记住,”他转向阿松嫂,目光如炬,“他吞服过量药物,半夜前来,言语调戏不成,欲对你用强。你挣扎呼救,他急怒之下突然抽搐倒地,很快便没了气息。你吓坏了,不敢接近,直到稍微镇定才敢去报官。你衣衫不整是挣扎所致。明白吗?”
阿松嫂用力点头,牙齿打颤:“明……明白。他……他来用强……自己吃药吃死了……”
第466章 更多的日円
陈九斤再次审视现场:凌乱的床铺、衣衫不整的女人、呈扑倒状且衣衫解开、身旁有药的男人尸体……
“现在,你跑去报官,就说有贼人夜闯民宅欲行不轨,现已暴毙。”
阿松嫂深吸一口气:“我……我这就去。”
陈九斤不再多言,如同融入阴影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闪身而出,瞬息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屋里,只剩下阿松嫂面对着一具僵冷的尸体和精心布置的“罪行现场”。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披上那件被撕破的外衫,脸上挤出惊恐万状的表情,猛地拉开门,踉跄着冲入黑夜,尖声呼号起来:“来人啊!救命啊!有贼……有死人啊!!!”
凄厉的哭喊划破了盐滨村夜的寂静。
邻近的几户人家亮起了灯,有人探头张望。
阿松嫂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地跑到村里稍有威望的老者门前,捶门哭诉:
“龟田茂……龟田茂那畜生!半夜摸进我家,他逼我…和他…他……他自己突然倒地死了!快去报官啊!”
村长被惊动,一面派人看守现场,一面火速遣人赶往最近的町奉行所报案。
阿松嫂被搀扶到邻居家,裹着薄被,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他半夜爬进来…想强暴我…我不从……他自己突然就抽了……没气了……”。
天色微明时,町奉行所的两名与力带着一名仵作赶到了。
现场已被村正大致保护,但围观者众多。
仵作仔细检验了龟田茂的尸体:
面部紫绀,眼球微凸,口鼻处有微量干燥沫渍,身上有明显酒气,怀中搜出可疑药丸。
尸体姿势、阿松嫂破损的衣衫及榻上痕迹,初步符合强迫未遂的争执场景。
经简单测试,药丸被认定为药性猛烈的劣质春药。
询问阿松嫂及左右邻居,皆言龟田茂平日品行不端,常有偷窥、言语调戏等劣迹,且已知其有隐疾,私下服用虎狼之药。
结合现场证据——意图不轨、争执、服药、饮酒、急怒激动——仵作与力商议后,得出推论:
龟田茂夜入寡居妇人家,意图强奸,事前或争执中服用了过量春药,并可能饮酒助兴。
因药物猛烈,加之行事时情绪激动,诱发了自身隐疾,突发猝死。
由于龟田茂素行不良,此说颇合情理。
现场无其他可疑凶器或致命外伤,阿松嫂一介女流,也是受害者。
官府录了口供,绘制了现场简图,将龟田茂尸体交由村里草草收敛。
三日后,町奉行所出了结案文书,大意如此:无赖龟田茂,夜闯民宅,欲行苟且,事前服用禁忌药物,致猝毙当场。事主阿松嫂系遭侵扰,不予追究。然近日沿海不靖,或有贼寇细作混入,着各村严查外来人等,凡年约三十五岁上下、形迹可疑之男子,须即刻上报,听候查验。责令村中加强巡夜,教化民众云云。
文书张贴在村口的布告栏上,前一条关于龟田茂的死,村民们看了几眼,啐口唾沫骂声“活该”便不再关心。但后一条“严查外来男子”的告示,却让一些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村东头那间小屋。
陈九斤也看到了告示。他站在人群外围,面色平静,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三十五岁上下,外来男子……这范围,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做。这突如其来的排查,是巧合,还是隐隐指向了他的身世?
所以,他需要更多的底牌,更强的实力,或者说——更多的“日币”。
系统的存在,是他最大的依仗。日币可以兑换他所需要的东西。
夜幕降临,海风带着咸湿气息涌入小屋。玲奈做了简单的饭食,两人默默吃着,各怀心事。
收拾完后,玲奈坐在油灯旁,心不在焉地缝补着衣物,不时偷眼看坐在对面擦拭渔具的陈九斤。
“玲奈。”陈九斤忽然开口。
“啊?在!”玲奈手一抖,针差点扎到手指。
陈九斤放下手中磨得发亮的鱼叉,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在她清秀却写满不安的脸上逡巡。
“怕吗?”他问,声音低沉。
玲奈仰视着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怕……怕您有事,怕他们把你带走。”
陈九斤的拇指抚过她细腻的脸颊,带来一阵微颤。“我不会有事。但今夜,我需要你帮我。”
玲奈不明所以,但对他全然的信任让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您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陈九斤不再多言,他一把将她抱起,走向床榻。
陈九斤知道如何能让她吐出他需要的那个词。
“嗯……九斤大人……”玲奈很快便意乱情迷,双手无助地攀附着他。
“……雅蠛蝶……”破碎的声音终于溢出唇瓣。
【叮!检测到关键词「雅蠛蝶」自然触发,符合‘言叶の契り’规则。获得日币:10。】
【当前日币:240。】
提示音在陈九斤脑海响起。
“……九斤大人……”
【叮!检测到关键词「雅蠛蝶」自然触发……获得日币:10。】
【当前日币:250。】
【叮!……获得日币:10。】
【当前日币:260。】
……
陈九斤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手,又像一个冷静的工匠。
让那带着哭音的“雅蠛蝶”一次次破碎而出。
系统的提示音不断响起,日币数额稳定攀升:270、280、290……
玲奈早已迷失。她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那个词,只感觉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
【叮!……获得日币:10。】
【叮!……获得日币:10。】
【当前日币:510。】
风浪平息,屋内只剩下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陈九斤拉过薄被盖住玲奈。
玲猫倦极,几乎瞬间便陷入昏睡,蜷缩在他怀里,眉头微蹙,眼角犹带泪痕。
陈九斤却没有睡。他睁着眼,望着低矮的屋顶,脑海中清晰回响着系统的最终提示。
五百一十日币。还不够,但已是今夜所能获取的极限。
第467章 女忍者
玲奈沉沉地睡去,呼吸均匀而绵长。陈九斤闭着眼,正酝酿入睡。
就在他心神微敛,倦意渐渐上浮之际——
“嗒。”
一声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响,从屋顶传来。
那不是夜风卷动茅草的声音,也不是鼠类窜过的窸窣,而是一种属于人类的足点。
陈九斤全身的肌肉在瞬间进入了微妙的紧绷状态。耳朵捕捉着屋顶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那声音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下方的状况。随后,极其缓慢地移动,从屋顶中央,移向了靠近床榻上方的位置。
又过了一会儿,窗户的方向传来摩擦声。
那扇简陋木窗,被一股巧劲无声地推开。紧接着,一道黑影顺着窗缝滑了进来,落地时轻如鸿毛。
黑影进屋后,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如同壁虎般紧贴在门边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对锐利的眼睛,在极其缓慢地扫视屋内。
陈九斤通过细微的眼缝,借助惨淡月光,勉强看清了来人的轮廓。
一身紧身夜行衣,勾勒出精干却明显曲线起伏的身形——是个女子。
女忍者!
那女忍者手足并用,轻盈地攀上了屋内一根较粗的房梁,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梁柱的阴影中。
她蹲伏在梁上,目光如同精准的尺子,再次仔细丈量着下方床榻上的陈九斤。
从身高体型,到侧脸的轮廓,甚至露在薄被外的那只骨节分明、带有常年劳作和握械痕迹的大手。
她看得非常仔细,像是在核对一幅早已熟记于心的画像。
确认目标无误。
陈九斤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他而来。
梁上的女忍者在腰间一抹,指间已然捻住了两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对准了下方床榻——
一枚指向他的颈侧某处,另一枚则指向玲奈的肩颈位置。
不是致命要害,是穴位!陈九斤心头一凛。他的记忆里,自己没学过医理,但不知为什么,对人体穴位特别熟悉。
看这银针所指像是用于使人昏迷、麻痹的穴位。
电光石火间,银针已无声激射而出!速度极快,直取目标!
就在银针即将及体的刹那,陈九斤“熟睡”中的头颅,以常人难以察觉的幅度,极其自然地向旁边微微偏转了一寸。
“嗤…嗤…”
两声极轻的入肉声。
一枚银针擦着陈九斤颈侧的皮肤掠过,钉入了枕头。另一枚,则精准地没入了玲奈肩颈处的穴位。
玲奈在睡梦中只是极轻微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呼吸似乎变得更加深沉绵长,彻底陷入了毫无知觉的昏睡。
陈九斤能感觉到贴着自己身体的娇躯,瞬间松弛柔软到了极致。
果然是强效的迷针。
梁上的女忍者见银针命中。她不再犹豫,从梁上一跃而下,落地依旧无声。
月光此刻稍微亮了一些,照在她蒙面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眸子。
她走到床边,俯身,伸手探向陈九斤的颈侧,似乎是准备检查他的脉搏和昏睡状态。
陈九斤依旧闭着眼,全身放松如同烂泥。但在这具看似毫无防备的躯体内,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已调整到最佳的战斗状态。
女忍者的手指,带着夜露的微凉,即将触碰到陈九斤颈侧皮肤的刹那——
陈九斤动了。
他精准无比地磕在女忍者手腕内侧的麻筋上,角度刁钻,力道沉猛。
“嗯?!”女忍者闷哼一声,只觉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失力,指尖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眼中冷光爆闪,反应极快,左手并指如刀,闪电般戳向陈九斤的咽喉!
但陈九斤的速度更快!
他仿佛早已预判到对方的反击路线,格挡的右手顺势下滑,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对方刚刚受创的右腕,向自己身前一扯!
同时,他腰腹发力,借着拉扯之力,将猝不及防的女忍者狠狠带倒在床榻之上!
“砰!”
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两人位置瞬间颠倒。陈九斤以膝压住女忍者腰腹,单手死死锁住她的双腕,另一只手已如铁箍般扼住了她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脖颈。
女忍者蒙面下的美眸,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个男人……刚才明明被银针“射中”,应该彻底昏睡才对!怎么会……而且这反应速度、力量、擒拿技巧!
“很意外?”陈九斤的声音低沉沙哑,“那针,没中。”
女忍者瞬间明悟。她深吸一口气,左腿膝盖,猛顶向陈九斤的后腰命门!
陈九斤却似背后长眼,扼住她脖子的手骤然加力,同时压住她腰腹的膝盖猛地向下一沉!
“唔!”女忍者呼吸一窒,腰腹核心力量被瞬间打断,那记凶猛的膝撞顿时半途溃散,力道泄了大半,只堪堪擦过陈九斤的腰侧。
陈九斤身体晃了晃,腰间传来一阵酸麻,但他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了一分,让女忍者的脸色因缺氧而开始涨红。
“说,谁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女忍者似乎意识到硬拼无法脱身,她试图咬碎齿间毒囊。
陈九斤眼神一厉,不能再拖!
他心念急转,沟通脑海中的系统。
【检测到宿主诉求。符合特殊情境。消耗日円:100。】
【获得:惑心散(一次性)。描述:无形无味,可随风散播,吸入后能短时间内大幅削弱目标意志力,引发强烈的生理反应与精神依赖倾向,效果持续约一个时辰。对意志坚定者效果减半,需近距离使用。】
一百日円瞬间扣除,陈九斤感到手中凭空多了一小撮几乎感觉不到的细微粉末。
他没有丝毫犹豫,趁着女忍者聚力挣扎、呼吸略微急促的瞬间,将握着粉末的手掌隐蔽地靠近她的口鼻,掌心暗劲一吐!
那粉末化作一片肉眼难见的薄雾,精准地笼罩了女忍者的面部。
“咳!你……!”女忍者猝不及防,吸入了一小部分。
她试图运功抵抗或逼出异物,但随即,一丝诡异的燥热感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混……蛋……”她咬牙挤出两个字,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一丝轻颤。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挣扎的力道明显减弱,变得绵软。
第468章 是,主人
“看来,你暂时不想死了。”陈九斤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也不想立刻回答我的问题。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女忍者闻言,身体又是一颤。药力如同燎原的野火,疯狂侵蚀着她的理智。
任务、身份、纪律……这些平日里坚不可摧的东西,正在快速变得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个压制着自己的男人,逐渐滋生的依赖感。
陈九斤知道药效正在发挥作用,他一把扯下了对方的面罩。
月光与油灯混合的光线下,露出一张堪称绝色的容颜。
肌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五官精致如画,尤其那双此刻水雾迷蒙、眼尾泛红的紫罗兰色眼眸,在冷艳中透出惊心动魄的媚意。
因为缺氧和药力,她脸颊绯红,唇瓣微张,急促喘息着,吐息灼热。
“告诉我你的名字。是谁,派你来找我?”
女忍者在他的气息笼罩下,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残存的意志在“惑心散”和这强硬姿态的双重冲击下,濒临崩溃。
她无意识地摇着头,发出破碎的呜咽,紫眸失焦,却依旧死死咬住最后一丝关于任务的清明。
陈九斤眼神微冷。看来还不够。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深陷昏睡、对一切毫无所知的玲奈。必须尽快解决,不能节外生枝。
他不再犹豫,采取了更直接、也更冷酷的方式——既然“惑心散”旨在瓦解意志、催生依赖,那便让这过程加速。
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简陋的渔家小屋。
一隅是安然昏睡的少女,另一隅,则是力量悬殊的对抗与征服。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暂歇。
女忍者——或者说,暂时失去所有锋利的爪牙、如同被抽走筋骨般瘫软的女子——
仰躺在凌乱的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紫眸中冰冷的杀意和属于忍者的锐气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疲惫。
陈九斤起身,动作利落。他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目光冷静地扫过女子彻底失去防备的状态。
惑心散的药效显然达到了预期,甚至可能因方才剧烈的“交锋”而进一步渗透。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许久未曾主动响起的系统提示音,突然传来:
【叮!检测到特殊交互达成,目标精神防御彻底瓦解,深度契约链接建立中……】
【链接建立成功。目标:未命名(女忍者)。状态:惑心(深层),臣服(初步)。】
【获得目标基础信息片段:隶属“暗鸦众”,受雇于……(信息残缺)。任务:生擒或确认‘海东青’踪迹。】
【契约奖励生成中……因目标潜力评估优异,获得双倍奖励。】
【获得奖励:技能碎片影步·残(可领悟)。】
【获得奖励:特殊物品忠诚印记(一次性)。】
【提示:可对目标使用‘忠诚印记’,大幅强化其归属感与依赖,但需消耗日円300。印记效果受目标当前状态及后续互动影响。】
陈九斤瞳孔微缩。
海东青?暗鸦众?
更重要的是,系统突然触发的这个“契约链接”和奖励……似乎意味着,眼前这个女忍者,在惑心散和刚才发生的一切作用下,与他建立了某种不同寻常的联系,甚至被系统判定为可“控制”的对象。
300日円……他看了眼自己的余额。扣除刚才用的100,加上之前剩余的,应该足够。
这“忠诚印记”听起来,刚好可以查询女忍者的真实目的。
否则,一旦药效过去,一个训练有素、任务失败且受辱的女忍者会做出什么,难以预料。
他目光沉凝,再次看向床上眼神迷离涣散的女子。
“告诉我,你的名字。”
女子涣散的目光微微聚焦,落在他脸上。
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微弱而沙哑的音节逸出:“紫……鸢……”
“紫鸢。”陈九斤重复了一遍,随即心念一动,确认使用忠诚印记,并支付300日円。
一股无形的、唯有陈九斤能感知到的微妙波动,自他手中散发,悄然融入紫鸢的眉心。
紫鸢娇躯微微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烙下印记。
她看向陈九斤的眼神,瞬间发生了剧变。之前的迷茫、羞愤、空洞,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炽热的依赖与认同,甚至夹杂着奇异的倾慕。
仿佛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需要戒备、对抗甚至杀死的目标,而是她理应追随、归属的主人。
方才发生的一切,也被这印记的力量悄然扭曲了记忆和感受,从被迫的屈辱,染上了一种自愿乃至渴望的色彩。
“主……人……”她艰难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温顺。
陈九斤心中一定。印记生效了。
“能起来吗?收拾一下。”他语气平缓,却带着命令的意味。
紫鸢挣扎着坐起,忍着身体的酸痛和无力,默默拉过被撕扯得有些凌乱的夜行衣,勉强蔽体。
动作间,目光始终追随着陈九斤,充满了顺从。
陈九斤快速思考着下一步。
紫鸢的出现和“暗鸦众”的任务,意味着他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至少引起了某些势力的注意。
“穿好衣服,跟我走。”陈九斤回头,对紫鸢低声道。
紫鸢点点头,迅速整理好自己,尽管衣服破损,但至少能遮体。
身体依旧有些虚软,但她强行支撑着,目光片刻不离陈九斤。
陈九斤的目光扫过床上依旧沉睡的玲奈:“你射中她的银针,可有毒?对她身体有无伤害?”
紫鸢立刻摇头,语速因虚弱而略缓,但回答明确:“无……无毒。是强效安神定魄的‘眠针’,只会让她陷入深沉睡眠,约莫……三个时辰后自会苏醒,除了些许倦怠,不会有任何损伤。”
陈九斤心中稍安。
他看向紫鸢:“你们如何接头?在何处?可有同伙接应?”
紫鸢被忠诚印记影响,对陈九斤的询问毫无抗拒,流畅答道:
“村外……东面三里,临海断崖下,有一处被潮汐半掩的岩洞,内部有干燥处,是临时联络点。此次……只我一人前来确认。若得手擒获目标,或确认踪迹,便在岩洞口以特定方式堆三块礁石,明日午时,自会有人前来接应或听取回报。若逾期无信号……则视为失手,后续处置由上线定夺。”
“带我去那个岩洞。”陈九斤当机立断。
“是,主人。”
第469章 紫鸢的暗器
寅时末,天色依旧浓黑如墨,只海天相接处透出一丝灰白。
陈九斤跟在紫鸢身后,沿着陡峭湿滑的崖壁小径下行。
一路上,除了必要时的简短指示和应答,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紫鸢沉默地在前带路,步伐恢复了部分忍者的轻捷,但背影透着一种僵硬的顺从。
陈九斤不问,她便不说,不知是不是忍者习性本就如此。
然而,陈九斤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自从踏上这条路,尤其是在他偶尔试探性地问及“暗鸦众”内部构成或她个人过往时,紫鸢的回答开始变得简短、机械,甚至隐隐带上一丝抵触。
忠诚印记的效果,似乎在衰减?
陈九斤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不动声色。
不多时,两人下到崖底。海浪在不远处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紫鸢引着他拐进一片被巨大礁石半遮掩的缝隙,里面竟别有洞天。
潮水线以上,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隐蔽,内部空间颇大,干燥避风。
更让陈九斤目光一凝的是,岩洞深处,竟然被人为地用木板和茅草搭建起了一间简易却牢固的小屋!
屋内陈设简单,但一床、一桌、一凳俱全,床上铺着干燥的草席和薄毯,角落里甚至有个熄灭不久的小火塘,灰烬尚有余温。
这里绝非临时歇脚处,而是一个设施齐全、经常被使用的秘密联络点。
“就是这里。”紫鸢站在茅草屋门口。
陈九斤迅速扫视整个岩洞和小屋内部,确认暂无他人隐藏。
他走到火塘边,伸手探了探灰烬温度,又检查了床铺和桌面,没有留下任何文字或特殊标记。
干净,太过干净了,符合忍者行事风格。
时间已是第二日寅时,距离紫鸢所说的接头时间——午时,还有将近四个时辰。
一夜未眠,加上之前与紫鸢的周旋和赶路,陈九斤也感到一丝疲惫。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伫立的紫鸢。
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紧身夜行衣勾勒出的身躯虽然挺拔,却难掩疲惫。
“还有四个时辰。”陈九斤指了指屋内那张还算整洁的床铺,“休息一下。你也累了。”
紫鸢闻言,抬眸看向陈九斤,紫眸中快速掠过一丝排斥。“属下……不累。主人休息便好,属下在此警戒。”
她开始拒绝了。这与之前盲从的顺从有了微妙差别。
陈九斤心下了然。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紫鸢:“这是命令。过来,躺下。”
紫鸢沉默地与陈九斤对视了几秒。
最终,她还是迈开了脚步,慢慢走到床边,在距离陈九斤一尺远的里侧,躺了下来。她身体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腹部,眼睛盯着低矮的茅草屋顶。
陈九斤也侧身躺下,与她隔着一点距离。岩洞内寂静下来,只有洞外隐约的海浪声和风声。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陈九斤察觉到了紫鸢的异样——她看似盯着屋顶,但本交叠在腹部的右手,正以极其缓慢的幅度,向着自己腰侧挪动。
那里,是她夜行衣破损处下方,似乎藏着什么。
陈九斤在脑海中唤出系统:“扫描目标紫鸢当前状态,评估忠诚印记效果及异常。”
【叮!扫描中……】
【目标:紫鸢(女忍者)】
【精神状态:混乱。】
【忠诚度评估:大幅度波动中,印记效果松动。目标对宿主的‘主人’认知正在被‘任务目标’、‘绑架对象’等原有认知侵蚀。】
【异常行为检测:目标右手指向腰侧隐藏部位,检测到微弱金属能量反应,疑似藏有小型暗器。动机分析:大概率意图趁宿主不备进行偷袭宿主。】
【建议:立即加固忠诚印记(需再次消耗300日円)。警告:目标忍者本能正在快速复苏。】
果然!
忠诚印记不是一劳永逸,尤其是在面对紫鸢这种受过严苛训练、意志力远超常人的忍者时,一旦受到刺激,原有的意识就会反扑。
系统适时地再次弹出提示:【检测到目标忠诚度危机,是否立即消耗300日円,购买并使用‘忠诚印记(强化版)’?强化版效果更加稳固。】
300日円!陈九斤暗骂一声。这系统简直是个吞金兽!
自己好不容易从玲奈那里“赚来”的日円,眼看就要被掏空。
他瞥了一眼自己剩余的日円——110。
根本不够!
他心思电转,有了主意。
“紫鸢。”陈九斤忽然开口。
紫鸢身体一紧,右手动作戛然而止。“主人?”
“穿着湿冷的夜行衣,如何休息?”陈九斤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脱了。”
紫鸢的身体瞬间僵住。她侧过脸,看向陈九斤,紫眸中闪过羞愤、惊愕,以及一丝被看穿意图的慌乱。
她迅速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她知道,如果此刻强烈抗拒,必然会引起陈九斤更大的怀疑,偷袭计划将彻底落空。
只有继续扮演“顺从的主人”,才能降低他的戒心,等待最佳时机。
“……是。”她应了一。然后,她坐起身,背对着陈九斤,开始动作有些迟缓地解开夜行衣破损的系带。
外衣褪下,露出里面单薄的、同样紧身的黑色内衬。她犹豫了一下,停住了。
“全部。”陈九斤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希望有任何东西,妨碍你‘好好休息’。”
紫鸢的脊背绷得笔直。羞辱感和杀意在她心中翻腾,但都被她强行压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双手颤抖着,继续解开了内衬。
很快,她身上便只剩下最基本的贴身衣物。
冷冽的空气接触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她以最快的速度,掀开薄毯的一角,像受惊的鱼儿般滑了进去,紧紧裹住自己,背对着陈九斤缩向床铺内侧——紧贴着冰冷的岩壁。
陈九斤冷眼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
她看似羞怯躲避,但那快速缩向墙边的动作,以及被她有意无意“遗落”在墙根下的那堆衣物……目标太明显了。
他也掀开毯子,上了床。
俯身,靠近了面朝岩壁、蜷缩成一团的紫鸢。
第470章 日円
紫鸢感觉到身后传来的重量和热度,身体猛然一颤,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陈九斤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靠近她耳边,低声道:“面朝我。”
紫鸢咬紧下唇,慢慢转过身。两人几乎鼻尖相对,她的脸颊无法控制地染上红晕,眼神躲闪。
就在这时,陈九斤的手臂忽然越过她的身体,探向内侧墙边——那堆衣物所在的位置。
紫鸢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她身体一弹就想阻止,但陈九斤的动作更快!
他的手精准地探入衣物堆中,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异物。
毫不犹豫,他一把将其连同整堆衣物抓起,手臂一挥——
“嗖”地一声,那团衣物被直接抛出了茅草屋的门,落在岩洞潮湿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隐约可见,衣物中有一抹金属的冷光一闪而逝。
紫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陈九斤收回手臂,重新躺平。他闭上眼睛,淡淡道:“睡觉。别再有下次。”
陈九斤看着紫鸢眼底的挣扎,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忠诚印记的松动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这女忍者的意志力确实惊人。
不能再有丝毫犹豫,必须在她彻底摆脱控制前,重新加固枷锁。
他不再浪费口舌,心念直接沟通系统:“兑换‘惑心散’一份。”
【兑换‘惑心散’(标准剂量)成功,消耗日円:100。】
【当前日円:10。】
手中微光一闪,一个与之前别无二致的粗糙纸包出现。
陈九斤动作迅捷,在紫鸢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将握着粉末靠近她的口鼻!
那粉末化作一片肉眼难见的薄雾,精准地笼罩了紫鸢的面部。
“唔——!”紫鸢紫眸圆睁,惊怒交加,拼命挣扎扭动。
粉末迅速融化,部分被她吸入,部分被迫吞咽下去。
熟悉的、令人心神荡漾又恐惧的燥热感,再次如同潮水般从胃部和小腹炸开,以比上次更猛烈的势头冲向四肢百骸,直冲大脑!
惑心散的药力叠加残留效果,瞬间形成了汹涌的洪流。
紫鸢眼中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杀意,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烛火,迅速被迷离、恍惚和难以抑制的渴望所取代。
忠诚印记在药力的催动下,似乎也被重新“激活”和“强化”。
她看着陈九斤的眼神,重新变得炽热而驯服,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对刚才“不听话”行为的懊悔。
“主……人……”她喃喃道。
药效之下,再无隐患。
他需要抓紧时间,在“接头人”到来之前,获取最大的“收益”。
尽可能多地“收获”日円。
他深知如何运用推拿术。
【叮!检测到关键词「雅蠛蝶」自然触发……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20。】
“や…めて…く…ださい…”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30。】
“いや!や、め…て…!”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40。】
“もう…やめて…お愿い…”
【当前日円:50。】
“ああ…そこ…や、めて…でも…”
【当前日円:60。】
“主人…やめて…ほしい…でも…もっと…”
【当前日円:70。】
“ひ…やめて…だめ…”
【当前日円:80。】
“うう…や、め…て…おしまい…”
【当前日円:90。】
“あああ!やめてやめてやめて——!”
【叮!……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连续三次)
【当前日円:120。】
时间在岩洞的昏暗中失去了意义。
只有系统的提示音和不断跳动的数字,记录着这场单方面的“收割”。
陈九斤到了体力的边缘。
他计算着最后的收获。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似乎还在隐隐回响:
【当前日円:1260。】
从最初的10日円,到现在的1260。
这意味着,紫鸢总共说出了125次“雅蠛蝶”。
平均每声为他带来10日円。
惑心散的药效应该还能持续一段时间,加上这次彻底的“身心重塑”,她的忠诚度短期内应该无虞了。
而1260日円,让他有了更多的底气和选择。
距离接头时间,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陈九斤闭上眼,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接下来,还有另一场硬仗要打。
而此刻,他至少拥有了更充足的“弹药”。
1260日円。
陈九斤快速浏览着可兑换列表。
药品、基础技能、情报碎片、特殊道具……种类比之前似乎丰富了一些,或许与他“契约”紫鸢后系统权限的提升有关。
眼下最紧要的,是应对即将到来的“接头人”。
对方实力未知,但隶属于“暗鸦众”这种组织,绝非易与之辈。
硬碰硬非上策,智取与掌控才是关键。
他的目光在几项物品上停留:
【初级匿踪粉(小份),150日円】:
撒布于自身或小范围区域,可扭曲光线与气味感知,降低被发现的概率,效果持续一刻钟。
【麻痹吹针(三发),200日円】:
精巧吹筒配三枚细针,命中后可使目标肢体局部麻痹,行动受限,效果依体质而定。
【真言药剂,300日円】:
服用后半小时内,大幅降低心理防线,对问话如实回答。
这些都是辅助类物品,价格不菲。
陈九斤兑换了【初级匿踪粉】和【麻痹吹针】。
匿踪粉可用于关键时刻隐藏自身或重要痕迹,麻痹吹针则是非致命性控制的利器,对付可能出现的敌人很实用。两项共计消耗350日円,余额降至910。
他没有兑换更贵的【真言药剂】,这在拿下接头人之后再兑换也不迟。
兑换完成,两样物品悄然出现在他系统附带的微型储物空间内,随时可取用。
做完这些,他才将注意力转回身边的紫鸢。
她蜷缩着,呼吸已经平稳下来,陷入深沉的睡眠。
陈九斤轻轻起身,走到茅草屋门口,向外望去。
天色已从浓黑转为深蓝,东方海平线上泛起一抹鱼肚白,黎明将至。
门口,被他扔出去的那堆衣物里,隐约能看见金属的闪光。
第471章 “渔夫”现身
他走过去,拾起衣物,仔细检查。
除了几枚忍者镖、苦无、钩索等装备,果然在贴身内衬的暗袋里,找到了那抹冷光的来源——
一枚小指长短、细如发簪的黑色金属刺,尖端泛着幽蓝,显然淬了毒。
陈九斤闻了闻,以他潜意识里对药物的了解,这毒物不足以致命。
看来紫鸢的任务是,将他活着带回“暗鸦众”。
陈九斤回到屋内,看了看依旧沉睡的紫鸢,从储物空间取出那份【初级匿踪粉】,小心地在茅草屋入口内侧、以及紫鸢床铺周围不易察觉的地方,撒下薄薄一层。
然后,他退到岩洞内一处既能观察入口、又处于礁石掩蔽下的位置,盘膝坐下,将【麻痹吹针】的吹筒扣在掌心,开始调整呼吸,静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洞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海鸟开始鸣叫。
潮水逐渐退去,露出更多湿滑的礁石。
约定的“午时”还未到,但陈九斤不敢有丝毫松懈。
忍者行事,未必完全守时,提前探查或设伏是常事。
果然,在辰时末左右,岩洞外传来了一阵不同于寻常的声音。
那是衣物与粗糙岩壁的摩擦声。
来了!只有一人。
陈九斤全身肌肉瞬间调整到最佳状态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岩洞入口。
一个穿着深灰色粗布短打、作普通渔夫打扮的中年男子,侧着身,如同泥鳅般滑了进来。
他个头不高,身形精瘦,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带着常年海风吹拂的痕迹,腰间挎着个鱼篓,手里还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竿,看起来与清晨出海归来的渔民别无二致。
然而,他那双看似疲惫浑浊的眼睛,在进入岩洞的瞬间,便如同探照灯般迅速而精准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熄灭的火塘、散落的杂物、以及那间静悄悄的茅草屋。
目光最终落在了茅草屋紧闭的简陋木门上。
片刻后,他放下鱼篓和竹竿,动作轻巧无声。
然后,他嘴唇微动,似乎念了一句简短的暗号。
做完这些,他再次静立等待,目光紧紧盯着茅草屋的门。
这是在用约定的暗号呼唤里面的紫鸢。
陈九斤屏住呼吸,扣紧了掌心的吹针筒。
匿踪粉的效果还在,只要对方不走到近前仔细查看,很难发现他。
现在,就看紫鸢的反应了。
茅草屋内,一片寂静。
外面的“渔夫”眉头皱了一下。
他等了几息,又重复了一遍手势和唇语。
依旧没有回应。
他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缓缓弯下腰,从绑腿处抽出一柄短刀。
他没有贸然冲向茅草屋,而是绕着岩洞边缘移动。
陈九斤如同一块真正的礁石,纹丝不动。
对方检查的路线,恰好避开了他撒了匿踪粉的区域和他藏身的位置。
但这样下去,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就在“渔夫”谨慎地移动到距离茅草屋门约一丈远,侧身对着陈九斤藏身方向,准备进一步探查门口情况时——
“吱呀……”
茅草屋那扇简陋的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隙。
紫鸢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她身上胡乱裹着那件破损的夜行衣,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中带着不正常的红,眼神似乎还有些涣散,但勉强聚焦在门外的“渔夫”身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微弱:“……水…影……”
这是接头暗号的下一句?
门外的“渔夫”死死盯住紫鸢。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紫鸢状态的异常——衣衫不整,神情恍惚,气息虚弱。
“鸢?怎么回事?”他用的是某种方言,腔调很重的土语,“任务完成了?目标在哪?”
紫鸢似乎努力想集中精神,但眼神依旧飘忽,她扶着门框,身体微微摇晃:
“目标…在…屋里…睡了…我…得手了…但…有点不对……”
“渔夫”眼中精光一闪。
生擒“海东青”是大功一件,若紫鸢真的得手却无法处理,正是他捡漏的机会。
“你受伤了?还是中毒了?”他一边问,一边朝着门口挪动,目光窥视屋内情形。
紫鸢没有回答,只是身体又晃了一下,似乎随时会倒下。
就在“渔夫”的注意力被紫鸢完全吸引的刹那——
早已蓄势待发的陈九斤,骤然发动!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渔夫”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忍者,在陈九斤发动偷袭的瞬间已然惊觉!
他汗毛倒竖,来不及回头,完全是凭借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腰部猛地一拧!
“噗!”
吹针没能命中预想的最佳位置,但依旧擦着“渔夫”的颈侧皮肤掠过,钉入了他身后的木门框。
针尖携带的麻痹毒素瞬间通过细微的破口渗入。
“呃!”“渔夫”闷哼一声,只觉颈侧一阵酥麻,迅速向半边肩膀和手臂蔓延,挥刀的动作顿时一滞,力道和准头大减。
而陈九斤已如影随形般贴了上来!
他避开了那失去大半力道的一刀,右手并指如刀,闪电般切向“渔夫”持刀手腕的脉门,左手则直接锁向对方咽喉!
“渔夫”眼中厉色爆闪,麻痹感让他心沉谷底,但他凶性也被激起!
他竟不闪不避,借着倒地的势头,狠狠踢向陈九斤的下腹!
陈九斤似乎早有所料,锁喉的左手中途变向,化掌为拳,不偏不倚,重重砸在“渔夫”胸腹之间的膈肌位置!
“嘭!”一声闷响。
“渔夫”张开的嘴顿时僵住,所有气息被这一拳硬生生砸回胸腔,那声呼喊化作一声痛苦的干呕,踢出的腿也因发力中断而软了下去。
陈九斤得势不饶人,右手精准地扣住对方因麻痹而迟滞的持刀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
肋差脱手,当啷落地。
紧接着,陈九斤屈膝,以膝盖重重顶在“渔夫”后腰要害!
“嗬——!”“渔夫”双眼暴突,全身痉挛,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瘫软在地,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边身体因麻痹和剧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紫鸢依旧扶着门框,看着地上瘫软的同伴,有茫然。
她现在只有——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对陈九斤的服从。
刚才她的出现和含糊的话语,是在忠诚印记的影响下,下意识的配合陈九斤。
陈九斤快速将瘫软的“渔夫”拖进茅草屋,用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将其捆缚结实,又撕下布条堵住嘴。
然后,他搜遍了对方全身,除了一些零钱、火折子、渔夫伪装用的杂物外,只在其贴身内衣的夹层里,找到一小块折叠起来的、浸过油脂的防水羊皮纸。
摊开羊皮纸,上面用极其细密的笔触,画着一幅简易的海岸地形图,标明了盐滨村的位置,以及这个岩洞联络点。
地图一角,有一个模糊的黑色乌鸦印记。除此之外,再无文字。
紫鸢默默走到陈九斤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垂手而立,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第472章 真言药剂
陈九斤看向地上被捆成粽子、仍在因麻痹和剧痛微微抽搐的“渔夫”。
撬开这张嘴,是获取情报最直接的办法。
系统界面中,【真言药剂】的兑换选项依然亮着,300日円的价格显得格外刺眼。
陈九斤下意识扫了一眼自己的余额——910。这笔钱,是他以近乎榨取的方式,从紫鸢身上“辛苦劳作”换来的。
每一枚日円,似乎都带着紫鸢破碎的呜咽。
太贵了。用在这个未必知晓核心机密的接头人身上,值得吗?万一一无所获,这300日円岂不是打了水漂?
目光落在从“渔夫”身上搜出的那堆零碎上——
除了伪装的杂物,还有几枚边缘锋利的忍者镖,一包用油纸小心包着的黑色粉末,以及几个不同颜色的小瓷瓶,里面装着用途不明的液体或药膏。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陈九斤眼神转冷。
忍者审讯俘虏,他们自己携带的,往往就是最“实用”的工具。
陈九斤不再犹豫,起身走到岩洞角落,那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小凹坑,积着昨夜渗入的雨水,冰冷刺骨。
他用破碗舀起一瓢,走回“渔夫”身边,毫不留情地泼在他脸上。
“咳!咳咳——!”冰冷的水灌入鼻腔,“渔夫”从半昏迷中被激醒。
他艰难地睁开眼,先看到的是,俯视他的陈九斤,以及……垂手静立在陈九斤身后、目光低垂的紫鸢。
难以置信的神色在他脸上交织。
陈九斤扯掉他嘴里的布条。
“暗鸦众?”陈九斤开口,“谁雇的你们?为什么要绑架我?”
“渔夫”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嘿……你猜?”
陈九斤不再多言。他拿起那包黑色粉末,捏开一小撮,直接弹撒在渔夫颈侧的伤口上。
“啊——!!!”凄厉的惨嚎瞬间冲破岩洞的寂静!
“渔夫”像离水的鱼一样在地上疯狂扭动,捆缚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浆。
“说。”陈九斤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渔夫”双目赤红,嘶吼道:“杀了我!有本事……杀了我!暗鸦众……不会放过……叛徒!还有你!”
他怨毒的目光再次射向紫鸢。
陈九斤面无表情,拿起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酸腐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捏住“渔夫”的下巴,作势欲灌。
“渔夫”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恐惧,他猛地闭上眼,咬紧牙关,喉结剧烈滚动。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陈九斤尝试了多种手段——用忍者镖的锋刃施加压力,将不明药膏涂抹在敏感部位引发奇痒……
“渔夫”的惨叫、咒骂、哀求、到最后只剩无意识的呻吟和抽搐。
他始终紧咬牙关,未曾吐露半字。
陈九斤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不是普通的硬骨头,这是被彻底洗脑的死士。
就在陈九斤准备尝试最后一种刺激性药液时,“渔夫”深深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紫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猛地用尽全力,将舌头向后卷,狠狠咬下!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渔夫”的嘴角溢出一股黑红色的血沫。他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扩散,身体剧烈地痉挛了几下,随即彻底瘫软,再无气息。
毒囊藏在后槽牙。服毒自尽。
陈九斤站在原地。他还是低估了“暗鸦众”对下属的控制。
“渔夫”临死前,那最后怨毒而绝望的一瞥,是投向紫鸢的。
他破碎的、含混的遗言,除了“叛徒”,似乎还有一句极其微弱的呢喃。
陈九斤俯身,凑近那已然僵硬的嘴唇侧耳细听。
“……她……比……我……知道……得多……”
她比我知道的多。
陈九斤直起身,目光缓缓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紫鸢。
紫鸢依旧垂着眼睑,仿佛地上同伴惨烈的死与她毫无关系。
陈九斤的心猛地一紧。
她比我知道的多。
他想起了之前紫鸢自我意识的觉醒,这让陈九斤不敢再逼问紫鸢。
系统……【真言药剂】。
目标:紫鸢。
陈九斤的目光再次落到系统界面上。
300日円。几乎是他剩余资产的三分之一。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陈九斤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岩洞内冰冷咸腥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系统,兑换【真言药剂(稀释)】。”
【叮!兑换成功,消耗日円:300。】
【当前日円:610。】
【物品已存入储物空间。】
一枚装着淡紫色、微微发亮液体的小巧水晶瓶,出现在陈九斤的意念感知中。
他迈步,走到紫鸢面前。
紫鸢抬起头,紫眸望向他,依旧是那副混合着依赖、空洞与一丝不易察觉茫然的模样。
陈九斤取出水晶瓶,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有些甜腻的奇异花香飘散出来。
“喝了它。”他将药瓶递到紫鸢唇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紫鸢的目光落在淡紫色的液体上,鼻翼微微翕动。
忠诚印记让她对陈九斤的命令生不出反抗之心,但那属于忍者的、对未知药物的本能警惕,还是让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或者说,印记的力量压过了本能。
她微微张开苍白的唇,就着陈九斤的手,将那瓶淡紫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药液滑入喉咙,带着一丝冰凉,随即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
紫鸢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迷离、恍惚,最后一丝潜藏的挣扎似乎也被这暖流融化了。
她眨了眨眼,看向陈九斤的目光,变得无比……“坦诚”与“敞开”,仿佛卸下了所有心防。
陈九斤知道,药效开始起作用了。
他凝视着那双此刻清澈见底、却又空茫无比的紫罗兰色眼眸,沉声开口,问出了那个萦绕心头许久的问题:
“紫鸢,告诉我,‘暗鸦众’为什么要抓我?你们的任务的具体内容,到底是什么?”
第473章 我,跟你去南朝
岩洞内,潮湿的空气仿佛凝固。真言药剂的甜腻花香尚未散尽。
紫鸢的眼神空茫而坦诚。她樱唇微启,开始陈述:
“暗鸦众,直属南朝朱雀院,受内亲王殿下统辖。我等乃皇室之影,行不可示人之务。”
她的用词带着一种刻板的恭敬,“此次任务,非为抓捕,乃是奉宗家之命,寻访并‘请’贵人前往南朝暂居。”
南朝皇室!朱雀院!内亲王!
陈九斤瞳孔骤缩。他知道自己可能卷入麻烦,却未料到这麻烦的源头,竟是隔海相望的另一个朝廷的权力核心!
自己这片看似无根的浮萍,何时与南朝皇室有了牵连?
紫鸢继续道,“一月前,属下曾于北地沿海,大胤水军和北朝交战之际,成功将贵人‘请’上船,欲护送前往南朝。”
她微微蹙眉,似乎回忆并不愉快,“然……渡海之时,突遇罕见风涛,舟楫倾覆。混乱中,属下与贵人失散……此乃属下重大失职。”
随着她平直的叙述,陈九斤的脑海中,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炸开一片破碎而强烈的画面!
疾驰的马背,剧烈的颠簸。
背后是坚挺、温热的触感,伴随着有节奏的起伏——那是女子紧贴着他的后背。
画面短暂、混乱,却无比真实。那紧贴后背的丰满曲线,那颠簸中的触感……
陈九斤猛地抬眼,死死盯住紫鸢那即使在夜行衣破损下依然难掩傲人的身材轮廓。
是她!第一次绑架(或者说“请”)自己的,就是她!
那马背上的颠簸,背后独特的触感……此刻与眼前的女子严丝合缝地重叠!
兜兜转转,竟又成了同一个人!
可惜,关于更早之前——他是谁,为何会被盯上,被绑架前身处何地、所为何事——
这些记忆依旧被厚重的迷雾封锁,任凭他如何努力,也只抓得住那马背上片刻的颠簸与触感。
“不是绑架,是‘请’?”陈九斤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打断了紫鸢的陈述,也试图撬开更多缝隙,“用迷针,强行掳走,不顾意愿,这也算‘请’?”
紫鸢微微偏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一丝困惑,但真言药剂让她如实表达认知: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宗家有命,务必迎请贵人南下。过程或有不敬,然心意至诚。且……”
她顿了顿,“宗家严令,务必保证贵人身安,不得有丝毫损伤。故用‘眠针’,而非杀器。”
她的逻辑自成一体,在南朝皇室和暗鸦众的框架内,这或许真的只是一种“略显强硬的邀请”。
“我不过一介流落渔村的寻常百姓,你们南朝皇室,费尽心机,跨海来‘请’我做什么?”陈九斤紧紧盯着紫鸢的眼睛。
紫鸢的眼神依旧空茫,像是在调取某个被严格限定或加密的记忆模块。
她缓缓摇头:“贵人……乃大胤之栋梁,社稷之瑰宝。宗家有请,自有深意。详情……非属下所能与闻。”
大胤之栋梁?社稷之瑰宝?
大胤……这是他潜意识深处偶尔浮现、却始终无法串联的熟悉字眼,是大海对岸正统王朝的国号!
自己……竟与大胤有关?还是什么“栋梁”、“瑰宝”?
荒谬!他一个记忆残缺、流落渔村、靠打渔和系统勉强立足的人,怎么可能是大胤的栋梁?
但紫鸢的话,又隐隐指向一个可能性——他的失忆,他的流落,或许并非偶然。
他的过去,可能隐藏着极大的秘密,甚至牵涉到两个王朝之间的恩怨。
“我是大胤的栋梁……”陈九斤低声重复。
陈九斤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
“紫鸢。”
紫鸢空洞的眼神微微聚焦,望向他。
“既然你们宗家如此盛情‘邀请’,而我又恰好对自己的过去颇为好奇……”陈九斤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那便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又是迷针,又是绑架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跟你去南朝。”
夜色降临时,陈九斤带着紫鸢,悄然返回盐滨村。
他将紫鸢暂时藏在村外一处废弃的渔棚中,独自回到小屋。
玲奈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坐在榻边,眼神怔忪,透着不安。
肩颈被眠针刺中的地方,只有一点轻微的酸胀。
看到陈九斤推门进来,她几乎是弹了起来,扑到他身前:
“九斤大人!您没事吧?昨晚……昨晚我好像睡得特别沉,什么都不知道……”
陈九斤扶住她,将她轻轻按坐在榻边,自己也在她对面坐下。
他只是用简洁的语言告诉她部分真相:
“昨夜有外人潜入,是冲我来的,已被我处理了。我身世可能有些麻烦,牵扯到一些……海对面的势力。此地已不安全,我不能久留。”
玲奈的脸色瞬间煞白,手指紧紧揪住衣角:“那……那您要去哪里?我……我跟您一起!”
陈九斤摇了摇头:“这次不行。前路不明,凶险难测。我需要先去探明情况。你留在这里,反而更安全。龟田茂的事已了,官府那边暂时不会深究。你安心生活,等我消息。”
“可是……”玲奈的眼泪涌了上来。
“没有可是。”陈九斤打断她,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听话。我会回来。在我回来之前,保护好自己,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若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出海远航,归期不定。”
玲奈知道他的决定无法更改,“您……一定要回来……我等着您……”
陈九斤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他转身,大步离去。
与紫鸢汇合后,两人没有走盐滨村惯常的码头,而是绕行至一处僻静的海湾。
紫鸢不知何时已通过某种隐秘方式,召唤来一艘不起眼的小型关船。
船上只有两名沉默寡言、作普通水手打扮的汉子,对紫鸢恭敬行礼,对陈九斤则投以好奇而克制的目光。
“主人,此船可载我等沿海岸南下,至纪伊水道后,自有接应。”紫鸢低声禀报。
陈九斤点头,率先登船。船只立刻启航,驶离盐滨海岸。
第474章 无量光院
马车在略显颠簸的山道上行进,前方路口那队不明骑兵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约莫三十余骑,人马皆披挂着半旧的具足,旗帜已经卷起,看不出所属。
他们看似随意地散在路口周围,实则封锁了通往奈良方向的主要路径。
紫鸢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刃,眼神锐利如鹰。陈九斤却依旧平静,只是透过车帘缝隙观察着。
当马车行至路口,那队骑兵中为首一名头戴阵笠、面覆铁面的武士策马上前几步,抬手示意停车。
他身后,二十余骑缓缓展开。
“前方戒严,通行需勘验身份。”武士的声音透过面甲,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沉闷。
驾车的随从正要答话,陈九斤却已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今日依旧穿着在盐滨村时的粗布衣衫,但久经风浪磨砺出的沉稳气度,与这身打扮形成了微妙反差。
紫鸢紧随其后下车,默默站在他侧后方半步。
“尔等何人?去往何处?”武士问道。
“过路之人,前往奈良访友。”陈九斤用日语答道,声音平稳。
“访友?”武士轻笑一声,“奈良如今可不太平,寻常访友,何须这般……遮掩行迹?”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马车和随从。
陈九斤尚未回应,道路另一侧的山林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喧哗!
只见数十名手持薙刀、竹枪,身穿褐色僧衣的壮汉,簇拥着一顶简陋的肩舆,骂骂咧咧地从林间小道涌上大路,正好与路口众人撞个正着。
这些僧兵看起来颇为蛮横,领头的几个满脸横肉,看见路口被骑兵和马车堵住,立刻骂了起来:
“八嘎!哪里来的野武士,敢挡佛爷们的路!滚开!”
铁面武士眉头一皱,沉声道:“比睿山延历寺的诸位,我等在此执行公务,还请稍候。”
“公务?什么狗屁公务!”一个敞着僧衣、露出浓密胸毛的魁梧僧兵大步上前,手中薙刀往地上一顿,“佛爷们奉法主之命下山办事,识相的快滚!”
混乱瞬间爆发。僧兵们推搡前方的骑兵,骑兵们用刀鞘格挡,阵型开始松动。
那顶肩舆被放下,帘子掀开,一个穿着紫色袈裟、面容枯瘦但眼神阴鸷的老僧探出头来。
他冷冷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紫鸢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淫邪。
“我佛慈悲。”老僧用沙哑的声音道,“此女颇具慧根,却身缠戾气,恐是妖魔附体。来人,将这妖女拿下,带回山中驱邪!”
几名膀大腰圆的僧兵立刻狞笑着朝紫鸢扑来。
紫鸢眼神一寒,不退反进,袖中滑出苦无,身形如鬼魅般迎上!
只见寒光闪动,冲在最前的两名僧兵喉咙喷血,愕然倒地。
她的动作快、准、狠,完全是忍者杀人技。
然而僧兵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
最初的惊愕过后,更多僧兵围了上来,薙刀、竹枪从四面八方攻向紫鸢。
她虽身法灵动,苦无如毒蛇吐信,接连刺伤数人,但空间被不断压缩。
一名僧兵悍然用身体硬挨了她一记苦无刺肩,却趁机死死抱住了她的腰!
另一名僧兵的竹枪趁机横扫,紫鸢勉力扭身避开要害,枪杆仍重重砸在她腿侧,让她身形一滞。
就这瞬息间的破绽,又有两名僧兵扑上,一人擒拿她持苦无的手臂,另一人用粗糙的绳索猛地套住她的脖颈!
紫鸢闷哼一声,挣扎着踢倒一人,但脖颈被勒,呼吸骤窒,力气迅速流失。
更多僧兵一拥而上,将她彻底制住,反剪双臂,用浸水的牛皮绳死死捆缚。
“带走!”老僧在肩舆上得意地挥手。
几名僧兵拖拽着被捆紧、仍在挣扎的紫鸢,迅速退向山林深处。
“站住!”陈九斤厉喝一声,就要追去。
但剩余的僧兵悍然拦在前方,更有数人挥刀砍向马车和随从,逼得铁面武士不得不分兵保护。
就这么一耽搁,拖着紫鸢的那伙僧兵已隐入山林,只剩枝叶摇动和远去的嘈杂声。
陈九斤眼中寒光暴闪,一拳轰开拦路的一名僧兵,夺过其手中薙刀,便要不管不顾地追入山林。
“贵人且慢!”铁面武士隼人策马靠近,急声道,“不可贸然深入!前方山林通往比睿山支脉的‘无量光院’,那是延历寺在此地的一处重要别院,墙高僧众,地形复杂,且必有埋伏!白日强攻,恐陷重围!”
陈九斤脚步一顿。他望向紫鸢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如铁。
隼人所言不虚,对方有意掳人退入山林,必有接应和准备。他虽救人心切,但并非莽夫。
此刻,剩余的僧兵已被御庭番骑兵肃清,那老僧也早已趁机溜走。
陈九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向隼人:“那座‘无量光院’,距此多远?守备如何?”
隼人见他迅速冷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答道:“沿此山路向上约三里,山腰处便是。别院不大,但墙垣坚固,常驻僧兵不下五十,且与主山遥相呼应。白日里硬闯,即便以我等之力,也难保周全,更会打草惊蛇,危及……那位女忍的性命。”他看了一眼紫鸢被掳走的方向。
陈九斤沉默片刻,心中已有决断。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过午时。
“今夜子时,”他声音低沉,“我会去接她回来。”
隼人微微一惊:“贵人,您独自一人?是否需要我等……”
“不必。”陈九斤打断他,“人多反而容易暴露。这是我的事。”
隼人凝视陈九斤片刻,见他目光坚定,终于点头:“无量光院虽为寺院,内里却藏污纳垢,尤其那院主‘明玄’,最好色贪淫,常借‘驱邪’之名玷污女子。贵人务必尽快行动。”
陈九斤眼中杀意更盛,缓缓点头。
夕阳西斜时,探路的随从返回,带来了简略的地形图和守备情况。
正如隼人所言,别院依山而建,只有前后两门,墙高近两丈,夜间有灯笼和巡视僧兵。
陈九斤将信息牢牢记在脑中。他找了个僻静处,闭目调息,恢复白日激战消耗的体力,同时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夜间潜入、搜寻、救人、撤退的每一个步骤。
夜色,渐渐笼罩山林。远处的山腰上,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那里便是囚禁紫鸢的无量光院。
陈九斤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从僧兵处夺来的短刀、几枚忍者镖、火折子、绳索,还有系统空间中剩余的【初级匿踪粉】和【麻痹吹针】。
“走吧。”他对等候在一旁两名随从低声道。
三道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朝着山腰那几点灯火摸去。
第475章 红毛洋人?
夜色如墨,山林静寂,唯有远处无量光院的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像野兽蛰伏的眼睛。
陈九斤伏在一处灌木丛后。他身旁其中一个随从,一个名叫“隼”的年轻忍者。
“贵人,从此处向上,绕过正面山门,西侧墙垣有一处裂隙……后院有独立小院,据闻是院主明玄及……羁押‘特殊香客’之处。”
陈九斤默默点头。他取出那包【初级匿踪粉】,分了一些给隼,示意他待命接应,并按照约定在寅时初制造动静。
“小心。”隼低语一句,身影滑入阴影。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撒上匿踪粉,弓身疾行。
他如影子般快速移动,避开墙头巡视的灯笼光芒,很快找到了西墙那道隐蔽的裂缝。
运力抠挖,灰浆簌落,一个勉强通人的缺口悄然打开。
他钻入墙内,伏在堆放杂物的角落。空气中香火味与隐约的酒肉腥气混杂。
诵经声敷衍,僧寮大多黑暗。他将目光锁定后院深处那座灯火格外明亮、且有异常动静的独立小院。
潜行途中,他避开了两拨巡逻僧兵。
其中一拨三人,酒气熏天,正污言秽语地谈论着“新到的货色”、“院主又要享福了”,言语间透出的下流与残忍。
接近小院,门口有两名持棍僧兵把守。
院内正房人声嘈杂,混杂着男人的哄笑、瓷器碰撞,以及……女子压抑的哭泣与痛苦的呻吟,不止一人!
陈九斤绕到侧面,攀上墙外老树,透过枝叶望向院内。
正房侧面一扇窗的窗纸破了个洞,灯光与不堪的声音从中泄出。
院中有一位看护,他估算距离,含住【麻痹吹针】,瞄准——
“嗤!”
细针射中看护。
“嗯?”一声闷哼传来,随即被更大的喧哗淹没。
陈九斤不待结果,荡下树,悄无声息落入院内阴影,迅疾靠近正房侧面,透过那破洞向内看去。
这一看,饶是他心志坚韧,也不由得一股寒气夹杂着怒火直冲顶门!
房内景象,堪称人间地狱。
这房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更像一个改造过的刑训之室。
中央空出,四周墙边竖着些古怪的木架、绳索、矮桩。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汗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糜烂气息。
最触目惊心的是,房内有不下十名年轻女子!
她们眼神空洞麻木,脸上泪痕犹在,却已不敢大声哭泣,只在僧人们靠近时发出细弱的呜咽和颤抖。
“都给我听好了!”一个沙哑而亢奋的声音响起,来自房间主位。
那紫袈裟老僧明玄,袈裟敞开,露出干瘦胸膛,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上,左右各搂着一个神情麻木、勉强做出媚态的女子。
他灌了一口酒,狞笑着扫视全场,“来了这里,就忘了你们是谁!佛爷我教你们规矩,是你们的造化!学好了,将来去伺候真正的贵人,那是你们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他推开身边女子,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一名被反绑双手吊起的女子面前,捏着她的下巴:“告诉她们,你是谁?”
那女子眼神涣散,机械地喃喃:“我……我是主人的……请主人赏赐……”
“哈哈哈!好!”明玄大笑,“看见没?听话,就有赏!不听话……”
他眼神陡然阴狠,“就把你们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女子们吓得浑身剧颤。
一个僧兵凑到明玄身边,谄媚道:“院主,这次送来的货色成色都不错,尤其是今天新到的那个紫头发的,绝对是极品。北边的大人们和那些红毛洋人,肯定喜欢!”
明玄眯起眼,露出得意的神色:
“那是自然。北朝陛下如今眼界高了,一心结交那些海外来的‘蛮子’,学他们的火器兵法。那些红毛鬼,个子高大,脾气古怪,就喜欢新鲜别致的调调。咱们把这些女子训好了,送过去,既是陛下的心意,也是咱们的进身之阶!陛下高兴了,咱们这无量光院,说不定也能得些洋枪洋炮撑撑门面,看谁还敢小觑!”
陈九斤在窗外听得心中凛然。北朝皇室?洋人?火器?
原来这淫窟背后,竟牵扯到北朝朝廷与海外势力的勾结!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少废话,继续练!”明玄坐回榻上,挥手道,“让她们把昨日教的‘礼敬’再做一遍!做不好的,老规矩!”
僧兵们吆喝起来。
大部分女子似乎已被折磨得失去了反抗意志,麻木地执行着命令。
“把今天那个硬骨头带过来!”明玄显然对驯服的过程格外兴奋,“佛爷我亲自调教!”
两名僧兵立刻走到房间一角。
那里,一个身影被单独吊在梁上,正是紫鸢!
她身上的夜行衣早已被撕烂,几乎不能蔽体,露出遍布淤青和鞭痕的肌肤。
双手被高高吊起,脚尖勉强点地,身体重量大部分落在手腕,显然痛苦不堪。
她嘴上被勒着布条,紫罗兰色的头发汗湿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但那双眼睛,没有丝毫屈服。
“啧啧,这小眼神,够辣!”明玄走到紫鸢面前,伸手想去摸她的脸。
紫鸢猛地一摆头,躲开他的脏手,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咽。
“还敢躲?”明玄脸色一沉,“给我打!打到她学会看人脸色为止!”
一名粗壮的僧兵狞笑着拿起浸过水的皮条。
紫鸢身体猛地一颤,咬紧牙关,没发出声音。
她的身体随着鞭打冷汗涔涔,却始终一声不吭。
“院主,这娘们真他娘的硬!”打人的僧兵喘着气停手,甩了甩发酸的手臂。
明玄也看得有些诧异,随即阴笑道:
“硬?好啊!我就喜欢硬的!别放下!我倒要看看,是她骨头硬,还是这绳子硬!等她什么时候肯低头求饶了,什么时候再放下来!”
僧兵们不再管她,转而继续“照顾”其他女子。
紫鸢手腕承受着全身重量,伤口火辣辣地疼,呼吸都变得困难。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第476章 解救紫鸢
陈九斤在窗外看得目眦欲裂。
他估算着时间,隼制造的混乱应该快开始了。
就在此时,房内一名僧兵似乎尿急,骂骂咧咧地走向房间侧面的一个小门。
机会来了!
陈九斤不再犹豫!
他如狸猫般从阴影中窜出,趁那僧兵开门出去的瞬间缝隙,闪电般掠入房内,顺势将门轻轻掩上,身体紧贴门后墙壁。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加上房内光线昏暗,僧人们注意力又在女子身上,竟无人察觉多了一个人。
陈九斤目光迅速锁定被吊着的紫鸢,以及离她最近的路径。
他屏住呼吸,借助房内杂物和刑架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紫鸢移动。
短短几丈距离,他用了不到五息。来到紫鸢下方,他拔出短刀,纵身一跃,刀光闪过,吊着紫鸢手腕的绳索应声而断!
紫鸢身体下落,陈九斤一把将她接住,同时割断她嘴上的布条和脚腕的束缚。
“主……人?”紫鸢虚弱地吐出两个字。
“能走吗?”陈九斤低语,迅速将一件从旁边木架上扯下的僧衣披在她身上。
紫鸢咬着牙,忍着浑身剧痛,点了点头。
但两人的动作终于引起了注意!
“什么人?!”一名面向这边的僧兵猛地大喝。
“有贼!”其他僧兵反应过来,纷纷抓起武器。
明玄也惊得从榻上跳起:“抓住他们!”
陈九斤知道不能恋战!
他一手扶住紫鸢,另一手将短刀掷向冲在最前的一名僧兵,逼退对方,同时脚下一勾,将旁边一个燃烧的火盆踢向人群!
“哗啦!”炭火四溅,僧兵们惊呼躲避,房间内顿时一片混乱。
“走!”陈九斤低喝,带着紫鸢冲向刚才那名僧兵出去的小门。
紫鸢强提一口气,忍者训练的本能在生死关头被激发,配合着陈九斤,跌跌撞撞却速度不慢。
两人撞开小门,冲入后面狭窄的通道。
身后,僧兵们的怒吼和明玄尖利的叫声紧追而来:“快追!别让他们跑了!敲钟!叫武僧!”
陈九斤辨明方向,这通道似乎通往寺院更偏僻的后侧。
他扶着紫鸢狂奔,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
刚冲出通道口,来到一处堆放木料的后院,前方和侧面的阴影里,骤然闪出七八条黑影!个个手持戒刀、长棍,目光凶狠,正是寺院中专职战斗的武僧!他们显然已听到动静,在此拦截。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陈九斤眼神一凝,将紫鸢往旁边一堆木料后一推:“躲好!”
自己则反手抽出一根顺手的木棍,横在身前,挡在了通道口与武僧之间。
夜色中,无量光院的警钟凄厉地响起,更多火光和人声从寺院各处涌来。
紫鸢喘息着,强忍浑身伤痛,目光迅速扫过这处堆满木料的后院。
借着远处火把摇曳的光,她敏锐地注意到,靠近东侧院墙的阴影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半掩在杂物下的低矮木门,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
“那边……”她低促地出声,声音因喉咙干痛而嘶哑。
陈九斤也瞥见了那扇门。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正门方向的武僧也在步步紧逼。电光石火间,他做出决断!
他猛地将手中木棍全力掷向正面的武僧群,棍子呼啸着横扫,逼得武僧们下意识格挡闪避,阵型微乱。同时,他一把拉住紫鸢,使出全身力气,向那扇低矮木门冲去!
“拦住他们!”武僧头目厉声喝道。
两名武僧试图斜刺里拦截,但陈九斤的速度快得惊人。他侧身撞开一人,另一人挥刀砍来,他俯身躲过,顺势一脚踢在其膝弯,将其踹倒,脚下毫不停留。
冲到木门前,陈九斤看都不看那铁锁,沉肩合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撞!
“砰——喀啦!”
年久失修的木门应声向内倒塌,烟尘弥漫。门后竟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陡峭的石阶,一股混杂着霉味、微弱脂粉气的怪味扑面而来。
来不及多想,陈九斤扶着紫鸢,一步踏了进去,反手将倒塌的门板尽量往回拉,堵住入口。
石阶陡峭,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入口透入的微光和下方隐约的一点油灯光晕。
两人踉跄下行,紫鸢几乎全靠陈九斤支撑。
石阶不长,约莫十几级后,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深入地下的石室,空间比上面看到的要大得多。墙壁上插着几支火把,光线昏暗摇曳。室内用粗大的木栅栏隔成七八个牢笼,每个牢笼里都挤着数名乃至十数名女子!
她们大多衣衫褴褛,神色惊恐麻木,或蜷缩在角落,或互相依靠,听到入口的动静,纷纷惊恐地望来,有些发出压抑的啜泣。
这里,才是无量光院真正的“货仓”,关押着更多尚未被“驯化”或等待转运的女子。
陈九斤和紫鸢的闯入,让死寂的地牢瞬间骚动起来。
女子们惊恐地看着这两个陌生的闯入者,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嘘!别出声!”陈九斤立刻低喝,声音在地下室回荡。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牢笼,最后定格在离入口最近的一个牢笼里。
那里,一个约莫二十出头、脸上虽有污迹却难掩清秀的女子,正警惕地看着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
头顶入口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撞击门板的声音!追兵到了!
“快!他们肯定躲进地牢了!把门撞开!”明玄气急败坏的声音隐约传来。
“这里……有别的出口吗?”陈九斤压低声音,快速问那名眼神清明的女子。他看出这女子或许知道些什么。
那女子咬了咬下唇,迅速指了一下地牢最深处、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那里隐约有一个更小的拱形门洞,被一堆破烂草席半掩着。
“那里……通往后山废弃的排水沟,很小,很窄……但或许能出去。不过被石头堵了大半,很久没人走过了。”
此时,头顶撞击门板的声音更加猛烈,木屑簌簌落下。
“帮我们挡住一下视线!”陈九斤对那女子急道,同时迅速观察地牢布局和那些木栅栏牢门的锁具——大多是老旧的挂锁。
那女子愣了一下,她猛地站起来,对其他牢笼惊慌的女子喊道:
“姐妹们!别怕!他们是来救我们的!大家靠拢,挡住那边!”
她指向拱形门洞。
第477章 姐妹们,快跑!
或许是对自由的渴望压倒了恐惧,几个胆子稍大的女子迟疑着挪动身体,用身体尽可能挡住门洞。
其他女子也下意识地跟着移动,形成了一片人墙阴影。
陈九斤不再犹豫,将紫鸢暂时靠在墙边,自己如同猎豹般窜到那个拱形门洞前,用力扒开破烂草席。
果然,里面是一条狭窄低矮、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土石甬道,不知通向何处,而且洞口堆着不少坍塌的碎石,只留下一个极窄的缝隙。
他需要时间清理!
头顶,“轰隆”一声巨响,那扇破门板终于被彻底撞开!火光和人影涌入狭窄的石阶入口!
“在下面!抓住他们!”僧兵吼叫着冲下石阶。
地牢里的女子们发出惊恐的尖叫,人墙瞬间溃散。
千钧一发之际!那名清秀女子突然指着地牢另一侧一个空的、堆放杂物的角落,用尽力气尖叫:
“他们往那边跑了!钻到那个破洞去了!”
她所指的方向,另一个不起眼的的墙洞。
冲下来的僧兵被她的尖叫和所指方向吸引,下意识地分出一部分人扑向那个墙洞,用刀枪胡乱捅刺。
为首的武僧头目却狐疑地扫视地牢,透过人墙,目光最终看到了匍匐前进的陈九斤。
“在那边!”武僧头目挥刀指向陈九斤。
但就这片刻的误导,为陈九斤争取了宝贵的一两息时间!
他爆发全力,手脚并用,将堵在甬道口的几块较大碎石猛地推向一旁,清出一个稍大的缺口,同时回头急喊:“紫鸢!过来!”
紫鸢强忍伤痛,·冲到他身边。
陈九斤不由分说,将她先往那狭窄的甬道里塞去:“快爬!别回头!”
紫鸢知道生死一线,奋力向前爬去。
陈九斤紧随其后,也钻了进去,同时反手将之前扒开的草席和能找到的碎石杂物,拼命往身后入口处堆堵,尽可能延缓追兵。
“跑了!钻进排水沟了!”僧兵们冲到甬道口,气得哇哇大叫。
甬道太窄,成年人难以快速通过,且里面黑暗不知深浅,谁也不敢贸然钻入。
“放箭!放箭射死他们!”明玄挤到前面,气急败坏地跺脚。
几名有弓的僧兵匆匆搭箭,向黑黢黢的甬道内盲射。箭矢射在土石上噗噗作响,但显然难以命中目标。
“追!从上面绕到后山去堵!”武僧头目还算冷静,留下几人看守地牢并尝试挖掘甬道口,自己带人匆匆沿原路返回,准备从地面包抄后山。
地牢内暂时恢复了短暂的的平静,只剩下女子们压抑的呼吸声。
陈九斤和紫鸢在狭窄逼仄的甬道中拼命爬行。
不知多久,前方终于透进一丝带着草木气息的凉风,还有隐约的水流声!出口快到了!
但身后的挖掘和叫骂声似乎也近了一些。
“坚持住,快到了!”陈九斤低声道。
就在两人即将看到出口亮光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其中夹杂着僧兵气急败坏的怒吼和呵斥!
陈九斤心中一动,难道是……
地牢里,当大部分僧兵追着陈九斤他们离开或去地面包抄后,留下的几名僧兵骂骂咧咧地开始清理甬道口的堵塞,注意力完全不在牢笼这边。
那名清秀女子,趁着看守僧兵背对牢笼、专心挖土的那一刻,猛地从破烂的衣襟里摸出一根她不知藏了多久、磨得尖利的细木簪,悄悄伸向牢门挂锁的锁孔!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等待机会。
“咔哒”一声轻响,在嘈杂声中几不可闻。
牢门的挂锁,竟然被她捅开了!
她心脏狂跳,轻轻推开牢门,闪身而出。
然后,她如法炮制,扑向相邻的牢笼!
其他女子惊呆了,随即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光芒!
当第二名、第三名女子被放出……混乱开始了!
女子们哭喊着冲出牢笼,本能地涌向唯一的出口——那条石阶!
“造反了!囚犯跑了!”留下的僧兵惊恐地大叫,试图阻拦,但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冲倒、淹没。
女子们有的抓挠,有的撕咬,有的捡起地上的石头杂物胡乱投掷,只为冲上那条通向地面的石阶!
地牢的暴动,像一点火星溅入了油锅。
冲上地面的女子们四散奔逃,哭喊声划破夜空。
寺院内本就因追捕陈九斤而混乱,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僧兵们被四处乱窜的女子搞得晕头转向,拦截了这个,跑了那个,命令声、呵斥声、女子的尖叫声响成一片。
奉命从地面包抄后山的武僧头目,不得不分兵试图控制局面、抓回逃犯。
陈九斤和紫鸢终于爬出了排水沟的出口。出口隐藏在一处山坡的灌木丛后,下方是一条浅浅的山溪。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
陈九斤架着几乎脱力的紫鸢,两人的脚步在落叶与泥地上留下深一道浅一道的痕迹,粗重的喘息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身后,无量光院方向的喧嚣与火光已渐渐模糊,被层叠的山峦与渐浓的晨雾吞噬,但那无形的追捕压力,依然如影随形。
就在他们踉跄着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试图寻找记忆中与隼约定的东侧山坳方向时,侧后方不远处突然传来女子尖利的惊呼,随即是男人粗野的喝骂与殴打声!
陈九斤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穿透渐散的雾气望去。只见大约十几丈外,三名手持棍棒的武僧,正围住一个跌倒在地的身影。
那身影衣衫褴褛,赫然正是地牢中那个为他们指明生路、又用计制造混乱的清秀女子!
她显然在混乱中没能跑远,或者因为帮助他人而落在了后面。
此刻,她被一名武僧揪着头发提起,脸上带着新鲜的掌印,嘴角溢血,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甘。
“臭婊子!就是你开的锁!煽动暴乱!害得佛爷们……”
一个武僧骂骂咧咧,举起了手中的包铁棍棒,对准了女子的头颅,眼中凶光毕露,“先废了你,再抓回去慢慢炮制!”
女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棍棒即将落下的瞬间——
“咻!”
一道黑影破空而至!
是一枚边缘锋利的碎石,被惊人的腕力与准头掷出,精准地击中那武僧持棒的手腕!
第478章 游女阿蝶
“啊!”武僧手腕剧痛,棍棒脱手飞出。
“谁?!”另外两名武僧大惊,循声望去。
陈九斤从灌木丛后疾冲而出!他手中没有像样的兵器,只有一根顺手撅下的、粗硬的山藤。
“啪!”山藤带着厉啸抽在一名武僧脸上,顿时皮开肉绽,那武僧捂脸惨嚎。
另一名武僧怒吼着挥棍砸来,陈九斤侧身闪避,山藤顺势缠上对方脚踝,猛力一拉!
武僧下盘不稳,惊叫着倒地。
陈九斤动作不停,脚尖挑起地上掉落的包铁棍棒,握在手中,反手一记沉重的横扫,结结实实砸在刚被山藤抽脸的武僧肩头,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最后那名手腕受伤的武僧,见同伴瞬息间被击倒,来者身手如此狠辣,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地上的女子,转身就想跑。
陈九斤岂能容他逃走报信?手中棍棒脱手掷出,如同投矛,带着呼啸贯入那武僧后心!
武僧向前扑倒,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战斗在几个呼吸间开始并结束。陈九斤扫了一眼地上或死或伤的武僧,迅速走到那惊魂未定的女子身边。
“能走吗?”他伸出手。
女子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泥泞血污、眼神却冷静的男人,用力点了点头,抓住陈九斤的手站了起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阿蝶多谢……多谢恩公救命……”她声音哽咽。
“先离开这里。”陈九斤打断她的道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打斗声可能引来更多追兵。
三人不敢停留,互相搀扶着,以最快的速度向山下潜行。
紫鸢的忍者素养让她即使虚弱也尽力跟上,阿蝶也咬牙坚持。
然而,当他们跌跌撞撞来到记忆中与隼约定的山坳时,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晨风吹过荒草,留下些许凌乱的痕迹,显示不久前似乎有人在此逗留又匆匆离去。
希望落空。陈九斤的心微微一沉。他身上的财物本就不多,在之前打斗和逃亡中早已丢失殆尽。
紫鸢身上更不可能有。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山风呜咽。
“恩公……”阿蝶怯生生地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她似乎看出了两人的窘境,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女子……名叫阿蝶。原本是……是大阪‘吉原游廊’里的游女。”
游女?陈九斤目光微动。他知道这是这个时代对风尘女子的称呼。
阿蝶脸上闪过一丝屈辱与苦涩,继续道:“数月前,被一个甜言蜜语的常客欺骗,说要为我赎身从良,却将我骗出,辗转卖给了那无量光院的妖僧……说是要‘训练’后,送给什么西方的海外蛮夷……”
她身体微微颤抖,显然那段经历是噩梦。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在陈九斤和紫鸢之间游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恩公和这位姐姐救了阿蝶两次,阿蝶无以为报……眼下二位似乎也无处可去。若……若不嫌弃阿蝶出身低贱,可否……先随阿蝶回吉原?吉原游廊虽是风月之地,但阿蝶在那里还有些相识的姐妹和一位心地尚可的‘妈妈’。至少……能有个暂时藏身、疗伤歇脚的地方,也……也能打探些消息。”
紫鸢微微蹙眉,看向陈九斤。作为忍者,她对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本能地警惕,但也明白现实的严峻。她身上伤势不轻,急需处理。
陈九斤沉吟片刻。阿蝶的提议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选择。风险固然有,但比露宿荒野、随时可能被僧兵或不明势力发现要强。
而且,他对这个时代、对南朝乃至整个日本的了解都太少了,或许在那种地方,能接触到更真实、更底层的面貌。
“大阪离此多远?”他问。
“若走小路,避开大道,大约两三日路程。”阿蝶见他没有立刻拒绝,眼中燃起希望。
“你知道路?”
“被卖来时走过,大致记得。”
陈九斤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好。那就麻烦阿蝶姑娘带路。不过,”他目光沉静地看向阿蝶,“一旦我们伤势恢复,便会离开,绝不连累姑娘。”
阿蝶连忙摆手:“恩公千万别这么说!是阿蝶欠二位天大的恩情!游廊虽非善地,但藏个把生人、养几天伤,还是能做到的。妈妈那里……我会想办法。”
计划既定,三人不再耽搁。
由阿蝶辨认方向,他们折向往西北,避开可能有关卡的大路,专挑山林小径行走。
阿蝶对野外生存竟也有些经验,能找到可食的野果和干净水源,让陈九斤略感意外。
一路上,陈九斤默默观察着阿蝶。
她看似柔弱,但眼神深处有一股韧性,言谈举止间,既有风尘女子的圆滑世故,却又保留着几分未被完全磨灭的良善与知恩图报之心。
紫鸢则大部分时间沉默,抓紧一切时间调息,忍者强大的恢复力开始显现作用,她脸上的苍白渐渐褪去,只是背上的鞭伤依旧触目惊心。
两日后,黄昏时分。
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远处,一片广阔的平原展现在眼前,平原中央,屋舍连绵,形成规模不小的城下町。
更远处,能看到濑户内海的粼粼波光。那里便是堺港与难波津所在的繁华地带。
而靠近他们所在山脚,在城下町边缘,隐约可见一片被高大木栅和土墙围起来的特殊区域,即便在黄昏中,也能看到里面错落的二层木楼和悬挂的灯笼开始次第点亮,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来,夹杂着男女的欢笑声。
那里,便是吉原游廊——合法却又封闭的风月之町,是销金窟,是温柔乡,也是无数女子挣扎沉浮的欲望泥潭与求生牢笼。
阿蝶指着那片灯火初上的区域,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恩公,姐姐,我们到了。前面就是……吉原。”
陈九斤望着那片被围墙圈起的、与外界仿佛两个世界的灯火。
“走吧。”他率先向山下,向着那片烟花之地走去。
第479章 燕子归来
就在陈九斤与紫鸢、阿蝶三人向着难波吉原游廊艰难跋涉的同时,远在九州岛西海岸,另一支队伍的行动,正悄然登陆。
九州,某处僻静海湾。*
几艘没有任何标识的中型朱印船静静停泊在黎明前的薄雾中。
船上人员训练有素地卸下物资,动作迅捷而安静。
岸上,两名女子并肩而立,眺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
左侧女子年约二十五六,身着利落的深蓝色箭袖劲装,外罩防水的油绢披风,面容清丽中带着一股久经风浪的坚毅与沉稳,正是此番“北渡寻主”行动的燕子头目——雪梅。
右侧是她的副手李俪。
她们身后,沉默伫立着数十名同样装束精干的女子,正是第一批成功潜入的“燕子”。
“雪梅姐,按原计划,我们是先与南朝九州探题取得联系,借助官方渠道寻人,还是……”李俪低声询问。
雪梅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陆地深处:“临行前,太后再三交代,王爷身份特殊,流落敌境,恐已引起各方注意。南朝内部未必干净,贸然接触官方,可能反而暴露王爷行踪,甚至带来不可测的风险。”
她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此行的首要且唯一任务,是找到王爷,确认其安全,并设法在不惊动各方势力的情况下,将王爷平安带回。因此,第一阶段,我们自行搜索。以这处海岸为基点,‘燕子’以小组为单位分散,沿海岸线村落、港口暗中寻访,重点是半月前开始出现的、年龄相貌吻合、来历不明的男子。注意低调,以商旅、寻亲、游方等身份为掩护。每三日汇总情报。”
“是!”众人低声领命而去。
雪梅的日语经过紧急训练,尚显生涩,但足以进行基本交流。她亲自带着李俪和两名精干“燕子”,沿着海岸线向东寻访。
时间一天天过去,寻访的“燕子”们带回了大量零散信息,但多数被排除。
直到第七日,一名“燕子”听到一则传闻:约莫数月前,北方沿海的盐滨村,曾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男人出现,身手了得,还卷入了当地的纷争,后来似乎离开了。
盐滨村!雪梅精神一振,立刻调整方向,带队乘船沿海岸北上,直扑盐滨村。
盐滨村。
当雪梅一行以“关西来的药材商人,寻找失散兄长”为由进入村子时,感受到的是一种警惕的氛围。村民对外来者似乎有种下意识的回避。
几番周折,花了一些散钱,才从一个多嘴的老渔民那里打听到,确实有过这么一个人,住在村东头,跟村里的寡妇玲奈有些牵扯。但具体去了哪儿,没人说得清,只含糊说“可能出海了吧”或“惹了事走了”。
雪梅根据指引,找到了村东头那间略显孤寂的小屋——小野玲奈的家。
轻叩门扉,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秀的年轻女子的脸,正是玲奈。她看着门外陌生的雪梅等人,下意识地紧了紧门板。
“请问……有什么事吗?”玲奈问道。
雪梅深吸一口气,用练习过无数遍、仍有些僵硬的日语开口:
“抱歉打扰了。我们在寻找一位亲人,他可能曾在贵地停留。是一位约莫三十多岁,身材高大,气度不凡的男子。他的名字是……”
她顿了顿,缓慢说道:“陈、九、斤。”
玲奈听到这个名字的发音,眼中的警惕瞬间被惊疑取代。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着雪梅。
雪梅见状,心中升起希望:“您是否见过这样一个人?”
玲奈依旧沉默,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
雪梅咬了咬牙,想起王爷随身可能携带的旧物特征。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门口的沙土地上,一笔一画地写出了三个汉字——“陈九斤”。
看到那三个字的一刹那,玲奈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三个字的笔画、结构,竟与陈九斤贴身收藏的那块金属腰牌上的刻字,几乎一模一样!
门,被稍稍拉开了一些。
“他……确实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玲奈的声音很低,“但已经不在了。”
“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走的?”李俪忍不住用稍显流利的日语急问。
玲奈摇了摇头,眼神望向北方:“具体去向,他没有明说。大概是……七八天前离开的。走得很急。只说是有些麻烦,必须离开。”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陈九斤临走时晦涩的话语,“他好像提过……去北边……”
北边?
雪梅和李俪对视一眼,王爷所说的“北边”,极有可能是指与南朝对立的北朝势力范围,也就是以京都为中心的区域!
“多谢姑娘!”雪梅郑重地向玲奈鞠了一躬,“这信息对我们至关重要。敢问姑娘,他在这里时,可还安好?有无受伤或树敌?”
玲奈眼神黯淡了一下:“他……很好。只是,似乎总有麻烦找上他。之前村里有些坏人……已经被他处理了。但他离开前那晚,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他很警惕。”
她没有透露龟田茂和阿松嫂的细节,也隐去了紫鸢夜袭的部分,只含糊带过。
雪梅看出玲奈有所保留,但能得到“北边京都方向”这个关键线索,已是巨大突破。她不再追问,再次道谢,并留下一些银钱作为酬谢,然后迅速带人离开了盐滨村。
回到临时船上。
“王爷很可能已经离开南朝控制区,前往北朝京都方向!”雪梅斩钉截铁,“我们立刻改变策略!”
很快,一道道加密指令通过预留的渠道传向散布在九州各地的“燕子”。
海风鼓荡船帆,载着雪梅等人破浪北行。
她们不知道,在她们目光聚焦的北方,陈九斤正带着一身伤痕和两个身份复杂的女子,步履维艰地走向奈良的游廓。
吉原的夜,是刻意营造出的白昼。
高大的木栅与土墙将这片烟花之地与外界隔绝,墙内灯火如星海倾泻,笙歌笑语彻夜不息;
墙外却是寻常町户的寂静黑暗,偶有更夫提灯走过,对墙内的靡靡之音早已习以为常。
陈九斤站在吉原入口处那座气势恢宏的“大门”——实则是一道需要缴纳“入场料”才能通过的关卡前,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片传说中的欲望之城。
门楼上悬挂着巨大的灯笼,上书“吉原游廊”四字。
两侧有持棍的“门番”把守,对进出的人流进行盘查和收费。穿着各色华服、头戴乌帽或阵笠的男子络绎不绝,脸上大多带着急不可耐的兴奋;
偶尔也能见到乘坐轿子、以扇掩面的贵妇——她们是来观看夜间表演的。
第480章 “吉原游廊”
阿蝶站在陈九斤身侧,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几个月前,她就是从这里被那个承诺为她赎身的男人带出去的,满心欢喜以为能脱离苦海,却不想堕入更深的地狱。
阿蝶深吸一口气:“恩公,进去后跟着我,尽量低头,不要与人对视。我们先去‘梅见屋’,那里的妈妈……还算好说话。”
陈九斤颔首。他此刻的打扮与寻常浪人无异,脸上也刻意抹了些尘土,加上连日奔波留下的疲惫痕迹,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紫鸢则用一块破布裹住了头发,遮住了那显眼的紫罗兰色,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眸。
三人一踏入吉原内部,感官瞬间被淹没。
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二层木楼,每栋楼前都悬挂着色彩艳丽的灯笼和招牌,上面写着“松叶屋”“樱花亭”“月见楼”等店名。
楼上的回廊里,穿着各色和服、梳着华丽发髻的游女们倚栏而立,或娇笑招手,或轻拨三味线,或故作羞涩以扇掩面——但眼中皆是媚态。
空气中混杂着脂粉香、酒气、以及一种欲望蒸腾的温热气息。
街道上人流如织,有喝得醉醺醺、搂着游女摇摇晃晃的客人;
有高声谈笑、簇拥着某个红牌前往茶屋的豪客;
也有行色匆匆、显然是来谈生意的商人。
丝竹管弦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男女调情的娇笑、划拳行令的喧哗、甚至是某处房间里隐约传出的、压抑又放浪的呻吟。
这里是彻底放纵的乐园,也是明码标价的囚笼。
阿蝶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拐入一条稍窄的侧街。
终于,他们在一条小巷深处,一栋挂着“梅见屋”灯笼的二层木楼前停下。
阿蝶在门前踌躇了片刻,上前叩响了门板。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四十余岁、面相精明中带着几分疲态的女人探出头来。
她穿着质地尚可但款式已过时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梅见屋”的妈妈桑——梅姨。
梅姨的目光先是警惕地扫过陈九斤和紫鸢,最后落在阿蝶脸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之色:“阿蝶?是你?你……你怎么回来了?还这副样子?”
“梅姨……”阿蝶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我……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梅姨脸色变幻,迅速打开门将三人拉了进去,又飞快地关上门,插上门闩。
“怎么回事?”梅姨目光在陈九斤和紫鸢身上来回打量,“这两位是?”
“梅姨,这两位是我的救命恩人。”阿蝶连忙道,简略地将自己被拐卖、囚禁于无量光院、后被陈九斤所救的经历说了一遍,隐去了紫鸢和陈九斤的身份,只说他们是路见不平的侠客。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无量光院那帮妖僧,背后可是有人的!”梅姨搓着手,显得十分不安,“阿蝶,你能活着回来是万幸,可是……你把麻烦带到吉原来,万一被那些人知道……”
“梅姨,求您了!”阿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流满面,“恩公他们为了救我,得罪了那帮恶人,现在无处可去。只求您能让我们在这里暂住几日,养养伤,我们绝不连累您!等风头稍过,我们马上离开!阿蝶……阿蝶以后做牛做马报答您!”
梅姨经营“梅见屋”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眼前这一男一女,绝非普通浪人。
她想起几年前,阿蝶刚被卖到吉原时,还是个怯生生、整日以泪洗面的小姑娘。是她一点点教导她规矩,看着她慢慢学会强颜欢笑,学会用媚态和技艺取悦男人。
阿蝶性子不算顶聪明,但心地纯善,在吉原这个捧高踩低的地方,没少受其他游女欺负,却也从未害过人。
后来阿蝶被那个油嘴滑舌的常客骗走,梅姨心里不是没有预感,也曾劝阻过,可阿蝶那时满心幻想,根本听不进去。为此,梅姨还自责了许久。
如今阿蝶历劫归来,还带了救命恩人求上门……
梅姨叹了口气,弯腰扶起阿蝶:
“罢了罢了,起来吧。我梅姨虽然只是个开妓馆的,但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你们……先住下吧。不过说好了,只能暂住,而且尽量别出门,更别惹事!”
阿蝶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梅姨领着三人穿过前厅,来到后院。后院很小,只有一间堆放杂物的仓库和一间供帮佣居住的狭小偏房。
梅姨打开偏房的门,里面只有一张简陋的榻榻米、一个小柜子和一扇小窗,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地方小,委屈两位了。”梅姨对陈九斤道,“我去拿些被褥和伤药。阿蝶,你去厨房弄点吃的来。”
“多谢。”陈九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梅姨摆摆手,匆匆离去。阿蝶也连忙去厨房张罗。
狭小的偏房里只剩下陈九斤和紫鸢。
紫鸢靠墙坐下,轻轻吐出一口气。
“躺下。”陈九斤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从“渔夫”身上搜出的伤药之一,他辨认过,是普通的金疮药,可用。
紫鸢依言缓缓躺下。
陈九斤让她背对自己,轻轻掀开她背上勉强蔽体的破衣。
鞭伤纵横交错,有些地方已经结痂,有些却因摩擦而再次裂开,渗出血丝。
陈九斤沉默地清理伤口,敷上药粉。他的动作并不温柔,却精准有效。
紫鸢咬着唇,没有发出声音。
忠诚印记让她对陈九斤本能的服从。
“主人,”她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犹豫,“那个阿蝶……可信吗?”
陈九斤手上动作不停:“目前看来,她没有说谎的必要。她对这里的熟悉也是真的。”
“但这里人多眼杂,”紫鸢低声道,“属下担心……”
“我知道。”陈九斤打断她,语气平静,“所以你好好养伤,我们才能尽快离开。”
想到日円,陈九斤眼神微凝。
经过之前对紫鸢的“收割”,他目前拥有1260日円,但为了兑换匿踪粉、麻痹吹针和真言药剂,已经花去650,只剩610。
而后续可能需要的药品、情报、甚至应对突发状况的手段,都需要日円。
在这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日円就是他最重要的依仗之一。
而获取日円最直接的方式……
陈九斤的目光落在——游廊外面的莺莺燕燕身上。
第481章 大胤摄政王?
这时,阿蝶端着简单的饭食——两碗糙米饭、一碟腌菜和一小碗味噌汤进来。梅姨也抱着被褥和干净的布条随后赶到。
“先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梅姨放下东西,神色复杂地看着陈九斤,“这位……大人,虽然不知道您具体什么来历,但阿蝶说您是侠客,我信她。只盼您真的只是暂住,别给我这小店招来灭顶之灾。”
“放心。”陈九斤只回了两个字。
梅姨点点头,不再多说,拉着欲言又止的阿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偏房里恢复了安静。远处主街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阻隔,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隐约的乐声如背景般存在。
陈九斤和紫鸢沉默地吃完了简单的饭食。
饭后,紫鸢自觉地将榻榻米整理好,铺上被褥,然后垂手站在一旁,等待陈九斤的指示。
陈九斤走到小窗边,透过缝隙望向外面。夜色已深,但吉原的灯火依旧璀璨。
“休息吧。”陈九斤转身,对紫鸢道。
紫鸢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主人先请。属下可以警戒……”
“不必。”陈九斤在榻榻米一侧坐下,“你的伤需要恢复。躺下。”
命令的口吻。紫鸢不再坚持,顺从地在榻榻米的另一侧躺下。
油灯被吹熄,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极远处隐约的光晕,勾勒出屋内模糊的轮廓。
陈九斤闭目调息,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着现状和后续计划。
就在陈九斤和紫鸢在梅见屋偏房安顿下来的同一时间——
濑户内海,一艘中型朱印船正破浪北行。
船头,雪梅迎风而立,海风吹拂着她束起的发丝和深蓝色的披风。
李俪走到她身边,递上一件厚衣:“雪梅姐,夜深了,进舱休息吧。按照现在的航速,明日下午就能抵达奈良。”
雪梅接过衣服披上,却摇了摇头:“睡不着。王爷孤身一人,流落敌境,又被南朝暗鸦众盯上……我只要一闭眼,就想到各种可能发生的危险。”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和自责。作为“燕子”的头目,奉命寻回王爷,如果明知王爷行踪,却又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再次失踪,这无疑是重大失职。
“盐滨村那个玲奈姑娘不是说,王爷是主动北上的吗?”李俪安慰道,“王爷武艺高强,智谋深远,既然选择北上,必有他的道理和把握。我们如今确定了方向,总比在大海里盲目搜寻强。”
“道理我明白。”雪梅叹了口气,“只是……北朝不比南朝。我们在南朝尚有零星据点可以暗中运作,在北朝却是真正的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王爷若真去了京都方向,那里是北朝朝廷核心,戒备森严,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们想要寻人,难度极大。”
李俪也皱起眉头:“那……我们是否要先与北朝境内的官方取得联系?虽然风险大,但或许能获取一些情报。”
雪梅沉思片刻,缓缓摇头:“不可。太后严令,此行务必隐秘,绝不能惊动任何可能暴露王爷身份的势力。北朝的那群人……我们不清楚他们是否绝对可靠,也不清楚北朝朝廷对王爷失踪的真实态度。贸然接触,可能反而将王爷置于险地。”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抵达奈良后,我们化整为零,伪装成商队或旅人,先从市井江湖打听。”
“是。”李俪领命。
雪梅再次望向北方,心中默念:王爷,您一定要平安无事。属下们……很快就到。
夜深了。
吉原的喧嚣如同涨落的潮汐,到了后半夜,主街的丝竹与调笑渐渐稀落,只剩下零星的醉语和某些楼阁深处压抑又放纵的声音。
狭小的偏房内,陈九斤靠墙盘坐,闭目调息。紫鸢则侧卧在另一侧,背对着他,但陈九斤知道她并未入睡。
“……主人。”
黑暗中,紫鸢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犹豫。
“嗯。”陈九斤没有睁眼。
沉默了片刻,紫鸢翻过身,面向陈九斤的方向。昏黄的光晕下,她的紫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有些事……属下之前未能尽言。如今觉得……应当告知主人。”
陈九斤缓缓睁开眼:“说。”
紫鸢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叙述:
“暗鸦众,直属北朝幕府将军麾下,乃将军之影,专司暗杀、侦查、绑架等不可告人之秘务。然,幕府与京都朝廷……与天皇陛下,向来不睦。”
陈九斤目光微凝。幕府与天皇的矛盾,他虽不甚了解这个岛国的详细政局,但权柄之争在何处皆同。
“近年来,天皇陛下与来自西方的‘蛮人’、‘红毛夷’接触甚密。”
紫鸢继续道,“那些洋人船坚炮利,火器威力远超我邦。天皇陛下欲借其力,制衡乃至……推翻幕府。”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故在天皇默许甚至授意下,洋人在北朝沿海一些港口、乃至京都,已有不小势力。他们行事跋扈,索求无度,甚至……参与贩运人口、掠夺资源。无量光院之事,背后便有洋人与天皇的身影。”
陈九斤想起在无量光院听到的只言片语——“北边的大人们和那些红毛洋人,肯定喜欢”。
原来根子在这里。天皇引狼入室,借洋人之力对抗幕府,而幕府则暗中组建“暗鸦众”这类组织应对。
“这与我何干?”陈九斤问。
紫鸢直视着他,缓缓道:“约一月前,幕府安插在南朝的密探传回急报:大胤王朝,由摄政王陈九斤亲率精锐水师,大举进攻南朝沿海。连战连捷,南朝水军几近崩溃。”
陈九斤的心脏猛地一跳。我……摄政王……陈九斤?亲率水师?
“据密报所述,那位大胤摄政王,不仅用兵如神,更身怀……惊世骇俗之能。他麾下有可于陆地奔驰的钢铁巨兽,无马自行,刀枪难入;他能制作引雷之物,召唤天雷轰击敌军城墙;他改良之火铳火炮,威力射程远超寻常,称之为‘神机火’……”
陈九斤听着这些描述,脑海中一片空白。钢铁巨兽?引雷?超越时代的火器?这些……都是自己制造的?
紫鸢看着他脸上罕见的愕然,继续道:
“将军得此情报,震惊无比。将军认为,若能得此人……得其技艺相助,莫说制衡天皇与洋人,纵然扫平南朝,一统天下,亦非难事。故而……”
“故而命你们暗鸦众,跨海绑我前来。”陈九斤接口,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第482章 恢复系统数据
为什么紫鸢说不是“绑架”而是“请”——在幕府将军看来,这或许是逼不得已的办法,只是方式蛮横了些。
“是。”紫鸢垂下眼帘,“将军严令,务必‘请’到贵人。但……南朝沿海战事激烈,戒备森严,我等第一次行动虽侥幸得手,却于渡海时遭遇风浪失散。之后属下奉命追查,直至盐滨村……”
后面的事,陈九斤都知道了。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陈九斤感到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
自己流落渔村,记忆残缺,为生存挣扎,躲避着莫名其妙的追杀……结果突然被告知,自己可能是另一个庞大帝国的摄政王,一个能驾驭钢铁巨兽、召唤天雷、革新火器的“神人”?
“这些……”陈九斤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自嘲,“听起来像是志怪传奇。我完全不记得。而且,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像是能造钢铁巨兽、引天雷的人吗?”
紫鸢抬起头,眼神复杂:
“属下不知。属下只知任务与情报。但情报来源多重印证,应非虚言。或许……贵人遭遇海难或意外,损伤了记忆?”
陈九斤沉默。他的记忆确是大片空白。
但能力呢?他试过,除了身体比常人强健些,战斗本能出众些,以及那个神秘的“系统”,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超乎寻常的力量。
他心念微动,在脑海中询问:“系统,紫鸢所说,是真的吗?我曾是大胤摄政王?拥有那些……能力?”
系统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延迟显得有些异样。
因为往常系统几乎都是瞬间回应。
【叮!系统核心数据库因未知剧烈冲击,已触发最高等级自我保护机制】
【数据格式化并初始化。当前系统为初始纯净状态】
陈九斤心中一沉。
系统继续道:
【正在残余碎片数据中检索……检索到模糊关联条目:】
【检测到历史记录中的“县令成长系统”】
【该遗留系统记录片段显示,其最终绑定宿主身份为:大胤王朝摄政王,陈九斤】
【任务目标涉及:科技跃迁、军事革新、领土扩张等。】
县令成长系统?摄政王?陈九斤感到一阵眩晕。这信息量太大。
【根据碎片信息推断,宿主可能曾绑定功能更强大之系统。由于系统受损,导致初始化。】
系统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但内容却石破天惊。
“那么,我的记忆,还有那些……能力,能恢复吗?”陈九斤在意识中急问。
【理论上,宿主记忆可随着原始系统恢复而部分回溯】
系统顿了一下,【检测到本系统存储区存在加密压缩数据包,疑似原系统部分备份或日志】
【是否尝试解压恢复?】
“需要什么条件?”陈九斤立刻意识到不会那么简单。
【解压并尝试重构原系统数据,需要消耗巨额能量进行解码与修复】
【折算为本系统能量单位‘日円’,需:日円】
日円?!
陈九斤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拼尽全力,从玲奈和紫鸢身上“收割”,加上之前零零碎碎,巅峰时也不过一千多日円。
为了兑换药品和应对危机,已经花去大半。
现在系统告诉他,要恢复可能的关键记忆和能力,需要一万日円?
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怎么可能凑齐这么多……”陈九斤下意识喃喃。
【能量获取途径不变。】系统的提示冷冰冰地陈述事实。
陈九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偏房那扇简陋的板门。
门外,是吉原——这个夜晚永不沉睡的欲望之城。这里最不缺少的,就是女人,各种各样的女人。
紫鸢看着陈九斤脸上变幻的神色,从震惊、茫然到沉思。
她不知道主人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主人?”她轻声唤道。
陈九斤收回目光,看向紫鸢。
“紫鸢,告诉你家将军,”他缓缓说道,“他找的人,或许已经‘死’在海难里了。现在的我,没有钢铁巨兽,不会引雷,也造不出他想要的火器。我只是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紫鸢眼神一暗:“主人……将军不会信的。暗鸦众既然再次确认了您的踪迹,必定会不惜代价将您‘请’回。若您无法展现价值,或拒绝合作……”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对于一个可能失去利用价值、却又知晓秘密的“贵人”,幕府将军会如何处置?
灭口,或许是最简单的选择。
陈九斤当然明白。从他知道自己身份秘密的那一刻起,退路就更少了。
南朝皇室(朱雀院)在找他,北朝幕府也在找他,双方都对他有所图谋。
而他自己,却连自己到底是谁、拥有过什么都记不清。
想要破局,想要掌握主动,他必须恢复记忆。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日円。
“我自有计较。”陈九斤站起身,“你的伤需要静养。留在这里,不要露面。”
“主人您要去哪里?”紫鸢撑起身子。
陈九斤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没有回头。
“去赚点‘盘缠’。”
说完,他轻轻拉开房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门外吉原深沉的夜色之中。
紫鸢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怔了片刻,缓缓躺回榻上。
陈九斤走出偏房,反手带上门。
他悄无声息地穿过后院,来到梅见屋的前厅侧门。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前厅已然熄灯,空无一人。梅见屋规模小,客人稀少,此刻早已打烊。
陈九斤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借助杂物和阴影,如同壁虎般攀上低矮的院墙,翻身落入外侧的小巷。
小巷漆黑,但与主街仅一墙之隔。
墙外传来的声音瞬间清晰了许多——虽然已是后半夜,但某些生意兴隆的楼宇依然灯火通明,隐约的乐曲、猜拳、调笑,夹杂着女人刻意拔高的姣吟,构成一幅奢靡颓废的夜宴图。
陈九斤站在阴影里,目光扫过小巷尽头主街上流淌的灯火。
他的目标很明确:快速、大量地获取日円。
而方法,只有一个——让女人说出“雅蠛蝶”。
在吉原,最不缺少的就是女人。
从最低等的“端女郎”到高高在上的“太夫”、“花魁”,明码标价,出售着青春、肉体与虚情假意。
第483章 银子开路
陈九斤迈步向小巷外走去。
拐进僻静小街前,他摸了摸怀中——空空如也。
他没有犹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稍远处一条相对热闹的岔道。
那里连接着几家高级茶屋的后巷,即便夜深,仍有醉醺醺的客人被随从搀扶着出来。
陈九斤像一抹影子般贴近巷口的阴影。他迅速选定目标:
一个刚从一家挂着“樱田屋”灯笼的茶屋侧门走出的中年商人。
那人穿着绫罗绸缎,腰间鼓鼓囊囊的绣花钱袋随着脚步晃动,两名随从正费力地搀扶着他。
时机稍纵即逝。
陈九斤动了。他仿佛只是与对方擦肩而过的路人,肩膀自然地与商人微微一碰。
“唔…谁啊…”商人含糊嘟囔,并未在意。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陈九斤的手指已探入对方腰际,指尖一勾一挑,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他宽大的袖中。
陈九斤脚下不停,迅速拐入旁边更暗的小巷,消失在黑暗中。
他在暗处探手入袖,摸出钱袋。就着远处微弱灯火掂了掂,分量不轻——
里面除了不少铜钱,还有几粒成色不错的碎银,甚至有两枚小小的金豆。
对于一个需要在吉原赚取“启动资金”的人来说,这足够了。
他没时间细数,迅速将钱袋塞入怀中,然后重新走向那条僻静的小街。
这里的游女屋规模更小,档次也更低。
门口招揽客人的游女年纪偏大,姿色普通,脸上带着疲惫的媚笑。
她们是吉原的底层,价格低廉,客人也多是些囊中羞涩的町人、浪人或者苦力。
陈九斤的目光扫过几家小店,最终在一家挂着“萩之屋”灯笼的小店前停下脚步。
店内灯光昏暗,一个三十多岁、浓妆艳抹的妈妈桑正倚在门口,脸上带着不耐,对着门内低声呵斥着什么。
看到陈九斤驻足,她迅速变脸,挤出职业化的笑容。
陈九斤的视线越过她,投向店内昏暗角落。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面容憔悴但勉强算清秀的游女正低着头。
陈九斤心中有了计较。他用带着关西口音的日语对妈妈桑道:
“那个姑娘,”他指了指角落里的阿菊,“让她出来,跟我走。今夜她的‘扬代’我付双倍。”
妈妈桑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阿菊,眼珠转了转:“客官好眼光,阿菊可是我们这儿最听话的姑娘。不过……她年纪轻,这双倍扬代嘛……”
陈九斤不等她继续抬价,手指一弹,那粒碎银划出一道微光,准确落入妈妈桑下意识伸出的掌心。
“够了吗?人,我现在带走。”
妈妈桑脸上笑开了花。“够!够!客官真是爽快人!”
她转身冲着角落喊道,“阿菊!还愣着干什么?这位贵客看上你了,今晚好好伺候着!”
阿菊怯生生地抬起头。
陈九斤不再多言,对阿菊招了招手:“跟我来。”
陈九斤转身就走,阿菊抱着胳膊,忐忑不安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小街尽头。
陈九斤带着阿菊七拐八绕,回到了梅见屋所在的那条僻静小巷。他在后门处停下,轻轻叩响了门板。
不一会儿,门内传来阿蝶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陈九斤低声道。
门很快被拉开一条缝,阿蝶看到陈九斤,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到他身后的阿菊,顿时愣住了。
“恩公,这位是……?”
“进去再说。”陈九斤侧身让阿菊先进去,自己也闪身入内,迅速关上门。
后院狭小的空间里,梅姨也被惊动,披着衣服走了出来,看到又多了一个陌生女子,脸色顿时有些难看。“陈……陈大人,这又是怎么回事?我们梅见屋地方小,实在是……”
“梅姨,”陈九斤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这位姑娘叫阿菊,是我从‘萩之屋’带出来的。她今夜留在这里,费用我会支付。”
他手探入怀中,摸出那钱袋,看也不看地取出几粒碎银递给梅姨。“这是额外的酬谢,也是接下来几日的饭食开销。”
“罢了罢了……阿蝶,先带她去偏房安顿一下,拿件厚实点的衣服给她。这大半夜的……唉。”她心里也明白,这银子远比他们这几天开销要多。
阿蝶应了一声,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温言对阿菊道:“阿菊姑娘,跟我来吧,别怕。”
阿菊怯生生地看了看陈九斤,又看了看面容和善的阿蝶,点了点头,跟着阿蝶走向那间狭小的偏房。
偏房内,油灯依旧昏暗。紫鸢已经睡着。
“待在这里,别出声。”陈九斤对阿菊低声道。然后将她推到墙角,那里有备用的薄被。
阿菊抱着包袱,又看了看睡着的紫鸢,她乖乖缩在墙角。
陈九斤打开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日円余额:610。
距离的目标,依旧如同天堑。
他的意识在系统商城的物品中快速浏览。
药品、技能碎片、基础工具、情报……价格从几十到数百不等。
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一个角落。
【物品名称】:玄机
【物品描述】:利用精巧机簧与灵石微振原理制成的手持器具。握柄处有压力感应装置。无需电力。
【兑换价格】:200日円。
【剩余数量】:1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般划过脑海。
“就是它了。”陈九斤心念一动。
【叮!兑换‘玄机巧手棒(手动式)’成功,消耗日円:200。】
【当前日円:410。】
一阵微光闪过,陈九斤感到手中一沉,多了一件物品。
陈九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有了这个,效率有望大幅提升。
他首先需要测试效果,以及……补充刚刚消耗的日円。
陈九斤站起身,拿着“玄机”,走向阿菊。
“阿菊我略通医术,擅长推拿松解。看你神色惊惶,肌肉紧绷,长此以往必生疾病。我帮你调理一下。”
“调理?”阿菊问道。
“自然。”陈九斤面不改色,“放松。”
第484章 梅姨初体验
阿菊慢慢躺倒在薄被上,依然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
陈九斤没有急着动用“玄机”。他用手掌按压阿菊的肩膀和手臂,力道适中,确实像是在检查肌肉状况。
“这里是不是很紧?”他按着阿菊肩颈交界处。
“嗯……有点酸。”阿菊小声回答,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对方的动作确实像是按摩。
“我帮你松解一下。”
“呀啊!”阿菊猝不及防,整个人像触电般弹了一下
……
【当前日円:870。】
短短时间内,就从阿菊身上收获了460日円。
陈九斤心中大定。这“玄机”的效果,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他没有继续在阿菊身上测试,见好就收。
阿菊大口喘着气。
“休息吧。”陈九斤转身回到自己之前的位置。
阿菊茫然地躺了一会儿,慢慢蜷缩起来,偷偷看了陈九斤一眼,见他闭目不动,这才稍微安心,但依然无法平静。
陈九斤则在心中飞速盘算。梅见屋目前有四个女人:受伤需要静养的紫鸢(暂时不宜再刺激)、惊魂未定的阿蝶、刚带回来的阿菊,还有……妈妈桑梅姨。
紫鸢可以稍后再议。
阿蝶和阿菊都可以用巧手棒“调理”来获取日円,效率可观。
但梅姨……或许是个更大的“资源”。
梅姨经营春见屋多年,见多识广,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或许能为他赚取日币提供帮助。
如果能“说服”梅姨配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是梅姨。她显然不放心,深夜过来查看。
陈九斤睁开眼,对阿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拉开了房门。
梅姨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梅姨,”陈九斤说着,将粥递给阿菊,“借一步说话。”
梅姨看了看屋内情形,又看了看陈九斤沉静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陈九斤走出偏房,顺手带上门,和梅姨走到后院稍微远离房间的地方。
“梅姨,明人不说暗话。”陈九斤开门见山,“我们暂住于此,确会给你带来风险。但风险,往往也伴随着机会。”
梅姨皱眉:“什么机会?”
“梅见屋的生意,近来不太好吧?”陈九斤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位置偏僻,姑娘成色普通,竞争不过那些大店。长此以往,恐怕……”
梅姨脸色一黯,这正是她最大的心病。吉原竞争残酷,小店生存艰难。
“我能帮你改善。”陈九斤缓缓道,“我略通一些……特别的调理和训导之法,能让女子容光焕发,举止神态更添风情。甚至,可以教她们一些独特的‘技艺’,吸引客人。”
梅姨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你?凭什么?”
陈九斤没有解释,而是从怀中拿出了“玄机”。
陈九斤信口胡诌,但语气笃定,“梅姨若不信,可以亲身一试。无需宽衣,隔着衣物即可感受效果。若觉无效,我等明日立刻离开,绝不再扰。”
亲身一试?她快要四十了,早已不是年轻姑娘,但也正因为操劳,身上确实常有酸疼。
而且,对方说隔着衣物……
犹豫再三,对改善生意的渴望,以及一丝好奇,让她咬了咬牙:“好,我就试试!若你敢耍花样……”
“绝不强迫。”陈九斤示意她在院中一块平整的石凳上坐下,“请梅姨挽起衣袖,露出小臂即可。”
梅姨依言做了。
“有点酸。”梅姨道。
【检测到关键词「雅蠛蝶」自然触发,符合‘言叶の契り’规则。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880。】
陈九斤心中一动,立刻减轻力道,恢复成舒缓模式,同时口中道:“抱歉,此处经络反应会大些。但疏通后,对肩颈疲劳大有裨益。”
梅姨喘了口气。
“这东西……确实有点门道。”梅姨平复了一下呼吸,“你说能帮姑娘们调理?”
“不错。”陈九斤收起巧手棒,“不仅可以调理身体,消除疲惫,长期使用,配合特殊手法,能改善肌肤,提升气色……”
最后这句话,直击梅姨的核心需求。
“你需要我做什么?”梅姨不是天真少女,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第一,为我们提供更安全的掩护和居所,至少短期内。”陈九斤道,“第二,让我有机会接触你手下的姑娘,进行‘调理’和‘指导’。第三,帮我留意吉原的各种消息,尤其是关于外来者、南朝或北朝官方的动向。”
梅姨沉思良久。风险确实有,但对方展现的“能力”似乎不假,或许真能挽救她日渐惨淡的生意。而且,对方似乎来历不凡(能打跑月华楼的打手,还有这种秘术),也许是个靠山?
“好!”梅姨终于下定决心,“但我们要约法三章!第一,不能闹出人命或大事,引来官府或大佬注意!第二,调理姑娘必须她们自愿,不能用强!第三,改善生意你要说到做到!”
“一言为定。”陈九斤伸出手。
梅姨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和他击了一下掌。
协议达成。陈九斤心中稍定。有了梅见屋这个暂时的据点,有了梅姨的配合,他获取日円的渠道将大大拓宽。
那些在梅见屋讨生活女子,都将成为他的“资源”。
“梅姨,”陈九斤又道,“我看阿蝶姑娘受惊过度,心神不宁,长久下去恐成病根。明日,我想先为她调理一番。”
梅姨看了看偏房方向,点点头:“阿蝶那孩子确实可怜……唉,就依你。但千万小心,别弄伤了她们。”
“放心,我有分寸。”
梅姨离开了,大概是去给阿蝶准备安神的饮食。
陈九斤回到偏房。紫鸢依旧静静睡着。阿菊已经蜷缩着似乎睡着了,但微微颤抖的眼睫显示她并未深眠。
日円……路途依旧遥远。
但至少,他已经找到了更快的“马车”。
他要尽快恢复【县令成长系统】的数据。
这样关于他在大胤国,做“摄政王”的记忆才能一同恢复。
第485章 调理推广
夜深如墨,吉原的灯火却永不熄灭。
梅见屋后院那间狭小的偏房里,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将陈九斤的影子拉得颀长。
他盘膝坐在榻榻米一角。
榻上,紫鸢侧身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她背上的鞭伤在陈九斤昨日敷药后已开始结痂,她偶尔会无意识地蹙眉,似乎在梦中依旧与什么搏斗。
墙角,阿菊蜷缩在薄被里,似乎已经睡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阿蝶。
她轻轻叩了叩门板:“恩公……梅姨让我送热水来。”
“进来。”陈九斤收起巧手棒。
阿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
她穿着梅姨给的干净衣裳,浅蓝色的棉布和服,虽不华贵,却衬得她清秀的面容多了几分温婉。
“放下吧。”陈九斤道,“阿蝶,坐。”
阿蝶依言将水盆放在矮几上,在陈九斤对面跪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低着头。
陈九斤打量着她。
“身体可还有不适?”陈九斤问,声音平静。
“没、没有。多谢恩公关心。”阿蝶连忙摇头,“只是……夜里偶尔还会做噩梦。”
“噩梦总会过去。”陈九斤顿了顿,“阿蝶,你可知我为何要带阿菊回来,又为何要与梅姨合作?”
阿蝶抬起头,眼中闪过疑惑:“恩公是为了……躲避追兵?”
“是,也不全是。”陈九斤直视着她的眼睛,“我需要在这里暂避,也需要做一些事,攒些‘本钱’。这些事,需要人帮忙。梅姨能提供场地和掩护,而你……”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你也可以帮我。”
阿蝶的心跳快了几分。“我……我能帮恩公做什么?”
“很简单。”
“恩公……这真的是为了调理身体?”她声音发颤。
“自然。”陈九斤面不改色,“吉原女子日夜操劳,多有隐疾。此物能疏通经络,活血化瘀,长期使用,对身心皆有益处。只是……”他话锋一转,“调理过程中,难免会有些……不适。需要被调理者配合。”
他将“不适”说得轻描淡写,但阿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恩公是想让我……做那个协助的人?”阿蝶问。
“不错。”陈九斤点头。
“我……我愿意试试。”阿蝶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好。”陈九斤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那么,就从你开始。”
阿蝶一愣:“我?”
“你需要先亲身体验,才能明白如何协助他人。”
阿蝶的脸瞬间涨红。最终,她咬了咬下唇,缓缓点头:“……好。”
“放松。”陈九斤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嗯……”
“……这里……有点酸……”阿蝶描述感受。
【叮!检测到关键词「雅蠛蝶」自然触发,符合‘言叶の契り’规则。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880。】
系统提示在陈九斤脑海响起。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890。】
“感觉如何?”陈九斤问。
阿蝶好半晌才缓过神:“很……很特别。感觉肩膀松了很多……”
“这便是调理的效果。”
阿蝶声音细弱:“我……我会尽力。”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恐怕就是未来其他姑娘会经历的模样。
陈九斤目送她离开,目光转向墙角的阿菊。
阿菊早已醒了,或者说根本未曾深眠,此刻正睁大眼睛,看着他。
“轮到你了。”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900。】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910。】
……
系统的提示音稳定地响起。
【当前日円:1020。】
一夜之间,增加了410日円。效率可观,但距离一万的目标,依旧遥远。
他需要更多“资源”。
窗外,吉原的喧嚣渐渐低落,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陈九斤盘膝坐下,开始调息。身体需要休息,但脑海中的计划却越发清晰。
梅见屋只是起点。吉原游廊有上百家游女屋,数千名游女。
若能将他的“调理”推广出去……不,不能急。梅见屋是试验田,需要先做出“成效”,吸引更多自愿者,同时也要避免引起过大关注。
而这一切,都需要梅姨的配合。
天亮后,陈九斤主动去找了梅姨。
梅姨正在前厅清点账本,脸色憔悴。
看到陈九斤,她放下算盘,揉了揉眉心:“陈大人,这么早?”
“有事与梅姨商议。”陈九斤在她对面坐下,“昨夜我已为阿蝶和阿菊初步调理,效果尚可。阿蝶愿意从旁协助。”
梅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你没对她们用强吧?”
“自然没有。”陈九斤道,“调理之事,讲究自愿。我只是展示了效果。梅姨若不信,可亲自问问她们。”
梅姨叹了口气:“我信你。只是……陈大人,你到底想做到什么地步?我这梅见屋小本经营,经不起大风浪。”
“梅姨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陈九斤缓缓道,“我的目标很简单:以梅见屋为据点,悄悄为一些有需要的姑娘调理身体,收取适量费用。赚来的钱,你我分成。如此,梅姨可多一笔进项,姑娘们也能改善状况,或许还能吸引更多客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客人只知梅见屋的姑娘近来气色好、技艺佳,自然愿意再来。”
梅姨沉思良久。陈九斤的提议确实诱人。吉原竞争激烈,若能让自己手下的姑娘脱颖而出,生意必然好转。而且,若调理真有效果,那些姑娘们也会更依赖她,更听话。
“分成如何算?”她问到了关键。
“调理所得,你三我七。”陈九斤道,“此外,我需要你提供安全的房间、必要的物资。”
“三成?”梅姨皱眉,“陈大人,我担着风险,还要出地方出人……”
“风险共担,利益共享。”陈九斤打断她,“若无我的技艺,便没有这笔收入。梅姨若觉得不值,我可以另寻合作。”
第486章 月华楼,胧月
“好,就依你。”梅姨终于拍板,“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惹出麻烦,你必须立刻处理干净,绝不能牵连到我!”
“一言为定。”陈九斤伸出手。
两人击掌为誓。
接下来的几日,梅见屋后院那间偏房被悄然改造。
梅姨以“收拾杂物”为由,将房间重新布置,增加了隔音的软帘,换上了更厚实的榻榻米,添置了熏香和干净的布巾。
对外,只说是一位懂医术的远亲暂住,为姑娘们看看小病。
阿蝶成了陈九斤的第一个助手。她细心、温和,又同为女子,能有效安抚那些初次体验的姑娘的紧张情绪。
在她的协助下,陈九斤陆续为梅见屋另外三名自愿的游女进行了“调理”。
效果是显着的。不过三四次调理,这些姑娘们的气色明显好转,眼中的疲惫褪去,肌肤也似乎更显光泽。
更重要的是,她们在接待客人时,举止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慵懒媚态,让一些熟客啧啧称奇,回头客竟多了起来。
梅姨账本上的数字开始攀升。她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对陈九斤的态度也越发恭敬,甚至主动帮忙物色更多“客户”。
而陈九斤的系统界面,日円数额也在稳步增长。
【当前日円:1870。】
距离一万,依旧遥远,但希望已在眼前。
然而,吉原从来不是平静的水潭。
梅见屋的微妙变化,很快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这一日午后,梅见屋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华服男子,摇着折扇,面带倨傲。
他身后跟着两名体格健壮、眼神凶狠的随从。正是吉原颇有势力的“月华楼”的少东家,佐藤健一郎。
“梅姨,近来生意不错啊。”佐藤大剌剌地在前厅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屋内略显寒酸的陈设,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梅姨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容:“佐藤少爷说笑了,小店勉强糊口而已。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听说你这里来了位神医,专治女子隐疾,调理身体很有一套?”佐藤斜睨着她,“我月华楼有几个姑娘近来身子不爽利,想请这位神医过去看看。”
梅姨脸色微变。月华楼是吉原数一数二的大店,背后有黑道势力撑腰,向来横行霸道。佐藤此来,恐怕不是“请”那么简单。
“这……佐藤少爷,那位亲戚只是略通医理,治些小毛病,哪敢去月华楼班门弄斧?”梅姨赔笑道。
“哦?是不敢,还是不愿?”佐藤收起折扇,敲了敲桌面,声音冷了下来,“梅姨,吉原的规矩你懂。有什么好路子,大家一起发财才是正道。你梅见屋最近客人多了不少,当我不知道?”
他身后的随从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梅姨额角渗出冷汗。她知道,麻烦来了。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被掀开,陈九斤走了出来。
“梅姨,有客人?”他问,目光扫过佐藤三人。
佐藤打量着陈九斤,眼中闪过疑色。
这个男人身材高大,气度沉稳,绝不像普通医者。
“你就是那个神医?”佐藤挑眉。
“略通调理之术,不敢称神医。”陈九斤淡淡道,“佐藤少爷有事?”
“我月华楼的姑娘需要调理,你随我走一趟。”佐藤命令道,“价钱好说。”
陈九斤摇了摇头:“抱歉,我只在梅见屋接诊,不外出行走。佐藤少爷若有意,可让姑娘们过来。”
“放肆!”一名随从厉声喝道,“佐藤少爷请你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陈九斤目光转向那名随从,眼神平静,却让那随从莫名心中一寒。
“吉原自有吉原的规矩。”陈九斤缓缓道,“我在此暂住,只为谋生,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佐藤少爷若强求,恐怕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佐藤眯起眼睛,重新审视陈九斤。他混迹吉原多年,眼力毒辣,看得出眼前这人绝非善茬。强行带走,或许能成,但可能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好,有骨气。”佐藤忽然笑了,只是笑容冰冷,“既然神医不愿移步,那我便让姑娘们过来。只是……”他顿了顿,“若调理不出效果,梅见屋恐怕就开不下去了。”
赤裸裸的威胁。
梅姨脸色煞白。
陈九斤却依旧平静:“效果如何,调理过便知。至于其他,不劳佐藤少爷费心。”
佐藤冷哼一声,起身拂袖而去。两名随从恶狠狠地瞪了陈九斤一眼,紧随其后。
厅内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中却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梅姨瘫坐在椅子上,声音发颤:“陈大人……这可如何是好?月华楼我们惹不起啊!”
“无妨。”陈九斤走到窗边,望着佐藤三人远去的背影,眼神深邃,“他既然想试,便让他试。只是……”
他转过身,看向梅姨:“从今日起,梅见屋的调理,需要加价了。尤其是月华楼的人。”
梅姨一愣:“加价?他们肯吗?”
“他们会肯的。”陈九斤唇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因为很快,整个吉原都会知道,梅见屋的‘调理’,物有所值。”
他需要更多的日円,也需要打响“名声”。月华楼的挑衅,或许正是他需要的跳板。
而暗处,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透过门帘的缝隙,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紫鸢的伤已好了大半。她悄无声息地退回内室。
忠诚印记让她对陈九斤有着本能的维护。若月华楼的人敢对主人不利……她不介意让吉原再多几具尸体。
夜色再次降临。梅见屋后院的偏房里,陈九斤清点着今日的收获。
【当前日円:2130。】
他看向系统界面中那个待恢复的【县令成长系统】“数据包”。
月华楼少东家佐藤健一郎离开梅见屋后,前厅的空气依旧凝滞。
梅姨瘫在椅子上,指尖发凉,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陈……陈大人,那佐藤是吉原有名的笑面虎,手下养着一帮浪人打手。他盯上我们,这事……怕是难以善了。”
陈九斤站在窗边,望着巷口残留的马车辙印,神色平静如深潭。“他想要‘调理’之术,我便给他。”
“可月华楼的姑娘……”梅姨欲言又止。月华楼是吉原顶级的游女屋,里面的花魁、太夫个个眼高于顶,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若调理出了岔子,或是惹上不该惹的人,梅见屋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正因是月华楼,才更要去。”陈九斤转过身,目光落在梅姨惨白的脸上,“梅姨,你可知吉原最值钱的是什么?”
梅姨一愣。
“不是姑娘的姿色,也不是床笫间的技艺。”陈九斤缓缓道,“是‘秘密’。”
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杯冷茶。“佐藤以为他是来施压,殊不知,他送来的是一把钥匙——打开月华楼那些‘秘密’的钥匙。”
梅姨似懂非懂,心头那股慌乱竟莫名平息了几分。“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等。”陈九斤啜了口冷茶,“他会再来的。届时,开价便是。”
三日后,佐藤健一郎果然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身后只跟着一名随从,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
“梅姨,陈神医。”佐藤在厅中落座,示意随从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匣盖掀起,里面是整齐码放的十枚小判金,金光灿灿,刺痛了梅姨的眼。这几乎是梅见屋半年的收入。
“月华楼有位姑娘,身子有些不适。”佐藤慢条斯理地道,“想请神医过去瞧瞧。这是诊金,若能调理得当,另有重谢。”
陈九斤扫了一眼金锭,未动声色。“哪位姑娘?症状如何?”
佐藤顿了顿,压低声音:“是楼里的花魁,胧月。”
第487章 出诊
梅姨倒吸一口凉气。
胧月,月华楼当红的五位花魁之一,以清冷孤高着称,琴艺舞技冠绝吉原,是许多达官贵人趋之若鹜的对象。
传闻她性子极傲,等闲客人连面都难见,更遑论让人近身诊治。
“胧月姑娘有何不适?”陈九斤问。
佐藤面色微凝,似有难言之隐。“这个……神医去了便知。只是,胧月姑娘身份特殊,此事需绝对保密。诊治须在楼内进行,且不得对外透露半分。”
陈九斤心中了然。花魁是游女屋的摇钱树,若传出有隐疾,身价必然大跌。佐藤如此谨慎,那胧月的“病症”,恐怕非同小可。
“可以。”陈九斤点头,“但我有两个条件。”
“神医请讲。”
“第一,诊治时,除胧月姑娘与我,不得有第三人在场。”
陈九斤道,“第二,诊金翻倍。此外,若需特殊药物或器具,费用另计。”
佐藤眉头一皱:“二十枚小判?神医这价,未免太高。”
“高与不高,值不值,佐藤少爷看过效果再议不迟。”陈九斤语气平淡,“胧月姑娘若真是‘贵体违和’,耽误了诊治,月华楼的损失,恐怕不止这区区二十枚小判。”
佐藤盯着陈九斤,眼神闪烁。良久,他咬牙点头:“好!就依神医!但若调理无效……”
“梅见屋在此,我跑不了。”陈九斤打断他。
协议达成。佐藤留下五枚小判作为定金,约定次日黄昏,派车来接陈九斤前往月华楼。
当夜,陈九斤回到偏房,唤出系统界面。
【当前日円:2130。】
他浏览着系统商城。目光落在几个物品上:
【清心露(小份),80日円】:宁神静气,缓解焦虑,微量使用可降低心防。
【幻情香(微量),120日円】:催人振奋,使人感官敏锐,情绪易被调动。
【灵犀指套(单只),150日円】:特殊材质制成,戴于指尖可增强触感敏锐度,便于探查穴位与经络细微变化。
这些物品,或许能在“调理”胧月时派上用场。但他没有急于兑换。
他本能的记忆里,存在着海量的中医知识。这也许是“大胤”的那个陈九斤留下的医术。
陈九斤转向一旁静坐调息的紫鸢。
“紫鸢。”
紫鸢睁开眼,紫眸望向他:“主人。”
“明日我要去月华楼。你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紫鸢起身,动作虽还有些滞涩,但基本恢复战斗能力。
“我需要你暗中跟随,留意月华楼内外动静。若有异常,随时接应我。”
“是。”紫鸢垂首。
陈九斤又看向坐在角落缝补衣物的阿蝶。“阿蝶,你对月华楼了解多少?”
阿蝶放下针线,思索片刻:“月华楼是吉原最大的几家游女屋之一,有五名花魁,胧月姑娘是其中年纪最轻的,去年才刚升格。听说她原本是落魄武家之女,因家变沦落风尘,但心气极高,寻常客人极难讨好。她擅琴,一曲《残月》能让满座宾客落泪,但私下里……听说性子很冷,很少与人交谈。”
武家之女,心气高,性子冷。陈九斤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她可有什么特别的传闻?”
阿蝶脸一红,低声道:“倒是听过一些碎语……说胧月姑娘似乎有些‘洁癖’,接客时从不让人碰触某些地方,也曾有豪客想为她赎身,却不知为何不了了之。还有……听说她每月总有几日会闭门谢客,连楼里的妈妈桑都不见。”
洁癖?闭门谢客?陈九斤若有所思。这或许跟佐藤所说的“不适”有关。
次日黄昏,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马车停在梅见屋后巷。
陈九斤只带了那根巧手棒和几样普通金疮药、安神香,登上马车。
紫鸢早已如同影子般融入暮色,远远缀在马车之后。
月华楼位于吉原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是一座气派的五层木楼,飞檐斗拱,灯笼如昼。
此刻华灯初上,楼内丝竹悦耳,笑语喧哗,与僻静的梅见屋恍如两个世界。
马车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到楼后一处隐蔽的侧门。
佐藤已等在那里,见陈九斤下车,也不多言,引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座独立的小楼前。
小楼雅致清幽,与主楼的喧闹隔绝开来,门前挂着“胧月居”的匾额。
两名侍女守在门口,见佐藤到来,躬身行礼。
“胧月姑娘可在?”佐藤问。
“姑娘已在室内等候。”一名侍女低声道,目光好奇地瞥了陈九斤一眼。
佐藤对陈九斤道:“神医请进。我在外等候。”
陈九斤颔首,推开移门,步入室内。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兰香。
一道竹帘隔开内外,帘后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跪坐在琴案前。
“妾身胧月,见过神医。”帘后的声音清冷如冰泉。
“胧月姑娘。”陈九斤在帘外坐下,“佐藤少爷说姑娘身体不适,特请在下前来诊治。不知姑娘具体何处不适?”
帘后沉默了片刻。
“神医……可否近前说话?”胧月的声音低了些。
陈九斤起身,走到竹帘前。
帘子被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掀起一角。
只一眼,陈九斤便看清了这位名动吉原的花魁。
她穿着一身素白绣银莲的吴服,乌发如云,只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
面容确如传闻中清冷绝艳,肌肤白皙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如画,但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深深的倦怠与隐痛。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唇色也很淡。
但陈九斤的目光,迅速落在了她微微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包裹着细细的白绢,隐约透出一点药膏的痕迹。
“姑娘的手?”陈九斤问。
胧月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将手缩回袖中,指尖颤抖了一下。“旧伤……不慎扭到了。”
陈九斤没有追问。他在她对面坐下,温和道:“姑娘可否让在下诊脉?”
胧月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左手。手腕纤细,肌肤冰凉。
陈九斤搭上她的脉搏。脉象细弱而涩,气血两亏,肝气郁结之象极为明显。
更让他注意的是,她的脉息在某个特定频率上,会有细微的、不规律的颤动,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姑娘近日是否常感胸闷胁痛,夜寐不安,月事……亦不调畅?”
陈九斤缓缓道。
第488章 灵犀指套
胧月身体微微一震,抬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神医如何得知?”
“脉象所示。”陈九斤收回手,“姑娘此症,非一日之寒。乃长期郁结,气滞血瘀所致。若不及早调理,恐成痼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缩回的右手上。“姑娘的‘旧伤’,恐怕也与这郁结有关吧?是否每逢阴雨天气,或情绪波动时,便疼痛加剧,甚至屈伸不利?”
胧月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她抿紧嘴唇,良久,才低声道:
“是……右手食指与中指,去年前受伤后,便落下病根。平日无碍,但有时……会突然剧痛,难以持物。”这对以琴艺立身的花魁而言,无疑是致命的隐患。
“可否让在下看看伤处?”
胧月缓缓解开了右手上的白绢。
只见她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处,红肿未消,皮肤紧绷,透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陈九斤轻轻触按,胧月立刻倒吸一口冷气,指尖蜷缩。
“可是此处刺痛,如针刺蚁咬,并向手臂内侧放射?”陈九斤问。
“……是。”
陈九斤心中已然有数。这不仅是旧伤,更是典型的“郁症”在肢体上的表现——肝主筋,情志不舒,肝气郁结,导致筋脉失养,瘀阻不通,故而生痛。
她的“洁癖”和闭门谢客,恐怕也与此有关:疼痛发作时,自然无法见客,更厌恶他人碰触。
“此症可治。”陈九斤收回手,语气笃定,“但需内外兼修。外治其标,疏通筋络,化瘀止痛;内治其本,舒肝解郁,调和气血。只是……”
“只是什么?”胧月急问。这旧痛折磨她多年,寻遍名医皆言难以根除,此刻听闻可治,她不由升起一丝希望。
“内调需服汤药,并辅以情志疏导。外治……”
胧月看着那根冰冷的木棒,急忙点头:“只要能治好,妾身……愿意一试。”
“那便从今日开始。”陈九斤道,“请姑娘放松,将手置于案上。”
胧月依言照做。
开始治疗,胧月微微蹙眉,但尚能忍受。
“嗯……”胧月闷哼一声,手指下意识想抽回,却被陈九斤轻轻按住。
“忍一忍,正在疏通。”
胧月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被咬得发白。那疼痛如同活物,在她指骨深处钻凿,让她浑身颤抖。
“啊……疼……”她终于忍不住低呼。
【叮!检测到关键词「雅蠛蝶」自然触发,符合‘言叶の契り’规则。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2140。】
陈九斤眼神微动。果然,剧烈的疼痛刺激下,她无意识地说出了那个词。
“呃啊——!”胧月猛地仰头,颈项绷出优美的弧线,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痛吟,眼角沁出泪光。
【叮!……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
【当前日円:2260。】
胧月如同脱力般伏在琴案上,大口喘息,浑身被汗水浸透,那阵剧痛过后,指关节处竟传来一股久违的、温热松快的感觉。
陈九斤适时唤出系统。目光再次落在那几样物品上。
【幻情香】或许能在她情绪波动时,放大她的感官体验,使其更容易陷入他所引导的状态。
而【灵犀指套】……若戴上它……
他需要更有效率地获取日円。胧月是一个富矿,但开采需要技巧。
花费120日円,兑换了【幻情香(微量)】,又用150日円兑换了【灵犀指套(单只)】。
【当前日円:1990。】
“姑娘感觉如何?”
“手指……疼痛似乎发散开了,有时整条手臂都觉酸麻,但原先关节处的刺痛,略轻了些。”胧月如实道,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些许紧绷。
“这是好现象,瘀血正在化开。”
“今日调理,会着重疏通手臂经络。过程可能比上次更强烈,姑娘需有准备。”
胧月看着他那戴了奇怪指套的手指,心中莫名一悸,但还是点了点头,伸出右手。
“嗯……”胧月闷哼一声。
“啊——!”胧月惨叫一声,左手猛地抓住身旁的琴案边缘,指节发白,剧烈颤抖起来。
【叮!检测到关键词「雅蠛蝶」自然触发,符合‘言叶の契り’规则。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2000。】
“……いらない……”
“……いらない……”
“……いらない……”
……
“……いらない……”
【叮!……获得日円:10。】
“……いらない……”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2810。】
良久,胧月才缓缓撑起身。
她不敢看陈九斤,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依旧微红但已松快许多的手臂。
“感觉如何?”陈九斤问。
“好……好多了。”胧月的声音细若蚊蚋,“那股拧着的疼……好像散开了。”
“今日到此为止。”陈九斤收起工具,“内服药按时服用。我下次再来。”
他起身欲走。
“神医……”胧月忽然唤住他。
陈九斤回头。
胧月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有感激,有羞耻。“这病……真的能根治吗?”
“郁结之症,病去如抽丝。”陈九斤看着她,“根治与否,不在药石,而在姑娘自身。心结若解,气血自和,筋脉自通。”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姑娘指尖之痛,起于旧伤,缠于妄念。如若下次能坦诚说出病根,我兴许有根治之法。”
胧月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坦诚说出原因?
她脸颊飞出一片红晕。
竹帘轻轻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胧月独自跪坐在琴案前,保持着陈九斤离去时的姿势,许久未动。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曾经红肿僵硬的食指与中指,在“疏通”后,确实好受了许多。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轻轻摩挲着掌心。
她的思绪回到了,去前的那个雨夜,在胧月居深处……
那时她刚升格为花魁不久,一时风光无限。
第489章 旧伤新痕
胧月独自跪坐在琴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
她的思绪回到了去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时她刚升格为花魁不久,一时风光无限。
月华楼的妈妈桑对她寄予厚望,花重金请来京都最负盛名的琴师教习,又专门为她辟出胧月居这处清幽小院。
那些日子,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从泥沼中挣脱,哪怕只是暂时的。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他自称是北朝某位大人的幕僚,衣饰华贵,谈吐风雅,出手便是百两黄金的赏赐。妈妈桑亲自作陪,言语间尽是谄媚。
胧月在帘后抚琴,并未抬头。
但一曲终了,那男人却起身掀帘,直直走到她面前。
“姑娘指法精妙,余音绕梁。”他盯着她的手,目光异样,“只是……这般纤纤玉指,却弹不出真正的惊心动魄。”
胧月不解其意。
那男人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木匣,放在她琴案上。
“此物名‘缠丝’,是南蛮来的珍品。姑娘若愿一试,便知何谓琴魂。”
他走后,胧月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对银丝缠绕的指套,细密繁复,缀着细小的铃铛,戴在指上,拨弦时叮咚作响,确有奇异之韵。
她试了一夜,爱不释手。
第二夜,那男人又来了。
这一回,他带来了三名同僚。
那一夜发生了什么,胧月至今不愿细想。
她只记得,自己被按在琴案上时,手指还在试图弹拨——那是她唯一的、本能的挣扎。
而那对“缠丝”指套,被其中一人狠狠攥进她指骨间,拧转,碾压,直至血肉模糊。
“你只不过是个卖肉的,四个人怎么了,老子出了那么高的价钱。”那男人露出了真面目。
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月华楼的妈妈桑连夜请来大夫,跪在她榻前痛哭流涕——不是心疼她的伤,是心疼月华楼花魁的身价。
“胧月啊,这事万万不可声张!那几位大人……那几位是北朝天皇近前的人,咱们得罪不起啊!”
她没有声张。
她将断指裹进白绢,继续抚琴,只是再也弹不出从前的清越。
那些大人后来还来过几次,隔着帘子听她弹新学的曲目,评头论足,仿佛她只是一具会发声的乐器。
再后来,他们不来了。妈妈桑说,洋人进贡了黄毛洋妞,几位大人忙着接待洋人,顾不上吉原这烟花之地。
胧月以为自己可以慢慢遗忘。
但每逢阴雨天,每逢情绪波动,每逢那两根手指被迫弯曲或用力——那被硬生生碾碎的骨节便会剧烈地痛,像在提醒她:你已是残破之躯。
她不是没有寻过名医。但大夫们看了,要么摇头,要么开出温吞的方子,说些“气血瘀滞”“肝郁不舒”的套话,喝了半年也不见起色。
久而久之,她放弃了。
直到佐藤少爷请来了这位“陈神医”。
胧月缓缓抬起右手,借着烛光端详。
红肿已消了大半,指关节处虽仍有些发僵,但那种钻凿般的刺痛,确实减轻了许多。
她想起方才自己在他手下失态的声吟,甚至说出了那般羞耻的字眼,脸颊又烧了起来。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他临走时那句话。
“姑娘指尖之痛,起于旧伤,缠于妄念。如若下次能坦诚说出病根,我兴许有根治之法。”
坦诚说出……
胧月闭上眼。
她如何能说?说她曾被北朝权贵强暴凌虐,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说她的“洁癖”与“隐疾”,不过是屈辱留下的疤?
这等污浊之事,她连对自己都难以启齿,又如何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医者坦诚?
可若不坦诚,这手……当真还有根治的希望吗?
她轻轻抚过那两根曾被称为“纤纤玉质”的手指,久久无言。
——
月华楼外的暗处,紫鸢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隐在廊檐阴影里。
她目送陈九斤从那座独立小楼出来,被佐藤毕恭毕敬地送上车,这才放心地潜行跟了上去。
回到梅见屋时,已是深夜。
陈九斤推门进了偏房,紫鸢如影随形,反手将门掩上。
“主人,属下在胧月居外围探查时,发现一事。”她低声禀报。
“说。”
“胧月居后院墙根处,埋有烧过的纸灰残片。”紫鸢道,“属下趁无人时扒开查验,是半幅未燃尽的笺纸,上书‘北朝……院使’等残缺字样,且纸边有血迹。”
陈九斤眼神一凝。
“此外,”紫鸢继续道,“属下打探到,去年前后,常有京都方向的贵人出入月华楼,专点胧月姑娘作陪。但今年开春后,那些人再未来过。月华楼的妈妈桑曾酒后失言,说胧月姑娘‘福薄’,攀不上高枝。”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胧月的旧伤,果然另有隐情。”
他并非全无察觉。诊脉时,胧月手腕内侧有细微的旧痂——那不是琴弦磨出的茧,而是绳索勒痕痊愈后的余迹。
回房间后。
陈九斤在榻边坐下,唤出系统界面。
【当前日円:2810。】
今日从胧月处获取了810日円,效率可观。若按此进度,再有七八次,便能凑齐一半。
但胧月的症结,远非单纯疏通经络可解。
她那被碾伤的指骨,若不先正位,再好的气血也通不过那扭曲的关节。
而要正骨,必须让她彻底放松,毫无防备——这在精神高度紧张、对触碰有应激反应的患者身上,几乎不可能。
除非……
陈九斤的目光落在系统商城的【幻情香】上。
120日円。微量使用,可使情绪易被调动,感官敏锐。
若在她记忆中那雨夜相似的氛围下,以香气辅助,让她在恍惚中回忆起旧事……
他摇了摇头。
此法可解郁结,但对胧月而言,未免太过残忍。
他并非善人,为凑日円不择手段。但将他人最深的伤疤生生揭开,只为加速自己的“收割”——纵然目标正当,手段亦有底线。
且这样的“调理”,日円虽来得快,却如同杀鸡取卵。胧月若察觉自己不过是被利用的工具,抵触之下,后续更难施治。
他需要让她自愿开口。
不是为日円,是为她自己。
陈九斤收起系统界面,闭目调息。
吉原的夜,永远不缺喧嚣。
主街上隐约传来喝彩与娇笑,是某家游女屋的花魁登台献艺。
丝竹声、猜拳声、酒盏碰撞声,交织成这片欲望之海永不落幕的乐章。
第490章 无礼的要求
次日午后,陈九斤再次前往月华楼。
佐藤亲自迎他入内,态度较昨日愈发恭敬——胧月姑娘今日晨起便说手指舒坦多了,连妈妈桑都惊动了,亲自过问是哪位神医。
“陈神医,胧月姑娘已在居中等候。”佐藤引着他穿过回廊,低声道,“只是……今早姑娘似乎有心事,脸色不太好。若她言语上有不周之处,还望神医海涵。”
陈九斤颔首,未多言。
胧月居的门半掩着,隐隐传出断续的琴音。
不是完整的曲调,只是零星几个音,试探似的拨动,又戛然而止。
陈九斤抬手,轻轻叩门。
琴音顿止。
“……请进。”胧月的声音,比昨日更低沉了些。
陈九斤推门而入。
竹帘依旧低垂,帘后的身影今日换了一袭淡青色的吴服,发髻也梳得更素净,只簪一支银钗。她跪坐在琴案前,双手规矩地叠放膝上,目光低垂。
陈九斤在帘外坐下,并未急于开口。
沉默持续了片刻。
“神医,”胧月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自己的呼吸盖过,“您昨日说……若坦诚病根,或可根治。”
“是。”
“那病根……若说出来,神医会觉得妾身……污秽不堪吗?”
陈九斤望着竹帘后那道纤细的剪影。
“姑娘的病根是伤,不是罪。”他道,“天下只有医不好的伤,没有不配被医的人。”
帘后传来极轻的吸气声。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
胧月缓缓抬起右手,解开了指尖缠绕的白绢。
那两根手指,此刻虽红肿已消,却仍维持着一种不自然的微屈,像是被永久定格的、徒劳的挣扎。
“去年……暮春时节……”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破碎的冰裂,“几位从京都来的大人……点了妾身陪琴。其中一人……送了妾身一对指套,说是南蛮珍品……随后四人……”
她讲述着那个雨夜。
平静的语调,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只有在提及那对“缠丝”指套如何被攥进她指骨、如何拧转碾压时,她说话时似乎再次感受到了当时的痛苦。
“……妾身想挣扎,却动不了。”她垂下眼帘,“只能听着自己骨头……喀喀地响。”
陈九斤的拳头,在膝上缓缓握紧。
他见过无数伤痕。刀伤、箭伤、钝器伤、甚至某些刻意施为的刑伤。但胧月指骨间的变形,不是单纯的骨折错位。
那是被硬物卡入关节缝隙,反复碾压所致。
“事后,他们离开了。”胧月继续道,“妈妈桑说,那几位大人是侍奉天皇近前的红人,得罪不起。她求妾身……莫要声张。妾身便……没有声张。”
她抬起头,隔着竹帘望向陈九斤。
“神医,妾身这手……是被‘南蛮珍品’所伤。这便是病根。”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眼底却没有笑意。
陈九斤凝视着她。
“那对指套,”他问,“现在何处?”
胧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妾身……不知。那夜混乱,指套不知落在何处。次日妈妈桑来探望,说只找到一只,已染了血,妾身让她扔掉了。”
“另一只呢?”
“另一只……或许还在那几位大人处。”
陈九斤沉默片刻。
“姑娘的指骨,尚有复位可能。”他开口,“但因拖延太久,骨骼已畸形愈合。若要根治,需重新折断,在正位处续接。过程……极痛。”
胧月猛地抬头。
“重新……折断?”
“是。”陈九斤平静道,“比当初受伤时,更痛数倍。”
帘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胧月低头,看着自己微屈的两指。那是她耻辱的烙印,是每次抚琴都会重温的噩梦。
若折断它们,便能挣脱……
“妾身……”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愿受此痛。”
陈九斤望着她,缓缓点头。
“既如此,在下须做两件事。”他道。
“其以,”陈九斤继续道,“正骨之时,姑娘需彻底放松,不可有丝毫抵抗。若因恐惧而肌肉痉挛,轻则复位不准,重则伤及经络。”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竹帘后那双清冷的眼眸。
“故此,在下会燃一炉安神香。香气会令姑娘意识恍惚,如同梦寐。届时,姑娘所见所感,皆如隔雾观花,痛楚亦会钝化。”
胧月微微点头。她并不在意过程如何,只求结果。
“其二,”陈九斤道,“正骨后需静养一月,其间不可抚琴,不可负重,不可情绪剧烈波动。若能做到,三月后指力可恢复七成,半年后与常人无异。”
胧月的睫毛轻轻颤动。
“妾身……还能抚琴吗?”
“能。”陈九斤道,“且比从前更好。”
这一次,胧月没有再说“谢”字。
她只是深深低下头,将那只残损的右手,轻轻按在心口。
——
陈九斤离开胧月居时,天色已近黄昏。
佐藤候在院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神医,胧月姑娘她……”
“还需再诊一次。”陈九斤道,“明日,我会再来。”
佐藤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多问,只连连称是,亲自将他送出门。
马车辚辚驶离月华楼。
紫鸢如影子般从车后掠入,无声地坐在陈九斤对面。
“主人,那‘缠丝’指套……”她低声道。
陈九斤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北朝院使。”他重复紫鸢昨夜探得的线索,“能在京都任此职者,必是天皇近臣。且去年前后频繁出入吉原,专点胧月作陪。”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如水,却透着寒凉:
“紫鸢,暗鸦众在北朝耳目如何?”
紫鸢微怔,随即垂首:“暗鸦众虽直属幕府将军,但在京都亦埋有暗线。若要追查某位官员的私下行迹……可行。”
“查。”陈九斤道,“找出去年前后,常来月华楼、并曾赠送南蛮指套的北朝贵人。他的姓名、官职、府邸、日常行程。”
“是。”
紫鸢没有问为何。忠诚印记让她本能地服从。
但她隐约感觉到,主人这一次的目的,不单是为治病。
第491章 奇怪的链接
胧月的手伤一日好过一日。
陈九斤每日去月华楼复诊,看着那两根曾经扭曲的手指在白绢下渐渐舒展,指节的红肿消退,连带着她眉宇间那层经年不化的寒霜,也淡了几分。
这一日,他照例为她换药。
“今日换药后,可试弹轻缓的曲子了。”陈九斤涂上新制的药膏,“但不可过一刻钟。”
胧月微微点头,难得主动开口:“佐藤少爷说,今晚有贵客点妾身的琴。”
陈九斤手上动作未停。
“手还没好全。”
“妾身知道。”胧月垂下眼帘,“只弹一曲,不弹那些……激烈的。”
陈九斤没有劝阻。她是花魁,这是她的命。他能治好她的手,却治不了她的身份。
换完药,他收拾药箱,起身欲走。
胧月忽然唤住他。
“神医。”
陈九斤回头。
胧月望着他,欲言又止。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此刻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闪烁。
“……无事。”她轻声道,“多谢神医。”
陈九斤点点头,掀帘而出。
他没注意到,矮几上那炉安神香的灰烬里,还残留着极淡的、尚未散尽的幻情香余韵——这几次治疗时他都在用,虽已熄火,但木质纹理间早已浸透了香息。
——
是夜。
吉原灯火如昼,月华楼丝竹盈耳。
胧月居内,胧月一身素白吴服,端坐琴案前。案上那炉安神香早已换作寻常兰香,烟气袅袅,清雅如初。
她面前坐着三位客人。
居中那人四十余岁,锦袍玉带,面相威严,正是京都某位手握实权的武家重臣。他点了胧月一曲《残月》,此刻正闭目聆听,指尖随着韵律轻叩膝盖。
胧月垂眸,十指轻落琴弦。
那两根曾被碾碎的手指,此刻裹着极薄的白绢,小心翼翼地触弦、滑音、勾挑。动作比从前慢,也比从前轻,却格外专注。
她答应过陈九斤,不可过一刻钟。
一曲将尽,她右手中指触弦时忽然一颤——那根尚未痊愈的指骨,在某个角度下还是会有隐隐的酸痛。
——
梅见屋后院,狭小的偏房内。
陈九斤正盘膝调息,准备入睡。
紫鸢睡在榻的另一侧,呼吸绵长。阿蝶和阿菊这几日已被他调理得身心舒畅,正挤在另一间临时收拾的小屋里安睡。
吉原的夜,永远不缺动静。
主街上隐约传来乐声、笑闹、杯盏碰撞。隔壁某家小店传出女子刻意拔高的娇笑。远处,月华楼方向的灯火映红了半边夜空。
陈九斤闭着眼,意识渐渐沉入浅眠。
忽然——
一阵奇异的感觉从脊椎深处升起。
不是寒冷,不是燥热,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像是被极轻的羽毛缓缓划过心尖。
他猛地睁开眼。
【叮!检测到关键词「雅蠛蝶」自然触发,符合‘言叶の契り’规则。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3520。】
陈九斤怔住。
他刚才什么都没做。紫鸢在沉睡,阿蝶阿菊也在隔壁,这间房里没有任何女子说出那个词。
但系统不会出错。
他凝神静听,那阵奇异的酥麻感并未消散,反而随着某种遥远而模糊的触感持续传来——像是有人正用指尖轻抚琴弦,又像是有人在极轻地蹙眉、咬唇、吸气。
那感觉……很熟悉。
是胧月。
——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3530。】
又一波酥麻掠过脊背。
这一次,陈九斤分明感受到了:那是手指被琴弦反震时轻微的刺痛,那是刻意压抑却仍逸出唇齿的、短促的吸气。
胧月在抚琴。
而且她在痛。
陈九斤翻身坐起,眉头紧锁。
他闭上眼,调动意识试图追踪这奇异链接的来源。系统商城的幻情香说明文字在他脑海中闪过——
“……无形无味,吸入后能短时间内大幅削弱目标意志力,引发强烈的生理反应与精神依赖倾向,效果持续约一个时辰。”
他从未见过关于“持续使用后产生长期链接”的描述。
但此刻,他与胧月之间分明存在着某种跨越距离的感官共鸣。
而她抚琴时逸出的那声轻哼,被系统判定为“雅蠛蝶”。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3540。】
又是10円。
陈九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
幻情香不仅能在使用时削弱意志,还会在被使用者体内残留微量气息。
当这种气息与系统的“言叶の契り”规则结合时,便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链接——
每一个施用过幻情香的女子,每一次从她们口中说出“雅蠛蝶”,都会为他带来日円。
无论那声“雅蠛蝶”是对他说的,还是对别人说的。
甚至,他能感同身受。
这已不是“收割”,这是“共生”。
——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3550。】
胧月居内,一曲终了。
胧月收手,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的隐痛渐渐平复,那阵莫名的酥麻感也消散了。
她不知晓,在几里外的梅见屋偏房里,有个人正与她共享着那瞬间的颤栗。
今夜,她弹得比预想中久。
但没有错一个音。
——
次日午后,佐藤健一郎亲自登门梅见屋。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桐木箱。
梅姨在前厅接待,一见这阵仗,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月华楼的少东家亲自登门,这是来找麻烦还是……
“陈神医在吗?”佐藤的态度出奇恭敬,甚至主动朝梅姨拱手,“在下特来致谢。”
梅姨怔怔地引他去了后院。
陈九斤正在偏房查看紫鸢的伤势恢复。听到叩门声,他拉开门,便见佐藤健一郎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陈神医!”佐藤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胧月姑娘的手,今日已能完整弹奏一曲了!在下……在下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
他一挥手,两名随从将桐木箱抬进偏房,打开箱盖。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五十枚小判金。
“这是月华楼的一点心意。”佐藤道,“神医妙手回春,日后但凡用得着我月华楼的地方,尽管开口!”
陈九斤扫了一眼那箱金灿灿的小判。
他没有立刻说话。
“诊金我已收过。”他道,“这箱金子,佐藤少爷请带回。”
佐藤一愣,随即急了:“神医,这怎么使得!胧月姑娘是月华楼的顶梁柱,您治好了她,便是救了我月华楼的命根子……”
“若佐藤少爷执意要谢,”陈九斤打断他,“倒是有另一物,或许能帮上月华楼更大的忙。”
他从袖中取出五只小巧的瓷瓶,整齐列在矮几上。
第492章 收割时刻
瓷瓶通体莹白,拇指粗细,封口处系着红绳。
佐藤不明所以:“这是……”
“此物名‘幻情香’。”陈九斤语气平静,“每瓶可兑入寻常熏香或浴汤中,供姑娘们待客前使用。微量即可。”
他顿了顿,望着佐藤疑惑的眼神。
“用过此香的姑娘,会感官敏锐,情绪易被调动,应对客人时……事半功倍。客人的满意度与打赏,都会更高。”
佐藤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吉原竞争激烈,各家的姑娘除了姿色技艺,比拼的无非是谁更风情、更解意、更让客人欲罢不能。若此物真如陈神医所说……
“神医,此香……可有什么副作用?”他谨慎地问。
“无。”陈九斤道,“每次微量,隔日即散。连续使用亦无碍。”
他没有说谎。幻情香的系统描述确实如此——至少对使用者本人无害。
至于与他产生的链接……
那是他自己的事。
佐藤盯着那五只瓷瓶,喉结滚动。
“神医……这、这如何使得!您治好了胧月姑娘,我们还没好好谢您,怎好再收您的东西!”
陈九斤将瓷瓶推向佐藤。
“收下。”他道,“月华楼的姑娘用得好,便是谢我了。”
佐藤怔怔地望着他,半晌,竟深深地弯下腰,额头几乎触到榻榻米。
“神医高义!在下……在下代月华楼上下,谢过神医!”
他抬起头时,眼眶竟有些泛红。
这位吉原数一数二的少东家,平日里见惯了尔虞我诈、利益交换,何曾见过有人不要金银、不收人情,反倒倒贴宝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五只瓷瓶收入怀中,又命随从将桐木箱抬到梅见屋后院仓库——坚持说是“寄放”,不许陈九斤退还。
临别时,他握住陈九斤的手,郑重道:
“神医,从今日起,您就是我月华楼最尊贵的客人。但凡有所差遣,健一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送走佐藤,陈九斤回到偏房。
紫鸢靠在墙角,似睡非睡。阿蝶正在后院晾晒衣物。
陈九斤在榻边坐下,唤出系统界面。
【当前日円:2950。】
他刚刚送出了价值600日円的幻情香——五瓶,每瓶120日円。
但这600日円很快会成倍地回来。
他没有犹豫,再次打开商城。
【幻情香(微量)x5,消耗日円:600。】
【当前日円:2350。】
五只一模一样的瓷瓶,静静出现在他掌心。
他起身,走向梅姨的房间。
——
梅姨正在对着账本叹气。
梅见屋的生意在陈九斤的“调理”下确实好转了些,但与月华楼那样的大店相比,仍是九牛一毛。她手下的姑娘满打满算不过七人,姿色平平,能留住几个回头客已是极限。
听到叩门声,她抬起头,见是陈九斤。
“陈大人?有事?”
陈九斤将五只瓷瓶放在她账本旁。
梅姨一愣:“这是……那种香?”
“幻情香。”陈九斤道,“姑娘们待客前,取微量兑入浴汤或熏香中,可使客人更尽兴,回头率更高。”
梅姨的眼睛瞬间睁大。
她经营青楼二十年,对这类“助兴之物”岂会不知?市面上确实有类似的秘药,但要么效果平平,要么副作用明显,甚至有伤身的。她从不敢给自家姑娘用。
而眼前这个男人拿出的……
她拔开一只瓷瓶的塞子,凑近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甜腻的奇异花香。不刺鼻,不药味,反倒有几分清雅。
“这……陈大人,这香当真无害?”
“我用过。”陈九斤道,“无碍。”
梅姨盯着那五只瓷瓶,呼吸渐渐急促。
她不是佐藤健一郎,没有“不好意思收”的矜持。梅见屋濒临倒闭,她是真穷、真需要救命稻草。
“陈大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香,您要多少银子?”
陈九斤摇头。
“不收银子。”
梅姨怔住。
“你只需让姑娘们每次待客时都用上。”陈九斤道,“用量不必多,指尖蘸取一抹,融入熏香或浴汤即可。”
梅姨将那五只瓷瓶轻轻拢入袖中,半信半疑的点点头。
——
夜,终于来了。
吉原的夜晚,永远是这座城里最喧嚣、最糜烂、最生机勃勃的时刻。
月华楼。
二楼雅间。
阿枫是月华楼的二等游女,今夜被点了两次台。她按照妈妈的吩咐,在浴汤中滴了两滴那“幻情香”。
温热的水浸润肌肤时,她感到一阵奇异的酥麻从后腰升起。不是难受,反而让人放松,连眉眼都不自觉软了几分。
她望着铜镜中自己泛起微红的脸颊,有些陌生,又有些……期待。
三楼贵宾室。
月华楼的头牌之一,素月,正在陪一位大阪来的富商。客人今日格外难伺候,酒灌了三壶,手也不老实。
素月暗暗叹气,却忽然想起妈妈白日叮嘱的那瓶香。
她借着添酒的机会,指尖悄悄在袖口那抹香膏上沾了沾。
客人的手再次搭上她肩头时,她竟没有像往常那样本能地一僵。那触碰透过薄薄的衣料,带来一阵温热的、活生生的感觉。
她微微侧身,迎上那目光。
“……大人,再饮一杯可好?”
她的声音,莫名比平时软了三分。
——
梅见屋。
陈九斤盘膝坐在偏房的榻榻米上。
紫鸢今夜被他支去月华楼附近巡查——此刻他需要独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闭上眼。
然后,他听到了。
起初是极远的、模糊的、像从水底传来的呢喃。
“…めて……”
【叮!检测到自然触发,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2360。】
那是胧月的声音。清冷,克制,却在某个瞬间破碎开一线。
他感到自己的指尖被轻轻握住——不是真的被握,而是触觉的共鸣。那触感纤细、微凉,带着薄茧,是长久抚琴留下的痕迹。
然后是第二声。
“……や、め……”
【叮!……】
【当前日円:2370。】
不是胧月。
是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年轻,娇软,带着刻意的媚意,却在某个瞬间失控,逸出真实的慌乱。
月华楼。
又一声。
“いや……てださ……い……”
【叮!……】
【当前日円:2380。】
是第三个声音。
然后是第四声、第五声、第十声……
【叮!……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系统的提示音开始变得密集,像春雨敲打屋檐,像骤落的冰雹。
【当前日円:……2990……3000……3010……3020……】
陈九斤靠在墙壁上,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那些遥远的触感——有人被握住手腕,有人被搂住腰肢,有人被呅耳垂,有人在承受,有人在迎合,有人在本能地瑟缩,有人在欲拒还迎。
【叮!……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3210……3350……3480……3620……】
第493章 数据包解压中……
陈九斤像是沉入了深海的渔夫,任由成千上万的游鱼从身边掠过,每一条都衔着一枚亮晶晶的银币,叮叮当当落入他的网中。
月华楼有上百名游女。
【叮!……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3910……4050……4240……4410……】
还有梅见屋。
梅姨手下的七名姑娘。
【叮!……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4530……4670……4820……】
窗外的吉原,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丝竹声、笑语声、酒盏碰撞声,交织成永不落幕的夜曲。
而在那些华美的楼阁深处、香暖的帷帐之中。
【叮!……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5110……5290……5460……5680……】
系统的提示音终于从零星雨点汇成连绵的溪流。
陈九斤睁开眼,望着低矮的天花板。
静静地听着那些来自不同方向、不同音色、不同情绪的“雅蠛蝶”。
5810。
5970。
6120。
……
一个时辰后,喧嚣渐落。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7430。】
这是今夜最后一枚。
陈九斤靠在墙壁上,闭上眼。
【当前日円:7430。】
距离,还有2570。
今夜只是开始。
月华楼还有七成姑娘没用上幻情香。梅见屋的幻情香也才刚分发下去。
按照这个速度,明天,日円还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日币即将达成。
——
第二日清晨。
梅姨红肿着眼睛来敲陈九斤的房门。
“陈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却难掩激动,“昨晚……昨晚梅见屋的营收,翻了三倍!”
她举着账本的手在颤抖。
“阿蝶接了客,客人大喜,赏了二十两!小百合的熟客今夜就要来包夜!连……连咱们这后院最不起眼的老姑娘阿秋,都有人点名了!”
她语无伦次,眼眶里泪光打转。
陈九斤接过账本,随意翻了两页,又递还给她。
“幻情香每日可用。”他道,“但莫贪多。”
梅姨拼命点头。
陈九斤站在院中,望着远处月华楼的方向。
晨光初透,吉原的夜终于彻底沉寂。那些他未曾谋面的女子们,此刻正在各自的小屋里沉沉睡去。
【当前日円:7430。】
陈九斤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偏房。
他知道,今晚,当这片土地再次被灯火点燃时,系统右上角的数字,将会继续跳动。
——
很快,夜晚来临。
这一夜,吉原的喧嚣似乎比往常更盛。
陈九斤盘膝坐在偏房的榻榻米上,闭目凝神。
系统的提示音从入夜便开始响彻脑海,起初是疏疏落落的雨点,渐渐汇成连绵的溪流,最终化作汹涌的潮汐。
【叮!……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叮!……获得日円:10。】
……
那些遥远的触感如潮水般涌来。
月华楼的姑娘们用了他给的幻情香。
梅见屋的姑娘们也用了他给的幻情香。
【当前日円:8120……8390……8670……8940……】
陈九斤靠在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渔夫,看着银币叮叮当当落入网中。
【当前日円:9210……9450……9680……9820……】
窗外的吉原,正是最热闹的时辰。丝竹声、笑语声、酒盏碰撞声,交织成永不落幕的夜曲。
【当前日円:9910……9950……9980……】
陈九斤的呼吸微微停滞。
最后十枚。
他等待着。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9990。】
还差一枚。
他静静地等待着,意识深处隐约感受到某个遥远的触感——那是胧月。她今夜没有抚琴,只是静静地跪坐在琴案前,似乎在等待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
熟悉的一声,从胧月居的方向传来。
【叮!……获得日円:10。】
【当前日円:。】
陈九斤睁开眼。
系统界面右上角的数字,在黑暗中静静发着微光。
他终于凑齐了。
没有犹豫,没有感慨,他立刻在意识中发出指令:
“系统,花费日円,恢复‘县令成长系统’破损数据。”
【叮!收到指令。正在扣除日円:。】
【当前日円:0。】
【正在调取加密压缩数据包……】
【数据包解压中……】
【预计恢复时间:约一刻钟。请宿主保持意识清醒,避免中断。】
陈九斤的视野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进度条。此刻进度为0%,正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增长。
1%……2%……3%……
他闭上眼,静静地等待着。
窗外,吉原的夜渐渐沉寂。那些遥远的触感如退潮般消散,最后几缕若有若无的呢喃也隐入了夜色。
偏房内只剩下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紫鸢从远处归来时极轻的脚步声。
她在门外驻足片刻,察觉到主人正在某种特殊的状态中,便没有推门,只是静静地守在外面。
进度条继续缓慢推进。
17%……23%……31%……
陈九斤的意识渐渐沉入一种奇异的恍惚。那不是睡眠,也不是清醒,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像是站在记忆的长河边,看着河面下隐约浮现的影像。
第一个画面,县衙。
“诽谤朝廷……流放岭南,永不得返……”
他看见自己跪在堂下,穿着破旧的青衫,脸上带着某种属于二十一世纪灵魂的荒谬感。穿越成被流放的老秀才?这是什么地狱开局?
画面一转。
“……青萍县县令?我?”
他站在破败的县衙前,身边站着三个女人。一个英姿飒爽,身披残甲;一个温婉端庄,眉宇间却带着倔强;一个怯生生的小丫头,低着头不敢看他。
楚红绫。苏芷柔。小翠。
第494章 记忆恢复
记忆如开闸的洪水般涌来。
他想起自己如何在系统的帮助下,从一个被流放的穷酸秀才,一步步站稳脚跟。想起那些日夜兼程的奔忙,想起那些刀光剑影的搏杀,想起那些温柔缱绻的夜晚。
他把她们一个个收服——
进度条跳到47%。
画面继续流转。
他看见自己穿着御医的官袍,站在龙榻前。皇帝李旦奄奄一息,握着他的手,托付后事。
然后,是那些深宫中的夜晚。
太后、皇后、贵妃、才人……一个个身影从他记忆中掠过。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最终都成了他的女人。
进度条跳到62%。
画面变得更加恢弘。
北狄草原,万马奔腾。他站在战车上,身后是新式的火炮,身前是溃败的敌军。
萨仁格格穿着火红的嫁衣,从对面策马奔来,眼中只有他。
“我草原的女儿,从不后悔。”
他娶了她。平定了北狄。迎回了这位异族公主。
进度条跳到78%。
然后是更疯狂的画面。
青萍县的马路宽阔平整,工厂烟囱林立。汽车在街道上奔驰,兵工厂里生产着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火器。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藩王,在他的钢铁洪流面前土崩瓦解。
他成为了摄政王。
大胤的皇帝,是他的儿子陈承稷。
进度条跳到94%。
最后一段记忆,是海战。
东瀛倭寇侵扰沿海,他亲率海军出征。炮火轰鸣中,南朝的船队溃不成军。他站在旗舰船头,望着海平线,想着打完这场仗就回去抱抱儿子。
然后,风暴骤起。
在他们登陆后的第一个晚上。一群忍者用迷针射中了他的护卫,将他强行带上船。
那是北朝幕府派来的“暗鸦众”。
他们想“请”他去北朝,想借他的惊世之能对抗天皇和洋人。
但海浪没有放过任何人。
船翻了。
他在海浪中失去意识,被冲上了盐滨村的海岸。
之后的记忆,便是那个渔村、玲奈、山本父子、龟田茂……一直到今夜。
进度条:100%。
【叮!数据恢复完成。“县令成长系统”核心数据已成功加载。】
【欢迎回来,摄政王殿下。】
——
陈九斤缓缓睁开眼。
油灯的光晕在眼前晃动,简陋的偏房依旧如故。但此刻在他眼中,一切都已不同。
他想起来了。
想起那些年的刀光剑影,想起那些女人的笑靥如花,想起儿子喊他“爸爸”时的稚嫩声音。
也想起自己如今身处的境地——吉原游廊,烟花之地,一个靠“调理”女子赚取日円的“神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刀剑,握过火铳,握过权柄,也握过无数女人的手。如今这双手上,还残留着那些遥远触感的余韵。
陈九斤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若是楚红绫在这里,一定会知道——这是她家王爷沦落烟花之地的无奈。
“兜兜转转,”他喃喃自语,“居然被困在了这种地方。”
他想起大胤。想起那些女人。想起儿子。
她们一定在找他。
雪梅率领的“燕子”恐怕早已渡海,正在某个地方焦急地搜寻。
她们也许在南朝沿海,也许已经得到盐滨村的线索,但她们不知道,他这个摄政王已经离开南朝,来到了北朝。
他在南朝失踪,大胤的探子们首先会在南朝境内搜索。等他们想到北朝,至少还要一个月。甚至更久。
他需要一个更快的办法。
陈九斤的目光落在门外那道纤细的影子上——紫鸢,那个绑架他,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的女忍者,如今已经是他最忠诚的属下。
她来自幕府将军麾下的“暗鸦众”。
她一直想带他去见将军。
陈九斤站起身,拉开房门。
紫鸢正背对着门,静静守候。听到动静,她立刻转身,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主人。”
陈九斤看着她,忽然问:“紫鸢,你们幕府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紫鸢一愣,随即垂首:“将军大人……雄才大略,心思深沉。他仰慕主人的威名,才会用那种粗鄙的手段……请主人恕罪。”
“恕罪?”陈九斤摇了摇头,“我不怪他。他想结交我,只不过用错了法子。”
他顿了顿,望着紫鸢的眼睛。
“你不是一直想带我去见幕府将军吗?”
紫鸢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主人……您是说……”
陈九斤点点头。
“现在是时候了。”
他转身望向北方——那个方向,是京都,是幕府将军的所在。
“告诉他,大胤摄政王陈九斤,愿意见他一面。”
紫鸢的呼吸微微急促。她单膝跪地,郑重行礼:
“属下,这就去安排!”
她起身欲走,却又停住,回头望着陈九斤。
“主人……您知道将军为何要见您吗?”
陈九斤淡淡一笑。
“他想借我的火器、我的技艺、我的威名,对付天皇和洋人。”他的声音平静如水,“而我,需要他送我回家。”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
那里的星辰,与记忆中大胤的星空并无不同。
“各取所需罢了。”
紫鸢消失在夜色中。
陈九斤回到偏房,在榻边坐下。
他没有睡意。脑海中那些恢复的记忆还在翻涌,一个个人影在眼前晃动。
楚红绫此刻应该在边境练兵。她的性子刚烈,知道自己失踪,肯定十分着急。
苏芷柔应该在京都守着儿子。她最稳重,会稳住朝局,也会稳住那些躁动的妃嫔。
小翠……这丫头,她胆子最小,知道自己失踪,怕是日日以泪洗面。
还有萨仁格格。那个草原上最烈的女人,恐怕已经骑着马沿着海岸线跑了几百遍。
还有那些曾经的妃嫔们……
陈九斤轻轻吐出一口气。
“等着我。”他低声说,“很快就回来了。”
窗外,吉原的夜终于彻底沉寂。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丑时三刻。
他躺下,闭上眼。
意识深处,系统的界面依旧静静悬浮。
【系统已初始化为“县令成长系统”】
【当前政绩点:0。】
一朝回到解放前。
第495章 从奈良到京都
晨风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涌入,还夹杂着濑户内海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目光越过梅见屋低矮的屋檐,越过那些错落的游女屋的屋顶,投向北方。
那里,是京都的方向。
幕府将军所在的方向。
“主人。”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紫鸢低柔的声音。
陈九斤没有回头:“安排好了?”
“是。”紫鸢在他身后三尺处停住,垂首禀报,“属下已通过暗鸦众的隐秘渠道,将主人的话传给了将军大人。按照最快速度,明日此时便会有回音。”
陈九斤微微颔首。
“主人……将军大人若是知道您愿意相见,必定大喜过望。”紫鸢轻声道,“但属下斗胆,想请问主人,您见将军之后,打算如何?”
陈九斤看着她,忽然笑了。
“紫鸢,”陈九斤在榻边坐下,示意她也坐,“你在暗鸦众多年,对幕府将军了解多少?”
紫鸢依言跪坐,思索片刻,才谨慎地开口:“将军大人……手握北朝兵权。他为人深沉,善于权衡,对天皇与洋人的勾结极为忌惮。他仰慕主人的威名,才会派暗鸦众渡海‘请’主人前来。”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陈九斤:“但将军大人也极重实际。若主人无法展现足够的价值……”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九斤点了点头。
“所以,我需要他帮忙,他也需要我帮忙。”他平静道,“各取所需,最是简单。”
紫鸢微微咬唇,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陈九斤看着她的神情,忽然问道:“你担心我?”
紫鸢一怔,随即垂首:“属下……只是不愿主人涉险。”
陈九斤很惊讶,这是紫鸢第一次违背她忍者的使命,先关心起来他的安全。
“放心。”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北方,“我见过比幕府将军更难缠的人。当年大胤的那些藩王,哪个不是野心勃勃?最后都成了我脚下的尘土。”
紫鸢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那丝隐隐的担忧消散了大半。
忠诚印记让她对陈九斤有着本能的信任,但此刻,那种信任不再只是印记的作用——她亲眼见过这个男人如何从盐滨村的渔夫,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能在失忆的状态下应对暗鸦众的追杀,能在无量光院的绝境中杀出重围,能在吉原这片欲望之海中迅速站稳脚跟。
这样的人,即使面对幕府将军,也绝不会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属下明白了。”紫鸢低声道,“属下会全力协助主人。”
紫鸢退出偏房,轻轻带上门。
陈九斤回到榻边坐下,闭上眼,开始在意识中检视系统。
【系统已初始化为“县令成长系统”】
【当前政绩点:0。】
【可兑换物品:……】
他浏览着系统商城,发现里面的物品种类比从前丰富了许多。除了那些基础物品外,还多了一些新的选项——
【惊虹剑法(入门),100政绩点】:公冶绝所授剑法,练至纯熟可窥敌漏洞,一击必杀。
【玄铁铜胆(一对),50政绩点】:精铜混合陨铁紫铜所铸,可用于暗器或腕力训练。
除了这些技能和物品外,他还发现了一些新的功能——
【千里传讯(一次性),200政绩点】:可向指定目标传递简短讯息,无视距离。
陈九斤的目光微微一凝。
若是能用这个功能向大胤传递消息……
但200政绩点,他现在一分没有。
他需要重新开始积累。
次日清晨,紫鸢归来。
“主人,”她单膝跪地,垂首禀报,“将军大人的回音到了。”
陈九斤睁开眼:“说。”
“将军大人说,久仰摄政王威名,恨不能一见。他愿以最隆重的礼节,迎接王爷入京。”紫鸢抬起头,紫眸中闪烁着光芒,“三日后,会有人来接主人。届时,将军大人将在京都的御所,亲自设宴相待。”
陈九斤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晨光初透,将远方的天空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告诉他,”他平静道,“三日后,我必至。”
紫鸢深深低下头:“是。”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天清晨,天还未亮,陈九斤便已起身。他盘膝坐在偏房的榻榻米上,闭目调息,将呼吸调整到最平稳的状态。
窗外,吉原的夜尚未完全褪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更添几分宁静。
紫鸢推门而入时,他恰好睁开眼。
“主人,人已经到了。”紫鸢低声道,“是将军大人身边的近臣,亲自来接。”
陈九斤点点头,站起身来。他今日换了一身紫鸢特意准备的深青色直缀,料子虽不算名贵,却裁剪得体,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沉稳。腰间悬着一柄月华楼佐藤送的太刀。
他走出偏房,便见梅姨、阿蝶、阿菊都已候在院中。
梅姨眼圈微红,显然是哭过;阿蝶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阿菊则悄悄抬眼看他,又迅速垂下。
“陈大人……”梅姨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哽咽,“您这一去,可还回来?”
陈九斤看着她,又看了看阿蝶和阿菊,微微颔首:“事情办完,自会回来。阿蝶和阿菊,还需仰仗梅姨照看。”
梅姨连连点头,却不知该说什么。阿蝶忽然上前,深深行了一礼:“恩公保重。”
阿菊也跟着行礼,声音细若蚊蚋:“恩公……保重。”
陈九斤应了一声,转身随紫鸢离去。
出了梅见屋后巷,便见一辆黑漆马车静静停着。
车前站着两名武士,皆身着深蓝色裲袈,腰悬双刀,目光锐利。
见紫鸢引着陈九斤出来,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可是大胤摄政王殿下?在下是将军大人直属旗本,奉旨迎候殿下入京。马车已备妥,请殿下登车。”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登上马车。
紫鸢紧随其后,坐在他身侧。
马车启动,车轮辚辚声中,渐行渐远。
从奈良到京都,官道平坦,车行半日便已望见京都的轮廓。
第496章 德川家光
陈九斤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群山环抱之中,一座城池横亘在平原之上,城墙巍峨,楼阁林立。比之他记忆中的大胤京城稍逊,却也自有一番气象。
“那就是京都。”紫鸢轻声道,“将军大人的御所,在城中的二条城。”
陈九斤放下车帘,若有所思。
马车从京都的罗城门进入,沿着朱雀大路向北而行。
这条宽阔的街道两侧,坊市整齐,行人如织,商铺林立,比之吉原的奢靡浮华,更多了几分京都特有的端庄与古雅。
然而,陈九斤也注意到,街头不时有全副武装的武士列队而过,神色警惕,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什么。
“京都不太平。”紫鸢低声道,“天皇与洋人走得近,京都中也有不少洋人出没。将军大人虽然掌控着幕府,但天皇那边,始终是个隐患。”
陈九斤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几条大街,最终在一座巨大的城郭前停住。
陈九斤下车一看,只见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二条城”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门前两排武士肃立,刀枪森然,气势逼人。
先前那名旗本上前与门卫交涉片刻,随即转身道:“王爷请随我来。”
陈九斤带着紫鸢,跟随那名旗本穿过重重门禁,最终来到一座宏伟的殿阁前。
殿阁通体黑漆,金饰点缀,檐角高翘,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殿前站着数名身着华丽的官员,见他们到来,齐齐躬身行礼。
“将军大人已在殿内恭候王爷。”为首的一名老者上前道,“在下是大老酒井忠胜,奉命迎接王爷。”
陈九斤微微颔首,随酒井忠胜步入殿内。
殿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精致的榻榻米,四周屏风绘着山水花鸟,金碧辉煌。
正前方的主位上,坐着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头戴乌帽,身着黑色直垂,面容威严,目光深沉。
他见陈九斤入内,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手:
“大胤摄政王王爷,久仰了。请坐。”
这便是幕府将军——德川家光。
陈九斤在客位盘膝坐下,紫鸢则在他身后侍立。
酒井忠胜等一干幕臣也纷纷落座。
德川家光打量着陈九斤,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好奇:
“本王听闻,摄政王王爷在大胤手握重权,麾下兵马精强,更有种种神异之物,可于陆地奔驰的铁车、可召唤天雷的火器……今日一见,王爷果然气度不凡。”
陈九斤神色平静:“将军过誉。那些不过是传闻罢了。”
“传闻?”德川家光笑了起来,“本王却不这么看。暗鸦众送来的情报,绝非空穴来风。王爷以一介寒微,崛起于大胤,平定藩王之乱,扶持幼帝,成为摄政王——这等功业,岂是寻常人能为?”
他说着,端起酒杯,遥敬陈九斤:“本王最敬重的,便是这等英雄人物。来,本王敬王爷一杯。”
陈九斤举杯饮尽,酒液醇厚,是上好的清酒。
酒过三巡,德川家光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开始谈起大胤的种种,从青萍县的崛起,到平定北狄,再到海战大胜南朝,如数家珍。
陈九斤听着,心中暗暗惊讶——这位幕府将军对自己了解之深,远超他的预料。
“王爷在大胤,虽名为摄政,实则是大胤的天下共主。”德川家光感慨道,“本王虽为幕府将军,却还要受那天皇掣肘,远不及王爷逍遥。”
陈九斤听出他话中的怨气,不动声色道:“将军手握兵权,权倾朝野,何须在意一个虚君?”
德川家光摇了摇头:“虚君?王爷有所不知,那天皇近年与洋人走得极近,从洋人那里购置火器,训练新军,俨然有打击幕府之心。本王虽想压制,却碍于朝野舆论,难以大动干戈。”
他说着,目光转向陈九斤,意味深长道:“若本王能有王爷那般神机火器,又何惧那天皇与洋人?”
陈九斤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果然,德川家光放下酒杯,正色道:“本王请王爷来,实有一事相求。”
陈九斤微微欠身:“将军请讲。”
“本王听闻,王爷在大胤时,曾兴建新城,道路宽阔平整,工厂烟囱林立,更有可在街道上奔驰的铁车,不需牛马便能自行。还有那火器,威力远超寻常,称之为‘燧发枪’。”
德川家光的目光灼灼,“本王愿与王爷合作,将这些技艺传授于幕府。作为回报,本王会以最高礼遇送王爷返回大胤,并奉上我日本特产——名刀、硫黄、铜料、漆器、屏风,任凭王爷取用。”
陈九斤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暗暗冷笑。
这位幕府将军,先是派人绑架,如今又开出这等条件——几把刀、几块铜、几件工艺品,就想换他手中的现代技术?且不说那些技术本就是大胤的立国之本,不可能随便外传。单是这态度,便已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
他在大胤是摄政王,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等轻视?
但陈九斤也知道,此刻身在敌境,周围皆是幕府武士,他纵有不忿,也只能暂且忍耐。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将军之意,在下明白。只是这些技艺,并非三言两语可以传授。需有场地、材料、匠人,还需时日慢慢试验。在下虽略知一二,但若要真正造出可用之物,少则数月,多则数年。”
德川家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无妨!只要王爷愿意传授,时日不是问题。本王可拨给王爷宅邸、工匠、材料,一切用度,由幕府供给。”
陈九斤点了点头:“既如此,在下愿为将军效力。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德川家光:“在下初来乍到,对幕府事务一无所知。若要顺利开展这些技艺,还需将军给予相应身份,以便调度人手、调用物资。”
德川家光哈哈一笑:“这个自然!本王即刻任命王爷为幕府客卿,位同老中,可参与幕府议事。另赐宅邸一区,仆从五十人。”
陈九斤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将军。”
德川家光满意地点了点头,举杯道:“来,为本王与王爷的合作,满饮此杯!”
殿内众幕臣纷纷举杯,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第497章 虚职‘客卿\’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发热络。
丝竹之声悠扬,舞姬的袖影在灯火下摇曳生姿。德川家光似乎兴致极高,频频举杯,与陈九斤谈天说地,从大胤的风土人情,聊到日本的战国往事。
陈九斤面上含笑应对,心中却始终保持着警惕。这位幕府将军看似豪爽,那双眼睛却从未真正放松过——每一次举杯,每一句问话,都带着审视的意味。
果然,当又一曲终了,舞姬退下后,德川家光忽然放下酒杯,看向陈九斤,笑容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本王听闻,摄政王王爷当年在大胤,最初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令?”
陈九斤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消息灵通。不错,在下初入仕途时,确曾任青萍县令。”
“青萍县……”德川家光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异样的光彩,“本王还听说,那青萍县原本不过是个贫瘠小县,在王爷的治理下,短短数年便成了大胤最富庶的地方之一。宽阔平整的街道,日夜不停的工厂,还有那无需牛马便能自行奔驰的铁车……”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陈九斤:
“本王很好奇,王爷当年,是如何做到的?”
陈九斤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不慌不忙道:“不过是因地制宜,循序渐进罢了。青萍县能成事,一则靠朝廷支持,二则靠百姓同心,三则……”
他笑了笑,“运气尚可。”
“运气?”德川家光哈哈一笑,“本王却不信这世上有如此好的运气。王爷太过谦虚了。”
他重新靠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身前的矮几,似乎在思考什么。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众幕臣的目光在将军与陈九斤之间来回游移。
良久,德川家光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王爷,本王有一事相求。”
陈九斤微微欠身:“将军请讲。”
“本王素来敬重有真才实学之人。”德川家光缓缓道,“王爷在大胤能以一县之地起家,最终位极人臣,足见手段非凡。本王也想见识见识,王爷的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本王决定,授予王爷‘客卿’之位,位列老中之下,可参与幕府议事。但……”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本王却想给王爷一个实打实的差事。”
陈九斤心中微微一凛,面上依旧平静:“请将军明示。”
德川家光一挥手,身侧一名侍从立刻捧上一幅卷轴,在陈九斤面前徐徐展开。
那是一幅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一处位于京都东北方向的区域,山川河流、村落田地,一一分明。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这片区域的边界被用朱笔仔细勾勒出来,旁边还标注着三个字——
“爱芷县”。
“这是本王赐给王爷的属地。”德川家光的声音不紧不慢,“爱芷县面积约合大胤一个中等县的大小,人口三千余户,有山有水,有田有林。说起来,与王爷当年治理的青萍县,倒也相差仿佛。”
陈九斤看着地图,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一个县的面积,三千余户——这确实与青萍县初期的规模相当。但德川家光特意提到青萍县,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果然,德川家光接下来的一句话,让陈九斤心头一沉:
“本王给王爷三个月时间。”
他盯着陈九斤,一字一句道:“三个月内,请王爷将爱芷县,打造成第二个青萍县。”
殿内瞬间寂静。
众幕臣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惊讶,有人则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三个月,将一个荒僻领地变成富庶之乡——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酒井忠胜忍不住开口道:“将军大人,三个月未免太……”
“太短?”德川家光打断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九斤,“本王也知道短。但王爷当年在青萍县,想必也不是一蹴而就。本王不求爱芷县立刻变成大胤那样的繁华之地,只求看到……变化。”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王爷只需让本王看到,爱芷县在三个月内,有了实实在在的起色。比如,水渠修好了,田地开垦了,百姓有了活路。至于那些铁车、工厂、神机火……可以慢慢来。”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迎上德川家光的目光。
“将军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他站起身,郑重行礼:“承蒙将军信任,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德川家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哈哈大笑道:“好!不愧是摄政王,果然爽快!”
他举起酒杯:“来,为本王与王爷的约定,满饮此杯!”
殿内再次响起觥筹交错之声,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但陈九斤知道,这杯酒下肚,他便再无退路。
———
酒宴散后,陈九斤被引入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落不大,却精致雅静,有正厅、偏房、厨房、仆从房间,一应俱全。紫鸢跟在他身后,低声道:
“主人,这宅子是将军大人的别邸之一,平日用来接待贵客。如今拨给主人,足见重视。”
陈九斤点了点头,在厅中盘膝坐下。
紫鸢跪坐在他面前,面上带着明显的忧色:“主人,三个月……这时间也太短了。爱芷县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万一……”
“我知道。”陈九斤打断她,目光平静如水,“这正是将军的用意。”
他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缓缓道:“他给我虚职,给我属地,给我三个月期限——不是为了让我真的三个月内建成什么青萍县。他是想看看,我陈九斤,究竟有没有真本事。”
“若我能在三个月内让爱芷县有起色,他便信我,重用我。若我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紫鸢脸色微变:“主人,那我们……”
“做。”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二条城的灯火,“不但要做,还要做得漂亮。”
他转过身,看向紫鸢:“明日一早,我们便去爱芷县。先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
第498章 爱芷县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陈九斤便带着紫鸢和几名随从,骑马赶往爱芷县。
从京都出发,沿着东北方向的官道行了大半日,终于在一座山坳处,看到了爱芷县的界碑。
界碑之后,是一片荒凉的景象。
农田大半荒芜,杂草丛生;村落稀稀落落,房屋破败;偶尔有百姓路过,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到他们这一行人,便远远躲开,眼神中满是警惕与麻木。
紫鸢眉头紧锁:“主人,这……”
陈九斤没有说话,继续策马前行。
又行了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抵达爱芷县的核心——一座名为“白河馆”的小型城寨。
说是城寨,其实不过是一座破败的院落。
围墙多处坍塌,屋顶茅草稀疏,门前杂草丛生。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院内更是荒凉——几间矮屋,一处马厩,一口水井,便是全部。
前来迎接的,是几个衣衫褴褛的庄头。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自称权兵卫。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殿、王爷……小人不知王爷今日抵达,未能远迎,死罪死罪……”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屋内。
屋内更是一片狼藉。榻榻米多处破损,纸门上全是破洞,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过。
紫鸢忍不住道:“主人,这地方……怎么能住人?”
“无妨。”陈九斤打断她,转身看向依旧跪在院中的权兵卫,“起来说话。把白河领的情况,细细说来。”
权兵卫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依旧弯着腰,不敢直视陈九斤。他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述——
白河领共有耕地约两万余石,但真正能耕种的,不足一半。原因是几年前一场山洪冲毁了上游的水渠,此后一直无人修缮,导致下游大片良田变成旱地。领内百姓多半靠山吃饭,采些山货、打些野味糊口,勉强活命。
至于税收——权兵卫说到这里,声音更是低了下去:“回、回王爷……白河领过去三年,几乎没交上什么年贡。前任领主大人……那位大人一直在江户居住,从未到过领地。庄头们也曾派人去江户请求援助修渠,可每次都被挡了回来……久而久之,就、就……”
陈九斤听完了,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盘算。
荒废的水渠、贫瘠的土地、困苦的百姓——这确实是个烂摊子。但也正因为烂,才有他发挥的空间。
若是德川家光赐给他一个富庶繁华的领地,处处都是既得利益者,他反而难以施展。如今这片白纸,正好由他来画。
“权兵卫。”陈九斤开口。
权兵卫连忙应声:“小人在!”
“召集所有庄头、村长,明日辰时,在此处议事。”陈九斤道,“告诉他们,本王既已就任,便不会让白河领继续荒废下去。该修的渠,要修;该种的田,要种;该交的税,也会交。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权兵卫愣住了,抬起头,第一次敢直视陈九斤。
他眼中带着不敢置信的光芒——这位新来的王爷,说的是真的吗?
陈九斤没有再多解释,挥了挥手:“去吧。”
权兵卫深深叩首,退了出去。
———
当夜,陈九斤宿在白河馆那间勉强收拾出来的正屋里。
紫鸢在他身侧铺好被褥,却不见他躺下,只是盘膝坐着,望着窗外的月光出神。
“主人,”紫鸢轻声道,“您在想什么?”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在想,如何让这片土地活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修渠需要人手,需要粮食,需要银钱。如今领内百姓自身难保,哪有余力出工?若强行征发劳役,只会让百姓更加困苦,甚至逃亡。”
紫鸢微微蹙眉:“那主人打算如何?”
陈九斤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目光深邃。
良久,他忽然问道:“紫鸢,你可知道‘空城计’?”
紫鸢一愣:“空城计?那是……”
“一种兵法。”陈九斤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敌人以为你有埋伏,不敢轻举妄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隐没在夜色中的山峦。
“如今的白河领,就是一个空城。没有粮食,没有银钱,没有劳力——什么都没有。但我们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们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向紫鸢:“明日议事,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紫鸢肃然:“主人请吩咐。”
次日辰时,白河馆那间勉强收拾出的厅堂里,挤满了人。
权兵卫坐在最前面,身后是十几个庄头、村长,都是面黄肌瘦、衣衫破旧的模样。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期盼,也有怀疑。
这位新来的大胤王爷,据说神通广大,但真的能改变白河领的困境吗?
陈九斤从内室走出,在主位盘膝坐下。
他没有穿那身从京都带来的华丽衣袍,而是换了一身朴素的深蓝色直缀,与在座众人相比,并不显得如何高高在上。
但当他开口时,声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王奉将军之命,领白河一郡。从今日起,白河领的大小事务,皆由本王处置。”
众人连忙俯身行礼。
陈九斤继续道:“本王已经看过领内的情况。水渠冲毁,良田荒废,百姓困苦。这些,本王都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本王也知道,你们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等,不是靠,而是自己想办法、找出路。山上的野菜,河里的鱼虾,林中的野味——你们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法子,才撑到今天。”
众人听着,眼中渐渐有了光芒。
这位王爷……似乎与从前那些高高在上的领主不同。
陈九斤话锋一转:“但光靠山货野味,养不活三千户人家。要想真正活下去,必须把水渠修好,把田地种起来。”
权兵卫抬起头,壮着胆子道:“王爷说得是……可、可修渠需要人手,需要粮食。如今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出工?”
陈九斤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本王不会强征劳役。”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本王会从京都运来粮食,作为修渠期间的工钱。凡是出工者,每日一升米。干满十日,再加一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权兵卫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王爷……这、这如何使得!您哪来的粮食?”
陈九斤淡淡一笑:“这个你们不必担心。本王自有办法。”
他看向权兵卫:“你只需告诉百姓们,愿意出工的,三日后辰时,在白河馆门前集合。先到者,先得粮。”
权兵卫嘴唇哆嗦着,半晌,重重叩首:“小人……小人替白河领的百姓,叩谢王爷!”
身后那些庄头、村长也纷纷跪下,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众人散去后,紫鸢走到陈九斤身边,低声道:
“主人……咱们哪来的粮食?”
陈九斤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没有。”
紫鸢一愣。
“但他们会以为我们有。”陈九斤道,“权兵卫会把消息传出去,百姓们会相信,三日后真的能领到粮食。他们会来,会带着锄头、铁锹,会带着希望。”
第499章 借粮
就在这时——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组织水利工程筹备,激励民心,符合“县令成长系统”政绩点获取规则。】
【获得政绩点:100。】
【当前政绩点:100。】
陈九斤心中一定。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起身,又嘱咐权兵卫维持秩序、分发饮水,便转身走回白河馆内。
紫鸢跟了进来,低声道:“主人,咱们粮食……”
“三日内,会有的。”陈九斤在榻边坐下,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界面。
【当前政绩点:100。】
【可兑换物品:……】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优质稻种(一石份),100政绩点】:经系统优化,抗病虫害,耐旱耐涝,亩产可达普通稻种三倍以上。
陈九斤毫不犹豫:
“兑换优质稻种。”
【叮!兑换成功,消耗政绩点:100。】
【当前政绩点:0。】
【物品已存入储物空间。】
陈九斤睁开眼,掌心多了一只沉甸甸的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金灿灿的稻谷,颗粒饱满,色泽鲜亮,与寻常稻种截然不同。
紫鸢凑过来看了一眼,微微蹙眉:“主人,这是……稻种?”
“不错。”陈九斤将布袋系好,放在一旁,“三倍亩产的稻种。”
紫鸢愣住了。三倍?
陈九斤没有多解释,站起身:“去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去见京都的粮商。”
次日,京都,伏见屋。
这是京都最大的粮商之一,铺面占了整整一条街,仓库里的粮食堆成小山。东家名叫伏见清右卫门,五十余岁,精明干练,在京都商界颇有名望。
此刻,伏见清右卫门正坐在内厅,打量着眼前这个被幕府将军奉为“客卿”的大胤摄政王。
“王爷大驾光临,小老儿有失远迎。”他皮笑肉不笑地寒暄,“不知王爷此来,有何见教?”
陈九斤在主位盘膝坐下,开门见山:
“伏见东家,本王需要一批粮食。三千石。三日内运抵爱芷县。”
伏见清右卫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干笑两声:“王爷说笑了。三千石粮食,不是小数目。小老儿虽是粮商,却也拿不出这么多现粮。何况三日内……”
“本王知道。”陈九斤打断他,“所以本王不是来买粮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伏见清右卫门:“本王是来请伏见东家,捐粮的。”
厅内瞬间寂静。
伏见清右卫门的笑容彻底僵住。他身旁的几名伙计面面相觑,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捐粮?
这位王爷,莫不是疯了?
伏见清右卫门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客气:“王爷,这……这恐怕不妥吧。小老儿虽是商人,却也知朝廷法度。捐粮一事,须有将军大人的谕令……”
“将军大人那里,本王自会去说。”陈九斤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但在此之前,本王想先与伏见东家谈一谈。”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伏见东家可知,本王在大胤时,是如何起家的?”
伏见清右卫门一怔,随即道:“这个……小老儿略有耳闻。听闻王爷当年曾任青萍县令,将那贫瘠小县治理得富庶繁华……”
“不错。”陈九斤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只布袋,解开系绳,将金灿灿的稻谷倒在伏见清右卫门面前的矮几上。
“伏见东家请看。”
伏见清右卫门凑近一看,眼睛顿时瞪大了。
他在粮食行当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稻种没见过?但眼前这些稻谷,颗粒之饱满、色泽之鲜亮,简直是他平生仅见!
“这……这是……”
“这是本王当年在青萍县用的稻种。”陈九斤的声音平静如水,“亩产,是普通稻种的三倍。”
三倍!
伏见清右卫门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陈九斤继续道:“本王如今受命治理爱芷县,自然也要用这种稻种。伏见东家是聪明人,不妨想一想——等这稻种种下去,收成上来,爱芷县的粮食,会是多少?”
伏见清右卫门额头渗出冷汗。
他是粮商,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爱芷县虽然贫瘠,但也有两万余石耕地。若真能亩产三倍……
“届时,爱芷县会成为产粮大县。”陈九斤的声音不紧不慢,“而伏见东家仓库里囤的那些粮食,恐怕就要……跌价了。”
伏见清右卫门的脸色变了。
他确实囤了不少粮食,等着明年青黄不接时高价卖出。若爱芷县真的大丰收,京都粮价必定下跌,他囤的货岂不成了烫手山芋?
但片刻后,他强自镇定下来,干笑道:“王爷说笑了。这稻种再好,也得种下去才能有收成。爱芷县的水渠都毁了,田地荒废,就算有仙种,也长不出粮食来。”
“水渠,三日后便动工。”陈九斤道,“人手,本王已召集齐了。粮食一到,立刻开挖。”
伏见清右卫门一噎。
陈九斤看着他,缓缓站起身:
“伏见东家若不肯捐粮,本王也不勉强。本王这便去二条城,向将军大人求助。将军大人若是知道本王为了治理领地、为了幕府的政绩,竟要亲自开口借粮——想必,也会体谅本王的难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不知,将军大人会如何看待京都的粮商?”
伏见清右卫门如遭雷击。
他听懂了。
这位王爷若真去将军那里“求助”,将军固然会拨粮,但也会知道——京都的粮商,在王爷急需粮食时,居然袖手旁观。
到时候,将军会怎么想?那些与幕府有往来的大粮商,会不会被迁怒?他伏见屋的生意,还能做得下去吗?
但若捐粮……
三千石粮食,不是小数目啊!
陈九斤看出他的犹豫,再次开口,声音放缓了些:
“伏见东家,本王并非强人所难。今日请你捐粮,他日自会报答。”
他转身,目光扫过在场几名粮商代表——伏见清右卫门之外,还有另外三家大粮商的掌柜,都是被紫鸢以“将军幕府客卿有请”的名义请来的。
“等水渠修好,稻种种下,爱芷县的粮食,日后会源源不断。”陈九斤缓缓道,“本王可以做主,将来爱芷县的粮食,优先供给今日捐粮的商家。你们有了这批粮食,可以去大阪,可以去堺港,甚至可以去长崎做海外生意——赚的,比今日捐出的这点粮食,何止多十倍?”
此言一出,厅内再次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伏见清右卫门的眼神闪烁不定。
他身旁另一名粮商——三井屋的掌柜——忽然开口道:“王爷此话当真?”
陈九斤看向他:“本王在大胤时,一言九鼎。”
三井屋掌柜深吸一口气,看向伏见清右卫门,又看了看其他几人,缓缓站起身,朝陈九斤深深一躬:
“既如此,三井屋愿捐粮八百石!”
第500章 矿产探测器
伏见清右卫门瞪大眼睛,看向这个平日里谨慎小心的同行。
但三井屋掌柜没有看他,只是直视着陈九斤,眼中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光芒——他是赌了。赌这位王爷真的有本事让爱芷县起死回生,赌今日的“捐粮”能换来未来的“优先”。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我大和屋,愿捐粮五百石!”
“我伊势屋,愿捐粮三百石!”
伏见清右卫门看着这一幕,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若只有他一家不捐,那日后王爷报复起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伏见屋。若大家都捐,他不捐,那就更显得他……
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道:
“伏见屋……愿捐粮一千石!”
陈九斤看着这几位粮商,微微颔首:
“诸位深明大义,本王记下了。三日后,粮食运抵爱芷县,本王亲自接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
“诸位今日的善举,他日必有厚报。”
三日后,白河馆门前。
几十辆牛车排成长龙,从山道那头蜿蜒而来。车上满载着粮袋,沉甸甸地压在车板上,车轮碾过泥土,留下深深的车辙。
权兵卫站在人群最前面,望着那些牛车,眼睛瞪得滚圆。
“来了……真的来了……”
身后,那些等了整整三日的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陈九斤站在白河馆门前,看着那些粮车一辆辆驶近,看着百姓们脸上的狂喜与感激,面色平静如常。
紫鸢站在他身侧,低声问:“主人,这些粮商当真信了您的话?”
陈九斤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极淡:
“他们信的,不是我。”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些欢呼雀跃的百姓:
“他们信的,我将来能给他们带来的好处。”
粮车停稳,粮袋卸下,堆成小山。
陈九斤登上高处,声音传遍全场:
“粮食已到!从今日起,凡出工修渠者,每日一升米!干满十日,再加一斗!”
欢呼声震天。
权兵卫扑通跪下,老泪纵横。
身后,那些百姓们——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们——纷纷跪倒,以示感谢。
陈九斤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一热。
曾几何时,在大胤的青萍县,他也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些百姓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眼中带着同样的光芒——那是希望,是信任,是把命交给他的托付。
“起来吧。”他挥了挥手,“今日领粮,明日开工。水渠一日不修成,本王一日不离爱芷县。”
百姓们起身,涌向粮堆。
权兵卫领着庄头们维持秩序,一袋袋粮食被分到每个人手中。
有人当场打开粮袋,捧起白花花的米粒,凑到嘴边闻了又闻,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米粒上,又被小心翼翼地擦去。
陈九斤转身走回白河馆。
紫鸢跟在他身后,忽然轻声问:
“主人,您说……这些百姓,真能修成那条水渠吗?”
陈九斤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能。”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次日清晨,白河馆门前,再次人头攒动。
这一次,百姓们手中拿的不是空碗,而是锄头、铁锹、扁担、箩筐。
他们的脸上,不再是三天前的麻木与怀疑,而是实实在在的光彩——那是吃饱了饭的光彩,是有了希望的光彩。
权兵卫挤到陈九斤面前,扑通跪下:
“王爷!爱芷县十二个村,三千二百户人家,今日出工者,共计八百七十三人!请王爷示下!”
陈九斤点点头,登上高处,望着那些百姓。
“今日,水渠动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王不设监工,不立鞭笞。你们自己挖,自己修,自己管自己。每日收工,来此领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水渠修成之日,本王另有赏赐。爱芷县的田地,谁开垦谁耕种,三年之内,不收一粒米!”
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八百多人扛起工具,浩浩荡荡地涌向那条被山洪冲毁多年的旧渠。锄头落下,泥土翻起,号子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山谷之间。
就在这时——
【叮!检测到民心值大幅提升,突破关键阈值。符合“县令成长系统”政绩点获取规则。】
【获得政绩点:500。】
【当前政绩点:500。】
【叮!检测到宿主治理成效显着,系统商城新增商品类别。】
【新增商品已标注,请宿主自行查看。】
陈九斤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回到白河馆,他脱下蓑衣,在榻边盘膝坐下,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界面。
【当前政绩点:500。】
界面上果然多了几个新商品——
【精耕细作手册(爱芷县适用),80政绩点】:针对当地气候土壤,提供精细化耕作指导,可提升粮食产量两成。
【农具改良图谱,120政绩点】:包含曲辕犁、龙骨水车等改良农具的详细图纸,可大幅提升耕作效率。
【矿产资源探测器,300政绩点】:可探测地下三丈内的煤炭、铁矿、石油等矿产资源,有效范围方圆十里。一次性使用,探测结果以地图形式呈现。
陈九斤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项上,瞳孔微微一缩。
矿产资源探测器。
煤炭。铁矿。石油。
这些,是工业的血液,是现代化的根基。
他在大胤时,之所以能将青萍县建成繁华之地,靠的不仅仅是那些穿越者的知识,更是因为青萍县地下埋藏着丰富的煤炭和铁矿。
有了那些资源,他才能建工厂、造铁车、制火器,才能在短短数年内崛起为一方霸主。
而如今,他身在异国,被困在这片荒芜的爱芷县,若想真正做出成绩,若想让德川家光刮目相看,若想尽快回到大胤——
他需要这些资源。
陈九斤毫不犹豫:
“兑换矿产资源探测器。”
【叮!兑换成功,消耗政绩点:300。】
【当前政绩点:200。】
【物品已存入储物空间。请宿主选择合适时机使用。】
一阵微光闪过,陈九斤感到掌心多了一件物品。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闭着眼,在意识中感知着那东西的形态——
巴掌大小,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触感温润,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篆。
雨后的爱芷县,天空澄澈如洗,远山近水,尽收眼底。
那些山峦之下,是否埋藏着他需要的东西?
紫鸢轻轻推门进来,见他已“调息”完毕,低声道:“主人,晚饭备好了。”
陈九斤点点头,起身走到外间。
用过晚饭,陈九斤站在院中,望着远处渐渐隐没在夜色中的山影。
“紫鸢。”
“在。”
“明日一早,陪我出去走走。”
紫鸢微微一怔:“主人想去哪里?”
陈九斤望着那些山,目光深邃:
“去看看,这片土地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第501章 再造一个青萍县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陈九斤便带着紫鸢出了白河馆。
他们没有骑马,只是徒步而行。陈九斤走在前面,紫鸢落后半步跟着,两人沿着那条正在修建的水渠,一路向北。
水渠两侧,百姓们早已开始劳作。见陈九斤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陈九斤微微点头,脚步不停,目光却始终落在远处的山峦上。
那件探测器,此刻就贴在他贴身的衣襟里。温热的,像一块暖玉。
走了一个时辰,他们来到一处山脚。
陈九斤停下脚步,闭上眼,凝神感受着怀中的探测器——
没有反应。
他继续向前。
又走了一个时辰,来到另一处山坳。
依旧没有反应。
紫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每一处山脚、每一道沟壑前驻足、闭目、沉思,心中疑惑,却不敢问。
就这样,从清晨走到黄昏,从山脚走到山顶,从水渠走到荒地——
整整走了一天。
直到夕阳西斜,他们来到一处名为“黑谷”的山沟。这地方荒无人烟,遍地乱石,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
陈九斤刚踏入谷口,怀中的探测器忽然一震!
那震动极轻微,却如同一道电流,从他胸口直窜到脑海。
陈九斤脚步一顿,闭上眼,凝神感受——
一幅模糊的地图,在他意识深处缓缓浮现。
地图上,这片黑谷的地下,标注着几个发光的点。最大的那个,标注着“煤”。稍小的那个,标注着“铁”。
煤炭。铁矿。
都有!
陈九斤睁开眼,望着这片荒凉的山谷,嘴角微微上扬。
紫鸢看着他脸上那个罕见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忍不住问:“主人,您……发现了什么?”
陈九斤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些乱石,望着那些荒草,望着这片不毛之地。
良久,他缓缓开口:
“紫鸢,你知道这片土地下面,藏着什么吗?”
紫鸢摇头。
陈九斤转过身,看着她,眼中光芒闪烁:
“藏着整个爱芷县的未来。”
他没有多解释,转身往回走。紫鸢连忙跟上,满心疑惑,却不敢再问。
回到白河馆时,天色已经全黑。
陈九斤在榻边坐下,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煤炭可以炼铁,可以取暖,可以作燃料。铁矿可以打造农具,可以锻造兵器,可以换取银钱。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开采。
次日清晨,陈九斤带着紫鸢再次来到黑谷。
这一回,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百姓——都是权兵卫从各村挑选出来的,说是“王爷要用的人,得是最信得过的”。
这些人扛着锄头、铁锹、镐头,还有几根粗长的铁钎,站在谷口,望着这片荒凉的乱石滩,眼中满是困惑。
王爷带他们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
陈九斤没有解释,只是走到昨日探测器震动最强烈的那片区域,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从这里开始挖。”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问。锄头落下,铁锹挥舞,乱石被一块块撬开,泥土被一层层翻起。
紫鸢站在陈九斤身侧,看着那些百姓卖力地挖掘,低声问:“主人,这下面……真的有东西?”
陈九斤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那些翻起的泥土,目光深邃:“等等看。”
挖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年轻后生忽然惊叫一声:“这、这是啥?”
众人围过去一看——锄头翻开的泥土里,露出几块黑乎乎的石头,表面泛着隐隐的金属光泽。
陈九斤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煤炭。虽然成色一般,但确实是煤。
他又走到另一处开挖点,那里挖出的泥土里,夹杂着一些红褐色的石块——铁矿石,品位不高,但能用。
陈九斤心中有了数。
他站起身,望着那些还在发愣的百姓,缓缓开口:
“这下面,有煤,有铁。煤能取暖,能炼铁;铁能打农具,能做刀枪。从今日起,你们就在这里挖。挖出来的煤和铁,送到白河馆,按斤记工钱。”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煤!铁!这可是能换钱的东西啊!
权兵卫挤到陈九斤面前,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王爷!这、这黑谷咱们住了几辈子,咋不知道底下有这些东西?”
陈九斤淡淡一笑:“你们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呢。”
接下来的日子,黑谷一天比一天热闹。
最初只有十几个人挖,后来变成几十个,再后来连女人孩子都跑来帮忙——捡矿石、筛煤渣、运料石,只要能挣工钱,什么都干。
陈九斤几乎每天都来。他亲自指导那些百姓如何挖矿、如何区分矿石品位、如何搭建简易的支架防止塌方。那些百姓起初笨手笨脚,但学得极快,没几天便像模像样了。
然而,随着挖掘的深入,陈九斤渐渐发现了一个问题——
矿层太浅了。
挖到三尺深,煤炭便没了;再挖一尺,铁矿石也没了。往下全是坚硬的岩石,敲都敲不动。
他让人在谷里四处勘探,结果都一样:只有表面薄薄一层,往下什么都没有。
紫鸢看着那些挖出来的矿石,皱起眉头:“主人,这……这也太少了。”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现在的东瀛,也是后世那个叫“日本”的国家,确实是个资源匮乏的地方。煤炭、铁矿、石油,样样都缺。能在白河领找到这点表层矿藏,已经算是运气不错了。
但这点矿,够干什么?
陈九斤蹲下身,捡起一块煤炭,又捡起一块铁矿石,在手里掂了掂。
够干什么?
够制造蒸汽机。
够制造燧发枪。
够了。
他站起身,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传令下去,继续挖。把能挖的都挖出来,一点别浪费。”
紫鸢微微一怔:“主人,可是……”
“我知道少。”陈九斤打断她,望着那些忙碌的百姓,“但少,也有少的用处。只要能用,就是宝贝。”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何况,咱们又不是要用这些矿造十万把刀枪。只要能造出几台蒸汽机,几把燧发枪,让将军看到效果,就够了。”
紫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传令去了。
陈九斤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山谷另一侧。
那里,他让人搭起了几座简易的炉窑——铁矿冶炼厂,就从这里开始。
第502章 大胤来人了
冶炼厂的建设,比挖矿难得多。
那些百姓世世代代只会种地捕鱼,哪见过炼铁?陈九斤只能手把手地教:如何砌炉,如何鼓风,如何控制火候,如何分离铁水和矿渣。
一开始,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炉子塌了,铁水凝了,烧出来的铁块又脆又硬,一敲就碎。
那些百姓垂头丧气,有人甚至偷偷抹眼泪——王爷费了这么大劲,他们却什么都炼不出来,太没用了。
陈九斤却始终没有发火。他只是让人把失败的铁块收起来,然后重新砌炉,重新点火,重新开始。
“别怕失败。”他站在炉前,声音平静却有力,“我当年在大胤,炼废的铁矿堆成山。今天炼不出来,明天接着炼。总有一天能炼出来。”
百姓们听着,心里的羞愧渐渐变成感激,变成决心。
第七天,第一炉合格的铁水流了出来。
那橙红色的液体顺着槽道流淌,冷却后变成一根根铁条,泛着沉沉的金属光泽。
围观的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权兵卫老泪纵横,跑到陈九斤面前扑通跪下,额头磕得砰砰响:
“王爷!成了!成了啊!”
陈九斤扶起他,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
“这才刚开始。”他说,“以后,还会有更多。”
———
半个月后。
水渠终于挖通了。
那条从上游引来的清流,沿着新修的渠道蜿蜒而下,穿过一片片干涸已久的田地,滋润着龟裂的土地。百姓们站在渠边,看着水流涌进自家的田里,激动得浑身发抖。
有水了!终于有水了!
同一日,冶炼厂也初步建成。
几座炉窑冒着青烟,铁水流淌成河,一捆捆铁条堆满了仓库。那些铁条会被打成农具、打成工具、打成百姓们需要的一切。
陈九斤站在冶炼厂外,望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满足感。
就在这时——
【叮!检测到水渠工程完工,民心大幅提升,符合政绩点获取规则。】
【获得政绩点:300。】
【叮!检测到冶炼厂初步建成,工业化进程开启,符合政绩点获取规则。】
【获得政绩点:500。】
【叮!检测到综合治理成效显着,民心持续提升,符合政绩点累计规则。】
【累计获得政绩点:1280。】
【当前政绩点:1280。】
陈九斤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上扬。
1280政绩点。比想象中多。
他转身走回白河馆,紫鸢跟在他身后,低声问:“主人,水渠通了,冶炼厂也建成了,接下来……”
“发粮种。”陈九斤道,“让百姓们把地种起来。”
次日,白河馆门前再次排起长队。
这一回,百姓们领的不是粮食,而是稻种——那些金灿灿的、据说是大胤带来的、能亩产三倍的稻种。
权兵卫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捧着那些稻种,眼睛瞪得滚圆:“王爷,这、这种下去,真能收三倍?”
陈九斤看着他,淡淡一笑:
“你种下去,就知道了。”
权兵卫不再问,只是把那袋稻种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的命。
百姓们领了稻种,扛起锄头,涌向自家的田地。水渠里的清流哗哗作响,滋润着干涸的土地,也滋润着他们干涸了太久的心。
陈九斤站在高处,望着这一幕,久久未动。
紫鸢站在他身后,忽然轻声问:“主人,您在想什么?”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想,几个月后,这片土地会是什么样子。”
紫鸢望着那些忙碌的百姓,望着那条蜿蜒的水渠,望着远处冒着青烟的冶炼厂,轻声道:“会很好的。”
陈九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后生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跪在陈九斤面前:
“王、王爷!白河馆外面……有两位女子求见!”
陈九斤眉头微动:“女子?”
“是!”后生喘着气,“说是……说是从盐滨村来的,一定要见王爷!小的拦都拦不住!”
陈九斤瞳孔骤缩。
盐滨村?
他猛地转身,望向白河馆的方向。隔着树木,隐隐能看到那破旧的院落前,站着两道纤细的身影。
紫鸢下意识地按上腰间的短刃,却被陈九斤抬手止住。
“走。”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
———
白河馆外,两名女子并肩而立。
左边那位二十五六岁,身着利落的深蓝色劲装,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风浪的坚毅。右边那位稍年轻些,同样装束,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正是雪梅和李俪。
她们找到这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盐滨村到奈良,从奈良到京都,从京都到这偏远的白河领——一路打听,一路追寻,几乎跑断了腿。
但此刻,站在这座破旧的院落前,她们忽然有些不敢进去了。
万一……万一不是呢?
万一王爷不在这里呢?
万一找到的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呢?
雪梅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院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那身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姿、那气度、那步伐——
雪梅浑身一震。
然后,她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她朝思暮想、日日夜夜都在寻找的脸。
“扑通”一声,雪梅跪倒在地。
“王爷!”
李俪也跪了下来,泪水夺眶而出。
陈九斤站在门内,看着这两个跪在地上、浑身风尘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缓缓开口:
“起来吧。”
雪梅抬起头,泪流满面地望着他,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陈九斤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扶起她。
“辛苦了。”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暖。
雪梅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李俪跪在一旁,同样泪流满面,却只是不停地叩首,一遍又一遍:
“王爷……王爷……终于找到您了……”
紫鸢站在陈九斤身后,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从未见过主人这样的神情——那种柔和,那种温暖,那种卸下所有防备的、真正的亲近。
这些人,才是主人真正的家人吧。
陈九斤轻轻拍着雪梅的背,目光越过她,望向远方。
大胤,终于有消息了。
第503章 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白河馆内,油灯摇曳。
雪梅跪坐在陈九斤面前,双眼红肿,却已止住了泪水。李俪跪在她身侧,同样红着眼眶,却努力挺直脊背,维持着燕子应有的仪态。
紫鸢守在门外,目光时不时扫向屋内,却又很快移开。
“王爷。”雪梅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太后和楚将军……都很想念您。”
陈九斤望着她,没有说话。
雪梅继续道:“您失踪后,太后几乎每日都去佛堂祈福,楚将军亲自带着燕子沿海搜寻,苏夫人日夜守着世子,眼睛都快哭坏了。小翠夫人……小翠娘娘整日以泪洗面,人都瘦了一圈。”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王爷,跟我们回去吧。船已经备好了,我们可以绕过幕府的耳目,从北朝沿海悄悄出海,十之内就能回到大胤。”
陈九斤沉默良久。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紫鸢在门外听着,手指微微收紧。她不知道主人会如何选择,但她知道,若主人真的要走,她拼了命也会护送他安全离开。
然而,陈九斤缓缓开口了:
“雪梅,我不能走。”
雪梅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王爷!为什么?”
陈九斤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一个月前,你若找到我,我会毫不犹豫跟你回去。但现在……”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里隐约可见远处冶炼厂的点点火光。
“现在我在这北朝,得到了幕府将军的信任。他给了我领地,给了我权限,让我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做我想做的事。水渠挖通了,冶炼厂建成了,矿产开采了,百姓们有了希望……”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雪梅:“这些,都是我一手建起来的。若我现在离开,一切都将化为泡影。而我在北朝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也将毁于一旦。”
雪梅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被陈九斤抬手止住。
“更重要的是,”陈九斤的声音低沉下来,“我需要在这里做一些事——一些将来能帮到大胤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点灯火:
“天皇勾结洋人,引进火器,训练新军,意图打压幕府。而幕府将军德川家光,虽然对我有所图谋,但他确实想要对抗天皇和洋人。若我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帮助幕府造出更好的火器,甚至影响这场内斗的走向……”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将来,大胤面对的,将不是对我们构成威胁的东瀛。而是一个大胤的附属国东瀛。”
雪梅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王爷留在敌境,竟是为了大胤的长远布局。
陈九斤走回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对视:
“雪梅,你回去告诉太后,告诉楚将军——我陈九斤在东瀛很好,很安全。等我把这里的事做完,等我为将来铺好路,我自然会回去跟她们团聚。”
他伸手,轻轻拭去雪梅眼角又渗出的泪。
雪梅的泪水再次涌出,但她咬着牙,用力点头:“是,王爷……属下一定把话带到。”
李俪跪在一旁,同样泪流满面,却拼命忍着不出声。
陈九斤站起身,拍了拍雪梅的肩:“起来吧。哭够了,就该做事了。”
雪梅擦干眼泪,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几分燕子的冷静:
“王爷,属下还有一事。”
“说。”
“属下和李俪,想留在王爷身边。”雪梅直视着他,“保护王爷,是我们的职责。若我们就这么回去,太后和楚将军也不会放心。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王爷身边虽然有一位女忍,但毕竟只有一人。若有急事,我们两个也能搭把手。”
陈九斤看着她,微微摇头:
“我有紫鸢保护就够了。你们回去,才是最稳妥的。”
雪梅却寸步不让:“王爷,您身边多两个人,总比少两个人强。我们可以扮作丫鬟,不引人注目。若王爷不答应,我们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李俪也跟着跪下,一言不发,但态度同样坚决。
陈九斤看着这两个倔强的女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温暖:
“罢了。既然你们执意如此,那就留下吧。”
雪梅和李俪大喜,连忙叩首:“谢王爷!”
陈九斤摆摆手:“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我的贴身丫鬟。”
“是!”
“还有,”陈九斤看向门外,“紫鸢那边,你们要和睦相处。她虽是暗鸦众出身,如今却已是我的人。你们之间,不可有龃龉。”
雪梅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属下明白。”
陈九斤走到门边,拉开移门。紫鸢正站在门外,见他出来,微微垂首。
“紫鸢。”
“在。”
“这是雪梅,这是李俪,从今日起,她们与我同住。”陈九斤道,“你带她们去安置一下,顺便讲讲这里的规矩。”
紫鸢抬眸看了雪梅一眼,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她微微点头:“是,主人。”
雪梅也在打量着紫鸢。这个紫发紫眸的女忍,身材纤细,气质冷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但她在王爷面前,却乖顺得像只猫。
有意思。
两人目光交汇,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同类之间的审视,也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紫鸢转身,带着雪梅和李俪走向偏房。陈九斤望着她们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多了两个人,白河馆,更热闹了。
———
接下来的日子,爱芷县的建设如火如荼。
水渠通了,田地有了水,百姓们日夜劳作,将那些荒废已久的土地重新翻耕,撒下陈九斤给的金灿灿的稻种。
冶炼厂昼夜不停,铁水流淌成河,打成的农具一车车运往各村,替换那些早已破旧不堪的旧物。
黑谷那边,挖矿的百姓越来越多。虽然矿层浅,但架不住人多,每天挖出来的煤和铁堆成小山,足够冶炼厂用好些天。
陈九斤几乎每天都要巡视各处。早晨去工地看水渠养护,午后来冶炼厂看炼铁进度,傍晚去黑谷看采矿情况。
雪梅和李俪扮作丫鬟,一左一右跟着他,起初还有些生疏,几天下来便已得心应手。
这一日,陈九斤正在冶炼厂查看新出炉的一批铁条,权兵卫匆匆跑来,满脸喜色:
“王爷!王爷!好消息!”
陈九斤抬起头:“说。”
第504章 蒸汽机车
权兵卫喘着气,却难掩兴奋:“各村传来消息,那些稻种……那些稻种发芽了!长得可好了!比往年任何一茬都壮实!”
陈九斤嘴角微微上扬。
三倍亩产的稻种,当然壮实。
他放下手中的铁条,走出冶炼厂,望向远处那片片新绿。
田野里,嫩绿的秧苗破土而出,整整齐齐地铺满了水田。风吹过,绿浪翻滚,生机勃勃。
那些百姓们站在田埂上,望着自家的秧苗,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田边磕头。
陈九斤站在高处,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片土地,终于活过来了。
雪梅站在他身后,轻声道:“王爷,您真厉害。”
陈九斤摇了摇头:“不是我厉害。是他们自己,撑到了今天。”
他顿了顿,转身往回走: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
入夜,白河馆内。
陈九斤坐在案前,就着油灯,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那是一张简陋的图纸——蒸汽机的草图。
他记得,当初在大胤,他造的蒸汽机是烧煤的,用蒸汽驱动活塞,可以带动各种机械。有了它,就可以造抽水机、造鼓风机、造纺织机,甚至造火车。
但这里的煤太少了,只够冶炼厂用。要造蒸汽机,得先想办法弄更多的煤。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雪梅端着一碗热茶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王爷,夜深了,早点歇息吧。”
陈九斤端起茶,抿了一口,忽然问:
“雪梅,你说……我们能不能从大胤运煤过来?”
雪梅一怔:“运煤?跨海?”
“对。”陈九斤放下茶杯,“这里的煤太少,不够用。大胤的煤多,如果能运过来……”
他摇了摇头,自己先否定了:“太远了,成本太高,不划算。”
雪梅看着他,轻声道:“王爷,您真的打算在这里长住吗?”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是长住。是……做该做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
“雪梅,你知道吗,当年我在青萍县起家时,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人,没有资源。但后来,我们有了煤,有了铁,有了工厂,有了火器,有了足以平定天下的力量。”
他转过身,看着雪梅:
“现在,我在这里,又从头开始。虽然资源少,但经验还在,脑子还在。只要给我时间,我就能在这里做出名堂来。到时候……我在幕府的地位必将越来越高”
他没有说下去,但雪梅明白了。
她深深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陈九斤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笔:
“去睡吧。我再画一会儿。”
雪梅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图纸画了整整三天。
陈九斤几乎足不出户,每日伏在案前,用炭笔在一张张粗糙的纸上勾勒着线条。那些线条纵横交错,有时像怪物狰狞的骨骼,有时像某种神秘的符咒。
雪梅每日端茶送饭,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纸,满心疑惑,却不敢问。
李俪更是不敢靠近——王爷画图时的神情太专注了,专注得让人不敢打扰。
只有紫鸢偶尔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紫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她见过大胤的“钢铁巨兽”情报,知道那些东西不需要牛马就能自行奔驰。此刻看着陈九斤笔下的线条,她隐约意识到——
主人正在把那些传说中的东西,变成现实。
第七日傍晚,陈九斤放下炭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
雪梅连忙上前,递上热茶。陈九斤接过,一饮而尽,然后指着桌上那厚厚一叠图纸:
“把这些送到冶炼厂,让工匠们照着打造。告诉他们,每一个零件都必须精确,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雪梅应了一声,正要抱起图纸,却忽然顿住:“王爷……这是什么?”
陈九斤嘴角微微上扬:
“铁马。”
———
铁马,是陈九斤给这东西起的名字。
按照他的设计,这辆“铁马”将以蒸汽为动力——烧煤,加水,产生蒸汽,推动活塞,带动曲轴,最终驱动车轮。速度不快,最多比牛车快些,但胜在不需要牛马,能自己跑。
更重要的是,它不烧油。
东瀛没有石油,但煤还是有一些的。
黑谷挖出来的那点煤,虽然不够大规模工业生产,但造一辆蒸汽汽车,绰绰有余。
图纸送到冶炼厂后,工匠们炸了锅。
那些世代打铁的老匠人,围着图纸看了半天,却谁也看不懂。
那些奇形怪状的零件,那些精确到毫厘的尺寸,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结构——这哪里是铁匠活?这简直是天书!
陈九斤亲自去了冶炼厂,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讲解。
“这个,叫气缸。要中空,内壁要光滑,误差不能超过一粒米的厚度。”
“这个,叫活塞。要严丝合缝地放进气缸里,不能漏气。”
“这个,叫曲轴。要弯成这个形状,角度要对,不能偏。”
老匠人们听得目瞪口呆,却拼命点头,生怕漏掉一个字。
接下来的日子,冶炼厂昼夜不停地忙碌。
炉火日夜不熄,铁水流淌成河。匠人们按照图纸,一遍遍地锻造、打磨、测量、修正。失败了重来,再失败再重来,没有一个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王爷要的东西。王爷要的东西,一定有他的道理。
半个月后,第一批零件终于打造完成。
陈九斤亲自验收。他拿着卡尺,一件件测量,合格的放在一边,不合格的扔回去重做。
“这个气缸,内壁还不够光滑,重新打磨。”
“这个活塞,直径大了半毫,塞不进去,重做。”
“这个曲轴,角度偏了一度,不行,重来。”
工匠们垂头丧气地接过返工的零件,却没有一个人敢顶嘴。
因为他们渐渐看懂了——王爷要的,不是普通的铁器,而是能自己动的“神物”。差一丝一毫,那神物就动不起来。
又过了十天,所有零件终于全部合格。
陈九斤站在冶炼厂的空地上,指挥着工匠们组装。
气缸、活塞、曲轴、飞轮、锅炉、车架、车轮……一件件零件被安装到位,一个庞然大物逐渐成形。
当最后一个螺栓拧紧,当那辆由钢铁铸成的“铁马”完整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冶炼厂鸦雀无声。
那是一辆长约两丈、宽约一丈的铁车。车头是圆筒形的锅炉,车身后部是敞开的货厢,四个巨大的铁轮支撑着整个车身。通体漆黑,泛着沉沉的金属光泽,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权兵卫站在人群中,眼睛瞪得铜铃大:“这、这……这是啥?”
没有人能回答他。
陈九斤绕着铁车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连接处,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点火,加水。”
几个年轻力壮的工匠按照他之前的教导,往锅炉里添上煤炭,倒入清水,然后点燃炉火。
火苗舔舐着锅炉底部,清水渐渐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蒸汽从安全阀中喷出,发出尖锐的啸叫。
众人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陈九斤却走上前,扳动一个杠杆。
“嗤——!”
一股白汽冲天而起,紧接着,那巨大的铁轮,缓缓转动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第505章 铁马!铁马动了!
车轮越转越快,越转越稳。那铁车竟然真的动了,缓缓向前驶去,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辙印。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动了!真的动了!”
“铁马!铁马活了!”
“天照大神在上!这是什么神物!”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拼命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陈九斤站在铁车旁,看着它缓缓行驶,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成了。
———
接下来几天,陈九斤亲自驾驶铁车,在爱芷县各处试跑。
从白河馆到冶炼厂,从冶炼厂到黑谷,从黑谷到各村的水田边。铁车冒着白烟,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所过之处,百姓们纷纷跪倒,以为是什么神明显灵。
消息很快传到了京都。
德川家光正在二条城与众幕臣议事,忽然有侍从匆匆入内,跪地禀报:
“将军大人!爱芷县传来消息!那位大胤来的客卿王爷,造出了一辆……一辆不需要牛马就能自己跑的铁车!”
殿内瞬间安静。
德川家光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什么?”
侍从重复了一遍,额头冷汗涔涔:“据报,那铁车烧煤加水,能自行奔驰,速度比牛车快,载重比马车多。爱芷县的百姓,称之为‘铁马’。”
酒井忠胜忍不住站起身:“荒谬!这世上怎会有不需牛马的车?”
侍从伏地道:“小人也不信,但消息千真万确。爱芷县数百人亲眼所见,那铁车确实能自己跑。”
德川家光放下茶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摄政王。”他站起身,走到殿前,“传令下去,备车。本王要亲自去爱芷县,看看这‘铁马’。”
———
第二日,德川家光抵达爱芷县。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数十名亲信旗本和几名重臣。但当他远远望见那辆停在白河馆前的黑色铁车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东西……真的存在。
陈九斤站在铁车旁,见德川家光到来,微微躬身:“将军大人。”
德川家光下马,走到铁车前,绕着它走了一圈。他伸手敲了敲锅炉,又蹲下看了看那些巨大的铁轮,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就是你说的铁马?”
“是。”陈九斤道,“以蒸汽为动力,烧煤加水即可行驶。无需牛马,不惧风雨,载重可达数千斤。”
德川家光深吸一口气:“能跑给本王看看吗?”
陈九斤点点头,示意工匠往锅炉里添煤加水。片刻后,蒸汽喷涌,铁轮转动,那巨大的铁车缓缓向前驶去。
德川家光站在原地,看着那铁车越跑越快,越跑越稳,瞳孔微微收缩。
酒井忠胜忍不住惊呼出声:“真的动了!真的自己动了!”
其他幕臣也纷纷倒吸凉气,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德川家光却笑了。那笑容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看向陈九斤,眼中满是欣赏与惊叹:
“摄政王果然名不虚传!这等神物,本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你……你是如何做到的?”
陈九斤神色平静:“不过是将大胤的一些旧法,稍加改良而已。将军若喜欢,这辆铁马,便献给将军了。”
德川家光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自然。”陈九斤道,“不过铁马虽好,却需煤炭驱动。爱芷县的煤矿有限,恐怕……”
德川家光一挥手:“这个好办!本王从别处调煤给你!只要你能多造几辆,让本王在京都也开开眼界!”
陈九斤微微躬身:“多谢将军。”
德川家光再次看向那辆铁马,眼中满是炽热的光芒。
这东西,不仅能用来炫耀,更能用来运粮、运兵、运物资。若幕府能有几十辆这样的铁马,何愁粮草不济?何愁兵力不足?
他拍了拍陈九斤的肩:“摄政王,你果然没让本王失望。好好干,本王不会亏待你。”
陈九斤点头应下,面上平静如水,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有了德川家光的支持,煤炭的问题就解决了。接下来,他可以继续造更多的蒸汽机,造抽水机、鼓风机、纺织机……甚至,可以造出真正的蒸汽火车。
大胤,京都,皇宫。
夜已深,御书房的灯却还亮着。
太后慕容宸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枚冰冷的铜牌。铜牌巴掌大小,边缘略有磨损,正面刻着三个字——
“陈九斤”。
这是陈九斤从不离身的腰牌,是他摄政王身份的象征,是大胤上下无人不知的信物。
慕容宸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眼眶渐渐泛红。
“九斤……”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真的还活着……”
燕子玉兰跪在她面前,同样红着眼眶,却努力保持平静:“回太后,雪梅姐亲眼见到王爷,亲手接过这腰牌。王爷在北朝确实安好,只是……”
她顿了顿,将陈九斤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慕容宸静静地听着,听到陈九斤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打断。
直到玉兰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他……过得好吗?”
雪梅一愣,随即道:“王爷……比从前清减了些,但精神很好。他在北朝治理一个县,挖渠、开矿、炼铁,百姓们都叫他‘青天’。”
慕容宸嘴角微微上扬,却带着几分苦涩。
“他还是那样。”她说,“到哪里都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深邃的夜空。那里有星星点点,像是遥远彼岸的灯火。
“他说有更重要的事……那就让他去做吧。”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坚定,“本宫等了他这么久,不差这一时。”
玉兰深深叩首:“太后圣明。”
慕容宸转过身,眼中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威仪:
“传楚将军入宫。”
———
半个时辰后,楚红绫匆匆踏入御书房。
她身披软甲,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城外军营赶回。一见慕容宸,她便单膝跪地:
“太后!听说有九斤的消息了?”
慕容宸点点头,将那枚腰牌递给她。
楚红绫接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那熟悉的纹路,那熟悉的重量,那熟悉的“摄政王”三个字——
第506章 摄政王,尚在人世!
“他……”楚红绫的声音发颤,“他在哪?”
慕容宸将雪梅带回的消息细细说了一遍。
楚红绫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中已没有泪,只有燃烧的战意:
“太后,让臣带兵去吧。臣亲自去把他接回来!”
慕容宸摇了摇头:“红绫,本宫知道你心急。但九斤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楚红绫一怔。
慕容宸走到她面前,轻轻扶起她:“他在那边做的事,不只是为了他自己。他在为大胤将来铺路。若我们贸然去接,反而可能坏了他的计划。”
楚红绫咬着唇,没有说话。
慕容宸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你留在这里,替他守着大胤,守着承稷。这才是他最需要的。”
楚红绫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那……总得派人去保护他吧?”她道,“他在那边人生地不熟,万一……”
“本宫已经想好了。”慕容宸转身走回案前,“让张铁山带人去。”
楚红绫眼睛一亮:“张铁山?他……”
“他是九斤最信得过的人之一,从青萍县就跟着他出生入死。”慕容宸道,“而且他与东瀛水军打过仗,对那边的情况也熟悉。由他带队,最合适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楚红绫:“你意下如何?”
楚红绫用力点头:“臣赞同!张铁山忠心耿耿,武艺高强,让他去保护九斤,臣放心!”
———
翌日早朝,太后慕容宸端坐珠帘之后,缓缓开口:
“众卿,本宫有一事告知。”
殿内文武百官齐齐躬身,侧耳倾听。
“摄政王陈九斤,尚在人世。”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哗然。
那些老臣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摄政王失踪数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朝野上下早已人心惶惶。如今太后突然宣布他还活着……
慕容宸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而威严:
“王爷因贼人绑架流落东瀛,如今在东瀛,一切安好。待时机成熟,自会归来。尔等各安其位,尽心国事,勿生疑虑。”
众臣纷纷叩首,齐声道:“臣等遵旨!”
退朝后,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京都。
“摄政王还活着!”
“王爷在东瀛!”
“难怪太后今日如此镇定……”
一时间,那些暗流涌动的猜疑、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那些观望摇摆的人心,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平息下来。
———
与此同时,城外大营。
张铁山接到密令时,正在操练水军。他匆匆赶回营帐,拆开密信一看,整个人愣在当场。
然后,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红了。
“王爷……还活着……”
他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传令!挑选三百精锐,要最信得过的,从青萍县就跟出来的兄弟!告诉他们,准备出海!”
帐外,命令迅速传达。
那些被选中的青萍老兵,一听是要去保护王爷,一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
“王爷!是咱们王爷!”
“老子这条命就是王爷给的!能去保护王爷,死也值了!”
“什么时候走?现在就走!”
张铁山站在高处,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有当年跟着王爷修水渠的,有跟着王爷打北狄的,有在战场上替王爷挡过刀的。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都闪着同样的光芒。
那是忠诚,是热血,是生死相随的信念。
“弟兄们!”张铁山大声道,“王爷在那边缺人手,缺咱们!此番去东瀛,不是打仗,是保护王爷!记住了,咱们是商人,不是兵!谁要是露了馅,坏了王爷的事,我张铁山第一个饶不了他!”
众人齐声应道:“是!”
———
两日后,一支由三艘商船组成的船队,悄悄驶离大胤海岸。
船上装满了货物——丝绸、瓷器、茶叶,还有……满满一船煤炭。
“王爷那边缺煤。”张铁山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咱们这一船煤,够他用一阵子了。”
他身边站着几个青萍老兵,都是他的心腹。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东方,望向那片他们从未踏足过的土地。
“张参将,咱们到了那边,怎么找王爷?”
张铁山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一个地名——
“爱芷县”。
“燕子传来的消息,王爷就在这儿。”他指着地图,“到了北朝,咱们先找地方靠岸,然后派人去联络。记住,千万不能暴露身份。”
众人纷纷点头。
海风鼓起船帆,船队破浪前行。
———
同一时刻,北朝,京都,二条城。
德川家光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面前跪着三名负责采购物资的官员,个个额头触地,大气都不敢出。
“两天了。”德川家光的声音低沉,却透着压抑的怒气,“本王让你们采购煤炭,你们就给本王弄来这些?”
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几袋东西——那是木炭,黑乎乎的,烧起来倒是挺旺,但烧得也快。
采购官之首,一个叫山田的中年男子,战战兢兢地开口:
“将、将军大人恕罪!小人把京都方圆百里的炭窑都问遍了,实在是……实在是找不到煤炭。咱们东瀛本就缺煤,只有九州那边有几处煤矿,但运过来至少要半个月……”
“半个月?”德川家光打断他,“那铁马已造好,没煤炭半个月跑不了,那大胤来的摄政王,会怎么看本王?”
山田伏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德川家光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确实恼火。
当初拍着胸脯答应陈九斤,要帮他解决煤炭短缺的问题。结果现在,连让铁马跑起来的煤都凑不齐——这传出去,他这个幕府将军的脸往哪搁?
更重要的是,那铁马是他亲眼见过的神物。若能让它多跑几趟,多给那些大臣们看看,他在幕府中的威望必定大增。那些暗地里跟天皇眉来眼去的人,也该掂量掂量。
可眼下,连煤都没有……
他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那几个跪着的官员:
“本王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两天之内,必须弄到足量的煤炭。若做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寒意,已经让几个人抖成了筛子。
“是!小人这就去办!”
几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德川家光站在殿内,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紧锁。
煤炭……到底去哪儿弄呢?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正有三艘满载煤炭的商船,正在濑户内海上破浪前行,朝着北朝的方向,越来越近。
第507章 张铁山登陆
大阪,堺港。
晨雾尚未散尽,三艘吃水极深的商船缓缓靠岸。船身吃水线压得很低,显然载满了货物。
码头的役人上前查验,朱老板递上通关文牒,又塞了几块碎银,一切顺利。这些年他往来京都大阪做生意,与这些役人早已熟门熟路,连盘问都省了。
“朱老板这次带的什么货?”一个相熟的役人笑问。
“老样子,绸缎瓷器。”朱老板也笑,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船舱,“还有几箱子茶叶,都是今年的新茶。”
役人点点头,没有多问,挥手放行。
朱老板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船上那些沉默的“伙计”——张铁山和他的青萍亲兵们,此刻都穿着粗布短褐,扮作船工模样,正忙着卸货。
货物一箱箱卸下,堆在码头的货栈里。那些箱子里,上层是绸缎茶叶,下层却是一袋袋沉甸甸的煤炭。张铁山亲自盯着,确保每一箱都摆放妥当。
午时,朱老板换了身干净衣裳,独自前往大阪城内的“浪速屋”——那是他多年的老主顾,京都商人往来大阪的聚集之地。
浪速屋的掌柜叫小林三郎,四十来岁,圆脸细眼,见人就笑。此刻他正坐在账房前,对着账本发愁,见朱老板进门,眼睛顿时一亮:
“朱老板!你可算来了!”
朱老板拱手笑道:“小林掌柜,多日不见。这次带了上好的湖州丝绸,还有今年的新茶,要不要看看?”
小林三郎却摆摆手,面露难色:“朱老板,丝绸茶叶的事……咱们能不能先放一放?”
朱老板微微一怔:“怎么?小林掌柜遇到什么难处了?”
小林三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幕府将军那边,给咱们这些商人下了死命令——两天内,必须搞到一千石煤炭。”
“煤炭?”朱老板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这有何难?你们这些大商号,还弄不到煤炭?”
小林三郎苦笑:“朱老板有所不知,咱们东瀛本就缺煤。往年用的那点煤炭,都是从九州那边运来的,可最近九州煤矿出了事,产量大减。我们把价格提到百斤三钱银子,还是收不上来。将军那边又催得紧,说若是办不成……”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一脸无奈。
朱老板心中暗惊。
百斤三钱银子?这价格可比大胤贵了十倍不止!张铁山那一船煤,可真是……
他压下心中的惊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小林掌柜,若我说……我能弄到煤炭呢?”
小林三郎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朱、朱老板!此话当真?!”
朱老板点点头:“我这次来,船上确实带了些煤炭。本是打算运到京都卖给铁匠铺的,既然将军急需……”
“卖给我!全卖给我!”小林三郎一把抓住朱老板的袖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朱老板,你开个价!多少都行!”
朱老板却不急不慢地抽回袖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林掌柜莫急。我船上煤炭也不多,也就三船……两千来石吧。”
两千石!
小林三郎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朱老板继续道:“只是这价格嘛……百斤三钱,那是你们求购的价格。如今是我手里有货,你手里缺货,这买卖……”
小林三郎何等精明,立刻明白过来。他一咬牙:“朱老板,您说个数!”
朱老板伸出五根手指。
“百斤五钱?”小林三郎倒吸一口凉气,“朱老板,这……这也太……”
“小林掌柜,”朱老板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道,“你想想,若完不成将军的差事,你那铺子还开得下去吗?再者说,这煤炭也不是我非卖不可。回头我运到京都,哪个不抢着要?”
小林三郎脸色变幻,挣扎了片刻,终于狠狠点头:
“好!五钱就五钱!朱老板,咱们现在就去验货!”
朱老板微微一笑,起身拱手:
“小林掌柜爽快。请。”
———
同一时刻,大阪城外,官道旁。
张铁山站在一棵老松树下,望着远处连绵的田野。他身后站着三十几个精壮汉子,都是第一批下船的青萍亲兵。
他们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扛着锄头扁担,活像一群从乡下来城里找活干的苦力。但若细看,便会发现这些人站姿笔挺,目光锐利,绝非常人。
一个年轻后生凑到张铁山身边,压低声音道:“张参将,燕子的人来了。”
张铁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布衣裙、头戴斗笠的女子,正沿着官道缓缓走来。她走得从容,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正是李俪。
李俪走到近前,微微欠身,用生涩的大胤官话道:“张参将,一路辛苦。”
张铁山抱拳还礼:“李姑娘辛苦。王爷那边……”
“王爷安好。”李俪道,“雪梅姐姐一直守着。只是王爷身边人手有限,有些事不太好展开。”
张铁山点点头:“我们带了近两百个弟兄,都是跟王爷出生入死的老人。后面还有一百五十,分两批上岸。李姑娘,接下来怎么走?”
李俪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递给张铁山:
“这是前往爱芷县的路线图。沿途有几个关卡,燕子已经打点好了。你们分成五队,每队三十人,从不同方向走。记住,遇到盘问就说去爱芷县找活干——那边正在挖渠开矿,确实缺人手。”
张铁山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牢牢记在心里。然后转身看向那些亲兵,低声传令:
“按计划,分头行动。记住了,咱们是外乡来的苦力,不是兵!你们都学了一些东瀛话,记住少说,多看。谁要是露了馅,别怪我张铁山不讲情面!”
众人齐声低应,迅速分成五队,沿着不同的方向,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尘里。
李俪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些人都是跟王爷从青萍县闯出来的。有他们在,王爷的安全,就更有保障了。
第508章 青萍老兵
第二日下午,爱芷县。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田野上,那些新插的稻秧已经长到半尺高,绿油油的一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水渠里的清流哗哗作响,滋润着这片曾经干涸的土地。
白河馆外,几道黑影悄然靠近。
片刻后,院门轻轻打开一条缝,雪梅的声音传来:
“快进来。”
院门大开,张铁山第一个迈步而入。他身后,十几个青萍亲兵鱼贯而入,无声无息。
陈九斤站在院中,负手而立,望着这些人。
张铁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浑身一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爷!”
身后的人齐齐跪下,重重叩首。
陈九斤走上前,扶起张铁山。他看着这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
“来了。”
张铁山眼眶泛红,却拼命忍着泪,用力点头:
“来了。王爷恕罪,咱们来迟了。”
陈九斤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望向那些跪着的亲兵:
“都起来吧。从今日起,我会给你们安排新的身份。”
白河馆外,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人。
他们都是这两天陆续来到爱芷县的“外乡人”——有的说是来找活干的,有的说是投奔亲戚的,还有的说是在家乡活不下去了,听说这边正在修渠开矿,想来碰碰运气。
权兵卫带着几个庄头,正在给他们登记造册。
“叫什么?”
“张铁。”
“哪儿来的?”
“越后。”
“会干什么?”
“打铁,种地,都行。”
权兵卫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浓眉大眼,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他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行,去冶炼厂,找王师傅报到。”
那人拱了拱手,扛起破包袱,往冶炼厂的方向去了。
旁边又上来一个。
“叫什么?”
“王石头。”
“哪儿来的?”
“陆奥。”
“会什么?”
“挖矿,在山里待过。”
权兵卫又点点头:“去黑谷,找赵把头。”
一个接一个,那些“外乡人”陆续被分配到各个地方。权兵卫忙得满头大汗,心里却美滋滋的——王爷说得对,爱芷县一天天好起来,自然有人愿意来。
他不知道,这些“外乡人”里头,有将近两百个,都是同一天从同一片海岸登陆的。
———
白河馆内,陈九斤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些排队登记的人。
张铁山站在他身后,一身粗布衣裳,脸上还特意抹了些灰,看起来跟普通庄户人没什么两样。
陈九斤走到案前,拿起一张纸,上面是权兵卫刚送来的“外乡人登记册”。
“冶炼厂缺工匠,黑谷缺矿工,水渠需要人养护,田地需要人耕种。”他指着那些名字,“这些人,正好派上用场。”
张铁山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王爷的意思是……让他们分散下去,不暴露身份?”
陈九斤点点头:
“德川家光那边,对我已经有些信任。但若让他知道我暗中从大胤调了两百亲兵过来,这份信任,立刻就会变成猜忌。”
他放下册子,看向张铁山:
“你们现在的身份,是来爱芷县讨生活的流民。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张铁山肃然抱拳:“属下明白!”
陈九斤顿了顿,又道:
“白河馆地方虽小,但如今也算爱芷县的中心。”陈九斤道,“招募几个护卫,合情合理。你挑二十个最机灵的,留在我身边。对外就说……是来投奔的同乡,正好缺个差事。”
张铁山大喜,单膝跪地:“多谢王爷!”
陈九斤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
———
半个时辰后,白河馆门前贴出了一张告示。
“招募护卫二十名,要求身强力壮、为人本分。包吃住,月银二两。有意者至馆内报名。”
消息很快传开,那些刚登记完的“外乡人”纷纷围了过来。
“二两银子?这么多!”
“包吃住?那可得去试试!”
“咱这身板,肯定行!”
权兵卫站在告示旁,扯着嗓子维持秩序:“排队排队!一个个来!王爷亲自选人,都给我规矩点!”
人群排起长队,一个接一个走进白河馆。
陈九斤坐在院中,面前摆着一张矮几。每进来一个人,他就抬头看一眼,问几句,然后点点头或摇摇头。
“叫什么?”
“赵大牛。”
“哪儿来的?”
“出羽。”
“会什么?”
“会些拳脚,给大户人家看过院子。”
陈九斤点点头:“留下吧。”
下一个。
“叫什么?”
“李二狗。”
“哪儿来的?”
“下野。”
“会什么?”
“种地,打猎,也会些拳脚。”
陈九斤又点点头:“留下。”
再下一个。
……
一个时辰后,二十个人选齐了。
他们站在院中,一个个身板笔挺,目光炯炯。权兵卫在旁边看得直点头——王爷眼光真毒,挑出来的都是精壮后生,看着就让人放心。
他不知道,这二十个人,每一个都是跟着张铁山从大胤过来的青萍老兵。他们在青萍县打过北狄,在边境杀过倭寇,在战场上替王爷挡过刀。
如今,他们成了白河馆的“护卫”。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
有人的眼眶已经泛红,却拼命忍着,不敢出声。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往后,白河馆的安全,就交给你们了。”
二十人齐齐抱拳,声音低沉却整齐:
“是,王爷!”
———
入夜,白河馆后院。
陈九斤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的月光。雪梅端着一碗热茶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王爷,张参将他们……都安顿好了。”
陈九斤点点头,没有说话。
雪梅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您今天……好像很高兴。”
陈九斤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那向来沉稳的面容,此刻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
“雪梅,”他说,“你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人吗?”
“不就是青萍新军吗?”
陈九斤望向窗外,声音很轻:
“他们是从青萍县就跟着我的老人。当年我刚到青萍,什么都没有,是他们跟着我,一锹一镐,把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县,建成了大胤最繁华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打仗,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北狄那一战,三百人冲进万马军中,替我挡箭的挡箭,挡刀的挡刀。那一战,死了八十多个。活下来的,都在这儿了。”
雪梅怔怔地听着,眼眶渐渐发热。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些隐约可见的人影——他们正在轮班值守,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第509章 煤炭生意
小林三郎这几日走路都带着风。
自从那天从朱老板手里买下那两千三百石煤炭,他几乎没合过眼——不是愁的,是乐的。
百斤五钱银子买进,转手卖给幕府的采购官,百斤八钱。
一笔买卖,净赚六千多两。
六千多两啊!
他小林三郎做了二十年生意,也没见过这么容易赚的钱。更妙的是,幕府的采购官拿到煤炭时,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恨不得给他磕三个响头——毕竟,将军大人那边催得紧,若完不成差事,他们这些采购官吃不了兜着走。
“小林掌柜,往后若还有煤炭,务必先想着咱们!”采购官临走时,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小林三郎连连点头,心里却盘算开了。
那朱老板的煤炭是从大胤运来的。大胤那边,据说煤多得很,漫山遍野都是。若能跟朱老板长期合作……
他眼睛一亮,立刻命人去请朱老板喝酒。
———
京都,二条城。
“将军大人,煤炭到了!”
采购官跪在殿内,额头触地,身后堆着几十袋黑乎乎的煤炭。
德川家光站起身,走到那些煤袋前,弯腰抓起一把。煤块乌黑发亮,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煤炭都要好。
“多少?”
“回将军,共计两千三百石,都是上好的煤炭!”
德川家光点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好。全部运往爱芷县,交给陈九斤。”
采购官一愣:“全部?将军大人,这些煤炭可是花了不少银子……”
德川家光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让采购官立刻闭上了嘴。
“本王答应他的事,自然要做到。”德川家光淡淡道,“何况,这些煤在他手里,比在本王手里有用。”
采购官连连叩首,再不敢多言。
———
两日后,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驶入爱芷县。
打头的是十几辆牛车,后面跟着几十辆人力板车,再后面还有上百个挑夫。车上、担上,全是黑乎乎的煤袋。
权兵卫站在白河馆门口,看着这支车队,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
押车的官员跳下马来,拱手道:“奉将军大人之命,运送煤炭至爱芷县,交摄政王查收!”
陈九斤从馆内走出,望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煤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头:
“辛苦了。请代本王谢过将军。”
官员连连称是,交割完毕,便带着人匆匆返回。
待那些人走远,陈九斤才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张铁山。
张铁山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旁边站着的雪梅和紫鸢都愣住了——他们从没见过王爷笑得这么……畅快。
“兜兜转转,”张铁山感慨道,“这煤还是到了王爷手里。”
陈九斤点点头,望着那些煤袋,眼中闪烁着光芒:
“不止这些。往后,还会有更多。”
———
入夜,白河馆内。
陈九斤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张铁山、雪梅、紫鸢、李俪围坐在一旁。
“铁山,”陈九斤开口,“大胤那边,煤炭产量如何?”
张铁山想了想,道:“回王爷,青萍县的煤矿,每年能产煤百万石以上。这些年又开了几处新矿,产量翻了一倍不止。说实话,有些煤矿挖出来的煤,运不出去,就堆在那里,都快成山了。”
陈九斤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案几:
“今日那批煤,你知道卖了多少银子吗?”
张铁山摇头。
陈九斤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百斤八钱?”张铁山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比大胤贵了二十倍不止!”
陈九斤嘴角微微上扬:
“准确说,是二十五倍。大胤煤炭,百斤三文钱都卖不出去。这边,百斤八钱银子,抢着要。”
张铁山眼睛瞪得溜圆,半晌说不出话来。
雪梅也忍不住道:“王爷的意思是……把大胤的煤运过来卖?”
陈九斤点点头:
“这是个商机。北朝缺煤,幕府又急需,那些商人愿意出高价。咱们大胤煤多得用不完,运过来就是几十倍的利。”
他顿了顿,看向张铁山:
“你回去之后,把这个消息带给太后。让沈万山安排,组织船队,专门往东瀛运煤。目前一次不用太多,三五船就行。以后等我的工业化壮大起来,那就说不准了。”
张铁山连连点头,又有些犹豫:“可是王爷,这煤运过来,卖给谁?”
陈九斤笑了:
“卖给小林三郎那样的商人。他们知道幕府在大量采购,有多少收多少。咱们不用直接跟幕府打交道,免得惹人猜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些堆积如山的煤袋:
“再说了,咱们自己也需要煤。铁马要跑,冶炼厂要烧,将来还要造更多东西——煤,是命根子。”
张铁山抱拳:“属下明白!”
———
翌日清晨,陈九斤坐在案前,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德川家光的。
开头自然是谢意,感谢将军及时送来煤炭,解了燃眉之急。中间几句,委婉地提到,若想铁马能持续运行,将来还需要更多的煤炭。末尾,笔锋一转——
“近日铁马工厂,略有小成。不日将建成一处工坊,可同时打造数辆铁马。将军若有闲暇,不妨屈驾爱芷一游,亲临指导。届时,将军可亲自驾驶铁马,体验铁马的成效。”
写罢,他放下笔,将信纸折好,递给紫鸢:
“派人送往京都幕府。”
紫鸢接过,转身离去。
———
京都幕府。
德川家光展开陈九斤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德川家光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
那里,是爱芷县的方向。
“传令下去,”他缓缓开口,“备马。本王明日要去爱芷县。”
———
同一时刻,爱芷县,白河馆外。
一辆巨大的铁马,正冒着白烟,缓缓驶过田野。
陈九斤坐在驾驶位上,手握操纵杆,目光专注。张铁山坐在他旁边,满脸兴奋,眼睛瞪得溜圆。
“王爷!这东西……比我们大胤的保时米差远了!”
陈九斤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扳动一个杠杆。铁马的速度又快了几分,车轮碾过泥土,留下深深的辙印。
田野里,正在劳作的百姓们纷纷抬起头,望着这头钢铁巨兽,眼中满是敬畏与惊奇。
“铁马!铁马又跑了!”
“王爷真神了!这玩意儿比牛车快多了!”
“快看快看,它拐弯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田野。
陈九斤驾着铁马,穿过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绕过一座座冒着青烟的冶炼炉,最终停在黑谷入口。
他跳下车,望着那些正在忙碌的矿工。
张铁山跟着跳下车,满脸感慨:“王爷,您说,将军要是看到这些,会怎么想?”
陈九斤望着远处,淡淡道:
“他会想,这煤,花得值。”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然后,他会想要更多的煤。”
张铁山一愣,随即笑了。
第510章 东瀛大一统?
德川家光的车队浩浩荡荡驶入爱芷县。
打头的是三十名旗本武士,随后是十几辆华贵的马车,再后面是上百名随从、仆役,以及成箱的赏赐之物。
陈九斤早已在白河馆外等候。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直缀,腰悬太刀,气度沉稳。身后站着张铁山、雪梅、紫鸢等人,以及二十名新招募的“护卫”——个个身板笔挺,目光锐利。
车队停下,德川家光从牛车中走出。他今日身着黑色直垂,头戴乌帽,面容威严中带着几分期待。
“王爷,久等了。”德川家光微微颔首。
陈九斤拱手行礼:“将军驾临,蓬荜生辉。请。”
他没有先引德川家光进白河馆,而是侧身一指不远处的空地——那里,一辆崭新的铁马静静停着,通体漆黑,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车头锅炉擦得锃亮,几根铜管蜿蜒曲折,巨大的铁轮稳稳扎在地上。
德川家光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就是……铁马?”
“正是。”陈九斤道,“将军上次所见,乃是第一辆样车。如今这辆,是经过改良的新款,动力更强,行驶更稳。”
德川家光快步走上前,绕着铁马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轮,又敲了敲锅炉,发出沉闷的响声。
“比上次那辆更大。”他喃喃道。
陈九斤点点头:“载重可达五千斤,日行百里不在话下。若用更好的煤炭,还能更快。”
德川家光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能试试吗?”
“自然。”陈九斤微微一笑,“将军若不嫌弃,臣愿亲自驾驶,载将军巡视爱芷。”
德川家光哈哈大笑:“好!本王正想看看,这铁马跑起来是什么滋味!”
———
陈九斤登上驾驶位,德川家光坐在他身侧。几名旗本武士想要跟上,被德川家光挥手制止。
“本王有王爷陪着,无妨。”
陈九斤向锅炉旁的工匠点头示意。工匠立刻往炉膛里添了几铲煤炭,又拉动风箱。
片刻后,锅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蒸汽从安全阀中喷出,发出尖锐的啸叫。
德川家光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眼中却满是兴奋。
陈九斤扳动操纵杆。
“嗤——!”
一股白汽冲天而起,巨大的铁轮缓缓转动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铁马开始向前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德川家光紧紧抓着座位边缘,眼睛瞪得溜圆。他看着田野飞速后退,看着那些百姓纷纷跪倒,看着远处的山峦越来越近——这一切,都比骑马快得多,稳得多!
“快!再快些!”他大声道。
陈九斤又扳动一个杠杆,铁马的速度又快了几分。车轮碾过泥土,发出轰隆隆的巨响,白烟在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德川家光仰天长笑:“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头看向陈九斤,眼中满是赞叹:
“王爷,你究竟是怎么造出这等神物的?”
陈九斤淡淡道:“不过是将大胤的一些旧法,稍加改良罢了。”
铁马沿着修好的道路,穿过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绕过冒着青烟的冶炼厂,最后停在黑谷入口。那里,矿工们正在忙碌,一筐筐煤炭从矿洞里运出,堆成小山。
德川家光跳下车,望着那些煤炭,又望着那辆静静停着的铁马,久久不语。
良久,他转过身,看向陈九斤:
“摄政王,本王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陈九斤神色不变:“将军请讲。”
德川家光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你是大胤的摄政王,权倾朝野,为何愿意屈居在北朝,为我这小小的幕府治理一个爱芷县?”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陈九斤却丝毫不慌。他迎着德川家光的目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将军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德川家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九斤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大海,声音平静而深远:
“将军可知,大胤沿海,多年来屡受倭寇侵扰?”
德川家光眉头微动:“略有耳闻。”
“那些倭寇,多半来自南朝。”陈九斤道,“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大胤百姓,死在他们刀下的,何止万千?”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丝寒意:
“我陈九斤虽非圣人,却也懂得有仇必报。”
德川家光若有所思:“所以,你恨南朝?”
陈九斤转过身,直视着他:
“不只是恨。大胤与南朝,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之所以愿意留在北朝,愿意为将军效力,正是因为将军与我有共同的敌人——那些纵容倭寇的南朝权贵,还有那些在背后撑腰的西洋蛮夷。”
德川家光的眼神渐渐变了。
陈九斤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将军,我帮你,不只是为了回报你的信任。我是想……”
他盯着德川家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帮你收服南朝,驱逐洋人,实现东瀛的大一统。”
德川家光浑身一震。
收服南朝?驱逐洋人?大一统?
这些,是他做梦都想做到,却始终不敢宣之于口的事。天皇那边有洋人撑腰,南朝虽弱却也不肯臣服,他德川家光名义上是幕府将军,实际上却处处受制。
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来自大胤的摄政王,居然说……要帮他实现?
“你……”德川家光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真的?”
陈九斤微微一笑:
“将军以为,铁马是为什么造的?煤矿是为什么挖的?冶炼厂是为什么建的?”
他指了指那辆铁马,又指了指远处的工厂:
“这些东西,不只是为了种地挖矿。它们,是为了打造一支真正强大的军队——一支不需要牛马就能快速机动的军队,一支手握先进火器的军队,一支能让洋人闻风丧胆的军队。”
德川家光的呼吸急促起来。
陈九斤看着他,缓缓道:
“将军若信我,半年之内,我让你拥有这样的军队。一年之内,我让你踏平南朝。到时候,整个东瀛,都将臣服于将军脚下。”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德川家光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第511章 谈生意
德川家光站在黑谷入口,望向远处冒着青烟的冶炼厂,久久不语。
陈九斤方才那番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帮你收服南朝,驱逐洋人,实现东瀛的大一统。”
这话太大,大到连他这个幕府将军都不敢轻易说出口。但偏偏,从这个大胤来的摄政王嘴里说出来,却让人觉得……也许真的可以。
“王爷,”德川家光缓缓开口,“你说你恨南朝,是因为倭寇侵扰大胤?”
陈九斤点点头:“正是。”
“可据本王所知,”德川家光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那些倭寇,多半是南朝沿海的浪人、海盗,与南朝朝廷并无直接关系。你迁怒于南朝朝廷,是否……”
陈九斤打断了他:
“将军此言差矣。”
他指着远处的冶炼厂,声音平静却有力:
“那些浪人海盗,能在沿海横行数十年,若无当地豪强庇护,若无朝廷官员默许,他们能成气候?他们抢来的财物,有多少进了南朝权贵的腰包?他们劫掠的人口,有多少被卖给了洋人做奴隶?”
德川家光沉默了。
陈九斤继续道:“我在大胤时,曾亲手剿灭过几股倭寇。审讯时,那些倭寇亲口招供——他们的船,是南朝水师淘汰的旧船;他们的刀,是南朝工坊打造的劣刀;他们在岸上的据点,有南朝官员通风报信。”
他盯着德川家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将军,你说,这仇,该不该算在南朝头上?”
德川家光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该。”
陈九斤的神色稍缓,声音也平和下来:
“所以,我来北朝,虽是阴差阳错。但我留下来,是因为将军给了我信任,给了我施展的舞台。而帮我报仇,帮大胤出一口恶气,本就是我来此的目的。”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至于帮将军一统东瀛,那是顺带的事。到那时,大胤和东瀛世代交好,互惠互利,这是双赢的事。”
德川家光望着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
他忽然笑了,笑得畅快,笑得释然:
“好!王爷快人快语,本王信你!”
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陈九斤的肩:
“王爷的本事,本王今日确实见识到了。短短一个多月,就能在这贫瘠之地修水渠、开矿产、建工厂,还能造出铁马这等神物。本王相信,不久的将来,东瀛也会像大胤一样,实现……你所说的‘现代化’。”
陈九斤微微颔首:“将军过奖。”
德川家光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王爷,本王有一事相求。”
陈九斤神色不变:“将军请讲。”
德川家光望向远方,缓缓开口:
“半个月后,北朝有一场联合军演。”
“联合军演?”陈九斤眉头微动。
“不错。”德川家光道,“届时,幕府、朝廷、以及各地藩国大名,都将派出军队,展示各自实力。这是每年一次的盛会,也是各方势力暗中较量的舞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天皇那边,有洋人支持。他们从西洋买来了不少先进火器,据说威力惊人。往年军演,幕府虽然不落下风,但也占不到便宜。今年……”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九斤明白了。
“将军是希望我造出更先进的武器,压过洋人的火器?”
德川家光点点头,眼中带着期盼:
“王爷若能帮幕府在这次军演中脱颖而出,本王在各方势力中的威望必定大增。那些摇摆不定的大名,也会更加倾向于幕府。这对于将来……统一南朝,至关重要。”
陈九斤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可以。”
德川家光眼睛一亮:“王爷有把握?”
陈九斤微微一笑:“洋人的火器,我见过。不过是些前装滑膛枪,射程近,精度差,装填慢。若给我时间,我能造出比他们强十倍的火器。”
德川家光呼吸急促起来:“十倍?”
陈九斤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将军,有个问题。”
德川家光立刻道:“王爷请说。”
陈九斤指了指远处的煤矿,又指了指冶炼厂:
“造火器,需要钢铁,需要煤炭。东瀛本就缺煤缺铁,如今这点产量,勉强够造铁马、打农具。若要大规模造火器,远远不够。”
他看向德川家光,目光坦诚:
“将军若真想让我帮幕府造出先进火器,就需要更多的钢铁和煤炭。”
德川家光眉头皱起。
这确实是个难题。东瀛缺煤缺铁,他是知道的。幕府控制的几处矿山,产量有限,勉强够日常用度。若要大规模造火器……
陈九斤见他为难,适时开口:
“将军,我倒有个提议。”
德川家光抬起头:“说。”
陈九斤缓缓道:
“大胤那边,煤铁丰富,产量极大。若能跟大胤通商,从大胤运煤铁过来,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德川家光眼神微凝。
通商?跟大胤?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王爷,你这是跟本王讲条件啊。”
陈九斤也笑了,笑得坦然:
“将军慧眼。这确实是条件,但也是互利互惠的事。大胤需要东瀛的什么?铜?硫磺?漆器?都可以谈。两国通商,互通有无,对谁都有好处。”
德川家光望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大胤的摄政王,果然不简单。他帮幕府,不是白帮。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通商,让大胤的煤铁进入东瀛市场。
但话说回来,这确实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幕府需要煤铁造火器,大胤需要打开东瀛市场。而且,有了通商这条纽带,两国的关系也会更加紧密。
更重要的是,若拒绝通商,这位摄政王还会尽心帮幕府吗?
德川家光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
“好!王爷,你这条件,本王答应了!”
他拍了拍陈九斤的肩,笑容爽朗:
“从今日起,大胤与北朝,正式通商!煤炭、钢铁,你们有多少,幕府收多少!至于价钱,让生意人去谈,本王不干涉!”
陈九斤拱手行礼:
“多谢将军!”
德川家光望着他,眼中满是欣赏:
“王爷,本王越来越觉得,当初派人去请你,是本王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陈九斤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第512章 千叶樱和千叶惠
夕阳西斜时,德川家光终于准备启程返回京都。
这一日他收获颇丰——亲眼见证了铁马的神奇,亲耳聆听了陈九斤的宏图,更重要的是,他彻底打消了对这位大胤摄政王的疑虑。
白河馆外,车队已整装待发。德川家光站在那辆崭新的铁马前,眼中满是依依不舍。
陈九斤微微一笑:“这两辆铁马,便送给将军了。”
德川家光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陈九斤道,“一辆供将军日常出行,一辆备用。臣已命工匠仔细调试过,只要煤炭充足,日行百里不在话下。”
德川家光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陈九斤的肩:“好!好!王爷这份礼,本王收下了!”
他绕着铁马又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不过这铁马跑起来需要大量煤炭,若本王想从京都坐铁马去大阪,可行吗?”
陈九斤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向前一步,缓缓道:“将军,臣正有一事要禀报。”
“哦?说来听听。”
陈九斤指向远处延伸的田野:“臣打算,在京都、大阪、爱芷县之间,修建一条铁轨。”
“铁轨?”德川家光眉头微皱,“那是什么?”
陈九斤解释道:“就是在路上铺设两条平行的铁条,让铁马沿着铁轨行驶。如此一来,铁马跑得更快,载得更多,而且不会颠簸。”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了铁轨,从大阪码头卸下的煤炭、钢铁,可以快速运到爱芷县。从爱芷县造好的铁马、火器,也可以快速运往京都。甚至,将军若想巡视各地,坐上铁马,一日之内便可往返京都大阪。”
德川家光的呼吸急促起来。
一日之内,往返京都大阪?
这若是真的,那幕府的动员能力、运输效率,将提升何止十倍!
“需要多久?”他沉声问。
陈九斤沉吟道:“若人手充足,材料齐备,三月之内,可先修通爱芷到大阪的线路。半年之内,延伸到京都。”
德川家光重重点头:“好!要人给人,要钱给钱!王爷尽管放手去做!”
陈九斤拱手行礼:“多谢将军信任。”
———
铁马的事谈妥,德川家光心情大好。他转身朝身后的随从挥了挥手,几名侍从立刻从一辆马车里扶出两个年轻女子。
陈九斤目光微凝。
那两个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模样的淡粉色吴服,发髻高挽,步态轻盈。
左边的略高些,眉眼温柔;右边的稍矮,脸颊圆润,带着几分稚气。
两人都低垂着眼帘,不敢抬头看人,却难掩那清丽的容貌和纤细的身段。
德川家光哈哈一笑,指着那两个女子道:
“王爷,这是本王的一点心意。”
陈九斤微微一怔:“将军这是……”
“这是本王的两个养女。”德川家光说得随意,眼中却带着深意,“左边这个叫千叶樱,右边这个叫千叶惠,是一对姐妹。从小在本王府中长大,琴棋书画、茶道花道,都学过些。”
他拍了拍陈九斤的肩,笑得暧昧:
“王爷一个人在爱芷县,身边虽有丫鬟伺候,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这两个丫头,就送给王爷做小妾吧。往后伺候王爷起居,替本王照顾王爷。”
陈九斤眉头微皱,拱手道:“将军厚爱,臣心领了。只是臣在大胤已有家室,恐怕……”
德川家光一摆手,打断了他:
“诶,王爷这话就见外了。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你那大胤的家室是家室,本王送的丫头是丫头,两不耽误。”
他压低声音,凑近陈九斤耳边:
“再说了,王爷在这边替本王做事,没个贴心人在身边,本王也不放心。这两个丫头,往后就是王爷的人了,伺候得不好,本王还要拿她们试问。”
这话说得明白——这两个女子,既是赏赐,也是眼线。
陈九斤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沉吟片刻,终于拱手道: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德川家光哈哈大笑,拍了拍手:“好!好!王爷爽快!”
他转身看向那两个女子,声音威严中带着几分慈爱:
“樱儿,惠儿,从今日起,你们就是王爷的人了。要好好伺候王爷,听王爷的话,知道吗?”
两个女子齐齐跪下,额头触地,声音轻柔却清晰:
“是,父亲大人。”
“王爷,”德川家光又转向陈九斤,笑得意味深长,“今夜就让他们伺候你歇息吧。本王可等着抱外孙呢!”
陈九斤嘴角微微抽搐,面上却依旧平静:“将军说笑了。”
德川家光又是一阵大笑,终于登上马车。临行前,他探出头来,最后叮嘱了一句:
“王爷,半个月后的军演,本王可就指着你了!”
陈九斤拱手:“定不负将军所托。”
车队缓缓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
入夜,白河馆内。
陈九斤坐在书房里,对着案上的图纸出神。雪梅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那两个女子已被安置在后院的厢房里,此刻正静静等待着。
雪梅方才去送热水时,瞥见她们跪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像两尊精致的瓷娃娃。
“王爷,”雪梅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两位……您打算怎么安排?”
陈九斤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担心她们吃了我?”
雪梅脸一红,连忙摇头:“属下不敢!只是……只是那毕竟是将军送的人,咱们不能不防。”
陈九斤点点头,收敛了笑意:
“你说得对。防是要防的,但也不必草木皆兵。她们不过是两个十几岁的丫头,被将军当作棋子送出来,自己又能有多少主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后院的方向:
“先观察几日吧。若她们安分守己,便留在身边伺候。若有什么异动……”
他没有说下去,但雪梅明白。
若有什么异动,张铁山那些护卫,不是吃素的。
———
后院厢房内,烛火摇曳。
千叶樱和千叶惠跪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她们面前摆着两只木盆,盆里是刚打来的热水,氤氲着淡淡的雾气。
“姐姐,”千叶惠小声开口,声音软糯得像,“王爷……会来吗?”
千叶樱微微摇头,同样压低声音:“不知道。王爷让我们等着,我们就等着。”
千叶惠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姐姐,我有点害怕……”
千叶樱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别怕。将军大人说了,王爷是个好人,会待我们好的。”
千叶惠点点头,却还是有些紧张。她从未见过那位王爷,只知道他是从大胤来的大人物,造出了会自己跑的铁马,连将军大人都对他客客气气。
这样的人,会喜欢她们吗?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女子同时绷紧了身子,齐齐低下头。
门被轻轻推开,陈九斤走了进来。
烛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千叶樱偷偷抬眼望去,只见他穿着一身深青色便服,面容沉稳,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起来吧。”陈九斤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两个女子连忙起身,跪坐在榻边,依旧低着头。
陈九斤扫了一眼那两只木盆,又看了看她们,心中了然。
“你们要伺候我沐浴?”
千叶樱抬起头,脸颊微红,声音轻柔得像春风:
“是,王爷。水已经备好了,请王爷宽衣。”
第513章 伺候沐浴
烛光摇曳,映得室内一片昏黄。
千叶樱跪在木盆旁,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低垂着眼帘,脸颊微微泛红。千叶惠跪在她身侧,同样低着头,手指却紧张地绞着衣角。
陈九斤看着那两只热气腾腾的木盆,又看了看这两个跪得端端正正的年轻女子,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他在大胤时,身边女人不少,但要么是楚红绫那样英姿飒爽的将军,要么是苏芷柔那样温婉端庄的大家闺秀,要么是雪梅这样忠心耿耿的下属。
像这样被当作礼物送来的、专门训练过如何伺候男人的女子,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王爷,”千叶樱抬起头,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面,“请让奴婢们伺候您更衣。”
说罢,她膝行向前,伸手便要解陈九斤的腰带。
陈九斤下意识退了一步。
“这个……”他干咳一声,“我自己来就行。”
千叶樱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与妹妹对视一眼,两人齐齐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陈九斤以为她们会识趣地退下,谁知千叶惠忽然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王爷……是嫌弃我们吗?”
陈九斤一怔。
千叶樱也抬起头,眼中噙着泪花,却强忍着不落下来:“王爷,奴婢们自幼在将军府长大,从未伺候过别的男人。但将军府里的婆婆们教过我们,女子嫁了人,就要尽心尽力伺候好自己的夫君……”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千叶惠却大着胆子接话道:“婆婆们教得好仔细呢……”她脸腾地红了,声音也低下去,“教我们如何给夫君更衣,如何给夫君沐浴,如何……”她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虾。
陈九斤看着这两个手足无措却努力想要完成“任务”的姑娘,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东瀛女子,果然与大胤女子不同。这般温顺、细心、以夫为天,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但他毕竟不是来东瀛享福的。这两个女子是德川家光的眼线,若他真的与她们有了肌肤之亲,往后行事便要更加小心。
若一直保持距离,又难免引起德川家光的怀疑——堂堂大胤摄政王,身边放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却不碰,这是心里还念着大胤、不肯真心归附的明证。
他正犹豫着,千叶樱和千叶惠却已经双双跪伏在地,额头触着榻榻米,肩头微微耸动。
“王爷……”千叶樱的声音带着哭腔,“都是奴婢们不好,笨手笨脚,不会伺候人……王爷嫌弃我们,是我们没福气……”
“呜呜……”千叶惠也小声抽泣起来,“婆婆们说,若是被夫君嫌弃,还不如死了干净……呜呜……”
陈九斤顿时头大如斗。
他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这种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哭法。在大胤时,小翠一哭他就没辙,没想到来了东瀛还是逃不过这一关。
“别哭了!”他低声道,语气却软了几分,“谁说嫌弃你们了?”
两姐妹同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眼中满是希冀。
陈九斤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们要伺候,便伺候吧。”
话音刚落,千叶樱和千叶惠脸上的泪痕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欣喜的笑容。
“多谢王爷!”
两人齐齐叩首,然后站起身,动作之快,让陈九斤怀疑方才的眼泪是不是装的。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彻底愣住了。
千叶樱和千叶惠开始脱衣服。
不是脱他的,是脱她们自己的。
那两件淡粉色的吴服从肩头滑落,露出白皙纤细的肩颈。接着是内衬的襦袢,一层一层褪下,少女玲珑的曲线逐渐显现。
“你们……”陈九斤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这是做什么?”
千叶樱抬起头,理所当然地道:“下水给王爷洗澡呀。”
千叶惠已经脱得只剩一件贴身小衣,脸颊红红地补充道:“婆婆说,给夫君沐浴,要赤身入水,才能把夫君的每一寸肌肤都洗干净……”
说话间,那最后一件小衣也滑落在地。
两具少女的胴体,完完整整地呈现在烛光下。
肌肤胜雪,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曲线虽不如成熟女子那般丰腴,却自有一番青涩的诱人。
陈九斤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在大胤见过无数美人,楚红绫的英气、苏芷柔的端庄、萨仁格格的野性,各有各的风情。但眼前这两个含苞待放的少女,这般毫无遮掩地站在他面前,还是让他有些……口干舌燥。
千叶樱和千叶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脸颊更红了,却没有躲闪。她们低垂着眼帘,微微侧身,将少女最美好的曲线展露无遗。
“王爷……”千叶樱轻声唤道,声音软得像要化开,“请让奴婢们伺候您。”
说罢,她转过身,抬起一条纤长的腿,轻轻探入木盆。
热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那白皙的肌肤在水面下若隐若现,水波荡漾间,更添几分旖旎。
千叶惠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腿伸进水里。两双玉足在水底轻轻踩着盆底,激起细碎的水花。
陈九斤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德川家光,你这一招,真是……高明。
———
门外,雪梅站在廊下,听着屋内的动静,眉头微微皱起。
紫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同样侧耳倾听。
片刻后,屋内传来水声,还有少女轻柔的说话声。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紫鸢压低声音道:“主人他……”
雪梅叹了口气:“王爷有王爷的难处。那两个丫头是将军的人,若王爷不碰,将军必生疑心。”
紫鸢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
两人再次望向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隐约的水声,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色如水,洒在白河馆的庭院里。
沐浴完毕,陈九斤换上一身干净的内袍,只觉得浑身舒坦。
那两姐妹伺候得确实周到——从搓背到按肩,从洗头到擦身,每一个动作都轻柔细致。
他不得不承认,这滋味……确实不错。
第514章 少女的秘术
“王爷,”千叶樱跪坐在榻边,低着头轻声道,“夜已深了,请让奴婢们伺候您歇息吧。”
陈九斤一怔:“你们……要留下来?”
千叶惠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地道:“婆婆说,伺候夫君沐浴后,自然要陪夫君就寝的。”
陈九斤嘴角微微抽搐。这将军府的婆婆,教得也太全面了些。
他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方才沐浴时已经让她们伺候了,如今再推辞就寝,岂不是显得他陈九斤矫情?更重要的是,若被德川家光知道他让这两姐妹独守空房,那刚建立起来的信任,怕是要打折扣。
罢了。
“那就……留下吧。”他叹了口气。
千叶樱和千叶惠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两人齐齐叩首,然后轻手轻脚地铺好被褥,又整理好枕头,一切做得井井有条。
陈九斤躺在榻上,两姐妹一左一右躺在他身侧。
“睡吧。”他闭上眼,努力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千叶樱轻轻应了一声,千叶惠则往他身边蹭了蹭,像只小猫一样蜷缩着。
屋内烛火渐暗,只余一盏微弱的油灯,在角落幽幽燃烧。
———
夜深了,白河馆一片寂静。
紫鸢却睡不着。
她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动静。
她是忍者,五感本就比常人敏锐。此刻夜深人静,隔壁的声响虽然轻微,却逃不过她的耳朵。
水声,说话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然后,是少女轻柔的呢喃,和男子低沉的应答。
紫鸢咬了咬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她是主人的属下,是暗鸦众出身的忍者,是主人的俘虏。她没有资格吃醋,没有资格嫉妒,没有资格……
可她就是睡不着。
那两个刚来的丫头,凭什么就能光明正大地躺在他身边?凭什么就能理所当然地伺候他、亲近他?凭什么……
紫鸢猛地坐起身,胸膛微微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你是忍者,不能被情绪左右。主人与那两个丫头亲近,是为了应付将军,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应该理解,应该……
可她还是忍不住。
她轻轻起身,无声无息地拉开房门,走到廊下。
陈九斤的房间就在隔壁,门扉紧闭,窗纸透出微弱的烛光。紫鸢站在阴影里,侧耳倾听。
里面传来细微的声响——申音,衣料的窸窣。
紫鸢的心猛地揪紧。
她鬼使神差地靠近那扇窗,指尖沾了沾口水,轻轻戳破一小块窗纸。
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让她隐约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陈九斤平躺在榻上,似乎已经睡着。千叶樱跪坐在他身侧,正俯身靠近他的脸。千叶惠则跪在另一边,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瓶,正往自己嘴里倒着什么。
然后,紫鸢看到了让她瞳孔骤缩的一幕——
千叶樱低下头,与陈九斤嘴唇相接。片刻后,她微微抬起,千叶惠又俯下身,同样与陈九斤嘴唇相接。
两人交替着,似乎在往陈九斤嘴里渡着什么。
紫鸢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那是“暗鸦众”的秘术!
她太熟悉了。当年她接受训练时,曾亲眼见过教官演示这种秘术——将特制的蛊虫卵藏于口中,在与目标接吻时渡入对方体内。那些虫卵进入人体后会迅速孵化,寄生于脑部,让中蛊者对下蛊者产生强烈的依恋与服从,最终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这种秘术,是暗鸦众用来控制重要目标、策反敌方高层的杀手锏。因为太过阴毒,只有极少数资深忍者才能掌握。
而此刻,那两个看起来天真无害的少女,正在对主人施展这种秘术!
紫鸢的手按上了腰间的苦无,本能地想要破窗而入、阻止这一切。
但她刚迈出半步,又生生停住了。
太晚了。
她已经看到千叶樱抬起头时,嘴角那一抹满意的微笑。那些蛊虫,应该已经渡入主人体内了。
若她现在冲进去,只会打草惊蛇。那两个丫头既然是幕府将军的人,必然还有后手。贸然动手,不但救不了主人,反而可能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紫鸢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需要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千叶樱和千叶惠,与她一样,都是暗鸦众的忍者。但她们的任务显然与自己不同——她当初是奉命“请”主人来北朝,而这两个丫头,是奉命用蛊术控制主人。
第二,将军知不知道这件事?若知道,那他送给主人的“礼物”,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若不知道,那千叶姐妹的背后,另有其人。
第三,也是最紧要的——如何给主人解蛊。
紫鸢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隐入廊下的阴影中。
暗鸦众的蛊术,并非无解。她记得教官曾提过,解蛊需要两种东西——施术者的鲜血,以及一种名为“忘忧草”的药草。将两者混合,以特殊手法煎服,可驱除蛊虫。
但施术者有两人,她们的鲜血可以得到,但那“忘忧草”又该去哪里找?
紫鸢闭上眼睛,在记忆中拼命搜索。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无论如何,她必须先稳住局面,不能让千叶姐妹察觉自己已经暴露。然后,她要暗中调查这两人的底细,找到解蛊的方法。
———
屋内,千叶樱轻轻放下手中的瓷瓶,与妹妹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哪里还有方才的天真与羞怯?只有属于忍者的冷静与锐利。
千叶惠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暗语道:“成了?”
千叶樱微微点头,同样用暗语回应:“虫卵已入。三日后孵化,届时……”
她没有说下去,但嘴角那一抹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千叶惠轻轻松了口气,望向榻上沉睡的陈九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从大胤来的摄政王,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短短一个多月,就能在这贫瘠之地做出如此成就。若非任务在身,她倒是真想……
她摇了摇头,甩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第515章 蛊毒加深
夜深人静,白河馆内烛火摇曳。
陈九斤躺在榻上,意识渐渐沉入混沌。
千叶樱和千叶惠呼似乎已经睡熟。
然而,陈九斤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起初只是轻微的抽搐,像是做了噩梦。随后,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唔……”
千叶樱立刻睁开眼,她轻轻撑起身子,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向陈九斤的脸。
那张向来沉稳的面容,此刻正微微扭曲,眉头紧锁,牙关紧咬,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王爷?”千叶樱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王爷,您怎么了?”
千叶惠也“醒”了,凑过来:“呀,王爷额头好烫……是不是发烧了?”
陈九斤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渐渐聚焦在两张清丽的面容上。
“没……没事……”他哑声道,试图坐起身,却被千叶樱轻轻按住。
“王爷别动,让奴婢们伺候您。”千叶樱说着拿起一旁的帕子,轻轻擦拭他额角的汗珠。
千叶惠则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王爷喝点水,会舒服些。”
陈九斤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入腹,那股莫名的难受却并未消退,反而像是被浇了油的炭火,越烧越旺。
奇怪。
然而,更奇怪的是,他看着眼前这两张“着急”的脸,竟觉得她们……格外好看。
千叶樱的眼眸如水,温柔中带着一丝娇怯;千叶惠的脸颊圆润,稚气中透着几分俏皮。
两人因方才的忙碌而有些凌乱。
陈九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睡前还在想着如何应付这两个丫头,如何与她们保持距离。可此刻,他竟觉得她们的一颦一笑都那么动人,那么……吸引人。
比他大胤的那些女人,似乎更有魅力。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陈九斤自己都吓了一跳。
楚红绫的英姿飒爽,苏芷柔的温婉端庄,小翠的乖巧可人,萨仁格格的野性热情——这些才是他心爱的女人。他怎么会觉得这两个刚认识一天的丫头,比她们更有魅力?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的望向她们。
“王爷,您脸色好红……”千叶惠轻声道,小手试探着贴上他的脸颊,“是不是还在发热?”
他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千叶惠轻呼一声。
“王爷?”千叶樱也凑过来,眼中带着担忧,“您怎么了?”
陈九斤望着她们,眼中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渴望。
他明明只是应付,明明只是逢场作戏,可此刻,他竟真的想……
“我……”他哑声道,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们睡觉吧。”
千叶樱和千叶惠,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蛊虫,发作了。
“王爷……”千叶樱低下头,脸颊飞红,“奴婢们本就是您的人……何必如此客气。”
———
门外,紫鸢透过窗纸上那个小小的破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脸颊腾地红了,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她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可她是忍者,是主人的属下,不应该应该在主人有危险时离开半步。
此时留下来,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因为嫉妒。
是因为担心。
那两个丫头是暗鸦众的人,她们对主人做的事,她看得清清楚楚。此刻主人与她们……只会让蛊虫更快地深入骨髓,更快地让他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可她不能进去。
若此刻冲进去,打草惊蛇,那两个丫头必有后手。到时候,不但救不了主人,反而可能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紫鸢咬着唇,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忍者的训练告诉她,现在必须忍耐。等天亮,等那两个丫头离开,她再去找解蛊的方法。
可听着屋内那些声音,看着那模糊却旖旎的画面,她只觉得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紫鸢透过窗纸的破洞看去,只见陈九斤已经沉沉睡去。千叶樱和千叶惠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但紫鸢知道,她们没有睡。
因为她看到,千叶樱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紫鸢的心沉到谷底。
她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隐入廊下的阴影中。然后,她闭上眼睛,在记忆中拼命搜索关于解蛊的一切。
教官当年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在脑海中浮现——
“暗鸦众的蛊,名为‘情蛊’。虫卵入体后,会在三日内孵化。孵化后,中蛊者会对下蛊者产生强烈的依恋与服从,最终成为傀儡。”
“解蛊之法有二。其一,下蛊者自愿解除,以自身鲜血混合特定药草,让中蛊者服下。但下蛊者通常不会这样做。”
“其二,用‘忘情草’配合下蛊者的鲜血,煎汤服用。忘情草可驱除蛊虫,但需在蛊虫完全成熟前使用。一旦成熟,神仙难救。”
紫鸢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忘情草。
她记得,教官曾提过,这种草药生长在深山之中,喜阴湿,开白色小花,根茎可入药。北朝的山林里,应该有。
紫鸢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心中默默计算。
蛊虫三日内孵化。今天是第一日。她还有两天时间。
晨光透过窗纸,在白河馆的房间里投下柔和的光影。
陈九斤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软。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身侧——千叶樱和千叶惠,她俩睡得正沉。
千叶樱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轻轻覆在眼睑上。
千叶惠微微嘟着嘴,脸颊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陈九斤看着她们,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温暖。柔软。舍不得。
他向来自律,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处理公务,从未贪睡。可此刻,他竟不想起床,不想离开这张榻,不想惊扰这两个熟睡的人儿。
她们真好看。
他这样想着,目光从千叶樱的眉眼移到千叶惠的唇瓣,又从千叶惠的唇角移回千叶樱微微敞开的衣领——
陈九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的事。那些记忆像蜜糖一样,甜得他心头发颤。
第516章 你监视我!
陈九斤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上千叶樱的脸颊。
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肌肤,千叶樱微微蹙眉,却没有醒,只是往他掌心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
陈九斤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笑容有多温柔。
“笃笃笃。”
忽然,窗棂上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陈九斤眉头一皱,那声音太轻,轻得像是错觉。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是有人在窗外,用某种隐秘的方式在呼唤他。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女子,她们依旧熟睡,没有任何反应。
陈九斤轻轻抽回手,掀开被子,无声无息地起身。他披上外袍,趿着木屐,轻轻拉开房门。
廊下,紫鸢靠墙站着。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眶微微泛红,眼底有明显的青痕——显然是一夜没睡。
“紫鸢?”陈九斤压低声音,“你怎么……”
紫鸢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跟上。然后转身,朝后院深处走去。
陈九斤犹豫了一下,这才跟上紫鸢的脚步。
两人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紫鸢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九斤。
“主人,”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属下有一件事,必须告诉您。”
陈九斤眉头微皱:“什么事,这么神秘?”
紫鸢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昨夜,属下一直在您窗外守着。”
陈九斤一怔,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紫鸢连忙摇头,“是……是保护。那两个丫头是将军送来的,属下不放心,所以……”
陈九斤的脸色沉了下来:“所以你就偷看我……偷看我和她们……”
他说不下去了,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紫鸢的脸腾地红了,却没有躲闪。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主人,属下确实看到了。但属下看到的不只是那些……属下看到,那两个丫头在给您下毒。”
陈九斤愣住。
紫鸢继续道:“昨夜,您睡着之后,千叶樱和千叶惠并没有睡。她们从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什么东西,含在嘴里,然后渡到您口中。属下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暗鸦众的秘术,是一种蛊虫!”
陈九斤眉头紧锁,望着紫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紫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紫鸢急道:“主人!属下没有说谎!属下亲眼所见!那千叶姐妹是暗鸦众的人,她们是来害您的!”
陈九斤摇了摇头,语气渐渐严厉起来:
“紫鸢,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知道那两个丫头是什么人吗?她们是将军的养女,从小在将军府长大,清清白白。她们若真想害我,昨夜我还能活着?”
“主人,那是蛊虫,不是毒药!蛊虫不会立刻要您的命,但会让您对她们言听计从……”
“够了!”陈九斤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紫鸢,你太让我失望了。”
紫鸢浑身一颤。
陈九斤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与不解: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从盐滨村一路跟着我到这里,出生入死。我以为你忠心耿耿,却没想到你会……会因为嫉妒,编出这样的谎言。”
“嫉妒?”紫鸢愣住了,“主人,属下没有……”
“没有?”陈九斤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窗外守一夜?为什么偏偏看到那些‘下毒’的画面?那两个丫头温柔体贴,伺候得我舒舒服服,你却在这里说她们的坏话——你说,这不是嫉妒是什么?”
紫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陈九斤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那么清明,那么锐利,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再是信任与亲近,而是怀疑与疏离。
蛊。
蛊已经发作了。
他不再相信自己,他只相信那两个丫头。
紫鸢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但她知道,此刻解释再多也没用。主人已经中了蛊,他说的话、做的事,都不是他本意。她不能怪他,不能生气,只能……
只能想办法救他。
紫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跪了下来。
“主人说得对,”她低声道,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属下多心了。属下……不该监视主人。”
陈九斤看着她,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变成一丝疲惫:
“起来吧。往后……不要做这种事了。”
紫鸢站起身,垂着眼帘,没有看他。
陈九斤转身要走,紫鸢忽然开口:
“主人,属下想去一趟京都。”
陈九斤脚步一顿:“去京都做什么?”
紫鸢道:“属下的伤还没好利索,听说京都有个名医,专治内伤。属下想去看看。”
这借口编得拙劣,但陈九斤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早去早回。”
说完,他大步朝白河馆走去,头也不回。
紫鸢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眶终于红了。
但她拼命忍住,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
陈九斤回到房间时,千叶樱和千叶惠已经醒了。
两人跪坐在榻上,见他进来,齐齐俯身行礼:“王爷早。”
陈九斤看着她们,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暖与柔软。
“醒了?”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昨晚睡得可好?”
千叶樱抬起头,脸颊微红,轻声道:“托王爷的福,睡得很好。”
千叶惠则往前蹭了蹭,像只小猫一样靠在他膝上,仰着脸看他:“王爷起得好早,奴婢们都没来得及伺候您洗漱。”
陈九斤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是我起早了,不怪你们。”
千叶惠眯起眼,像被抚摸的猫一样,发出舒服的声音。
陈九斤看着她们,只觉得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
后院,雪梅正在晾晒衣物。紫鸢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
雪梅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紫鸢,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这么红?”
紫鸢摇摇头,压低声音道:“雪梅,我有话对你说。”
雪梅见她神色凝重,放下手中的衣物,跟着她走到角落。
紫鸢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将昨夜发生的一切,以及方才陈九斤的反应,飞快地说了一遍。
雪梅的脸色越来越白。
“蛊?”她颤声道,“你是说,王爷中了蛊,现在只信那两个丫头?”
紫鸢点点头,眼眶又红了,却咬牙忍住:
“雪梅,我得出趟远门,去找解药。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看好王爷,尤其是要警惕那两个丫头。”
雪梅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寸步不离守着王爷!”
第517章 偷药
京都,日落时分。
紫鸢站在一条僻静小巷的阴影里,望着巷子深处那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框上刻着一只极小的乌鸦——那是暗鸦众联络点的标记。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刻钟,确认四周无人跟踪,才终于迈步向前。
叩门三声,停顿,再叩两声。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干瘦的老脸探出来。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他看了紫鸢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进来。”
紫鸢闪身入内,门随即关上。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烧。
老者转过身,盯着她,眉头紧锁:
“紫鸢?你还活着?”
紫鸢点点头,没有解释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只是单刀直入:
“我需要忘情草。”
老者的眉头皱得更紧:“忘情草?你要那个做什么?”
紫鸢沉默片刻,缓缓道:“救人。”
老者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被除名了?”
紫鸢的心一沉。
老者继续道:“你失联太久,任务失败,上面以为你已经死了。暗鸦众的名单上,已经没有你的名字。”
紫鸢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老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当年是我带出来的,我本不该多问。但紫鸢,你得告诉我,你要忘情草,是救谁?”
紫鸢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救我的主人。”
“主人?”老者一怔,“你认了主?你的主人只能是将军!”
紫鸢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是暗鸦众的人了。”
老者的脸色变了。他后退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松开刀柄,长长地叹了口气:
“紫鸢,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紫鸢没有说话。
老者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千叶樱和千叶惠的任务,是将军亲自下的令。用情蛊控制那个大胤摄政王,让他彻底成为将军的傀儡。你若插手,就是与将军作对,与整个暗鸦众作对!”
紫鸢的心沉到谷底。
果然是将军。
德川家光表面上对陈九斤信任有加,赐地、送妾、答应通商,一切看起来那么真诚。可暗地里,他却用这种方式,想要彻底控制主人。
她早该想到的。
紫鸢的声音有些沙哑,“忘情草,您给不给?”
老者看着她,眼中满是无奈与惋惜:
“我手里没有。暗鸦众的忘情草,都由高层掌控,我这种小角色,哪配拥有?”
紫鸢的心凉了半截。
老者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近乎耳语:
“但我知道哪里有。”
紫鸢猛地抬头。
老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低声道:
“将军府。后花园的药圃里,种着几株忘情草。那是将军专门为情蛊备的解药,以防万一。”
紫鸢的眼睛亮了。
老者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紫鸢,你听我说。将军府的守卫严密。你去了,九死一生。而且,就算你拿到忘情草,你也需要千叶姐妹的血——她们是下蛊者,她们的血液才是药引。你能拿到吗?”
紫鸢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能。”
老者看着她,良久,终于松开手,颓然道:
“走吧。今天你没来过,我也没见过你。”
紫鸢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身,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老者站在昏暗的屋内,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喃喃自语:
“这丫头……真是疯了。”
———
入夜,京都,二条城。
紫鸢潜伏在城外的一棵大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郭。
将军府的守卫果然森严——城墙上有巡逻的武士,每隔一刻钟便有一队经过;城门有重兵把守,进出都要查验身份;城墙上还挂着许多灯笼,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紫鸢估算着时间。
子时,二条城。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城墙上的巡逻队刚刚经过,灯笼的光芒在转角处渐行渐远。
就是现在。
紫鸢如同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从树上飘落。她贴着城墙的阴影,疾步前行,眨眼间便来到城墙脚下。
二条城的城墙高约三丈,表面光滑,几乎没有可供攀援的缝隙。但这难不倒她——她从腰间解下钩索,轻轻一抛,那三爪铁钩精准地勾住了城墙顶端的垛口。
紫鸢试了试绳索的牢固度,然后双手交替,如同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她的动作轻捷而迅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三丈距离,不过数息。
她的头刚刚探出城墙,便立刻缩了回去——一队巡逻武士正从不远处走来。紫鸢屏住呼吸,整个人悬在半空,紧贴着城墙,一动不动。
灯笼的光芒从她头顶扫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脚步声渐行渐远。
紫鸢深吸一口气,翻身跃上城墙,伏在阴影中,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城墙上每隔数丈便有一盏灯笼,但灯笼之间的阴影,恰好是她最好的掩护。
她猫着腰,如同一道影子,在灯笼与灯笼之间的黑暗中穿行。落地无声,快如鬼魅。
城墙内侧,是一道陡峭的斜坡。紫鸢没有犹豫,翻身而下,借着坡势滑落,在落地前的一瞬间,一个翻滚卸去力道,稳稳蹲在一丛灌木后。
将军府的后花园,到了。
———
月光如水,洒在将军府的后花园里。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在夜色中别有一番幽静之美。但紫鸢没有心情欣赏。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搜寻着药圃。
后花园很大,分为数进。紫鸢沿着假山的阴影,一路向内摸去。路上遇到两拨巡逻的守卫,都被她提前察觉,隐蔽躲过。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她看到了药圃。
那是一块用竹篱围起的小园,约莫半亩见方。园内种着各种草药,在月光下隐约可见。紫鸢的目光落在园中央那几株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上——那正是忘情草!
但随即,她的目光凝住了。
药圃门口,蹲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是一条狗。
第518章 血引
一条体型巨大的土佐犬,此刻正趴在地上,两只耳朵竖得笔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那狗的体型比寻常土狗大了一倍不止,獠牙外露,一看就是专门培养的守园猛犬。
紫鸢的心沉了下去。
狗比人难对付。狗的嗅觉太灵敏,她身上带着的任何气味,都可能被它察觉。而且狗不会像人那样可以被调虎离山——它只认主人。
她伏在暗处,脑子飞快转动。
硬闯肯定不行。那条狗一叫,整个将军府的守卫都会惊动。只能……
紫鸢从怀中摸出一小包东西,那是她随身携带的肉干,本是路上充饥用的。她从肉干上撕下一小块,然后从另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一点白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抹在肉干上。
那是她仅剩的一点迷药,原本是备用的。此刻,只能赌一把了。
她深吸一口气,瞄准那条狗,轻轻一弹。
肉干划过一道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在离狗约一丈远的地方。
那条狗的耳朵动了动,鼻子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动。
紫鸢屏住呼吸。
狗又闻了闻,终于站起身,缓缓朝肉干走去。它低头嗅了嗅,又抬头四处张望,似乎在确认是否有危险。
紫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那条狗低下头,一口将肉干吞了下去。
然后,它站在原地,晃了晃脑袋,又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紫鸢长出一口气,轻轻跃出阴影,快步奔向药圃。
她蹲在那几株忘情草前,从腰间拔出短刀,小心翼翼地挖掘。根茎要完整,不能断,否则药效会大打折扣。她用刀尖一点点刨开泥土,然后轻轻将整株忘情草连根拔起。
一株,两株,三株。
够了。
紫鸢将忘情草用布包好,贴身藏入怀中。然后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
“谁?!”
一声厉喝,从不远处传来。
紫鸢浑身一僵。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至少五六个人,正朝这边冲来!
———
紫鸢没有犹豫,拔腿就跑。
她顺着来路疾奔,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身后,灯笼的光芒越来越近,喊叫声此起彼伏:
“有刺客!”
“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紫鸢冲到假山旁,正要翻身跃上,前方忽然又冲出一队守卫,拦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
紫鸢目光一扫,瞬间做出决断。她转身朝侧方奔去,脚下一点假山石,整个人腾空而起,抓住一根横出的树枝,一个翻身跃上了屋顶。
瓦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紫鸢顾不得那么多了,在屋顶上飞奔。身后,弓箭破空的声音响起,几支箭矢从她身边掠过,钉在瓦片上,溅起碎片。
紫鸢身形一矮,几乎是贴着屋脊滑行,躲过又一波箭雨。
前方是一道更高的围墙,足有三丈。紫鸢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冲刺,在围墙前猛地跃起,双手攀住墙头,一个翻身跃了过去。
身后,喊叫声渐渐远去。
紫鸢伏在墙外的草丛里,大口喘气。她的手臂被箭矢擦过,火辣辣地疼,但此刻顾不上查看。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没有追兵跟上来,才终于松了口气。
怀中的忘情草,完好无损。
———
半个时辰后,紫鸢出现在京都城外的一处废弃寺庙里。
她靠在破败的佛像下,就着月光查看自己的伤势——左臂被箭矢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她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条,咬着牙包扎起来。
包扎完,她从怀中取出那三株忘情草,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根茎完整,叶片翠绿,是上好的药材。
紫鸢咬了咬唇,将忘情草重新包好,贴身藏入怀中。
天快亮了。
她必须在天亮前赶回爱芷县。
———
紫鸢回到白河馆时,天色刚刚放亮。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墙翻入,悄无声息地落在后院。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整个院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中。远处传来几声鸡鸣,衬得这片刻的宁静愈发珍贵。
紫鸢靠在墙根,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因昨夜的惊险而剧烈跳动。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她顾不上这些——怀里的忘忧草还在,完好无损。
她摸了摸那包草药,心中稍稍安定。
可随即,另一个问题浮上心头:
血呢?
千叶姐妹的血。
师父说过,忘忧草需要配合下蛊者的鲜血,才能制成解药。可那两姐妹寸步不离地守在主人身边,她该如何取到她们的血?
直接动手?
紫鸢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
千叶姐妹是暗鸦众的忍者,身手不弱。若她贸然出手,未必能一击制胜。更重要的是,一旦动手,她们就会知道有人要解蛊。到时候,她们要么加紧控制主人,要么干脆杀了自己灭口——无论哪种,后果都不堪设想。
不能打草惊蛇。
紫鸢咬了咬唇,在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
她需要她们的血,但不能让她们知道是被人取走的。最好……最好是她们自己流出来的血,自然流出来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血。
同是暗鸦众的女人,紫鸢太清楚了——
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
———
紫鸢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将忘忧草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然后,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房门。
前院传来轻柔的笑声。
紫鸢循声望去,只见千叶樱和千叶惠正坐在廊下,一个捧着茶具,一个拿着点心,正伺候陈九斤用早膳。
陈九斤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笑意。他看着那两姐妹的眼神,专注得几乎移不开,偶尔接过茶杯,偶尔接过点心,每一口都吃得心满意足。
紫鸢的心猛地一揪。
主人……从前何曾这样过?
蛊。
都是那该死的蛊。
紫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与愤怒,脸上挤出一个平淡的表情,朝那边走去。
“主人。”
陈九斤抬起头,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紫鸢捕捉到了。
“回来了?京都的名医可还好?”陈九斤问,语气平淡。
紫鸢点点头:“劳主人挂念,已经看过,开了些药,不碍事。”
陈九斤“嗯”了一声,便不再看她,继续与千叶姐妹说笑。
第519章 秘术
紫鸢站在廊下,望着陈九斤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主人方才看她的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从前在盐滨村时,他是那样信任她,依赖她。即便是在惑心散的效力下,他对她的亲近也是真切的。
可现在,他的眼里只有那两姐妹。
蛊……真是可怕的东西。
紫鸢咬了咬唇,转身朝后院走去。她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找到取血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后生匆匆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一见陈九斤便跪倒在地:
“王爷!不好了!工地上出事了!”
陈九斤脚步一顿:“什么事?”
后生喘着气道:“自来水管道……就是您说的那种埋在地下的竹管,突然爆裂了!水喷得到处都是,把刚修好的那段路都冲坏了!”
陈九斤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他转头看向千叶樱,眼中带着几分不舍:“樱儿,惠儿,我得去工地看看。”
千叶樱连忙起身,柔声道:“王爷自去便是,奴婢们在家等您回来。”
千叶惠也点点头,乖巧地依偎在姐姐身边。
陈九斤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又看了千叶樱一眼,这才转身随那后生离去。
紫鸢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快步跟了上去,在陈九斤即将走出院门时,低声道:“主人,属下跟您一起去。”
陈九斤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白河馆,沿着修好的道路朝工地走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紫鸢忽然停下脚步。
“主人。”她轻声道。
陈九斤回过头:“怎么了?”
紫鸢捂着肚子,面露难色:“属下……属下有些不舒服,想回去一趟。”
陈九斤眉头微皱,却也没多想,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紫鸢点点头,转身快步往回走。
她的步子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在小跑。她知道,机会稍纵即逝——那两姐妹今晚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因为她们和她一样,是暗鸦众的女人。
———
紫鸢回到白河馆时,千叶樱和千叶惠还坐在廊下。见紫鸢独自回来,千叶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紫鸢姐姐?你不是陪王爷去工地了吗?”
紫鸢走到廊下,神色如常,语气平淡:
“走到半路,王爷说让我回来取份图纸。顺便……”
她顿了顿,看向两人:
“王爷让我转告二位姑娘,工地上的事比预想的麻烦,今晚怕是回不来了。让你们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千叶惠微微一怔,随即垂眸,轻声道:“知道了,多谢紫鸢姐姐告知。”
千叶樱也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辛苦紫鸢姐姐跑一趟。”
紫鸢“嗯”了一声,转身便走。
她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拐进了后院,绕到那排矮房的后面。那里有一丛茂密的灌木,紧贴着墙壁。紫鸢身形一矮,钻入灌木丛中,隐在阴影里。
从这个位置,正好可以听到廊下的谈话。
———
廊下,紫鸢的脚步声渐远。
千叶惠靠在廊柱上,望着紫鸢消失的方向,忽然轻笑一声:
“姐姐,她走了。”
千叶樱依旧端坐着,目光望向院门,若有所思。
千叶惠凑近她,压低声音:“姐姐,王爷今晚不回来,咱们……”
她没有说完,但眼中已经流露出某种期待。
千叶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嗯。是时候了。”
千叶惠眼睛一亮:“那今晚亥时?”
“亥时。”千叶樱道,“后院那间空房,平时没人去,正好。”
千叶惠点点头,忽然又有些担忧:“可是姐姐,那个紫鸢……她会不会发现?”
千叶樱摇了摇头:“她是王爷的保镖,不是暗鸦众的人,不知道我们的规矩。再说,她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亥时的事?”
千叶惠想了想,觉得有理,便放下心来。
“那咱们亥时去。”她轻声道,“这几日天天陪着王爷,一直没机会。再拖下去,怕是要到月底了。若到时候突然来事,耽误了正事……”
千叶樱点了点头:“正是。今晚王爷不在,是最好的时机。”
两人不再多说,端起茶杯,神色如常。
———
灌木丛中,紫鸢缓缓收回视线,嘴角微微上扬。
中计了。
亥时!
果然是今晚!
她强压着心中的激动,悄无声息地退后,消失在阴影中。
———
紫鸢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成功了。
那两姐妹果然中计。
其实,这并非什么高明的计策,不过是利用了一个简单的常识——暗鸦众的女人,都有每月一次的“逼血仪式”。
紫鸢太清楚这个仪式了。
当年她刚加入暗鸦众时,也曾为此苦恼过。普通女人每月那几天的月事,对忍者而言是致命的——腹痛、乏力、行动不便,任何一项都可能让任务失败,甚至丢掉性命。
后来,暗鸦众的教官传授了一种秘术:在每月固定的日子,用内力将体内的淤血一次性逼出。只需两个时辰,便可免去数日的困扰。这秘术是暗鸦众的不传之秘,只有女忍者才能习得。
紫鸢习得此术后,每月都坚持。直到她跟了陈九斤,才渐渐荒废——因为主人身边需要人守护,她不敢离开太久。
但千叶姐妹不同。她们是来执行任务的,必须保持最佳状态。陪陈九斤睡觉是任务的一部分,但逼血仪式也同样重要。
所以,当紫鸢告诉她们“王爷今晚不回来”时,她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而是——机会来了。
紫鸢靠在墙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亥时。
还有一个时辰。
亥时,夜黑如墨。
白河馆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空房里,亮起了一盏微弱的油灯。灯光透过窗纸,在黑暗中晕开一小片昏黄。
紫鸢伏在对面屋顶的阴影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夜枭。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连头发都用黑布裹住,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轻轻掀开一片瓦,露出一道细窄的缝隙。
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第520章 逼血仪式
空房不大,约莫两丈见方。
平日里堆着些旧家具、农具,此刻已被收拾出一片空地。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草席,草席上又铺了一床软榻。
千叶樱和千叶惠正跪坐在软榻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两人面前各放着一只白瓷杯,杯子不大,约莫两指高,杯口微微外撇。
千叶惠从怀中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布,小心翼翼地铺在两人之间。那白布质地细密,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
“姐姐,准备好了。”千叶惠轻声道。
千叶樱点点头,起身走到门边,将门闩插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无误后,她轻轻吹灭了油灯。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紫鸢眯起眼,借着透入窗纸的微弱月光,勉强能看清屋内的轮廓。
月光下,两姐妹准备仪式。
先是外衫,滑落肩头。
紫鸢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半分杂念。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两只白瓷杯——它们已经被挪到软榻中央,就放在那铺开的白色上。
千叶樱和千叶惠相对而坐,相距不过一尺。两人同时抬起手,四掌相对,轻轻抵在一起。
然后,她们闭上了眼。
———
紫鸢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她知道,接下来就是逼血的关键时刻。
暗鸦众的逼血秘术,需要两人配合。一人运功逼血,另一人则以内力护住对方心脉,防止气血逆行。两人轮流进行,相互扶持。
果然,片刻后,千叶樱的眉头微微蹙起,脸色渐渐飞霞。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深沉,隐约可见一丝若有若无的蠕动——那是内力在体内运转。
千叶惠同样闭着眼,但她的手掌微微发光——那是内力外放,护住姐姐心脉的征兆。
紫鸢太熟悉这个过程了。当年她每次逼血,也是这样痛苦,这样艰难。但比起每月数日的困扰,两个时辰的痛苦,算不了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千叶樱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颤。随即,一股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出,顺着事先铺好的白布,一点点淌入那只白瓷杯中。
滴答。滴答。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紫鸢的心跳快了半拍。
就是现在!
但她没有动。她知道,逼血才刚刚开始。千叶樱此刻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刻,感官完全内敛,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但千叶惠还在护持,她的警觉性还在。
需要等。
等两人交换位置,等千叶惠也开始逼血。
———
又是半个时辰。
千叶樱的脸色渐渐恢复平静,她缓缓睁开眼,朝妹妹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松手,调息片刻。
然后,她们交换了位置。
千叶惠盘膝坐好,伸出手掌。千叶樱同样抬手,抵住她的掌心。
逼血再次开始。
———
就是现在!
紫鸢从腰间解下一根细细的软管。那是她用羊肠制成的,中空,柔韧,一头削成斜口,另一头塞着一个可以控制开关的小木塞。
她将软管轻轻探入那道缝隙,一点一点往下放。
软管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比筷子还细,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下垂。紫鸢的手稳得像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一寸,两寸,三寸……
软管的尖端终于接近了那只白瓷杯——千叶樱的杯子,里面已经有小半杯殷红的鲜血。
紫鸢屏住呼吸,将软管的斜口对准杯口,轻轻探入。
碰到了。
她微微调整角度,让软管浸入血中,然后含住另一头,轻轻一吸。
温热的液体涌入软管,滑过她的舌尖,带着一丝腥甜。紫鸢强忍着不适,将那一口血缓缓吞入事先准备好的小水囊中。
一口,两口,三口……
软管里传来轻微的咕噜声,那是空气混入血中的声音。紫鸢停下吸吮,将软管微微提起,等杯中的血面平静下来,再次探入。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扰动。
千叶惠正在逼血,感官完全内敛。千叶樱虽然清醒,但她的注意力全在妹妹身上,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没有人发现,杯子里的血,正在一点点变少。
———
一炷香后,千叶樱的杯子已经空了。
紫鸢轻轻拔出软管,将尖端对准另一只杯子——那是千叶惠的,此刻也有了小半杯。
同样的操作,同样的缓慢,同样的无声无息。
又是一炷香。
千叶惠的杯子吸出了小半杯。
紫鸢将软管缓缓收回,一节一节卷好,重新系回腰间。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两个早已备好的小水囊,轻轻晃了晃。
一个里面是千叶樱的血,一个里面是千叶惠的血。
都有了。
紫鸢将水囊贴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屋内——
两姐妹依旧相对而坐,千叶惠的逼血已经接近尾声,脸色渐渐恢复平静。她们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紫鸢轻轻将那一片瓦复位,然后如同影子般滑下屋顶,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屋内,千叶惠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姐姐,好了。”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神色轻松。
千叶樱点点头,伸手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准备查看血量。
然后,她愣住了。
杯子只有一半的血量。
“怎么了?”千叶惠问。
千叶樱皱起眉,举起杯子对着月光仔细端详。杯壁内侧还残留着些许血痕,但杯中只有半杯血。
“这……”她喃喃道,“我明明记得逼了不少血,怎么……”
千叶惠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同样愣住了。
半杯。
两姐妹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
“是不是……最近伺候王爷?”千叶惠小声道,“逼血时用功不够,可能这次的量比较少?”
千叶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也许吧。这几日有些疲乏,可能功力不够。”
她将杯子放下,摇了摇头:“算了,我感觉身体通畅,应该都逼出来了。收拾一下,回去休息吧。”
千叶惠点点头,两人开始穿衣、收拾。
她们没有注意到,屋梁的阴影里,有一块瓦片,刚刚被复位过。
第521章 夜熬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紫鸢悄无声息地潜入伙房,反手将门掩上。她没有点灯——火光会从窗纸透出去,引人注目。好在伙房里有灶台,灶膛里的一点余烬,足以让她看清周围。
她从怀中取出那包忘忧草,又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两个小水囊,轻轻放在灶台上。
忘忧草,三株,根茎完整。
千叶樱的血,小半囊。
千叶惠的血,小半囊。
都有了。
紫鸢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她先将忘忧草的根茎摘下,叶片放在一旁——根茎才是药效所在,叶片可有可无。她将那三截根茎放在砧板上,用刀背轻轻拍碎,然后放进石臼里,一下一下捣了起来。
咚。咚。咚。
极轻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紫鸢放慢动作,尽量让每一次撞击都轻柔无声。
根茎渐渐变成糊状,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弥漫开来。那味道清苦中带着一丝甘甜,与她记忆中教官描述的一模一样。
是忘忧草,没错。
紫鸢将捣好的根茎糊刮入一只小陶罐中,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倒进去,盖上盖子,放在灶台上。
接下来,是生火。
她蹲下身,轻轻拨开灶膛里的余烬,添了几根细柴。火光渐渐亮起来,映得她的脸颊忽明忽暗。她又添了几根粗柴,火势渐旺,灶膛里传来轻微的噼啪声。
紫鸢将陶罐架在灶上,看着火苗舔舐着罐底。
接下来,就是熬。
她记得教官说过,忘忧草需文火慢熬,熬到汤汁浓稠如糊,才能下血引。然后再熬半个时辰,让血引与药汁充分融合,方可成药。
整个过程,约莫两个时辰。
紫鸢靠在灶台边,望着那跳跃的火光,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子时过半。
熬到丑时过半,正好。
她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昨夜潜入将军府,一夜未眠。今日又奔波算计,一刻不得闲。此刻坐在温暖的灶台旁,困意止不住地往上涌。
但她不敢睡。
这药太重要了,关乎主人的命。火候差一丝,药效就差一成。她必须守着,寸步不离。
紫鸢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映出那双紫罗兰色眼眸中深深的疲惫,也映出那眼底的执拗与坚定。
———
丑时,夜最深的时候。
陶罐里的汤汁已经熬成浓稠的糊状,咕嘟咕嘟冒着泡,那股清苦的药香愈发浓郁,几乎盖过了一切味道。
紫鸢掀开罐盖,拿起两个小水囊。
她先打开千叶樱的那个,将里面的血缓缓倒入罐中。暗红的液体流入浓褐色的药糊,瞬间晕开,像一朵诡异的花。
接着是千叶惠的血。
两股血融入药中,药糊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近乎墨黑。紫鸢用木勺轻轻搅拌,看着那些血丝一点点化开,与药汁彻底融合。
然后,她又加了一瓢清水,盖上盖子,继续熬。
接下来,又是半个时辰。
紫鸢靠在灶台边,望着那跳跃的火光,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紫鸢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她侧耳倾听,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正朝伙房的方向走来。
是主人!
紫鸢的心猛地一跳,目光飞快扫过灶台——陶罐,水囊,石臼,砧板,菜刀……这些东西都还在,来不及收拾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紫鸢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表情,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门被推开了。
陈九斤站在门口,一身风尘,显然刚从工地回来。他看到灶膛里的火光,又看到蹲在灶前的紫鸢,眉头微微皱起:
“紫鸢?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
紫鸢站起身,微微欠身,神色如常:
“主人回来了?工地上可还顺利?”
陈九斤点点头,目光落在灶台上的陶罐上:“那是什么?”
紫鸢早就想好了说辞。她微微低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回主人,这是奴婢为主人熬的汤药。”
陈九斤一怔:“汤药?”
“是。”紫鸢轻声道,“这几日主人公务繁忙,日日夜夜操劳,奴婢怕主人累坏了身子,便寻了个滋补的方子,为主人熬些补汤。本想熬好了明日再给主人送去,没想到主人今夜就回来了。”
她说得真诚,目光低垂,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陈九斤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你有心了。”
他走近几步,看向那陶罐。罐口冒着热气,一股奇异的药香弥漫开来——清苦,甘甜,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
陈九斤眉头微皱:“这味道……”
紫鸢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回主人,这药里加了当归、黄芪,还有几味补气血的药材,味道是有些怪。但奴婢尝过,不难喝。”
陈九斤盯着那陶罐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
“熬好了就早点歇息,不必守着了。”
紫鸢深深低头:“是,主人。”
陈九斤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在回廊上,夜风拂面,带着秋夜的凉意。可他心里却是热的,暖的,迫不及待的。
那两姐妹此刻应该还在等他吧?
她们说过,会等他回来。
陈九斤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脚步也加快了几分。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卧房就在眼前。
他轻轻推开门。
屋内烛火已熄,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榻上,千叶樱和千叶惠并肩躺着,显然已经睡熟。
陈九斤微微一怔,随即放轻了脚步。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她们。月光下,两张清丽的面容恬静安详,千叶惠微微蜷缩着身子,像只小猫;千叶樱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妹妹身上,姿态温柔。
陈九斤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却也有一丝失落。
他本想回来与她们说说话,温存片刻。可她们睡得这么沉,他实在不忍心叫醒。
算了,让她们睡吧。
陈九斤轻手轻脚地脱下外袍,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被窝里暖暖的,带着淡淡的馨香。那香味若有若无,像春日里的樱花,又像初雪后的梅香,钻进他的鼻腔,撩拨着他的心神。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千叶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身边的陈九斤,先是一愣,随即轻声道:“王爷?你……你怎么回来了?”
第522章 樱儿,惠儿,你们喝
千叶樱也被惊醒,睁开眼,同样露出惊讶的神色:“王爷?紫鸢姐姐不是说,你今晚不回来了吗?”
陈九斤侧过身,看着她们,眼中满是温柔:
“工地上忙完了,就回来了。怎么,不想我回来?”
千叶惠连忙摇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不是不是,奴婢当然想主人回来。只是……只是没想到主人会这么晚……”
千叶樱也道:“主人辛苦了,快歇息吧。”
就在这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钻入他的鼻腔。
那是汗的味道。
千叶姐妹今晚逼血,耗费了大量体力,身上出了一层薄汗。那汗味混合着她们原本的体香,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气息——不刺鼻,不腻人,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清甜,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花瓣。
陈九斤的呼吸粗重了一分。
他不知道,那是蛊虫在作祟。情蛊会放大中蛊者对下蛊者的所有感知,让她们身上的每一丝气息都变得无比迷人。
陈九斤声音低沉而沙哑:
“惠儿……”
千叶惠感觉到了什么。
陈九斤又看向千叶樱:“樱儿……”
千叶樱的心猛地一沉。
她与妹妹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慌乱。
逼血仪式后,十二个时辰内绝不能同房。
这是暗鸦众的铁律。逼血耗费了大量元气,身体正处于最虚弱的状态。若此时再泄了元气,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根基受损,日后功力再难寸进。
她们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送死的。
可主人此刻……
“王爷,”千叶樱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尽量放得轻柔,“奴婢……奴婢今夜实在困得厉害,浑身乏力,恐怕……”
千叶惠也连忙点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陈九斤:“主人,奴婢也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主人让奴婢们歇息一晚,好不好?”
陈九斤看着她们,眼中的渴望渐渐冷却,变成一丝失落,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他从不勉强女人。
无论是在大胤,还是在东瀛,他身边的女人,都是心甘情愿跟着他的。他从未强求过谁。
可今夜,他真的很想要她们。
但她们说困。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手,躺了回去。
“罢了,”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落寞,“睡吧。”
千叶樱和千叶惠齐齐松了口气。
“多谢主人体谅。”两人轻声道,然后各自躺好,不敢再往他身边凑。
屋内陷入寂静。
月光依旧清冷,洒在三人的身上。
陈九斤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他想起方才在伙房,紫鸢为他熬药时说的那些话——“奴婢怕主人累坏了身子”。那个紫发的女忍,总是默默守在他身边,从不争宠,从不邀功。
而这两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今夜却拒绝了他。
陈九斤闭上眼,压下心头那丝烦躁。
也许她们真的累了。
明天,明天再说吧。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渐渐沉入梦乡。
身后,千叶樱和千叶惠悄悄睁开眼,对视一眼,又迅速闭上。
好险。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纸,在白河馆的厅堂里投下柔和的光影。
陈九斤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两碗热粥。
千叶樱和千叶惠一左一右跪坐在他身侧,一个为他添茶,一个为他布菜,伺候得无微不至。
陈九斤看着她们,眼中满是温柔。
可他也注意到,两姐妹的脸色都不太好。
千叶樱眼下有些青痕,千叶惠的唇色也比往常淡了些。两人动作虽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樱儿,惠儿,”陈九斤放下茶杯,关切道,“你们今日气色不佳,可是昨夜没睡好?”
千叶樱微微低头,轻声道:“劳主人挂念,奴婢无事。只是……昨夜有些乏,歇息一晚便好。”
千叶惠也点头附和:“是呀主人,奴婢睡了一觉,已经好多了。”
陈九斤却不放心。他伸手拉过千叶樱的手腕,三指搭上她的脉门。
凝神片刻,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分明是元气损耗过度的征兆。他又拉过千叶惠的手,同样如此。
“你们这是……”陈九斤看向她们,眼中满是心疼,“怎么虚弱成这样?”
千叶樱和千叶惠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昨夜逼血耗费了元气吧?
陈九斤却已有了主意。他松开手,温声道:“无妨,我给你们开一副进补的方子。今日就让雪梅去抓药,煎给你们喝。喝上几日,便能恢复元气。”
千叶樱连忙道:“主人,这怎么使得?您日夜操劳,该补的是您才对……”
陈九斤摆了摆手,打断她:“我身子好得很,不需要补。倒是你们,小小年纪,别累坏了身子。”
千叶惠感动地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主人待奴婢真好……”
陈九斤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得温柔:“你们是我的人,不对你们好对谁好?”
———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紫鸢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满满一碗深紫色的汤汁,热气袅袅,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药香。
陈九斤抬起头,看见那碗紫色的汤药,微微一怔:
“紫鸢?这是……”
紫鸢走到他面前,将托盘放在矮几上,微微欠身:
“主人,这是奴婢昨夜熬的汤药。”
陈九斤看着那碗紫色的药汁,眉头微挑:“昨夜?就是你在伙房熬的那个?”
“正是。”紫鸢点点头,声音轻柔而诚恳,“主人这几日日夜操劳,奴婢心疼。便寻了个滋补的方子,连夜为主人熬制出来。这药用了上好的当归、黄芪,还加了几味名贵药材,最是补气养血,提神醒脑。”
她顿了顿,继续道:“主人若信得过奴婢,便趁热喝了吧。凉了药效就差了。”
陈九斤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紫鸢。她眼中满是关切,眼下的青痕比昨夜更深,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他心中微微一动,正要开口——
忽然,他想起方才为千叶姐妹把脉的结果。
气血两亏,元气不足。
而这碗药,正好是补气养血的。
陈九斤的目光在紫鸢和千叶姐妹之间转了转,忽然微微一笑:
“紫鸢,你有心了。”
他端起那碗药,却没有喝,而是转身,将药碗轻轻放在了千叶樱面前。
“樱儿,惠儿,你们喝。”
紫鸢浑身一震!
“主人!”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这……这汤药是给您准备的!”
第523章 味道还不错呢
陈九斤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不解:
“紫鸢,你也看到了,樱儿和惠儿身子虚弱。这药既然是补气养血的,给她们喝正合适。我身子好得很,不需要。”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紫鸢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说服,可千叶姐妹就在旁边,她什么都不能说。
“可是……”她硬着头皮开口,“这药是紫鸢专门为主人熬的,用了好些名贵药材,主人若不喝,岂不是浪费了紫鸢的一番心意?”
她说着,上前一步,伸手去端那只药碗。
“主人若不喝,我就把它倒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赌气,试图用这种方式让陈九斤改变主意。
然而,她的手刚碰到碗沿,千叶惠忽然开口了:
“紫鸢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紫鸢的手一顿。
千叶惠抬起头,她看了看紫鸢,又看了看那碗药,嘴角微微抿起:
“紫鸢姐姐对王爷可真是上心呢。连夜熬药,一大早就端过来,生怕王爷不喝。”
她的声音软软的,听起来像是撒娇,可话里的意思却让紫鸢心中一凛。
千叶樱也开口了,语气比妹妹温和些,却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责难:
“紫鸢姐姐,你是王爷的保镖,护卫王爷的安全是你的本分。这熬药送药的事,本不该你操劳。我和妹妹既然在王爷身边伺候,这些事理应由我们来做。紫鸢姐姐还是把精力放在护卫上为好。”
紫鸢的手僵在原地。
她听出了这两姐妹话里的意思——她们在提醒她,她只是保镖,是外人。她们才是王爷的妾室,是“自己人”。她这样殷勤,是想争宠吗?
紫鸢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她根本不是要争宠!她是在救主人的命!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千叶惠已经站起身,从紫鸢手中轻轻拿过那只药碗。她低头看了看碗里深紫色的汤汁,又看向陈九斤,眼中带着一丝娇嗔:
“王爷,既然是紫鸢姐姐的一片心意,您不喝,那我和姐姐喝了吧。正好我们身子乏,需要补补。”
千叶樱也站起身,走到妹妹身边,轻声道:“惠儿,别胡闹。这是给王爷的。”
“可是王爷不喝嘛。”千叶惠撅起嘴,捧着药碗,看向陈九斤,“王爷,您真的不喝吗?”
陈九斤看着她那娇憨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
“我不喝。你们喝吧。正好补补身子。”
千叶惠眼睛一亮,随即又看向紫鸢,眼中带着一丝得意。
她端起药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紫色的药汁顺着她的唇流入,喉间微微滚动。
半碗下去,她放下碗,咂了咂嘴,眼睛弯成月牙:
“姐姐,味道还不错呢。你尝尝。”
千叶樱接过碗,也喝了几口。她品了品,微微点头:
“确实不错,就是……”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好像有点腥。”
千叶惠点点头:“嗯,我也觉得有点腥。可能是加了什么药材吧。”
两姐妹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将那碗药喝了个精光。
紫鸢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只觉得天旋地转。
没了。
全没了。
她辛辛苦苦熬了两个时辰的解药,她冒着生命危险偷来的忘忧草,她费尽心机取来的血引——全被这两个丫头喝了。
她们是下蛊者,喝了这药会怎样?
紫鸢不知道。她只知道,主人一滴都没喝。
而距离蛊虫彻底成熟,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
如果今晚子时之前,主人还不能喝下解药,那么……
紫鸢不敢再想下去。
———
千叶惠放下空碗,舔了舔嘴唇,看向紫鸢:
“紫鸢姐姐,这药还有吗?我觉得喝了之后,身上暖暖的,挺舒服的。”
紫鸢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九斤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
“紫鸢,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紫鸢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奴婢……没事。只是昨夜没睡好,有些乏。”
陈九斤点点头,语气平淡:
“那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樱儿和惠儿伺候就行。”
紫鸢的心又是一沉。
主人这是在赶她走。
她看着陈九斤,看着他看向千叶姐妹时那温柔的眼神,看着他对自己时那淡淡的疏离,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是,紫鸢告退。”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厅堂。
身后,传来千叶惠娇软的声音:
“王爷,紫鸢姐姐好像不太高兴呢。”
陈九斤淡淡道:“她就是这样,不必理会。”
紫鸢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消失在廊下。
———
紫鸢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她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颤抖。
她想起那个从盐滨村就开始跟着的主人,想起他曾经的信任与亲近,想起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紫鸢,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可现在,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两个丫头。
不,是因为蛊。
主人不是故意疏远她,是蛊虫在作祟。
可解药没了。
她辛苦得来的忘忧草和血引,全进了那两个丫头的肚子。
紫鸢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空。
日头渐渐升高,已近午时。
距离子时,还有不到六个时辰。
她还能做什么?
再去偷一次忘忧草?再去取一次血?
不可能了。千叶姐妹已经喝了解药,虽然不知道她们会有什么反应,但她们一定会察觉异常。再去偷血,无异于送死。
而且,就算再熬一碗药,主人就会喝吗?
不会的。他只信那两个丫头。
紫鸢闭上眼,脑海中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千叶姐妹喝了解药,会怎么样?
那药是用忘忧草和她们自己的血熬成的。按理说,那是给中蛊者喝的解药。可下蛊者喝了……
紫鸢猛地睁开眼。
她不知道会怎样。
教官从未说过。
但她隐约有种预感——那药,对下蛊者来说,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524章 反向中蛊
厅堂内,千叶惠正靠在陈九斤身边撒娇。
“王爷,紫鸢姐姐熬的药真好喝,晚上让她再熬一些好不好?”
陈九斤笑着点头:“好,你喜欢就让她熬。”
千叶樱坐在一旁,却忽然皱了皱眉。
她觉得身上有些燥热,那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流向四肢百骸。起初很舒服,可渐渐,那暖意变得有些……烫。
她看向妹妹,发现千叶惠的脸颊也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惠儿,你……”
千叶惠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姐姐,我好热……”
话音刚落,她的身子忽然一软,往旁边倒去。
“惠儿!”千叶樱惊叫一声,伸手去扶,却发现自己也浑身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陈九斤大惊失色,一把扶住两人:
“樱儿!惠儿!你们怎么了?!”
千叶樱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陈九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王爷……奴婢有点热……”
话音未落,她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陈九斤整个人愣在当场。
“樱儿!惠儿!”他伸手探了探她们的鼻息——还好,呼吸平稳,只是昏过去了。
他正要喊人,千叶惠的眼睫忽然颤了颤。
“唔……”千叶惠缓缓睁开眼。
紧接着,千叶樱也醒了。
陈九斤大喜过望:“你们醒了?感觉怎么样?”
千叶惠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陈九斤脸上。那目光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刻意的娇媚,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些许茫然的亲近。
“王爷……”她轻声道,声音软得像要化开,“我……我刚才怎么了?”
千叶樱也坐起身,同样看向陈九斤。她的眼神迷离,却紧紧盯着陈九斤,仿佛他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陈九斤只当是药效起了作用,温声道:“你们刚才昏过去了,吓我一跳。现在感觉如何?身子还乏吗?”
千叶惠摇了摇头,却忽然觉得浑身燥热。那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流向四肢百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她看着陈九斤,只觉得他越看越好看,越看越亲切,恨不得贴上去再也不分开。
“王爷……”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求。
千叶樱同样如此。她看着陈九斤,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们是来害他的,是用蛊控制他的。可他呢?他对她们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而她们却……
一股深深的愧疚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王爷……”千叶樱眼眶微红,伸手抓住陈九斤的衣袖,“王爷对我们……真好。”
陈九斤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你们是我的人,不对你们好对谁好?”
这话像蜜糖一样灌进两姐妹心里,让她们的心软成一团。
千叶惠忽然站起身,拉着陈九斤:“王爷,我们……回。”
陈九斤一愣:“回房?现在?”
千叶樱也站起身,同样拉着他的另一只手,“王爷……”
她说不下去了,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九斤看着她们红扑扑的脸,心中了然。他以为这是药效起了作用。
他口中却道:“两位爱妾,你们身子刚好,还是不要折腾了,好好歇息才是。”
千叶惠回过头,眼中带着一丝娇嗔:“王爷,我们不折腾……就是……就是想和王爷待在一起。”
千叶樱也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王爷,求您了……”
陈九斤看着她们那副模样,哪里还忍心拒绝?他叹了口气。
———
两姐妹心中其实清楚得很。
她们是暗鸦众的忍者,是奉将军之命来用蛊控制陈九斤的。逼血仪式后十二个时辰内不可同房,这是铁律,她们比谁都清楚。
可此刻,她们就是忍不住。
她们看着陈九斤时,满心满眼都是他。什么任务,什么规矩,什么蛊,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们只想靠近他,只想……成为他的人。
———
卧房的门被轻轻关上。
紫鸢站在窗外,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不放心主人,方才虽然被赶走,却还是悄悄折返回来。她躲在廊下的阴影里,本想看看那两姐妹会不会对主人不利,却没想到看到了这样一幕。
紫鸢的脸腾地红了。
她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可眼睛却像被钉住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紫鸢的心砰砰直跳,脸颊烧得厉害。
她忽然明白了。
那药,对下蛊者而言,作用正好相反。
下蛊者喝了解药,就会变成中蛊者。
现在,千叶姐妹成了主人的傀儡。
她们会对主人百依百顺,会对主人言听计从,会……像主人之前对她们那样,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紫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主人暂时安全了。
可接下来……
可主人呢?主人中的蛊还没解。
紫鸢咬了咬唇。
她还需要再熬一碗药。
可忘忧草没了,血也没了。
她该去哪里找?
———
不知过了多久。
千叶惠睁开了眼。
她抬起头,看着陈九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张脸,她看了无数次。从最初在将军府被吩咐任务时看到的画像,到这些日日夜夜的朝夕相处。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执行任务,只是在演戏,只是用蛊控制一个需要控制的人。
可此刻,她看着这张脸,心中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感觉叫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离开他。
千叶樱也醒了。她与妹妹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着同样的迷茫与挣扎。
她们轻轻起身,走到外间的廊下。
阳光透过廊檐,洒在两人身上。她们并肩坐着,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久久不语。
“姐姐……”千叶惠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我们做错了吗?”
千叶樱没有说话。
千叶惠继续道:“王爷对我们那么好。他给我们吃的,给我们穿的,对我们说话时那么温柔。他以为我们身子弱,要把补药让给我们喝。他……”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看我们的眼神,是那样……那样真。”
千叶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惠儿,”她轻声道,“我们是在执行任务。”
“我知道。”千叶惠低下头,“可是姐姐,我……我不想执行这个任务了。”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我们把真相告诉王爷吧。告诉他我们下了蛊,告诉他我们是暗鸦众的人,告诉他……告诉他我们错了。”
现在给他解蛊还来得及!
第525章 坦白?
廊下,阳光斑驳。
千叶惠靠在姐姐肩上,眼眶微红,却已止住了泪水。她抬起头,看向千叶樱,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姐姐,我们不能再等了。现在就去告诉王爷,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千叶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惠儿,我们一起说。”
两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朝卧房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她们看到陈九斤依旧沉沉睡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那笑容让她们的心又揪了一下——他对她们毫无防备,而她们却……
千叶樱走到榻边,轻轻跪坐下来,伸手抚上陈九斤的脸颊。
“王爷……”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发颤,“王爷,醒醒。”
陈九斤眉头微动,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千叶樱,他嘴角浮起笑意,伸手握住她的手:
“樱儿?怎么不多睡会儿?”
千叶樱咬了咬唇,与千叶惠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跪了下来。
陈九斤一怔:“你们这是做什么?”
千叶惠低着头,声音颤抖:
“王爷,我们有话要对您说。很重要的话。”
陈九斤看着她们凝重的神情,缓缓坐起身,披上外袍:
“说吧。什么事?”
千叶樱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王爷!王爷在吗?”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张铁山的声音:
“王爷!将军府来人了!说有急事要见王爷!”
陈九斤眉头一皱,看向两姐妹。千叶樱的话卡在喉咙里,与妹妹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知道了,让他稍等。”陈九斤对外应了一声,然后看向两姐妹,“你们要说什么?等会儿再说。”
他起身穿衣,千叶樱和千叶惠连忙上前伺候。两人一边帮他整理衣袍,一边交换着眼神,心中焦急万分。
片刻后,陈九斤穿戴整齐,走出卧房。
———
厅堂内,一名身着黑色直垂的武士正肃立等候。见陈九斤出来,他躬身行礼:
“摄政王殿下,在下是将军大人的近侍,奉将军之命前来传话。”
陈九斤在主位坐下,抬手道:“请讲。”
近侍直起身,面带笑意:
“殿下,今夜是十三夜,亦称‘栗名月’。将军大人在二条城设宴,邀请殿下携二位夫人一同赴宴,赏月饮酒,共度良宵。”
陈九斤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多谢将军美意。本王一定准时赴宴。”
近侍又看了千叶樱和千叶惠一眼,笑道:“将军特意交代,请二位夫人务必同往。将军说,二位夫人自出嫁后还未回过将军府,也该回来看看了。”
千叶樱和千叶惠齐齐低头,轻声道:“是,多谢将军挂念。”
近侍完成任务,躬身告退。
陈九斤送走使者,回到厅堂,眉头微微皱起。
千叶惠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道:“王爷,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陈九斤摇摇头,又点点头,叹道:
“将军上次来,交代我造出更先进的火器,要在联合军演上压过洋人。可这些日子,我忙于自来水、铁马的事,又……又陪你们,这事刚起了个头,连合格的枪管钢都还没炼出来。今夜赴宴,将军问起,我该如何交代?”
千叶樱心中一紧。
她知道,将军让她们来,本就是为了控制陈九斤、获取那些技术。如今陈九斤正为进度缓慢苦恼,她们们如果现在想向陈九斤坦白……
陈九斤将怎么想她俩,而且很容易在晚上的夜宴上,被将军看出来她们的背叛……
千叶樱不敢往下想。
千叶惠同样担忧,但此刻更让她焦虑的是另一件事——她们本要坦白,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晚宴打断了。而且将军特意让她们也去,这样一来,今夜之前根本没机会给王爷解毒了。
陈九斤揉了揉眉心,站起身:
“罢了,先去准备一下。晚上赴宴,将军若怪罪,我担着就是。”
他朝卧房走去,打算换身衣裳。
千叶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道:
“王爷,我们……我们有些话,想先跟紫鸢姐姐说。”
陈九斤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紫鸢?你们跟她有什么好说的?”
千叶樱低下头,轻声道:“方才紫鸢姐姐熬的药,我们喝了之后觉得身子舒坦多了。想……想请教她是怎么熬的,往后我们自己也能熬给王爷喝。”
这借口虽拙劣,却也说得过去。陈九斤没有多想,点点头:
“去吧。别太久。”
两姐妹齐齐应声,退出厅堂。
———
紫鸢正坐在自己房中,望着窗外发呆。
她正愁没了解药,王爷该怎么办。忘情草,没了可以再冒险去偷,但千叶姐妹的血,一个月就那一次机会。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叩响。
“紫鸢姐姐,是我们。”
紫鸢一怔——千叶姐妹?她们来找自己做什么?
她起身开门,只见千叶樱和千叶惠站在门外,两人脸色都有些苍白,眼中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你们……”紫鸢警惕地看着她们。
千叶惠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紫鸢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你这是做什么?”
千叶樱也跪了下来,与妹妹并肩,深深叩首:
“紫鸢姐姐,我们……我们有话要对你说。”
紫鸢看着她们,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她们发现了什么?
她沉声道:“进来说。”
三人进屋,关上门。
千叶樱抬起头,看着紫鸢,眼眶微红:
“紫鸢姐姐,我们……我们给王爷下了蛊。”
紫鸢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蛊?”
千叶惠接过话,声音带着哭腔:
“是情蛊。暗鸦众的秘术。我们是奉将军之命,来用蛊控制王爷,让他对我们言听计从,从而获取大胤的那些先进技术。”
紫鸢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们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千叶樱咬了咬唇:
“因为我们……我们不想再害他了,我们想给他解蛊。”
紫鸢盯着她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明白了。
那药果然起作用了。下蛊者喝了解药,就会变成中蛊者,对目标产生真正的依恋。现在这两姐妹,已经彻底站在了主人这一边。
“你们想怎么做?”紫鸢问。
第526章 将军府赴宴
千叶惠抬起头,急切道:
“紫鸢姐姐,你会熬解药对不对?我们晚上要跟王爷去将军府参加晚宴,只有你能帮我们给王爷解毒!我会将解毒方法教给你。”
屋内光线昏暗,三人的影子在窗纸上交叠。
紫鸢看着跪在面前的千叶姐妹,心中思绪翻涌。她当然知道解药需要什么——忘情草和下蛊者的鲜血。她甚至比她们更清楚熬制的火候和时机。可她不能说。
“你们起来说话。”紫鸢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千叶樱和千叶惠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千叶樱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释:
“紫鸢姐姐,这蛊名叫情蛊。要解此蛊,需要两样东西——下蛊者的鲜血,以及一种名为忘情草的草药。将两者混合,以特定之法熬制,让中蛊者服下,方可驱除蛊虫。”
紫鸢点点头,面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心中却在想:这些我当然知道。
千叶樱与妹妹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紫鸢:
“紫鸢姐姐,我们想求你,今夜帮我们熬一碗解药。”
紫鸢眉头微皱:“今夜?可王爷今晚要去将军府赴宴,我也要去吗?”
千叶惠连忙道:“不,你不用去宴上。我们想让你……让你潜入将军府后花园的药圃,偷一株忘情草。”
紫鸢的心猛地一跳。这正是她想的!可面上,她却露出震惊的神色:
“什么?潜入将军府?那可是……”
“我们知道危险。”千叶樱打断她,眼中带着恳求,“可今夜是唯一的机会。将军设宴,大部分护卫都会集中在宴会场,后花园的守卫必然松懈。紫鸢姐姐,你身手好,又是王爷的人,我们只能求你。”
她说着,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
紫鸢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见千叶樱将匕首对准自己的手指,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滴入桌上的空碗中。
一滴,两滴,三滴……
千叶惠也伸出手,接过匕首,同样划破指尖。殷红的血与她姐姐的血混在一起,在碗底晕开,渐渐汇成一小洼。
两姐妹的脸色因失血而更加苍白,但她们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这是我们的血。”千叶樱将匕首放在桌上,抬头看向紫鸢,“紫鸢姐姐,你带着这两碗血。等你偷到忘情草,就用这血熬药。熬制的方法……”
她顿了顿,仔细叮嘱:
“先将忘情草根茎捣碎,加清水文火慢熬,熬到汤汁浓稠如糊,再下我们的血。血入药后,再加一瓢清水,继续熬半个时辰,直到药汁变成深紫色。记住,火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
紫鸢静静地听着,心中却五味杂陈。
这些步骤,她比她们更熟。可此刻听着这两个丫头认真的叮嘱,看着她们苍白却坚定的脸,她忽然觉得,她们也不容易。
从小被将军收养,被训练成杀人不眨眼的忍者,被当作棋子送到陌生男人身边。她们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只能服从。
而现在,因为一碗错喝的药,她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心。
“我记住了。”紫鸢点头,“子时之前,我一定把药熬好。”
千叶惠眼眶一红,又要跪下,被紫鸢一把扶住。
“别跪了。”紫鸢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温度,“你们去陪王爷吧。别让他起疑。”
千叶樱和千叶惠点点头,擦干眼泪,整理好衣衫,推门而出。
———
两姐妹回到卧房时,陈九斤已经换好了一身深青色直缀,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见她们进来,他转过头,微微一笑:
“回来了?跟紫鸢说什么了?”
千叶樱走上前,帮他理了理衣领,轻声道:“请教了些熬药的方子。紫鸢姐姐说,那药里加了当归、黄芪,还有一些我们没听过的药材。她说往后若想再熬,可以找她。”
陈九斤点点头,没有多问。他伸手揽过千叶樱,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又揉了揉千叶惠的头发:
“行了,收拾收拾,咱们该出发了。将军府的宴,可不能迟到。”
两姐妹齐齐应声,开始梳妆打扮。
镜中,两张清丽的面容渐渐被脂粉掩盖,掩盖了苍白,掩盖了疲惫。
———
申时三刻,白河馆外。
一辆黑色的蒸汽机车正静静停着,车头锅炉里炭火正旺,白烟袅袅。这是陈九斤最新改良的型号,比之前那辆更稳、更快、更安静。
陈九斤扶着千叶樱和千叶惠上了车,自己坐在驾驶位上。张铁山带着几名护卫骑马跟在后面,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紫鸢站在远处,看着那辆蒸汽机车缓缓启动,朝京都的方向驶去。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
紫鸢牵过一匹栗色骏马,翻身上马。她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小路,朝京都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在秋日的原野上回荡。
夕阳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金红。紫鸢策马狂奔,风吹起她的紫发,衣袂猎猎作响。
她摸了摸怀中的两个小碗——那是千叶姐妹的血,用油纸包好,贴身藏着。
还有不到四个时辰。
她必须在子时之前,偷到忘情草,熬好药,等主人回来喝下。
否则……
紫鸢咬了咬牙,猛地一夹马腹。
骏马长嘶一声,速度又快了几分。
———
夕阳沉入地平线时,蒸汽机车缓缓驶入京都的罗城门。
陈九斤握着操纵杆,目光透过车头的蒸汽,望向远处的街道。然后,他微微一怔。
整条朱雀大路,灯火通明。
街道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圆形的、方形的、菱形的,有的绘着月兔捣药,有的描着秋草萋萋,还有的写着“栗名月”三个字。橘黄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路旁挤满了人。
有穿着华丽和服的町人,有背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更有成群结队的年轻男女。他们或提着灯笼,或捧着栗子糕点,或举着酒盏,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这是……”陈九斤有些惊讶。
千叶樱靠在他肩上,轻声道:“王爷,今夜是十三夜,也叫栗名月。京都人会在这一天赏月、吃栗子、喝桂花酒,祈求丰收和平安。”
千叶惠也探出头,望着窗外的灯火,眼中闪着光:“好热闹啊。往年我和姐姐在将军府里,只能远远看着外面的灯火,从没出来逛过。”
陈九斤看了她一眼,心中微微一疼。
这两个丫头,从小在将军府长大,说是养女,实则不过是被圈养的工具。连这样寻常的节日灯火,都没能亲身感受过。
他放缓车速,让蒸汽机车慢慢驶过人群。
行人纷纷侧目,指着这辆没有牛马拉动的铁车,发出阵阵惊呼。
“快看快看!那是什么?”
“铁马!是爱芷县的铁马!”
“听说能自己跑,不用牛不用马,真是神了!”
“车里坐的是谁?好像是那个大胤来的摄政王!”
“旁边那两个女子真好看,是他夫人吧?”
第527章 忘忧草,没有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惊叹与好奇。陈九斤面色如常,只是偶尔朝路边点点头,算是回应。
千叶惠却有些不自在。她低下头,往陈九斤身边缩了缩,小声道:“王爷,他们都在看我们……”
陈九斤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看就看吧。你长得好看,还怕人看?”
千叶惠的脸腾地红了,嗔道:“王爷……”
千叶樱也忍不住笑了,心中的紧张被这片刻的温馨冲淡了些许。
———
蒸汽机车穿过朱雀大路,渐渐接近二条城。
周围的灯火更加璀璨。城门外搭起了临时的高台,台上坐着几个穿着华丽和服的乐师,正弹着三味线,吹着尺八,悠扬的乐声在夜空中飘荡。
城墙上挂满了灯笼,将整座城郭映得金碧辉煌。
城门大开,两侧站着两排武士,手持长枪,肃然而立。但他们的脸上也带着节日的喜气,目光不时瞟向那些赏灯的百姓。
陈九斤在城门前停下车,立即有侍从上前迎接。
“摄政王殿下,二位夫人,请随我来。”
陈九斤点点头,扶着千叶樱和千叶惠下车。三人跟随着侍从,穿过城门,朝二条城深处走去。
身后,蒸汽机车被专门的人接手,驶向专门的停放处。
———
二条城内,灯火比城外更加辉煌。
亭台楼阁间挂满了各色灯笼,池塘中漂浮着莲花灯,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穿着华服的官员、武士、女眷三三两两穿行其间,或低声交谈,或举杯对饮,或凭栏赏月。
陈九斤一路走来,不断有人向他行礼致意。他也一一颔首回礼,步伐不疾不徐,气度沉稳。
千叶樱和千叶惠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同样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她们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四周——记下守卫的位置,记下路径的走向,记下一切可能与紫鸢行动有关的细节。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开阔的庭院,中央摆着数十张矮几,每张矮几上都摆满了酒食瓜果。庭院尽头是一座高台,台上坐着几名衣着格外华贵的人——正中那位,正是幕府将军德川家光。
他今日穿着黑色直垂,头戴乌帽,面带笑意,看起来心情极好。见陈九斤到来,他站起身,遥遥举杯:
“摄政王,来了!快请入座!”
陈九斤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将军大人,本王来迟了。”
德川家光摆摆手,哈哈一笑:“不迟不迟,宴还没开始呢。来,坐寡人身边!樱儿、惠儿也坐过来!”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那是全场最尊贵的客位。
陈九斤也不推辞,带着千叶姐妹入座。
———
宴会很快开始。
丝竹声中,舞姬翩翩起舞,身姿曼妙。美酒斟满,佳肴摆上,觥筹交错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德川家光心情极好,频频举杯,与陈九斤谈天说地。从爱芷县的水渠聊到铁马,从铁马聊到大胤的风土人情,从风土人情又聊到即将到来的联合军演。
“摄政王,”德川家光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陈九斤,“那火器的事,进展如何?”
陈九斤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放下酒杯,缓缓道:
“回将军,臣已命冶炼厂开始炼制枪管所需的钢材。这种钢材比寻常铁料坚韧数倍,需反复锻打、淬火,工序繁复。目前已有初步成果,但要大批量生产,还需时日。”
德川家光点点头,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笑道:
“不急不急。本王知道这事急不得。只要能在军演前造出几支样品,让那些洋人见识见识大胤的火器威力,就够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本王已经得到消息,天皇那边这次会带洋人的新式火枪来展示,叫什么‘燧发枪’,说是比寻常火绳枪快上数倍。哼,到时候,让他们看看咱们的铁马和火器,看他们还敢不敢在京都耀武扬威!”
陈九斤点头附和,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燧发枪?这是他的大胤玩剩下的,洋人已经有燧发枪了?看来东瀛的局势,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德川家光虽然嘴里说着不急,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联合军演陈九斤必须拿出像样的火器,他幕府家不能输!
陈九斤端起酒杯,敬向德川家光:
“将军放心,本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德川家光满意地笑了,举杯一饮而尽。
———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庭院中的灯笼映得水面波光粼粼,舞姬的衣袖在月光下翻飞如蝶。宾客们酒酣耳热,笑语喧哗,整个二条城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氛围中。
千叶樱和千叶惠坐在陈九斤身侧,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看起来与寻常女眷无异。
但她们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院墙之外。
那里,是后花园的方向。
紫鸢,到了吗?
戌时三刻,二条城外。
一道黑影如同夜枭般掠过城墙,无声无息地落在阴影中。紫鸢伏在墙角,屏住呼吸,目光如电扫过四周。
巡逻的武士刚刚经过,灯笼的光芒渐行渐远。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欢笑声——那是宴会的方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里。
紫鸢摸了摸怀中的两个小碗,那是千叶姐妹的血,贴身藏着,还带着体温。
有了血,只差忘忧草。
她深吸一口气,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二条城的格局,她早已烂熟于心。
上次来偷忘忧草时,她几乎把每条路都摸了一遍。那些守卫的换班时间,那些暗哨的位置,那些容易暴露的死角——她都记得。
这一次,更加顺利。
节日的气氛让守卫松懈了不少。紫鸢沿着上次的路线,避开两拨巡逻,翻过一道矮墙,终于看到了那片熟悉的药圃。
忘忧草,就在那里。
然而,当她靠近时,整个人愣住了。
药圃中央,那片原本种着忘忧草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翻开的泥土。几株野草歪歪斜斜地长着,像是被匆忙移植后留下的痕迹。
没有了。
忘忧草,没有了。
第528章 接头
紫鸢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凉透了全身。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片泥土——是新鲜的,翻动不超过两日。那些忘忧草,被人收割了。
“不……”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没有忘忧草,主人的毒解不了。
子时,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如果解不了毒,主人这辈子都是傀儡。
一辈子,都活在德川幕府的控制里。
紫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些忘忧草被收割了,一定有用处。也许被做成了药材,也许被送到了某个地方。只要还在将军府里,就有机会。
她站起身,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找。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忘忧草找出来。
———
紫鸢如同一道影子,在将军府的院落间穿梭。
她先去了药房。那是将军府储存药材的地方,门窗紧闭,门口守着两个武士。紫鸢绕到后面,从一扇半开的窗户翻了进去。
屋内漆黑一片,弥漫着各种药材混杂的气味。她摸索着翻找,一格格抽屉拉开,一样样药材闻过——当归,黄芪,甘草,陈皮……没有,都不是忘忧草。
她退出药房,又摸向厨房。
厨房里还有几个仆人在收拾残局,准备明天的食材。紫鸢伏在窗外,等他们离开后才潜入。灶台,橱柜,储物间——她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只有普通的食材,没有草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紫鸢的心越来越沉。
她转到后院的库房,翻找了一刻钟,一无所获。又摸向偏殿的储物间,依旧没有。
距离子时,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紫鸢站在廊下,浑身冷汗涔涔。她咬了咬牙,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主殿——那里是德川家光的居所和书房。
最危险的地方,也许就是最后的机会。
———
主殿的守卫果然严密得多。
门口站着四名武士,廊下还有流动的哨兵。紫鸢伏在对面屋顶的阴影中,仔细观察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找到了一丝破绽——哨兵交错的瞬间,有一息空档。
就是现在!
她如同一片落叶,从屋顶飘下,贴着墙壁滑行,在那空档的瞬间闪进了主殿的侧窗。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淡淡的银辉。
紫鸢屏住呼吸,目光扫过四周。这是书房,四壁都是书架,中间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些卷轴和册子。
她开始翻找。
书架上的每一格,书案上的每一卷,抽屉里的每一页——她都不放过。时间紧迫,她的动作越来越快,额角的汗珠滴落下来,也顾不得擦。
终于,在书案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她看到了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
盒子没有上锁。紫鸢轻轻打开——
里面躺着三枚拇指大小的药丸,通体深褐色,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清苦药香。
忘忧草!
紫鸢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她拿起一枚药丸,凑到鼻尖深深一闻——没错,是忘忧草的味道,还混合着其他几味药材,但主料绝对是忘忧草!
她翻看盒子,发现底部压着一张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忘忧丸。以忘忧草根茎配伍他药制成,专解情蛊。用时取下蛊者鲜血一滴,滴于药丸之上,待血渗入药中,予中蛊者服下,蛊虫立解。”
紫鸢握着那张纸条的手微微颤抖。
成了!
这比熬药简单得多!只需要一滴血,一颗药丸,主人就有救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三枚药丸连同纸条一起收入怀中,又将盒子原样放好,然后转身离开。
———
此时,主殿前的庭院里,灯火通明,一群武士正簇拥着几个人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德川家光。他身后跟着陈九斤,千叶樱和千叶惠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几名重臣和侍从。
德川家光爽朗的笑声传来:“王爷,今夜月色正好,京都的灯会也热闹。咱们乘车巡游一番,赏赏花灯,也让百姓们见识见识你的铁马!”
陈九斤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酒意:“将军盛情,本王却之不恭。”
一行人说着,朝停放蒸汽机车的地方走去。
千叶姐妹的心沉了下去。
巡游?
现在已经是亥时三刻,距离子时只剩半个多时辰。若去巡游,何时才能跟紫鸢接上头?若过了子时……
她们不敢往下想。
———
已经找到解药的紫鸢,飞快地退出主殿,几个起落,跃上了二条城最高的了望塔。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座城郭尽收眼底。庭院里的灯火渐渐暗去,宾客们正在散去。一辆被装饰得格外华丽的蒸汽机车,正缓缓驶出城门。
那是陈九斤的车。
紫鸢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辆车,看着它驶入朱雀大路,汇入那灯火辉煌的人潮之中。
街上人山人海,花灯如昼。那辆铁马被百姓们团团围住,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很明显一众人开始巡游,紫鸢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月亮——明月高悬,清辉如水。
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她站在高塔上,夜风吹起她的紫发,衣袂猎猎作响。
———
朱雀大路上,人山人海。
那辆被装饰得流光溢彩的蒸汽机车,在人群中缓缓前行。
车头挂着数十盏灯笼,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车身两侧扎满了彩绸和绢花,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华美得如同神话中的銮驾。
德川家光站在车头,面带得意,频频朝两侧的百姓挥手。
陈九斤站在他身侧,气度沉稳,偶尔颔首致意。千叶樱和千叶惠一左一右站在陈九斤身后,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四处搜寻。
她们在找紫鸢。
可街上人太多了,灯火太亮了,哪里找得到?
千叶惠的手心渗出冷汗。她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月亮——明月高悬,清辉如水,美得惊心动魄。
可她没有心思欣赏。
子时,快到了。
———
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孩童们追着蒸汽机车奔跑,老人们拄着拐杖踮脚张望,年轻女子们掩口惊呼,指着那两个站在车上的美貌女子窃窃私语。
机车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道又一道牌坊。所到之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花灯如星河般璀璨。
千叶姐妹的目光始终没有停止搜寻。
她们扫过每一座屋顶,扫过每一条小巷的阴影,扫过人群中每一个可疑的身影。
可紫鸢就像消失了一样,始终没有出现。
千叶惠的心越来越沉。
难道紫鸢没找到忘忧草?难道她出事了?难道……
她不敢往下想。
第529章 含莓送药
朱雀大路上,灯火如昼。
王爷此刻正站在将军的车头,与德川家光并肩而立。德川家光酒意正酣,一手揽着陈九斤的肩膀,正眉飞色舞地吹嘘着什么。
陈九斤面带笑意,时不时点头附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悬于一线。
千叶惠的目光越过人群,扫过街道两侧的屋顶。
忽然,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远处的屋檐上,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那黑影借着阴影的掩护,正朝这边张望。
是紫鸢!
千叶惠的心猛地一跳。她轻轻碰了碰姐姐的手臂,用眼神示意那个方向。
千叶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道黑影。她的心跳同样加快了——紫鸢还在!她一定找到了忘忧草!
可距离太远了,机车正缓慢前行。
而距离子时,只剩下一刻钟。
千叶樱深吸一口气,悄悄抬起手,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朝紫鸢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她指了指前方的鼓楼。
“等车队到鼓楼。”
那手势极快,快得像是随意拂过脸颊。但千叶樱知道,紫鸢一定能看懂。
果然,屋檐上的黑影微微一顿,随即消失在飞檐下。
———
紫鸢收起钩索,身形一闪,从屋脊侧面滑落,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她要提前赶到鼓楼,在那里等待车队经过。
夜风呼啸,吹起她的紫发。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在屋顶之间飞跃,每一次落脚都精准无比。
一里的距离,对她来说不过片刻。
当她落在鼓楼的顶层,俯身伏在栏杆后时,车队才刚刚驶过两条街。
紫鸢喘着粗气,伸手探入怀中,准备取出药丸和血囊。
然后,她的手僵住了。
怀中,忘忧丸还在——三颗,完好无损。
可装血的小水囊,不见了。
紫鸢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疯狂地翻遍全身——衣襟,袖口,腰带,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摸遍了。没有。什么都没有。
血囊丢了。
一定是刚才飞跃时,动作太剧烈,不小心滑落了。
紫鸢伏在栏杆上,望着那条灯火辉煌的长街,望着那辆缓缓驶来的蒸汽机车,浑身冰凉。
没有血,药丸就是废品。
但千叶姐妹身上有……
想到这里她心情稍定。
———
机车越来越近。
千叶姐妹站在陈九斤身后,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鼓楼。她们看到鼓楼顶上那道黑影又出现了,心中同时涌起希望。
近了,更近了。
再有几十丈,就到了。
———
机车缓缓驶过鼓楼下。
德川家光的声音从车头传来,带着醉意:“摄政王,你看那边——那是京都最老的鼓楼,有两百年历史了!当年足利将军……”
陈九斤含笑点头,目光顺着德川家光的手指望去,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两姐妹的异常。
就在机车即将驶过鼓楼的瞬间,一个油纸包从鼓楼顶上落下,稳稳地落入千叶惠的怀中。
千叶惠一把接住,心跳几乎停止。
不是水囊。
是药丸。两颗,用一张纸条包着。
她飞快地展开纸条,借着车上的灯光看去——
“忘忧丸。以忘忧草根茎配伍他药制成,专解情蛊。用时取下蛊者鲜血一滴,滴于药丸之上,待血渗入药中,予中蛊者服下,蛊虫立解。”
千叶惠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有药,没血。
她看向姐姐,两人眼中都闪过同样的念头——血,她们有。就在她们自己身上。
可怎么让药丸沾上血?怎么让王爷服下?
陈九斤就在前面,德川家光就在旁边,四周全是武士。她们不可能掏出匕首割破手指,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把带血的药丸递给王爷。
千叶惠的目光扫过车头,忽然落在陈九斤面前的矮几上。
矮几上摆着几碟点心,其中一碟,是红艳艳的草莓。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千叶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碟草莓。她瞬间明白了妹妹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变成决然。
没有时间了。
千叶惠背过身去,借着人群的遮挡,从怀中取出两颗忘忧丸。她将一颗塞进自己口中,用牙齿轻轻咬住,然后——
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
鲜血涌出,浸润了那颗药丸。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但她强忍着,不敢露出丝毫异样。
千叶樱同样如此。她也将一颗药丸含入口中,咬破舌尖,让血浸透药丸。
然后,两人从矮几上各拿起一颗草莓,轻轻含在唇间,将那沾血的药丸藏在草莓后面。
———
“王爷。”
千叶惠端着那碟草莓,款款走到车头。她的步伐轻盈,笑容温婉,看不出丝毫破绽。
德川家光抬起头,哈哈一笑:“惠儿来了?来,给王爷喂一颗!这草莓是今天新摘的,甜得很!”
千叶惠应了一声,拈起一颗草莓——那颗藏着药丸的草莓——轻轻递到陈九斤唇边。
“王爷,尝一颗吧。”
陈九斤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他张开嘴,含住那颗草莓。
千叶惠的指尖微微一颤。她感觉到陈九斤的唇触碰到她的手指,感觉到他轻轻咬下草莓的瞬间——她的舌头轻轻一推,将那沾血的药丸送入了他的口中。
药丸混着草莓的汁液,滑入陈九斤的喉咙。
陈九斤微微一怔,看向她:“这草莓……味道有些特别。”
千叶惠的心跳几乎停止,面上却依旧带着笑:“是吗?可能是今年的新种,王爷喜欢就好。”
她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千叶樱随即上前,同样拈起一颗草莓,同样递到陈九斤唇边。
“王爷,再尝一颗。”
陈九斤笑着又含住,同样感觉到那颗草莓里藏着什么,但他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今日的草莓格外香甜。
两颗药丸,都入了他的腹中。
———
紫鸢伏在鼓楼上,远远望着这一幕。
她看到千叶姐妹走向车头,看到她们喂陈九斤吃草莓,看到陈九斤含笑咽下。
她知道,成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栏杆上,浑身脱力。
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那双紫罗兰色眼眸中深深的疲惫,也映出那眼底终于放下的心。
主人,很快,您就会清醒了。
第530章 王爷……我们有罪
机车继续前行,驶入最繁华的街道。
欢呼声依旧如潮,花灯依旧璀璨。
陈九斤站在车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扶住额头,眉头微皱。
“王爷?”德川家光看向他,“怎么了?”
陈九斤摇了摇头,笑道:“无妨,可能是酒喝多了,有些头晕。”
千叶姐妹见此情景,向德川家光请辞了。
她们扶着陈九斤离开了游行车队。
月光如水,洒在回程的路上。
蒸汽机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车内,陈九斤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
千叶樱和千叶惠一左一右守在他身边,不敢出声,只是紧紧盯着他的脸。
方才在车上,陈九斤忽然说头晕,向德川家光告辞。将军见他脸色确实不佳,也没有强留,只是叮嘱他回去好好休息,改日再续。
此刻,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可千叶惠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他的眉头,时不时会轻轻跳动一下。那跳动很轻微,若不是一直盯着,根本察觉不到。
“姐姐……”千叶惠用极低的声音唤道,眼中满是担忧。
千叶樱握住她的手,无声地摇了摇头。
药已经服下,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
———
一个时辰后,机车驶入白河馆。
张铁山带着护卫上前,将陈九斤扶下车。陈九斤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却还能自己走路。他摆摆手,示意不用扶,然后踉跄着走向卧房。
千叶姐妹连忙跟上,伺候他宽衣躺下。
陈九斤躺下的瞬间,便沉沉睡去。
千叶樱和千叶惠守在榻边,望着他熟睡的面容,久久不语。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脸上。那张脸依旧英俊,依旧沉稳,却少了这些日子以来的那种……痴迷。
千叶惠忽然有些害怕。
等王爷醒来,还会像从前那样看她们吗?
她知道答案。
不会了。
王爷清醒之后,看她们的眼神,会像看两个陌生人,甚至会像看两个仇人。
可她们认了。
千叶惠轻轻握住陈九斤的手,将脸贴在他掌心,无声地流下泪来。
“王爷……对不起……”
———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纸,在卧房里投下柔和的光影。
陈九斤睁开眼。
他眨了眨眼,望着头顶的房梁,意识渐渐清明。昨夜的事,像碎片一样在脑海中闪过——宴会,巡游,草莓,还有……
他忽然坐起身,目光落在身侧。
千叶樱和千叶惠正跪坐在榻边,显然昨晚没睡好。见他醒来,两人齐齐抬起头,眼中带着期待,也带着恐惧。
陈九斤看着她们。
那目光,与昨日截然不同。
不再有痴迷,不再有那种无法自控的依恋。只有清醒,只有审视,还有一丝淡淡的……疏离。
千叶惠的心猛地一揪。
王爷醒了。
他真的醒了。
可那目光,让她想哭。
“王爷……”她轻声唤道,声音颤抖。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说吧。”
只有两个字,却让千叶姐妹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们对视一眼,然后齐齐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王爷,我们……我们有罪。”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千叶樱和千叶惠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她们是暗鸦众的忍者,是德川家光的养女,从小被训练成杀人的工具。她们奉命接近陈九斤,用情蛊控制他,让他对她们言听计从,从而获取大胤的先进技术。
她们说了下蛊的过程,说了如何请求紫鸢的帮忙,说了她们如何与紫鸢合谋,如何在昨夜冒险解毒。
她们说了所有。
说到最后,千叶樱已经泣不成声。
“王爷……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不敢求您原谅……只求您……只求您别赶我们走……”
千叶惠同样泪流满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一动不动。
陈九斤沉默了很久。
久到千叶惠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终于开口:
“你们说紫鸢……她人呢?”
千叶惠一愣,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紫鸢姐姐……她昨夜回来后,一直在自己房里。这几日她太累了,可能……可能还没醒。”
陈九斤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们。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
“你们起来吧。”
千叶樱和千叶惠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九斤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水:
“你们是将军派来的人,若赶你们走,将军必然起疑。你们依旧做他的眼线,依旧向他汇报我的情况。”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她们:
“只不过,往后汇报什么,由我来定。”
千叶樱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王爷……您是说……”
陈九斤看着她,目光依旧疏离,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们给我下蛊,又给我解毒。这笔账,一命抵一命,扯平了。往后,你们是我的人,不是将军的人。明白吗?”
千叶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却是喜极而泣。她拼命点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明白……明白!王爷,我们明白!我们往后只听您的!您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千叶樱同样深深叩首,泪水滴在榻榻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九斤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我还有事要办。”
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昨夜的事,辛苦了。”
说完,他推门而出。
———
陈九斤穿过回廊,朝兵工厂的方向走去。
联合军演还有不到一周时间。德川家光虽然嘴上说不急,但话里话外的压力,他听得出来。他必须在这几天内,造出能让幕府扬眉吐气的火器。
路过紫鸢的房间时,他脚步顿了顿。
房门紧闭,窗纸透出一片寂静。
紫鸢……那个从盐滨村就跟着他的女忍,那个冒着生命危险为他偷药的女忍,那个为了救他一夜未眠的女忍。
此刻,她应该还在睡吧。
陈九斤站在门外,沉默了片刻。
他想推门进去,想对她说一声谢谢,想告诉她,他醒了,他记得一切。
但他最终没有。
让她睡吧。
等她醒了,再说。
陈九斤转身,大步朝兵工厂走去。
第531章 手搓枪管
兵工厂位于爱芷县东北角,距离黑谷不远。
说是兵工厂,其实不过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工棚。棚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四面透风,好在炉火日夜不熄,倒也不算寒冷。
陈九斤推开栅门,一股热浪夹杂着煤烟扑面而来。
工棚内,十几个铁匠正围着几座炉台忙碌。炉火通红,铁锤叮当,火星四溅。有人锻打,有人淬火,有人用卡尺测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与专注。
负责兵工厂的老匠人姓王,是大胤带来的老人,从青萍县就跟着陈九斤。他见陈九斤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铁锤,快步迎上:
“王爷?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陈九斤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座炉台。
那里,几根刚刚锻打过的枪管正搁在架子上,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陈九斤拿起一根,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枪管长约三尺,管壁厚薄均匀,外表打磨得还算光滑。但他用手指轻轻叩了叩,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批的成色如何?”
王匠人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陈九斤看了他一眼:“说。”
王匠人叹了口气,低声道:“回王爷,还是老问题——开裂。”
他指了指架子上那几根枪管:“这五根里,有三根淬火时裂了。剩下两根虽然没裂,但内壁有几处细纹,怕是也撑不住几发。”
陈九斤沉默片刻,拿起另一根枪管,对着光仔细查看。果然,内壁隐约可见几道细如发丝的纹路,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铁料不行?”他问。
王匠人摇摇头:“铁料是咱们从大胤带来的,都是上好的。冶炼厂的钢也没问题。问题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这枪管要又韧又硬,还不能有砂眼裂纹。咱们按您说的法子,反复锻打,淬火回火,可十根里能成的,也就一两根。这……”
陈九斤放下枪管,走到炉台边,看着炉火出神。
他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枪管制造,本就是火器工艺中最难的一环。在大胤时,他用了整整两年,才摸索出一套成熟的工艺——从铁料选择到锻打次数,从淬火温度到回火时间,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无数次试验。
可那是大胤。
那里的铁料成分稳定,那里的工匠经验丰富,那里有他一手建起的完整生产线。
而这里……
他看向那些忙碌的铁匠。他们确实尽力了,日夜不休,废寝忘食。可他们毕竟不是大胤的工匠,对这套工艺的理解还停留在照猫画虎的阶段。
王匠人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要不……咱们再从大胤调几个老匠人来?”
陈九斤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军演还有五天,从大胤调人,至少半个月。”
王匠人沉默了。
他也知道来不及。可看着那些废品,他心里急啊。
陈九斤忽然开口:“把这几天的废品都拿来,我看看。”
王匠人一愣,连忙招呼几个徒弟,从角落搬出几只木箱。箱子里堆满了废弃的枪管,有的裂成两半,有的表面坑洼,有的扭曲变形。
陈九斤蹲下身,一根一根拿起来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根裂口的形状,每一处变形的角度,每一条纹路的走向,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问题找到了。”
王匠人眼睛一亮:“王爷,什么问题?”
陈九斤指着其中几根裂口整齐的枪管:“这几根,是淬火时温度太高,冷得太急,应力集中所致。”
又指向另几根表面坑洼的:“这几根,是锻打时火候不够,铁料没锻透,里面有夹层。”
再指向那几根扭曲的:“这几根,是铁料杂质太多,锻打时受力不均。”
王匠人听得连连点头,却又更加困惑:“王爷,这原因咱们也知道,可怎么改?”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道:“改工艺。”
他走到炉台边,拿起一根还未锻打的铁条,在手中掂了掂:
“从今天起,锻打次数从三十遍增加到五十遍。每十遍进炉回火一次,回火时间延长一盏茶。”
王匠人一怔:“五十遍?那……那工期……”
“工期我来想办法。”陈九斤打断他,“你们只管做,做到最好。”
他又指向淬火的水槽:“淬火的水,换掉。不用井水,用河水,而且要放一天,让水温与气温相同。”
王匠人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爷说的,肯定有道理。
陈九斤说完,却没有离开。他卷起袖子,走到一座空着的炉台前,拿起一把铁锤。
“王师傅,给我搭把手。”
王匠人吓了一跳:“王爷!您……您要亲自打?”
陈九斤点点头,将一根铁条插入炉火中:
“五天太短,我没时间等你们慢慢摸索。我打一根,你们看着学。”
炉火映在他脸上,映出那专注而坚定的眼神。
王匠人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当年在青萍县,王爷也是这样,卷起袖子,亲自下到车间,跟工匠们一起流汗,一起摸索。那时候的王爷,还不是摄政王,只是一个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县令。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王爷还是那个王爷。
他深深吸了口气,走到陈九斤身边,拿起了另一把铁锤。
“王爷,我给您打下手。”
炉火熊熊,铁锤叮当。
兵工厂里,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充满力量的敲打声。
陈九斤放下那根枪管,沉默了很久。
炉火映在他脸上,跳跃的光影中,那双眼睛依旧沉稳,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他拿起另一根刚刚锻打出来的枪管,同样掂了掂。这根比刚才那根长了两寸,可轻轻一掰,便弯了。
刚度够了,长度不够。长度够了,刚度又不够。
这该死的材料。
他在大胤时,也曾遇到过同样的问题。后来是怎么解决的?他想起来了——是合金。在铁料中加入少量的锡和铜,改变金属的晶体结构,让它在保持硬度的同时兼具韧性。
可这里没有锡,也缺少铜。就算有,也来不及试验配比了。
第532章 沙漠之鹰
五天。只剩五天。
陈九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燧发枪?做梦。
他正烦躁间,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技术瓶颈。系统建议:放弃长管火枪方案,转向短管火器研发。】
陈九斤眉头一皱:“短管?”
【短管火器对材料要求较低,现有工艺可满足。且近距离威力巨大,适合军演展示威慑力。】
陈九斤沉吟不语。短管火器?那不就是手枪吗?军演上用手枪,能有什么威慑力?那些洋人扛着长枪,他掏出一把小短枪,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叮!系统商城热武器分区尚未开放,无法提供标准燧发枪图纸。】
陈九斤心中暗骂。这破系统,关键时刻掉链子。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系统提示:可通过特殊渠道获取非标准图纸,但需消耗额外政绩点。】
陈九斤一怔:“什么特殊渠道?”
系统沉默了片刻,然后弹出一条信息——
【叮!检测到系统存在隐藏功能:“技术越狱”。可通过消耗政绩点,临时突破技术封锁,获取超越当前时代的图纸。但越狱图纸存在一定风险,且价格昂贵。】
陈九斤的心跳快了一拍。
超越当前时代的图纸?
“有哪些图纸可选?”
系统界面闪烁了一下,弹出一列清单——
【燧发手枪图纸(改进型):800政绩点】
【转轮手枪图纸(基础型):1200政绩点】
【后装线膛枪图纸(残缺):1500政绩点】
【沙漠之鹰图纸(半成品):1000政绩点】
陈九斤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项上,瞳孔骤然收缩。
沙漠之鹰?
那不是……那不是后世的东西吗?
【叮!沙漠之鹰图纸为系统意外收录的半成品数据,仅包含基础结构和原理,不包含弹药配方和材料工艺。宿主需自行解决配套问题。】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飞速盘算。
沙漠之鹰,威力巨大,造型威猛,光是拿在手里就足够震慑人心。在军演上亮个相,足够让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东瀛人和洋人目瞪口呆。
“系统,兑换沙漠之鹰图纸。”
【叮!兑换沙漠之鹰图纸(半成品),消耗政绩点:1000。】
【当前政绩点:2560。】
【图纸已存入系统空间,请宿主查收。】
陈九斤只觉脑海中涌入大量信息——结构图,分解图,原理说明,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线条。他闭着眼消化了片刻,然后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王匠人一直守在旁边,见他脸色变幻,又忽然露出笑意,小心翼翼地问:
“王爷?您想到办法了?”
陈九斤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案前,拿起纸笔,飞快地画了起来。
片刻后,一张图纸出现在纸上。
那是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短粗的枪身,巨大的握把,枪口粗得像要喷出火焰来。整个造型威猛狰狞,与这个时代所有的火器都截然不同。
王匠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王爷……这是啥?”
陈九斤放下笔,眼中闪着光:
“这叫……手枪。”
———
接下来的三天,兵工厂日夜不休。
陈九斤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那里,盯着每一道工序。锻打,淬火,车削,装配——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把关,不容许半点差错。
那图纸上的东西太过古怪,工匠们看了半天也摸不着头脑。陈九斤只好手把手地教,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解释。
“这个叫套筒,要能前后滑动。”
“这个叫弹匣,先做成实心的,能塞进去就行。”
“这个叫握把,要做得厚实,让人握着舒服。”
工匠们似懂非懂,只是拼命点头,照着他的吩咐去做。
第一次组装出来的样品,丑得不像话。套筒卡死,扳机扣不动,握把硌手。
陈九斤二话不说,拆了重做。
第二次,能动是能动了,可一扣扳机,里面的零件就散架。
拆了重做。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第三天黄昏,当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一把银光闪闪的“沙漠之鹰”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陈九斤接过手枪,在手中掂了掂。沉甸甸的,手感扎实。他举起枪,对着光看了看,又拉动套筒试了试,动作流畅,咔咔作响。
王匠人跟在他身后,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王爷……这、这东西真能打响?”
沙漠之鹰能打响,但陈九斤没想到,打响之后还有那么多麻烦。
第四日清晨,第一发试射。
兵工厂外的空地上,竖着一块半人厚的木板。陈九斤亲自装填——火药是从大胤带来的精制颗粒药,弹头是用铅熔铸的,大小刚好卡进枪管。
他举起那柄黝黑的手枪,瞄准二十步外的木板,扣动扳机。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炸开,火光从枪口喷涌而出,浓烟弥漫。陈九斤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掌心传来,手腕被震得高高扬起——这后坐力,比他想的大得多!
旁边的王匠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耳朵脸色煞白。
等白烟散去,众人看向那块木板——哪还有什么木板?只剩半截木桩立在那里,上半截被轰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王匠人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陈九斤看着手中的枪,眼中闪过惊喜。威力够了,而且超出预期太多。这要是打在人的身上……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手中的枪有些不对劲。低头一看,套筒卡住了,拉不动。
卡壳了。
陈九斤皱起眉,蹲下身仔细检查。原来是抛壳机构设计有缺陷,击发后的弹壳卡在枪膛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叹了口气,拿起工具开始拆卸。
———
这一拆,就是一整天。
沙漠之鹰的结构远比这个时代的火器复杂。套筒、枪管、复进簧、击锤、抛壳挺——每一个零件都要精确配合,差一丝一毫就会卡死。
陈九斤带着几个最机灵的工匠,反复调试。抛壳挺的角度不对,磨一磨;复进簧的力道不够,换一根;弹膛的尺寸有偏差,用车刀修整。
打一枪,卡一次。拆开,修,再打,再卡。
打到第七枪的时候,枪管微微发烫。打到第十二枪,握把的螺丝松了。打到第十八枪,击锤断了。
王匠人看着那堆零件,心疼得直抽气:“王爷,这……这也太费了!”
陈九斤没说话,只是埋头继续修。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
第五日,也就是军演前最后一日,傍晚时分。
夕阳西斜,将兵工厂外的空地染成金红色。
陈九斤站在试射场中央,手中握着那把已经不知道拆装了多少次的沙漠之鹰。
经过两天两夜的调试,这把枪终于能稳定地连发五枪而不卡壳。
五枪。足够了。
第533章 小玩意儿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枪,瞄准五十步外的一块新木板。
“轰!”
第一枪,木板应声而裂。
他快速拉动套筒,弹壳跳出,第二发上膛。
“轰!”
第二枪,木板的碎片又少了一块。
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
五声巨响,五团火光,五十步外的那块木板,彻底变成了满地的碎屑。
陈九斤放下枪,枪管滚烫,散发着火药和钢铁混合的气味。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武器,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王匠人踉跄着跑过来,看着那堆碎木屑,又看看陈九斤手中的枪,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话:
“王爷……这……这到底是什么妖怪?”
陈九斤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牛皮枪套,将那柄沙漠之鹰小心地装了进去。
他抬头望向远方,夕阳将天边染成血红。
明天,就是联合军演。
那些扛着燧发枪的洋人,那些等着看幕府笑话的大名,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天皇——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火器。
戌时,白河馆。
陈九斤坐在案前,提笔写信。烛火摇曳,映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将信纸折好,递给候在一旁的张铁山。
“派人快马送往二条城。”
张铁山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
“王爷,那东西……真的没问题了?”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说的是那十把沙漠之鹰。
“八把是样品,不能发射。”他淡淡道,“但有两把,我亲自试过,连发五枪不卡壳。足够了。明日,你带人把箱子送到将军手上,让他亲自演示。”
张铁山一愣:“将军亲自演示?那王爷您……”
陈九斤摆了摆手:“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就行。这东西是幕府的,不是我陈九斤的。将军需要这个威风,我给他就是。”
张铁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离去。
———
半个时辰后,二条城。
德川家光展开陈九斤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当看到“火器已经制作完成,明日请将军亲自演示,震慑全场”时,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他将信拍在案上,“摄政王有心了。来人,给摄政王回信——就说本王领他这份情,明日之后,少不了他的好处!”
侍从领命而去。
德川家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明日……明日之后,看那些洋人还敢不敢在京都耀武扬威!
———
翌日,天还没亮。
陈九斤就已经起身。千叶樱和千叶惠伺候他穿上那身朴素的深灰色直缀——不是平日那身显眼的深青色,而是寻常武士常穿的颜色,站在人群里根本不会引人注目。
“王爷,您这是……”千叶惠不解。
陈九斤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领,淡淡道:“今日的主角是将军,不是我。”
千叶樱明白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轻声道:“王爷,您这是把功劳都让给将军了。”
陈九斤笑了笑,没有多说。
院子里,张铁山已经带着人将那十把沙漠之鹰装进几只木箱。箱子不大,每只刚好装一把,里面铺着厚厚的棉布,以防磕碰。
“王爷,都准备好了。”张铁山低声道。
陈九斤走过去打开其中一只箱子,取出那把昨晚最后调试过的沙漠之鹰。他拉动套筒试了试,动作流畅,咔咔作响。又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黝黑的枪身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两把能打响的,单独装,送到将军手上。”他将枪放回箱中,合上盖子,“其他的,摆个样子就行。”
———
京都郊外,联合军演场。
这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扎满了各色帐篷和看台。正北方向是最高的主看台,正中坐着天皇,左右分列幕府将军德川家光和朝廷重臣。两侧较低的看台上,坐着各地藩国大名及其家臣。
看台下方的空地上,各方势力的军队已经列队完毕。幕府的旗本武士、朝廷的禁卫军、各藩国的藩兵,各有各的旗帜,各有各的甲胄,在晨光中显得威武雄壮。
陈九斤穿着那身朴素的灰衣,站在幕府阵营的边缘,混在一群低级武士和工匠中间。张铁山站在他身侧,同样一身不起眼的装扮。
“王爷,您真要站在这儿?”张铁山压低声音。
陈九斤点点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主看台上。那里,德川家光正襟危坐,身边放着那几只木箱。
“看着就行。”
———
辰时正,军演正式开始。
首先出场的是朝廷的禁卫军。三百名身着华丽铠甲的武士,手持长枪,列队行进。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引来一阵喝彩。
接着是各藩国的藩兵。有来自九州的,有来自四国的,有来自陆奥的,各有各的特色。有的擅长骑射,有的精于刀术,有的以铁炮队闻名。每一支队伍上场,都会演示一番自己的拿手好戏,看台上便响起一阵阵掌声和议论声。
陈九斤站在人群里,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更多的落在那些手持火器的队伍上——有火绳枪,有鸟铳,还有几支看起来像是洋人燧发枪的仿制品。
威力嘛……也就那样。
———
终于,轮到幕府的火器展示。
主持军演的官员高声宣布:“接下来,请幕府将军麾下,展示新式火器!”
看台上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幕府阵营。
德川家光站起身,面带得意,朝身边的侍从点了点头。侍从打开一只木箱,从里面取出那把黝黑的沙漠之鹰,双手递给将军。
德川家光接过枪,高高举起,走到场中。
看台上瞬间安静了。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天皇身边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最先笑出声来,用生硬的日语道:“这……这是什么?玩具吗?”
旁边另一个洋人附和道:“我从没见过这么小的火器!德川将军,您是在开玩笑吗?”
天皇也忍不住笑了,虽然笑得矜持,但那眼中的轻蔑却毫不掩饰:“德川爱卿,这就是你让本王期待已久的新式火器?”
各地大名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么小,能有什么威力?”
“怕是连只兔子都打不死吧?”
“看来幕府这次要丢脸了……”
德川家光的脸色不变,只是微微一笑。他从怀中取出五颗铅弹,按照陈九斤教他的方法,一一填入弹匣。
然后,他举起枪,瞄准五十步外的那排木板。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他手中那把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铁疙瘩。
德川家光扣动扳机。
“轰——!!!”
第534章 王爷,您收了她吧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场中炸开!比之前任何火枪的声音都要大,都要响,都要震撼!
火光喷涌,白烟弥漫。
德川家光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掌心传来,手腕被震得高高扬起——他早有准备,稳住身形,心中却暗暗惊骇:这玩意儿,后坐力竟如此之大!
等白烟散去,众人再看那排木板——哪还有什么木板?最中间的那块,已经彻底不见了!只剩下满地碎片,散落在十几步外!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刚才还在嘲笑的金发洋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合不拢。
天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各地大名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德川家光放下枪,拉动套筒,滚烫的弹壳跳出,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他又从怀中取出五颗子弹,慢条斯理地装填。
然后,他再次举起枪。
这一次,没有人笑了。
“轰!!!”
又一块木板,化为碎片。
五声巨响过后,五块木板,全部消失。
德川家光放下枪,枪管滚烫,散发着火药和钢铁混合的气味。他转过身,看向看台上的天皇,看向那些洋人,看向那些刚才还在嘲笑的大名,一字一句道:
“诸位,可还满意?”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空旷的演武场,卷起地上的木屑,沙沙作响。
———
人群边缘,陈九斤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身,朝场外走去。
张铁山连忙跟上,压低声音道:“王爷,您不留下?将军待会儿肯定要找您……”
陈九斤摆摆手,头也不回:
“不用。他这会儿正风光,我去凑什么热闹。回去吧,兵工厂还有一堆事。”
联合军演后的第三天,二条城的使者抵达白河馆。
来人是德川家光的亲信,酒井忠胜的嫡子酒井忠弘,三十出头,气度沉稳,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旗本武士。他们抬着五只沉甸甸的桐木箱,在白河馆外一字排开。
“摄政王殿下,”酒井忠弘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将军大人命在下送来些许薄礼,以谢殿下为幕府立下的大功。”
陈九斤站在院中,微微颔首:“将军太客气了。”
酒井忠弘一挥手,侍从们打开箱盖。
第一箱,是整整齐齐的百枚小判金,金光灿灿,耀眼夺目。
第二箱,是十匹上好的西阵织锦缎,花纹繁复,色泽艳丽。
第三箱,是一套完整的武士具足,漆黑底色配金色丝绳,做工精美,显然是将军府珍藏的精品。
第四箱,是几柄名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一看便是名匠所铸。
第五箱最小,里面只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酒井忠弘双手捧起那块铜牌,恭恭敬敬地递给陈九斤:
“殿下,这是将军大人特意赐予您的——二条城通行令牌。持此令牌,可随时出入二条城,进入幕府任何府邸,无需通报,无需查验。”
陈九斤接过铜牌,在手中掂了掂。铜牌沉甸甸的,正面刻着德川家的葵纹,背面是一个“允”字。
这份礼,比那些金银绸缎重得多。
“请代本王多谢将军。”他将令牌收入怀中。
酒井忠弘又行一礼,带着人告辞离去。
———
送走使者,陈九斤回到书房。案上摆着几封信,是今早刚到的大胤来信。
他拆开最上面那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太后慕容宸的亲笔信。
“九斤吾夫:见字如面。朝中政务如常,承稷乖巧懂事,众妃皆安。红绫每日练兵,芷柔打理内务,小翠时常念叨你,萨仁格格隔三差五便问‘王爷何时归来’。吾等皆盼你早日回返,一家团聚。然知你在东瀛有要事,吾等虽思念,亦不敢催逼。惟愿你珍重自身,早日归来。——宸”
陈九斤握着信纸,沉默良久。
信中字字平淡,却句句含情。他知道,那个端庄威严的太后,在写这封信时,一定也是红着眼眶的。
他又拆开另外几封——楚红绫的,苏芷柔的,小翠的,萨仁格格的。每一封都絮絮叨叨说着家常,说着思念,说着盼他回来。
陈九斤将信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然后他提笔回信:
“吾妻宸及诸妃:见信如晤。东瀛事已入正轨,幕府将军对我信任有加。待我为大胤扫除最后隐患,便启程归国。勿念。——九斤”
他将信交给雪梅,让她用燕子的渠道送回大胤。
———
入夜,白河馆。
烛火摇曳,千叶樱和千叶惠一左一右跪坐在陈九斤身侧,为他斟酒布菜。两姐妹今日穿着浅色的寝衣,薄薄的丝绸下,少女的曲线若隐若现。
陈九斤喝了口酒,看着她们。自从解毒之后,他看她们的眼神不再有那种无法自控的痴迷,但相处这些日子,也渐渐有了几分真切的温情。
“王爷,”千叶惠靠在他肩上,声音软糯,“今日将军赏赐了那么多东西,您高兴吗?”
陈九斤点点头:“高兴。”
千叶樱轻声道:“将军对王爷越发信任了。往后,王爷在东瀛行事,会更方便。”
陈九斤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德川家光如今把他当成了心腹,这份信任,确实能让他做很多事。
酒过三巡,烛火渐暗。三人相拥而卧,在被褥间温存缱绻。
事毕,千叶惠伏在陈九斤胸口,忽然轻声道:“王爷,奴婢有件事想跟您说。”
陈九斤抚着她的发丝:“说。”
千叶惠与姐姐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复杂。
千叶樱开口,声音很轻:
“王爷,奴婢们……不能生育。”
陈九斤的手微微一顿。
千叶惠接过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们是暗鸦众的忍者,从小就被训练。暗鸦众的女子,每月都要进行逼血仪式,将月事之血一次性逼出,以免影响执行任务。这个仪式……”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个仪式做得久了,身子就会彻底改变。我们不会有月事,也不能怀孕生子。”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
两姐妹一愣。
陈九斤看着她们,目光平静:“你们说过,逼血仪式是暗鸦众的秘术。每月一次,持续多年,就会绝育。”
千叶樱点点头,眼眶微红:“王爷,奴婢们……对不起您。不能为王爷生儿育女……”
陈九斤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傻丫头,这不是你们的错。我从没怪过你们。”
千叶惠靠在他怀里,哽咽道:“王爷……王爷不嫌弃我们吗?”
陈九斤摇了摇头:“嫌弃什么?你们是我的人,不管能不能生育,都是我的人。”
千叶惠忽然抬起头,看向陈九斤,眼中带着一丝认真:
“王爷,奴婢有一件事,想求您。”
陈九斤:“说。”
千叶惠轻声道:“紫鸢姐姐……她对王爷一片真心。这次为了救王爷,她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将军府,几夜不眠不休。王爷,您……您收了她吧。”
陈九斤微微一怔。
千叶樱也点头附和:“王爷,紫鸢姐姐对您的心意,奴婢们都看在眼里。她虽不善言辞,可那份情,比谁都真。您若收了她,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第535章 你是我的人
陈九斤看着千叶姐妹那认真的神情,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两个丫头,明明自己都还是孩子,却操心起他的事来了。
他伸手揉了揉千叶惠的头发,又看了看千叶樱,缓缓道:
“我在大胤,已经有孩子了。”
两姐妹一愣。
陈九斤继续道:“有儿子,有女儿,好几个。你们不用担心我后继无人。”
千叶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九斤看着她们,目光温和却坚定:“紫鸢的事,我自有分寸。你们不必操心。”
千叶樱低下头,轻声道:“是,王爷。”
千叶惠也点了点头,虽然眼中还有一丝不甘,却不敢再多说。
烛火渐暗,三人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
陈九斤起身时,千叶姐妹还在熟睡。他没有惊动她们,自己穿好衣服,推门而出。
晨光微熹,白河馆的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站在廊下,望着紫鸢房间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去。
紫鸢的房间在后院东侧,不大,却很安静。陈九斤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紫鸢的声音,带着一丝警觉。
“我。”
门很快被拉开。紫鸢站在门内,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头发已经束好,显然早已起身。她看到陈九斤,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垂下眼帘:
“主人?这么早,有什么事?”
陈九斤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与初见时并无不同。但此刻再看,却觉得那眼底似乎藏着什么。
“进去说。”他道。
紫鸢侧身让开,陈九斤迈步进屋。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矮几,一个柜子,再无他物。陈九斤在矮几旁坐下,紫鸢跪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等他开口。
沉默片刻,陈九斤缓缓道:
“紫鸢,我问你一件事。”
紫鸢抬起头:“主人请说。”
陈九斤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每月,也会像千叶姐妹一样,进行逼血仪式吗?”
紫鸢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只是平静地点头:
“是。”
陈九斤的心微微一沉。
“所以,”他顿了顿,“你也不能生育?”
紫鸢依旧平静:“是。”
陈九斤沉默片刻,又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紫鸢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主人,属下是暗鸦众出身。暗鸦众的女子,从小就要接受这个仪式。这是规矩,也是为了任务——若有月事,每月数日行动不便,如何保护主人?”
陈九斤摇了摇头:“你现在已经不是暗鸦众的人了。你是我的人,不需要守他们的规矩。”
紫鸢微微一怔。
陈九斤继续道:“从今往后,不要再进行那个仪式了。损害自己的身体,不值得。”
紫鸢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很淡,一闪而逝,却被陈九斤捕捉到了。
“主人,”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属下必须时刻保护主人的安全。若因为月事耽误了事,万一……”
“没有万一。”陈九斤打断她,“我能保护好自己。再说,张铁山他们都在,不缺你一个人。”
紫鸢低下头,沉默着。
陈九斤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
“紫鸢,你跟了我这么久,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不是不知道。但我希望你好好的,不是让你继续糟蹋自己的身体。明白吗?”
紫鸢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陈九斤从未见过的情绪——那是惊讶,是感动,还有一丝……委屈。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低下头:
“是,主人。属下……遵命。”
陈九斤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边。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往后,有什么难处,直接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说完,他推门而出。
紫鸢跪坐在原地,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
陈九斤穿过回廊,朝兵工厂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雪梅忽然从侧面的阴影中闪出,跟在他身后。
“王爷。”
陈九斤脚步不停:“说。”
雪梅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京都传来消息。联合军演之后,德川将军风头太盛,已经引起了天皇的记恨。天皇那边正在暗中联络各地大名,准备想办法对付幕府。”
陈九斤点点头,面色如常:“意料之中。”
雪梅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还有,洋人那边也有动静。军演那天被震慑之后,他们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暗地里已经开始打探沙漠之鹰的来历。恐怕……”
陈九斤停下脚步,看向她:“恐怕什么?”
雪梅低声道:“恐怕他们已经知道,那东西是王爷您造的。”
陈九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冷意:
“知道就知道吧。反正他们早晚会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雪梅连忙跟上。
“王爷,天皇和幕府的矛盾已经摆在明面上了。接下来,恐怕会有大动作。咱们怎么办?”
陈九斤边走边道:“不用咱们操心。德川家光能坐到今天的位置,不是傻子。他知道怎么应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咱们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该干活干活,该练兵练兵。”
雪梅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前面跑来一个年轻后生,气喘吁吁地跪在陈九斤面前:
“王、王爷!二条城来人了!说是将军大人今晚设家宴,邀请王爷务必前往!”
陈九斤脚步一顿。
家宴?
昨日刚送了那么多赏赐,今日又设家宴……德川家光这是要做什么?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告诉来人,本王准时赴宴。”
后生领命,飞奔而去。
雪梅看着陈九斤,眼中带着担忧:“王爷,这天皇刚有动静,将军就设宴,会不会……”
陈九斤摆摆手,打断她:
“放心。德川家光现在最信任的就是我,不会对我不利。再说……”他摸了摸怀中的那块铜牌,“有这个,二条城随我出入。”
第536章 赐婚?
夕阳西斜,陈九斤的蒸汽机车缓缓驶入二条城。
这一次,他没有带千叶姐妹,只带了张铁山和四名护卫。机车在将军府邸前停下时,早有侍从迎上前来。
“摄政王殿下,将军大人已在府内恭候。请殿下随我来。”
陈九斤点点头,下了车。张铁山等人正要跟上,却被侍从礼貌地拦住:
“诸位请留步。今夜是将军的家宴,只招待殿下一位外客。诸位请随在下去偏厅歇息,酒水早已备好。”
张铁山眉头一皱,看向陈九斤。陈九斤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听从安排。
“王爷,您一个人……”张铁山压低声音。
陈九斤拍了拍他的肩:“无妨。你们歇着就是。”
说罢,他随侍从步入府邸。
———
将军府邸比他想象的更加幽深。穿过几道门廊,绕过一片池塘,终于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
院门口,两名侍女躬身行礼,拉开移门。
陈九斤迈步而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宽敞的和室,地上铺着精致的榻榻米,四周屏风绘着金碧辉煌的山水。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矮几,上面摆满了各色酒食。
矮几后,德川家光盘膝而坐,脸上带着笑意。他身边坐着两名女子,左侧那位年长些,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华贵的十二单衣,面容端庄中带着几分妩媚,举手投足间尽是贵妇风韵。右侧那位年纪相仿,穿着稍简洁,同样风姿绰约,正含笑打量着陈九斤。
更让陈九斤意外的是,室内再无他人。
没有幕僚,没有重臣,只有将军和他的两位妻妾。
“摄政王,来了!快请入座!”德川家光热情地招手。
陈九斤敛去心中的惊讶,在客位盘膝坐下。刚坐定,德川家光便介绍道:
“这位是本王的正室,御台所。”他指向左侧那位贵妇。
御台所微微颔首,眼波流转,落在陈九斤脸上。那目光柔柔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春风拂过水面。
陈九斤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御台所。”
“这位是本王侧室,阿悠夫人。”德川家光又指向右侧那位。
阿悠夫人同样含笑点头,目光却与御台所不同——那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陈九斤,带着审视,带着满意,像是……像是在看女婿。
陈九斤心中暗暗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同样行礼。
———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德川家光今夜兴致极高,频频举杯,与陈九斤谈天说地。从军演上的盛况,到沙漠之鹰的威力,再到爱芷县的建设,越说越兴奋。
“摄政王,”他端着酒杯,眼中带着几分醉意,“本王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派人去请你。你给本王带来的,不只是几件火器,是整个幕府的威望!你是不知道,那天军演之后,那些摇摆不定的大名,一个个都派人来送礼,话里话外都是想靠拢幕府。连天皇那边,这几日都安静了许多!”
陈九斤含笑应对:“将军过誉。这都是将军运筹帷幄之功,我不过是略尽绵力。”
“诶,谦虚!”德川家光一摆手,“你的本事,本王亲眼所见。铁马,火器,还有那些工厂,矿山……本王有时候想,你若是我东瀛贵族出身,那该多好!”
他说着,叹了口气,眼中带着真切的遗憾:
“你若是我东瀛人,本王保你前途无量!将来这幕府大将军的位置,说不定……”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九斤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将军抬爱,臣愧不敢当。臣乃大胤人,能得将军信任,已是莫大的荣幸。”
德川家光点点头,又喝了一杯,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醉意道:
“摄政王,本王有个想法……”
他正要继续说,一旁的御台所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柔声道:“将军,您喝多了,先吃些菜吧。”
德川家光一愣,随即哈哈一笑:“是是是,本王是喝多了。来来来,摄政王,尝尝这道鲷鱼,是今天早上刚从濑户内海送来的。”
陈九斤接过筷子,低头吃菜。余光中,却瞥见御台所正看着他,那目光……有些异样。
他抬起头,御台所已经收回目光,正与阿悠夫人低声说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
酒宴继续。
德川家光的酒量似乎并不算好,几壶清酒下肚,话越来越多,眼神也越来越迷离。他开始讲起自己年轻时的往事,讲起如何继承将军之位,讲起与天皇的明争暗斗,讲起那些洋人的傲慢。
陈九斤一边听,一边应付,目光却时不时被御台所吸引。
不是他想看,是那位御台所实在太……太引人注目了。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女子风韵最盛的时节。她穿着华丽的十二单衣,层层叠叠的衣料下,曲线若隐若现。肌肤白皙,眉眼含春,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成熟女子特有的妩媚。尤其是那双眼睛,眼波流转间,总能在不经意间与陈九斤的目光相撞,然后又迅速移开,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九斤心中暗暗警惕。
这是德川家光的正室,是幕府将军的女人。他再怎么胆大,也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可这位御台所,到底是故意的,还是……
他又看向阿悠夫人。那位侧室倒是一本正经,只是那目光始终在陈九斤身上打转,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珍品。
陈九斤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也只能装作浑然不觉。
———
“摄政王!”德川家光忽然一拍矮几,把陈九斤吓了一跳。
“将军有何吩咐?”
德川家光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朝身后的屏风喊道:
“出来吧,来跟王爷认识认识!”
陈九斤一愣。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一个少女从屏风后款款走出。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吴服,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绢花。她低垂着眼帘,脸颊微红,脚步轻盈得像踩在云上。
走到矮几前,她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如春风拂面:
“千代,见过摄政王殿下。”
陈九斤怔住了。
他看向德川家光,德川家光正笑得意味深长。又看向御台所,御台所依旧眼波流转,看不出喜怒。再看阿悠夫人,那位夫人正满意地点头,眼中的光芒比刚才更盛。
德川家光哈哈一笑,指着那少女道:
“这是阿悠夫人和本王的女儿,名叫德川千代。今年十六,琴棋书画都学过些,性子也温顺。摄政王,你觉得如何?”
陈九斤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要给他赐婚?
第537章 ‘御褥辞退\’
陈九斤连忙拱手道:“将军,我乃大胤人,如何配得上将军的女儿……”
德川家光一摆手,打断他:
“诶,什么配得上配不上!本王说配得上,就配得上!再说了,你身边虽然有樱儿惠儿伺候,但她们毕竟是妾室。千代若跟了你,那就是正正经经的夫人,往后在东瀛,也算有了名分。”
他顿了顿,醉眼迷离地看着陈九斤:
“怎么?王爷莫非看不上本王的女儿?”
话说到这份上,陈九斤哪里还敢推辞?他起身,深深行礼:
“将军厚爱,臣……感激不尽。”
德川家光满意地笑了,挥了挥手:“千代,还不给王爷斟酒?”
千代应了一声,膝行向前,捧起酒壶,为陈九斤斟满一杯。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但陈九斤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陈九斤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心中却翻江倒海。
德川家光这是要把他彻底绑在幕府的战车上啊。养女嫁给他,他就成了将军的女婿,从此以后,与幕府荣辱与共,再也分不开了。
可他能拒绝吗?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放下酒杯,朝德川家光笑了笑,又朝千代点了点头,算是认下了这门亲事。
家宴散去,德川家光醉眼朦胧地拍了拍陈九斤的肩:
“王爷,今夜月色正好,让千代陪你去后花园走走。你们多说说话,熟悉熟悉。”
他说着,朝千代挥了挥手,又对身边的侍从吩咐道:“任何人不得打扰。”
陈九斤心中一凛。这是要让他和千代单独相处。他看向御台所,那位风韵犹存的贵妇正含笑望着他,目光依旧意味深长。又看向阿悠夫人,那位侧室满意地点着头,眼中的光芒比刚才更盛。
千代低着头,脸颊微红,轻声应道:“是,父亲大人。”
陈九斤知道推辞不得,只得起身行礼:“多谢将军。”
———
千代在前引路,陈九斤跟在她身后,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便是将军府的后花园。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园中。陈九斤抬眼望去,不由微微一怔。
这园子占地极广,布局精巧,显然经过精心设计。中央是一汪碧池,池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座假山点缀其间,错落有致。
池上架着一座朱红色的拱桥,桥栏雕花,精巧玲珑。池畔种着几株枫树,叶子已微微泛红,在月光下更显雅致。
远处是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灯笼,将楼阁的轮廓映照得朦胧而优美。楼阁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上散落着几块奇石,石上长着青苔,透着岁月的痕迹。
陈九斤边走边看,心中暗暗点头。这园子的格局,与大胤的园林颇有几分相似——叠山理水,借景生情,处处透着匠心。只是细节处又带着东瀛特有的韵味,比如那些石灯笼,比如那简洁的竹篱,比如那低矮的茶亭。
“王爷也懂园林?”千代忽然回过头,见他看得入神,轻声问道。
陈九斤点点头:“略知一二。这园子建得很好,有几分我大胤的风韵。”
千代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父亲大人说过,日本的园林就是从大胤学来的。只是学得不太像,反倒成了自己的东西。”
陈九斤也笑了:“学得不像,未必是坏事。有自己的特色,才是好东西。”
千代点点头,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前走。她走在前面,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那淡粉色的吴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盛开的樱花。
陈九斤看着她,心中暗暗琢磨。
这丫头,是真的喜欢自己,还是只是为了完成父亲的任务?
从方才宴席上的表现看,她始终低着头,不敢看自己,一副羞涩腼腆的模样。可此刻走在这花园里,她的步伐轻快,神态自然,与方才判若两人。
———
两人走到池边的凉亭中,千代请陈九斤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跪坐下来。
月光透过亭檐,洒在两人之间。池中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发出轻微的泼剌声,又很快归于平静。
沉默片刻,千代忽然开口:
“王爷,您是不是觉得,我是为了完成父亲的任务,才这样对您笑脸相迎?”
陈九斤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如此直接。
他看向千代,那少女正望着他,眼中没有方才的羞涩,只有清澈的坦诚。
“说实话,”陈九斤缓缓道,“我确实有些看不透。”
千代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加自然:
“其实我自己也看不透。”
她顿了顿,望着池中的月光,轻声道:
“父亲大人让我嫁给您,我当然要听父亲的。可我也想知道,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转过头,看向陈九斤:
“今晚在宴席上,我一直偷偷看您。您对父亲大人恭敬,却不谄媚;您看御台所时,目光清明,没有邪念;您接过我斟的酒时,明明不想喝,却还是一饮而尽。”
陈九斤心中一动。这丫头,观察得倒是仔细。
千代继续道:“所以我觉得,王爷是个好人。嫁给好人,总比嫁给坏人强。”
陈九斤忍不住笑了:“就这么简单?”
千代点点头,又摇摇头:“当然不止。我还听说,您把爱芷县那个穷地方,治理得风生水起。百姓们有饭吃,有水喝,还能挣工钱。我母亲说,那是菩萨心肠。”
阿悠夫人?陈九斤想起宴席上那位一直打量他的侧室,心中恍然。
“你母亲跟你说了很多?”
千代点头,忽然叹了口气:
“我母亲命苦。她十六岁就进了大奥,如今三十二岁,再过两年,就不能再伺候父亲大人了。”
陈九斤一怔:“不能伺候?什么意思?”
千代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王爷不知道吗?幕府有个规矩,将军的妻妾,过了三十岁,就不能再侍寝了。要向将军提出‘御褥辞退’,从此……从此只能一个人过。”
陈九斤愣住了。
他想起御台所,那位风韵犹存的贵妇,应该也是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那她……
千代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轻声道:“御台所也一样。她是正室,身份尊贵,可那规矩,她也逃不掉。”
第538章 风韵御台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母亲说,这是为了保护我们女人。说三十岁以后生孩子太危险,容易一尸两命。可我知道,那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将军们喜新厌旧,用这个规矩来掩饰罢了。”
陈九斤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千代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期盼:
“王爷,您会这样吗?以后我过了三十岁,您也会不要我吗?”
陈九斤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丫头才十五岁,却已经开始担心三十岁以后的事了。
他摇了摇头,缓缓道:
“我大胤没有这个规矩。我的女人,不管多大年纪,都是我的人。”
千代的眼睛亮了,那光芒比月光更明亮。
“真的?”
“真的。”
千代忽然笑了,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花。她站起身,走到陈九斤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王爷,那千代以后就跟着您了。您可要说话算话。”
陈九斤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也许是真的喜欢自己。
或者,至少是真的想离开这个冰冷的将军府。
他站起身,伸手扶起她:
“好。说话算话。”
———
月光下,两人并肩站在池边,望着水中的月影。
千代忽然道:“王爷,我给您讲个笑话吧。”
陈九斤:“什么笑话?”
千代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您知道第九代将军德川家重吗?他有个外号,叫‘尿床将军’。”
陈九斤一愣。
千代继续道:“他身体不好,说话口齿不清,还总是尿床。可他有个妃子叫阿幸,出身高贵,给他生了儿子;另一个妃子叫游喜,出身低微,也给他生了儿子。两人为了争宠,斗得你死我活。”
她说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一次,将军正跟游喜玩……玩那个游戏,阿幸直接破门而入,闯了进去。结果将军吓得当场癫痫发作,口吐白沫,差点死掉!”
陈九斤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
千代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道:“后来将军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阿幸关进监狱!您说,好不好笑?”
陈九斤笑着摇头,心中却暗暗感慨。
这丫头,表面上是在讲笑话,实际上是在告诉他——将军府里,就是这样你争我斗、尔虞我诈的地方。她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怎么可能不想离开?
“千代,”他轻声道,“以后跟着我,不用过这种日子。”
千代的笑声停了,她抬起头,望着陈九斤,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王爷,谢谢您。”
池中的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远处的楼阁里,灯火渐渐熄灭。
月光如水,洒在将军府的后花园里。
陈九斤与千代并肩站在池边,听着她讲那些幕府后宫的趣事,心中既觉好笑,又有些感慨。这丫头看似天真烂漫,实则心思细腻,借着讲笑话的由头,已经把将军府的种种潜规则说了个七七八八。
“王爷,您说那个阿幸是不是傻?”千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闯进去干什么?就算争宠,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啊。”
陈九斤正要答话,忽然心中一凛。
有人。
他这些年在刀尖上行走,对被人注视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此刻,背后那道目光虽然隐蔽,却逃不过他的感知。
陈九斤不动声色,继续与千代说笑,余光却悄悄扫向身后。
假山拐角处,月光投下一片阴影。阴影中,隐约可见一双美眸,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朝这边望来。
那目光柔柔的,带着几分笑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九斤心中一动。他认出了那双眼眸——是御台所。
———
那双美眸与陈九斤的目光相触,微微一颤,随即缩回了阴影中。
陈九斤以为她会就此离去,却见那阴影中窸窸窣窣一阵响动,片刻后,一个窈窕的身影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正是御台所。
她换了一身装束。宴席上那繁复厚重的十二单衣不见了,取而代之,深紫色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带束得恰到好处,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饱满的曲线。发髻也松了,几缕发丝垂在耳边,平添几分慵懒的风情。
她款款走来,步履轻盈,仿佛踩在云端。走到近前,她微微欠身,含笑行礼:
“妾身失礼了。今夜月色太好,妾身睡不着,便想着来园中走走。不想打扰了王爷和千代的雅兴。”
她说着,目光在陈九斤脸上掠过,又落在千代身上,笑意盈盈。
千代连忙回礼:“御台所言重了。妾身与王爷不过是闲谈,怎敢说打扰。”
御台所走上前,伸手理了理千代的鬓发,眼中带着慈爱:
“傻孩子,说什么‘妾身’,你还没过门呢。等过了门,再改口不迟。”
她说着,转向陈九斤,目光落在他脸上,笑意更深:
“王爷,千代这孩子,妾身从小看着长大。性子单纯,心地善良,就是有时候太直了些。往后跟了王爷,还望王爷多多包容。”
陈九斤微微躬身:“御台所放心,本王自当善待千代姑娘。”
御台所点点头,又看了看千代,忽然笑道:“这孩子今晚话多了些吧?是不是给王爷讲了不少将军府的趣事?”
千代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说话。
陈九斤心中暗暗叫苦。这丫头方才讲的那些笑话,可都是涉及将军府隐私的。御台所若计较起来……
却见御台所笑着摆了摆手:
“无妨无妨。那些事,妾身都知道。王爷是自家人,听了也无妨。只是……”她压低声音,“可别告诉将军,他要是知道妾身们背后说他,该生气了。”
陈九斤一怔,随即也笑了。
这位御台所,倒是比想象中随和。
———
三人站在池边说笑了一阵。千代毕竟年幼,渐渐有些困了,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御台所见状,拍了拍她的手:“去吧,让侍女伺候你歇息。王爷这边,我陪着说几句话。”
千代看看御台所,又看看陈九斤,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不敢多问。她朝两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园中只剩下陈九斤和御台所两人。
第539章 大婚
月光洒在池面,波光粼粼。夜风吹过,带来淡淡的桂花香。
御台所站在池边,望着水中的月影,久久不语。
陈九斤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
良久,御台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王爷,您说,这月亮,和大胤的月亮,是一样的吗?”
陈九斤一怔,随即道:“自然是一样的。天下共一月。”
御台所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人心呢?东瀛的人心,和大胤的人心,也是一样的吗?”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道:“人心都一样。有善有恶,有真有假,有热有冷。”
御台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王爷说得对。有真有假,有热有冷。”
她转过身,正对着陈九斤。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那精致的五官,也映出那眼底深处的一丝落寞。
“王爷可知,妾身今年三十有五了。”
陈九斤心中一动,想起方才千代说的那些话——将军妻妾年过三十,便要“御褥辞退”,从此不再侍寝。
御台所看着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
“看来千代那孩子,跟王爷说了不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再过几个月,妾身也要向将军提出辞退了。从此以后,这将军府里,妾身便是个闲人。”
陈九斤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
御台所忽然向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些。月光下,她饱满的曲线更加明显,深紫色的衣料下,那丰腴的身姿若隐若现。她抬起头,望着陈九斤,眼中带着一丝陈九斤看不懂的情绪。
“王爷是个有本事的人。”她轻声道,“将军看重您,千代那孩子也喜欢您。妾身……妾身也看好您。”
她说着,忽然伸手,在陈九斤的手心轻轻一塞。
陈九斤低头一看,是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御台所已经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端庄得体的笑容:
“天色不早了,王爷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回爱芷县呢。”
她说完,转身离去,步履依旧轻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九斤握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
良久,他低下头,就着月光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五日后,西时,本能寺后山,妾身有要事相告。”
陈九斤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
本能寺?……
他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
月光依旧如水,洒在他身上,洒在池面上,洒在那座朱红色的拱桥上。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德川家光的动作很快。
次日一早,便有一名自称“本多正信”的老者登门拜访。此人据说是德川家康时代的老臣,如今虽已退隐,却仍是幕府不可或缺的智囊。
“摄政王殿下,”本多正信开门见山,“将军大人命老夫为殿下筹备身份一事。三日内,殿下将拥有一个完整的日本贵族出身——源氏旁支,先祖因战乱流落大胤,如今认祖归宗,回归故土。”
陈九斤听着,心中暗暗赞叹。这幕府的效率,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本多正信拿出一份厚厚的卷宗,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这是殿下的新身份——源氏九斤,祖父源氏忠光,曾任越后守,因应仁之乱流亡海外。父亲源氏忠胜,在大胤娶妻生子。殿下此番归来,经将军大人查证,确认源氏血脉无误。”
陈九斤接过卷宗,随手翻了翻。从家谱到履历,从祖宅到田产,一应俱全,天衣无缝。
“有劳本多大人了。”他微微颔首。
本多正信又拿出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一个日期:
“三日后,壬寅日,大吉。将军大人已请阴阳寮卜算,此日宜婚嫁。届时,殿下将以源氏九斤的身份,前往将军府迎亲。”
———
三日后,寅时。
天还未亮,白河馆便已灯火通明。
千叶樱和千叶惠一左一右,为陈九斤穿戴那身繁复的婚礼服饰。黑色五衣,白色小袖,长袴,外罩直垂,头戴乌帽子——这是日本武家婚礼的正式装束。
“王爷穿这身真好看。”千叶惠一边系腰带,一边小声嘀咕。
千叶樱也点头,眼中带着笑意:“像真的东瀛贵族了。”
陈九斤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也有些恍惚。镜中之人,面容依旧是他,可这一身装束,却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张铁山从外面进来,抱拳道:“王爷,迎亲的队伍准备好了。按照将军府的要求,一共三十六人,两辆机车,六辆牛车,礼品装了十二车。”
陈九斤点点头:“走吧。”
———
辰时正,迎亲队伍抵达二条城。
今日的将军府与往日不同。门前挂满了喜庆的灯笼,地上铺着红色的毡毯,两排武士身着盛装,肃立两侧。鼓乐声阵阵,热闹非凡。
陈九斤下了牛车,在礼官的引导下,步入将军府。
正厅内,德川家光盘膝而坐,今日他穿着正式的黑色直垂,面带笑意,显然心情极好。他身侧坐着御台所,依旧端庄华贵,眼波流转间,在陈九斤脸上轻轻掠过。
阿悠夫人坐在稍下的位置,今日她穿着一身华丽的访问着,发髻高挽,面带笑意。可那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女儿出嫁,做母亲的,终究是不舍的。
千代跪坐在正厅中央,一身纯白的“白无垢”,头上戴着巨大的“角隐”,将她的面容遮去大半。可陈九斤还是能看到,那白无垢下,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婚礼按照日本古礼进行。
首先是“三献之仪”——新人三次举杯,共饮清酒。陈九斤接过酒杯,与千代对饮,每一次都感觉到她的目光透过那层白无垢,落在他脸上。
接着是“誓词奉读”——陈九斤按照礼官的指引,念诵婚约誓词。他的日语虽已流利,但这些古老的誓词还是让他有些吃力。好在有礼官一句一句引导,总算顺利念完。
然后是“玉串奉奠”——两人手持系着白纸的杨桐枝,向神明奉拜。陈九斤看着千代那认真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丫头,才十六岁,就要嫁给他这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男人了(陈九斤看上去的身体年龄)。
第540章 初夜
仪式进行到一半,陈九斤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阿悠夫人。
那位侧室正看着他,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欣慰,还有一丝恳求。那目光仿佛在说:好好待她。
陈九斤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又看向御台所。
御台所依旧端庄地坐在那里,面带得体的微笑。可当她的目光与陈九斤相触时,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那异样稍纵即逝,很快被笑容掩盖。
陈九斤想起那晚月下的偶遇,想起那张纸条,想起她那双带着落寞的眼眸。
五日后,本能寺后山。
她到底要告诉他什么?
仪式终于结束。
千代被扶上牛车,陈九斤骑马在前,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二条城,朝爱芷县驶去。
阿悠夫人站在门前,望着远去的车队,久久没有动。御台所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
午后,迎亲队伍抵达白河馆。
白河馆今日也变了模样。门前挂满了红绸,院里摆满了酒席,张铁山带着护卫们列队迎接,脸上都带着笑。
陈九斤扶着千代下了牛车,步入正厅。
正厅内,早已摆好了香案和婚书。陈九斤按照大胤的礼仪,焚香祭告天地,然后提笔在婚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不是“源氏九斤”,而是“陈九斤”。
千代接过笔,也在婚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德川千代。
两人按下手印,婚书即成。
从今日起,千代便是他在东瀛的正妻。
婚书刚刚收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张铁山匆匆进来,抱拳道:“王爷,爱芷县的百姓和商贾们来了,说是要恭贺王爷大婚。”
陈九斤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走到门外。
白河馆外,黑压压站满了人。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有提着篮子的农妇,有穿着短褐的工匠,有穿着绸衫的商人。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有的提着一只鸡,有的抱着一匹布,有的端着一篮鸡蛋,有的捧着一壶酒。
最前面站着权兵卫,他双手捧着一块红布,红布上放着一只木雕——是一只展翅的雄鹰,雕工虽粗糙,却透着朴实的心意。
“王爷!”权兵卫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小人们听说王爷娶亲,没什么好东西,凑了些土产,给王爷贺喜!王爷千万别嫌弃!”
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下,额头触地。
陈九斤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手中那些简陋却真诚的礼物,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来爱芷县不过数月,却让这片贫瘠的土地活了过来。而这些人,也用最朴素的方式,回报了他的恩情。
“都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的心意,本王收下了。今日酒席管够,都留下喝杯喜酒!”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人群中,千叶樱和千叶惠并肩站着,望着这一幕。
千叶惠的眼睛有些红,她轻轻拉了拉姐姐的衣袖:“姐姐,王爷对百姓真好。”
千叶樱点点头,没有说话。
千叶惠忽然叹了口气:“姐姐,你说,王爷娶了正室,还会像从前一样对我们好吗?”
千叶樱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傻丫头,王爷不是那种人。”
千叶惠想了想,点了点头,却又有些失落:“可是……可是我还是有点难过。”
千叶樱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另一处角落,紫鸢静静地站着。
她没有靠近人群,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个被百姓簇拥的身影。他穿着那身黑色礼服,站在阳光下,气度沉稳,如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只是那时,他是她的任务目标。
现在,他是她的主人。
紫鸢低下头,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靠近。也许是因为那晚千叶姐妹的话,也许是因为他问她的那些问题,也许是因为……
她不敢想下去。
———
入夜,白河馆张灯结彩。
酒席散去,宾客们渐渐离开。陈九斤被张铁山和几个护卫架着,踉踉跄跄地走向洞房。
门被推开,他被推进屋内,身后的门随即关上。
烛火摇曳,千代坐在榻边,依旧穿着那身白无垢,低着头,一动不动。
陈九斤站稳身形,揉了揉眉心,酒意消了几分。他走到千代面前,伸手轻轻揭下那顶“角隐”。
千代抬起头,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比宴席上更加鲜活,眼中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少女特有的羞涩。
“王爷……”她轻声唤道。
陈九斤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怕吗?”
千代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一点怕。可是……可是更多的是高兴。”
“高兴什么?”
千代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高兴终于离开将军府了。高兴……嫁给王爷了。”
陈九斤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怜惜。这丫头,不过十六岁,却已经懂得什么叫“离开”。
他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
千代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
“王爷,”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以后,千代就是您的人了。您要……您要好好待我。”
陈九斤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好。”
烛火摇曳,将影子投在纸门上。
陈九斤起身,将窗边的烛火移远了些,屋内顿时暗了几分。
月光便显得更亮了,透过窗纸,洒在榻上,如一层薄纱。
他回到榻边,解开外袍的系带。黑色直垂滑落,露出里面白色的小袖。千代看着,忽然鼓起勇气,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为他解开小袖的带子。
她的手抖得厉害,解了两次都没解开。
陈九斤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急。”
千代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水光盈盈。她咬了咬唇,忽然道:“王爷,千代不怕。”
这一次,带子解开了。
白色小袖滑落,露出他精壮的上身。烛光与月光交织,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还有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千代看着那些伤疤,眼中闪过惊讶与心疼。
“疼吗?”她轻声问,手指轻轻触上其中一道。
陈九斤摇摇头:“早就不疼了。”
他俯身。
很轻,像羽毛拂过。
陈九斤很轻,很慢,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像夜风拂过竹叶,很快消散在黑暗中。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两人身上。
烛火不知何时熄了,只剩下月光,如水如纱。
第541章 落红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纸,在洞房里投下柔和的光影。
陈九斤睁开眼,只觉得怀中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他低头看去,千代正蜷缩在他怀里,睡得正沉。那张稚嫩的脸上,还带着昨夜未褪的红晕。
十六岁,在大胤还是孩子,在东瀛却已为人妇了。
陈九斤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丫头从此便是他的责任,他的妻,他在东瀛的羁绊。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是千叶樱和千叶惠。
果然,片刻后,纸门外传来千叶樱轻柔的声音:
“王爷,千代夫人,妾身来伺候起身了。”
陈九斤正要应声,怀中的千代却醒了。她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然后看到陈九斤的脸,那张脸瞬间红透。
“王爷……”她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刚醒的软糯。
陈九斤笑了笑,在她额上印下一吻:“醒了?该起了。”
千代点点头,却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羞赧地望着他。
陈九斤坐起身,朝门外道:“进来吧。”
纸门轻轻拉开,千叶樱和千叶惠端着热水和布巾,款款而入。两人今日穿着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动作轻柔而娴熟。
“恭喜王爷,恭喜千代夫人。”千叶樱先开口,声音柔和。
千叶惠也笑着附和:“祝王爷和夫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千代这才从被子里探出头,红着脸道:“多谢两位姐姐。”
千叶樱走到榻边,开始收拾被褥。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将被子叠好,将枕头摆正,然后——
她的目光在床单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陈九斤一直在观察,他看到了——千叶樱的脸,微微泛红。
千叶惠也凑了过来,姐妹俩的目光在那床单上掠过,然后迅速移开。两人的耳根都有些发红,却强作镇定,继续收拾。
陈九斤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白色的床单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朵绽放的梅花。
落红。
他心中了然。这是东瀛的习俗,新妇初夜后,娘家人要查验落红,以证贞洁。千叶姐妹虽是妾室,此刻却代表着千代的“娘家人”——毕竟她们也是将军府出来的。
千叶樱将床单轻轻折起,动作格外小心,仿佛怕惊扰了那朵“梅花”。她抬起头,看向千代,眼中带着笑意,还有一丝隐隐的羡慕:
“千代妹妹,恭喜了。”
千代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她。
千叶惠也凑过来,轻声道:“妹妹好好养身子,早日为王爷生个小公子。”
千代羞得几乎要把脸埋进被子里,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九斤看着这一幕,心中觉得好笑,却没有拆穿。他知道,这是千叶姐妹在履行“姐姐”的职责,也是在向千代表达善意——妻妾和睦,从此一家人。
“好了,”他开口道,“让千代穿衣服吧,别着凉了。”
千叶樱应了一声,与千叶惠一起,开始伺候千代穿衣。两人动作轻柔,一边帮她整理衣襟,一边小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陈九斤自己穿好衣服,走到外间。片刻后,三人也出来了,千代已经换上一身淡粉色的吴服,发髻也重新梳过,虽然还有些稚嫩,却已有了几分少妇的模样。
———
早膳摆在外间的矮几上。
四人围坐,气氛融洽。
陈九斤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向千叶姐妹:
“樱儿,惠儿,今日你们带千代在馆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往后,她就是这里的主母了,你们要多帮衬。”
千叶樱点头:“王爷放心,妾身一定好好照顾千代妹妹。”
千叶惠也笑道:“是啊,千代妹妹初来乍到,我们带她看看院子,认认路,再讲讲这里的规矩。”
千代感激地看着她们:“多谢两位姐姐。”
陈九斤点点头,起身道:“我去处理政务。你们慢慢吃。”
———
陈九斤穿过回廊,来到前院的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也是他处理政务的地方。案上堆满了公文——有关于水渠养护的,有关于冶炼厂生产的,有关于煤矿开采的,还有张铁山送来的护卫轮值表。
他刚坐下,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李俪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女仆的装束,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也简单地束着,看起来与寻常仆妇无异。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王爷,请用茶。”她将茶盏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陈九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她:“有事?”
李俪压低声音,用大胤官话道:“王爷,京都那边传来消息。”
陈九斤放下茶盏:“说。”
李俪凑近了些,声音更低:
“将军有意将王爷提拔为守护大名。据说已经向幕府的老中们提出了动议,打算把近江国的一部分划给王爷,作为封地。”
陈九斤眉头微皱。
守护大名?那是日本地方最高行政长官,手握实权,地位尊崇。德川家光这是要把自己彻底绑上幕府的战车啊。
“阻力不小吧?”他问。
李俪点头:“正是。老中们有不同意见。有人说王爷毕竟是大胤人,虽然有了源氏的身份,终究不是土生土长的日本贵族。还有人担心王爷势力膨胀太快,会威胁幕府稳定。”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道:
“德川家光太急了。我刚成为他女婿,他就给我这么重要的职位,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李俪看着他,眼中带着担忧:“王爷,咱们怎么办?”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悠悠飘过。
“先看看再说。”他道,“德川家光既然提了,就不会轻易收回。那些老中们反对,但最终做决定的还是将军。就看他们怎么博弈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明日我要出去一趟。你让雪梅准备一下,暗中跟着就行,不用惊动旁人。”
李俪一愣:“王爷要去哪里?”
陈九斤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深邃。
本能寺后山。
御台所。
第542章 妾身这个人,也可以是王爷的
约定日终于到来。
本能寺,午后。
这座寺庙位于京都郊外,依山而建,林木掩映。虽不如城中的寺院那般香火鼎盛,却自有一番幽静古雅。山门斑驳,石阶生苔,显然有些年头无人修缮。
陈九斤独自一人,沿着石阶缓缓而上。
他没有穿那身显眼的直垂,只着一件深灰色的僧袍——这是张铁山不知从何处寻来的,说是方便掩人耳目。腰间没有佩刀,只挂着一串佛珠,扮作前来礼佛的香客。
走到半山腰,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老尼迎上前来,双手合十:
“施主可是来礼佛的?”
陈九斤微微颔首:“是。”
老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低声道:“请随贫尼来。”
她没有带他走向正殿,而是穿过一道侧门,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七拐八绕,来到后院深处的一间禅房前。
“施主请进。”老尼推开门,侧身让开。
陈九斤迈步而入,身后的门随即关上。
———
禅房不大,光线昏暗。窗纸蒙着一层薄灰,将午后的阳光滤成柔和的昏黄。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矮几,两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观音像。
矮几旁,跪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僧袍,与寻常尼姑无异。头上戴着深紫色的薄纱斗笠,垂下的纱帘遮住了面容。但陈九斤一眼便认出了她——那身影,那姿态,那即使在粗布僧袍下依然隐约可见的丰腴曲线。
御台所。
她缓缓抬手,揭下斗笠。那张风韵犹存的脸显露出来,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陈九斤看不懂的笑意。
“王爷,请坐。”
陈九斤在她对面坐下。矮几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盏,茶香袅袅。
沉默片刻,御台所先开口:
“王爷一定很奇怪,妾身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约王爷在此相见。”
陈九斤点点头:“确实有些不解。”
御台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盏的边缘,落在他脸上。
“王爷可知道,将军为何如此急于提拔您?”
陈九斤沉吟道:“将军信任本王,本王心中感激。”
御台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信任?王爷太天真了。”
她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几分:
“将军与天皇对着干,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王爷可知道?朝廷那边,外样大名那边,甚至幕府内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出错。他需要心腹,需要能帮他稳住局面的人。而王爷您——大胤来的,没有根基,没有背景,只能依附于他。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放心。”
陈九斤沉默着,没有接话。
御台所继续道:“王爷以为,他为何要把千代嫁给您?真的是欣赏您吗?不过是把您绑上他的战车罢了。有了这层姻亲关系,您就和他绑在了一起,荣辱与共,再也分不开。”
陈九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御台所今日来,就是要告诉本王这些?”
御台所看着他,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妾身今年三十五了。”她忽然道,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按照幕府的规矩,早该‘御褥辞退’,从此不再侍寝。可将军至今没有提这事,王爷知道为什么吗?”
陈九斤没有说话。
御台所苦笑一声:“不是因为他还念着旧情,是因为他忌惮妾身身后的家族。”
她顿了顿,继续道:
“妾身出自五摄家之一的近卫家。五摄家是什么地位,王爷可知道?那是公家社会的顶峰,是天皇的近臣,掌握着朝廷所有礼仪典章的解释权。妾身的父亲,是近卫家的当主。”
陈九斤心中一动。五摄家?他在大胤时曾读过日本的典籍,知道那是日本最顶级的公卿家族。
御台所见他在听,便继续道:
“十五年前,妾身嫁入幕府,父亲派了一批精通朝廷仪轨的公家学者随行。这些人如今已遍布幕府的文职岗位,成了将军的政务顾问。妾身带来的那些女官,也已在大奥中经营多年,掌控着通往将军的所有渠道。”
她看着陈九斤,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将军可以不喜欢妾身,可以不碰妾身,但他不敢动妾身。因为他知道,动了妾身,就是动了近卫家,就是动了朝廷的权威。到时候,那些早就觊觎将军之位的人,会借机发难。”
陈九斤终于开口:“所以,将军这两年……没有碰过御台所?”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有些不妥。
御台所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自嘲,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两年零三个月了。”
她忽然向前倾了倾身,离陈九斤近了些。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眸,直直地望着他:
“王爷,妾身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陈九斤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御台所请讲。”
御台所压低声音,语速变得快了些:
“将军在谋划一件大事。他要拿掉现在的天皇,除掉那些反对他的人。而王爷您,是他最重要的棋子。”
陈九斤瞳孔微缩。
拿掉天皇?
御台所看着他,继续道:“一旦事成,将军的权力将达到顶峰。到那时,那些曾经帮他的人,包括王爷您,还会被他放在眼里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个道理,王爷应该比妾身更懂。”
陈九斤沉默良久,缓缓道:“御台所的意思是?”
御台所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
“妾身代表近卫家,想与王爷结盟。”
“结盟?”
“对。”御台所道,“王爷需要幕府的支持,也需要朝廷的认可。近卫家可以帮您消除成为大名的阻力,让那些反对您的老中们闭嘴。而妾身需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是一个能在必要时制衡将军的盟友。”
陈九斤看着她,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个女人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她说的是实情,还是另一个陷阱?
御台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
“王爷不信妾身,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妾身可以告诉您一件事——”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陈九斤放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温热,柔软,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妾身这个人,”她看着他,眼波流转,“也可以是王爷的。”
第543章 宫廷秘史
禅房内,茶香袅袅。
御台所的手还握着陈九斤的手,那只手温热柔软,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她的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成熟女子特有的妩媚,与宴席上那个端庄得体的贵妇判若两人。
陈九斤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缓缓抽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此拉开距离。
“御台所说笑了。”他的声音平静,“本王刚与千代成婚,御台所是千代的长辈,这样的话,传出去不好。”
御台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王爷,”她轻声道,“您以为妾身是在说笑?”
陈九斤没有说话。
御台所放下茶盏,往他这边倾了倾身,离得更近了些。那股成熟女子的幽香钻入陈九斤的鼻腔,比方才更加清晰。
“王爷也许不知道东瀛宫廷的秘闻。”她眼中闪着神秘的光,“那些王公贵族,表面上是体面人,背地里什么罔顾人伦的事都做得出来——在咱们这儿,都不算什么稀罕事。”
陈九斤眉头微皱。
御台所见他在听,便继续道:“王爷可知道,镰仓时代有位女作家叫二条?”
陈九斤摇摇头。
御台所微微一笑,开始讲述:
“这位二条,是后深草上皇的妃子。十六岁那年,她成了上皇的女人。上皇对她说:‘我绝不是因一时的欢乐起了外心,我一直在等你。’”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暧昧:
“可您知道上皇后来对她说了什么吗?上皇说:‘我交往过你的母亲,那时候我还是少年。当我知道你的母亲怀了你,我就想,如果是女孩一定要做我的妻子。’”
陈九斤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什么意思?
御台所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更深:“王爷听明白了?那位后深草上皇。二条在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丝毫不以为耻。”
陈九斤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压下心中的震惊。
御台所继续道:“还有平城天皇的事。王爷可知,这位天皇最宠爱的女人是谁?”
陈九斤摇了摇头。
御台所轻笑一声,“平城天皇做太子时,娶了藤原药子的女儿。药子担心女儿年幼,便入宫照料。结果太子看着这位风韵犹存的藤原药子,竟然动了心。”
她看着陈九斤,眼波流转:
“史官记载:‘巧求爱媚,恩宠隆渥,所言之事,无不听容’。太子对藤原药子宠爱有加。后来他登基为天皇,第一件事就是把岳母封为尚侍,成了后宫的女主人。至于岳父?被打发到九州去了。”
陈九斤沉默着,心中却翻江倒海。
他知道东瀛风俗与大胤不同,却没想到离谱到这种程度。
御台所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继续道:“王爷觉得不可思议?还有更离谱的。”
她压低声音,语气变得神秘起来:
“白河法皇的事,王爷可曾听闻?”
陈九斤摇头。
御台所道:“白河法皇是东瀛第七十二代天皇,后来退位出家。他晚年六十多岁时,看上了藤原氏一个小姑娘——”
“可他不能娶孙女,怎么办呢?他想了个法子——让自己的孙子鸟羽天皇娶了那个小姑娘。她成了孙子的妻子”
陈九斤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道:“这……这怎么可能?”
御台所看着他,笑意盈盈:
“怎么不可能?鸟羽天皇心里清楚得很,他对那个孩子毕恭毕敬。”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松:
“后来那孩子成了崇德天皇,死后还成了东瀛的四大怨灵之一。您说,这乱不乱?”
陈九斤沉默良久,缓缓道:“确实……匪夷所思。”
御台所又往他身边靠了靠,几乎要贴在他身上:
“王爷以为这就完了?还有天智天皇和天武天皇兄弟的事。”
“……两人生的孩子,后来又成了天皇。”
她看着陈九斤,眼中带着笑意:
“王爷,您能算清楚这其中的关系吗?妾身反正是算不清了。”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御台所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
“妾身说这些,不是为了跟王爷讲古。妾身是想让王爷明白——”
她直视着陈九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在这东瀛,什么伦理纲常,什么辈分尊卑,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谁管你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岳母?只要有权有势,什么做不得?”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轻柔,也更加暧昧:
“现在王爷还觉得,咱们之间的亲密接触,是什么要不得的事吗?”
陈九斤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是在试探自己,还是真的想……
御台所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微微一笑,从他身边退开,重新跪坐好。
“王爷不必现在就答复。”她端起茶盏,恢复了那端庄得体的姿态,“妾身只是想告诉王爷,在这东瀛,您并非只有将军一个选择。近卫家的门,随时为您敞开。”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将军已经给了王爷自由出入将军府的权利。妾身住在西之丸,那里清静,很少有人打扰。王爷若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妾身。”
说完,她站起身,戴上斗笠,朝门口走去。
她推门而出,消失在午后的光影中。
白河馆,午后。
陈九斤从本能寺归来,一路沉默。张铁山几次想问,都被他那凝重的神情挡了回去。
回到书房,他屏退众人,独自坐在案前。
御台所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妾身这个人,也可以是王爷的”。
———
傍晚,千代端着茶点来到书房。
“王爷,您今日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她跪坐在他身侧,关切地问道。
陈九斤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脸,心中忽然一动。
“千代,”他放下手中的公文,“你在将军府长大,可曾听说过一些……宫廷秘闻?”
千代眨了眨眼:“王爷指的是什么?”
第544章 下一步棋
陈九斤斟酌着措辞:“比如……那些王公贵族之间,有些不同于寻常人家的关系。”
千代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随即低声道:“王爷是想问,御台所今日跟您说了什么吧?”
陈九斤一怔。
千代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了然:“御台所是不是……对王爷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陈九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千代叹了口气,轻声道:“御台所的事,妾身略知一二。她在将军府里,其实过得并不好。将军这两年几乎不去她那里,她虽表面风光,实则……”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实则如何?”陈九斤问。
千代咬了咬唇:“实则寂寞得很。妾身听母亲说过,御台所年轻时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可这些年……她变了许多。府里有些风言风语,说她曾对几位年轻的侍卫……”她说不下去了。
陈九斤心中了然。
他又问:“那关于天皇家的那些传闻呢?比如……同侍一夫这种事,可是真的?”
千代点点头,神情变得复杂起来:“那些事,妾身也听过一些。母亲说,咱们东瀛的风俗与大胤不同。自古以来,皇室和公卿之间,这种事不算稀奇。”
她看着陈九斤,认真道:“王爷若想知道更多,不如去问千叶姐姐们。她们身份特殊,知道的秘闻比妾身多得多。”
———
陈九斤又找了千叶樱和千叶惠。
两姐妹听他问起这些,对视一眼,神情微妙。
千叶樱低声道:“王爷,您可知道镰仓时代有位女作家叫二条?”
陈九斤点头:“今日听御台所提过。”
千叶樱继续道:“那位二条女史,十六岁成为后深草上皇的妃子。可您知道上皇对她说了什么吗?上皇说,他第一次交往是和二条的母亲,那时候他还是少年。当他知道二条的母亲怀了二条,他就想,如果是女孩一定要做他的妻子。”
陈九斤沉默。
千叶惠接着道:“二条女史后来在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她与上皇、与上皇的弟弟、与多位公卿关系密切,生下五个孩子,却从未表现出对子女的母爱。她的日记被称为‘女源氏物语’,直白地描写了那些情欲经历,丝毫不以为耻。”
陈九斤听得眉头紧锁。
千叶樱看着他,柔声道:“王爷,东瀛的风俗与大胤不同。这里自古以来流行‘访妻婚’,女子住在娘家,男子夜间来访。夫妻不组建单独的小家庭,辈分混乱,近亲跨辈结婚也是常事。直到武家政权上台后,这风气才慢慢改变。”
千叶惠也道:“所以御台所今日对王爷说的那些,虽然在咱们听来惊世骇俗,但在东瀛的宫廷里,真不算什么稀罕事。”
陈九斤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
待两姐妹离开,陈九斤闭上眼,在心中唤出系统。
“系统,你的书库里可有关于东瀛秘史的书籍?”
【叮!系统书库检索中……】
【检索到相关书籍:《东瀛秘史·宫廷篇》,收录日本古代皇室、幕府秘闻百余则,内容详实。兑换需120政绩点。】
陈九斤看了看余额——3900政绩点。
“兑换。”
【叮!兑换成功,消耗120政绩点,当前政绩点:3780。】
【书籍已存入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查阅。】
陈九斤只觉脑海中涌入大量信息——
他看到了二条女史的日记原文,那些直白的情欲描写比他想象的更加露骨。
他看到了平城天皇与岳母藤原药子的故事。药子被封为尚侍后,权倾朝野,“威福之盛,熏灼四方”,甚至与天皇同辇而行。后来平城天皇退位为上皇,药子仍不死心,怂恿上皇复位,导致“药子之变”,最终服毒自尽。
他还看到了更古老的记载——垂仁天皇时期,皇后与兄长密谋篡位,事败后与兄长一同焚死;应神天皇的出生之谜,有说是仲哀天皇的遗腹子,有说是在母胎中待了十四个月。
陈九斤读完这些,久久不语。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东瀛这地方,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什么伦理纲常,什么辈分尊卑,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
消化完这些信息,陈九斤再次唤出系统。
“系统,我现在这处境,将军要举荐我为守护大名,但阻力不小。御台所又想与我结盟,说是能帮我消除阻力。天皇那边想必也注意到了我。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叮!检测到宿主当前处境复杂,涉及多方势力博弈。】
【系统可提供详细应对策略,共计两万三千字,涵盖局势分析、各方势力评估、风险预测及分步行动计划。需消耗300政绩点。】
陈九斤看了看余额——3780。
“买了。”
【叮!兑换成功,消耗300政绩点,当前政绩点:3480。】
【策略文档已存入系统空间。】
陈九斤闭上眼,开始阅读那份策略。
策略首先分析了当前局势:德川家光急于提拔他,一是为了巩固自身势力,二是为了利用他的才能对抗天皇。但此举已引起幕府内部保守派的不满,那些老中们担心他势力膨胀过快,会威胁幕府稳定。
御台所代表的近卫家,看似要与陈九斤结盟制衡将军,实则也是在为自己留后路。近卫家作为五摄家之首,掌握着朝廷礼仪的解释权,在天皇那边也有影响力。若陈九斤能与近卫家结盟,不仅可以消除成为大名的阻力,还能在朝廷和幕府之间左右逢源。
天皇那边,目前尚未对陈九斤采取行动,但肯定已经注意到了他。联合军演上沙漠之鹰的震撼,让天皇和洋人都见识到了他的价值。接下来,天皇很可能会派人接触他,试图拉拢。
策略将各方势力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必须依靠的”——德川家光。无论怎样,他现在是陈九斤在东瀛最大的靠山。没有将军的支持,他什么都不是。所以必须维持好与将军的关系,至少在表面上要忠心耿耿。
第二类是“可以合作的”——近卫家。御台所的结盟提议,可以考虑接受。
但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如果与御台之间发生了什么苟且之事——那只会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第545章 王爷做过太医?
第三类是“必须警惕的”——天皇及其背后的洋人势力。这些人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不知在打什么算盘。必须保持距离,不能轻易接受他们的拉拢。
策略还提出了分步行动计划:
第一步,接受御台所的结盟提议,但仅限于政治层面。让近卫家帮忙疏通那些反对的老中们,尽快拿到守护大名的位置。
第二步,向将军“示弱”。主动提出愿意接受幕府的监督,让将军放心。同时,加快爱芷县的建设,让将军看到他的价值,知道他是不可或缺的。
第三步,暗中布局。利用张铁山带来的青萍亲兵,在爱芷县建立一支可靠的武装力量。不求人多,但求精锐。万一局势有变,至少有自保之力。
第四步,做好两手准备。一方面继续与将军合作,另一方面通过近卫家与朝廷保持联系。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陈九斤看完,大部分表示认同。
尤其是前三步,确实是他眼下最该做的。
但后面那些关于“万一将军兵变”、“万一朝廷倒戈”的推演,就有些过于理想化了。系统终究是系统,算得出利弊,算不出人心。
不过,有这份策略在,至少让他心里有了底。
———
策略既定,陈九斤便开始等待合适的时机。
两日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白河馆。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穿着朴素,举止却透着大户人家仆从特有的规矩。她自称是将军府的“御中臈”——也就是大奥中的中级女官,奉御台所之命,前来给千代夫人送些时令点心。
陈九斤在前厅接待了她。
那女官规规矩矩地行礼,将食盒交给千代,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样,连千代都没察觉到什么。
可就在女官转身的瞬间,陈九斤感到袖中一沉——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
他不动声色,继续与千代说笑,直到回到书房,才取出那东西。
是一个极小的绢布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折叠成指甲大小的纸条,和一只薄薄的油纸包。
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西时,后门。”
陈九斤拆开那油纸包,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深灰色的医官袍服,还有一顶同色的帽子。
他心中了然。
御台所这是在给他铺路——假扮医官入府,既不会引人注目,又有了正当的理由。
陈九斤看着那套衣裳,沉默良久。
他想起了系统的策略:第一步,接受御台所的结盟提议。
可眼下,这位御台所显然不只是想谈政治。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会陷入更复杂的局面。不去,又可能得罪近卫家,失去这个重要的盟友。
陈九斤闭上眼,权衡再三。
最终,他拿起那套衣裳,收入怀中。
———
西时,陈九斤叮嘱紫鸢如果有人来找他,让她找个理由打发了。
白河馆后门。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静静停着,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驾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见陈九斤出来,只点了点头,示意他上车。
陈九斤掀开车帘,里面空无一人。他坐定,马车缓缓启动,朝京都的方向驶去。
暮色渐浓,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
陈九斤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不知道今夜会面对什么,但既然已经上了车,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那块将军赐予的令牌还在怀里。
至少,他还有退路。
马车辚辚前行,驶向那座灯火渐起的城池。
夜深人静,将军府西之丸。
陈九斤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医官袍服,腰间挂着药箱,手持将军赐予的那块铜牌,大摇大摆地穿过守卫森严的廊道。令牌上的葵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守卫只看了一眼,便躬身放行。
他心中暗暗感慨——这块牌子,还真是好用。
绕过几道回廊,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院落。院门半掩,门前站着两名侍女,见他到来,齐齐行礼:
“可是为御台所诊治的医官?”
陈九斤微微颔首。
侍女侧身让开,推开院门:“御台所已在屋内等候,请随奴婢来。”
陈九斤跟着侍女穿过庭院,来到正房门前。侍女轻轻叩门,低声道:
“御台所,医官到了。”
屋内传来一声慵懒的应答:“让他进来吧。”
侍女推开门,陈九斤迈步而入。
———
屋内水汽氤氲,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只巨大的浴桶,桶边搭着几件湿漉漉的衣裳。陈九斤脚步微顿,正要开口,屏风后传来御台所的声音:
“请稍候,妾身这就出来。”
水声窸窣,片刻后,一个身影从屏风后转出。
陈九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迅速移开。
御台所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丝绸寝衣,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浸透了那层薄薄的衣料。她走到一张矮榻前,款款趴下,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大夫来得正好,”她的声音慵懒而随意,“妾身近日肩颈酸痛,夜里总睡不安稳。听闻大胤的推拿之术神妙,今日正好请医官试试。”
她说着,朝站在门边的侍女挥了挥手:“下去吧,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侍女应声退下,轻轻带上门。
屋内只剩下陈九斤和趴在那里的御台所。
御台所没有起身,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趴在那里,薄薄的丝绸寝衣下,身体的曲线一览无余。更让陈九斤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背部——那薄薄的衣料几乎透明,隐约可见大片的纹身,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繁复而精美,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御台所,您这样……恐怕不妥。”
御台所微微偏过头,露出一只含笑的眼眸:
“有何不妥?妾身身子不适,请医官推拿,天经地义。王爷想哪儿去了?”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道:“御台所心知肚明。”
御台所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翻了个身,坐起来,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看着陈九斤,眼中带着笑意:
“我听说,王爷在大胤做过太医?”
陈九斤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确有此事。”
“那个被你囚禁的太后,”御台所眨眨眼,“没少被你推拿过吧?”
第546章 病灶
陈九斤眉头微皱:“御台所的消息,倒是灵通。”
御台所笑了,笑得花枝乱颤,那薄薄的寝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春光若隐若现:
“妾身既然想跟王爷结盟,自然要多了解王爷一些。怎么,王爷在太后面前放得开,到了妾身这里,反倒拘谨起来了?”
陈九斤看着她,缓缓道:“御台所有所不知,那是在大胤,那是臣子伺候君上。而现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御台所是将军的正室,是千代的长辈。若被人知晓你我这般相见,对御台所、对在下、对千代,都没有好处。”
御台所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站起身,赤足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光。那薄薄的寝衣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
“将军?”她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将军才不会管我跟谁幽会。”
陈九斤没有说话。
御台所转过身,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自嘲:
“王爷以为,将军在乎我吗?他两年多没碰过我,早就不把我当妻子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的大业——要当东瀛真正的王,要拿掉天皇,要铲除那些反对他的人。至于我?不过是他维持与近卫家关系的工具罢了。”
她走回陈九斤身边,离他只有一步之遥。那股沐浴后的幽香钻入他的鼻腔,混合着成熟女子特有的气息。
“王爷,”她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恳求,“妾身不需要您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想……想有个人说说话,想体验一下被人关心的感觉。”
她说着,忽然伸手,轻轻吹灭了身旁的蜡烛。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光影。
御台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轻柔而暧昧:
“王爷,过来帮我按按吧。让我体验一下,你们大胤的推拿,到底有什么神奇之处。”
陈九斤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身影,看着她若隐若现的轮廓,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离开。
可那双含泪的眼眸,那句“想有个人说说话”,却让他无法迈出脚步。
沉默片刻,他终于叹了口气,缓步走上前。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的期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陈九斤在榻边坐下,伸手按上她的肩。
肌肤温热,滑腻如脂。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推拿。
心中却在默念——
这只是推拿。
只是推拿。
月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洒下朦胧的光影。
陈九斤的手按在御台所的肩上,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肌肤,心中却努力保持着清明。他闭着眼,将注意力集中在推拿的手法上——这确实是他当年在大胤的看家本事,此刻倒也不算伪装。
“王爷的手法,果然与东瀛的按摩不同。”御台所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像是……能把人骨头里的乏都给揉出来。”
陈九斤没有说话,手指沿着她的肩胛骨缓缓下移。忽然,他的指尖微微一顿。
“怎么了?”御台所察觉到他的停顿。
陈九斤睁开眼,看着手下的肌肤。那里,在肩胛骨下方约两寸的位置,他触到了一片异常的僵硬。那块肌肉紧绷如石,与他方才按过的其他部位截然不同。
“御台所此处,可有不适?”他问。
御台所偏过头,露出一只眼眸:“那里?平日里倒没什么感觉,只是偶尔会觉得酸胀,夜里有时会抽着疼。怎么,很严重吗?”
陈九斤没有回答,手指继续探查。片刻后,他又在腰侧、背脊等多处发现了类似的病灶——都是经络淤堵、气血不畅的迹象。
他收回手,沉吟片刻,缓缓道:
“御台所,您这些病灶,是常年积累所致。若在下没有看错,您应当是……许久未有房事了。”
御台所的身子微微一僵。
陈九斤继续道:“医书有云,男女之事,不仅是繁衍子嗣,亦是调和阴阳、疏通经络之道。若长期独处,阴阳不调,便会导致气血淤滞,郁结于经络之中。轻则肩颈酸痛,夜寐不安;重则……会影响寿数。”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月光依旧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御台所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王爷好眼力。两年零三个月了,确实……够久了。”
她说着,翻过身,仰面躺在榻上,看着陈九斤。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那双含笑的眼眸,也映出那眼底深处的一丝落寞。
陈九斤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千代说过的话——
“府里有些风言风语,说她曾对几位年轻的侍卫……”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御台所,在下有一事想问。”
御台所眨了眨眼:“王爷请讲。”
陈九斤斟酌着措辞:“在下曾听闻……御台所与府中几位年轻的侍卫,似乎有些……传闻。”
御台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见惯不怪的淡然。
“王爷是说那些流言?”她轻声道,“传了两年了,妾身早就习惯了。”
陈九斤看着她,没有说话。
御台所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些事,是真的。”
陈九斤眉头微皱。
御台所继续道:“两年前,将军不再来妾身这里之后,妾身确实……尝试过。找了几个年轻的侍卫,想看看能不能……”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可最终什么都没发生。”
陈九斤一怔:“什么都没发生?”
御台所点点头,望着头顶的房梁,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妾身试着让他们靠近,试着让他们触碰,可每一次,妾身都觉得……不对。感觉不对。那种感觉,王爷明白吗?”
她转过头,看着陈九斤:
“不是他们不好,是妾身对他们没有感觉。身体骗不了人。他们靠近的时候,妾身只觉得……冷。没有任何悸动,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麻木。”
陈九斤沉默着,心中却在飞快地思索。
如果那些传闻是真的,如果御台所确实与侍卫有过接触,那她的病灶从何而来?那些经络淤堵的迹象,分明是长期独处的结果。
可如果那些传闻只是传闻,千代为什么要那么说?
御台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
“王爷是在想,若妾身真的与侍卫有过什么,为何还会有这些病灶?”
第547章 火上浇油
陈九斤没有否认。
御台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坦诚:
“因为妾身试过之后才发现,妾身不是随便什么男人都可以的。妾身只对……只对特定的男人有感觉。”
她看着陈九斤,目光变得灼热起来:
“那种男人,要有足够的气场,要有能让妾身心折的本事,要能让妾身觉得,他是真正的强者,而不是只会溜须拍马的奴才。”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将军年轻的时候,是这样的男人。所以妾身嫁给他,心甘情愿。可这些年,他变了。他眼里只有权力,只有大业,只有他自己。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妾身了,很久没有……”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眼中的落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九斤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御台所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王爷,”她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期盼,一丝渴望,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您知道吗,您比将军更符合妾身的条件。”
陈九斤的心猛地一跳。
御台所继续道:“您从大胤来,孤身一人,在这东瀛无依无靠,却能在短短数月间,让爱芷县起死回生,造出连洋人都震惊的火器。您的气场,您的本事,您的那种……沉稳如山的气质,正是妾身这些年来一直在找的。”
她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陈九斤觉得那只手滚烫。
“王爷,”她的声音轻柔如风,“妾身不需要您做什么出格的事。妾身只是想让您知道,在这东瀛,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想与您亲近的。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家族,只是因为……您是您。”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两人身上。
陈九斤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期盼,有渴望,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御台所,在下……”
御台所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唇。
“嘘。”她轻声道,“今夜不说这些。今夜,王爷只管推拿。让妾身体会一下,被真正懂的人照顾的感觉。”
她说着,重新趴回榻上,将那光滑的脊背对着他。
陈九斤看着那具曼妙的身躯,看着那月光下若隐若现的纹身,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
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肌肤,这一次,他似乎能感觉到,那肌肤下隐藏的,不仅仅是病灶,还有一颗孤寂太久的心。
手指缓缓游走,按过肩胛,按过腰际,按过那些淤堵的经络。
屋内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一声轻哼。
月光如水,洒在御台所的背上。
陈九斤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柱缓缓下移,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御台所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偶尔从喉间逸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就在这时,陈九斤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御台所”对宿主产生强烈好感,情感值突破临界点。】
【系统建议:此时可进入御台所意识,与她建立精神链接。在精神世界中,宿主可与御台所进行一场浪漫的恋爱体验。此举将极大提升御台所对宿主的信任与依赖,为后续结盟奠定坚实基础。】
陈九斤的手微微一顿。
进入意识?精神链接?
他想起当年在大胤时,与婉妃通过那块神秘玉佩进入幻梦的经历。那一次,他们在梦中相会,缠绵悱恻,醒来后婉妃对他死心塌地。
若能与御台所也建立这样的链接……
可问题是,眼前的御台所是真是假?她今夜邀他前来,是真心想与他结盟,还是另有所图?这场推拿,是试探,还是诱惑?
陈九斤看不透。
这个女人在将军府大奥中沉浮十五年,见惯了尔虞我诈,早已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若她只是在试探自己的定力,那自己一旦越界,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是真心……
陈九斤的目光落在御台所光滑的脊背上。月光下,那大片精美的纹身若隐若现,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系统,”他在心中问道,“你说的精神链接,可是像当年与婉妃那般?”
【叮!正是。宿主可通过推拿手法将目标人物催眠,待其入睡后,与目标建立精神链接。】
【届时,宿主可进入目标意识深处,在精神世界中与她相会。】
【此过程不会造成现实中的身体接触,亦不会越过红线。】
陈九斤心中一动。
若真能在精神世界中与御台所相会,那就不存在现实中的“越界”问题了。既能满足她对情感的渴望,又能守住自己的底线。
“需要怎么做?”
【叮!宿主需先通过推拿手法将御台所催眠。】
【催眠成功后,宿主可躺在御台所身侧,与她的身体产生近距离接触。届时系统将启动精神链接,消耗200政绩点。】
200政绩点。不算多。
陈九斤看了看余额——3480。足够。
“成交。”
【叮!收到指令。请宿主开始催眠。】
———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调整了手上的力道。
他开始采用柔和的手法,沿着御台所的经络缓缓推拿。从肩颈到背脊,从腰际到手臂,每一处都轻柔舒缓,如同春风拂过水面。
御台所的呼吸渐渐变得更加绵长,身子也软了几分。
可没过多久,陈九斤发现情况不对。
御台所的脸越来越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这手法……怎么让妾身越来越……越来越……”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扭动的腰肢,那微微颤抖的脊背,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九斤额头渗出冷汗。
这哪是催眠?这分明是在火上浇油!
【叮!检测到目标情绪波动加剧,柔和手法无法催眠,反而激发了目标的兴奋状态。】
【系统建议:改用激烈推拿手法,消耗目标体力。待其身体疲惫后,自然容易进入睡眠状态。】
陈九斤心中了然。
他停下手,站起身,在御台所疑惑的目光中,解开了自己的上衣。
“王爷……?”御台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期待。
第548章 精神链接
陈九斤没有解释,只是俯身,将御台所轻轻扶起。
“御台所,在下要用一套大胤特有的手法,可能会有些……激烈。请御台所配合。”
御台所看着他精壮的上身,看着那月光下分明的肌肉线条,脸颊更红了。她轻轻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期待。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御台所经历了人生中最奇特的体验。
陈九斤扶着她,做出各种她从未想过的姿势。身体被折叠,被拉伸,被扭转,每一个动作都让她浑身酸软,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
“啊——!”
一声惊呼,她的整个人蜷成一团。
“王爷……这……这是什么?”
“瑜伽。”陈九斤的声音沉稳,“大胤的一种养生术。”
“养……养生?”御台所喘着粗气,浑身香汗淋漓,“妾身怎么觉得……这是在……要妾身的命……”
话虽如此,她却发现自己越来越累,越来越困。眼皮渐渐沉重,意识也开始模糊。
又是一阵拉伸,又是一声娇呼。
御台所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趴在榻上,大口喘着气。月光照在她身上,那具曼妙的身躯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王爷……”她的声音已经弱了下去,“妾身……妾身好累……”
陈九斤停下动作,看着她。
御台所的眼睛已经半闭,睫毛轻轻颤动,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片刻后,她彻底陷入了沉睡。
———
陈九斤轻轻将她放平,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躺在她身侧,与她相距不过一尺。
闭上眼。
【叮!检测到目标进入深度睡眠状态。是否启动精神链接?消耗200政绩点。】
“启动。”
【叮!扣除200政绩点,当前政绩点:3280。】
【精神链接启动中……】
【链接成功。宿主即将进入御台所意识深处。祝宿主……好梦。】
陈九斤只觉得意识一阵恍惚,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旋转。
片刻后,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阳光透过繁密的樱花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脚下的青石板路。远处隐约传来古雅的乐声,夹杂着女子的笑语,还有木屐踏过石阶的清脆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深青色的大胤商贾长袍,腰间系着精致的玉佩,手里还握着一柄折扇。年轻了,至少年轻了十五岁,正是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年纪。
陈九斤心中了然。这是御台所——不,此刻该叫她“和子”——的意识深处。是她年轻时的一场梦,或者说是她内心深处最渴望重来一次的相遇。
他收起折扇,顺着青石板路向前走去。
穿过一道朱红色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庭院,中央种着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枝繁叶茂,花开如云。树下铺着几张锦垫,几个穿着华丽吴服的年轻女子正围坐在一起,品茶谈笑。
陈九斤的目光落在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淡紫色十二单衣的女子,发髻上簪着几朵小巧的樱花。她正与身旁的侍女说笑,笑声清脆如银铃,在这樱花雨中格外动听。
“这位公子,您是来参加茶会的吗?”
一个穿着水色和服的少女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他。
陈九斤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在下是从大胤来的商人,路过此地,见这庭院樱花正好,便忍不住进来看看。若有打扰,还望见谅。”
那少女眨了眨眼:“大胤来的?难怪穿得与我们不一样。”她回头朝那群女子喊道,“和子姐姐,有位大胤来的公子,说是路过赏樱呢!”
那淡紫色身影缓缓转过头。
陈九斤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二十岁的和子,比三十多岁的御台所更加明艳动人。肌肤白皙如雪,眉眼精致如画,唇边还带着方才说笑时残留的笑意。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山间的泉水,又像这漫天飘落的樱花。
可当她看清陈九斤时,那眼中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
和子站起身,款款走来。她走到陈九斤面前,微微仰头打量着他,那目光审视而疏离。
“大胤来的商人?”她的声音清冷,“为何要擅闯我近卫家的别院?”
陈九斤微微一怔。近卫家别院?他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这庭院的格局确实与寻常不同,那些回廊、那些楼阁,都透着世家大族的精致与气派。
“在下陈仕贤,与贵府有些生意上的来往。”他拱手行礼,“误入别院,还望小姐见谅。在下这就离开。”
他转身要走。
“站住。”
和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九斤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和子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身上逡巡。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陈九斤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说你是大胤来的商人,可有凭证?”
陈九斤想了想,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递给她。
和子接过玉佩,仔细端详。那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确实是上等的和田玉。她的神色稍缓,将玉佩还给他:
“玉佩倒是真的。不过……”她顿了顿,目光又变得锐利起来,“本小姐怎么知道这玉佩不是偷来的?”
陈九斤哭笑不得:“小姐,在下初来乍到,连贵府是哪一家都不知,又如何偷这玉佩?”
和子被他这一问,倒是愣住了。
旁边那水色和服的少女忍不住笑出声来:“和子姐姐,这位公子看起来不像坏人。再说,他若是歹人,早就跑了,哪还会跟您在这儿讲道理?”
和子瞪了她一眼,那少女立刻敛住笑容,低下头去。
可这一瞪眼的功夫,她眼中的警惕已经消了几分。
她重新看向陈九斤,正要开口,忽然从回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华贵的中年妇人匆匆走来,身后跟着几个侍女。
“和子!”那妇人唤道,“你父亲让你过去,有贵客到访。”
和子应了一声,又看了陈九斤一眼,对那水色和服的少女道:“阿枫,你送这位公子出去。别让他再乱闯了。”
说完,她便随那妇人匆匆离去。
第549章 大胤商人
和子微微蹙眉:“什么贵客?”
阿枫眨了眨眼:“听说是从江户来的,是德川家的世子呢。”
和子心中了然。德川家——如今天下最有实力的家族,初代将军德川家康虽已退隐,但幕府实权仍在他手中。世子来访,所图何事?
她站起身,任由侍女们为她整理好那身繁复的十二单衣,款款走出房门。
———
正厅内,茶香袅袅。
和子的父亲,近卫家的当主,正与一个年轻男子相对而坐。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华丽的黑色直垂,腰佩双刀,面容端正,气度威严。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看人时仿佛在打量着什么。
正是德川家的世子——德川家光。
和子步入厅中,盈盈下拜:“父亲大人,女儿来了。”
近卫当主笑着招手:“和子,来,见过德川世子。世子是奉大御所之命,来京都公干的。”
和子抬起头,目光与德川家光相遇。
德川家光站起身,朝她微微颔首:“早闻近卫家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和子低垂眼帘,行了标准的礼:“世子过誉。”
她不喜欢他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件值得收藏的珍品。
———
接下来的茶叙,德川家光表现得彬彬有礼,进退有度。他与近卫当主谈论朝政,谈论幕府,谈论京都与江户的风土人情,言辞得体,见识不凡。
可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间落在和子身上。
和子跪坐在一旁,始终低垂着眼帘,偶尔应答几句。
茶叙过半,德川家光忽然道:“和子小姐可喜欢赏花?江户的樱花虽不及京都,却也有几处名所。若小姐有机会去江户,在下愿为向导。”
和子微微欠身:“多谢世子美意。只是女儿家不便远行,恐无此机会。”
德川家光微微一笑,也不恼。
———
送走德川家光后,近卫当主将和子唤到书房。
“和子,”他看着女儿,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世子此来,是为求亲。”
和子的心微微一沉。
近卫当主继续道:“德川家是天下之主,世子虽尚未正式就任将军,但已被内定为三代目。他此番亲自来京都求亲,可见诚意。”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咱们这样的人家,婚姻从来由不得自己。你是近卫家的女儿,这是你的命。”
和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明白父亲的意思。近卫家虽是五摄家之首,公家顶峰,但在武家当道的如今,与德川家联姻,是巩固家族地位的最佳途径。而德川家光若能娶到近卫家嫡女,也能获得朝廷公家的支持,稳固自己的继承人之位——各取所需。
可她心里,却莫名想起了那个大胤来的商人。
———
接下来的日子,德川家光以各种理由频繁出入近卫家。
有时是来请教朝政礼仪,有时是来借阅古籍,有时只是“路过”进来坐坐。每一次,他都会找机会与和子说几句话,送上一些小礼物——从江户带来的绢扇,从长崎买来的南蛮珍品,从京都名店定制的簪花。
和子收下礼物,行礼道谢,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德川家光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依旧殷勤如故。
这一日,他带来了一幅画卷,说是请和子品鉴。画卷展开,是一幅工笔仕女图,画中女子眉目如画,衣袂飘飘,竟与和子有几分相似。
“这是在下请京都最着名的画师所绘。”德川家光看着她,眼中带着期待,“小姐觉得如何?”
和子看着那幅画,心中却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画中的女子很美,可她觉得那不是自己。那只是一个被画师美化过的、符合世人想象的“美人”罢了。
就像在世子眼中,她也不过是一个“近卫家小姐”的符号。
“画得很好。”她轻声道,“只是……”
德川家光追问:“只是什么?”
和子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不想说。
不想说,真正的她,不是这幅画能画出来的。
———
那一日,和子独自来到后花园。
樱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残留的几朵在风中轻轻颤动。她站在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望着满地落英,心中莫名有些惆怅。
“落花真美,不是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和子转身,愣住了。
陈九斤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她。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依旧系着那枚玉佩,手里握着一管竹笛。
“你……”和子有些惊讶,“你怎么又进来了?”
陈九斤微微一笑:“在下是来向近卫家道谢的。前些日子府上照顾的丝绸生意谈成了,今日特来拜谢。不想路过此地,又见小姐在此赏花,便忍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而坦然:
“小姐今日,比那日更美。”
和子的脸微微一红,垂下眼帘:“陈公子……你可知,德川世子正在府上。”
陈九斤点点头:“知道。在下远远看见了。”
和子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不怕得罪他?”
陈九斤笑了,那笑容淡然从容:
“在下是大胤人,不属东瀛任何势力。世子是贵客,在下是小商贾,本就井水不犯河水。何况……”他看着她的眼睛,“在下只是来赏花,与小姐偶遇,有何可怕?”
和子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明明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却像是认识了很久。
“陈公子,”她轻声道,“你懂花吗?”
陈九斤走到她身边,望着那棵樱花树,缓缓道:
“大胤有诗云:‘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可在下觉得,花开时赏花,花落时看落花,各有各的美。不必强求,不必惋惜,顺其自然就好。”
和子听着,心中忽然一颤。
这个人的话,与那些整日里吟诗作赋、附庸风雅的公子哥们完全不同。他不是在炫耀才学,不是在讨好她,只是在……说他自己相信的话。
“陈公子,”她忽然问,“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生才是好的?”
陈九斤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海:
“能按自己的心意活着,就是好的。”
和子怔住了。
按自己的心意活着……
她从来没想过,人生还可以这样。
———
从那以后,陈九斤成了后花园的常客。
他以“生意往来”之名,时常来近卫家拜访。每次来,都会带些小东西——有时是大胤的新茶,有时是苏州的丝帕,有时只是一枝不知从何处折来的野花。
他总是“恰好”路过那棵樱花树,而和子也总是“恰好”在那里赏花。
两人在树下说话,从诗词歌赋聊到风土人情,从大胤的山水聊到东瀛的四季。
陈九斤讲起大胤的江南水乡,讲起苏州的园林,讲起那些他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和子听得入神,仿佛随着他的话语,去到了那个她从没去过的世界。
而陈九斤也听和子讲京都的四季,讲近卫家的规矩,讲那些她从小就要遵守的礼教。
他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提问,从不会像别人那样打断她,或者用一套大道理来教育她。
第550章 好胆色
德川家光很快察觉到了异样。
这一日,他照例来近卫家“拜访”,却发现和子不在正厅。他等了许久,才见她匆匆而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鬓角还沾着一片细小的樱花瓣。
德川家光的心一沉。
“和子小姐方才去了何处?”他问。
和子垂眸道:“去了后花园赏花。今日风大,樱花落得好看。”
德川家光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在下也想去看看。小姐若不嫌弃,可否引路?”
和子微微一怔,却也无法拒绝,只得起身引路。
———
后花园里,樱花树下,空无一人。
德川家光站在那棵树下,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处角落逡巡。他看到了草地上新鲜的足迹,看到了树根旁被人踩过的落花,看到了……
一枚玉佩。
那玉佩静静地躺在草丛中,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与寻常东瀛之物截然不同。
德川家光弯腰捡起那枚玉佩,在手中细细端详。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和子:
“小姐可认得此物?”
和子的脸色微微泛白。
她认得。
那是陈九斤腰间的那枚玉佩。
她正要开口,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是在下的东西。”
德川家光转身,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正从不远处缓缓走来。他步履从容,气度沉稳,面对德川家的世子,竟无半分惧色。
陈九斤走到近前,抱拳行礼:“在下陈仕贤,大胤商人。方才在园中赏花,不慎遗落此物,多谢世子拾得。”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坦然。
德川家光看着他,又看看手中的玉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大胤商人?”他缓缓道,“好胆色。”
陈九斤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德川家光将那枚玉佩递还给他,目光在他与和子之间扫过,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和子小姐,”他转向和子,“改日再来拜访。告辞。”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
和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陈九斤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不用担心。”
和子看着他,眼中带着忧虑:“你不该来的。他是德川家的世子,是大御所指定的继承人。得罪了他……”
陈九斤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而坚定:
“若让他误会小姐与在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才是真正的得罪。在下光明正大而来,光明正大而去,有什么可怕的?”
和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樱花绽放,明艳动人。
“陈公子,”她轻声道,“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陈九斤也笑了:
“小姐也很奇怪。”
———
远处,回廊的阴影里,德川家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樱花树下,那两个人并肩而立,不知在说些什么。那女子的笑容,他从未见过——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
当夜,近卫当主将和子唤至书房。
“和子,”他面色凝重,“世子今日离府前,与为父谈了很久。”
和子心中一紧:“谈了什么?”
近卫当主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正式向为父提亲,要娶你为正室。而且……”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他暗示,若近卫家答应这门亲事,德川家将全力支持他稳固继承人之位。日后他成为将军,近卫家便是将军的岳家,地位更加尊崇。”
和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近卫当主继续道:“世子还说,他知道你与那位大胤商人……有些往来。他不介意,说那是婚前的事,婚后只要你一心向着他,既往不咎。”
和子猛地抬起头。
不介意?既往不咎?
近卫当主看着她,眼中带着无奈:“和子,为父知道你心里不愿。可咱们这样的人家,婚姻从来不是自己的事。世子背后是德川家,是幕府的未来。你若拒绝……”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
和子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父亲大人,女儿……明白了。”
———
这一夜,和子辗转难眠。
她想起“陈仕贤”的眼睛,想起他说“按自己的心意活着”时的那份坦然,想起他在世子面前不卑不亢的模样。
她又想起德川家光的眼神,想起那句“既往不咎”里的深意,想起父亲那无奈的神情。
两个男人,两种截然不同的目光。
一个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值得收藏的珍品,志在必得。
一个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平等的人,尊重她的心意。
窗外,月光如水。
樱花落尽,枝头空空。
可她的心里,却开出了一朵花——那朵花,叫“不甘”。
———
数日后,德川家光带着婚约返回江户。
临行前,他特意来到近卫家辞行,与和子单独见了一面。
“和子小姐,”他看着她,眼中带着志得意满,“待我正式就任将军,便来迎娶小姐。届时,小姐便是御台所,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和子低垂着眼帘,声音平静:“世子厚爱,妾身感激不尽。”
德川家光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小姐心里若有旁人,我不介意。但婚后,小姐的心,只能放在我身上。”
和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占有欲,有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信。
她微微欠身,声音依旧平静:
“世子放心,妾身既嫁,便是一心向着夫君。”
德川家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还有一丝……怀疑。
但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去。
———
德川家光走后,和子独自来到后花园。
樱花已经落尽,枝头长出嫩绿的新叶。她站在那棵树下,望着满树新绿,心中空落落的。
“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和子转身,只见陈九斤站在不远处,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袍,腰间系着那枚玉佩。
她忽然有些想哭。
“陈公子,”她轻声道,“我要嫁人了。”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走到她身边。
“在下知道。”
和子抬起头,看着他:“你……不劝我?不说什么‘按自己的心意活着’?”
陈九斤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邃:
“在下想劝。可在下知道,小姐的身不由己。”
和子的眼眶红了。
陈九斤继续道:“小姐是近卫家的女儿,是五摄家的嫡女,身上系着整个家族的荣辱。小姐的心意,在家族的命运面前,太轻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
“在下只希望,小姐嫁过去后,能过得好。能……偶尔想起,曾有人在这樱花树下,真心实意地看过小姐。”
和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低下头,任由泪水滴落,滴在那满地的新叶上。
良久,她抬起头,看着陈九斤:
“陈公子,你……你会留在东瀛吗?”
陈九斤摇了摇头:
“在下终究是大胤人,迟早要回去的。”
第551章 游船画舫
那一夜,月光如水。
和子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辗转难眠。她望着窗外的月亮,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在下终究是大胤人,迟早要回去的。”
回去。
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她从未去过、却魂牵梦萦的地方。
而她,再过数月,就要成为德川家光的妻子,成为御台所,成为这东瀛最尊贵的女人。
可那又怎样?
她忽然坐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拉开房门。
廊下寂静无声,侍女们早已歇息。她赤足走过冰凉的木地板,来到阿枫的房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阿枫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到是她,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
“嘘。”和子竖起手指,压低声音,“帮我一个忙。”
———
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深色斗笠的“普通女子”,悄悄从近卫家的后门溜了出去。
和子从未在夜晚独自出门。
京都的夜市,她只在诗词和画卷中见过。那些热闹的街巷、琳琅的商铺、飘香的小吃、喧嚣的人声——对她来说,都是另一个世界。
她按照阿枫画的简易地图,穿过几条小巷,终于来到约定的地点——四条大桥。
桥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她站在桥头,四处张望,心中忐忑不安。
他会来吗?
他会不会觉得她太轻浮?
正想着,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和子转身,陈九斤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腰间依旧系着那枚玉佩。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那双含笑的眼眸。
“小姐……不,和子。”他改口道,声音温柔,“你来了。”
和子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不是“小姐”,是“和子”。
“我……”她低下头,脸颊微红,“我想在嫁人之前,好好看一看这京都的夜晚。你……你愿意陪我吗?”
陈九斤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片刻后,他微微一笑,伸出手:
“愿意。”
和子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两人并肩走下大桥,融入那灯火璀璨的夜市。
———
四条通的夜市,是京都最热闹的地方。
街道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卖艺的、算卦的,应有尽有。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热闹的夜曲。
和子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她瞪大眼睛,左顾右盼,像一个刚进城的孩子。
“那是什么?”她指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摊位。
陈九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笑了:“那是烤鳗鱼。大胤也有,不过做法不太一样。想尝尝吗?”
和子点点头。
陈九斤拉着她挤到摊前,买了两串烤鳗鱼。那鳗鱼烤得外焦里嫩,刷着特制的酱汁,香气扑鼻。和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好吃!”
陈九斤看着她那满足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又买了章鱼烧、鲷鱼烧、烤糯米团子。和子每样只尝一两口,剩下的都塞给陈九斤。他也不恼,接过来就吃,吃得比她还香。
“你看,那个!”和子忽然指着前方。
那里围着一大群人,不时爆发出喝彩声。陈九斤拉着她挤进去,原来是杂耍艺人在表演——吞剑、吐火、顶碗,一样比一样精彩。
和子看得目不转睛,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陈九斤的衣袖。当那艺人将一把长剑吞入口中时,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往陈九斤身上靠了靠。
陈九斤低头看她,那张被灯火映得明艳的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惊慌与兴奋。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
逛了一个时辰,和子终于有些累了。
她靠在陈九斤肩上,轻声道:“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陈九斤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男子走到他们面前,躬身行礼:
“这位公子,夫人,可要租条花船?今夜月色正好,泛舟河上,最是惬意不过。”
和子抬起头,看向陈九斤,眼中带着期待。
陈九斤点点头:“好。”
———
那是一条两层的小画舫,雕梁画栋,挂着红色的灯笼。船头站着一个老船夫,见他们上船,便撑篙离岸,缓缓驶向河心。
陈九斤扶着和子上了二层。
那是一个小小的船舱,四周挂着竹帘,可以望见外面的景色。舱内铺着柔软的褥子,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酒壶和点心。最里面,是一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榻。
和子的脸微微一红,却没有说什么。
两人并肩坐在舱边,掀开竹帘,望着外面的夜景。
河水静静流淌,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夜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水腥气和草木的清香。远处,隐约传来夜市的喧嚣,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真美。”和子轻声道。
陈九斤点点头:“是啊。”
两人沉默了片刻,和子忽然问:
“陈公子,你的家乡,是什么样的?”
陈九斤望着河水,缓缓道:
“我的家乡在大胤的江南。那里不像京都这么热闹,但很美。春天有烟雨,夏天有荷香,秋天有桂子,冬天有雪。河道比这里还多,出门就是水,划船就像你们骑马一样平常。”
和子听着,眼中满是向往:“听起来真好。”
陈九斤转头看她:“你若是想去,将来有机会,可以来看看。”
和子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将来……将来我是御台所,哪也不能去。”
陈九斤沉默片刻,轻声道:“和子,你后悔吗?”
和子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我是近卫家的女儿,这是我的命。只是……”
她顿了顿,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只是我想在认命之前,好好活一次。像普通人一样,逛夜市,吃小吃,看杂耍,和你……和你一起。”
陈九斤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深深的情意。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个女子,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她只是想在走进那个牢笼之前,偷一点属于自己的时光。
“和子。”他轻声唤道。
和子转过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
不知是谁先靠近的,当两人的唇触到一起时,和子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可她的心,却像被投入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
第552章 为爱痴狂
良久,两人分开。
和子靠在他怀里,轻声道:“陈公子,谢谢你。”
陈九斤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叫我仕贤。”
和子笑了,那笑容比月光更温柔:
“仕贤。”
河水静静流淌,载着这条小小的画舫,载着这两个偷来一夜欢愉的人,驶向夜的深处。
远处,夜市的灯火渐渐稀疏。
月亮依旧高悬,洒下清辉如水。
船夫是个通透人。
二层舱内的烛火熄灭时,他撑着长篙,将画舫轻轻划入一片垂柳掩映的河湾。这里远离喧嚣的夜市,只有流水潺潺,月光如练。
舱内,黑暗中只剩下呼吸。
和子的心跳得厉害。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她没有退缩。相反,她的身体里涌动着一股——那是压抑了二十年的、属于少女的悸动。
“仕贤……”她轻声唤道。
陈九斤没有说话。黑暗中,她的唇,温柔而绵长。
衣衫不知何时褪去,月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和子的肌肤在月下泛着莹润的光,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怕吗?”他低声问。
和子摇了摇头,双手环上他的脖颈:“不怕。只要是你,我什么都不怕。”
和子生涩却热烈,仿佛要将这一生的热情都倾注在这一刻。
月光静静洒落,河水轻轻荡漾。画舫在河湾中微微摇晃,如同摇篮中的婴儿。河水的喘息声渐渐加重,伴随着波涛轻吻河岸的声音,在夜色中飘散。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暂歇。
“仕贤……”她轻声唤道,声音沙哑而慵懒。
陈九斤抚着她的发丝:“嗯?”
和子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温柔如月。她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小女孩:
“不够。”
陈九斤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夜莺婉转。
舱内、舱边,褥上、案旁。
月光见证了痴狂。
“仕贤,”她梦呓般轻声道,“我这辈子,值了。”
———
就在这时,岸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小姐!小姐!您在哪儿啊——!”
和子猛地睁开眼。
那是阿枫的声音。
紧接着,更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隐约可见火光点点,正朝这边移动。
“小姐!老爷派人来抓您啦——快跑——!”
和子脸色煞白,一把推开陈九斤:“糟了!是我父亲的人!”
两人手忙脚乱地穿衣服。陈九斤一边系腰带,一边冲出舱外,朝船夫急声道:“快!靠到对岸!”
船夫也听到了岸上的动静,长篙一撑,画舫迅速朝河对岸驶去。
船刚靠岸,陈九斤便拉着和子跳下船,两人跌跌撞撞地钻进岸边的芦苇丛。身后,火把的光芒已经照亮了河面,有人在大喊:“那边有船!快追!”
和子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心跳如擂鼓,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她抓着陈九斤的手,跟着他狂奔。夜风在耳边呼啸,芦苇划破了她的手背,她也顾不上疼。
穿过芦苇丛,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两人钻进巷子,七拐八绕,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喊声终于渐渐远去。
和子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着气,忽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陈九斤也喘着气,却忍不住跟着笑了。
和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我从来没……从来没这么刺激过!像……像偷情被捉!”
陈九斤哭笑不得,伸手替她擦去额角的汗:“还笑,差点就被抓住了。”
和子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仕贤,跟你在一起,真好。什么都好。哪怕是逃跑,都好。”
陈九斤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正要说话,忽然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同时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巷口,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男子,正冷冷地看着他们。他身后跟着一队武士,手持火把,将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正是德川家光。
和子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脸色惨白如纸。
德川家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
———
“夫人!夫人!”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眼前的一切击得粉碎。
陈九斤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那条幽暗的小巷,而是熟悉的房梁。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低头一看——
御台所正躺在他身边,同样睁大了眼,茫然地望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门外,侍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焦急:
“夫人!将军大人马上要过来了!请您赶紧准备一下!”
御台所的脸瞬间红透。她一把推开陈九斤,慌乱地抓起旁边的薄被裹住自己,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九斤也迅速坐起身,四处寻找自己的衣服。他这才发现,两人身上的衣物早已不知去向,凌乱地散落在榻边。
那场梦……
不,那不是梦。
那是精神链接里的真实。
可现实里,他们怎么……
御台所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有羞涩,有慌乱,还有一丝……回味。
门外,脚步声渐近。
“夫人?您醒了吗?将军已经进院门了!”
御台所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朝门外道:“知道了,我这就起来。”
她又看向陈九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你快躲起来!”
陈九斤已经穿好裤子,抓起上衣,四处寻找藏身之处。可这房间虽大,却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
御台所急中生智,指了指屏风后面:“那边!快!”
陈九斤抱着衣服,闪身躲到屏风后。刚藏好,房门便被推开了。
德川家光的声音传来:“怎么这么晚还没起?”
御台所已经裹好了薄被,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妾身昨夜睡得迟了些。将军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陈九斤躲在屏风后,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屏风的缝隙中,他看见德川家光的身影走近,在榻边坐下。
“路过,顺便来看看。”德川家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脸色不太好,身子不舒服?”
御台所轻声道:“无妨,只是有些乏。谢将军关心。”
德川家光沉默片刻,忽然道:“昨夜睡得可好?”
第553章 第三人链接
御台所维持着慵懒的神情:“托将军的福,睡得还好。只是……”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不知为何,今早起来觉得有些热。”
德川家光看着她那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那红晕太过娇艳,像是雨后初绽的樱花,又像是少女怀春时的羞赧。他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了——不,应该说,自从她过了三十岁,就再也没见过。
“你脸色确实不对。”德川家光站起身,目光开始在屋内缓缓扫视。
从梳妆台到衣柜,从窗户到屏风。他的目光在每一处角落停留,像是在寻找什么。
御台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德川家光一步步走向那扇屏风,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都泛了白。
三步。两步。一步。
德川家光的手已经触到了屏风的边缘——
“将军。”
御台所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娇柔。
德川家光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御台所微微侧身,薄被从肩头滑落些许,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她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幽怨:
“将军好久没来妾身这里了。今日这么早过来,着实……让妾身有些奇怪。”
德川家光的目光落在那片肌肤上,瞳孔微微收缩。
御台所继续道:“可是有什么事?还是说……”她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些,“将军想妾身了?”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屏风后,陈九斤屏住呼吸,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德川家光的手缓缓收回,重新转向御台所。
德川家光走回榻边,在御台所面前坐下。他看着她,目光复杂而深邃。
“昨晚,”他缓缓开口,“我做了一个梦。”
御台所的心又是一跳:“什么梦?”
德川家光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梦见你……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御台所的脸色瞬间变了。
屏风后的陈九斤也僵住了。
德川家光继续道:“那个男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你很开心。你笑得……像你二十岁时那样。”
他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一丝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我已经很久没见你这样笑过了。”
御台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陈九斤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异常情况。】
【德川家光昨夜睡眠时的脑波频次,与宿主及御台所的脑波频次完全同步。他也参与了精神链接。】
陈九斤瞳孔骤缩。
什么?!
【也就是说,昨夜三人的意识在某一时刻产生了共鸣。德川家光“看见”了宿主与御台所在梦中的部分场景。】
陈九斤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
那岂不是说……
【请宿主放心。德川家光只能“看见”部分画面,无法感知具体细节,亦无法识别梦中男子的面容。他所知的,仅是御台所与他人欢好这一事实。】
陈九斤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大意。
屏风外,德川家光依旧看着御台所,目光渐渐变得灼热。
“你今日的样子,”他低声道,“和梦里一模一样。”
御台所的心跳如擂鼓。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低着头,任由那层薄被半掩着自己的身体。
德川家光忽然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那张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慌乱,一丝羞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风情。
德川家光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仿佛回到了二十岁。回到了他们初见时,那个在樱花树下回眸一笑的少女。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将军……”御台所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那声“将军”,像是点燃干柴的火星。
德川家光猛地将她抱起,扔到了身后的床榻上。
御台所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德川家光粗鲁地撕扯着本就凌乱的薄被,动作急切而蛮横,与平日里那个威严沉稳的将军判若两人。
“将军!将军……”御台所下意识地推拒。
可德川家光充耳不闻。他一把扯开那层薄被,御台所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那具刚刚在梦中经历过缠绵的身体,还残留着痕迹——那微微红肿的唇。
德川家光看着那些痕迹,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他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粗暴。
衣物被撕破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御台所的推拒渐渐变得无力,那被陈九斤在梦中唤醒的身体,此刻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期待着。
“将军……”她的声音从抗拒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德川家光太久没有碰过她了。而此刻,不知为何,他觉得她比记忆中更加迷人,更加……诱人。
屏风后,陈九斤目睹着这一切。
那是他刚刚在梦中听过的声音。
那是属于他的声音。
可此刻,这声音却在为另一个男人响起。
———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
德川家光翻身躺在御台所身边。御台所侧身蜷缩着,背对着他。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屏风后,陈九斤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的目光透过那道细窄的缝隙,正好能看见床榻上的一切——那具刚刚还在梦中与他缠绵的身体,此刻正被另一个男人占有。
而那个男人,正在他面前,毫无察觉地躺着。
这种感觉太过荒诞,荒诞到陈九斤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可他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比梦更复杂的现实。
良久,德川家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慵懒:
“和子。”
御台所没有回应,肩膀却微微颤了一下。
德川家光侧过身,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那动作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与他方才的粗暴截然不同。
“今日我来,是有件事想与你说。”
御台所依旧没有转身,只是轻声应道:“将军请讲。”
德川家光沉默片刻,缓缓道:“关于那个大胤来的摄政王,我想让他做守护大名。”
第554章 “恩重如山”
御台所的身子微微一僵。
屏风后的陈九斤也竖起了耳朵。
德川家光继续道:“近江国那一带,位置紧要,若能交给可信之人,对我大有裨益。这陈九斤虽有本事,但在东瀛无根无基,只能依附于我。用他,比用那些心怀鬼胎的老中们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烦躁:“只是那些老中们百般阻挠,说什么‘非土生土长之贵族,不可担当守护大名’。哼,说穿了,不过是怕我势力太大,分了他们手里的羹。”
御台所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的迷离,却已多了几分清明。
“将军是想让妾身出面?”
德川家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果然聪明。”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那动作带着几分温情,几分利用:“你是近卫家的女儿,你父亲是五摄家的当主。若你肯出面,让你父亲在朝中替他说话,那些老中们就无话可说了。毕竟,朝廷的认可,比什么都重要。”
御台所沉默片刻,轻声道:“将军为何觉得,妾身愿意帮这个忙?”
德川家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
“因为你也需要他。”
御台所的睫毛微微一颤。
德川家光继续道:“你在这大奥里,虽名为御台所,实则孤立无援。你父亲虽在朝廷有影响力,却管不到幕府的事。你需要一个能在外面帮你说话的人,一个能在必要时制衡那些老中们的人。”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渊:
“陈九斤若做了守护大名,便是你的棋子。日后你有什么事,他自会替你办。你我虽是夫妻,但有些事,终究不好我出面。有他在外面,你方便,我也放心。”
御台所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将军果然深思熟虑。”
德川家光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和子,这些年我冷落了你,是我不好。但你我之间,不只有儿女私情,还有这天下。你帮我稳住朝廷,我帮你稳固地位。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御台所低下头,轻声道:“妾身明白。”
德川家光满意地点点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那这事就拜托你了。过几日,我会让陈九斤正式提交就任申请。到时候,你给你父亲写封信,让他出面周旋。”
御台所应道:“是。”
两人不再说话,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
屏风后,陈九斤听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躲在屏风后偷看将军与御台所行房,结果却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德川家光要用他,所以捧他上位。
御台所也要用他,所以愿意帮忙。
而他呢?
他和御台所已经有了那一夜的“精神链接”,有了那些在梦中缠绵的记忆。他们之间,早已不只是政治同盟那么简单。
可现在,德川家光却亲手把他的女人推给自己,还以为是自己在布局。
陈九斤忽然有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
他在大胤时,权倾朝野,翻云覆雨。可到了东瀛,竟然成了这样一出荒诞剧的主角——与将军的女人有了私情,将军却毫不知情,还要捧他上位。
这将军……对他实在太好了。
好到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陈九斤嘴角微微抽搐,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德川家光终于起身穿衣。
他系好腰带,回头看了御台所一眼,淡淡道:
“好好歇息。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御台所点点头,裹着被子坐起身,目送他离去。
房门关上的声音响起,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御台所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出来吧。”
屏风后,陈九斤缓缓走出。
他的脸色有些复杂。他走到榻边,在御台所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御台所抬起头,与他对视。
可她的眼神,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疲惫。
陈九斤沉默片刻,轻声道:
“疼吗?”
御台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疼不疼的,又有什么区别?”
陈九斤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御台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都听见了?”她问。
陈九斤点点头。
御台所睁开眼睛,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自嘲:
“王爷,你说,这算不算共赢?”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道:
“算是吧。”
御台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
“你想要守护大名,将军想用你巩固权力,我想在幕府有个靠山。三个人,三种心思,却都指向同一个结果。这不是共赢,是什么?”
陈九斤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那你呢?你得到了什么?”
御台所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渊:
“我得到了一个能说真心话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在这大奥里,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能说真心话的人了。”
陈九斤沉默着,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
梦中的缠绵,现实的羞辱,政治的交易,还有这不伦的情感。
可此刻,两人相拥而坐,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
良久,御台所忽然轻声道:
“王爷,你走吧。天快亮了。”
陈九斤点点头,站起身,整理好衣服。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御台所依旧坐在榻上,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那具曼妙的身体。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王爷,”她轻声道,“别忘了,过几日提交就任申请。”
陈九斤点点头,推门而出。
———
走出西之丸,天色已经微明。
陈九斤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消失在晨雾中。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在东瀛的处境,将彻底改变。
守护大名。
近卫家的支持。
御台所的同盟。
还有那个对他“恩重如山”的将军。
第555章 守护大名
德川家光与御台所联手运作,加上近卫家在朝廷中的影响力,终于将那些反对的老中们一一说服。
半月后,正式的任命书送达白河馆。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一队身着华丽官服的使者从京都而来,为首的是幕府的老中酒井忠胜,随行的还有朝廷派来的宣旨官。队伍浩浩荡荡,足有上百人,引得爱芷县的百姓们纷纷驻足围观。
白河馆前,陈九斤早已换上了正式的直垂礼服,率众迎候。
酒井忠胜双手捧着一卷帛书,高声宣读:
“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公谕:源氏九斤,系出名门,才略过人。自领爱芷县以来,兴修水利,开矿冶铁,抚民安境,政绩卓着。今特任命为守护大名,领近江国爱芷、坂田、高岛、甲贺四郡,兼领山城国乙训郡。钦此。”
陈九斤跪地接旨,叩首谢恩。
酒井忠胜又将另一卷帛书递上:“这是朝廷的任命。天皇陛下已正式承认殿下的守护大名身份,并赐从五位下之官位。”
陈九斤双手接过,心中感慨万千。
从流落东瀛的失忆之人,到如今的一方大名。这几个月的变化,比他在大胤的几年还要跌宕。
酒井忠胜看着他,笑道:“殿下,恭喜了。从今日起,您便是幕府在京都周边最有力的外援。将军大人对您寄予厚望。”
陈九斤起身,郑重道:“请转告将军,九斤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
三日后,受封仪式在京都的二条城正式举行。
这是一场盛大的典礼。幕府的官员、朝廷的公卿、各地的大名,皆派代表出席。正殿内铺着猩红的地毡,两侧摆满了各色仪仗,乐师们奏着庄严的雅乐。
陈九斤身着黑色直袍,头戴乌帽,在礼官的引导下,缓步走入殿中。
正前方的高台上,端坐着德川家光。他今日穿着正式的将军礼服,面容威严,目光中带着赞许。在他身侧稍低的位置,坐着天皇的使者——一位白发苍苍的公卿。
陈九斤跪在殿中央,行三拜九叩之礼。
那位公卿起身,展开天皇的诏书,高声宣读。诏书的内容与幕府的任命大同小异,只是多了些文绉绉的辞藻,什么“朕闻源氏九斤,才德兼备,宜膺重任”云云。
陈九斤跪在地上,听着那些冗长的句子,心中却在暗暗观察那位公卿的表情。
那老头念诏书的时候,眉头微皱,语气也不甚热情,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陈九斤心中了然。
天皇不情愿。
毕竟,他是德川家光的人。而天皇与幕府之间的矛盾,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让一个“外人”成为守护大名,还掌控着京都周边的要地,天皇心里能舒服才怪。
可德川家光打通了所有关系,朝廷不得不认。
诏书念完,陈九斤再次叩首谢恩。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侧殿的珠帘。那珠帘后,隐约可见几个身影——应该是天皇的女眷们,也在观看这场典礼。
陈九斤的目光在其中一道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个穿着华贵十二单衣的女子,虽隔着珠帘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姿、那气度,却让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不,不是熟悉。是惊艳。
即使隔着珠帘,也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倾国倾城的美。
陈九斤迅速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
受封仪式结束后,是例行的赐宴。
席间,德川家光将陈九斤唤到身边,低声道:
“九斤,本王打算给你三千武士,助你维护领地治安。这些武士都是幕府的旗本,训练有素,忠心耿耿。你带回领地,也好有个依仗。”
陈九斤心中一动。三千武士?这可是一支不小的力量。
他正要谢恩,却见那位天皇的使者——公卿藤原实长——站起身,微微躬身道:
“将军大人,容老臣一言。”
德川家光眉头微皱,却也不好发作,只得道:“请讲。”
藤原实长捋着胡须,慢条斯理道:“源氏殿下的能力,朝廷是认可的。但武士团一事,恐怕还需斟酌。”
德川家光看着他,没有说话。
藤原实长继续道:“殿下初为守护大名,若一下子拥有三千武士,恐引人侧目。各地大名会如何看待?他们会说,幕府这是要在京都周边养一支私军啊。”
德川家光的脸色沉了下来。
藤原实长却不慌不忙,转向陈九斤,皮笑肉不笑地道:
“殿下,老夫以为,您能力出众,何不自己招募武士?如此一来,既显得您有本事,又能让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至于能招多少,就看您自己的本事了。”
他说完,又转向德川家光,躬身道:“将军大人,老臣这也是为您着想,这也是天皇的意思。若因此引起各地大名的不满,对幕府也不利。您说是吗?”
德川家光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也罢。那就依藤原公所言,让九斤自己招募。”
他看向陈九斤,眼中带着一丝歉意。
陈九斤却微微一笑,躬身道:
“臣遵旨。”
他的心中,却在暗暗冷笑。
天皇这招,看似限制了他,实则正中他的下怀。
三千幕府武士?听起来不错,可那些人终究是德川家光的眼线。他带着他们回去,是给自己添堵,还是给自己当保镖?
自己招募?好啊。天皇没有说能招多少,那就是……没有上限。
陈九斤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掩住嘴角的笑意。
———
赐宴继续进行,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陈九斤坐在席间,与前来祝贺的官员们寒暄应对。他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侧殿的方向。
珠帘后的那些身影,早已离去。
可那个让他惊艳的身影,却一直留在他脑海中。
酒过三巡,陈九斤借着更衣的机会,暂时离开了正殿。他走到廊下,深吸一口气,让夜风吹散几分酒意。
“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九斤转身,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含笑看着他。那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气质儒雅。
“在下藤原忠通,”那男子自报家门,“是藤原实长公的侄子,在宫中担任藏人一职。”
陈九斤微微颔首:“藤原大人有何见教?”
藤原忠通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
“殿下可知道,今日在珠帘后观礼的那位女子是谁?”
第556章 五郡之重
陈九斤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在下不知。”
藤原忠通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是天皇陛下最宠爱的妃子——藤原绫子。说起来……”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九斤,“她与殿下一样,也是大胤人。”
陈九斤瞳孔微缩。
大胤人?
藤原忠通继续道:“三年前,一艘大胤商船在九州附近遇难,船上只有她一人幸存。后被送往京都,因容貌绝美,被天皇看中,纳为妃子。她虽姓藤原,却是天皇赐姓。真正的身份,无人知晓。”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道:“藤原大人告诉在下这些,有何用意?”
藤原忠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莫测:
“没什么用意。只是觉得,在这东瀛,能遇到同乡,也是缘分。殿下若有兴趣,改日可来宫中一叙。绫子娘娘……也曾说过,想见见大胤来的故人。”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陈九斤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大胤人。
天皇的宠妃。
想见故人。
这……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
赐宴结束,陈九斤带着任命文书,返回爱芷县。
千代早已在馆中等候。见他回来,她迎上前,眼中带着期待与担忧:
“王爷,成了吗?”
陈九斤点点头,将那卷帛书递给她。
千代展开一看,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扑进陈九斤怀里,喜极而泣:
“王爷!您是守护大名了!您是守护大名了!”
陈九斤轻轻拍着她的背,嘴角也带着笑意。
门外,张铁山带着护卫们列队而立,齐声高呼: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更远处,权兵卫带着百姓们,也纷纷跪倒,欢呼声此起彼伏。
陈九斤走出馆外,望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从今日起,他是守护大名源氏九斤。
从今日起,爱芷、坂田、高岛、甲贺、乙训——这五郡之地,皆归他所有。
从今日起,他在东瀛,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根基。
成为守护大名后的第一个月,陈九斤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五郡之地,看似风光,实则千头万绪。爱芷县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百姓归心,商贾信赖,自不必说。可坂田、高岛、甲贺、乙训这四郡,却是另一番景象。
受封次日,陈九斤便带着张铁山和几名护卫,亲自巡视各郡。
第一站是坂田郡。此地距京都最近,是五郡中最为富庶之地,物产丰饶,人口众多。陈九斤一行人刚入郡界,便有当地豪绅率众迎接,场面隆重,礼数周到。
陈九斤面上含笑,心中却暗暗留意。那些豪绅对他毕恭毕敬,可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队伍后方——那里站着几个武士,为首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气度沉稳。
那人自称是坂田郡的“总代”,名叫藤原宗光。他上前行礼,言辞谦恭:“殿下初临,在下特备薄酒,为殿下接风。”
陈九斤微微颔首,目光却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个人,不简单。
———
酒宴设在坂田郡最大的宅邸中。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可陈九斤却察觉出几分异样。
那些豪绅们敬酒时,总是先看一眼藤原宗光的脸色。藤原宗光微微点头,他们才敢举杯。藤原宗光若是不动,他们便只是干笑,不敢上前。
陈九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暗暗冷笑。
这些人,表面上是来迎接他这位新守护大名,实际上,却是在看藤原宗光的眼色。而这个藤原宗光,他早就打听过了——
名义上是坂田郡的豪绅首领,实则是天皇安插在近江国的眼线。这些年,坂田郡的大小事务,明面上由当地豪绅共议,暗地里,却都是他说了算。
酒过三巡,藤原宗光忽然起身,朝陈九斤举杯:
“殿下初掌五郡,往后若有差遣,在下自当效劳。只是……”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坂田郡民风彪悍,地方事务繁杂,殿下若有不熟悉之处,尽管吩咐在下。在下虽不才,却也在此地住了三十年,略知一二。”
陈九斤看着他,也笑了:
“藤原先生有心了。不过,本王既然受封守护大名,自当亲力亲为。往后若有难处,再向先生请教。”
藤原宗光笑容不改,举杯一饮而尽。
那笑容里,有客套,有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
接下来的几日,陈九斤又巡视了高岛、甲贺、乙训三郡。
情形大同小异。
每到一个地方,当地豪绅都是礼数周全、热情款待,可陈九斤分明感觉到,这些人对他这位新来的守护大名,不过是表面恭敬。他们的眼神,他们的语气,他们那些不经意的举动,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他们真正忌惮的,不是远在爱芷县的源氏九斤,而是近在坂田郡的藤原宗光。
那个人,才是这四郡真正的话事人。
巡视归来,陈九斤将张铁山唤到书房。
“查清楚了吗?”
张铁山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查清楚了。藤原宗光确实是天皇的人。他父亲曾任天皇的侍从,后来被派到坂田郡,以豪绅身份为掩护,替天皇经营这四郡的人脉。他死后,藤原宗光接了班,这一干就是二十年。”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二十年里,四郡的豪绅、商人、甚至一些下级武士,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明面上他是豪绅首领,暗地里,他就是天皇在这边的代理人。王爷您虽然名义上是守护大名,可这四郡的实权,一大半还在他手里。”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道:
“朝廷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铁山道:“听说天皇对您受封一事,一直耿耿于怀。这次任命,本就是德川将军强行推动的,天皇不过是迫于无奈才点头。他不可能让您安安稳稳坐稳这个位置。藤原宗光这颗钉子,就是他埋下的。”
陈九斤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
———
次日,陈九斤召集五郡所有豪绅,在爱芷县白河馆议事。
人到得齐,礼数也周到。可陈九斤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些笑脸,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有一大半是来看风向的。
他开门见山:
“本王受封守护大名,承蒙诸位抬爱。从今日起,五郡之地,当有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第一,土地之事。各郡田产,须重新登记造册,按亩纳贡。过去那些隐田、瞒报之事,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一亩也不能少。”
话音刚落,座中便有人交头接耳。
藤原宗光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轻轻敲了敲膝盖。
陈九斤继续道:
“第二,商事之事。本王要在各郡设立‘乐市’,允许商人自由贸易,取消过去的垄断行会。各郡关卡,除必要查验外,不得随意设卡收费。”
这一次,议论声更大了。
商人自由贸易?取消关卡?这可是动了那些豪绅的奶酪——
多少年来,他们靠着垄断行会和各处关卡,赚得盆满钵满。
第557章 不识好歹
藤原宗光终于开口了。他微微一笑,语气谦恭却暗藏锋芒:
“王爷年轻有为,想得周到。只是这些规矩,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各郡情形不同,若贸然推行,只怕……会生出乱子。”
陈九斤看着他,也笑了:
“藤原先生说得是。所以本王还有第三——各郡须选派代表,每月来白河馆议事。凡有大事,共商共议。藤原先生在坂田郡威望最高,这第一个月,便从坂田郡开始吧。”
藤原宗光的笑容微微一僵。
每月议事?从坂田郡开始?
这是要把他绑在白河馆,让他无暇顾及那四郡的“私事”。
他正要开口,陈九斤已经站起身,端起酒杯:
“诸位,本王初来乍到,往后还要仰仗各位鼎力相助。这一杯,敬各位。”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只能跟着举杯。
———
酒宴散去,陈九斤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夜空。
张铁山走到他身后,低声道:“王爷,今天这一出,怕是已经把藤原宗光得罪了。”
陈九斤点点头:“得罪就得罪了。他是天皇的人,我早晚要得罪他。”
张铁山犹豫了一下,道:“可是王爷,那四郡的人脉都在他手里。若他暗中使坏……”
陈九斤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邃:
“铁山,你知道为什么德川家光要把这五郡给我吗?”
张铁山一愣。
陈九斤缓缓道:“因为这里是京都周边最要紧的地方。他需要一个人,在这里替他钉住天皇的势力。而这个人,不能是德川家的亲信——那样会逼反天皇。也不能是毫无根基的人——那样压不住场面。”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我是一个外人,有本事,却没根基。正好。”
张铁山若有所思。
陈九斤拍了拍他的肩:
“去准备吧。从明日起,咱们要在这五郡,好好下一盘棋。”
———
数日后,一条消息在五郡之间悄悄流传——
新任守护大名源氏九斤,要在爱芷县兴建一座“城下町”,广邀各地商人入驻,三年之内免除一切商税。
又一条消息——
爱芷县的冶炼厂,要扩大生产,大量招募工匠。凡愿意来的,包吃包住,工钱比别处高出一倍。
再一条消息——
守护大名有意在各郡兴修水利,开垦新田。凡出力者,可免三年年贡。
消息一条接一条,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那些原本观望的商人,开始动心了。那些原本犹豫的工匠,开始收拾行囊了。那些原本被豪绅压得喘不过气的农民,也开始交头接耳、跃跃欲试了。
坂田郡,藤原宗光的宅邸中,一名探子匆匆来报:
“大人,又有三十户商人离开坂田,去了爱芷县。”
藤原宗光坐在案前,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冷笑一声:
“有意思。”
———
爱芷县,白河馆。
陈九斤站在新建的城下町工地上,望着那些忙碌的工匠,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张铁山匆匆走来,低声道:“王爷,坂田那边又有动静了。藤原宗光派了人去高岛郡,想说服那边的豪绅联合起来,抵制咱们的新政。”
陈九斤点点头,面上并无意外之色:
“意料之中。”
张铁山有些着急:“那咱们怎么办?”
陈九斤转过身,看着他:
“铁山,你说,那些豪绅跟着藤原宗光,图什么?”
张铁山想了想:“图……利益?图保护?”
陈九斤点点头:“对,利益。藤原宗光能给他们的,不过是维持现状,让他们继续捞好处。可我给他们的,是更大的好处。”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些正在兴建的房屋:
“商人想要的是赚钱的自由,工匠想要的是更高的工钱,农民想要的是活下去的希望。这些,藤原宗光给不了。但我能给。”
张铁山若有所思。
陈九斤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藤原宗光我会去争取他,如果他不识好歹。”
陈九斤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两日后,陈九斤在白河馆设宴,单独邀请了藤原宗光。
酒过三巡,陈九斤放下酒杯,看着对面这位坂田郡的“无冕之王”,开门见山:
“藤原先生,本王初掌五郡,人地两疏。先生在此经营三十年,威望素着。本王有意请先生出任五郡总代,协助本王治理地方。日后幕府那边,本王自会为先生请功。”
藤原宗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矜持:
“王爷抬爱,在下愧不敢当。在下不过是坂田一介草民,粗通庶务,哪里担得起五郡总代的重任?”
陈九斤看着他,目光深邃:
“先生过谦了。谁不知道,这四郡的豪绅、商人、甚至一些下级武士,都与先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先生若肯相助,本王治理五郡,事半功倍。”
藤原宗光放下酒杯,笑容不改,语气却冷淡了几分:
“王爷说笑了。在下与四郡豪绅,不过是寻常往来,哪里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王爷初来乍到,怕是听了些不实之言。”
陈九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试探到此为止。
藤原宗光的态度已经明了——他有天皇做靠山,根本不把这位新来的守护大名放在眼里。拉拢?他藤原宗光在这四郡经营三十年,岂是你一个外来户能拉得动的?
———
宴后数日,陈九斤开始着手组建武士团。
这是他作为守护大名的权力,也是他立足五郡的根本。没有自己的武装,那些豪绅豪强,永远不会真正臣服。
消息传出去,前来应募者不少。爱芷县的百姓对陈九斤感恩戴德,年轻后生们踊跃报名。可当这些人从爱芷县前往其他四郡时,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坂田郡的关卡,突然“严格”了起来。
每一个去爱芷县应募的年轻人,都会被关卡上的差役盘问再三,甚至以各种理由扣留、刁难。高岛郡的豪绅放出话来:“谁去给那个外来大名当武士,往后就别想在本地做生意。”甲贺郡更绝,直接贴出告示,说“守护大名的武士团要自备甲胄兵器,普通人负担不起”。
张铁山每日来报,眉头越皱越紧。
“王爷,三天了,只有爱芷县的青壮能顺利过来。坂田那边一个都没来,高岛来了两个,半路被人打了回去。甲贺和乙训,连报名的都没有。”
陈九斤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新建的城下町,没有说话。
张铁山忍不住道:“王爷,这分明是藤原宗光在背后搞鬼!要不要……”
第558章 火麒麟
陈九斤抬起手,打断了他:
“不急。”
他转过身,看着张铁山,目光平静如水:
“铁山,你说,藤原宗光为什么要拦着那些人来应募?”
张铁山一愣:“怕王爷势力坐大啊。”
陈九斤点点头:“对。他怕我坐大。这说明什么?”
张铁山若有所思。
陈九斤缓缓道:“说明他心里有鬼。他怕我一旦有了自己的武士团,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所以,他宁愿撕破脸,也要阻止我招兵买马。”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已经慌了。”
———
张铁山领命而去,继续在明面上与藤原宗光周旋。
暗地里,陈九斤将雪梅唤来。
“燕子那边,有什么消息?”
雪梅压低声音道:“藤原宗光最近频繁出入一处秘密宅邸。我们的人跟踪了几次,发现那宅邸里住着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操着京都口音,举止像是……宫里的。”
陈九斤眉头微皱:“宫里的人?”
雪梅点点头:“而且,藤原宗光暗中在召集人手。不是寻常的豪绅家仆,而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据说,都是从高野山那边请来的浪人,手底下见过血的。”
陈九斤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想干什么?”
雪梅看着他,欲言又止。
陈九斤摆摆手:“说吧。”
雪梅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我们的人探听到,藤原宗光最近常说一句话——‘与其等他坐大,不如趁早料理’。王爷,他怕是……要对您动手了。”
陈九斤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什么时候?”
“还不确定。但那些人手,已经秘密潜入坂田郡,就藏在他名下的几处产业里。”
陈九斤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雪梅:
“继续盯着。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雪梅领命而去。
———
三日后的深夜,雪梅再次来报。
“王爷,确定了。藤原宗光的人,打算在五日后动手。”
陈九斤坐在案前,就着油灯看着一份文书,头也不抬:
“具体计划?”
雪梅道:“五日后,是您去甲贺郡巡视的日子。从爱芷到甲贺,必经坂田郡的‘鬼怒川’。那里山林茂密,道路狭窄,最适合设伏。藤原宗光打算在那里动手,事成之后,把罪名推给流窜的山贼。”
陈九斤放下文书,抬起头,目光平静如古井:
“消息可靠?”
雪梅郑重道:“我们的人,已经混进了他的核心圈子。千真万确。”
陈九斤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雪梅心中一凛。
“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既然他要送本王一份大礼,本王自然要……好好收下。”
接下来的几日,陈九斤一切如常。
每日依旧处理政务,依旧巡视工地,依旧与各郡豪绅周旋。张铁山依旧在明面上为招募武士团的事与藤原宗光的人争执不休,甚至当着众人的面骂了几次娘。
一切都与平时无异。
可暗地里,一场无声的剧变正在悄然发生。
这一日深夜,陈九斤正在书房翻阅各郡呈报的文书,雪梅匆匆而入,神色激动:
“王爷,大胤来人了!”
陈九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色:“何时到的?”
“刚靠岸。张参将亲自去接的,一共五艘船,现在正在码头卸货。”雪梅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太后娘娘……给您带了厚礼。”
陈九斤放下文书,站起身:“走,去看看。”
———
码头边,灯火通明。
五艘大胤商船静静停泊,船身吃水极深,显然载满了货物。张铁山正指挥着人手卸货,见陈九斤到来,连忙迎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王爷!您猜太后娘娘给咱们送什么来了?”
陈九斤看着他,微微一笑:“别卖关子,说。”
张铁山一挥手,几名亲兵抬过一只长条木箱,箱盖打开,里面躺着一件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张铁山亲手解开油布,露出里面的真容——
那是一挺造型凶悍的机枪,通体漆黑,枪身修长,枪口处有火焰状的纹饰,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火麒麟。”张铁山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太后娘娘信里说,您走后,青萍兵工厂日夜钻研您留下的图纸,反复试验,终于制成了这个。他们管它叫‘火麒麟’——据说每一发子弹都像是从麒麟口中喷出的愤怒的火舌。”
陈九斤俯身,轻轻抚过那冰冷的枪身。
火麒麟。AK47的图纸。
他在大胤时留下的那些技术,终于开花结果了。
张铁山又指向码头边列队的五十名精壮汉子:“王爷,这五十人是太后娘娘亲自挑选的,全是青萍老卒,跟您出生入死过的。他们这几个月日夜苦学东瀛话,如今已经能应付日常对话,伪装成东瀛人不成问题。每人配一挺火麒麟,弹药充足。”
陈九斤目光扫过那些人——果然,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的曾跟着他修水渠,有的曾跟着他打北狄,有的曾在战场上替他挡过刀。
他们见陈九斤望来,齐齐抱拳,无声地行了个军礼。
陈九斤点点头,没有说话,心中却涌起一股热流。
还是家里人贴心。
他在东瀛拼死拼活,系统被初始化,只能从零开始摸索那些技术。可大胤那边,那些他亲手建立的工厂,那些他亲手带出来的工匠,那些他亲手留下的图纸,正在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力量。
张铁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王爷,太后娘娘的亲笔信。”
陈九斤接过信,就着灯火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九斤吾夫:闻你在东瀛受封守护大名,吾心甚慰。自你走后,青萍兵工厂日夜钻研你留下的图纸,今已制得新式火器,名曰‘火麒麟’,威力远胜寻常火铳。今遣五十精锐携此器前往,助你一臂之力。往后大胤便是你在东瀛的最强后盾,人员、物资,但有所需,只管来信。吾等在家中等你凯旋。——宸”
陈九斤握着信纸,沉默良久。
张铁山在一旁轻声道:“王爷,有太后娘娘的支持,咱们在东瀛,可就什么都不怕了。”
陈九斤点点头,将信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坂田郡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铁山,你说,咱们去甲贺郡巡视,带多少人合适?”
张铁山一愣,想了想道:“王爷,藤原宗光那老小子一直盯着咱们,若带人少了,怕他趁机动手。不如把五十名火麒麟都带上,让他有来无回!”
陈九斤摇了摇头:“带十个就够了。”
张铁山怔住:“十个?王爷,藤原宗光的人马定不会少……”
第559章 反杀
陈九斤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铁山,你知道火麒麟的威力吗?”
张铁山想了想那些从大胤传来的消息,不确定地道:“听说……比寻常火铳厉害些?”
陈九斤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几分笃定:
“一百个拿着刀剑的浪人,在十挺火麒麟面前,不过是活靶子罢了。”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夜色:
“我现在就怕一件事。”
张铁山追问:“什么事?”
陈九斤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就怕藤原宗光不敢动手。”
———
翌日清晨,陈九斤带着张铁山和十名护卫,从白河馆出发,前往甲贺郡巡视。
那十名护卫腰间鼓鼓囊囊,行李包裹比旁人大了一圈。他们面色如常,举止与普通护卫无异。
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一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陈九斤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面色从容,不时与张铁山说笑几句。
与此同时,坂田郡,藤原宗光的宅邸中。
一名探子匆匆而入,跪地禀报:
“大人,源氏九斤的队伍已经出发,往甲贺郡去了。”
藤原宗光坐在案前,手中转着一只茶盏,眉头微皱:“多少人?”
探子道:“约莫十余人,都是寻常随从,未见异样。”
藤原宗光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士,乃是高野山来的浪人头目,名叫鬼头十兵卫。此人满脸横肉,见藤原宗光犹豫,忍不住道:
“大人,您还等什么?十几个人,我手下百余名弟兄,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藤原宗光瞪了他一眼,沉声道:“你懂什么?那源氏九斤诡计多端,万一有诈……”
“大人!”鬼头十兵卫急了,“探子都说了,就十几个寻常随从!您再犹豫,等他到了甲贺郡,有当地豪绅保护,可就不好下手了!”
藤原宗光眉头紧锁,心中天人交战。
他确实怕。源氏九斤能在短短数月间从一个外来人变成守护大名,手段岂是等闲?可若错过这个机会,等他坐稳了位置,自己这颗钉子还能留多久?
鬼头十兵卫又加了一句:“大人,天皇那边可是等着您的消息呢。”
藤原宗光猛地抬起头。
是啊,天皇。
他身后站着的,是朝廷,是这天下的正统。若他连这点事都办不成,天皇还会看重他吗?
藤原宗光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就按你说的办。让你的人扮作山贼,在鬼怒川动手。记住,做得干净些,别留下把柄。”
鬼头十兵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大人放心,保管让那位守护大名,变成一具死尸。”
———
午时,陈九斤的队伍进入坂田郡界,沿着山道缓缓前行。
前方,便是鬼怒川。
两岸山林愈发茂密,道路愈发狭窄。阳光被繁茂的枝叶遮蔽,只剩下斑驳的光影洒在地上。鸟鸣声声,显得这寂静的山林愈发幽深。
张铁山策马靠近陈九斤,压低声音道:
“王爷,前面就是鬼怒川了。”
陈九斤点点头,目光扫过两侧的山林:
“让弟兄们准备。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家伙。”
张铁山应了一声,悄然落后几步,向那十名腰间鼓鼓的护卫做了个手势。
鬼头十兵卫带着浪人们埋伏在山林深处,一个个屏息凝神,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藤原宗光原本不想来。
他这些年习惯了在幕后操纵,早已忘了刀剑是什么滋味。可源氏九斤只带了十余人,其中还有一半看着像老弱。藤原宗光的心,忽然就活了。
“大人,您就瞧好吧!”鬼头十兵卫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一会儿弟兄们冲下去,保管把那个大胤佬砍成肉泥!”
藤原宗光站在密林边缘,透过枝叶的缝隙,望着下方那条狭窄的山道。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厉害,可眼中却闪着亢奋的光。
“不。”他忽然开口。
鬼头十兵卫一愣:“大人?”
藤原宗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太刀,一字一句道:
“我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献给天皇陛下。”
———
山道上,陈九斤的队伍缓缓进入伏击圈。
藤原宗光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看着他从容不迫的姿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恨意。
这个外来人,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来就能当守护大名?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能让那些商人、工匠、农民趋之若鹜?凭什么他三番两次试探自己,却让自己只能忍气吞声?
今天,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藤原宗光缓缓拔出太刀,刀身在林间的光影中泛着寒光。
他抬起手——
“放箭!”
———
尖锐的哨响划破寂静!
刹那间,无数黑影从林中涌出!他们手持刀剑,从山坡上冲下,口中发出刺耳的喊杀声,如同潮水般向陈九斤的队伍涌来!
张铁山大喝一声:“护住王爷!”
十名护卫瞬间列阵,利用车马做掩护,将陈九斤护在中间。
可那些伏兵太多,至少上百人,转眼间便冲到了近前。刀光剑影,喊杀震天,眼看就要将这支小小的队伍淹没——
陈九斤坐在马上,面色如常,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动手。”
话音刚落,那十名护卫猛地扯开腰间的包袱,露出里面的“火麒麟”!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些汹涌而来的伏兵。
下一刻——
“哒哒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涌,弹雨倾泻!
那十挺火麒麟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伏兵扫倒一片!
那些浪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
他们只听见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声音比雷鸣更密集,比霹雳更可怖。他们只看见同伴身上爆出一团团血雾,惨叫着倒下。
有人试图冲上来,刚迈出两步,胸口就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向后飞出,撞在身后的树干上,滑落在地,再无声息。
有人转身要逃,后背瞬间开了花,血肉横飞,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有人趴在地上装死,可那弹雨如同长了眼睛,将那些装死的人一个个补上几枪,直到他们真的变成尸体。
惨叫声、惊呼声、哀嚎声此起彼伏,与那密集的枪声交织在一起。
第560章 山贼?
“跑啊!快跑!”
可往哪里跑?那火舌如同附骨之疽,追着那些逃跑的身影,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打倒在地。
鬼头十兵卫挥舞着太刀,试图组织反击,可一颗子弹直接打穿了他的脑袋。他那魁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眼睛瞪得老大,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
藤原宗光站在密林边缘,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他的太刀还握在手中,刀尖还在滴着刚才斩断枝叶时沾染的露水。他本打算亲手砍下陈九斤的脑袋,可此刻,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是什么?
那究竟是什么妖怪?
他看见那些浪人像麦子一样被割倒,看见鬼头十兵卫的脑袋开花,看见鲜血染红了整条山道。
他的双腿开始发软,牙齿开始打颤。
逃。
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朝密林深处跑去。太刀不知何时掉了,衣服被荆棘划破,他也顾不上。
可刚跑出十几步,一只大手猛地揪住了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藤原宗光惊恐地回头,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眸。
张铁山。
“藤原先生,”张铁山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您这是要去哪儿?”
藤原宗光拼命挣扎,可他那养尊处优的身体,哪里挣得脱张铁山铁钳般的大手?张铁山像拎小鸡一样,拖着他穿过密林,穿过那些狼藉的尸骸,来到山道上。
然后,狠狠一扔。
藤原宗光整个人砸在地上,滚了两圈,正正摔在陈九斤的马前。
———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泥,伪装成山贼的衣服也破烂了,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他抬起头,看见陈九斤正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藤原先生,”陈九斤缓缓开口,“您是不是,要亲手砍下本王的脑袋献给天皇?”
藤原宗光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跪在地上,额头狠狠砸向地面,一下又一下: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人鬼迷心窍,受人蛊惑!求殿下开恩,饶小人一条狗命!小人愿意给殿下当牛做马,愿意把坂田郡所有的产业都献给殿下!求殿下……”
陈九斤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下马。
藤原宗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可当他看见陈九斤走到一名护卫身边,接过那挺还冒着青烟的“火麒麟”时,那希望瞬间变成了绝望。
陈九斤提着火麒麟,走到藤原宗光面前。
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
藤原宗光浑身抖得像筛糠,胯下一热,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他涕泪横流,拼命磕头:
“殿下!殿下!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陈九斤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哒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涌,弹雨倾泻!
藤原宗光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软软地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陈九斤放下火麒麟,转身走回马边。
他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
“继续前进。”
———
队伍重新上路,继续向甲贺郡行去。
那十名火麒麟护卫收好武器,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铁山策马跟在陈九斤身边,忍不住问:
“王爷,藤原宗光的尸体……就这么扔着?”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哪里有藤原宗光?不就是一群山贼吗?”
张铁山会意,不再说话。
甲贺郡,郡司馆。
陈九斤端坐在主位之上,接过当地豪绅递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厅堂中,那些闻讯赶来拜见新守护大名的豪绅们正襟危坐,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外那些腰间鼓鼓的护卫。
张铁山从外面大步而入,抱拳道:
“王爷,山道那边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了。一共八十七具,都是从高野山来的浪人,没留下活口。”
陈九斤点点头,放下茶盏,看向那些面色微变的豪绅们,淡淡道:
“诸位不必惊慌。本王前来巡视的路上,遇到了一伙不知死活的山贼。好在护卫得力,已经将那些贼人尽数剿灭。往后诸位进出,要多加小心,若再发现山贼踪迹,速来报我。”
厅中众人面面相觑,连连称是,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什么山贼?那分明是藤原宗光的人!这位新来的守护大名,手段之狠辣,远超他们的想象。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语气随意:
“对了,让人在各郡张贴告示,就说山贼已除,百姓可安心进山劳作。若发现可疑之人,及时上报,本王重重有赏。”
张铁山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厅中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
京都,御所。
天皇坐在御帘之后,手中捏着一封密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死了?”他的声音低沉,却压抑着怒火,“藤原宗光……死了?”
御帘外,一名身着深色直垂的侍从跪伏在地,额角渗出冷汗:
“是……是的,陛下。据探子来报,源氏九斤在前往甲贺郡的路上遭遇伏击,随行护卫以火器还击,当场击毙……击毙了藤原大人及其手下百余人。”
天皇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封密报攥成一团。
“火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不是说,他只带了十几个随从吗?”
侍从的头垂得更低:“探子回报,确实只有十余人。可……可其中有十人携带了一种前所未见的火器,据说可以连发,威力惊人,那些浪人根本来不及近身……”
天皇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
“好一个源氏九斤。好一个德川家光的走狗。”
御帘外一名幕僚上前一步,低声道:
“陛下,藤原宗光虽是豪绅,却是陛下的人,这在朝中并非秘密。如今源氏九斤杀了他,若不加以惩治,只怕会让其他人心寒。臣以为,应立即下旨,以杀害地方豪绅之名,拿下源氏九斤,严加审讯!”
天皇的目光转向那老者,没有说话。
另一名年轻的公卿也附和道:
“陛下,臣附议。那源氏九斤不过是个外来人,仗着德川家光的宠信才爬上守护大名之位。如今他敢动陛下的人,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日后岂不是要骑到陛下头上来?”
御帘后,天皇的目光闪烁不定。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你们以为,是那源氏九斤主动杀了藤原宗光?”
两名幕僚一愣。
天皇将那团密报扔到地上,冷冷道:
“探子说得很清楚——是藤原宗光带着百余浪人,在半道上伏击源氏九斤。结果被人反杀。你们现在要朕下旨拿下源氏九斤?拿什么罪名?他自卫反击,剿灭山贼,有什么罪?”
那老者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天皇继续道:“而且,若朕真的下旨,岂不是坐实了藤原宗光是朕的人?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是朕派人暗杀守护大名?”
第561章 武士和忍者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到时候,德川家光那个老狐狸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会联合那些早就看朕不顺眼的大名,借机发难,说朕残害忠良、滥杀无辜。到那时候,你们谁能替朕挡下这一劫?”
两名幕僚面色惨白,齐齐叩首:
“臣等愚钝,请陛下恕罪!”
天皇摆了摆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下去吧。此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
藤原宗光死后,五郡之地如同被拔去了主心骨的毒蛇,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豪绅们,一夜之间变了嘴脸。
陈九斤的政令下达,再无人敢阳奉阴违。土地登记造册,各郡豪绅争先恐后地将隐田报上来,生怕晚了一步惹这位守护大名不快。
乐市开张,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原本冷冷清清的街市一夜之间热闹起来。
关卡撤除,货物畅通无阻,往日那些靠设卡收费过活的差役们,如今也被编入新的巡检队伍,拿着比从前更丰厚的俸禄,干着比以前更轻松的活计。
最让百姓们欣喜的,是水利。陈九斤将爱芷县的经验推广到五郡,在各郡同时开工修渠。那些世代靠天吃饭的农民,看着清凌凌的渠水流进自家的田地,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田埂上磕头。
“守护大人是活菩萨啊!”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农跪在新修的渠道边,老泪纵横。
旁边的年轻人搀起他,笑道:“爷爷,您别跪了。守护大人说了,往后咱们好好种地,按时纳粮,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的。”
老农擦着眼泪,连连点头。
———
白河馆,书房。
陈九斤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五郡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爱芷到坂田,从坂田到高岛,从高岛到甲贺、乙训。每一处标注,都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心血。
张铁山推门而入,抱拳道:“王爷,各郡的水利工程已经全部开工。坂田那边的进度比预想的快,当地的豪绅这次倒是出了大力。”
陈九斤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他们不敢不出力。藤原宗光的例子摆在那里,谁也不想步他的后尘。”
张铁山也笑了,随即又收起笑容,低声道:“王爷,有件事得跟您商量。”
陈九斤抬起头:“说。”
张铁山道:“咱们的护卫队,如今已经扩充到两百人。可这五郡之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两百人维持日常治安还凑合,若真有什么风吹草动,这点人手根本不够用。”
陈九斤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张铁山继续道:“王爷,咱们得招兵。自己的队伍,自己说了算,这才是立足的根本。可问题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若大张旗鼓地招兵,天皇那边会怎么看?将军那边又会怎么看?”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新建的城下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铁山,你知道太后上次来信,说了什么吗?”
张铁山一愣:“说了什么?”
陈九斤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太后说,大胤那边已经给咱们准备了一支队伍。一千人,全是会说日语的青萍老兵,随时可以渡海来援。”
张铁山眼睛猛地睁大:“一千人?还……还会说日语?”
陈九斤点点头:“太后早就替咱们想到了。这些人从几个月前就开始日夜苦学东瀛话,如今已经能应付日常对话。只要换上东瀛的衣裳,往人群里一站,谁能看出他们是哪里来的?”
张铁山激动得搓手:“那还等什么?让他们来啊!”
陈九斤摇了摇头:“不能全来。”
张铁山一愣:“为什么?”
陈九斤走回案前,指着地图上五郡的位置,缓缓道:“一千人的队伍,就算分散开来,也太扎眼。天皇那边正盯着咱们,将军那边也不得不防。若让人知道咱们暗中调了一千人来,他们会怎么想?”
张铁山若有所思。
陈九斤继续道:“先要五百人。五百人不多不少,就算被人发现了,也可以说是从各地招募的武士。等这五百人站稳脚跟,后面的五百人再分批过来,神不知鬼不觉。”
张铁山听得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王爷,那咱们公开招募的武士团怎么办?”
陈九斤微微一笑:“照常招募。这五百人。先散在各郡,混在工匠、商人、农民中间。等需要招募的时候,他们再过来应招。而且只招自己人,谁也摸不清他们的底细。”
张铁山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陈九斤摆了摆手:“去办吧。让雪梅传信给太后,先要五百人。记住,要分批来,不能引人注目。”
张铁山领命而去。
———
不久后,紫鸢被唤到书房。
她站在门口,看着案前伏案疾书的陈九斤,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些日子,她很少有机会单独见他。自从千代嫁进来,她总觉得与他的距离,比以前更远了。
“紫鸢。”陈九斤抬起头,看着她。
紫鸢敛去心中的杂念,快步上前,垂首道:“主人有何吩咐?”
陈九斤放下笔,示意她坐下。紫鸢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等他开口。
“紫鸢,你在暗鸦众时,可认识一些……脱离了暗鸦众的忍者?”
紫鸢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陈九斤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我需要人手。不是普通的武士,是忍者。能打探情报,能暗中行事,能在关键时刻扭转局面的忍者。”
紫鸢沉默片刻,低声道:“主人,暗鸦众是将军的人。若让他知道您在暗中招募忍者,只怕……”
“我知道。”陈九斤打断她,“所以我才问你,有没有脱离暗鸦众的人。那些不再效忠将军、流落在各地的忍者,总有一些吧?”
紫鸢想了想,缓缓点头:“确实有一些。暗鸦众的规矩极严,稍有差池就会被除名,甚至追杀。那些被除名的人,有的死了,有的隐姓埋名,流落各地。他们……他们对将军府有怨,但对暗鸦众的身份,也讳莫如深。”
陈九斤点点头:“能找到他们吗?”
紫鸢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能。但主人,这些人……不好驾驭。他们被暗鸦众抛弃,对谁都心存戒备。若没有足够的筹码,他们是不会轻易出山的。”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沉默片刻,缓缓道:
“筹码我有。你告诉他们,跟着我,不仅有安身立命之所,还有报仇雪恨的机会。暗鸦众欠他们的,我替他们讨回来。”
紫鸢看着他的背影。
“是。”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属下这就去办。”
第562章 枫
窗外,夕阳西斜,将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
远处的城下町炊烟袅袅,新修的渠道波光粼粼,那些曾经荒芜的土地上,新种的稻秧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
这片土地,正在一天天变好。
而这,只是开始。
———
京都,御所。
天皇坐在御帘之后,手中捏着一份新的密报,脸色阴沉如墨。
“五百人?”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要那么多护卫做什么?”
御帘外的侍从低着头,不敢出声。
天皇将那密报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传旨下去,让各郡严加留意。若发现源氏九斤暗中招募武士,即刻来报!”
侍从叩首领命,匆匆退下。
天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受封仪式上从容不迫的身影。
这个从大胤来的男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比德川家光更危险。
紫鸢是在第三日黄昏,于京都东郊一座废弃的神社中,找到了那个男人。
神社早已无人打理,鸟居上的朱漆剥落殆尽,石灯笼里长满了荒草。晚风穿过破损的拜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一个穿着破旧的男子盘腿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只酒壶,正对着西沉的夕阳独饮。他的身旁横着一柄太刀,刀鞘上满是划痕,刀刃却擦得锃亮。
紫鸢站在鸟居下,没有急着上前。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三年前,暗鸦众在伊贺的一次行动中,他是她的搭档。他们曾一起翻越城墙,一起潜入敌营,一起在月光下等待天明的信号。后来他任务失败,被暗鸦众除名,从此杳无音讯。
“枫。”紫鸢轻声唤道。
男人的背影微微一僵,随即又松弛下来,仰头灌了一口酒。
“紫鸢,”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以为你也死了。”
紫鸢走上台阶,在他身边坐下。晚风将她紫色的发丝吹起,夕阳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红。她看着远处沉入地平线的太阳,轻声道:
“我没死。我有了新的主人。”
枫终于转过头,看着她。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风霜刻出沟壑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胡茬杂乱地爬满下巴。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当年锐利的影子。
“暗鸦众的人,也会认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紫鸢没有理会那嘲讽,只是平静道:“他与别人不同。他不需要忍者去送死,他需要的是能信任的人,能在暗中替他看清方向的人。”
枫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那你来找我,是替他招揽的?”
紫鸢点点头:“你被暗鸦众除名后,一直独来独往。我知道你不甘心。”
枫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最锋利的刀,也曾经在黑暗中无声地夺走生命。如今,它们只能握着廉价的酒壶。
“紫鸢,你知道暗鸦众为什么要除名我吗?”
“任务失败。”
“不只是失败。”枫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那次任务,他们让我去杀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六岁的孩子,只是因为他父亲说了几句对将军不敬的话。我下不了手。”
紫鸢沉默着。
枫继续道:“回来后他们说我有二心,将我逐出。这些年,我看着他们在各地追杀我那些兄弟——山本在越后被砍了脑袋,阿香在伊势被逼得跳了崖,十藏……十藏在京都街头被当成了疯子,见人就喊‘暗鸦众杀人’,没人信他。”
他抬起头,看着紫鸢:“你知道十藏最后是怎么死的吗?他不是被暗鸦众杀的,是被自己的影子吓死的。他总以为身后有人跟着他,总以为黑暗里有人要杀他。有一天夜里他大叫一声,就再也没醒过来。”
紫鸢的眼眶微微发红。那些人,她都认识。
“所以,”枫盯着她的眼睛,“你的新主人,能给我什么?能让我不再做噩梦吗?能让我走在大街上不用回头看吗?”
紫鸢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他能给你一个身份。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不是暗中的影子,不是见不得光的暗鸦。是他的麾下,是他的眼睛,是他信任的人。”
枫怔住了。
紫鸢继续道:“他还会给你一个机会。暗鸦众欠你们的,他替你们讨回来。”
风穿过破败的神社,吹得残破的匾额吱呀作响。枫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壶,壶中的残酒在夕光中晃动,像一团将熄的火焰。
“紫鸢,”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这些忍者,到底是人,还是工具?”
紫鸢没有说话。
枫自问自答:“暗鸦众把我们当工具,用完了就扔。可你说你的主人……他不一样。他真的会把人当人看吗?”
紫鸢想起了盐滨村的那个夜晚,想起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想起他在她受伤时亲手为她敷药,想起他说“往后有什么难处,直接跟我说”。
“他会。”她说,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
枫沉默了很久。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破败的神社笼罩在暮色中,远处的山林传来乌鸦的叫声。
终于,他站起身,将那柄太刀重新系回腰间。酒壶被他留在廊下,壶中的残酒映着最后一丝天光。
“他在哪里?”枫问。
紫鸢也站起身,嘴角微微上扬:“爱芷县。”
枫点点头,迈步走下台阶。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紫鸢一眼:“紫鸢,你还记得当年在伊贺的那次任务吗?我们趴在城墙下等天明,你说你想看看海。我说,等任务结束,我陪你去。”
紫鸢怔住了。
枫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久违的温暖:“后来任务失败了,我也没有陪你去。等到了爱芷县,你带我看看海吧。”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紫鸢站在鸟居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夜风吹起她的紫发,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
接下来紫鸢走遍了京都、大坂、堺港的每一个角落。她找到的那些人,有的在码头扛货,有的在街边卖艺,有的在寺庙里扫地,有的已经变成了酒馆里的常客,日日借酒消愁。
有的人听说“新主人”是守护大名源氏九斤,犹豫着不敢来。紫鸢没有强求,只是将陈九斤的名片留下,说:“想通了,随时可以来。”
有的人二话不说,当天就收拾行囊。他们信的不是什么守护大名,他们信的是紫鸢——这个曾经和他们一样在黑暗中行走的女人。
也有的人,已经不在了。紫鸢从那些破败的居所中走出来时,沉默很久。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来。
———
数日后,第一批人到达爱芷县。
他们站在白河馆外,望着这座新修的城下町,望着那些忙碌的工匠和商人,望着远处冒着青烟的工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枫站在最前面,他的手按着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这是忍者的本能,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要先看清退路。
紫鸢从馆内走出,看着这些曾经的同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进来吧。”她说,“主人等着你们。”
第563章 十五人
白河馆的正厅里,烛火通明。
陈九斤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让人搬来一张矮几,与那十七名忍者围坐在一起。矮几上摆着酒菜,几壶清酒正温在热水里,冒着袅袅白烟。
这个安排让枫微微一愣。他见过太多大人物——将军、大名、豪绅,没有一个会这样与下人平起平坐。那些人的恩惠总是居高临下的,像施舍,像赏赐,唯独不像人与人之间的往来。可眼前这位守护大名,却像是真的把他们当成了客人。
陈九斤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微微一笑:“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端起酒杯,有人还在犹豫。枫第一个举起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是他这三年来喝过最好的酒。
“好酒。”他放下杯子,声音沙哑。
陈九斤也饮尽杯中酒,放下杯子,看着他们:“诸位的事,紫鸢跟我说了。你们被暗鸦众除名,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我陈九斤是个直爽人,不绕弯子——我需要你们,你们也需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咱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他的话直白得让人意外。枫看着这个男人,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好感。在暗鸦众待久了,最怕的就是那些笑里藏刀的场面。陈九斤这样开门见山,反倒让人踏实。
陈九斤继续说:“在暗鸦众,你们每月多少俸禄?”
众人沉默。枫开口道:“我在暗鸦众时,每月五两。”
陈九斤点点头,伸出三根手指:“在我这里,每月十五两。”
厅内一片寂静。十五两?那是在暗鸦众的三倍!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低声与旁边的人议论起来。
陈九斤却摆了摆手:“不止这些。暗鸦众那些规矩——不许成家、不许置产、不许有自己的名字——在我这里,统统废除。”
这一次,连枫都愣住了。
陈九斤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你们想结婚就结婚,想买地就买地,想用回自己的真名就用回自己的真名。只要不影响行动,我不会限制你们。”
有人低下头。这些年被当作工具使唤,被用完就扔,被像野狗一样驱逐——他们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人。此刻听到这句话,心中那块冰封已久的角落,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陈九斤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有一条——忠诚,一定要绝对的忠诚。不能泄密,不能背叛。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走。”
他拍了拍手,张铁山带着几名护卫走进来,每人手中捧着一只木盘,盘上盖着红布。
红布掀开,盘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些是各位的路费。”陈九斤指了指那些银锭,“每人五十两。信得过我陈九斤的,就留下来为我做事。有别的想法的,拿钱走人,我绝不勉强。”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
枫看着那些银锭,心中翻涌如潮。
五十两银子,足够他在乡间买几亩薄田,安安静静过完下半辈子。再也不用在黑暗中行走,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再也不用担心被人追杀。
他想起那些年在暗鸦众的日子,想起那些死去的同伴,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一个人——一个有名字、有尊严、有血有肉的人。
他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紫鸢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不知道枫会做什么选择。
枫走到木盘前,却没有去拿银子。他转过身,面朝陈九斤,单膝跪下:“在下枫,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那声“主公”,叫得生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个字了。可正是这种生涩,才显出真诚。
陈九斤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我早有此意”之类的客套话,只说了两个字:“起来。”
枫站起身,退到一旁。
又一个人站起来,走到木盘前,单膝跪下:“在下阿部,愿为主公效劳。”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人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来,说了同样的话。也有人在角落里低声商议,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有两个人站起身,走到木盘前,却没有跪下。其中一个抱拳道:“殿下,我们兄弟二人远离暗鸦众太久,身手已经生疏了,怕辜负殿下的信任。这银子……我们拿一半就好,够回乡安顿就行。”
陈九斤看着他们,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又对张铁山道,“给他们拿五十两,一分不少。”
那两人怔住了。他们本以为,拒绝的人能拿到一半就是天大的恩惠。没想到这位守护大名,连走的人都给足了银两。
两人深深鞠了一躬,接过银子,转身离去。
剩下的,正好十五人。
———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陈九斤没有急着问他们情报,只是让人添酒加菜,与他们闲话家常。
有人说起自己当年在暗鸦众时的糗事,有人说起流落街头时被人施舍一碗粥的往事,有人说起这些年走过的路、见过的人。
枫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
“主公,”他放下酒杯,擦了擦嘴,“属下虽然离开了暗鸦众,但这些年一直在留意各方动静。有些消息,或许主公用得着。”
陈九斤放下筷子:“说说看。”
枫压低声音:“幕府将军有了主公的支持,现在已经不再忌惮天皇。天皇那边在国内动作减少,但听说……他往西方派了五百名军官和技术人员,去学习西洋的军事和火器技术。”
陈九斤眉头微动。五百人?这不是小数目。天皇这是要卧薪尝胆,等学成归来,再用西洋的火器对付幕府。
“还有呢?”他问。
旁边一个叫阿部的忍者接话道:“属下在堺港时,听说朝廷内部最近也不太平。天皇和几个公卿闹了矛盾,有人劝他不要太过依赖西洋人,他不听。那几个人,现在已经被冷落了。”
第564章 大胤的人
另一个忍者说:“大坂的商人最近在囤积粮食,好像是在等什么。有人说,是朝廷那边在暗中收购。”
陈九斤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些消息零零碎碎,拼在一起,却勾勒出一幅暗流涌动的图景——天皇在积蓄力量,朝廷内部有分歧,大坂的商人在观望风向。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阿部开口了。他是个瘦小的男人,坐在角落里:
“主公,属下还听到一个消息。”
陈九斤看向他:“说。”
阿部压低声音:“天皇最宠爱的那位妃子,听说最近病了。天皇急得团团转,正在到处找名医为她治病。”
陈九斤心中一动。天皇最宠爱的妃子——藤原绫子?那个在受封仪式上隔着珠帘惊鸿一瞥的绝色美人,那个与他一样来自大胤的神秘女子。
“知道是什么病吗?”他问。
阿部摇摇头:“不清楚。只知道病得不轻,连宫里的侍医都束手无策。天皇已经放出话去,谁能治好她的病,赏金千两,收为皇室侍医。”
厅内安静下来。陈九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枫看着他,试探地问:“主公莫非对那位妃子……”
陈九斤放下酒杯,微微一笑:“我对治病救人,略知一二。”
阿部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更低了:
“主公,属下有个门路。”
陈九斤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部继续道:“属下流落京都时,曾救过一个叫菅原的侍医。那人医术平平,却有个好出身——他叔父是宫内侍医头,在天皇面前说得上话。菅原欠属下一份人情,曾说过,若属下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厅内安静下来。枫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阿部,居然藏着这样一条线。
“若是借菅原的门路,向天皇引荐一位‘名医’……”阿部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陈九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念头飞转——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在天皇身边安插人手的好机会。当年在大胤,他正是借着太医的身份接近了先皇李旦,才有了后来的种种。如今历史重演,他大可以故技重施,借着为宠妃治病的机会,打入天皇的圈子。更何况,那位藤原绫子,那个与他一样来自大胤的神秘女子,实在让他有些好奇。
可他如今是守护大名,是五郡之主。每日里要处理政务,要盯着各郡的水利工程,要操心武士团的组建,要应对幕府和朝廷两边的明枪暗箭。他哪里抽得开身?
陈九斤放下酒杯,微微一笑:
“这事不急。先喝酒。”
众人一愣。他们本以为主公会对这个提议大感兴趣,甚至当场拍板。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不急”,便又端起了酒杯。
枫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暗暗佩服——这才是做大事的人,越是紧要的事,越不急在一时。
酒过数巡,气氛渐渐热络。
陈九斤不再提那些正事,只是与他们闲话家常。问起各人的家乡,问起这些年走过的地方,问起那些在暗鸦众时不敢提、不敢想的事。
有人说自己老家在伊贺,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山打猎,能闻出野猪和鹿的脚印;
有人说自己其实姓佐藤,被暗鸦众收走后才改名叫“镰”,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还有人说起当年在暗鸦众时,最怕的不是任务失败,而是每月交任务报告时写不出字来——他们这些人,大多不识字。
陈九斤听着,让人拿来纸笔,让那些人写下自己的名字。
有人握笔的手在发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泥地。可陈九斤看得认真,看完后还点了点头:“往后有空,让紫鸢教你们认字。在我这里,不能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
喝到最后,酒壶见底,烛火也矮了下去。
陈九斤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绢布。那绢布是雪白的,一尘不染,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将绢布铺在矮几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朱砂倒在碟中。
“诸位。”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十五人齐齐站起身。
陈九斤看着他们,缓缓道:“我陈九斤是个外来人,在这东瀛,无根无基。你们也是外来人——被暗鸦众抛弃,被同门追杀,被世人遗忘。咱们能聚在一起,是缘分,也是命。”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无根无基的人。你们的主公,不是我这个守护大名。你们效忠的,是大胤的皇帝。”
众人一怔。
陈九斤抬起头,看着众人:
“来吧。”
枫第一个走上前。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探入朱砂碟中。
他按下手印,然后转过身,面朝西方——那是大胤的方向。他抱拳,深深拜下。
身后,一个、两个、三个……十四个手印,一个接一个落在绢布上,围在陈九斤那个手印的周围。十五个人面朝西方,齐齐拜下。
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夜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陈九斤收起那方绢布,小心地叠好,收入怀中。他看着这十五张脸——那些脸上,有释然,有庄重,还有一种他看得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归属。
“从今日起,你们是大胤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大胤不会抛弃你们,我也不会。”
夜已深,众人散去。
紫鸢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离去的背影。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紫鸢,你的这个主公……值得跟。”
紫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枫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
陈九斤坐在案前,望着桌上那幅小小的画像。那是太后让“燕子”从大胤带过来的。
画上的李承稷,与他离开大胤时又长大了一些。
“承稷,”他轻声说,“爹在东瀛,在为你争取更多的版图。”
烛火摇曳,画上的孩童依旧端坐着,一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第565章 夫君,今晚陪陪千叶姐姐吧
五郡在陈九斤的治理下,如同一架精密的钟表,各部件咬合紧密,运转如常。
水利工程一条接一条完工,清澈的渠水流进了那些世世代代靠天吃饭的田地;
乐市在四郡陆续开张,商人们从大坂、堺港、甚至九州远道而来,将爱芷县的铁器、坂田的丝绸、甲贺的木材运往各地;
新的税制推行得比预想中顺利,那些曾经与藤原宗光勾勾搭搭的豪绅们,如今比谁都积极地缴纳年贡。
陈九斤却比从前更忙了。五郡之地,千头万绪,每日从早到晚,案上的文书从未见少。好在,他身边多了一个帮手。
千代跪坐在书房一角,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各郡送来的田赋册。
她低着头,一手执笔,一手翻着册页,神情专注得像在解一道难题。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身上,将那件淡粉色的小袖映得愈发鲜嫩。
嫁过来几个月,她长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些,少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少妇的温婉。
“夫君,”她抬起头,将手中批好的文书递过来,“坂田郡这次的田赋册,妾身核过了,与上次申报的田亩数对得上。只是高岛郡那边,有两处数字有出入,妾身圈了出来,请夫君过目。”
陈九斤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千代学得很快。从最初连田赋册都看不懂,到如今能挑出数字的错漏,不过短短几个月。她毕竟是在将军府长大的,耳濡目染,对政务并不陌生。只是从前没有机会,如今有了,便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吸水。
“不错。”陈九斤在她批注的地方又加了几笔,递还给她,“高岛郡这两处,让他们重新核查。你写个文书,盖上我的印。”
千代应了一声,铺开一张新纸,提笔便写。她的字迹还很稚嫩,一笔一画都认认真真,像小学生描红。陈九斤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
午后,阳光正好。
书房里摆着一张矮几,几上铺着宣纸,旁边搁着笔墨。
千叶樱和千叶惠跪坐在一侧,千代坐在另一侧,三个人手里都捏着笔,面前各摊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陈九斤站在矮几前,手中握着一卷书,正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念完,三个人便低头写。
千代写得最快,她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画都透着忍者的精准。
千叶樱慢一些,写到“故乡”两个字时犹豫了一下,偷偷看了看姐姐的纸。
千叶惠最慢,可她写得最认真,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像是在绣花。
陈九斤走过去,先看千代的,点了点头:“不错。‘霜’字这一撇,再收一点更好。”
又看千叶樱的,帮她改了一处笔画,道:“‘望’字上面是个‘亡’,不是‘王’。”
最后走到千叶惠面前,低头看她的字,笑了。
千叶惠的纸上,那二十个字写得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可每一个都清清楚楚,没有错漏。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夫君,妾身写得如何?”
陈九斤拿起她的纸,端详片刻,道:“比昨日好。‘举头’这两个字,比昨日端正了许多。”
三个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得很。
陈九斤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来东瀛这些日子,勾心斗角的事做得太多,这样安宁的午后,反而珍贵。
———
黄昏时分,千代回到自己房中,坐在镜前卸妆。
侍女小梅替她取下簪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衬得那张脸越发稚嫩。她对着镜子,却有些心不在焉。
小梅察言观色,轻声问:“夫人,您怎么了?”
千代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方才练字时,千叶惠虽然笑得开心,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她见过那种眼神——在将军府的大奥里,那些许久见不到将军的侧室们,就是这样笑的。
嫁给夫君这些日子,夫君每晚都睡在她这里。五天才去千叶姐姐那里一次。
她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她是正室,夫君多陪她是应该的。
可今天她忽然想,千叶姐姐们会不会难过?
她们也是夫君的人,她们也喜欢夫君。
可她们从来不说,从来不争,每次夫君来她这里,她们都笑着送他走。
千代对着镜子,沉默了很久。
———
夜里,陈九斤照例来到千代房中。
千代替他宽衣,动作轻柔而熟练。陈九斤躺下,伸手揽过她的肩,却见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靠过来,而是直直地坐着。
“怎么了?”他问。
千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开口:“夫君,您今晚……去陪陪千叶姐姐们吧。”
陈九斤微微一怔。
千代抬起头,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脸上:“夫君,千叶姐姐们虽然不说,可妾身看得出,她们……她们想您。您五天才去一次,她们每次送您走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就暗下去了。”
陈九斤沉默着,没有说话。
千代继续道:“妾身是正室,夫君多陪妾身,是应该的。可千叶姐姐们也是夫君的人,她们对夫君那么好,夫君不能……不能冷落了她们。”
陈九斤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比他想象的更懂事。
他正要开口,千代忽然又说:“夫君,妾身有一件事,一直想问您。”
“问吧。”
千代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您是不是……不放心千叶姐姐她们?”
陈九斤的目光微微一凝。
窗外的月光静静洒着,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确实不放心。”
千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疲惫,有警惕,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无奈。
“夫君,您怕什么?”
陈九斤望着窗外的月光,缓缓道:“她们是暗鸦众的人,是你父亲派来监视我的。我怕她们还在传消息。你父亲对我好,可那是拉拢,是控制。若他还在监视我,那我在这五郡做的一切,他都知道。我有什么底牌,有什么软肋,他一清二楚。这样的人,怎么敢真正信任?”
千代沉默片刻,忽然握住他的手。
“夫君,这件事,交给妾身吧。”
陈九斤一怔。
千代看着他,目光坚定:“妾身会去跟父亲说。让他还千叶姐姐们自由。”
第566章 侍夜
陈九斤看着她那张稚嫩却认真的脸,心中五味杂陈。德川家光会答应吗?他不知道。可千代这份心,他领了。
“好。”他轻声道。
千代笑了,那笑容如月光般清澈。她推了推他:“那您快去吧。千叶姐姐肯定还没睡。”
陈九斤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口。回头时,千代正跪坐在榻上。
“早些歇息。”他说。
千代点点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
后院,千叶樱的房间还亮着灯。
陈九斤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说话声。他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姐姐,夫君今天又去夫人那里了。”是千叶惠的声音,带着一丝失落。
千叶樱没有说话。
千叶惠又道:“姐姐,你说夫君是不是……还在防着我们?”
沉默片刻,千叶樱的声音响起:“防着也是应该的。我们是暗鸦众的人,又是将军送来的。换了谁,都不会放心。”
“可我们……”千叶惠的声音有些急,“我们喝了那药,这辈子都离不了夫君。我们不会背叛他,他为什么就不信呢?”
千叶樱轻轻叹了口气:“惠儿,别说了。”
门外,陈九斤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一会。
他轻轻叩门。
门内一阵窸窣,片刻后,门被拉开。千叶樱站在门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敛去,低下头:“夫君?您怎么……”
“来陪陪你们。”陈九斤跨进门,反手将门关上。
千叶惠从里面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惊喜:“夫君!”
“过来。”他张开手臂。
千叶惠第一个扑过来,闷闷地说:“夫君,您终于来了。”
千叶樱跪坐在一旁,没有动,眼眶却微微泛红。陈九斤伸出手,将她拉过来,揽在臂弯里。
不知过了多久,千叶惠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夫君,今晚让奴婢们伺候您好不好?”
陈九斤低头看她:“怎么伺候?”
千叶惠的脸红了,却没有躲开:“您就躺着,什么都别管。奴婢们学过的。”
千叶樱也抬起头,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难得浮起一层薄红,轻轻点了点头。
陈九斤看着她们。
“好。”他说。
———
烛火被吹灭了两盏,只留墙角一盏,光线暗下来,像蒙了一层薄纱。
千叶惠跪坐在他身后,指尖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千叶樱则从矮柜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药?”陈九斤问。
千叶樱摇摇头:“妾身自己调的。桂花瓣晒干,磨成粉,兑上清酒,用来暖身子最好了。”
她说着,将瓶中液体倒入掌心,双手合拢搓了搓,然后轻轻按上他的肩颈。
那掌心温热柔软,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清酒的微醺,顺着肌肤一点点渗进去。
陈九斤闭上眼。这两姐妹的手像是长了眼睛,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慢慢捂热的石头,从外到内,一点点软下来。
———
“夫君,”千叶樱轻声道,“您闭眼。”
陈九斤看着她,没动。
千叶惠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掌心温热柔软,带着一点点汗意。
他闭上眼。
黑暗中,触觉变得格外清晰。
———
烛火在墙角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洒在廊下,洒在那几株新栽的桂花树上。夜风拂过,桂花香气飘进来,混着屋内的酒香和某种更隐秘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歇。
夜半,月光西斜。
陈九斤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得臂弯空空。他下意识伸手一探——左边是凉的,右边也是凉的。被褥里还残留着桂花的余香,人却不在了。
他睁开眼。
屏风后面,在月光的映照下,将两道纤细的身影投在绢面上,影影绰绰。
陈九斤没有出声。他侧过身,面朝屏风,借着那点微光看去。
两道影子并肩坐着,离得很近。
从屏风上拓出的轮廓看,她们面对面,双掌相抵,上身挺得笔直。那姿势他听说过——在暗鸦众的秘术里,叫“合气”,是两人配合运功时才会用的架势。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穿过屏风上半透明的绢面,将她们的身影勾勒得纤毫毕现。
肩头圆润,腰肢收束,脊背到腰际拉出一道柔韧的弧线,像弯弓,又像新月。
长发垂落,扫过腰窝,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陈九斤的目光从那些曲线上滑过,停了一瞬,又移开。
她们的身体在微微发颤。那颤抖极轻,若不是屏风上的影子跟着晃动,几乎察觉不到。
千叶樱的呼吸声从屏风后传来,绵长而沉重,像在忍受什么。千叶惠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随即咬住,不肯再出声。
陈九斤躺回去,望着头顶的房梁。
他想,她们从小被教导,忍者是工具,不能有牵挂,不能留后患。就连欢好之后,也要把那些痕迹清理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是刻进骨血里的规矩。
屏风后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是她们在收拾。动作很轻,怕惊醒他。
陈九斤闭上眼。
脚步声从屏风后转出来,赤足踩在榻榻米上,几乎没有声音。
一只手探过来,轻轻掖了掖他肩头的被角,是千叶樱。
另一只手跟着伸过来,将滑落的被角重新压好,是千叶惠。
她们在他身边躺下,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小心翼翼。
被褥下传来极轻的叹息,像完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窗外的月亮又西沉了些。
陈九斤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们。月光下,两张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潮红,眉眼却舒展着,像放下了什么重担。
他忽然想,她们每次都要这样,把痕迹一点一点清除干净。
不是不想留,是不敢留。是怕留了,就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就不再是合格的暗鸦;不再是暗鸦,就没有了存在的理由。
他伸出手,将千叶樱微凉的指尖握住。她动了动,没醒,却往他手心里又贴了贴。
他又将千叶惠往怀里揽了揽,她哼了一声,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第567章 自由身
清晨的光透过窗纸。陈九斤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探向身侧——空的,被褥还温热,人却已经不在了。
隔壁厨房里传来响动,还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姐姐,那个再切细一点,夫君爱吃。”
“知道了。你把火看住,别烧糊了。”
陈九斤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嘴角微微弯了弯。他翻了个身,面朝厨房的方向,闭上眼,继续装睡。
厨房里,砧板上的声音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来。
千叶樱的声音传来:“有些东西不能留在身体里。咱们是暗鸦众的人,这是规矩。”
千叶惠嘟囔了一声:“我知道。可是……”她顿了顿,“姐姐,你说咱们这辈子,就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吗?”
千叶樱没有回答。厨房里只剩下汤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陈九斤躺在榻上,他想起昨晚的事。她们不是不想留,是不敢留。规矩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拴了她们十几年,拴到她们连想都不敢想。
砧板的声音又响了,千叶惠的声音也响起来,比方才轻快了些:“算了,不想了。反正夫君来了,咱们好好伺候就是了。姐姐,味噌多放点,夫君上回说咸一点好喝。”
“知道了。”
陈九斤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过了一会,外面飘来饭菜的香味。
———
“夫君,醒了吗?”
千叶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软软的,带着几分雀跃。陈九斤伸了个懒腰,含糊地应了一声。纸门被拉开,晨光涌进来,晃得他眯起眼。
陈九斤坐起身,接过千叶樱递来的布巾擦了把脸。布巾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昨夜的味道一样。
“做了些什么?”他问。
千叶惠掰着手指头数:“烤鱼,味噌汤,腌萝卜,玉子烧,还有米饭。姐姐说您喜欢吃鱼,特地多烤了一条。”
千叶樱低着头替他系腰带,耳根微微泛红:“别乱说。”
千叶惠吐了吐舌头,跑去摆饭。
———
矮几上摆得满满当当,烤鱼金黄焦脆,味噌汤冒着热气,玉子烧切成整齐的块,码在碟子里,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和两碗白米饭。
千叶姐妹一左一右跪坐在他身侧,一个替他添汤,一个替他布菜。
“夫君,尝尝这个。”千叶惠夹了一块玉子烧,递到他嘴边,眼里亮晶晶的。
陈九斤张嘴吃了,点点头:“不错。”
千叶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去夹烤鱼。
千叶樱在一旁添汤。
饭快吃完的时候,千叶惠忽然说:“夫君,您以后常来好不好?”
陈九斤停下筷子,看她。千叶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有说话。
“好。”他说。
千叶惠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晨光还亮。
陈九斤走出后院时,日头已经升高了。千叶樱和千叶惠站在廊下送他,一个端着空碗,一个抱着叠好的被褥,谁也没有说话。
政务忙起来,一天便过得飞快。
各郡的田赋册、水利工程的进度报告、乐市商人的请愿书,案上的文书堆成小山。
陈九斤一连忙到掌灯时分,连午饭都是在书房里就着冷茶吃的。
夜里,他回到卧房时,千代已经铺好了被褥,正坐在镜前卸妆。见他进来,她放下梳子,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夫君,有个好消息。”她的声音轻快得像枝头的雀儿。
陈九斤在她对面坐下:“什么好消息?”
千代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封上印着德川家的葵纹,封缄完好。陈九斤拆开信,就着烛火看了一遍。信不长,字迹端正,是德川家光亲笔所书——
“千代之请,已悉。千叶樱、千叶惠,自即日起归还自由身,除暗鸦众名籍。往后二人之事,悉听九斤处置。”
陈九斤放下信,沉默了片刻。
千代凑过来,仰着脸看他,小心翼翼地问:“夫君,您不高兴吗?”
陈九斤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高兴。”
千代的眼睛亮了:“那您以后,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陈九斤看着烛火,又看了看那封信,轻轻点了点头。
“放心了。”
———
夜深了,陈九斤却没有睡意。
他披着外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东瀛地图。爱芷、坂田、高岛、甲贺、乙训——五郡之地,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连成一片,像一只伏在京都北面的猛虎。
可他的目光跨过大洋彼岸,落在更远的地方。地图的边角,他用炭笔写了几个字——西洋。
五百人。天皇派了五百名军官和技术人员,远渡重洋去学习西洋的火器与兵法。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五百人学成归来,带回来的会是燧发枪,会是新式操典,会是足以打破幕府与朝廷之间脆弱平衡的力量。德川家光现在倚重他,不过是因为他有用。若有一天,天皇手中的西洋火器比幕府更精良,德川家光还会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将军吗?
陈九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记得,在很久以前,在他还是现代人时,曾经读过东瀛的历史。
幕府与天皇,武家与公家,几百年的拉锯,最终以西化为契机,天皇家借着“王政复古”的名号,从幕府手中夺回了权力。
德川家光若倒台,他这个“德川家光的女婿”,会是什么下场?他不愿想,也不敢想。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陈九斤睁开眼,唤出系统界面。
半透明的光幕在夜色中微微发亮,上面列着他目前可用的技能与物品。他的目光最终停在“易容术”一栏。
【初级易容术:可改变面部轮廓,耗时两刻钟,效果持续六个时辰。需200政绩点。】
【中级易容术:可改变面部轮廓及声音,耗时半个时辰,效果持续八个时辰。需500政绩点。】
【高级易容术:未解锁。】
他目前的政绩点,还剩三千有余。五百点,花得起。
陈九斤指尖在虚空中一点,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兑换中级易容术成功,消耗500政绩点。当前政绩点余额:2980。】
【中级易容术已解锁。宿主可通过系统面板随时调用易容工具包。】
第568章 绫妃的病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细密的丝线钻进皮肤,在记忆深处编织出一套完整的手法。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自己,面容刚毅,眉目沉稳,是大胤摄政王的脸,也是东瀛守护大名的脸。
这张脸,在爱芷县无人不知,在五郡无人不晓,在京都,恐怕也有不少人认得。
如果想进宫做侍医,这张脸,不能出现在天皇面前。
———
翌日午后,紫鸢在后院找到了正在练刀的枫。
枫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白河馆的生活,每日练刀、巡夜、教那几个新来的忍者认路,日子过得比从前安稳得多。
“阿部在吗?”紫鸢问。
枫收刀入鞘,朝偏房努了努嘴:“在屋里擦他那把破苦无呢。找他什么事?”
紫鸢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偏房门前,叩了两下。
阿部拉开门,见是她,连忙让开身子。紫鸢进屋,将门掩上,压低声音道:“你那个在宫里的门路,还走得通吗?”
阿部一怔,随即点头:“菅原侍医那边,随时可以联系。怎么,主公要……”
紫鸢打断他,“是我认识一位医师,医术极好,专治疑难杂症。听说天皇的妃子久病不愈,想问问能不能引荐一下。”
阿部犹豫了一下:“医师是哪里的?什么来历?”
紫鸢淡淡道:“大胤来的游方郎中,姓沈。别的你不用管。”
阿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在暗鸦众待过的人都知道,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
———
消息传回来,比预想的快。
三日后,阿部带回了菅原侍医的回话:“天皇陛下已经见了好几位名医,都不见效。听说有从大胤来的医师,愿意一见。三日后,辰时,宫城东侧一条院,菅原侍医会引荐入宫。”
陈九斤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阿部退下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将那套易容工具一件件摆在案上。
约定之日,天还没亮,陈九斤便起了身。
他坐在铜镜前,对着那套工具,沉默了很久。
这套手法,他曾经用过。那是在大胤,在李旦的皇宫里。那时他还不是摄政王,只是一个被卷入宫廷漩涡的太医。
他易容成李旦的样子,流连于李旦的后宫佳丽之间,和那些妃子们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粉底是特制的,用珍珠粉和蜂蜡调和,薄薄地敷在脸上,将原本的肤色遮盖。
眉骨用特制的胶泥垫高,颧骨处削去棱角,让整张脸显得更加圆润温和。
眼角用细笔勾勒,描出几道细纹,看起来像是年过四旬的中年人。
最后是嘴唇,薄薄地涂一层淡赭色,让唇色显得暗淡些。
半个时辰后,镜中人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不再是那个气度沉稳的守护大名,而是一个面容温和、略带沧桑的中年郎中。
眉眼低垂,嘴唇微抿,像是个常年行走江湖、见惯了生死的游方大夫。
他清了清嗓子,试着说了几句话。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低沉有力的嗓音,而是沙哑中带着几分温和,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
“在下陈慕尧,大胤苏州人氏,行医多年,略通岐黄之术。”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他站起身,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袍,将一套银针和几样常用药材塞进药箱。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铜镜。镜中人温和谦卑,与他再无半点相似。
门外,晨光熹微。马车已经备好,驾车的是枫。陈九斤压低帽檐,钻进车厢。
“走。”
马车辘辘驶出白河馆,朝京都的方向去了。
宫城东侧一条院,辰时。
马车停在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前。
菅原侍医已经等在那里,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者,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他见到阿部引来的“沈医师”,目光在陈九斤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那只旧药箱上。
“这位就是陈先生?”
陈九斤微微欠身,声音沙哑而温和:“在下陈慕尧,大胤苏州人氏,行医多年,略通岐黄之术。”
菅原侍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这些日子来给绫子妃看病的名医太多了,从京都到大坂,从堺港到奈良,来了一个又一个,都是信心满满地进去,垂头丧气地出来。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不过是尽人事罢了。
“请随我来。”
———
宫内远比陈九斤想象的幽深。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枯山水庭院,眼前出现一座不起眼的殿阁。
殿前站着几名侍从,见菅原侍医领人过来,低头让开。
陈九斤注意到,这座殿阁的位置偏居宫城一隅,既不靠近正殿,也不在御花园附近,倒像是刻意被安排在不起眼的角落。他心中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殿内光线柔和,熏着淡淡的沉水香。
天皇坐在帘后,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见一道端坐的身影。
帘前跪着两名侍女,头垂得很低,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菅原侍医叩首禀报:“陛下,这位是从大胤来的沈医师,擅长医治疑难杂症。臣请他来为绫子妃诊病。”
帘后沉默了片刻,天皇的声音才传出来,低沉而疲惫:“大胤来的?”
陈九斤跪伏在地,声音谦卑:“草民陈慕尧,大胤苏州人氏。祖上三代行医,草民自幼习医,曾在大胤太医院供职数年。十五年前,先皇李洪基病故,草民因受牵连,流落东瀛,以行医为生。”
“又是个姓陈的?”天皇的声音微微扬起。
“草民在大胤时,曾随太医院院正学习医术,略知宫廷用药之法。”陈九斤的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这套说辞他早就准备好了,身份文牒、行医手札、甚至几张大胤太医院的旧方子,都藏在药箱夹层里。若要查验,一时半会儿挑不出毛病。
帘后又沉默了片刻。
“绫子的病,已经拖了三个月了。起初只是乏力嗜睡,后来渐渐不思饮食,日渐消瘦。太医院的侍医们轮流看诊,有人说是气血两亏,有人说是肝郁脾虚,开了不少方子,都不见效。前些日子请了民间名医来看,有人说这是症瘕积聚,有人说不是。针也扎了,药也吃了,却一日比一日瘦。”
他顿了顿:“朕不想听那些‘再观察观察’、‘慢慢调理’的话。朕只问你一句——能不能治?”
帘外,陈九斤叩首:“草民需看过病人,诊过脉,才能作答。”
第569章 问诊绫妃
帘后沉默了很久,天皇的声音再次响起:“走,沈先生随我去绫妃那。”
辰时三刻,宫城。
天皇睦仁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玄色的下摆扫过回廊的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间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沉。
陈九斤跟在三步之后,低垂着头,药箱挎在肩上,脚步不疾不徐。
菅原侍医跟在最后,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绫妃的殿阁在宫城东侧,离天皇日常理政的紫宸殿不远,却自成一隅。
穿过一道朱红色的门扉,眼前豁然开朗——这哪里是病中妃子的居所,分明是一座精心营构的园囿。
庭中引了活水,曲折成溪,溪上架着一座小小的石桥。桥畔种着几株丹桂,虽已过了花期,枝叶间仍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殿阁本身更是考究,檐下悬着淡紫色的帷幔,随风轻轻摆动。廊柱上漆着金粉,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就连门前的石灯笼,都比别处多雕了几道花纹。
陈九斤心中暗暗纳闷。这样的规制,在宫城中已属上乘。看来外间传言不虚——这位绫妃,确实是天皇心尖上的人。
“陛下。”守在殿前的侍女跪下行礼。
“绫子今日如何?”天皇问,脚步不停。
侍女低头答道:“娘娘昨夜咳了两回,丑时之后才睡安稳。方才醒了一会儿,用了半碗粥,又歇下了。”
天皇推开门扇,殿内熏着极浓的沉水香,甜腻的气息几乎要将人淹没。
几重帷幔从屋顶垂落,将殿内隔出深深浅浅的空间。透过帷幔,隐约可见最深处有一张宽阔的床榻,帐幔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绫子。”天皇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帐幔动了动,一个侍女探出头来,低声道:“陛下,娘娘说……今日身子不好,怕见生人。请陛下恕罪。”
天皇看向陈九斤,眉头微皱:“沈先生,这……”
陈九斤拱手道:“陛下,医家有言,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若不能观面色、查舌象,只凭脉象,难免有失偏颇。”
天皇沉吟片刻,走到帷幔前,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绫子,这位沈先生是从大胤来的名医,朕特意请他来为你诊治。你把手伸出来,让先生先诊诊脉,可好?”
帷幔后传来一阵窸窣,片刻后,一只纤细的手从缝隙中探了出来。
那手白皙匀称,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覆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泽。
侍女将脉枕垫在手下,陈九斤在矮凳上坐下,三指搭上那温热的腕脉。
脉来细弱,往来迟缓,重按无力——是典型的气血两亏之象。
他凝神细察,指下却忽然一跳。脉象变了。从细弱无力骤然转为流利圆滑,如珠走盘,从容和缓,竟是一派常人脉象。
只一瞬,又恢复成细弱之象。陈九斤心中一动,稳住手指,继续凝神。
几个呼吸之后,那流利之象又出现了一次,稍纵即逝,快得像错觉。
他从医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这不是普通的脉象起伏,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脉象在病脉的间隙中交替出现,像两个人共用同一具身体。
他松开手,沉默了片刻。
“先生?”天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急切。
陈九斤没有立刻回答,又搭上绫妃的另一只手。
同样的脉象——细弱迟缓,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滑过一丝圆润流利。他沉吟良久,缓缓开口:“像是肝郁之症,娘娘可否让草民问几句话?”
帷幔后传来一声应答,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中气并不像久病之人那样散漫。
“娘娘病后,饮食如何?”
“不思饮食,勉强用些粥水。”
“睡眠如何?”
“夜间常醒,醒后难再入睡。”
“可有发热?”
“午后常觉烦热,夜间却畏寒。”
“月事如何?”
帷幔后沉默了一瞬,绫妃的声音才又响起,比方才更低了些:“病后便不来了。”
陈九斤点了点头。这些症状与脉象相合,与方才隔着帷幔望见的面色也相合——苍白,消瘦,是气血两亏之象。可那些忽然出现的滑脉,又该如何解释?
滑脉主痰湿、主食积,在女子亦主妊娠。
可绫妃久病,饮食难进,哪来的痰湿食积?至于妊娠……她病成这副模样,月事已闭,又岂能有孕?
他想了想,又问:“娘娘病前,可曾有过什么变故?”
帷幔后沉默了片刻,绫妃的声音才传出来,淡淡的:“没有。忽然就病了。”
陈九斤心中存疑,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些与脉象严丝合缝的症状描述,太工整了。
久病之人,思绪昏沉,很少有人能把症状说得如此条理分明。他沉吟片刻,又问:“娘娘可曾学过医术?”
这一次,帷幔后沉默得更久了。绫妃的声音再响起时,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不曾。先生为何这样问?”
“草民随口一问,娘娘恕罪。”陈九斤低下头。
他心中却有了计较。可那些间隙中出现的滑脉,又该如何解释?
他站起身,朝天皇拱手道:“陛下,娘娘的脉象虚实夹杂。贸然用药,恐有不妥。草民先以温补脾胃、益气养血之剂调养几日,再观脉象,另议方药。”
天皇眉头微皱:“先生方才不是说是肝郁?”
陈九斤斟酌着措辞:“娘娘久病,气血已虚,此时若用疏肝之品,恐更耗气伤阴。不如先补后天之本,待脾胃之气来复,再看脉象变化,徐徐图之。”
天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先生说的是。”又转向帷幔,“绫子,你觉得如何?”
帷幔后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绫妃的声音才传出来,比方才更轻了些:“沈先生说得有理。妾身……听先生的。”
陈九斤开了方子,不过是四君子汤合当归补血汤,党参、白术、茯苓、甘草、黄芪、当归,都是寻常药材,用量也平平无奇。
这样的方子,吃不好也吃不坏,最是稳妥。他将方子递给菅原侍医,又叮嘱了几句煎药的法子。
“先生,”帷幔后忽然又传来绫妃的声音,“先生还来吗?”
第570章 安吉丽娜
陈九斤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若娘娘需要,草民自当再来。”
帷幔后没有再说话。
天皇亲自送他到殿门口,低声问:“沈先生,绫子的病……”
“陛下放心。”陈九斤拱手,“娘娘的病虽重,却不至危殆。调养得宜,慢慢会好起来的。”
天皇点了点头,脸上紧绷的线条松了几分。
可陈九斤知道,方才诊脉时,他察觉到的那丝异样,绝不是错觉。
那滑脉来去如珠,圆润流利,分明是气血尚充之人才会有的脉象。一个久病羸弱、饮食难进的病人,不该有这样的脉。那些条理分明的症状描述,也不像一个久病昏沉之人能说出来的。
除非,她的病没那么重。
又或者,她在装病。
出宫的路比来时慢得多。
菅原侍医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有意放慢速度让陈九斤看清这宫城的格局。
穿过绫妃殿前的园囿,沿回廊向西,经过一道朱漆门扉,眼前出现一条宽阔的甬道。
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上覆着青瓦,墙根下种着一排山茶花,花期已过,只剩下墨绿的叶片。
“这边是清凉殿。”菅原侍医随口说道,指了指左侧一道紧闭的门扉,“天皇陛下夏日避暑常在此处。再往前是常御殿,后宫诸位娘娘的居所。”
陈九斤低头应了一声,余光却扫过那些殿阁的布局。
清凉殿地势略高,四面开阔,夏日想来确实凉爽。
常御殿则深藏在回廊尽头,门口站着两名侍女,见他二人经过,低头行礼,并不抬眼。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门,过了这道门,便是外朝与内廷的界限。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右侧的庭院中传来。
陈九斤循声望去,只见庭中一棵老松下,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只竹制的羽毛毽子,试图将它踢起来。
她试了几次,毽子总是不听使唤地歪向一边,引得旁边几名侍女掩口轻笑。
那女子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金发在阳光下像一匹流动的绸缎。
陈九斤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女子站起身,足有七尺以上,比身边那些矮小的东瀛侍女高出大半个头。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十二单衣,层层叠叠的衣料却掩不住那高挑修长的身段。金发碧眼,肤白如雪,鼻梁高挺,嘴唇丰润,是典型的西洋人长相。
她似乎是玩累了,将毽子递给侍女,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动作随意而优雅。
陈九斤迅速低下头,跟上菅原侍医的步伐。
心中却暗暗称奇——一米七以上的西洋女子,站在一群东瀛侍女中间,鹤立鸡群也不过如此。
而那位以身材瘦小着称的天皇站在她身边时,会是什么光景?
他想起方才在绫妃殿中,天皇从帷幔后走出来时那不到五尺的身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真是……会玩。
“那位是安吉丽娜夫人。”菅原侍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咸不淡的,“两年前从葡萄牙来的。”
陈九斤做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西洋人?”
“传教士的女儿。”菅原侍医的步子更慢了些,像是在说一件陈年旧事,“大坂的洋人商馆里有个葡萄牙传教士,姓洛佩斯,在当地传教多年,娶了个东瀛女人,生了这个女儿。那女孩生得实在出挑,金发碧眼,身材高挑,在大坂城下町走动时,连南蛮商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后来不知怎的被陛下看中了,召进宫来,赐了‘安吉丽娜’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对她倒是宠爱,专门拨了这座离清凉殿最近的庭院给她住。安吉丽娜夫人性子活泼,不似东瀛女子拘谨,陛下偶尔也喜欢去她那里坐坐,说是有趣。”
陈九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想起方才那女子踢毽子时的笑声,确实与这宫城中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又一道门扉,终于到了外朝。宫城的正门在望,阳光照在朱红色的门柱上,晃得人眼花。
菅原侍医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欲言又止。
“先生,”他斟酌着开口,“绫子殿下的病……”
陈九斤拱手道:“在下定当尽心。”
菅原侍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马车辘辘驶离宫城。枫坐在车辕上,驾车离开。
刚驶出京都,陈九斤便动手卸妆。
胶泥早已干透,边缘微微翘起,他沿着发际线一点一点揭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剥去一层壳。
枫坐在车辕上,头也不回,只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有一两声极轻的吸气——那是胶泥粘得太紧,扯着皮肤了。
到白河馆侧巷时,陈九斤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
他将那张中年医师的脸连同灰蓝色长袍一起塞进药箱底层,换上来时穿的直垂,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暮色四合,院中已掌了灯。他绕过影壁,穿过月洞门,正要往书房去,迎面撞上千代。
千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手里的药箱上。
“夫君,您去哪儿了?”她问,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可陈九斤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些什么。
“去京都走访了一位老医师。”他将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前些日子有些头疼,找他看看。”
千代没有追问,只是接过他手里的药箱,掂了掂分量,便交给身后的侍女。
她走在他身侧,步子不快不慢,灯笼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夫君,”她忽然开口,“今晚去千叶姐姐那里住吗?”
陈九斤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千代没有抬头,只是望着前方那盏灯笼,轻声道:“她们现在自由了。妾身想着,总要庆祝一下才好。”
陈九斤知道,她是在替他打算,替千叶姐妹打算,替这个家里每一个人打算。
她嫁过来才几个月,却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把每一份情意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好。”他说。
千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第571章 入宫复诊
后院,千叶姐妹的房间亮着灯。
陈九斤走到门口,正要叩门,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千叶惠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衣裳,见他来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回头朝屋里喊:“姐姐,夫君来了!”
那声“夫君”喊得比往日响亮得多,尾音上扬着,像一只扑棱棱飞起来的雀儿。
千叶樱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针,显然是正在缝补什么。她看了陈九斤一眼,将针别在衣襟上,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夫君用过饭了吗?”她问。
“还没有。”
千叶惠已经跑去厨房端菜了,脚步声噔噔噔的,像个小孩子。
千叶樱在矮几旁跪下,替他摆好碗筷。
菜很快端上来,比平日丰盛得多。烤鱼、味噌汤、腌萝卜、玉子烧、天妇罗、还有一小碟盐渍樱花,摆得满满当当。
千叶惠一边布菜一边说:“姐姐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多做了几个菜。这个鱼是夫君爱吃的,这个汤炖了一个时辰,这个樱花是春天腌的,一直没舍得吃……”她絮絮叨叨的,像只停不下来的雀儿。
千叶樱在一旁添饭,偶尔看她一眼,嘴角带着笑,却不说话。
陈九斤看着她们,忽然觉得,他从没见过她们这样笑过。
千叶樱的笑,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只在眼角眉梢露出一点端倪。
千叶惠的笑是放开的,眉眼弯弯,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牙齿,连耳根都泛着红。
陈九斤知道她们为什么高兴。不只是因为今晚他的到来,更重要的是重获自由。
是因为从今往后,不必再算着日子逼血,不必再半夜爬起来运功,不必再把那些不该有的痕迹一点一点清除干净。
他看破,却不说破。自始至终陈九斤都没有拆穿两姐妹,曾经是暗鸦众的身份。
———
饭吃到一半,千叶惠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陈九斤,眼睛亮晶晶的:“夫君,以后你随时可以来?”
陈九斤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千叶樱在桌下踢了妹妹一脚,千叶惠“嘶”了一声。
“我是说……”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脸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以后,是不是可以……可以给夫君生小宝宝了?”
千叶樱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九斤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那晚屏风上的影子,想她们运功时微微颤抖的身体,想那些被小心翼翼逼出来的、不该有的痕迹。
她们不是不想留,是不敢留。现在,终于能说出心中的愿望了。
“是。”他说。
千叶惠“耶”了一声,举起双手,又觉得太得意忘形,赶紧缩回去,埋头扒饭。
千叶樱终于捡起筷子,擦了擦,夹了一块鱼放到千叶惠碗里。
夜深了,千叶惠去铺被褥。
陈九斤靠在窗边,望着院中那几株桂树。
月光洒下来,将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幅淡墨的画。
这一夜,与往常不同。
千叶惠铺好被褥,没有像往常那样规规矩矩地跪在一边,而是直接躺了下去,在被褥上滚了一圈,将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笑脸。
千叶樱走过去,将她从被褥里刨出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千叶惠笑着躲开,姐妹俩闹成一团。
陈九斤坐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才是她们本来的样子。
不是暗鸦众的忍者,不是将军送来的妾室,只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千叶惠滚到他身边,仰着脸看他,头发散了一枕:“夫君,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
千叶惠不信,撑起身子凑近了要看他的脸。她披着的寝衣滑下来,自己浑然不觉,还在往他脸上凑。
千叶樱在另一边安静得多。她只是轻轻贴着他,月光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千叶惠在他耳边小声说:“夫君,姐姐好看吗?”
“好看。”
千叶惠又问:“那我呢?”
陈九斤转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唇微微嘟着,像在等他夸。
“也好看。”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中天,院中的桂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远处传来,更显得这夜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千叶惠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千叶樱也睡着了,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片合拢的蝶翼。
第二日,午后。
阿部跪在书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主公,宫里来话了。绫妃殿下想请‘陈医师’今晚入宫复诊。”
陈九斤从文书堆里抬起头:“今晚?”
“是。”阿部低着头,“来传话的是菅原侍医的学徒,说娘娘吃了先生的药,精神好了许多,想请先生再去看看。不过……”他顿了顿,“这回不是天皇陛下召见,是绫妃殿下单独传召。”
陈九斤放下手中的文书,眉头微微皱起。
单独传召。一个妃子,绕过天皇,单独召见一个外男医师。
“你告诉来人,我今晚戌时过去。”
阿部应了一声,正要退下,陈九斤又叫住他:“娘娘那边,可说了什么别的?”
阿部想了想,道:“学徒说,娘娘的意思是晚上安静些,不惹人注意。还说……”他回忆着,“说请先生不必着急,天黑透了再来。”
陈九斤点了点头,阿部退了出去。
———
戌时,天已黑透。
陈九斤对着铜镜,一点一点地将易容敷上。胶泥垫高眉骨,削去颧骨的棱角,眼角描出细纹。
半个时辰后,镜中人又变成了那个温和谦卑、年过四旬的大胤医师。
他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袍,将银针和几样常用药材塞进药箱,推门而出。
枫已经将马车停在侧巷。陈九斤钻进车厢,枫一扬鞭,马车辘辘驶入夜色。
宫城东侧,一道不起眼的偏门前,一个穿着深色衣裳的女子已经等在那里。
见了马车,她快步迎上来,对枫低声道:“是陈先生吗?”
枫点了点头。女子绕到车后,轻轻叩了叩车壁:“先生请随我来。”
第572章 夜诊
陈九斤提着药箱下车。那女子提着一盏遮了罩子的灯笼,光线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路。
她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却不发出声响,显然是刻意训练过的。
穿过一道狭窄的夹道,绕过一片枯山水庭院,又经过几道门扉。
一路上,那女子不时停下,侧耳倾听,确认无人后才继续前行。
陈九斤跟在后面,心中暗暗记下路线。这路七拐八绕,与白日菅原侍医带他走的截然不同,显然是刻意避开了巡逻的侍卫和夜宿的宫人。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座熟悉的殿阁——绫妃殿。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暗淡得几乎看不清陈设。
帷幔低垂,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侍女引着他穿过几道帷幔,在最深处一道纱帘前停下,低声道:“先生,娘娘在里面。”
陈九斤在帘外站定,正要行礼,帘内传来绫妃的声音:“先生请进来吧。”
那声音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慵懒,少了几分虚弱,像是在被窝里刚睡醒的样子。
侍女掀开纱帘,陈九斤低头走了进去。
纱帘内是一间小小的暖阁,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燃着一只铜炉,炉中炭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暖阁烘得暖融融的。
绫妃坐在褥子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乌发散在肩头,没有梳髻。烛火在她身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纤长而单薄。
“先生请坐。”她指了指身侧的褥子。
陈九斤依言坐下,与她隔了一臂的距离。药箱放在膝边,他垂着眼,不去看她。绫妃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在等他先开口。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铜炉中炭火噼啪的声响。
“娘娘,”陈九斤终于开口,“不知娘娘召草民来,可是病情有变?”
绫妃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在辨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说:“先生开了药,吃了两日,精神确实好了一些。”
“那娘娘……”
“可先生一走,这病又犯了。”绫妃打断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白日里还好,到了傍晚,心里就空落落的,喘不上气,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陈九斤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烛火下,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有些过分。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那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娘娘的意思是……”他斟酌着措辞。
“我的意思是,”绫妃往他这边倾了倾身,离他近了些,“先生坐在我身边,这病就好了一半。先生一走,就又不好了。先生你说,这病该怎么治?”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不是皇妃对医师该说的话,甚至不是女子对男子该说的话。
陈九斤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
“娘娘说笑了。”他声音平稳,“草民不过是个游方郎中,哪有这样的本事。”
绫妃没有追问,只是将手腕伸出来,搁在他面前的褥子上。
那手腕比两日前丰润了些,皮肤下的青色脉络不那么明显了,骨节也不那么突兀。
“先生再诊诊脉吧。”她说,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有气无力的样子,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陈九斤伸出三指,搭上她的腕脉。这一次,他诊得很慢。
脉来细弱,往来迟缓,仍是气血两亏之象。他凝神细察,等了一会儿,指下果然又出现了那流利圆滑的脉象。
这次他有了准备,没有松开,而是紧紧追着那脉象。可它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一瞬便消失了,像一条滑手的鱼。
他换了一只手,同样的脉象。细弱与流利交替出现,细弱时久,流利时短,短的像一声叹息。陈九斤松开手,沉默了很久。
“先生?”绫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娘娘的病,”他斟酌着说,“脉象比两日前好些了。只是这病根……”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他想说,这病根不在身上,在心里。可这话说出来,就是冒犯。一个游方郎中,对皇妃说“你的病在心里”,与找死无异。
绫妃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一声。
“先生不必为难。”她说,“我这病,自己也知道几分。只是有些事,知道归知道,却摆脱不了。”
陈九斤抬起头,看着她。
“先生,”她忽然问,“你在外面,可曾见过大胤来的商人?”
陈九斤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见过一些。”
“他们可说过大胤的事?如今大胤是什么样了?”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大胤如今安定。听说摄政王虽不在,朝中由太后辅政,幼帝聪慧,百姓安居乐业。”
“摄政王……”绫妃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那位新晋守护大名!先生可曾见过?”
陈九斤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垂下眼,声音平稳:“草民一介游方郎中,哪有机会见那样的大人物。”
绫妃没有追问,只是将手腕收回去,拢进袖中。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先生来东瀛多少年了?”她忽然问。
陈九斤略作沉吟:“十五年了。”
“十五年……”绫妃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先生可算是半个东瀛人了。”
陈九斤没有接话。绫妃抬起头,看着他,烛火在她眼中跳动着,映出两点细碎的光。
“先生可还想着回去?”
陈九斤斟酌着回答:“草民在东瀛已成家立业,回去的事,倒不曾想过。”
绫妃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盏孤灯上。
“先生,”她忽然又开口,“你可知道,那位从大胤来的守护大名?”
陈九斤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垂下眼,声音平稳:“草民只是听说,不曾见过。”
“听说?”绫妃看着他,“听说了什么?”
陈九斤斟酌着措辞:“听说他很有本事。来东瀛不过半年,就把爱芷县治理得井井有条,还造出了连洋人都害怕的火器。将军很器重他,把他招了女婿,还封他做了守护大名。”
绫妃等他说完,才开口:“先生说的这些,都是别人能看见的。我想问的是,先生在大胤宫中可有熟人?”
第573章 宫中人?
陈九斤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草民在大胤时,不过是个寻常太医。”
绫妃看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先生太谦虚了。一个寻常太医,能开出那样四平八稳的方子?”
陈九斤垂下眼,没有接话。
绫妃也不逼他,只是将手从袖中伸出来,搁在膝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先生可知道,文帝是怎么死的?”
陈九斤抬起头。文帝李洪基,先帝李旦的父亲。史书上说他是病死的,在位十一年,享年四十三岁。可“壮年而亡”这四个字,在史书里向来另有深意。
“史书上说,是病故。”他斟酌着回答。
绫妃轻轻笑了一声。“史书,”她重复了一遍,“先生信史书?”
陈九斤没有回答。绫妃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文帝四十三岁那年秋天,忽然说身体不适。太医院的御医们轮流看诊,有人说是风寒,有人说是劳累过度,开了不少方子,都不见效。到了冬天,皇帝就不行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从发病到驾崩,不过半个月。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半个月就没了。先生不觉得奇怪吗?”
陈九斤沉吟片刻:“娘娘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绫妃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一个人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这世上,有多少事是史书上写不出来的。”
她靠在身后的靠枕上,目光落在墙角那盏孤灯上。
陈九斤看着她的侧脸,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一个在东瀛生活了三年的女子,对二十多年前的大胤宫闱秘事如此熟悉,这不正常。除非,这些事与她有关。
“先生,”绫妃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在东瀛这些年,可曾与故国通过音信?”
陈九斤摇了摇头:“草民一介游方郎中,哪有什么故国音信。”
“那先生可知道,先帝李旦,是什么时候登基的?”
陈九斤想了想:“文帝驾崩后,先帝便登基了。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绫妃接着说,“文帝是景和十一年冬驾崩的,先帝次年春登基。先生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陈九斤心中一震。
为什么绫妃对大胤后宫的事,记得清清楚楚,连哪年哪季都说得出来。
“草民记性不好,”他低下头,“让娘娘见笑了。”
绫妃没有笑。
“先生,”她忽然说,“你方才说,你在大胤时,曾在太医院待过?”
陈九斤点了点头:“待过几年。”
“那先生可曾见过文帝?”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远远地见过一次。”
“什么样的?”
“隔得远,看不太清。只觉得……很威严。”
绫妃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一点苦涩。“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见你吗?”
陈九斤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大胤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因为这宫里,除了我,没有一个大胤人。我有时候想找人说说话,说大胤的话,说大胤的事,可没人听得懂。她们听懂了,也不敢接。”
她顿了顿,“三年了。我有时候觉得,我已经不是大胤人了。可有时候又觉得,我从来也不是东瀛人。两边都不是,哪边都不是。”
陈九斤看着她。
“娘娘,”他轻声说,“故国在,就还是大胤人。”
绫妃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重新点着的灯。“先生说的是。”她轻声说,“故国在,就还是。”
陈九斤站起身,从药箱中取出纸笔,重新开了一副方子。这次的方子比上次多了两味药——合欢皮和夜交藤,都是安神解郁的。
他将方子放在褥子上,轻声道:“娘娘,草民换了一副方子。原来的方子停了,吃这个。每日一剂,煎服。”
绫妃睁开眼,看了看那方子,点了点头。
“娘娘,”陈九斤斟酌着说,“草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娘娘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心里的病,光靠药石是治不好的。需得……把心结解了,才能根除。”
绫妃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先生说的是。”她轻声道,“可有些结,解不开。”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拱手道:“草民告退。”
———
夜风扑面而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弯冷月,心中翻涌如潮。绫妃知道文帝驾崩的年份,知道先帝登基的年号,知道太医院的事。一个寻常女子,不该知道这些。除非,她本就是宫中的人……
他不敢想下去。
陈九斤低头,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第二日,白河馆。
一只信鸽落在后院的窗棂上,紫鸢解下它腿上的竹管,转身送进书房。陈九斤接过,抽出里面那卷极细的绢纸,展开一看——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而急促:
“京都近日有异动,望王爷珍重。若得空,西之丸桂花开矣。”
是御台所。
前一句是警示,后一句是邀约。
陈九斤将绢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作灰烬。
“召枫来。”
紫鸢应声而去。片刻后,枫跪在书房门口。
“天皇派去西洋的人,有消息了?”陈九斤问。
枫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回来了二十几个。据说是先遣队,乘葡萄牙商船,近日将秘密靠岸。”
陈九斤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带回了什么?”
“火器。数量不详。”枫顿了顿,“但足够装备一支部队。”
天皇有了自己的火器,就不必再看德川家光的脸色。德川家光若倒了,他这个“德川家光的女婿”,会是什么下场?
“继续盯着。”他说,“有新的线索,立刻报上来。”
“是”
傍晚时分,千叶惠推开了书房的门。
“夫君!”她探进半个身子,像只等在门口的小狗,“今晚带我们去逛城下町好不好?”
第574章 黑船
陈九斤从文书中抬起头。
千叶惠已经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浅蓝色的小袖,外面罩着件深色的羽织,头发也重新梳过,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千叶樱站在她身后,穿着淡紫色的同款。
“好。”陈九斤放下笔,站起身。
千叶惠欢呼一声,拉着姐姐就跑出去准备。陈九斤换了一身寻常衣服,将腰间的太刀换成一柄普通的短刀,又拿了一顶斗笠扣在头上。
出门时,千代站在廊下,看着他们三个,笑盈盈的。
“夫君玩得开心些。”她说,又转向千叶姐妹,“姐姐们看好夫君,别让他溜去喝酒。”
千叶惠拍着胸脯保证:“夫人放心,他要是敢溜,我们俩一起把他扛回来!”
三个人笑成一团。
———
城下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街道两侧挂满了灯笼,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卖小吃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烤鳗鱼的香气、炒栗子的甜味、关东煮的热气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
千叶惠走在最前面,像条出笼的鱼,一会儿跑到烤串摊前,一会儿蹲在面人摊边,一会儿又被人群里耍猴戏的吸引了去。
“夫君!你看这个!”她举着一只面人跑回来,是个穿红裙的小姑娘,梳着两个小髻,憨态可掬,“像不像我?”
陈九斤看了看面人,又看了看她:“面人比你乖。”
千叶惠“哼”了一声,把面人塞进他手里,又跑去买糖画了。
千叶樱跟在她后面,走得慢些,目光却不像妹妹那样四处乱飞。
她在看人。那些擦肩而过的面孔,那些街角巷口的暗影,那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这是暗鸦众留下的本能。
“姐姐!快来!”千叶惠在前面招手,手里举着一只糖画,是一只展翅的蝴蝶,在灯笼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千叶樱快步跟上去,目光却忽然被街对面一家旧书店吸引。
那书店很小,夹在两间大铺子中间,像一块被挤扁的年糕。
门口摆着几张旧书架,上面堆满了泛黄的书册。千叶樱走过去,目光在那些书脊上一一掠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本薄薄的诗集,封面已经褪色,边角卷起,像被翻过很多遍。
她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印着四个字——《大胤诗选》。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千叶惠凑过来看了一眼:“姐姐要买吗?”
千叶樱没有回答。她翻开目录,那些熟悉的篇目跳进眼里——
《春江花月夜》《将进酒》《琵琶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暗鸦众的训练营里,她曾偷偷藏过一本这样的诗集。
后来被教官发现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碎,扔进火里。教官说,忍者不需要这些。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读过诗。
“买。”陈九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本诗集,翻了翻,递给店主,“多少钱?”
店主伸出两根手指。陈九斤付了钱,将诗集递还给千叶樱。
她接过来,抱在怀里。千叶惠在一旁偷笑,被姐姐瞪了一眼,吐了吐舌头,又跑去看别的了。
———
逛到亥时,千叶惠终于累了。
三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灯笼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千叶惠走在中间,一手挽着陈九斤,一手挽着姐姐,嘴里还在回味刚才吃的烤团子。
“夫君,”她忽然说,声音软软的,“我们这辈子,就跟定你了。”
陈九斤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唇微微嘟着,像在等他回答。
“好。”他说。
千叶惠满意了,将他的手挽得更紧些。
千叶樱在另一边没有说话,只是将怀里的诗集抱得更紧了些。
三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叠在一起。
走到一座石桥时,千叶樱忽然停下脚步。
陈九斤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河面上,一艘黑色的船正无声地顺流而下。
船身狭长,没有点灯,只有船尾隐约可见一个撑篙的人影。
那船吃水很深,像是载满了货物,可船上没有任何标识,连一面旗都没有。
“怎么了?”千叶惠小声问。
千叶樱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艘船。那船走得很慢,顺着水流,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夜色里。千叶樱站在那里,直到它完全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没什么。”她说,声音却比方才紧了些。
陈九斤看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夜间出航,不点灯,不挂旗。
千叶樱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夫君,那艘船有问题。”
陈九斤点了点头。
———
“走。”他转身,朝岸边停着的小船走去。
那是几条专做夜间摆渡生意的乌篷船,船夫们缩在舱里打盹,船头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陈九斤在最前面那条船边蹲下,敲了敲船帮。船夫惊醒,揉着眼探出头来。
“客官要过河?”
“不。”陈九斤丢过去一小锭银子,船夫接住,在手里一掂,眼睛顿时亮了,“跟上前面那条船。跟得上,还有。”
船夫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咧嘴一笑,将银子揣进怀里,撑起长篙。
陈九斤跨进船舱,千叶姐妹跟着跳上来,小船晃了晃,被船夫稳稳地撑离岸边。
河面上雾起来了。薄薄的,像一层纱,将两岸的灯火笼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前面的黑船早就看不见了,可船夫不慌不忙,篙起篙落,小船贴着水面滑行,快得像条鱼。
“客官坐稳了。”船夫低声说,长篙一点,小船拐进一条岔河。
千叶惠坐在陈九斤身边,攥着他的袖子,大气不敢出。
千叶樱坐在另一侧,目光盯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手指搭在船舷上,像在数着什么。
陈九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两岸的景物一丛一丛地往后退去。
这片河道他走过几次,白天走的,没觉得有多长。可到了夜里,一切都变了模样——芦苇成了墙,树影成了人,水声成了话,到处都是藏着秘密的暗处。
“前面就是大拐弯。”船夫低声说,“过了弯,就是名古港口。那船要真是往那儿去,咱们不能再近了。港口的哨兵眼尖,夜里也看得见。”
陈九斤点了点头,从袖中又摸出一锭银子,放在船板上。船夫看了看银子,篙撑得更稳了。
第575章 今晚就动手
船夫的长篙在水中轻轻一点,乌篷船无声地滑入芦苇丛中。
高高的芦苇将他们三人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道细小的缝隙,刚好能望见远处栈桥上的动静。
千叶惠蹲在陈九斤身边,大气不敢出,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千叶樱伏在他另一侧,目光穿过芦苇的缝隙,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黑船靠岸了。
船尾那人影将长篙插进水中,稳住船身。船舱里窸窣了一阵,几个人影从舱底钻出来,一个一个地跳上栈桥。一个、两个、三个……陈九斤默数着,一共五个。
五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夜行衣,头上裹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其中两个人一上岸就抽出刀来,刀身在月光下闪了一闪,寒光凛凛。
另外两个人蹲在栈桥边,朝水面张望。还有一个人站在最后,像是在指挥。
“娘嘞……”船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颤巍巍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陈九斤回头一看,那船夫正瞪着栈桥上的刀光,脸色白得像纸。
他哆嗦着往后缩,篙也不管了,银子也不要了,扒着芦苇就往回溜。
“客、客官……这买卖小的不做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去老远。小船失去平衡,猛地一晃,千叶惠差点叫出声来,被千叶樱一把捂住了嘴。
陈九斤一把抓住船舷,稳住船身。再抬头时,那船夫已经消失在芦苇丛中,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将船撑回芦苇丛边,用篙插进泥里固定住。三个人蹲在船上,一动不动。
栈桥上,那几个蒙面人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们似乎在等什么。那个领头的站在栈桥尽头,面朝海面,一动不动,像一截木桩。
另外四个人分散在栈桥两侧,两个人持刀警戒,两个人蹲在岸边,不时探头朝海面上张望。
千叶樱凑到陈九斤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在等船。”
陈九斤点了点头。海面上的雾比河上更浓,浓得像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潮水拍打栈桥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海面上忽然有了动静。那堵白色的雾墙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黑影从雾中冲出来。
那是一艘船。船身狭长,比黑船大了一倍有余,船头高高翘起,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鹰。
船帆上没有图案,可那帆的形状、那桅杆的高度、那船身的线条——不是东瀛的船,是西洋的。
千叶惠的手指在陈九斤袖中收紧了些。陈九斤盯着那艘船,西洋船。
他想起枫的话——“天皇派去西洋的五百人,已有先遣队秘密返回,随船带回大量火器。”算算日子,那先遣队应该就是这几日到。
这艘西洋船,莫非就是送他们回来的船?
船靠岸了,比黑船快得多,也稳得多。船上的水手没有下船,只是将几捆东西推到船舷边。
那几个蒙面人立刻迎上去,两个人跳上船,将那些东西接过来,递给岸上的人。
一共两只箱子,不大,每只约莫两尺见方,可搬箱子的人步子沉得很,像是装着铁块。
箱子被搬上黑船,船舱里又传来窸窣的声响。
西洋船没有停留,货物一交接完,便调头冲进雾中,像来时一样快,眨眼就消失了。
海面上又只剩下那堵白色的墙,和栈桥上几个收拾东西的人影。
那个领头的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便跳上黑船。篙起篙落,黑船缓缓离开栈桥,顺着来路往回驶去。
“他们要回去了。”千叶樱低声说。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看着那艘黑船驶进内河,船尾的灯火在雾中一明一灭的,像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
黑船驶近了。船尾那盏灯越来越亮,能看见船上的人影在晃动。
有人低声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水声和风声搅得支离破碎。
陈九斤盯着那艘船,忽然想起一件事——系统有一个东西,他还没用过。
他在心中唤出系统界面,半透明的光幕在夜色中微微发亮。他飞快地浏览着,目光扫过那些条目,终于停在“顺风耳”上——150政绩点。不算多。
“兑换。”他在心中默念。
【叮!兑换“顺风耳”成功,消耗150政绩点。当前政绩点余额:2830。】
一只小小的铜管出现在他掌心,比竹笛还细,一头宽一头窄,像一只倒扣的喇叭。
他将窄的那头贴在耳边,宽的那头对准河面——声音忽然清晰起来,清晰得像人就在耳边说话。
“……东西到了,接下来怎么办?”
“上面说了,今晚就动手。”
“哪个人?”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从大胤来的。”
陈九斤的手指猛地收紧。
千叶樱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侧过头看着他。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继续听着。
“那个守护大名?”
“嘘——小声点!”
“怕什么,这河上又没人。”
“小心驶得万年船。上面说了,那人不好对付。他身边有武士,还有火器。”
“我们有着两箱东西,还怕什么!”
“上面说了,今晚不做掉他,我们几个都要掉脑袋”
船上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水声哗哗的。过了片刻,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低了:“上面还说了,事成之后,咱们几个都有赏。每人一百两,再加一个官职。”
“什么官职?”
“还没定。反正比现在强。”
又有人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一百两,够我娶个媳妇了。”
几个人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被水声吞没了。
船渐渐远了,灯火也暗了,那些声音越来越模糊,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陈九斤放下铜管,靠在船舷上。夜风吹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看着那艘黑船消失在夜色里,心中翻涌如潮。
从大胤来的,守护大名——说的都是他。那些人是冲着他来的。
谁派来的?那个“上面”是谁?天皇?还是藤原实长?还是别的什么人?
第576章 三对三
黑船顺流而下,船尾那盏灯越来越暗。
陈九斤撑篙,小船贴着水面滑行,与前面的船始终隔着较远的距离。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灯火忽然停了。
陈九斤将篙插进水里,稳住船身。三个人伏在船舷边,透过芦苇的缝隙往前看。
黑船靠在一处荒凉的河滩边,那五个黑衣人跳上岸,每人从船上背起一只沉甸甸的包裹。
包裹不大,却压得他们步子发沉。最后一个人上岸时,一脚踩在石头上,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小心!这东西不能摔!”声音从河面上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陈九斤从怀中摸出那只铜管,贴在耳边。声音忽然清晰起来,清晰得像人就在眼前说话。
“这东西真能把人炸上天?”
“西洋人说的,还能有假?”
“那咱们离远点,别把自己也炸了。”
几个人低低地笑起来。一个声音忽然压低了:“别笑了,赶紧走。天亮之前得办完。”
脚步声杂沓,沿着河滩往岸上去了。
陈九斤将铜管收进怀中,撑篙将小船靠岸。三个人跳上岸,循着那串脚印追上去。
月光下,五个黑影在田埂上走得很快,背着包裹,步子却一刻不停。
他们走的不是官道,是田埂,是山脚,是没人走的野路——从名古港口到爱芷县,走这条路,比官道近一半。
“他们要去白河馆。”千叶樱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
陈九斤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那五个人走得很急,时不时回头张望。
陈九斤三人远远地跟在后面,借着田埂上的树影和芦苇的遮挡,始终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一片开阔地时,前面的队伍忽然停了。
那个领头的回过头,月光下,只看见一双眼睛,亮得有些瘆人。
他朝身后两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人便放慢脚步,渐渐落在后面。
陈九斤心中一凛,正要停下,千叶樱忽然拉住他的衣袖。“别停。”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在他耳边,“他们发现了,假装没看见。”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慢,像只是夜行的路人。
身后那两道黑影越来越近,脚步声却越来越轻,轻得像猫踩在棉絮上。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陈九斤忽然停下脚步。“等等,”他说,“鞋带松了。”
他蹲下身,余光扫向身后——两道黑影已经摸到十步之内,刀攥在手里,刀尖在月光下闪了一闪。
千叶惠的手从他袖中滑出来。千叶樱的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按,然后松开了。
那一瞬间的事,陈九斤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她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只听见风声。不是河面上那种软绵绵的风,是刀锋切开空气的声音,干净利落,像裁布。
他抬起头时,两个黑衣人已经倒在地上,一个仰面,一个俯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水壶开了。
千叶樱蹲在一个人身边,将刀从他手里取出来,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插回腰后。
千叶惠站在另一个人身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姐姐,”她小声说,“我手脏了。”
千叶樱走过去,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将妹妹手上的血一点一点擦干净。
陈九斤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没有说话。月光下,两姐妹的脸白得像纸。千叶惠擦干净手,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
“夫君,”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们……我们以前是暗鸦众的人。”
陈九斤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们骗了你。”千叶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从第一天起就骗了你。我们不是什么将军的养女,我们是暗鸦众的忍者。将军派我们来……派我们来……”她说不下去了。
陈九斤走过去,将她们两个都揽进怀里。月光下,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我知道。”他说。
千叶惠在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的:“你……你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陈九斤的声音很平静。
千叶樱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软了下来,靠在他肩上。“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赶你们走?”陈九斤替她说完,“因为你们是我的老婆,是千叶樱和千叶惠。”
远处,那三个黑影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三个模糊的点,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陈九斤轻轻拍了拍千叶樱的背:“回去再说。先把那三个人追上。”
千叶樱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红红的。
三个人继续往前追。
月光下,三个黑影已经翻过最后一道田埂。
白河馆的轮廓就在前面,院墙上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那三个人加快了脚步,背着包裹,像三只急于回巢的夜鸟。
“从左边包过去。”千叶樱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她看了陈九斤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没来得及说,人已经闪出去了。
千叶惠跟在姐姐身后,两道影子贴着田埂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往前摸。
陈九斤从另一边绕过去,脚下是刚收割完的稻田,茬子扎脚,他也顾不上了。
那三个人已经走到白河馆的院墙外。领头的蹲下来,另外两个人站在他身后,包裹搁在地上,正在解系绳。
月光照在那几只包裹上,黑乎乎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可陈九斤知道——那是西洋人带来的东西,能把人炸上天的东西。
“动手。”千叶樱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话音未落,她已经冲了出去。千叶惠从右边同时扑上,两道人影像两把出鞘的刀,直直插进那三个人中间。
领头的反应最快,猛地站起身,手往腰间摸去。
千叶樱已经到了他面前,一掌切在他手腕上,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人惨叫一声,腰间的刀还没拔出来,人已经往后倒去。
另外两个人扔下包裹,一个去拔刀,一个转身要跑。千叶惠拦住了拔刀的那个,陈九斤截住了要跑的那个。
拔刀的人动作很快,刀已经抽出来一半。
千叶惠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她欺身近前,一只手按住他握刀的手,另一只手肘撞在他肋下。
第577章 月下查案
那人闷哼一声,刀掉在地上,人也弯下腰去。千叶惠没有再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陈九斤这边就简单多了。要跑的那个人被他一把揪住后领,拽回来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趴在那里直哼哼。
领头的那个被千叶樱打倒在地,抱着手腕,额头上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千叶樱一脚踩在他胸口,将他重新按回地上。
“别动。”她说。声音不大,那人却真的不动了。
陈九斤蹲下身,将地上那几只包裹的系绳重新系好。包裹很沉,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隔着布能摸出是个圆滚滚的东西。他刚系好一只,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是刀砍在地上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那个被千叶惠制住的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捡起了刀,正朝千叶惠砍去。千叶惠侧身避开,刀砍在地上,溅起一簇火星。那人一刀不中,又挥第二刀,这一次更快,更狠。
千叶惠没有躲,她迎上去,在刀锋落下的瞬间,一只手托住了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肘部,轻轻一送。
那人的刀砍在了自己肩上。
惨叫声还没出口,千叶樱已经到了。她一脚踢在那人膝弯,那人跪倒在地,刀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千叶惠捡起刀,远远地扔进田里。
领头的那个还躺在地上,抱着手腕,看着她们,眼中满是恐惧。“你们……你们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千叶樱低下头看着他,没有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领头的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比月光还白。“暗鸦众……”他喃喃道,“你们是暗鸦众的人……”
千叶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着那个人,像看一只被翻过壳的虫子。
陈九斤将那几只包裹拢到一起,正要起身,忽然听见一种声音——很细,很轻,像什么东西在燃烧。他循声望去,只见领头的那个黑衣人怀里,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趴下!”他大喊一声,一把拽住离他最近的千叶惠,将她按倒在地。千叶樱反应更快,陈九斤话音未落,她已经伏在地上。
轰——!
巨响在耳边炸开,像天塌了一块。热浪从背后涌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硫磺味。
陈九斤将千叶惠压在身下,感觉到有碎片从头顶飞过,嗖嗖的,像一群受惊的鸟。耳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他抬起头,看见一团火球在月光下升起,橘红色的,照亮了半边天。那三个黑衣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只剩一个坑,坑边散落着几块焦黑的布片。
千叶樱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灰。她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陈九斤,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九斤从千叶惠身上翻下来,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千叶樱才开口,声音沙沙的:“他们……把自己炸了。”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个领头的人怀里那一闪一闪的光,想起他在千叶樱脚下挣扎时那恐惧的眼神。他大概是想同归于尽。可他没想到,陈九斤会先一步看见那光,先一步喊出声。
千叶惠从他胸口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像一只花脸猫。“夫君,”她小声说,“我们是不是……差点死了?”
陈九斤伸手将她脸上的泥巴抹掉,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凉凉的。“差一点。”他说。
千叶惠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不想死。我还没给夫君生小宝宝呢。”
千叶樱走过来,蹲在他们身边。她的脸上也有灰,头发也散了。
陈九斤躺在地上,看着那团火球渐渐熄灭。月光下,那个坑还在冒烟,焦糊的气味被风送过来,一阵一阵的。他忽然想起那几个黑衣人说的话——
“上面说了,今晚不做掉他,我们几个都要掉脑袋。”他们还是没做成。可他们不仅没了脑袋,还没了全尸。
爆炸声还在夜空中回荡,白河馆的院墙里已经亮起了十几盏灯。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喊“怎么回事”,有人在喊“保护夫人”,纸门开合的声音此起彼伏。
最先赶到的是紫鸢。她从院墙上翻下来,落地无声,手里已经攥着两枚苦无。
月光下,她的目光在陈九斤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将苦无收回腰间。
张铁山紧跟着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刀,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他跑得太急,一只鞋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田埂上,也顾不上捡。看到陈九斤和千叶姐妹浑身是灰地坐在地上,他先是一愣,随即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王爷!您没事吧?”
“没事。”陈九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千代也赶到了。她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散着,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看到陈九斤的样子,她的脸一下子白了,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哑着嗓子问:“夫君,你伤着没有?”
“没有。”陈九斤拍了拍她的手,“别怕。”
千代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她转过头,看见千叶樱和千叶惠也坐在地上,满脸是灰,头发也散了,连忙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们的手:“姐姐们,你们没事吧?”
千叶樱摇了摇头,千叶惠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在灰扑扑的脸上显得格外可怜。千代也不嫌她们脏,掏出手帕替千叶惠擦脸上的灰。
紫鸢已经走到那个坑边,蹲下来查看。坑不大,却很深,边缘的泥土被烧得焦黑,还在冒着烟。坑周围散落着几块焦黑的布片和一些不成形状的碎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焦糊的恶臭。
张铁山也凑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拨弄着那些碎片。护卫们举着火把围上来,火光将那片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第578章 户隐
“王爷,”张铁山回过头,“这三人是什么人?”
陈九斤走过去,站在坑边,看着那些碎片:“我和千叶她们逛夜市回来,走到这儿,看见三个蒙面人在白河馆外面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想干什么。我上去拦他们,他们就动了手。打着打着,不知道谁把身上的包裹弄掉了,然后……”他指了指那个坑,“就成这样了。”
张铁山听得眉头紧皱:“蒙面人?带炸药?这是要炸白河馆啊!”
陈九斤没有接话。千叶惠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着头,不敢看张铁山和紫鸢。千叶樱也走过来,站在妹妹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紫鸢的目光在千叶姐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只是蹲在坑边,继续翻那些碎片。
一个护卫举着火把凑近了看,忽然“咦”了一声:“这是什么?”
张铁山蹲下去,从那堆碎片里捡起一小块铁片。铁片不大,约莫半个巴掌,边缘卷曲,被炸得变了形,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是一个圆筒状的东西,像是从什么容器上炸飞出来的。张铁山将铁片凑到火把下,眯着眼看上面的纹路。
“王爷,您看这个。”他将铁片递过来。
陈九斤接过来,翻过来一看——铁片内侧刻着几行细小的文字,排列整齐,却不是汉字,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东瀛文字。那些字母弯弯曲曲,像一条条小蛇,有圆有尖,带着异域的陌生感。
张铁山挠了挠头:“这文字,不像东瀛文,也不像大胤文,奇奇怪怪的,写的是啥?”
陈九斤盯着那些字母,瞳孔微微收缩。他认识。那是拉丁字母,是西洋人的文字。他顺着那些字母一个一个地辨认——
p-o-R-t-o。
波尔图。葡萄牙的城市。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果然。这些炸药不是东瀛的,是从西洋来的。天皇的先遣队带回来的火器,不仅仅有火枪,还有炸药。而这些东西,被人用来对付他。
“是西洋的文字。”陈九斤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他将铁片递给张铁山,“这东西,是从西洋来的火药。”
张铁山的脸色变了。紫鸢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西洋的火药,出现在爱芷县,用来炸守护大名的宅邸。这条线,越想越深。
“紫鸢,”陈九斤说,“再看看别的。”
紫鸢应了一声,继续在那些碎片中翻找。她翻得很仔细,每一块布片,每一块铁片,都要看过才放下。护卫们举着火把围成一圈,将那片狼藉照得亮如白昼。
翻到坑边一截焦黑的残肢时,紫鸢的手停住了。那是一段手臂,从肘部以下被炸断,皮肤烧得焦黑,但还能看出大概的形状。
紫鸢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包着手,将那截残肢轻轻翻过来。
“这里。”她的声音很轻。
陈九斤走过去,蹲下来看。残肢的小臂内侧,有一片烧焦的皮肤,但纹身还在——是一团缠绕的藤蔓,藤蔓中间隐约可见一个符号,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只眼睛。纹身的边缘被烧伤卷曲,但核心部分还完好。
紫鸢盯着那个纹身,沉默了很久。
“认识?”陈九斤问。
紫鸢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那截残肢放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户隐。”她说,声音很轻。
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张铁山皱了皱眉:“户隐?那是什么?”
紫鸢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低沉:“甲信地区的忍者集团,从战国时期就有了。最开始效忠武田氏,武田灭亡后转投真田家。他们不常出来走动,比伊贺和甲贺都隐秘。”她顿了顿,“听说他们有一个规矩——入伙的人,都要在身上纹一个标记。藤蔓围着一个符号,代表‘隐于山野,不见于世’。”
张铁山挠了挠头:“可这户隐跟咱们有什么仇?怎么跑到爱芷县来炸王爷?”
紫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九斤。陈九斤站在坑边,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他没有回答张铁山的问题,因为那个答案,他自己也在找。
户隐。西洋火药。天皇的先遣队。还有那些蒙面人在船上说的话——“上面说了,今晚不做掉他,我们几个都要掉脑袋。”那个“上面”,是到底谁?
“把这些东西收好。”陈九斤说,“铁片、布片、能看出形状的碎片,都收起来。找几个箱子装好,抬回白河馆。”
张铁山应了一声,招呼护卫们动手。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那些碎片收集起来,有人找来了几只木箱,将碎片一块一块地放进去。谁也不说话,只有铁片碰撞的叮当声,和夜风吹过田埂的沙沙声。
千代走到陈九斤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很凉,却握得很紧。“夫君,”她小声说,“回家吧。”
陈九斤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白河馆走去。
紫鸢站在坑边,看着他们的背影,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和初秋的凉意。
她蹲下身,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片,翻过来看了看——是弹片,上面刻着半个字母,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没写完的“S”。她将弹片收进袖中,转身跟了上去。
回到白河馆,陈九斤让千代先回去歇息。千代不肯,一定要看着他换了干净衣裳,喝了安神汤,才肯回自己房间。临走时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九斤问。
千代摇了摇头,轻声说:“夫君,以后出门小心点。要去哪儿,带上人。”
陈九斤点了点头。千代这才走了。
千叶樱和千叶惠已经换好了衣裳,跪坐在矮几旁,低着头,不说话。陈九斤在她们对面坐下,看着她们。
“今晚的事,”陈九斤说,“你们做得很好。”
千叶惠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夫君,我们……”
“不用说了。”陈九斤打断她,“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从第一天就知道。你们是千叶樱和千叶惠,是我的老婆。别的,不用想。”
第579章 西之丸密谈
翌日清晨,白河馆的书房里,气氛凝重。
陈九斤将那几块西洋弹片和紫鸢昨夜绘制的纹身素描摊在案上。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那片焦黑的铁片上,上面的拉丁字母依稀可辨。
紫鸢最先开口:“户隐。甲信地区的忍者集团,从战国时期就有了。最初效忠武田氏,武田灭亡后转投真田家。”
枫跪坐在一旁,补充道:“户隐忍者极少出山。他们比伊贺和甲贺都隐秘,平时隐于山林,不参与世俗纷争。一旦出现,必定是受雇于顶级势力。”他顿了顿,看了陈九斤一眼,“能雇得起户隐的人,放眼东瀛,屈指可数。”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将那块弹片翻过来,指尖摩挲着上面残存的字母——p、o、R、t、o。葡萄牙。火药来自西洋,杀手来自户隐。
“紫鸢,”陈九斤放下弹片,“你带着咱们的人,顺着户隐这条线查下去。看看他们在京都可有联络点,受雇于谁。枫,你顺着名古港口的线索,追查那艘西洋船的来路。船上装的什么、从哪里来、与谁接头,都要查清楚。”
紫鸢和枫齐齐叩首。陈九斤又看向张铁山:“铁山,五郡的戒备要加强。尤其是白河馆周围,昼夜都要有人巡逻。再调二十名火麒麟护卫,轮班值守。”
张铁山抱拳领命。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那几株桂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色的花瓣铺了一地。“都去吧。有消息立刻来报。”
三人领命退出。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桂叶的沙沙声。
陈九斤站在窗前,望着那些飘落的花瓣,打开早上收到的御台所的密信——“西之丸桂子将熟,王爷若不来,便要落尽矣。”
他在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封短信,唤来枫:“送去西之丸。”
枫接过信,看了一眼——信上只有两个字:“今晚。”
戌时,西之丸。
陈九斤独自穿过那道熟悉的偏门,沿着上次走过的路,绕过枯山水庭院,穿过几道回廊。
夜风送来桂花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廊下没有掌灯,只有月光铺在地上,青白色的,像一层薄霜。
御台所站在廊下等他。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和服,发髻比平日梳得高了些,露出后颈一截白腻的肌肤。
月光下,那张脸比白日里柔和许多,眼角那几道细纹也不那么明显了。
“王爷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进来吧。”
暖阁里已经备好了茶。铜炉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御台所跪坐在矮几旁,替他斟茶。
“千代最近可好?”她问,目光落在茶盏上。
“很好。”陈九斤接过茶盏,“她常提起御台所。”
御台所嘴角弯了弯,那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嫁了人,倒是开朗了许多。”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王爷待她好,妾身看得出来。”
陈九斤没有接话。
御台所放下茶壶,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摩挲着。“王爷可知道,妾身为何急着见你?”
陈九斤放下茶盏:“御台所请讲。”
御台所抬起头:“天皇的西洋火器,已经秘密运入宫中了。户隐忍者出现在爱芷县,绝不是偶然。有人在布一个很大的局。目标不只是王爷,还有将军。”
陈九斤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御台所查到了什么?”
御台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户隐忍者,受雇于藤原实长。”
藤原实长——那个在受封仪式上阻止德川家光给他三千武士的公卿,那个在朝廷中与幕府作对的老臣。是他。
“而藤原实长的背后,”御台所一字一句地说,“是天皇。”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铜炉中炭火细微的崩裂声。陈九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天皇为什么要杀我?”他问。
御台所看着他,“因为你是德川家光最锋利的一把刀。”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先杀了你,再对付将军,就像断其手足。”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天皇要对付德川家光,他是将军的女婿、将军最倚重的外援,自然首当其冲。
可藤原实长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那个老狐狸,表面上是天皇的人,暗地里又在替天皇操办这些见不得光的事。他的目的,真的只是帮天皇夺回权力吗?
“御台所,”他缓缓开口,“这些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近卫家在大坂有商路,与南蛮商人多有往来。那些西洋火器从堺港上岸,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近卫家的耳目。”她抬起头,看着他,“藤原实长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可他忘了,这东瀛的商路,有一半在近卫家手里。”
“王爷,”御台所忽然握住他的手,“妾身告诉你这些,不只是为了提醒你。”
陈九斤看着她。。
“妾身是想问王爷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若有一日,这天下真的乱了,王爷会站在哪一边?”
陈九斤沉默了很久。窗外,桂花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浓郁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御台所希望我站在哪一边?”他反问。
“妾身不知道。妾身只知道,将军不能倒。”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将军倒了,幕府就倒了。幕府倒了,朝廷也保不住。到时候,这东瀛就会回到战国时代,处处烽火,民不聊生。”
“御台所,”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御台所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她重新跪坐好,端起茶壶,又给他斟了一杯茶。茶汤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在两人之间升腾,将彼此的面容模糊了。
“王爷,”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藤原实长这个人,你不可不防。他在朝廷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天皇年轻,很多事都要倚仗他。可他真正的野心,恐怕不只是辅佐天皇那么简单。”
第580章 扩兵三千
陈九斤点了点头。
“御台所,”他站起身,“多谢告知。这些事,我会小心。”
御台所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王爷,”她轻声说,“妾身在这深宫里,什么都能看清,唯独看不清自己的未来。若有一日这天下真的乱了,王爷会记得妾身吗?”
陈九斤看着她。夜风吹进来,将她的发丝吹散了几缕,落在脸颊边。
“会。”他说。
陈九斤转身,走出暖阁。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初秋的凉意。
枫回来的那天傍晚,下了一场小雨。陈九斤正在书房里看各郡呈报的水利进度,听见廊下急促的脚步声,放下文书,抬起头。
枫浑身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可他顾不上擦,一进门就跪了下来。
“主公,查到了。”
陈九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压得很低:“那艘西洋船,来自葡萄牙。船上的货物已经清点过了——火枪一百二十支,火药三十桶,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几名金发碧眼的西洋人。”
陈九斤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西洋人。
“什么身份?”
“传教士,也是教官。”枫的声音更低了些,“那些人下船后没有停留,连夜换乘马车往京都去了。属下跟了一段,发现他们被接进了宫城东侧的一处别院。那别院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有武士把守,戒备森严,连靠近都难。”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天皇不仅买了火器,还买了人——能帮他训练军队的西洋教官。
这不是自保,这是准备进攻。那些西洋教官入宫,意味着天皇的新军已经进入实战训练阶段。
“德川将军那边,”陈九斤问,“可知道这些?”
枫摇了摇头:“应该不知道。将军的耳目还在盯着朝廷那些公卿的动向,没注意到港口。幕府在堺港的眼线多是商人出身,只认货物,不认人。那些西洋教官混在商队里入京,他们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当回事。”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丝从屋檐垂下来,像一道道细密的珠帘。远处的城下町笼罩在烟雨中,炊烟袅袅,一片安宁。可他知道,这份安宁撑不了多久了。
“替我拟一封密信,”他说,“送去二条城。”
———
德川家光收到密信时,正在与老中们商议下季度的财政预算。他放下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摆了摆手,让众人退下。殿内只剩下他和近侍酒井忠弘。
“陈九斤那边,”他开口,“前几日被人炸了。”
酒井忠弘一惊:“王爷可受伤了?”
“没有。”德川家光将信折好,收入袖中,“那几个人把自己炸死了。陈九斤说,他们身上有户隐的纹身。”
酒井忠弘的脸色变了。户隐——那是甲信地区的忍者集团,极少出山,一旦出现,必是受雇于顶级势力。他没有追问是谁雇的,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备马,”德川家光站起身,“本王要去爱芷县。”
二条城的使者次日清晨便到了白河馆。
陈九斤正在后院陪千叶姐妹用早膳,张铁山匆匆来报,说将军的车驾已经过了坂田郡,再有半个时辰就到。
陈九斤放下碗筷,看了千叶樱一眼。千叶樱放下筷子,站起身去备衣裳。千叶惠还想再吃一口玉子烧,被姐姐一把拽走了。
“夫君,”千代从里间走出来,“父亲这次亲自来,恐怕不只是慰问。”
陈九斤接过衣裳,点了点头。德川家光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轻易不会离开二条城。他亲自来爱芷县,说明那封密信里的事,比预想的更让他不安。
———
德川家光的车驾在辰时三刻抵达白河馆。
他只带了二十余名旗本,轻车简从,连仪仗都没打。陈九斤率众在门前迎接,德川家光下了车,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没受伤?”
“谢将军挂念,臣无碍。”
德川家光点了点头,径直走进白河馆,在主位坐下。
千代奉茶,德川家光接过,向女儿点点头,却没有说什么。等千代退下,他才转向陈九斤,开门见山。
“你信上说的那些,可有确凿证据?”
陈九斤从袖中取出那块弹片,放在矮几上。弹片上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上面的字母清晰可辨。德川家光拿起弹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西洋文字,”他说,“葡萄牙的?”
“是。”陈九斤又将那截残肢的素描铺在案上,“这是从那几个黑衣人身上发现的纹身。户隐忍者,甲信地区的忍者集团。”
德川家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素描,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雨滴的声音。
“你以为,”德川家光终于开口,“这件事该如何应对?”
陈九斤沉吟片刻,缓缓道:“将军,天皇买火器、请教官,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主动出击。如今他的新军尚未成形,正是最脆弱的时机。若等那五百人全部学成归来,西洋教官将新军练成,再想制衡,就难了。”
德川家光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渊:“你的意思是,现在动手?”
陈九斤摇了摇头:“现在动手,师出无名。天皇没有公开与幕府决裂,将军若先发制人,反倒落人口实。臣以为,将军应当一方面与朝廷维持表面和睦,一方面暗中部署兵力,以防不测。”
德川家光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你的五郡,”他忽然问,“如今有多少兵力?”
陈九斤如实答道:“正在招募训练,已有八百人可用。”
德川家光转过身看着他。
“太少了,”他说,“本王允许你扩兵到三千。”
陈九斤抬起头,看着德川家光。三千——那是他从未想过的数字。五郡之地,三千兵力,足以自保,也足以在必要时出兵。
“但你要答应本王一件事。”德川家光果然还有下文。
“将军请讲。”
德川家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若有一日本王需要,你要第一时间带兵入京。”
第581章 为夫练兵
德川家光走后,陈九斤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张地图出神。
五郡之地,三千兵力。八百人已经就位,剩下的两千二百人,要从哪里来?公开招募当然可行,可新招募的武士需要时间训练,而时间,恰恰是他最缺的东西。
他想起大胤。想起太后慕容宸信中的那句话——“大胤便是你在东瀛的最强后盾,各种人员、物资都会送来资助王爷。”
三千兵力,其中至少一半,可以从大胤调来。那些会说日语的青萍老兵,那些在战场上见过血的火麒麟护卫,才是他真正信得过的人。
陈九斤提笔,给太后写了一封长信。
他将东瀛的局势和自己的处境据实以告。信的末尾,写了这样几句话:“本王在东瀛,根基尚浅,兵微将寡。今将军许儿我扩兵至三千,然新募之卒,未经战阵,难当大任。请太后从青萍老兵中再选一千五百人,分批渡海,以充军力。此事紧要,望太后斟酌。”
他将信折好,唤来“燕子”雪梅:“用最快的渠道,送去大胤。”
雪梅接过信,收进怀中,转身离去。
大胤皇宫。
太后慕容宸收到那封密信时,正坐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渐次亮起,将殿内映得一片昏黄。她展开信,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手指微微一顿。
慕容宸将信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三千兵力。一千五百人,分批渡海。”她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沉沉的宫城在晚霞中镀上一层金红。
她转过身将信交由亲信太监,并叮嘱几句。
大胤,松江府,青萍新军大营。
信是清晨到的。楚红绫正在校场上看着新兵操练。
“燕子”玉兰从京城昼夜兼程赶来。她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递上。
楚红绫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谁写的。那字迹她太熟悉了——沉稳,内敛,一笔一画都像是刻出来的。她转过身,背对着校场上的几百双眼睛,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从青萍老兵中再选一千五百人,分批渡海,以充军力……”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忍着没有落泪。
她将信折好,收进怀中,转身朝中军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送信的玉兰一眼:“太后知道了?”
玉兰点头:“太后说,这事让将军定夺。”
楚红绫没有说话。她知道太后的意思——这是她的兵,陈九斤是她朝思暮想的夫君。太后把这个机会留给了她。
———
中军帐内,沙盘上插满了小旗。
楚红绫站在沙盘前,沉默了很久。她身后站着几个青萍老兵,都是当年跟着陈九斤从青萍县打出来的老人。
“传令,”她终于开口,“让新军第一营、第二营、第三营,三日内集结完毕。”
副将一愣:“将军,三个营,那是一千五百人……”
“我知道。”楚红绫转过身,看着他们,“王爷在东瀛需要人。咱们的人。”
帐内沉默了片刻。一个老兵忽然开口:“将军,兄弟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楚红绫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走到沙盘前,指着那片蓝色的区域——那是东海,从大胤海岸到东瀛列岛,横亘着一千多里的海路。她的手指在那片蓝色上缓缓移动,从松江府出发,穿过琉球,绕过九州,最终落在一个点上——大阪湾。
“东瀛四面环海,”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从古至今,凡想在东瀛成事的,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军,都是空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可知道,东瀛历史上,有一场着名的海战?”
众人摇头。
楚红绫指着沙盘上那片蓝色中的一处:“天正六年,西历1578年,大阪湾,木津川口。那一年,织田信长为了切断石山本愿寺的补给线,与毛利家水军打了一场海战。”
她将那场海战的经过娓娓道来。第一次木津川口之战,毛利家以六百艘战船大破织田水军,用的是“焙烙火矢”——一种用陶罐装填火药、点燃后投掷到敌船上的武器。那东西威力不算大,可对付木制战船,足够了。
“织田信长吃了亏,回去就让九鬼嘉隆造了一种新船。”楚红绫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点,“铁甲船。船身覆盖铁板,焙烙火矢烧不穿,弓箭射不透。第二年,织田家六艘铁甲船开进大阪湾,把毛利家的六百艘船打得七零八落。”
她抬起头,看着众人:“你们知道,这一战说明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说明了在海上,数量不是最重要的。”她的声音平静却有力,“船坚炮利,才是硬道理。”
她转过身,从案上拿起一只木箱,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火麒麟,比他们见过的更小巧,更精致。
“这是兵工厂新改进的型号,”她说,“更轻,更稳,更适合在船上使用。一千五百人,每人一支,弹药管够。”
她合上箱子,看着众人:“你们要做的,是把这个带到东瀛,交到王爷手里。”
———
中军帐外,夕阳西斜。
楚红绫独自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些正在集结的新兵。
一千五百人,都是从青萍老兵中选出来的,会说东瀛话,会使火麒麟,在松江府练了整整一年。他们练的不仅是陆战,还有海战——如何登船,如何夺船,如何在摇晃的甲板上射击。她按照东瀛历史上那些海战的教训,一条一条地教他们。
她想起木津川口之战。第一次,织田家败在船不够硬;第二次,赢在铁甲船和大炮。
可她知道,光靠船坚炮利还不够。东瀛的海,比大胤的复杂得多。濑户内海岛屿众多,水道狭窄,最适合小快船穿插突袭。毛利家当年用的“蝴蝶之阵”,就是利用小船的速度和数量优势,将大船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她把这些都教给了他们。如何在狭窄水道中保持队形,如何应对小船的围攻,如何在船上使用火麒麟而不误伤自己人。
她甚至让他们在风雨天出海训练,因为东瀛的海,没有几天是风平浪静的。
第582章 超级士兵
夜深了,楚红绫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没有点灯,只是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海面。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
她站起身,走到里间,推开一扇隐蔽的门。那是她的密室,里面放着她最重要的东西——一件她谁都没有告诉过的秘密。
一只金属箱子,静静地躺在案上。箱子的表面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是两个月前,她在青萍府整理陈九斤留下的旧物时发现的。
那只箱子藏在他当年用过的书柜后面,被一块木板遮得严严实实。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搬出来,打开时,里面是一套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金属的骨架,细密的线路,还有一只小小的发光面板。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可她认得上面的字——“外骨骼:采用柔性合金与生物电感应技术,可贴合穿戴,提供肢体助力,有效分担身体负荷,维持穿戴者行动自如。能量来源:内置高效能电池(已预充满电),单次充电可支持标准模式运行四小时。”
她试过一次。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关在密室里,将那套金属骨架小心翼翼地穿在身上。比她想象的轻,轻得像一层壳。当最后一个扣锁扣上时,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电流从背部流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
她试着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轻快得像在飘。她又试着举起身边的铁柜——那柜子少说也有百来斤,可她举起来的时候,觉得像是在举一个枕头。她放下柜子,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这东西,如果给军队装备上……他们将个个都是超级士兵。
那天晚上之后。
楚红绫将那套外骨骼小心翼翼地从密室中取出,用布包好,连夜送去了青萍府。
青萍府,新式武器研究所。
这地方在青萍府的东北角,占地不大,院墙却比别处高出一截,门口还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护卫。寻常百姓只当是府衙的什么冷衙门,可在朝中,谁都清楚——这里是整个大胤最核心的机密所在。
研究所的工匠们,都是陈九斤一手带出来的。
所长叫沈工,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原是青萍县铁器作坊的一名老铁匠。陈九斤刚到青萍时,他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是陈九斤手把手教他看图纸、算尺寸、试配方。后来青萍的工厂一座一座建起来,他跟着陈九斤一路从铁匠铺干到兵工厂,从兵工厂干到研究所,如今已是整个大胤最顶尖的机械工程人才。
他手下那些人,也都是在青萍县跟着陈九斤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有的擅长铸造,有的精通车削,有的对材料配比有独到的见解,还有几个是陈九斤亲自教出来的绘图员,能将脑子里想的、纸上画的,变成实实在在的零件。
他们跟陈九斤一起做过发电机、白炽灯、蒸汽机,一起造过铁马、火麒麟、燧发枪。这个时代的技术天花板,就是他们一锤子一锤子敲上去的。
楚红绫带着外骨骼来到研究所时,沈工正在工棚里查看一批新铸的枪管。听说楚将军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活儿,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快步迎了出来。
楚红绫没有多话,直接将那套外骨骼放在案上,打开布包。
沈工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愣住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金属的骨架,细密的线路,关节处的设计精巧得匪夷所思。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冰凉的表面。
“这是……”他抬起头,看着楚红绫。
楚红绫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上面的说明文字。沈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外骨骼……”他喃喃地念着,“柔性合金……生物电感应……这……这都是什么?”
楚红绫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坚定:“这是王爷留下的东西。我要你们把它研究透,造出来,量产。”
沈工抬起头。
“给我点时间。”他说。
楚红绫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接下来的两个月,研究所里几乎没有熄过灯。
沈工带着那群工匠,将外骨骼拆了装,装了拆,每一根骨架、每一条线路、每一处接口都反复研究、反复测绘。他们用牛皮和铜丝做了上百次模拟,用陈九斤留下的那台旧车床加工了几百个零件,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图纸堆了整整一屋子。
起初的进展很慢。那些金属的成分,他们分析不出来;那些线路的原理,他们弄不明白。可他们有一样东西——跟着陈九斤摸索出来的那股韧劲。失败了,重来。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第一个突破是在半个月后。研究所的冶金组用青萍府特产的钢,掺入少量的锡和镍,反复锻打、淬火,终于炼出了一种韧性极好的合金。虽然比不上外骨骼原来的材料,但已经足够承受大部分的压力。
第二个突破是在一个月后。机械组的工匠们花了整整半个月,终于弄明白了关节处那些精巧结构的原理。他们用陈九斤留下的齿轮机床,一点一点地切削、打磨,终于做出了第一个可以自由活动的关节。
最难的,是那套“生物电感应”系统。
沈工对着那块小小的发光面板,看了整整三天,也没弄明白它是怎么工作的。后来,是研究所里一个年轻的后生提出了一个想法——不用完全复制它,只需要让它能识别穿戴者的动作就行。他们花了十天时间,用弹簧和齿轮做了一套辅助传动装置,虽然不如原来的精巧,但至少能用。
一个半月后,第一批样品终于出炉。
那是五套外骨骼,每一套都比原来的笨重,关节处不如原来的灵活,穿戴也不如原来的舒适。但它们性能强劲。穿上它们的人,能轻轻松松举起百来斤的重物,能跑得更快、跳得更高,能在战场上以一当十。
沈工站在工棚里,看着那五套外骨骼,老泪纵横。
“成了。”他喃喃地说,“王爷,咱们成了。”
第二个月,第一批正式量产的外骨骼下线。
研究所的工人们昼夜不停地赶工,铸造、车削、装配、调试,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检验,容不得半点差错。
明天,五百件外骨骼将会被运到松江府,正好可以赶上第一批渡海援军的装备。
第583章 钢铁之师
天刚蒙蒙亮,青萍府通往松江府的官道上,三辆军车一字排开,车轮碾过泥土,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这不是寻常的牛车,是当年陈九斤留下的蒸汽卡车,铁制的轮毂上包着厚厚的橡胶,车身漆成深绿色,在晨雾中像三头匍匐前进的巨兽。
每辆车上装着十几只沉重的木箱,箱体上印着红色的编号——零零壹到伍佰,那是五百件外骨骼装甲的序列号。
车后还跟着几辆马车,车上坐着研究所的技术人员,一个个熬得眼睛通红,却谁也没有合眼。他们连夜将这批外骨骼做了最后一次检测,每一件都反复查验,确保没有一处纰漏。
楚红绫站在松江府校场上,远远望见车队的影子。
她身后的校场上,五百名士兵列队肃立,鸦雀无声。这些人都是第一批渡海援军的精锐。他们年轻,精悍,眼睛里都带着光。
车队驶入校场,沈工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走路都有些打晃。
“将军,”他抱拳道,“五百件,一件不少,全部检测合格。”
楚红绫点了点头。她转过身,面对那五百名士兵:“各营按建制领取外骨骼,到指定区域进行试穿。研究所的技术人员会全程指导。半天之内,我要看到你们和这些铁疙瘩合为一体。”
“是!”五百人的声音汇成一声,在校场上空炸开。
———
木箱被一箱一箱地抬到校场上,打开。
阳光下,那些银灰色的金属骨架泛着冷冽的光泽,关节处的精密齿轮错落有致,每一根骨架上的纹路都像是精心雕刻的符篆。
沈工带着技术人员,手把手地教那些士兵如何穿戴。先将外骨骼的背板贴合在后腰,扣上胸前的锁扣,然后依次将手臂和腿部的骨架固定在四肢上。
每一个接口都要严丝合缝,松了会晃动,紧了会压迫血脉,分寸全在毫厘之间。
“扣锁的时候不要急,”沈工站在一个士兵身边,指着胸前的锁扣,“先轻扣,听到‘咔’一声,再往下压。压到底,会有第二声。两声都听到了,才算扣紧。”
一个年轻士兵穿好了,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沈工走到他面前,帮他调整了肩部的松紧,然后指着腰侧的一个圆形按钮:“这是启动键。按下去,然后……放松。别抵抗。”
士兵犹豫了一下,按了下去。
一道微弱的电流从背部流过,顺着脊柱蔓延到四肢。
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外骨骼中涌出来,托着他的手臂,撑着他的腰背,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几分。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踩在棉花上。
“再走几步。”沈工说。
士兵加快了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顺。他忽然来了劲头,猛地起跳——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蹿出去两丈多高,差点撞上校场边的围墙。
旁边的士兵们惊呼出声,沈工吓得脸都白了,大喊:“停下!停下!”
那士兵在空中手忙脚乱,不知道按哪里才能停下。好在楚红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拽了下来。他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终于站稳了。整个人脸色煞白,额头全是汗。
“对、对不住……”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想试试能跳多高……”
沈工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走上前,指着外骨骼手臂内侧的一排按钮,一个一个地教:“这个是调节助力幅度的,往左是减小,往右是增大。刚开始调到最小,习惯了再加。这个是紧急制动,万一失控,一巴掌拍下去,系统立刻断电。”他顿了顿,又指着手腕上的一块金属面板,“这个是生物电感应校准器。每次穿戴之前,把手掌贴上去,等它闪绿灯了,才算跟你的神经接上了。”
士兵们围上来,仔细听着。
———
接下来的半天,校场上热闹得像集市。
有人跑着跑着就冲到前面去了,怎么都刹不住;
有人想搬地上的木箱,一使劲把箱子举过头顶,自己也吓了一跳;
还有人试图展示自己的平衡能力,在金鸡独立时因为助力过头摔了个四仰八叉,引来一片哄笑。
沈工带着技术人员,一个接一个地帮他们调整参数。
每个人的体型、力量、习惯都不一样,外骨骼的设定也要因人而异。
有的士兵腿力强,需要减小腿部的助力;有的士兵上肢力量弱,反而需要加大。
那些技术人员在陈九斤留下的研究所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早就练出了一手调校的绝活,不过半天功夫,便将五百件外骨骼全部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到午时,五百名士兵已经能自如地行走、奔跑、跳跃。他们穿着那身银灰色的外骨骼,排成整齐的方阵,阳光下,像一尊尊金属铸成的战神。
沈工站在一旁,看着这些“铁人”,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当年王爷刚来青萍县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和一颗脑子。如今,那些种子都发芽了,长成了参天大树。
———
午饭后,楚红绫将沈工叫到中军帐。
“研究所那边,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她问。
沈工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手册,双手递上:“这是外骨骼的使用和维护手册,每件外骨骼都配了一本。将军,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这批外骨骼,比原来的那件,改进了一些东西。”
楚红绫抬起头看着他。
沈工翻开手册,翻到中间几页,指着上面的图纸:“原来的外骨骼,只是提供肢体助力。这批我们加了几个新功能。”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手臂骨架的内侧,藏了一把匕首。按这个暗扣,匕首会弹出,紧急情况下可用。”
他又翻过一页:“大腿外侧藏了一把短刀,抽出即可使用。刀鞘和骨架是一体的,不会影响活动。”再翻一页,“腰背后有一个暗格,里面藏着……”
他没有说下去。
楚红绫看着那张图纸,瞳孔微微收缩。暗格里画的是一把奇形怪状的短管火器,比火麒麟小得多,可管壁厚得多,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这是什么?”她问。
第584章 新的计划
沈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研究所新研制的手持爆弹。威力极大,有效射程三十步,爆炸半径一丈。一共做了五百枚,每件外骨骼配一枚。”他顿了顿,“这东西,威力太大了,用的时候要特别小心。沈工再三叮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
楚红绫将手册合上,收进怀中。
“还有什么?”
沈工想了想,道:“外骨骼的电池,充满电能用四个时辰。我们给每件配了两块备用电池,够用一整天。换下来的电池可以在阳光下充电。”
楚红绫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到帐外。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校场上,将那些银灰色的外骨骼镀上一层金黄。
楚红绫站在检阅台上,五百名士兵列队从台前走过。步伐整齐,气势如虹,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在最前面的旗手,扛着一面大纛,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陈”字。那是陈九斤的帅旗,他离开大胤后,这面旗一直收在青萍府的大营里,三年了,今日终于又见天日。
楚红绫看着那面旗,眼眶有些发涩。她将目光从那面旗上移开,看着那些士兵。
“弟兄们。”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校场上安静下来,五百双眼睛望着她。
“你们这一去,是为了把王爷接回来。”她顿了顿,“王爷在大胤时,对你们怎么样,你们心里都有数。我不多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我只说一句——保护好王爷。他活着回来,你们个个都有赏。他要是少了一根指头,你们就别回来了。”
“是!”
五百人的声音汇成一声,在校场上空炸开,惊起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
楚红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走下检阅台,从那些士兵面前走过,一个一个地看。
有的士兵她认识,是当年跟着王爷打过北狄的老兵;有的士兵她不太熟,是后来招募的,可那些年轻的眼睛里,同样燃烧着一种光——那种愿意为王爷赴汤蹈火的光。
她走到旗手面前,停下脚步。那旗手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下颌。她记得他,他叫赵铁牛,当年在青萍县,他是王爷的马夫。
“赵铁牛,”她说,“王爷的旗,交给你了。”
赵铁牛单膝跪下,将旗杆竖起,低声道:“将军放心,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楚红绫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
入夜,月亮从海面上升起,将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两艘商船静静泊在岸边,吃水很深,船舱里装满了火麒麟、弹药,还有五百件外骨骼的备用电池。士兵们列队登船,动作轻快,脚步声整齐,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在夜风中回荡。
楚红绫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个士兵登船。赵铁柱站在船头,将那面“陈”字大纛插在船舷上。夜风吹来,大纛猎猎作响。
“将军,”赵铁柱朝她喊道,“等我们的好消息!”
楚红绫站在那里,直到那两盏灯火彻底消失在墨蓝色的海面上,才转身往回走。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
楚红绫刚踏入帐门,副将便迎了上来,手中抱着一摞文书。楚红绫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插满了小旗,蓝色代表大胤,红色代表东瀛北朝,绿色代表东瀛南朝。
楚红绫的目光在那片绿色区域上停留了很久,忽然拿起一根长杆,指着东瀛南朝沿岸的几个港口。
“这些地方,”她说,“都是倭寇的老巢。半年来,南朝那边虽然没有大规模进犯,但小股倭寇骚扰沿海渔船的事从未断过。他们以为王爷失踪了,大胤就会退缩。”她将长杆往沙盘上一顿,“自不量力。”
帐中诸将默然。他们都记得,半年前王爷率海军征讨东瀛南朝的那场战争。大胤水师在濑户内海将南朝水军打得溃不成军,迫使他们签订了和约,承诺不再纵容倭寇侵扰大胤沿海。
可王爷在海战中失踪后,南朝那边就开始阳奉阴违。起初还收敛些,后来见大胤没有报复,便渐渐故态复萌。到如今,倭寇骚扰渔船的事又成了家常便饭。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说,“朝廷那边对南朝的态度,似乎……”
“似乎什么?”楚红绫看着他。
副将低下头:“似乎不想大动干戈。毕竟王爷失踪后,朝中有人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楚红绫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却让帐中温度骤降了几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胤的国威,就是被这种心思一点点败掉的。”她走到案前,从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封,“这是太后昨日送来的密谕。”
帐中诸将齐齐跪下。
楚红绫展开密谕,声音平静却清晰:“南朝纵寇扰边,欺我大胤无人。今着楚红绫组建海军,择日征讨,务使南朝臣服,永绝倭患。”
她将密谕收好,看着众人:“太后说了,打,就要打服。打到他们再也不敢派一艘船来骚扰大胤的海岸。”
帐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一个老兵忽然开口:“将军,南朝那边知道王爷失踪,以为咱们群龙无首。可他们忘了,王爷建立的青萍军,要的就是这口气。王爷在,咱们听王爷的;王爷不在,咱们听将军的。”
“说得很好。”楚红绫转过身,走到沙盘前,“南朝以为王爷失踪了,咱们就会退缩。可他们忘了,大胤的底子在王爷手下建立的,但在我们手下要发扬光大。”
楚红绫转过身,从案上取出一幅卷轴,展开来铺在沙盘上。那是一幅造船图纸,尺寸惊人——船长三十丈,宽八丈,甲板上建有三层楼台,最上层是了望塔,中间是指挥舱,底层是火炮甲板。船体两侧各设二十个桨位,既可借风帆航行,又可在无风时以人力驱动。最引人注目的是甲板的宽度——八丈,足够两匹骏马并排驰骋。
“这是江南造船厂正在建造的新型战舰,”楚红绫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声音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骄傲,“比半年前王爷用的旗舰大一倍有余。甲板上能跑马,船舱里能装炮。船体覆盖铁甲,寻常火炮打不穿。船艏装有撞角,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倭寇的小船。”
帐中诸将凑上前,盯着那张图纸,眼中满是惊叹。刘大柱忍不住道:“将军,这船造出来,那些东瀛的倭瓜还不吓尿!”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就在此时,帐帘被掀开,一个清秀的男子走了进来。
第585章 “林先生”
帐帘掀开,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窄袖劲装,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皮带,头上戴着同色的幞头,将发髻遮得严严实实。面容清秀,眉目间却带着一股男子少有的细腻,皮肤也比寻常男子白净些。
可在座诸将谁也没有多想——这年头,搞工程造船的匠人,有几个不是成天闷在屋里画图,白净些也正常。
“林先生来了。”楚红绫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像是在招呼一个寻常的同僚。
林语彤抱拳行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看不出半分的扭捏。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楚将军,舰队建设的报告,我给您带来了。”
帐中诸将纷纷让开。大家都知道这位林先生的来头——青萍府建设司主事,统辖城防、道路、水利、造船一应工程。当年王爷在青萍县时,他管理着青萍县的民生工程和防务,是王爷一手将他提拔起来的。如今青萍府能成为大胤最繁华的城池,有一半功劳要记在他头上。
可没人知道,这位“林先生”,其实是“林姑娘”。
林语彤走到沙盘前,将一卷图纸铺开。
那图纸尺寸惊人,线条密密麻麻,每一根桅杆、每一处炮位、每一块铁甲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匠人的笃定。
“这半年来,江南造船基地的十二座船坞,昼夜不停地赶工。”她指着图纸中央那艘最大的船,“这是新型旗舰,长四十二丈,宽十一丈,甲板宽度足够三匹骏马并排驰骋。船体分五层,最底层是压舱和弹药库,第二层是火炮甲板,装了三十六门新式舰炮,射程比倭寇的船炮远一倍有余。第三层是士兵舱和指挥舱,第四层是了望台和信号塔,最上面是作战甲板,可以架设火麒麟射击平台。”
她越说越快,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刘大柱凑过来,盯着图纸上的旗舰,眼睛瞪得溜圆:“乖乖,这船得花多少银子?”
林语彤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银子的事,你不用操心。太后说了,只要能帮到王爷,花多少都值。”
刘大柱挠了挠头,不敢再问了。
林语彤的手指移到图纸的另一侧,继续介绍:“运兵船也是新设计的,船身比旧式的宽,吃水浅,适合在东瀛那种多岛的海域航行。每艘可载兵三百人,船底设有暗舱,专门用来存放火麒麟的弹药和外骨骼的备用电池。”
楚红绫看着那些图纸,沉默了片刻。
“将军,”林语彤抬起头,看着楚红绫,“舰队主体工程已经完工,正在进行最后的舾装和调试。一个月内,这支满载五千人的舰队,可以完工出港。”
帐中安静了片刻。一个月,五千人,二十四艘战船。这个数字,比半年前陈九斤征讨东瀛南朝时的船队,整整大了一倍有余。
楚红绫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越过沙盘,落在帐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新型战舰准备进行试航演练。一个月后,海军出征,讨伐南朝。”
副将一愣,迟疑了一下:“将军,咱们以什么名义出征?总不能说去打倭寇,倭寇又不是南朝的官军。”
楚红绫看了他一眼:“半年前王爷征讨南朝失踪,张铁山参将与他们签了和约。南朝寻找王爷,到现在不仅对王爷的失踪没个说法,还纵容倭寇扰边,违约在先。咱们是去讨个说法。而且此战必须要让南朝臣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臣服于大胤。从此东海之上,再无倭寇之患。”
刘大柱忽然开口:“将军,王爷那边怎么办?咱们去打南朝,会不会影响到北朝的王爷?”
楚红绫看着他,目光沉稳如山。“不会。王爷在北朝是守护大名,是德川家光的女婿。咱们去打南朝,名义上是讨伐违约,实际上是在给王爷撑腰。而且——”她走到沙盘前,指着东瀛南部的区域,“如果南朝臣服于大胤,那么大胤就可以以南朝为跳板,近距离支持在北朝的王爷。”
帐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楚红绫,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王爷在北朝的爱芷县,”她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大胤的船要从这里出发,绕过九州,才能到王爷那里。绕这一圈,少说要十天。海上风浪大,万一出事,救援都来不及。”她的手指移到南朝沿岸,“但如果南朝归顺大胤,大胤的船就可以直接停靠南朝的港口。从那里到王爷的领地,水路不过两日。物资、兵力、情报,都可以从这里送过去,又快又稳。”
刘大柱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将军,您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咱们打南朝,不光是为了出口气,更是为了给北朝的王爷做后盾!”
楚红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半年前王爷征讨南朝,是在替大胤立威。如今王爷困在北朝,需要咱们替他撑腰。这一仗,打的是南朝,撑的是王爷,争的是大胤在东海的话语权。”她转过身,看着帐中诸将,“都去准备吧。半个月后,舰船下水试航。一个月后,我亲自率海军出征。”
诸将抱拳领命,鱼贯而出。帐中只剩下楚红绫和林语彤两个人。
林语彤站在沙盘前,手指还在轻轻摩挲着那张图纸。楚红绫走到她身边,看着她。
“语彤,”她轻声说,“你瘦了。”
林语彤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将军,您也瘦了。”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他会回来的。”林语彤轻声说,像是在说给楚红绫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楚红绫点了点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洒在校场上,洒在那面“陈”字大纛上。
林语彤收回思绪,朝楚红绫行了一礼:“将军,我先回船坞了。还有几处细节要调整。”
楚红绫点了点头:“去吧。别太累。”
林语彤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帐外。
夜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海味和初秋的凉意。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忽然想起他教她画图时说过的话——“造船和做人一样,龙骨正了,船就不会偏。”
第586章 超级舰队
十日后,爱芷县。
第一批五百名援军已经伪装成渔民,分乘十几艘小渔船,趁着夜色在爱芷县港口登陆。
张铁山亲自带人去接应,将他们分散安排在各郡,以新募武士的名义编入守护大名的卫队。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连德川家光安排在爱芷县的耳目都没有察觉。
大胤,江南造船基地。
十二座船坞灯火通明,将半边天空映成橘红色。铁锤敲击龙骨的声音、锯木的刺啦声、工匠们此起彼伏的号子声,混在一起,昼夜不停。林语彤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她穿着一件沾满油污和木屑的短褐,幞头歪歪斜斜地戴着,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钻出来,贴在额角,被汗水浸透了。她蹲在船坞边,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地改着。
“林先生,第三号船坞的肋骨已经装好了,请您过去看看。”一个年轻的工匠跑过来,气喘吁吁。
林语彤头也不抬:“让他们先做下一道工序,我马上来。”炭笔在图纸上画出一道弧线,将原本设计在船艏的一处装饰性雕刻划掉,又简化了指挥舱外围的一圈栏杆。这些去掉,至少能省出三天的工期。
她的原则很简单——不影响战斗力,不影响航行安全,其余的一切,都可以让路。
“林先生,”又一个工匠跑来,“第四号船坞的龙骨对接出了问题,两块木料怎么也合不上。”
林语彤站起身,快步走向第四号船坞。她的步子又急又快,靴子踩在木屑堆里,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船坞边,她蹲下来,手指摸了摸那两块木料的接口,眉头皱了起来。
“公差不对,”她说,“外侧那块多刨了两分。换一块。”
工匠头子急了:“林先生,换一块又要重新开料,这得耽误一天……”
“耽误一天,也比船开到半路散架强。”林语彤站起身,看着那艘尚未成型的船,挥挥手,让人重新开料。
松江府码头,凌晨。
天还没有亮,海面上黑沉沉的,只有码头上的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将那些即将登船的士兵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三艘运兵船静静泊在岸边,吃水很深,船舱里装满了火麒麟、弹药,还有一千件外骨骼的备用电池——每件四块,四千块电池,整整齐齐地码在特制的防水木箱里。
这是第二批援军,整整一千人。
楚红绫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士兵列队登船。他们的脚步很轻,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在夜风中回荡。这些人都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外骨骼用布包着,背在身后,远远看去像一个个行脚的商人。
“将军,”一个老兵走到她面前,低声问,“王爷那边,您放心好了,有我们在没人能伤王爷一根头发!”
楚红绫看着他。那老兵她认得——左肩有一道深深的刀疤,是当年在二龙山,随陈九斤剿匪时受的伤。
她拍了拍老兵的肩膀。
最后一个士兵登船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楚红绫站在那里,看着船帆升起,看着船缓缓驶离码头。船越走越远,船头的灯火在晨曦中一闪一闪的,像三颗不肯熄灭的星。她站在那里,直到那三艘船变成了海面上的三个小点,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江南造船基地,林语彤这边。
舰队主体工程终于完工了。
林语彤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巨大的旗舰缓缓驶出船坞。阳光照在船身上,漆黑的铁甲泛着冷冽的光泽。甲板上的火麒麟射击平台已经安装完毕,三十六门舰炮从船舷两侧探出头来,炮口黑洞洞的,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这是她这辈子造过的最大的一艘船,也是她最用心的一艘船。从龙骨铺设到最后一颗铆钉的安装,每一道工序她都亲自盯着,每一块木料她都亲手摸过。她甚至能说出这艘船上每一根肋骨的尺寸,每一个舱室的位置,每一门舰炮的射程。
旗舰稳稳地停泊在码头边,吃水线比预想的浅了一寸——这意味着船体的重量控制得比设计还好,航行时会更快、更灵活。林语彤站在船头,看着这艘庞然大物,眼眶有些发热。
试航那天,海面上风浪不小。
楚红绫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旗舰在波涛中起伏。林语彤亲自登船指挥,她站在指挥舱里,手持一面小旗,向操舵手发出指令。旗舰劈波斩浪,船头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巨大的浪花,可船身始终稳稳当当,像一座移动的岛屿。
“炮击准备!”林语彤的声音从指挥舱里传出来,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船舷两侧的炮门同时打开,三十六门舰炮齐刷刷地探出头来。炮手们动作娴熟地装药、填弹、瞄准。
“放!”
炮声震天。海面上炸起一排排巨大的水柱,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整整齐齐,像一排被同时点燃的烟火。岸上围观的工匠们发出一阵欢呼。
旗舰在海上转了一圈,稳稳地驶回码头。林语彤从指挥舱里走出来,扶着船舷,脸色有些白,眼睛却亮得惊人。楚红绫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缓缓靠岸,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林语彤跳下船,走到她面前,有些紧张地问:“将军,您觉得怎么样?”
楚红绫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阳光照在船身上,将那个“陈”字大纛的影子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她想起很多年前,陈九斤第一次带她去看青萍县的造船坊,指着一条刚造好的小船说:“红绫,等有一天,我造一条大船,带你去海上看看。”那条小船早就烂在青萍县的河汊里了。如今,大船有了,他却不在了。
“王爷会喜欢的。”楚红绫说。
林语彤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幞头边缘,确认头发没有露出来。这个动作她做了八年,早已成了习惯。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这个秘密其实没那么重要。
第587章 虎贲归营
爱芷县,东北海岸。
这是一片无人滩涂,芦苇丛生,淤泥没膝。
涨潮时海水漫上来,将这片滩涂变成一片浅湾;退潮时露出黑色的泥地,散发着咸腥的气息。
这里没有码头,没有渔船,连渔民都不来——因为什么都捞不到。可今夜,这片荒凉的滩涂上,有了动静。
第一艘船在午夜时分靠岸。船吃水很深,船舱里挤满了人,却没有点灯,只有船尾的蒸汽烟囱冒着黑烟。船底擦过淤泥,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很快被海风和浪涛吞没。
船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跳下来,踩着没膝的泥水,往岸上走。没有人说话,只有泥浆被搅动的噗噗声和粗重的喘息。
刘大柱走在最前面。他扛着一只沉重的木箱,箱子里装的是火麒麟的备用枪管。泥水灌进靴子,冰冷刺骨,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一百多人排成一条散兵线,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行囊和外骨骼,走得艰难却沉默。
岸边的芦苇丛中,闪出几道人影。是张铁山派来接应的人。他们手里提着粗布衣裳和草鞋,一人一个,分发到那些浑身泥泞的士兵手中。
“换上,快。”接应的人压低声音,“衣服穿在外面,外骨骼用布包好,别让人看见。”
没有人多问。那些士兵接过衣裳,就地换上,动作麻利得像是在演兵场上做惯了千百遍。湿透的靴子扔进泥里,换上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接应的人往芦苇深处走。
第二艘船、第三艘船、第四艘船……一艘接一艘,在午夜到黎明之间,分批靠岸。一千人,十条船,在这片无人滩涂上完成了登陆。天亮之前,最后一个人也换上了东瀛百姓的粗布衣裳,消失在内陆的方向。
他们分散成十几股人流,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消失在爱芷县的四面八方。
刘大柱那一队扮作行商。四个人,两根扁担,四只竹篓。篓子里上层是干海货,下层藏着拆散的外骨骼零件。他们在烂泥滩上走了一夜,天亮时才踏上一条干燥的土路。泥浆糊住了裤腿,靴子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外骨骼就背在身后,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谁也不敢穿——沈工说过,那东西娇贵,进了泥沙关节就会卡死,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歇一会儿。”刘大柱放下扁担,蹲在路边,拧开皮囊灌了一口水。旁边的人瘫坐在田埂上,大口喘气。一个年轻后生摸了摸背后的油布包,小声嘀咕:“要是能穿上走两步,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刘大柱瞪了他一眼:“穿?这烂泥路,你穿上去不怕把机器弄坏了?那可是王爷的心血,弄坏了你赔得起?”
年轻后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路渐渐硬实了。泥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连上了官道。刘大柱站起身,跺了跺脚,靴子上的泥块簌簌落下。他朝前后看了看,官道空旷,没有行人,只有远处几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晃。
“穿上。”他低声道。
几个人立刻卸下竹篓,解开油布,将外骨骼一件一件地穿在身上。扣锁咔咔作响,关节处的齿轮轻轻咬合。刘大柱按下启动键,一股微弱的电流从背部流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他试着走了几步,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方才那些疲惫、酸胀、沉重,一下子全消失了。
“走!”他将扁担往肩上一搁,大步流星地上了官道。身后几个人紧跟上来,脚步飞快,扁担上的竹篓纹丝不动。一个扮作乞丐的独行老兵,从另一条岔路汇入官道。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抹着灰,手里拄着一根竹竿。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那竹竿上缠着的不是麻绳,是精钢绞线。他背上的破包袱里,外骨骼的银灰色骨架若隐若现。
刘大柱赶上他,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一个行商,一个乞丐,一前一后,沿着官道朝爱芷县的方向走去。他们的步子比常人快得多,快得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滑行。可没人注意到这些。官道上的行人本就不多,偶尔有赶牛车的农夫经过,也只当他们是急着进城做买卖的商人。
午时,刘大柱一行抵达爱芷县城外。远远地望见白河馆的院墙,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身后的几个人也停下来,望着那片熟悉的屋檐。他们中有的人在青萍县住过,有的人在大胤的军营里见过白河馆的图纸,可谁也没有来过这里。这是王爷在东瀛的家。他们来了。
白河馆,书房。
陈九斤将一份告示递给张铁山:“贴出去。”
告示上写着:“守护大名源氏九斤,招募武士三百名。凡身强力壮、品行端正者,皆可应募。月俸五两,包食宿。”——明面上是三百,实际上是三百。剩下的七百,以各种名义分散在各郡的“民兵”编制里,不显山不露水。
张铁山接过告示,犹豫了一下:“王爷,这次来的可都是咱们的老兄弟。就这么让他们跟新募的一起应募?”
陈九斤看着他:“告示贴出去,只要我们大胤来的兄弟。”
张铁山明白了。王爷要的不是真的招募,是要一个名分。一个让这一千人合法地穿上守护大名卫队制服的名分。他抱拳领命,转身出去。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便有人来应募。第一个是刘大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东瀛百姓常穿的短褂,脚踩草鞋,肩上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挑着两个破包袱。
站在白河馆门前,他抬起头,望着那块“守护大名府”的匾额,眼眶有些红。
守卫问他来干什么,他说:“应募。”守卫让他进去,他走过影壁,穿过月洞门,进了校场。校场上已经站了几十个人,都是熟面孔。他走到他们中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三天时间,一千人,“应募”完毕。
第588章 老部下
陈九斤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看着那些列队肃立的面孔,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刘大柱、赵铁牛、王老四、李二狗……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记忆深处跳出来,像被尘封已久的账簿,忽然被翻开了。
他记得刘大柱左肩那道刀疤,是替他挡的;记得赵铁柱当年在青萍县,是他的马夫;记得王老四在青萍县修水渠时,一个人扛两人份的石料;记得李二狗,那年在北狄战场上,是他把陈九斤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走下高台,从那些士兵面前走过。走到刘大柱面前时,他停下脚步,看着刘大柱,刘大柱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陈九斤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刘大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陈九斤继续往前走,一个一个地看。走到赵铁柱面前,他停下,说:“旗呢?”
赵铁柱单膝跪下,将背后那面卷起来的大纛展开,双手捧上。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陈”字,在阳光下猎猎作响。
陈九斤接过旗,看了很久,又递还给他。“旗在人在,旗亡人亡。”赵铁柱低声说。陈九斤点了点头。
入夜,白河馆张灯结彩。
院子里摆了几十桌酒席,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酒坛子摞成一座小山。
一千人坐在席间,穿着崭新的卫队制服,腰杆挺得笔直。
陈九斤端着酒杯,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他的眼眶有些红,声音却稳稳的:“弟兄们,辛苦了。”他举起杯,一饮而尽。一千人齐齐举杯,一千个声音汇成一声:“王爷!”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刘大柱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旁边的人吹牛,说当年在青萍县,他一个人能扛三袋水泥。赵铁柱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面旗,滴酒未沾。王老四喝多了,趴在桌上哭,说想家了。
陈九斤挨桌敬酒,走到刘大柱那桌时,刘大柱忽然站起身,拉开衣襟,露出里面的外骨骼。银灰色的金属骨架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王爷,您看这个!”他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得意,“研究所新做的,比您留下的那件如何!”
陈九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精密的关节和齿轮,指腹触到冰冷的金属,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是他的东西,是他留下的种子,如今生根发芽了。“谁做的?”他问。
刘大柱挠了挠头:“沈工带着研究所那帮人。听说他们拆了您留下的那件,研究了两个月,又改进了一批。现在咱们这批,比原来的还轻便,关节也更灵活。您看这里——”他指着外骨骼手臂内侧的一个暗扣,“按一下,匕首就弹出来了。”他按了一下,一柄短匕从骨架内侧无声地弹出,刀刃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陈九斤接过那柄匕首,在手里掂了掂,又插回去。“还有呢?”他问。
刘大柱更来劲了,又指了指大腿外侧:“这里藏了一把短刀。”又拍了拍腰后,“这里藏着——”
“行了行了,”旁边的人拉住他,“王爷还要去别的桌呢。”刘大柱这才坐下,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
陈九斤站起身,看着这些老兄弟,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离开大胤不过半年多,他们就已经把外骨骼改进到了这种程度。沈工,林语彤,那些留在青萍府的研究所工匠们——他们没有在他离开后就停下脚步,而是在他铺好的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陈九斤喝了很多酒。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喝过了。
在东瀛,他时刻保持清醒,不敢醉,不敢松懈。今夜,他醉了。不是因为酒,是因为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终于到来的援军。
千代走到他身边,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夫君,您喝多了。”她小声说。陈九斤看着她,她的脸在灯火下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想说没事,却发现自己已经站不稳了。
千代将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千叶姐妹跟在后面,一个提着灯笼,一个端着醒酒汤。
陈九斤踉跄着,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千代听不清,也不问,只是扶着他,慢慢走。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卧房门口,千代让千叶姐妹先去歇息,自己扶着陈九斤进去,替他脱了靴子,解了外袍,将他扶到榻上。
陈九斤躺下,闭上眼,嘴里还在念叨:“弟兄们……辛苦了……”千代给他盖好被子,坐在榻边,看着他。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有疲惫,有酒意。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指尖触到微微扎手的胡茬。他动了动,握住她的手,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便沉沉睡去。千代没有抽回手,就那样坐着,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月光如水。
白河馆旁边,新建的卫队营。
这是一片整齐的砖瓦房,两排,每排二十间。
每间房住两个人,床铺干净整洁,被子叠成豆腐块。走廊尽头是公共浴室,热水锅炉昼夜不停地烧着,水龙头拧开就有热水。抽水马桶是陈九斤特意让人从大胤运来的,安装之前,那些东瀛工匠围着看了半天,谁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张铁山亲自示范了一遍,工匠们恍然大悟,啧啧称奇。
刘大柱洗完澡,穿着干爽的衣裳躺在铺上,望着头顶的白灰天花板,忽然笑了。
旁边铺上的赵铁牛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想笑。”赵铁牛没再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很久,刘大柱听见那边传来极轻的鼾声。他闭上眼,闻着被子上皂角的清香,听着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潮声,慢慢沉入梦乡。
这是他们在东瀛的第一个夜晚。没有人认床,没有人失眠。因为床是大胤的床,被子是大胤的被子,连空气里都有一种熟悉的气息——不是东瀛的,是家的。
第589章 难忘楚将军
三千护卫,终于满编。
张铁山将花名册呈上来时,厚厚一摞,压得案上的文书都歪了。
陈九斤翻开第一页,甲乙丙三营,每营八百人,丁营六百人——三千整。甲营营正徐长顺,乙营营正赵铁牛,丙营营正刘大柱,丁营营正木村拓(大胤本名吴有田)。每一个名字他都认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面孔,一段往事。
张铁山站在一旁,等他看完最后一页,才开口:“王爷,丁营那六百人,有四百是东瀛本地招募的,都是信得过的。剩下的两百是从早前大胤过来的兄弟里挑的,既会日语又熟悉本地情况,安排吴有田作为丁营营正,帮着带一带。”
陈九斤点了点头。这个安排,他在心里想过很多遍,张铁山替他做到了。
丁营负责的是各郡的日常治安。本地人更了解本地人,谁家丢了鸡,谁家打了架,让东瀛武士去管,比让大胤老兵去管合适。而甲乙丙三营,才是他真正的底牌——两千四百人,一千五百件外骨骼,两千支火麒麟,藏在这五郡之地,等着那个该出手的时候。
陈九斤合上花名册,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那几株桂树又冒了新芽,阳光照在嫩绿的叶片上,亮晶晶的。他看了很久,忽然说:“铁山,明日一早,带弟兄们去校场,我看看。”
张铁山抱拳:“是。”
翌日清晨,白河馆侧旁的校场上,杀声震天。
三千人列阵,甲营居中,乙营居左,丙营居右,丁营殿后。旗手赵铁牛站在阵前,那面“陈”字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刘大柱站在甲营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左肩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张铁山站在高台上,手持令旗,声音洪亮:“甲营,枪阵!”
徐长顺拔出腰间的短刀,高举过头。八百人同时举枪,火麒麟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天空,阳光下,那一片黑洞洞的枪口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乙营,突击!”
赵铁牛将大纛往地上一插,八百人如潮水般涌出,步调一致,动作整齐。外骨骼的关节在奔跑中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像是擂响了战鼓。
“丙营,合围!”
刘大柱一声令下,八百人迅速散开,从两翼包抄,将校场中央的假想敌团团围住。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丁营,警戒!”
吴有田带着六百人退到校场边缘,面朝外,背朝内,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他们的任务是维护治安,不是冲锋陷阵,可他们的刀一样锋利,眼神一样锐利。
陈九斤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看着这一切。千代站在他身边,手轻轻挽着他的手臂,目光落在那面“陈”字大纛上,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夫君,”她轻声说,“你招来的这些人,好威风?”
陈九斤点了点头。千代没有再问,将他的手挽得更紧了些。
张铁山走下高台,快步来到陈九斤面前,抱拳道:“王爷,请您训话。”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列队肃立的三千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银灰色的外骨骼上,照在那面猎猎作响的大纛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胤,在青萍县。
那时候他刚到青萍,什么都没有。县衙破败,百姓困苦,衙役全跑掉。是楚红绫帮他一点点组建捕快班子。
后来楚红绫练兵,替他打了仗,现在又替他守住了大胤的江山。
半年了。他忽然很想她。
陈九斤收回思绪,看着那些士兵。他开口:“弟兄们,辛苦了。”三千人齐齐抱拳,只有三千只拳头同时撞击胸甲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午后。
陈九斤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刚才宫里来人,绫妃又召他入宫。
他对着铜镜,一点一点地将易容敷上。胶泥垫高眉骨,削去颧骨的棱角,眼角描出细纹。
半个时辰后,镜中人又变成了那个温和谦卑、年过四旬的大胤医师。他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袍,将银针和几样常用药材塞进药箱,推门而出。
枫已经将马车停在侧巷,陈九斤钻进车厢,马车辘辘驶入夜色。
绫妃殿,烛火幽微。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暗淡得几乎看不清陈设。
帷幔低垂,侍女早已退下,只有绫妃一个人坐在暖阁里。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乌发散在肩头,没有梳髻。烛火在她身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纤长而单薄。
陈九斤在帘外站定,正要行礼,帘内传来绫妃的声音:“先生不必多礼,进来吧。”他低头走了进去,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坐下。绫妃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先生,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陈九斤没有接话。他垂着眼,等着她开口。
“先生,你其实早就看出来了我在装病,是不是?”
陈九斤抬起头,看着她。烛火下,她的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藏着什么。
“娘娘的话,草民听不懂。”他说。
绫妃看着他,目光幽幽的。“听不懂?”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指尖触到那层胶泥,凉凉的。陈九斤没有躲,只是看着她。
“陈九斤,”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大胤摄政王,东瀛守护大名,源氏九斤。”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问:“娘娘如何得知?”
绫妃收回手,重新跪坐好。她的声音平静:“我故意让阿部透露消息给你,说宫里有个大胤来的妃子病了。”绫妃继续说着,声音不疾不徐,“我知道你会来。因为你是大胤人,你听到大胤同乡在东瀛宫中,一定会来。”
陈九斤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入宫诊脉时的那些疑点——那细弱与流利交替出现的古怪脉象,那太过条理分明的症状描述,那忽然警觉的语气。原来不是巧合,是她故意的。
“娘娘的脉象,”他缓缓开口,“也是自己制造的?”
第590章 绫妃的请求
绫妃点了点头,“我在大胤学过一些医术,知道怎样混淆脉象。运功时脉象流利,放松时脉象细弱。两种状态交替出现,看起来就像两个人共用一具身体。”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你诊脉时,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确实觉得奇怪。行医多年,他从未见过那样的脉象。原来不是病,是骗。她骗了所有人——天皇、侍医、还有他。
“娘娘为何要装病?”他问。
绫妃看着他,目光幽幽的。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两点细碎的光。
“因为我想见你。”她说,声音很轻,“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在她对面坐下。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彼此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娘娘要我做什么?”他问。
绫妃低下头,像是在犹豫什么。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铜炉中炭火细微的崩裂声。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你和我生一个孩子。”
陈九斤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看着绫妃,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羞怯,没有闪躲,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娘娘,”他缓缓开口,“你是天皇的妃子。”
“我知道。”绫妃的声音很轻,“可我是大胤人。我不想给东瀛人生孩子,即使那人是天皇。我学过暗鸦众的逼血之术,所以每次跟天皇行房后都不会怀上孩子。”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不愿为天皇生子,是因为她骨子里还是大胤人。她不愿将自己血统与东瀛天皇混在一起。这份执念,他懂。
“可娘娘为何找我?”他问。
绫妃看着他,有苦涩,也有无奈。“因为你是大胤人,是摄政王,是我在这东瀛唯一能信任的同乡——”
陈九斤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暖阁里安静了片刻,绫妃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可知道,天皇虽然宠我,可我一直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我入宫三年,他没有给我封号,没有给我名分。外人都叫我‘绫妃’,可那不过是个称呼,不是册封。”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没有给我册封,是因为我是大胤人。朝中那些公卿反对,说大胤女子不可为皇妃。他拗不过他们,只能拖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可如果我有孩子,就不同了。天皇有了子嗣,朝中那些人就无话可说了。他会顺理成章地册封我为皇妃,我的孩子就是皇子。”
陈九斤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入宫时,菅原侍医说“绫妃殿下”,他以为那是正式的封号。原来不是。她在这深宫里三年,连一个名分都没有。
“娘娘,”他缓缓开口,“你可知道,你让我做的事,若是被人发现……”
“我知道。”绫妃打断他,“我不会让任何人发现。天皇那边,我也可以应付。只要——”她看着他,“只要你愿意。”
陈九斤沉默了。他看着烛火,看着那跳动的光在绫妃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答应,可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绫妃见他还在犹豫,她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只紫檀木柜前,打开柜门,从最深处取出三只锦盒。
锦盒不大,用明黄色的绸缎包裹,上面绣着五爪金龙的纹样。陈九斤看到那纹样时,瞳孔微微收缩——那是大胤皇室专用的纹饰。
绫妃将三只锦盒放在矮几上,打开第一只。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绢帛上写满了字,末尾盖着鲜红的玉玺。陈九斤拿起那卷绢帛,展开来,一字一句地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汉王李洪业,乃朕之胞弟,忠心耿耿,并无谋反之意。前所定罪,皆属冤案。今特颁此诏,昭雪其冤,恢复其王爵,子孙后代世袭罔替。钦此。”
陈九斤的手微微发抖。这是先帝李洪基的手谕,字迹遒劲有力,玉玺鲜红如血。他在大胤皇宫见过李洪基的手谕,这字迹、这印章、这绢帛的质地,都不像是假的。
绫妃打开第二只锦盒,里面也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先帝临终前,留了三份手谕。”她的声音很轻,“这是第二份。”
陈九斤接过,展开。上面写着:“凡持有此手谕者,可在大胤境内自由通行,任何官员不得阻拦。遇有危难,地方官府须全力救助。”
第三只锦盒打开,里面是最后一卷绢帛。绫妃没有递给他,而是自己展开,放在矮几上。陈九斤低头看去,上面的字迹比前两份更加潦草,像是仓促写就的。
“朕之侄女李丽贞,聪慧贤淑,深得朕心。今特赐此手谕,凡李丽贞所请,无论何事,朕皆允之。大胤子民,见此手谕如见朕,须遵从其命,不得有违。”
陈九斤看着那几行字,心中翻涌如潮。李丽贞。她姓李。她是大胤皇室的人。文帝的侄女,先皇李旦的堂姐。她的父亲是汉王李洪业,那个被诬陷谋反的王爷。现在她流落东瀛,被困在这座金笼子里。
“你看到了。”绫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三份手谕,每一份都可以让大胤子民的行为合理合法。包括你,摄政王殿下。”
陈九斤转过头,看着她。烛火下,她的脸平静如水,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两团快要燃尽的炭火。
“你帮我,我就把这三份手谕给你。”她说,“有了它们,你在大胤行事会更加方便。那些对你不满的人,见了先帝的手谕,也不敢多说什么。”
陈九斤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三卷明黄色的绢帛,看着上面鲜红的玉玺,心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不是交易,这是承诺。她把自己最后的筹码都拿出来了,只为了换他一个点头。
“娘娘,”他轻声说,“我答应你。”
绫妃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重新点着的灯。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笔和一小盒朱砂,放在矮几上。
“那请王爷在这第三份手谕上,写下今日你与我结为夫妻的约定。”
第591章 李丽贞
陈九斤看着那支笔,看着那盒朱砂,又看了看绫妃。
他提起笔,蘸了朱砂,在那卷手谕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地写:“今日,大胤摄政王陈九斤,与大胤......结为夫妻。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抬起头看着绫妃。“娘娘,你的本名叫什么?总不能写‘绫妃’吧。”
绫妃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有苦涩,也有释然。“李丽贞。”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先帝赐的名字。丽日的丽,贞洁的贞。”
陈九斤低下头,在绢帛上写下那三个字。
李丽贞。
写完后,他将笔递给她。绫妃接过笔,在他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李丽贞。
陈九斤看着那三个字,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姓李。大胤皇室的姓。她是文帝的侄女,先皇李旦的堂姐。她流落东瀛,被困在这座金笼子里,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谁。她不愿为天皇生子,是因为她骨子里还是大胤皇族。她不愿将自己的血脉与东瀛天皇混在一起。这份执念,足以让人尊重。
陈九斤看着天色,窗外的月亮已经西斜,该回去了。
他站起身,将药箱挎在肩上,朝绫妃拱手道:“娘娘,今日你我结为夫妻。改日时机成熟,我再来看你。”
绫妃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幽幽的。陈九斤转身要走,她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温热,指尖却很有力。
“王爷,你不知妾身的意思吗?”
陈九斤停下脚步,回过头。绫妃抬起头看着他。
“妾身要和你生孩子。”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借他的身体,完成给天皇生子的愿望。有了孩子,她就能得到正式的册封,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妃。如果生的是男孩,那孩子甚至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天皇。毕竟她是天皇最宠爱的妃子,朝中虽有阻力,可一旦有了子嗣,那些公卿也无话可说。
可这一切来得太仓促了。
“娘娘,”他缓缓开口,“今日你我虽结为夫妻,可这……未免太快了些。”
绫妃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有些无奈。“王爷,妾身在这宫里等了三年。三年,够长了。”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王爷是怕什么?”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脸——那是一张符合大胤人审美的脸,五官精致如画,皮肤白皙如脂,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明艳,又有成熟女子的风韵。
她今年二十八岁,正是女子最美好的年纪。身材窈窕,胸部饱满,个子高挑,站在他面前,几乎到他下巴。即便穿着宽松的寝衣,也掩不住那玲珑的曲线。
他忽然想起宫中的那个西洋妃子——安吉丽娜,也是高个子,也是身材曼妙。看来天皇喜欢高个子的美女,也许是他自己身量不高的缘故。
可绫妃的美,与安吉丽娜不同。安吉丽娜的美是张扬的、热烈的,像一团火;绫妃的美是内敛的、端庄的,像一块温润的玉。她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那不是后天培养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大胤皇室的血脉,即使流落异乡,也不会消失。
她曾经是大胤的皇族,是先皇李旦的堂姐,文帝的侄女。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李氏皇族,如今站在他面前,要和他生孩子。
陈九斤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不知道绫妃是否知道,大胤的李氏皇族,自李旦之后就断了血脉。现在的皇帝李承稷,是他的儿子,姓陈,不姓李。只不过借了李氏的壳,瞒过了天下人。
如果绫妃知道这些,她会怎么想?
“爱妃,”他开口,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用起了这个称呼——也许是当年在大胤,他冒充先皇李旦时留下的习惯。那时他躺在卧榻上,对着那些妃嫔,也是这样称呼的。他定了定神,继续道,“我大名府的老婆还等着我回去呢。这事,能不能改天?”
绫妃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王爷,你难得来一趟。改天?改天是哪天?”她摇了摇头,“妾身等了三年,不想再等了。”
她伸出手,牵起他的手。她的手带着一种刻不容缓的温柔。
陈九斤被她牵着,一步一步走向卧房。绫妃殿的卧房在暖阁深处,穿过一道薄纱帷幔,便是一张宽阔的床榻。
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只小小的香囊,散发着淡淡的沉水香。
绫妃松开他的手,转过身,面对着他。烛火从帷幔外透进来,将她的身影勾勒得纤毫毕现。她伸出手,开始解寝衣的系带。
陈九斤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解开那些细密的绳结。寝衣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她的皮肤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他不由得咽了一下。
“爱妃,”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就一会。”
绫妃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
她将寝衣褪下,随手搭在旁边的衣架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把。陈九斤没有防备,踉跄了两步,倒在床榻上。
陈九斤看着她的脸,烛火在她身后,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两把细密的小扇子。她的嘴唇丰润,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像是在装病时那样柔弱无力,她骨子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强势——那是皇室血脉带来的,刻在骨子里,抹不掉的。
烛火下,她的身材一览无余——高挑,窈窕,曲线玲珑。她的腰很细,盈盈一握,微微起伏的爆满。陈九斤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看回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第592章 速战速决
绫妃的手停住了,眉头微微蹙起。她侧过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亮已经西沉,快到亥时了。
“琳儿,”她低声问,“什么事?”
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却压得很低:“娘娘,陛下那边传话来说,今晚的政务还要半个时辰。陛下说,让娘娘先歇着,不用等了。”
绫妃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道:“还要好一会呢。”她转过头,看着陈九斤。
“王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半个时辰后就来。咱们得快些。”
陈九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天皇今晚要来,虽然还要半个时辰,但保险起见,必须速战速决。
他心中涌起一种荒谬的感觉——他陈九斤,堂堂大胤摄政王,居然要在天皇的寝宫里,在天皇到来之前,和天皇的妃子速战速决。
绫妃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她低下头。
烛火下,她毫无遮掩地站在他面前。她的皮肤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玉。
腰肢纤细,双腿修长笔直。
“王爷,”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时辰不早了。”
窗外,月亮又西移了几分。院中的桂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淡墨的画。门外,那个叫翠儿的宫女轻轻退远了几步,背对着门,警惕地望着回廊的方向。
酒酣耳热之际,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翠儿那种轻巧的、训练有素的步子,是沉重的、杂沓的,像是有很多人正朝这边走来。
紧接着,翠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比方才响亮了许多,带着一丝慌乱:“陛下!陛下您怎么……奴婢这就去通报娘娘……”
天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疲惫:“不必通报了,朕自己进去。”
翠儿的咳嗽声炸开了——又急又响,像是要把肺咳出来。那是她从小就会的把戏,每当绫妃需要时间应对突发状况时,她就会用这种方式通报。
绫妃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推开陈九斤,只是用眼神扫了一圈房间——衣柜太远,床底太浅,窗户外面是院子,翻出去只会撞个正着。
帷幔。她指了指床边那几重垂落的帷幔,最里面那层是厚重的锦缎,贴着墙壁垂下来,正好形成一个狭窄的夹缝。
陈九斤会意,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裳和药箱,赤着脚无声地滑进帷幔后面。锦缎落下,将他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绫妃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住,侧身躺下,面朝里,背朝外。被子一直拉到肩头,只露出一截乌黑的长发和一小片额头。她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睡觉的模样。
门被推开了。
天皇睦仁走了进来。他穿着直垂,腰间还挂着佩刀,显然是刚从处理政务的地方直接过来的。身后跟着两名侍从,被翠儿拦在门外:“陛下,娘娘已经歇下了,您看是不是……”天皇摆了摆手,侍从们退后几步,门被轻轻带上。
天皇走到榻边,低头看着绫妃。烛火从帷幔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微微泛红,额角还有一层细密的薄汗。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快要醒来的样子。
“绫子,”天皇轻声唤道,“吵醒你了?”
绫妃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迷离,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她看着天皇,嘴角弯了弯,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陛下……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要到亥时吗?”
天皇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可是身子不舒服?”
绫妃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不是不舒服,是……做了个梦,惊着了。”
天皇看着她,目光温柔了几分。“那个陈慕尧,果然有两把刷子。”他说,手指从她额头滑到脸颊,轻轻摩挲着,“你吃了他的药,气色好了许多。如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那么干了。”
绫妃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陛下费心了。”她轻声说。
天皇笑了笑,将手伸进被子里,想要握住她的手。绫妃的身体微微绷紧。
天皇的手指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她的手臂——光滑,温热,没有衣袖。他愣了一下,又往上摸了一些,触到她的肩头,也是光滑的,没有寝衣的布料。
“绫子,”他的声音有些异样,“你没穿衣裳?”
绫妃的脸腾地红了。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声音闷闷的:“妾身……妾身方才出汗,把寝衣浸湿了,便脱了。本想等干了再穿上,没想到……”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没想到陛下就来了。”
天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认识绫妃三年,从没见过她裸睡。她是个极讲究的人,寝衣一定要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系带都要系成蝴蝶结。今晚这是怎么了?是因为病好了,身子舒坦了?
他收回手,没有追问。绫妃暗暗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天皇忽然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他的目光扫过矮几上的茶具,扫过墙角那只紫檀木柜,扫过那几重垂落的帷幔。
“朕今日处理政务,有些乏了。”他说,走回榻边,“今晚就在你这里歇了吧。”
绫妃的心猛地一沉。帷幔后面,陈九斤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件没来得及穿上的外袍,药箱搁在脚边,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天皇开始解佩刀,将它搁在床头的架子上,又解了外袍的系带,随手搭在衣架上。绫妃看着他一件一件地脱衣裳,心中急得像火烧,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陛下,”她轻声说,“您还没用晚膳吧?妾身让人去备些吃食……”
“不必了。”天皇摆了摆手,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来。
绫妃的身体绷紧得像一块石头。
第593章 三根银针
天皇的手搭在绫妃腰间,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绫妃侧躺着,一动不动,眼睛却睁着,盯着头顶的帷幔。
绫妃说:“陛下先别急,您趴下臣妾先帮你疏松疏松肌肉。”
天皇感慨于绫妃的贴心,便躺下了。
绫妃无声地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白皙的肌肤。她没有急着穿衣,而是伸手探到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三根银针,细如发丝,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她看了那三根银针一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她俯下身,将银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天皇的后颈。动作很轻,很准,每一针都落在穴位上。
天皇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彻底松弛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更深了,深得像一潭死水。
绫妃将最后一根银针扎好,轻轻推了推天皇的肩。他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块石头。她又推了推,还是没有反应。四个时辰。足够他睡到天亮了。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过身,面朝帷幔的方向,轻声唤道:“王爷,出来吧。”
帷幔后面窸窣了一阵,陈九斤从锦缎后探出头来。他赤着脚,手里还攥着那件没来得及穿上的外袍,脸上满是戒备。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天皇,又看了看绫妃,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了?”
绫妃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天皇的身体,将他裹成一个茧,推到床的最里面。
床很大,足有八尺宽,睡三个人绰绰有余。天皇被推到最深处,脸朝里,背朝外,像一截被塞进角落的木桩。
“我扎了他的睡穴。”绫妃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四个时辰内,他醒不来。”
陈九斤看了一眼天皇后颈上那三根银针,又看了看绫妃平静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大胆,也更危险。
“我要走了。”他将外袍披上,弯腰去捡地上的药箱,“天皇在这里,太危险了。万一他醒了……”
“他不会醒。”绫妃打断他,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我扎的针,就是在他耳边打雷,他也醒不来。”
陈九斤看着她,犹豫了片刻。
“王爷,”她轻声说,“我们的事,还没完。”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终于放下药箱,在她身边坐下。绫妃的嘴角弯了弯,伸出手,将他那件刚披上的外袍又解了下来。
“就一次。”陈九斤低声说。
绫妃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次,陈九斤小心翼翼。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出一点声响。绫妃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她的身体却比他更紧张,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两个人像做贼一样,在黑暗中摸索着彼此,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陈九斤不时侧过头,看一眼榻最里面的天皇。他裹着被子,面朝里,一动不动。可陈九斤还是不敢放松,每一次动作都像是在走钢丝。
绫妃的手攀上他的肩,指尖在他背上轻轻划着。她凑到他耳边:“别怕,他真的醒不来。”
陈九斤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她颈窝里,闻着她身上沉水香的气息。那香气浓郁而温暖,让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风浪平息后,陈九斤侧过头,又看了一眼天皇。他还是那个姿势,裹着被子,面朝里,一动不动。
“我该走了。”陈九斤坐起身,去够地上的衣裳。
绫妃的手又伸过来,拉住他的手腕。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朝天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他没有看懂。
陈九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天皇依旧沉沉地睡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银针还在,三根,稳稳地扎在穴位上。
“你看,”绫妃的声音很轻,“他连姿势都没变过。”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说的对,可他还是觉得不安。天皇就躺在几步之外,他陈九斤却在和天皇的妃子行夫妻之事。这事若传出去,不,这事若被发现,别说他,连德川家光都保不住他。
绫妃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弯了弯。“王爷,”她说,“难得这么好的机会,你别走了。”
陈九斤看着她。烛火下,她的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他叹了口气,躺回去。
这一次,他放开了。
他不再小心翼翼,不再压着声音,不再时刻盯着天皇的方向。他的动作变得坦然,甚至有些放肆。绫妃被他弄得忍不住轻呼出声,随即又咬住唇,将声音咽回去。她瞪了他一眼,眼中却带着笑意。
陈九斤看着她,忽然笑了。他想起当年在大胤,在皇宫里,他也曾这样荒唐过。那时他是太医,冒充先皇,与那些妃嫔周旋。如今他又是太医,又是摄政王,又是守护大名,却还是逃不过这样的荒唐。
也许这就是命。
他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是专注于眼前这个人——这个从大胤来的、姓李的、流落东瀛的女人。
风浪再起,这一次,他不再害怕。
门外,翠儿背靠着门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里面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站在她对面的侍卫,是今夜值勤的武士,姓山本,二十出头,年轻气盛。他也听到了那些声音,嘴角微微上扬,看着翠儿,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翠儿瞪了他一眼,将脸别过去,不看他。
他们都以为是天皇和绫妃。
山本没有说话,只是将刀换了个姿势,继续站岗。夜风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初秋的凉意。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站得笔直,一个低着头,各怀心思。
过了很久,里面的动静终于停了。翠儿暗暗松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西沉,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她不知道的是,里面那个男人,今晚不会走。至少,还要再等一会儿。
第594章 手谕之谜
风浪终于彻底平息。
陈九斤躺在绫妃身侧,大口喘着气。他的身上全是汗,黏腻的,混着绫妃身上沉水香的气息,在暖阁中弥漫。绫妃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嘴角微微弯着,像一只餍足的猫。
“王爷,”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你心跳好快。”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榻最里面的天皇。天皇还是那个姿势,裹着被子,面朝里,一动不动。后颈上那三根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幽冷的光,像三只沉默的眼睛。四个时辰,绫妃说。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月亮已经西沉,离天亮不远了。
“我该走了。”他坐起身。
绫妃的手又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腕。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幽幽的。陈九斤看着她眼里的恳求。他叹了口气,躺了回去。
“就一会儿。”他说。
绫妃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她的身体很烫,方才的余热还没有散尽。陈九斤揽着她,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以为她睡着了,便轻轻抽了抽手臂,想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起身。
“别动。”绫妃闭着眼,声音含糊,“妾身好久没睡过安稳觉了。”
陈九斤的手僵住了。他看着她,烛火下,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两把细密的小扇子。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那是长年失眠留下的印记。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在这宫里,除了翠儿,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三年了,她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殿阁,守着那个心里装着天下的男人,守着一个永远也不会属于她的名分。她累了。
陈九斤没有再动。他将她搂紧了些,闭上眼。窗外,月亮又移了几分,院中的桂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淡墨的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在绫妃的呼吸变得绵长之后,也许是在窗外的风声渐渐远去之后。他只知道,这一觉,睡得很沉。
天亮的时候,翠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急切的,压得极低。
“娘娘!娘娘!天快亮了!陛下待会儿还要早朝呢!”
陈九斤猛地睁开眼。绫妃也醒了,比他更快。她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白皙的肌肤和锁骨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榻最里面的天皇,然后转过头,看着陈九斤。
“王爷,快穿衣裳。”
陈九斤翻身下床,抓起散落在地上的外袍和裤子穿上。等陈九斤躲好,绫妃先将天皇身上的被子重新掖好,确认那三根银针还在原位,然后才拿起自己的寝衣,一件一件地穿。
“王爷,”她的声音很轻,“你先躲在帷幔后面,等陛下走了再出来。”
陈九斤系好腰带,抱起药箱,无声地滑进帷幔后面。锦缎落下,将他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他蹲在角落里,透过锦缎的缝隙,看见绫妃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天皇后颈上的银针一根一根地拔出来。银针拔出的瞬间,天皇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截被重新接通电流的机器。
绫妃将银针藏回枕下,又躺回榻上,面朝里,背朝外,闭上眼。
翠儿的声音又响起来:“娘娘,陛下的侍从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绫妃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知道了。让他们进来吧。”
门被推开,两名侍从走进来,跪在榻边。“陛下,时辰到了,该上早朝了。”
天皇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他眨了眨眼,看着头顶的帷幔,像是有些茫然。他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穿着寝衣的上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整整齐齐,系带系得好好的。又看了看身边的绫妃——她侧躺着,面朝里,呼吸均匀,像是还在睡。
“绫子,”他轻声唤道,“朕去上朝了。”
绫妃没有动,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脚步声渐行渐远,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陈九斤蹲在帷幔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动不动。过了很久,绫妃的声音才从榻上传来:“出来吧,他走了。”
陈九斤掀开帷幔,从角落里走出来。绫妃还躺在榻上,被子拉到胸口,露着锁骨和肩头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
“王爷,你回吧。”
陈九斤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提起药箱,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绫妃还躺在那里,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而疲惫,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丽贞,”他说,“你气色好了不少。”
绫妃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是,再来。”她说。
陈九斤转身,推门而出。门外,翠儿正站在廊下,见他出来,低下头,行了一礼。她的脸有些红,不知是站了一夜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陈九斤从她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照顾好你家娘娘。”他说。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低头:“奴婢明白。”
白河馆,晨光熹微。
陈九斤从侧门进来,绕过影壁,穿过月洞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千代和千叶姐妹都还没起。他走进书房,将药箱放在案上,在榻上坐下。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晨光,很久没有动。
绫妃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妾身好久没睡过安稳觉了。”他也好久没睡过安稳觉了。来东瀛半年多,每一夜都睁着一只眼,每一刻都在算计。可昨夜,在那张床上,在天皇身边,他居然睡的很熟。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因为她带给他久违的释放。
陈九斤闭上眼,靠在榻上。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问绫妃,那三份手谕,李洪基为什么给她那三份手谕。
她的父亲汉王李洪业已经被平反,她又为何流落到东瀛?
第595章 大胤的筹谋
陈九斤回到白河馆时,天色已经大亮。千代正在廊下等他,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见他的样子,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汤递过来。陈九斤接过,一饮而尽,汤是温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夫君昨夜没睡好?”千代问。
陈九斤摇了摇头:“睡得很好。”
千代没有再问,接过空碗,转身回了厨房。
陈九斤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株桂树,晨光在枝叶间跳跃,像碎了一地的金子。他摸了摸怀中那三份手谕——还在,贴着胸口,温热的。李丽贞,文帝的侄女,先帝的堂妹,天皇的妃子。昨夜,她成了他的妻子。荒唐,可他笑不出来。
午后,紫鸢送来一封密信,是楚红绫的笔迹。
陈九斤握着那封密信,手指微微发抖。信是楚红绫的亲笔,只有几行字:“船队已出东海,预计五日后抵达爱芷港。送来五百件外骨骼,火麒麟两千支。另,舰队不日南下,征讨南朝。”
他将信反复看了三遍,心中翻涌如潮。他离开大胤不过半年多,楚红绫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已经暗中打造了一支足以远征东瀛的海上力量。五百件外骨骼,两千支火麒麟——这不仅仅是援助,这是她给他的答案。她从来不说想他,可她把一切都带来了。
江南造船基地。
林语彤将十二座船坞的工匠分成三班,人歇工不歇。白昼铁锤叮当,夜晚灯火通明,整个造船基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日夜吞吐着木料、铁钉和桐油。
她将旗舰的图纸改了又改,去掉了一些非必要的装饰,简化了内部结构,在不影响战斗力的前提下尽可能缩短工期。那些匠人私下里叫她“拼命三郎”,没人知道这个瘦削的年轻人其实是女儿身。
一天深夜,她在船坞里查看龙骨铺设时,脚下一滑,差点摔进船底。一个老工匠一把拽住她,说:“林先生,您都三天没合眼了,去歇歇吧。”她摇了摇头,说:“没时间歇。”
她望着那艘正在成型的巨舰,心中默默念道:快一点,再快一点。
松江府校场上,一千五百名士兵日夜操练。
楚红绫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士兵在烈日下奔跑、列阵、射击。她让刘奎从青萍老兵中选了一批会说东瀛话的人,分成若干小组,教其他人说简单的东瀛话。
“每人至少要学会十句话。”楚红绫说,“到了东瀛,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你是大胤来的。”
刘奎挠了挠头:“将军,十句话够用吗?”
“够用。”楚红绫看着校场上的士兵,“问路、还价、说‘我是商人’。再多就容易露馅了。”
刘奎领命而去。那些士兵白天练体能,晚上学东瀛话,夜里还要加练火麒麟的拆装和保养。没有人抱怨,因为大家都知道,王爷在东瀛等着他们。
楚红绫有时也会亲自下场,手把手地教那些新兵怎么在摇晃的甲板上射击。她让人在校场上搭了一个巨大的木制平台,下面装了几根弹簧,站在上面一走一晃,模拟海上的风浪。
“站稳了!”她大声喊道,“船在海上不是平的,你一枪打偏,打中的就是自己的船!”
士兵们在平台上摔了一次又一次,爬起来,再摔,再爬。没有人退缩,因为将军也在上面,她比谁都稳。
青萍府,新式武器研究所。
沈工带着工匠们拆解外骨骼,研究它的每一根骨架、每一条线路。他们用牛皮和铜丝做了上百次模拟,用陈九斤留下的那台旧车床加工了几百个零件,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图纸堆了整整一屋子。
冶金组用青萍府特产的钢,掺入少量的锡和镍,反复锻打、淬火,终于炼出了一种韧性极好的合金。虽然比不上外骨骼原来的材料,但已经足够承受大部分的压力。机械组的工匠们花了半个月,终于弄明白了关节处那些精巧结构的原理,用齿轮机床一点一点地切削、打磨,做出了更加自由活动的关节。
第一批样品出炉。五套外骨骼,每一套都比原来的轻巧,关节处更灵活。穿上它们的人,能轻轻松松举起百来斤的重物,能跑得更快、跳得更高。
沈工站在工棚里,看着那五套外骨骼,老泪纵横。“成了。”他喃喃地说。
松江府码头,出征前夜。
楚红绫站在旗舰船头,夜风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林语彤站在她身边,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调试单。
“将军,舰队已准备就绪。二十四艘战船,一千五百名士兵,五百件外骨骼,一千五百支火麒麟。”林语彤的声音有些发紧,“随时可以出航。”
楚红绫点了点头,望着南方的海面。那里,是东瀛南朝的方向。她不知道这一去会遇见什么,但她知道,陈九斤在等她。
舰队离开松江府的第三天,海面上起了雾。
楚红绫站在旗舰船头,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那层白雾像一堵墙,将前路遮得严严实实。二十四艘战船排成一字纵队,无声地滑行在墨蓝色的海面上,船头劈开的浪花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
林语彤从指挥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海图,眉心拧成了一个结。“将军,按航程算,咱们已经进入东海南朝外海了。这片海域常年有倭寇出没,得小心些。”
楚红绫没有说话。她望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那些倭寇的船小,快,擅长在雾中偷袭。明军的大船在雾里就像瞎子,而倭寇却像鱼一样,在礁石和暗流之间穿行自如。景和年间,倭寇正是利用这种战术,在浙闽沿海横行数十年,官军屡剿不净,望海埚之战虽然沉重打击了倭寇,但浙江沿海的倭患一直未能根除。那些倭寇不仅熟悉海况,还勾结沿海豪强,形成了从日本九州到福建海商的完整犯罪链条。
“传令下去,”楚红绫说,“各船戒备,炮手就位。”
旗手将信号旗升上桅杆,命令一道一道地传下去。二十四艘战船的炮门一扇一扇地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从船舷两侧探出头来,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第596章 备战
午时,雾散了些。
了望哨的声音从桅杆上传来,尖锐而急促:“东南方向——发现船影!”
楚红绫举起望远镜,朝东南方向望去。海面上,十几道黑影从雾中钻出来,船身狭长,吃水浅,船头高高翘起,像一群扑向猎物的鲨鱼。是倭寇的船。那些船挂着黑色的帆,帆上没有任何标识,可船上的人却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穿着短褐,头裹白布,腰挎倭刀,有的手里还端着火绳枪。倭寇其中许多人来自日本九州,刀法凌厉,擅长火绳枪,作战极为凶悍。
林语彤的脸色变了。“十五艘……不,十八艘。后面还有!”
楚红绫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备战。”
旗舰的桅杆上,战旗升起来了——红底黑字,一个大大的“楚”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二十四艘战船同时转向,以旗舰为中心,排成雁行阵。这是林语彤在设计舰队时就定好的阵型——大船居中,小船两翼,既能集中火力,又能防止倭寇从侧翼包抄。这种阵型借鉴了明朝福船的作战经验,福船船体高大,航行性好,以冲犁倭船为主要战术。明军在嘉靖年间正是依靠大福船在海上压制倭寇,福船船体高大,船舷以茅竹护板加固,倭寇的小船根本无法靠近。
倭寇的船越来越近。
楚红绫看清了那些船的模样——船身长约五丈,宽不过一丈,船头装着一根长长的撞角,船尾挂着一面黑色的大旗,旗上绣着一只白色的骷髅。这是倭寇惯用的“沙船”和“哨船”,速度快,转向灵活,适合在近海和岛礁之间穿插偷袭。他们往往分兵数路,先用小船骚扰,诱使明军大船分散,再集中主力围攻其中一艘。
“将军,”林语彤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分开了。”
楚红绫也看到了。十八艘倭船在靠近舰队三里处忽然散开,分成三路——六艘直奔旗舰,六艘扑向左翼,六艘绕向右翼。这是倭寇惯用的“蝴蝶阵”,利用小船的速度优势,将大船分割包围,各个击破。当年戚继光在浙江抗倭时,就曾多次遭遇这种战术。
“打旗舰那路。”楚红绫说。
旗舰的炮门已经全部打开。三十六门舰炮对准了正面冲来的六艘倭船。那些倭船在距离一里处忽然转向,不是撤退,是在画弧——它们在舰队前方画出一道巨大的弧线,试图从侧翼接近旗舰。与此同时,左翼和右翼的倭船也加快了速度,直扑舰队的两侧。
“将军,”林语彤急了,“他们要包抄!”
楚红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倭船。近了,更近了。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她看见那些倭寇的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满脸横肉,可他们的眼睛都一样——凶狠,贪婪,像一群饿极了的狼。
“放。”
旗舰的舰炮率先开火。三十六门舰炮同时发射,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落在倭船中间,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一艘倭船被炮弹击中船头,整个船艏炸得粉碎,木屑纷飞,海水从破口涌进来,船身迅速倾斜。船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跳进海里,可更多的人被爆炸掀翻,倒在甲板上,再也站不起来。
紧接着,左翼和右翼的战船也开火了。二十四艘战船,三百多门舰炮,同时喷出火舌。海面上硝烟弥漫,炮声震天,那些倭船像被巨手揉碎的纸片,一艘接一艘地沉没。有的被炮弹直接命中,炸成两截;有的被击穿船底,海水涌入,缓缓下沉;有的试图逃跑,却被后续的弹雨追着打,船尾炸开一个大洞,船头翘起来,直直地插进海里。
第一轮炮击结束,十八艘倭船已经沉了七艘。
剩下的十一艘没有撤退。它们散得更开了,像一群受惊的鱼,四面乱窜。有的试图冲到舰队侧翼,有的试图绕到舰队后方,还有几艘直直地朝旗舰冲来,像是要做最后的疯狂。
楚红绫看着那些冲来的倭船,嘴角微微上扬。“第二轮,放。”
又是三百多发炮弹,比第一轮更准,更狠。那些倭船在弹雨中挣扎,有的试图转向躲避,被炮弹击中船舷,炸出一个大洞;有的试图加速冲过来,被炮弹击中船艏,整个船头飞上半空。一艘倭船被炮弹击中弹药舱,引发殉爆,整个船身炸成碎片,火光冲天,海面上浮起一片燃烧的木板和尸体。
十一艘倭船,又沉了六艘。
剩下的五艘终于害怕了。它们调转船头,拼命往外海逃窜。可那些船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炮弹。楚红绫没有下令追击,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逃窜的黑影,说:“放。”
第三轮炮击,三百多发炮弹,追着那些逃窜的倭船打。一艘倭船被炮弹击中船尾,船舵炸飞,船身打转,被后续的炮弹击中船身,炸成两截。另一艘倭船试图借着烟雾掩护逃跑,被一发炮弹击中水线以下,海水涌入,船身迅速下沉。剩下三艘逃得更快,可炮弹比它们更快。一艘被击中船艏,一艘被击中船舷,最后一艘被炮弹击中桅杆,船帆落下,船身失去动力,在原地打转。
五艘倭船,又沉了四艘。
最后一艘倭船拼尽全力逃出了炮击范围,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海雾中。海面上,硝烟渐渐散去,露出漂浮的木板、碎帆和尸体。海水被染成暗红色,一浪一浪地拍打着船身。
林语彤站在指挥舱里,脸色发白。她的手在发抖,可她的声音很稳:“将军,跑了一艘。”
楚红绫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跑就跑了吧。正好让他们回去报个信,告诉南朝的人——大胤来了。”
倭寇的战力,与明军历史上有据可查的记载相符——他们仗着刀快船小,在浙闽沿海横行数十年,官军屡剿不净。明军针对倭寇善于设伏、好短兵相接的特点,创造了鸳鸯阵等战法,以狼筅破快刀、藤牌抗火器,在陆战中取得了压倒性优势。而在海上,明朝水师则靠的是大船和火炮。福船势力雄大,最便冲犁,倭寇的小船根本无法近身。楚红绫的舰队,正是这一战术思想的极致体现——用更大的船、更猛的炮,让倭寇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清点战果时,林语彤的声音都在发颤:“击沉十四艘,逃走一艘。缴获……”她顿了顿,“没有缴获。全沉了。”
楚红绫看着那片漂浮着残骸的海面,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方才那些倭寇的面孔——凶狠,贪婪,像一群饿极了的狼。可他们在舰炮面前,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传令,”她说,“继续前进。”
第597章 九州湾之战
舰队重新整队,二十四艘战船继续向南航行。海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那些漂浮的残骸和淡淡的硝烟,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战斗。
舰队绕过最后一道海岬,九州岛的海岸线终于在晨雾中露出了轮廓。林语彤站在指挥舱里,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声音发紧:“前方三十里就是南朝水军的泊地。按情报,岛津家的水军主力常驻于此,大小战船不下百艘。”
楚红绫放下望远镜,海面上雾还未散尽,隐隐约约能看见远处桅杆林立的黑影。
就在这时,了望哨的声音从桅杆上传来,尖锐而急促:“东南方向——大批船影!是南朝水军!”
海面上,数十艘战船从雾中鱼贯而出,船帆上绘着岛津家的十字纹,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为首是一艘巨大的安宅船,船身两侧用楯板覆盖,密密麻麻布满了射击孔,船艏高高翘起,像一头浮在水面上的巨兽。
两侧紧随其后的是数十艘关船和小早,船身狭长,吃水浅,速度快,正是南朝水军最擅长的突击船型。
岛津忠恒站在那艘大安宅的船艏,手中握着一把军配。他穿一身黑色胴丸,腰间悬着太刀,面色铁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远方大胤舰队的轮廓。
那二十四艘战船在雾气中隐隐绰绰,船身高大如山,炮口密如蜂巢,根本不是他见过的任何船型。
他举起一根圆筒状物——不是铁炮,是望远镜。那是从西洋商人那里花重金买来的南蛮珍品,整个萨摩藩只有他这一支。
镜筒里,大胤的舰队越来越清晰——二十四艘战船,一字排开,船头高高翘起,船身覆盖铁甲,炮门全开,黑洞洞的炮口像一排沉默的眼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船。比他见过的任何船都大,都高,都令人胆寒。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命人朝对方喊话。
一艘小早船从南朝水军阵中冲出,船头站着一个嗓门洪亮的武士,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大胤官话喊道:
“对面的可是大胤水军!我家将军岛津忠恒有话说——大胤的楚将军,我们南朝与大胤的恩怨早已了结!半年前,我们已与贵国张铁山参将签署了和平协议!你们为何背弃盟约,出兵来犯?搞得南朝百姓人心惶惶,天理何在!”
楚红绫站在旗舰船头,听见那番避重就轻的喊话,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她从身边亲兵手中接过一面铁皮卷成的喊话筒,朗声道:
“岛津将军!你还有脸提和平协议?协议第一条,南朝须全力寻找失踪的陈九斤王爷,你们履行了吗?半年来,你们对王爷的下落不闻不问,连一封信都没有!协议第二条,南朝须管束九州沿海的倭寇,不得纵容其骚扰大胤渔船。你们管好了吗?上月,大胤有三艘渔船在东海被倭寇劫掠,十余名渔民下落不明——你敢说那些倭寇不是从九州出去的?”
楚红绫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字字如刀。
“今日,我大胤水师奉太后之命,跨海而来,就为三件事——第一,要你们给王爷的失踪一个交代!第二,要你们彻底肃清倭寇,永绝后患!第三,要南朝臣服大胤,从此东海之上,再无寇患!”
岛津忠恒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紧牙关。
他身边的家臣凑过来,低声劝道:“将军,大胤船大炮多,咱们硬拼恐怕不是对手。不如先答应他们,把他们稳住……”
岛津忠恒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大胤船大炮多,可他是岛津家的当主,是萨摩藩的藩主,在南朝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被一个女人当众数落,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面“楚”字大纛,咬牙道:“传令——出击!”
南朝水军的战鼓擂响了。
日本战国的海战,主流战术是“跳帮战”——用抓钩勾住敌船,拉近,跳上敌船,用刀、枪、焙烙玉近身肉搏。岛津家的水军也不例外。
数十艘关船和小早如离弦之箭,从两翼包抄,企图利用速度优势冲到大胤舰队的侧翼,再用抓钩拉近距离。
那些小船上的武士们已经拔出了刀,船头的铁炮手点燃了火绳,船尾的焙烙玉投手也握紧了手中的陶罐——那是他们最得意的武器,里面填满了火药,点燃后扔到敌船上,爆炸产生的碎片和火焰足以摧毁任何木制船体。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楚红绫看着那些冲来的小船,抬起手。
“放。”
旗舰的舰炮率先开火。三十六门舰炮同时发射,炮弹呼啸着划过海面,精准地落在南朝水军的阵型中。
一艘关船被炮弹击中船头,整个船艏炸得粉碎,木屑纷飞,海水从破口涌进来,船身迅速倾斜。船上的武士们像下饺子一样跳进海里,可更多的人被爆炸掀翻,倒在甲板上,再也站不起来。
另一艘小早试图从侧翼穿插,被一发炮弹击中船舷,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海水涌入,船身开始倾斜。
东瀛的安宅船虽然船身以厚木板和楯板加固,能够防御铁炮和小型火器,但在大胤的舰炮面前,那些木板和楯板就像纸糊的一样。
一发炮弹直接贯穿了一艘安宅船的水线以下船体,海水汹涌而入,船身迅速下沉。武士们拼命往外舀水,可海水涌入的速度比他们舀水的速度快得多。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艘安宅船便船头翘起,直直地插进海里,船尾翘得老高,然后缓缓消失在海面,只留下一片漩涡和漂浮的碎木板。
南朝水军的阵型瞬间大乱。有的船试图转向逃跑,被炮弹追上,船尾炸开一个大洞,船身打转;
有的船试图冲上来做最后的疯狂,被弹雨迎头痛击,船身被打成了筛子;
还有的船上的武士试图用铁炮还击,可他们的铁炮射程不过百步,而大胤的舰炮在千步之外就能将他们的船炸成碎片。
第598章 跪下投降,饶你不死!
他们的铅弹打在旗舰的铁甲上,连个凹痕都没留下。
“左翼包抄!”楚红绫的声音从指挥舱里传出来,“右翼切断退路!”
二十四艘战船同时转向,以旗舰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将南朝水军残部团团包围。
林语彤设计的雁行阵此刻发挥出了巨大的优势——大船居中提供火力压制,小船两翼穿插包围,每一艘船的位置都经过精密计算,确保火力覆盖无死角。
岛津忠恒站在他那艘几乎已经不能动弹的大安宅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船队一艘一艘地沉没,看着那些跟随他多年的武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想起当年在高丽战场上的露梁海战,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大海战的残酷。可露梁海战,他至少还有还手之力。今夜,他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将军!”一个家臣冲过来,浑身是血,“快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岛津忠恒没有说话。他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大胤旗舰,看着船头那个穿着深蓝色披风的女人,看着她身后那面猎猎作响的“楚”字大纛。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张铁山代表大胤来签和平协议时说过的一句话:“你们南朝若是不知好歹,大胤不介意再来一次。”当时他只当是虚张声势。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虚张声势。
“撤。”他咬牙道。
可已经晚了。
大胤旗舰上,楚红绫看着那些试图突围的南朝残船,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登船。”
命令传下去,二十四艘战船上的炮门陆续关闭,船舷边涌出一排排穿着银灰色外骨骼的士兵。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从钢铁中诞生的战士。爪钩从船舷抛出,精准地勾住那些还在挣扎的南朝战船。士兵们踩着爪钩的绳索,像一阵风一样冲上敌船。
那些南朝武士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
他们的刀砍在那银灰色的外骨骼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大胤士兵的拳头,一拳就能把人打飞出去。一个穿着外骨骼的士兵一拳砸在南朝武士的胴丸上,那武士整个人向后飞出三丈远,撞在船舷上,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地滑了下去。
另一个士兵双手抓住一名南朝武士的太刀,猛地一拧,那柄精钢打造的太刀竟然被拧成了麻花。
日本战国海战的跳帮战术,靠的是武士个人的武勇和近战格斗技巧。可此刻,那些南朝武士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勇在这群穿着铁甲的敌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大胤士兵的配合如臂使指——有人用火麒麟压制,有人用短刀近身格杀,有人用外骨骼的助力将敌人直接扔进海里。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刘奎冲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外骨骼,手中握着一支火麒麟,一枪一个,将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南朝武士打得人仰马翻。
外骨骼的助力让他每一步都跨出常人两倍的距离,他的刀比南朝武士的刀更快、更狠、更准。他冲到岛津忠恒的大安船上时,船上的武士已经溃不成军。
“岛津忠恒!”他大喝一声,“跪下投降,饶你不死!”
岛津忠恒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大胤汉子,看着他那双在铁面下燃烧的眼睛,看着那些被大胤士兵像割麦子一样砍倒的武士。他手中的太刀缓缓垂下。身后,一个亲兵拽着他的袖子,低声说:“将军,降了吧……”
岛津忠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父亲岛津义弘教他的一句话——“活下去,才能报仇。”他将太刀收入鞘中,缓缓跪下。
刘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旗舰的方向喊道:“岛津忠恒降了!”
海面上的战斗渐渐平息。
硝烟散去,阳光照在漂浮着残骸的海面上,海水被染成暗红色,一浪一浪地拍打着船身。大胤的士兵们在打扫战场,将那些受伤的南朝武士拖上船,将那些还在水里挣扎的人救上来。没有人虐待俘虏,也没有人炫耀胜利。他们只是沉默地做着该做的事。
楚红绫走下旗舰,踏上一艘被俘的南朝安宅船。她走到岛津忠恒面前,低头看着他。岛津忠恒跪在甲板上,低着头,太刀横放在身前。
“将军,”他说,声音沙哑,“在下认输。请将军……善待我南朝将士。”
楚红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大胤不杀降兵。”她说,“你回去告诉南朝朝廷——大胤的要求不变。我给你一日时间。第一,交出王爷失踪的全部调查结果;第二,彻底肃清九州倭寇;第三,南朝臣服大胤,从此东海之上,再无寇患。一日之内,若南朝不答应,大胤水师必将踏平九州岛。届时,我不会再给你们投降的机会。”
岛津忠恒抬起头,看着楚红绫。那张脸年轻,英气,眼神却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在下……记下了。”他低下头。
楚红绫转身,走回旗舰。身后,刘奎跟上来,低声问:“将军,就这么放他走了?”
楚红绫望着南方的海面,那里是南朝的方向。她沉默了片刻,说:“杀了岛津忠恒,南朝还会有别人来。留着他,让他回去报信,南朝才会知道——大胤的军威,而且说到做到。”
刘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夕阳西斜时,舰队收兵回船。二十四艘战船重新编队,船帆升起,缓缓驶离九州湾。
海面上,那些被击沉的南朝战船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漂浮的木板和偶尔一具浮尸。楚红绫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九州海岸,一言不发。林语彤站在她身边,捧着海图,忽然开口:“舰队需要靠岸休整了。”
楚红绫侧过头看她。林语彤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停在一处海湾的位置,那里用炭笔标注着一行小字——
“博多湾,天然良港,水深岸阔,可泊大船”。
第599章 刺身?
楚红绫望着南方的海面,那里是南朝的方向。她沉默了片刻,说:“杀了岛津忠恒,南朝还会有别人来。留着他,让他回去报信,南朝才会知道——大胤说到做到。”
刘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夕阳西斜时,舰队收兵回船。二十四艘战船重新编队,船帆升起,缓缓驶离九州湾。海面上,那些被击沉的南朝战船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漂浮的木板和偶尔一具浮尸。
楚红绫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九州海岸,一言不发。林语彤站在她身边,捧着海图,忽然开口:“将军,舰队需要靠岸休整了。”
楚红绫侧过头看她。林语彤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停在一处海湾的位置,那里用炭笔标注着一行小字——“博多湾,天然良港,水深岸阔,可泊大船”。
博多湾位于九州岛北部,福冈市沿湾而立,自古以来便是中日交流的重要港口。1156年平清盛在此开埠后,博多湾逐渐发展成为日本最大的对外贸易港口,中国商船曾在此建立“唐坊”聚居区,是宋日贸易的核心港口。
“舰队连日航行,又经此一战,士兵们需要歇息,船只也需要检修。”林语彤指着海图上的标记,声音沉稳,“博多湾距此约六十里,顺风半日可达。海湾水深岸阔,足以泊下咱们全部船只。更重要的是——”她抬起头,看着楚红绫,“博多湾自古便是中日商船往来的口岸,港湾内商铺林立,客舍齐备,百姓见惯了唐船,咱们泊在那里,不会引人注目。”
楚红绫看着海图,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林语彤说得对,舰队连日航行,士兵们确实累了。那些穿着外骨骼跳上敌船肉搏的弟兄们,从甲板到桅杆,从炮位到船舱,每一个人都在用命拼。她不能让他们一直绷着。楚红绫点了点头。
“传令,转向博多湾。明日一早,舰队靠岸休整。”
翌日清晨,博多湾在晨雾中露出了轮廓。
海湾东岸,小镇环抱海湾而建,东西两侧岸间有渡船跨海往返。沿岸的路面随处可见渔船专用的绳索和起吊货物的吊车,渔具店和油店之间夹杂着餐饮店。
街道上飘散着海水的腥味和油脂的腻味,那是所有渔港共有的气息。
一艘小渔船从舰队旁驶过,船上的渔夫抬起头,望着那些巨大的铁甲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合不拢。他在这里打了一辈子鱼,见过唐船,见过南蛮船,可从未见过这样的船——船身高大如山,炮口密如蜂巢,船头那面“楚”字大纛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永远不会降下的旗帜。
博多湾在晨光中醒来时,舰队已经整整齐齐地泊在了海湾中央。
楚红绫站在旗舰船头,手里端着望远镜,目光从港口小镇的屋檐扫到远处的山脊,又从山脊扫回海面。她看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
海鸥在桅杆间盘旋鸣叫,码头上的渔夫们三三两两地收着渔网,偶尔抬头朝舰队这边张望一眼,眼中满是好奇,却没有恐惧。镇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街道上已经有行人在走动,卖菜的摊贩在吆喝,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
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林语彤从指挥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海图,“我让人上岸打探过了。博多湾的官吏说,他们没接到任何戒严的命令。港口的商船照常进出,渔民照常出海,连城门都没关过。”
楚红绫放下望远镜,眉头微微皱起。南朝水军在九州湾被击溃,岛津忠恒的安宅船沉了十几艘,这个消息就算还没传到京都,博多湾的官员也该知道了。可他们不仅没有戒严,连基本的戒备都没有。这不正常。
“北朝朝廷那边呢?”她问。
林语彤摇头:“也没动静。按理说大胤舰队登陆博多湾,北朝朝廷要么派兵抵抗,要么派人谈判。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像是不知道似的。”
楚红绫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昨夜的九州湾海战,岛津忠恒投降时的眼神——不甘,但认输。她放他回去报信,南朝朝廷应该已经知道大胤的要求了。可博多湾的风平浪静,反而让她心里不安。
“传令下去,”她说,“所有将士待在船上,没有命令不许上岸。伙头兵可以上岸采购物资,但要成群结队,不许落单。各船加强警戒,夜里轮班值守,不许熄灯。”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楚红绫站在船头,望着那片平静的海湾,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岛津忠恒肯定知道了他们的动向,可南朝朝廷一点反应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傍晚时分,夕阳将博多湾染成一片金红。
伙头兵们从岸上采购回来,挑着担子,背着竹篓,里面装满了新鲜蔬菜、鸡鸭鱼肉,还有几坛据说是当地特产的清酒。林语彤亲自清点了物资,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伙房加菜。
今晚的饭菜格外丰盛。
刘奎端着饭碗,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
酱烧鱼、烤鸡、炖肉、炒时蔬,还有几样他们没见过的东瀛吃食——一盘切成薄片的生鱼肉,旁边搁着一碟深褐色的酱汁;
一盘烤得焦黄的鸡肉串,上面撒着白色的芝麻;
一碗热腾腾的味噌汤,里面飘着豆腐和海带。
楚红绫和几个部将围坐在一起,面前摆满了碗碟。
林语彤坐在她身边,手里捏着一双筷子,指着那盘生鱼片说:“将军,这是东瀛的‘刺身’,就是把鲜鱼切成薄片生吃。我听上岸采购的弟兄说,当地人都爱吃这个,招待贵客才上。”
楚红绫夹起一片,薄薄的,半透明,能看到对面的人影。她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生鱼片入口,冰凉,滑腻,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她嚼了两下,眉头猛地皱起来,一口吐了出来。
“这什么东西?”她放下筷子,“没熟怎么吃?东瀛人果然野蛮!”
第600章 水下暗影
林语彤笑了。她夹起一片生鱼片,在酱汁里蘸了蘸,送进嘴里,细嚼慢咽,神色从容。
“将军别急。大胤人吃生鱼片的历史比东瀛还久,周代就有‘脍鲤’的记载,唐代诗人白居易的诗里也写过。”她顿了顿,笑道,“生鱼片这东西讲究刀工和酱汁,东瀛人学去了,反倒比咱们吃得还精细。”
楚红绫连连摇头,筷子避开了那盘生鱼片,伸向那盘烤鸡肉串。鸡肉烤得外焦里嫩,刷着酱汁,咸甜适口。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
“这个还行。”她说。
刘奎也拿起一串,三口两口就吃完了,抹了抹嘴:“将军,这玩意儿叫烧鸟,岸上的小摊到处都有卖,便宜又管饱。”
楚红绫又吃了一串,点了点头。她放下竹签,端起酒杯,环顾四周。几个部将正埋头大吃,刘奎啃着鸡腿满嘴是油,林语彤在喝味噌汤,神色放松。她放下酒杯,声音沉了下来。
“都听我说。”
众人停下筷子,看着她。
楚红绫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今日博多湾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北朝没有戒严,没有派兵,连个来谈判的人都没有。南朝那边,岛津忠恒被我放回去报信,到现在也没有回音。”她顿了顿,“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刘奎放下鸡腿,擦了擦嘴:“将军,您的意思是,他们在憋着什么坏?”
楚红绫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说:“岛津忠恒是岛津家的当主,在南朝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被我当众羞辱,水军又被咱们打得七零八落,他能忍得下这口气?可他没有报复,南朝朝廷也没有动静,连博多湾的官吏都装聋作哑。”
她转过头,看着众人。“要么,他们真的认怂了,在商量怎么答应咱们的条件。要么——”她顿了顿,“他们在拖延时间,等别的机会。”
林语彤放下汤碗,眉头微蹙。“将军,您的意思是,他们在等援军?可北朝与南朝是宿敌,北朝是不可能出兵的。”
楚红绫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战场上不能掉以轻心。越是平静的时候,越容易出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博多湾的夜色沉沉,渔火点点,远处的山脊像一头伏卧的巨兽,黑黢黢的。
“传令下去,”她说,“各船今晚加强戒备。轮班值守,不许熄灯。炮手就位,弹药备齐。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刘奎站起身,抱拳道:“是!”
众将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船舱里回荡。楚红绫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一言不发。林语彤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将军在担心什么?”
楚红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岛津忠恒知道咱们的动向,南朝朝廷也知道。可他们什么也没做,连博多湾的百姓都不知道有战事。”她转过身,看着林语彤,“语彤,你见过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还安安静静趴着不叫吗?”
林语彤摇了摇头。
“反常即妖。”楚红绫说,“所以我们要好好戒备,这一夜,不能出事。”
林语彤点了点头。
楚红绫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急促而有序,命令声此起彼伏,炮门一扇一扇地打开,火把一盏一盏地点亮。二十四艘战船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像一群伏在水面上的巨兽,睁着无数只眼睛。
她望着北方的海面,那里是爱芷县的方向,是陈九斤的方向。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秋夜的凉意。船头的“楚”字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永不降下的旗帜。
夜,博多湾。
旗舰的甲板上,守夜士兵李俊山瞪大着眼睛,目光在海面和陆上小镇之间来回扫视。他已经站了两个时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他不敢眨一下眼。将军说了,这一夜不能出事。
小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零星几点,像快要燃尽的蜡烛。狗吠声时远时近,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啼哭,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海面上黑沉沉的,连月亮的影子都被云遮住了,只有舰队自身的灯火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
“有动静吗?”刘奎从船舱里走出来,压低声音问。
李俊山摇了摇头:“没有。小镇上的人都睡了,海面上连只海鸟都没有。”
刘奎皱了皱眉。太安静了。博多湾是九州北部最大的港口,往日夜里就算没有渔船出航,也该有渡船来往。可今夜,海面上干干净净,连一艘小舢板都看不见。
他走到船舷边,朝黑暗的海面望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派出去的那队斥候回来了吗?”他问。
李俊山摇头:“还没。楚将军说让他们爬到博多湾最高的山头上盯着四面动静,来回一趟少说要一个时辰。”
刘奎“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船舱。
博多湾东侧,那座无名小山头上,五名斥候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从山上往下看,博多湾尽收眼底——海湾呈葫芦形,两头宽中间窄,舰队泊在葫芦底,离岸约一里。
小镇沿着海湾东岸蜿蜒铺开,此刻已是一片漆黑,只有码头栈桥尽头还亮着一盏孤灯。再往远处,博多湾的入海口黑黢黢的,水天相接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为首的斥候叫赵虎,是刘奎手下的老兵。他趴在那里,望远镜的镜筒在月光下微微反光,他连忙用手遮住,生怕被人发现。
“虎哥,有动静吗?”旁边一个年轻斥候小声问。
赵虎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没有。小镇上的人都睡了,海面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他顿了顿,“入海口那边也看不见什么,太黑了。”
“那咱们撤?”
赵虎犹豫了一下。将军让他们盯着四面动静,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撤不撤?他看了看天色,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时辰。
“再等等。”他说。
水面上很安静,水面下却不安静。
从入海口的方向,十几道黑影无声地潜行在海水之下。
他们穿着黑色的水靠,腰间别着短刀,嘴里含着中空的竹管,竹管露出水面半寸,靠它呼吸。
这是南朝水军最隐秘的“水鬼”——从九州沿海的渔民中精选出来的水性最好的人,能在水下潜行半个时辰不露头,专门执行夜袭任务。
第601章 “斩首行动”
为首的那个叫杉本,是岛津家的家臣,今年四十出头,水性极好,能在水下睁眼。他带着这支水鬼队,已经在这片海域练了整整一个月。
今夜的任务,南朝方面称之为“斩首行动”——在大胤舰队所有舰船的底部装上水雷,同时引爆,将大胤水军连人带船一网打尽。
尤其是楚红绫所在的那艘最大的旗舰,杉本亲自带了十几个人过去,装了双倍的水雷。
这些水雷是用焙烙玉改造的。焙烙玉是东瀛战国时期水军常用的陶罐武器,内填火药,点燃后投掷到敌船上爆炸,碎片四散伤人,同时引燃木制船体。
村上水军曾用它对抗过织田信长的铁甲船。今夜他们用的是改良版——陶罐外层涂了桐油防水,引线加长,点燃后可以塞进船底,定时引爆。
杉本做了个手势,水鬼们散开,朝各自的预定目标潜去。他的目标是那艘最大的船,船头插着“楚”字大纛的旗舰。他游到船底,伸手摸了摸船身——入手光滑,坚硬,是铁。
他愣了一下。铁甲不仅包了船身,连船底都包了。他摸遍了船底每一寸地方,全都是铁的,严丝合缝。他的心沉了下去。
大胤的船,比他们想象的要坚固得多。南朝水军的安宅船只在船身两侧覆楯板,船底还是木头,且设有防水隔板,即使部分船体破损也不至于立即沉没。可大胤的船,连船底都包了铁甲。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技术。
杉本咬了咬牙,绕到船艉。
船艉的舵叶是铁甲包不到的地方,那里连着船舵,只要把舵叶破坏,船就失去了方向。可舵叶只是一根铁杆,装了水雷也炸不沉船。他绕了整整一圈,终于在一处船肋的接缝处,摸到了一条细缝——铁皮与铁皮之间的连接处,有一条手指宽的缝隙,用铆钉铆住。
他把短刀插进去,撬了撬,铁皮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的木头。这是唯一的破绽。
他朝远处的几个水鬼做了个手势。七八个人游过来,掏出短刀,七手八脚地撬铆钉。
铆钉一颗一颗地掉落,铁皮被掀开一角。杉本将一枚改良过的焙烙玉塞进缝隙,又塞了两枚,用绳子固定好,将引线留出来。然后他带着人,一艘一艘地摸过去,如法炮制。旗舰装了六枚,其他大船各两枚,小船各一枚。
半个时辰后,所有舰船底部都装好了水雷。
杉本游到安全距离,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拔开盖子,用力一吹。
火光在夜空中一闪,他将火折子凑到引线上,引线滋滋地燃烧起来。周围的几个水鬼也同时点燃了各自的引线,然后拼命朝远处游去。
与此同时,在旗舰的船艉,几只爪钩无声地搭上了船舷。
五名忍者顺着绳索爬了上来,动作快得像壁虎。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腰间别着忍刀,嘴里含着竹管——他们是从水下摸过来的,在船底潜伏了一刻钟,等水雷装好,才顺着锚链爬上来的。
他们的任务是刺杀。等船被炸沉后,如果大胤军的头目楚红绫还活着,就在水中将她刺杀。可现在,他们改主意了。既然船炸不沉,那就直接上船动手。
第一个忍者翻过船舷,落地无声。他刚站定,就看见一个穿着大胤军服的守夜士兵正靠在船舷边打盹。他无声地摸过去,一只手捂住那士兵的嘴,另一只手的忍刀从背后捅入,干净利落。那士兵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软软地滑了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五个人全部登船。他们在甲板上无声地散开,一人去了望台解决上面的哨兵,两人摸向船舱,两人守着船舷接应。
轰——!
一声巨响从船底传来,整个旗舰猛地一震,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底下托起,又重重砸回水面。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木板嘎吱作响,船舱里的器物哗啦啦地倾倒一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爆炸声此起彼伏,海面上水柱冲天而起,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二十四艘战船同时爆炸,整个博多湾像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波涛汹涌,浪花飞溅。
刘奎从船舱里冲出来,被巨浪晃得一个趔趄,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他大声喊道:“怎么回事!哪里炸了?”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在摇晃,都在惊恐地四处张望。
可爆炸过后,海面上渐渐恢复了平静。
大胤的二十四艘战船东倒西歪,有的向左倾斜,有的向右倾斜,船身被炸得开裂,海水从裂口涌进去,甲板上到处都是倾倒的木桶和散落的绳索。可它们都还浮着。
仅有一艘小型的补给船沉了。那艘船没有铁甲护底,船底被炸穿,海水涌入,船身迅速倾斜,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沉了下去,只留下一片漩涡和漂浮的碎木板。
其余的二十三艘船,虽然船底铁皮被炸开,船体开裂,但第二层防水层完好无损。
这是林语彤在设计这批舰船时留下的后手——双层船底。
外层是铁甲,中间是防水隔板,内层才是真正的船体。外层被炸开,海水涌进来,被防水隔板挡住,进不到内舱。船虽然会晃动、倾斜,但不会沉。
杉本浮在海面上,看着那些东倒西歪却仍然浮在水面上的大胤战船,脸色白得像纸。他想不通,这些大胤的船,怎么会不沉?他等了片刻,爆炸的余波散去,海面上恢复了平静。那些船还在,一艘一艘的,像受伤的巨兽,喘息着,但没有倒下。
“撤!”他低喝一声,带着剩下的水鬼朝岸边游去。
旗舰上,战斗才刚刚开始。
那个去了望台的忍者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爬了上去。了望台上的哨兵还在张望爆炸的方向,听见身后有声响,刚转过头,一把忍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胸口。哨兵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断了气。
两个摸向船舱的忍者一前一后,沿着船舱的通道往里摸。
他们不知道楚红绫在哪个舱室,但往里走,总会找到。
第602章 有来无回
船舱深处,楚红绫猛地从床上坐起。
爆炸声将她从睡梦中惊醒,船身的剧烈摇晃让她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刀。舱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有人在喊“敌袭”,有人在喊“保护将军”。
她站起身,抓起一件外袍披上,一手提刀,一手拉开舱门。
走廊里,两名士兵正朝她跑来,满脸惊慌。
“将军!船底炸了!有人摸上船了!”其中一个士兵喊道。
楚红绫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远处,走廊里,楚红绫握紧了手中的刀。
远处拐角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两个士兵浑然不觉。她没有犹豫,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士兵,猛地冲了出去。
刀锋与忍刀相撞,火花四溅,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那忍者的力气很大,刀法诡异,忍刀比普通太刀短得多,刀身宽重,直刃方镡,握在手里像一把铁尺。每一刀都朝要害招呼,没有花哨,只有杀意。
楚红绫挡了三刀,手臂被震得发麻。她没有退,反而欺身而上,刀锋一转,从下往上撩去。
那忍者侧身躲避,楚红绫的刀已经削向他的脖颈。他只能收刀格挡,楚红绫趁势一脚踢在他膝弯。忍者单膝跪地,忍刀横在身前格挡,楚红绫的刀已经劈下来。他拼尽全力架住,可楚红绫的刀压着他的忍刀,一点一点往下压,刀锋离他的脸只有三寸。
他看见楚红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胆寒的冷静。刀锋割开他的喉咙,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溅在楚红绫的衣襟上。她抽刀,转身,那忍者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继续往前走。甲板上,一个忍者正举刀要砍向倒在地上的士兵,楚红绫从背后一刀捅穿了他的后心。
那忍者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刀尖,血从刀尖滴落,一滴一滴,落在甲板上。楚红绫抽刀,他扑倒在地。
第三个忍者从桅杆上跳下来,忍刀直刺她的头顶。
楚红绫侧身避过,一刀砍在他腰间。那忍者在空中转了半圈,重重摔在甲板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第四个忍者转身要跑,楚红绫追上去,一刀砍在他后背。
他扑倒在地,往前爬了两步,被楚红绫一脚踩住后背,刀尖抵在他后颈。“谁派你们来的?”她问。那忍者咬着牙,不说话。楚红绫一刀捅下去,他闷哼一声,再也不动了。
甲板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忍者。他已经退到船舷边,无路可退。
他看见楚红绫提着滴血的刀朝他走来,眼中满是恐惧。他从怀中摸出两枚手里剑,一横一竖,朝楚红绫的面门和胸口掷去。
楚红绫挥刀打飞一枚,侧头躲过另一枚,同时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匕,甩手掷出。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光,正中那忍者的咽喉。他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间涌出来,身体晃了晃,翻过船舷,坠入黑暗的海水中。
楚红绫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那个渐渐沉没的黑影,一言不发。
夜风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她的衣襟上沾满了血,手上也是,刀刃上的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转过身,走回甲板中央,对那两个愣在原地的士兵说:
“传令下去,各船清点伤亡,加强戒备。有人摸上船了,是忍者。让各营营正立刻来旗舰议事。”
片刻后,刘奎等人浑身湿漉漉地赶到了旗舰。各船的损伤已经初步统计出来——二十艘战船外层铁皮被炸开裂,海水涌进夹层,被防水隔板挡住,不影响航行。那艘沉没的补给船是唯一没有铁甲护底的,船上的士兵全部转移到了其他船上,无人伤亡。
“将军,”刘奎抱拳道,“各船伤亡不大,死了六个弟兄,伤了十几个。水下的水鬼抓了五个活的,其余的都跑了。”
楚红绫点了点头。“带上来。”
几个浑身湿透的水鬼被押上甲板,跪成一排。为首的杉本,满脸横肉,在水里是条龙,在甲板上却像只落汤鸡。他低着头,不敢看楚红绫的眼睛。
楚红绫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提着那把滴血的刀。“谁派你们来的?”
杉本不说话。楚红绫抬起刀,刀尖抵在他下巴上,将他的脸抬起来。“岛津忠恒?”她问。杉本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低下头去。楚红绫看见了,那个眼神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说吧,”她的声音很平静,“说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杉本的嘴唇哆嗦着。他身边一个年轻的水鬼已经扛不住了,哭喊道:“是岛津大人!岛津大人让我们来的!他说你们大胤的船大炮多,正面打不过,只能从水下偷袭!让我们在船底装水雷,把你们的船全炸沉!那些忍者是来杀你的,他们叫‘斩首行动’!”
楚红绫看着那个年轻水鬼,刀尖从他下巴移开。“岛津忠恒现在在哪里?”
年轻水鬼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说等爆炸声过了,就带人出来打扫战场……”
杉本猛地抬起头,瞪了那个年轻水鬼一眼。年轻水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楚红绫看着杉本,沉默了片刻。“打扫战场?”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里有冷意,也有杀意,“他的舰队,藏在哪?”
杉本咬着牙,不说话。楚红绫将刀尖抵在他肩窝,轻轻一送,刀尖刺进皮肉,血顺着刀刃往下流。杉本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我说……”他终于扛不住了,“岛津大人的舰队藏在博多湾入海口北侧的一处隐蔽海湾里,离这里大约十里。他在等爆炸声,等你们的船沉了,他就带人出来收拾残局。”
楚红绫抽回刀,退后一步。她转过身,背对着那几个水鬼。“杀了。”她说。
刘奎一挥手,几个士兵上前,手起刀落,五颗人头滚落在甲板上。
楚红绫头也不回,走向船舷。夜风将她的披风吹起,猎猎作响。她望着入海口的方向,那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传令,”她说,“各舰船立刻调整航向,朝岛津忠恒藏身的海湾方向摆出军阵。所有炮门打开,所有火麒麟上膛。今夜,让他有来无回。”
第603章 活靶子
刘奎抱拳,转身去传令。甲板上脚步声急促而有序,命令声此起彼伏,炮门一扇一扇地打开,火把一盏一盏地点亮。楚红绫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手中的刀还在滴血。
岛津忠恒,你以为你赢了。你听见爆炸声,以为我们的船沉了。你不知道,那些爆炸只是撕开了铁皮的外壳,我们的船还好好浮在水面上。你不知道,那些忍者已经被我杀光了。你不知道,你的水鬼已经招了。你更不知道,我正在这里等你。等你带着你的舰队,一头撞进我的口袋。
海风从入海口的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秋夜的凉意。楚红绫将刀插回腰间,整了整被血浸透的衣襟,目光坚定如铁。二十四艘战船在夜色中缓缓转向,炮口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入海口北侧的海面上,黑影一艘接一艘地从隐蔽的海湾中冒出来。
岛津忠恒站在那艘最大的安宅船船头,手中握着一把军配,夜风吹得他身后的战旗猎猎作响。他的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爆炸声他听见了,二十多声,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过年的鞭炮。
博多湾方向火光冲天,半边天都被映成了橘红色。成了,他想。大胤的舰队完了。
“传令,全速前进!”他大声喊道,手中的军配猛地一挥。数十艘战船从海湾中鱼贯而出,安宅船居中,关船和小早分列两翼,船帆鼓满了夜风,劈波斩浪,朝博多湾冲去。
岛津忠恒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一片火光,心中已经在盘算——大胤的船沉了,那些大胤兵不是淹死就是被俘,那个姓楚的女人若还活着,就把她抓来当人质。到时候,看大胤朝廷还敢不敢在南朝耀武扬威。
安宅船冲在最前面,船头劈开的浪花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岛津忠恒扶着船舷,身体随着船身的起伏微微摇晃。他已经在想象自己带着楚红绫的俘虏回到南朝京都时,朝廷会怎么褒奖他。也许会给他加封领地,也许会赐他一把御赐的太刀,也许会让他担任更高的官职。
船队渐渐接近博多湾口。岛津忠恒举起望远镜,朝海湾深处望去——然后,他的笑容凝固了。
大胤的船还在。二十四艘战船东倒西歪地浮在海面上,有的向左倾斜,有的向右倾斜,船身被炸得开裂,甲板上到处是倾倒的木桶和散落的绳索。但它们都还浮着。那艘旗舰也在,船头的“楚”字大纛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更让他恐怖的是,那些船上的炮门,全部打开了。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的方向,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岛津忠恒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望远镜从他手中滑落,掉在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将军?”身边的副将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岛津忠恒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远处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脑子一片空白。他想不通,那些船明明被炸了,怎么还能浮着?那些炮门明明该被炸毁,怎么还能打开?那些大胤兵明明该在爆炸中惊慌失措,怎么还能列阵迎敌?
“快撤!”岛津忠恒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尖厉得不像他自己,“调头!快调头!”
可是来不及了。数十艘战船正以全速冲入博多湾,船帆鼓满了风,船身像离弦之箭,根本停不下来。后面的船不知道前面的情况,还在往前冲。
前面的船想要调头,却被后面的船堵住了退路。船队乱成一团,有的船试图向左转,有的船试图向右转,船与船之间挤在一起,船舷与船舷碰撞,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岛津忠恒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混乱的战船,看着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兵,看着远处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旗舰上,楚红绫放下望远镜。岛津忠恒那张惊恐的脸在镜筒中清晰可见。她看见他在喊,看见他挥舞着军配,看见他的船队乱成一团。她嘴角的弧度带着杀意。
“放。”
一声令下。旗手将信号旗升上桅杆,命令一道一道地传下去。二十四艘战船的炮门同时喷射出火舌,几百门舰炮齐声怒吼,炮弹呼啸着划过海面,朝南朝船队倾泻而下。
第一轮炮弹落在南朝船队中央,数艘关船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船上的武士们像下饺子一样被抛进海里。海水被炸开一个个巨大的窟窿,浪花飞溅,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一艘安宅船被炮弹击中船艏,整个船头飞上半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砸在另一艘小早船上,两艘船同时沉没。
南朝水军被炸得鬼哭狼嚎。有人被炮弹直接命中,整个人炸成碎片;有人被弹片削去半边身子,倒在甲板上哀嚎;有人被爆炸的气浪掀翻,掉进海里,拼命挣扎。
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一浪一浪地拍打着船身。那些试图跳海逃生的士兵,刚游出几丈远,就被后续的弹雨追着打,有的被炮弹击中,身体炸成两截;有的被弹片削去脑袋,无声地沉入海底。
第二轮炮击紧接着第一轮。这一次,炮弹落在了南朝船队的侧翼。
数艘试图逃跑的小早船被炸得七零八落,船身被炸开一个个大洞,海水涌入,船身迅速倾斜,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沉了下去,只留下一片漩涡和漂浮的碎木板。
岛津忠恒的旗舰被多发炮弹击中,船身多处破损,船艉的船舵被炸飞,船身在海面上打转,失去了方向。
“将军!快撤吧!”副将扑过来,满脸是血,声音嘶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岛津忠恒没有说话。他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船,看着那些在海上挣扎的士兵,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喷吐火舌的大胤舰船。他的军配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太刀也不知丢到了哪里。他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站在那里。
轰——!
第604章 目标—吉野!
一发炮弹击中他左侧的一艘关船。那艘船整个炸开,碎片飞上半空,又重重落下,砸在海面上,溅起一朵朵巨大的水花。
岛津忠恒被气浪掀翻,重重摔在甲板上,额头磕在船舷上,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将军!快走!”副将拽着他的胳膊,拼命把他往船舱里拖。岛津忠恒这才回过神来,踉跄着爬起身,被副将拖着往船舱里跑。
然而,退路已经被切断了。
几发炮弹落在海湾东侧的海崖上,大块大块的岩石从崖顶滚落,轰隆隆地砸进海里,溅起十几丈高的水柱。
落石在海面上筑起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南朝船队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几艘试图从落石缝隙中穿过的关船被巨石砸中,船身当场断裂,沉入海底。
船上的人像蚂蚁一样掉进水里,拼命朝岸边游去。可那些落石还在继续往下滚,一块巨石砸在水面上,掀起巨浪,将那些游泳的人拍进海底。
南朝战船被堵在博多湾里,成了活靶子。
大胤的舰炮还在继续发射,一发接一发,精准地落在那些无路可逃的南朝战船上。
一艘安宅船被炮弹击中弹药舱,引发殉爆,整个船身炸成碎片,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海面上浮起一片燃烧的木板和尸体,焦糊的气味随着夜风飘散。
岛津忠恒瘫坐在船舱里,听着外面的爆炸声和惨叫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完了,南朝水军也完了。
旗舰上,楚红绫放下望远镜。她望着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海面,一言不发。海面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南朝船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零星几艘小船还在垂死挣扎。
她没有下令停火,因为她心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南朝人一次次欺骗大胤,毫无信用可言。
半年前签了和平协议,转头就翻脸。今夜又搞什么“斩首行动”,想炸沉她的船,想杀了她。不把他们打服,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大胤的厉害。
“将军,”刘奎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岛津忠恒的旗舰还没沉。”
楚红绫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朝船舱走去。
船舱里,一只长长的木箱静静地躺在楚红绫的床铺上。她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一支枪。m24狙击枪,枪身修长,枪管冷冽,瞄准镜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这支枪,是陈九斤当年在大胤时用的,击杀起义军首领吴天保的那一枪,就是用它打的。他走之前,把这支枪留给了她。她一直带在身边,从大胤带到东瀛,从松江府带到博多湾。
她端着枪,走回甲板。刘奎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想问什么,又闭上了嘴。他见过这支枪,当年在大胤,王爷用它一枪打死了吴天保,那场叛乱就平息了。
楚红绫走到船舷边,将枪架在船舷上,俯下身,瞄准镜对准了远处那艘还在燃烧的安宅船。
她在镜筒中搜寻岛津忠恒的身影——船艏没有,甲板没有,船舱入口也没有。她将瞄准镜往上移,落在指挥舱的窗口。
岛津忠恒正站在那里。
他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太刀不知丢到了哪里,军配也不见了。他扶着窗框,望着那些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船,那些在海面上挣扎的士兵,那些被落石堵死的退路。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又像在哭。他看上去很狼狈,很落魄,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楚红绫的食指搭上扳机。瞄准镜的十字准星稳稳地压在岛津忠恒的胸口。夜风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船头的“楚”字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永不降下的旗帜。
“将军,”刘奎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您要杀他?”
楚红绫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感受着那微微的阻力。她想起半年前,陈九斤在东瀛失踪的消息传回大胤时,她站在松江府的码头上,望着那片茫茫的海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来找他。谁拦她,她就打谁。南朝拦她,她就打南朝。岛津忠恒骗她,她就杀岛津忠恒。
“将军,”刘奎又开口了,“要不要留活口?”
楚红绫摇了摇头。“南朝人一次次欺骗大胤,毫无信用可言。今夜,不把他打服了,他永远不会知道大胤的厉害。”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服不服,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南朝骗了我两次,够了。”
她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清脆而短促,像一声叹息。
瞄准镜中,岛津忠恒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炸开一朵血花。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身体缓缓前倾,从指挥舱的窗口栽了出去,坠入黑暗的海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楚红绫放下枪,站直身体。夜风吹来,将她的披风吹起,猎猎作响。她望着那艘还在燃烧的安宅船,望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海面,望着那些在海上挣扎的南朝士兵,一言不发。岛津忠恒死了,南朝水军完了。
“将军,”刘奎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楚红绫转过身,面对刘奎,声音沉稳而坚定。“传令,各舰清点弹药,补充给养。所有将士休整,天亮之前,做好登陆准备。”
刘奎一愣。他本以为打完这一仗,舰队会退回海上整补,没想到将军竟要登陆。“将军,南朝水军算是彻底被消灭了,我们有足够的筹码跟他们谈判……”他的语气里带着犹豫。
楚红绫看着他的眼睛。“岛津忠恒虽死,南朝还有别人。他们骗我们一次,骗我们两次,谁知道会不会骗我们第三次?南朝朝廷知道岛津忠恒水军覆灭的消息,必然震动。他们要么遣使求和,要么调集陆上兵力拒守。若等他们反应过来,将关门海峡封锁,咱们就要在九州岛上打一场陆战,一座城一座城地啃过去,一年半载也到不了吉野。”
她顿了顿,“所以,要趁南朝朝廷还没反应过来,趁九州岛的大名还在观望,趁关门海峡的水路还畅通,直接打过去。目标——吉野,活捉南朝天皇!”
第605章 炮手就位
刘奎沉默了。他看着楚红绫的眼睛——那光芒他见过,在青萍县,在王爷眼里。那是想好了就要去做、谁拦就灭了谁的眼神。他抱拳道:“末将领命!”
命令一道一道地传下去。各舰开始清点弹药、补充淡水、分发干粮,将士们检查外骨骼的电池余量,擦拭火麒麟的枪管,将备用弹药塞进每一个能塞的角落。
甲板上脚步声急促而有序,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知道,今夜之后,他们将踏上南朝的土地。
楚红绫走回指挥舱,林语彤正站在那张九州地图前。她的手指从博多湾开始,沿着海岸线往东移动,绕过九州北部,指向关门海峡——那条分隔九州与本州的海峡,最窄处不过数里,是通往本州岛的咽喉。
“将军,过了关门海峡,就是周防滩,再往前是濑户内海。从那里登陆,走陆路翻山越岭,途中还要经过多个藩国领地。最快的路线,是从濑户内海沿岸的西国街道东进,经安艺、备后、备中、备前,进入播磨,再转入大和国。”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这条路全程约五百余里,沿途大名未必会让咱们借道。”
楚红绫没有说话。南朝虽然在历史上曾占据九州、四国等大片领土,但随着南北朝的统一,其势力早已被压缩在大和国南部一隅。如今南朝朝廷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不过是靠着吉野山区的天险和北朝方面有意维持局面。
岛上居民以林渔业为主,缺乏强大的水军和陆上机动力量。岛津忠恒的水军已经是南朝能拿出的最强海战力量,如今被全歼,南朝朝廷手中只剩下一群从未打过仗的宫廷卫队和几个心怀鬼胎的守护大名。
“五百里,行军约需十日。”楚红绫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标注着“吉野”的位置。“那些大名若不借道,就打过去。南朝朝廷连水军都保不住,那些大名不会傻到替他们卖命。”
林语彤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从博多湾出发,走关门海峡是最快的路线。但关门海峡水道狭窄,若南朝朝廷在两岸设伏……”
楚红绫摇头打断她。“南朝没有水军了,关门海峡的守军都是地方部队,没有海战经验。我们走水路,他们拦不住。到了濑户内海,找一个合适的地点登陆,然后走陆路直扑吉野。”
她抬起头,看着舱内的众人。“南朝朝廷现在一定乱成一团。水军覆灭,岛津忠恒战死,他们要么派人来求和,要么调集兵力死守。不管是哪种,我们都不能给他们时间。明日天亮,舰队出发,目标——关门海峡。”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刘奎从甲板上走回船舱,赵铁柱正靠在船舷边擦拭火麒麟。刘奎在他身边站定,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铁柱忽然开口。“刘哥,你说,南朝的天皇,长什么样?”
刘奎摇了摇头。“没见过。”
赵铁柱将火麒麟的枪管擦得锃亮,端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我听说,南朝的天皇住在山里,房子还不如咱们的知州房子大。宫里连个像样的太监都没有,扫地洗衣都是宫女自己干。就这,他还觉得自己是天皇,是神的后代。”
刘奎没有说话。
指挥舱里,林语彤还在看地图。她已经把从博多湾到吉野的路线标注了十几遍,每一条岔路,每一个渡口,每一处可以设伏的地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天还没亮,博多湾的海面上已经热闹起来。
刘奎站在旗舰船头,夜风将他手中的火把吹得摇摇晃晃,火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身后,二十多艘战船灯火通明,士兵们在甲板上穿梭忙碌,斧头敲击木料的声音、锯木的刺啦声、铁皮被撬动的嘎吱声此起彼伏,混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在海湾中回荡了一整夜。
“外层铁皮全部修复,夹层海水已全部排出。”随船技工从船舱里走出来,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维修记录,“各船损伤统计也出来了——二十艘战船外层铁皮被炸开裂,海水涌进夹层,被防水隔板挡住,内舱没有进水。那艘沉没的补给船上的士兵已经全部转移到了其他船上,无人伤亡。”
刘奎接过记录,翻了几页,心中踏实了几分。王爷当年定下的双层船底设计,两层船壁之间设防水隔板,外层被炸开裂,海水涌进夹层,却进不到内舱。船虽然会晃动、倾斜,但不会沉。这个设计,救了大胤舰队。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线,深吸一口咸腥的海风。“传楚将军的命令,天亮拔锚,目标——关门海峡。”
天亮时,二十四艘战船整装待发。
海面上那几艘沉船的残骸已经被清理干净,碎木板和焦黑的布片被海浪推到岸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大胤舰队一字排开,船头朝东,船帆鼓满了晨风。
昨夜那些东倒西歪的狼狈模样已经不见了——每艘船的船身都恢复了平稳,外层的铁甲被重新铆合,船底夹层里的海水被水龙和水桶一桶一桶地舀出来,倒进海里。
士兵们浑身上下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赤着脚,可他们的眼睛都亮着,像海面上碎了一地的金子。
楚红绫从船舱里走出来,披着一件深红色的披风,腰间悬着太刀,手中握着望远镜。她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海面,一言不发。林语彤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海图。
“将军,各舰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航。”刘奎快步走来,抱拳道。
楚红绫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语彤手中的海图上。“关门海峡那边,有什么消息?”
林语彤翻开海图,手指在关门海峡的位置点了点。“昨夜派出去的斥候回报,关门海峡一切正常。两岸没有发现大量驻军,海面上也没有水军巡逻。”她顿了顿,“太正常了。”
楚红绫沉默了片刻。南朝水军在九州湾被全歼,岛津忠恒战死,南朝朝廷不可能不知道。可关门海峡一切正常——没有增兵,没有设防,连巡逻的船都没有。这不正常,反常即妖。
“传令,”她说,“各舰开足马力,直扑关门海峡。全军戒备,炮手就位。”
第606章 关门海峡
舰队拔锚起航。二十三艘战船排成一字纵队,船帆鼓满了风,劈波斩浪,沿着九州北部的海岸线向东疾行。
海面上风平浪静,偶尔有几只海鸥从桅杆间掠过,叫声凄厉,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
第一天,舰队经过了九州北部的沿海渔村。那些渔村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渔民们站在岸上,望着这支庞大的舰队,有的跪地磕头,有的惊慌失措地往村里跑,还有的举着鱼叉,像是想抵抗,又不敢靠近。舰队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前进。
第二天,舰队驶过了丰前海域。沿岸的城镇明显比前一天的渔村大了许多,有的甚至能看到低矮的城墙和了望塔。可那些城墙上空无一人,了望塔上也没有哨兵。整片海岸像是被人刻意清空了一样。
林语彤站在海图前,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红色的航线。“将军,按目前的速度,明日午时前后,舰队可抵达关门海峡。”
她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在关门海峡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关门海峡最窄处只有不到二里,是通往本州岛的咽喉。”
楚红绫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张地图,目光落在关门海峡的位置。她想起昨夜斥候的回报——一切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让她不安。可她的舰队已经到了这里,没有退路。
“传令,”她说,“明日过关门海峡,全军最高戒备。所有炮门提前打开,所有火麒麟上膛。外骨骼全部穿戴,不许离身。”
翌日午时,舰队抵达关门海峡。
海面上忽然起了风。不是那种轻柔的海风,是从海峡深处涌出来的、夹着咸腥气息的劲风。
舰队驶入海峡入口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两岸的山崖陡峭如削,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将海面挤压成一条狭窄的水道。最窄处不过区区二里,即使是最宽的地方,也远远不够大胤舰队展开阵型。
舰队只能排成一字纵队,一艘接一艘地通过。船与船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开,前面的船已经驶入海峡深处,后面的船还在海峡入口外。
“将军,”刘奎走到楚红绫身边,压低声音,“这地方太险了。两岸山崖离海面不过几百步,若敌人在崖上设伏,从上往下打,咱们的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楚红绫没有说话。她举起望远镜,朝两岸的山崖望去。山崖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在风中摇曳,偶尔有几棵松树从崖缝里探出头来,像一个个蹲伏的人影。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处灌木丛,每一道山崖裂缝,每一块凸起的岩石,都不放过。没有动静。山崖上空无一人,连只鸟都没有。
“继续前进。”她说。
舰队缓缓驶入海峡。两岸的山崖越来越高,海面越来越窄。阳光从崖顶斜射下来,在海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船身驶过水面,激起的浪花拍打着两岸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海峡中回荡,像一声声叹息。
就在这时,岸上的号角声忽然炸响。
那声音尖锐刺耳,从两岸的山崖上同时响起,此起彼伏,像无数只野兽在嚎叫。
紧接着,山崖上那些看似空无一人的灌木丛和岩石后面,忽然冒出无数人影。他们穿着青黑色的胴丸,头戴阵笠,手中握着铁炮、弓箭和焙烙玉,黑压压地布满了整个山崖。
楚红绫的瞳孔猛地收缩。南朝人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了。
山崖上,一个穿着华丽大铠的武将站在最高处,手中挥动着一面红色的军配。他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却依稀可辨:“放箭——!”
“隐蔽!”刘奎大喝一声,一把将楚红绫按倒。下一刻,数千支箭矢如暴雨般从山崖上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箭矢砸在旗舰的甲板上,钉入木板的噗噗声此起彼伏,像无数根手指同时敲击桌面。甲板上的士兵们纷纷躲到船舷后面,用盾牌和木板遮挡。可箭雨太密集了,根本挡不住。
楚红绫从甲板上爬起来,拔出太刀,挥刀劈开几支飞来的箭矢,大声喊道:“稳住!不要乱!外骨骼穿戴的弟兄们上前,火麒麟压制!”
穿着外骨骼的士兵们从船舱里冲出来,银灰色的金属骨架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们举着火麒麟,瞄准山崖上的人影,扣动扳机。
火麒麟的枪声在狭窄的海峡中炸开,震耳欲聋,像无数道惊雷在山崖间来回撞击。
那些在山崖上放箭的南朝士兵被火麒麟的弹雨打得七零八落,有的中弹后从崖顶滚落,坠入海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有的躲在岩石后面不敢露头;还有的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却被后续的弹雨追着打,后背炸开一朵朵血花。
南朝士兵用铁炮还击,可他们的铁炮射程不过百步,而火麒麟的射程是他们的数倍。他们根本打不到大胤的船。
可箭雨还在继续。
两岸的山崖上至少埋伏了数千人,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密集得像蝗虫过境。甲板上的木板被射成了刺猬,船舷上钉满了箭杆,连船帆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箭孔。士兵们躲在船舷后面,偶尔探出头来还击,却又被密集的箭雨压回去。
楚红绫靠在船舷上,咬着牙,脸色铁青。她上当了。南朝人早就算准了他们会走关门海峡,早就在这里设下了埋伏。他们不指望在这里击沉大胤的船,他们只希望拖住大胤舰队,让他们在这里消耗弹药和体力。而他们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将军!前面有船!”
楚红绫猛地抬起头,朝海峡前方望去。只见数十艘小船从海峡深处的隐蔽海湾中冲出,船身狭长,吃水浅,速度快得惊人。
那不是南朝水军的战船,是当地渔民的渔船——每艘船上都堆满了干草和木柴,船艏插着点燃的火把,浓烟滚滚,火舌舔舐着船身。
“火攻船!”刘奎的声音变了调。
第607章 近身肉搏
东瀛战国时期,村上水军以焙烙火矢闻名,曾在严岛合战中用焙烙火矢烧毁敌舰。
而眼前的这些火攻船,比焙烙火矢更直接、更凶狠。它们不需要靠近到20-30米投掷焙烙玉,它们本身就是燃烧的炸药。
数十艘火攻船从四面八方冲来,像一群扑火的飞蛾,直直地朝大胤舰队的船身撞去。
一旦撞上,大火就会在船身蔓延开来,铁甲虽能挡住箭矢和焙烙玉,却挡不住这种直接贴在船身上的火攻。
更可怕的是,在海峡狭窄的水道上,大胤舰队排成一字纵队,根本无法转向躲避。那些火攻船从两侧包抄,将舰队的前后左右全部堵死。楚红绫看穿了南朝人的算计——先以箭雨和铁炮压制,逼迫大胤舰队减速;再用火攻船从四面八方包围,堵死退路;然后……还有后手。可她已经没有时间想了。
“左满舵!右翼舰船拦阻火攻船!火麒麟全力射击!”
大胤舰船的炮门全部打开,几百门舰炮齐声怒吼。炮弹呼啸着划过海面,落在那些火攻船中间,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一艘火攻船被炮弹击中船身,整个炸开,碎木板和燃烧的干草飞上半空,像一场火雨。
另一艘火攻船被炮弹击中船艏,船头炸飞,船身在海面上打转,火势迅速蔓延,将整艘船吞没。
可火攻船太多了,根本拦不住。有的火攻船被炮弹击沉,有的被火麒麟的弹雨打得千疮百孔,可更多的船还在往前冲。它们不需要靠近到大胤舰船旁边,只需要在近距离将火把扔过来,就足以点燃船帆和甲板。
山崖上的南朝士兵还在放箭,箭雨比之前更密集。他们是在拼命,用命在拖延大胤舰队前进的速度。每一支箭都在为那些火攻船争取时间,每一支箭都在消耗大胤士兵的体力和弹药。
楚红绫握紧陌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必须冲出去。否则,她和她的舰队,都要葬身在这条狭窄的海峡里。
两岸的山崖越来越陡峭,海面越来越窄。大胤舰队被困在一条狭长的水道中,进退两难。楚红绫站在船头,望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火攻船,望着山崖上那些疯狂放箭的南朝士兵,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南朝人不是只会骗人。他们也会打仗,而且打得比她想得更狠。
“将军!火攻船撞上来了!”刘奎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轰——!
一艘火攻船撞在右翼一艘战船的船舷上,干草和木柴瞬间被点燃,大火沿着船身蔓延,火舌舔舐着甲板,浓烟滚滚。士兵们拼命扑火,可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
“弃船!所有人转移到后面的船上来!”楚红绫喊道。
那艘战船的士兵们跳进海里,拼命朝旗舰游去。外骨骼在海水里很重,不少人呛了水,被旁边的战友拽着胳膊拖上船。有人游到一半被火攻船爆炸的碎片击中,沉入海底;有人被山崖上射来的箭矢射中,惨叫着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楚红绫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那艘燃烧的战船缓缓下沉,看着海面上漂浮的战友尸体,看着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士兵。她知道,这一战,她低估了南朝人。
可她没有时间后悔。
“传令!”她的声音嘶哑却坚定,“全军加速!冲过关门海峡!”
舰队的炮火还在继续,可南朝人显然早有准备。他们的兵力分散在山崖各处,火麒麟虽然射程远、威力大,却不可能同时覆盖所有方向。
箭雨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火攻船一艘接一艘地冲上来,有的被炮火击沉,有的被火麒麟打成筛子,可更多的船还在往前冲。
楚红绫站在船头,脸色铁青。她看着那些从山崖上不断涌出的南朝士兵,看着那些从隐蔽海湾中冲出的火攻船,心中快速盘算着。如果舰队直接冲过去,以关门海峡的狭窄程度,至少还要损失数艘战船和上千名将士。南朝人在这里埋伏了这么多兵力,显然是要把他们堵死在这条海峡里。
“将军!让我带人上!”刘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决绝。他浑身湿透,衣襟上还沾着方才扑火时留下的黑灰,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楚红绫转过身,看着刘奎,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同样浑身湿透、同样眼神炽热的士兵们。他们不是被命令召集的,是自发站出来的。
有的人外骨骼已经穿戴整齐,有的人还在往身上绑备用弹匣,有的人在检查火麒麟的枪管,每一个人都在做最后的准备。赵铁柱站在最前面,背上那面“陈”字大纛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算我一个。”赵铁柱说。
“还有我。”王老四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还有一道被箭矢划破的血痕。
“老子早就想上去了。”李二狗把火麒麟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笑。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黑压压地站了一百多人。没有人说话,可那一百多双眼睛里的光芒,比山崖上那些南朝士兵的箭雨更亮。
“弟兄们。”楚红绫的声音有些发涩,她看着这些人,一字一句地说,“活着回来。”
没有人回答。刘奎转身,第一个跳进海里。赵铁柱紧跟其后,王老四、李二狗,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一样。外骨骼在海水里很重,可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一百多人,在炮火的掩护下朝两岸的山崖游去,很快消失在浪花里。
两岸的山崖上,火麒麟的声音忽然炸响。不是从舰队的方向传来的,是从山崖上——南朝伏兵的身后。突突突突突,密集得像爆豆,在狭窄的海峡中来回撞击,震得人耳膜生疼。
山崖上的南朝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弓箭手纷纷倒下,有的中弹后从崖顶滚落,坠入海中,溅起巨大的水花;有的躲在岩石后面不敢露头,被后续的弹雨追着打,后背炸开一朵朵血花。
“有鬼!”山崖上传来南朝的惊叫声,“背后有敌人!从水里上来的!”
第608章 血战关门
大胤敢死队从南朝伏兵的身后杀了出来。他们穿着银灰色的外骨骼,在山崖的岩石间奔跑跳跃,每一步都跨出常人数倍的距离。
火麒麟的枪口在黑暗中喷吐着火舌,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击中一个目标。
那些南朝士兵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他们从海水中爬出来,浑身湿透,却在山崖上健步如飞;他们的火器射程远超铁炮,威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他们的刀比武士的更快、更狠,一刀就能劈开胴丸。
刘奎冲在最前面,一个南朝武士举刀砍来,他侧身避开,一刀削去那武士的脑袋。
另一个武士从侧面冲过来,他抬脚踹飞,那人撞在岩石上,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地滑了下去。
外骨骼的助力让他的每一拳都像铁锤,每一脚都像攻城槌。他一个人冲进南朝士兵最密集的地方,像一把烧红的铁刀插进黄油里,所过之处,南朝士兵纷纷倒下。
赵铁柱在他左侧,火麒麟的弹药用完了,他从大腿外侧弹出短刀,白刃战开始了。他的刀比南朝武士的刀更快,借着外骨骼的助力,每一刀都能劈开敌人的盔甲。
南朝士兵的刀砍在他的外骨骼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他的刀每一次落下,都有一个敌人倒下。
王老四在右侧,他的外骨骼电量已经告急,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他不管不顾,将火麒麟抵在一个南朝武士的胸口,扣动扳机。那武士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炸开一朵血花,向后飞出数丈,砸在后面的同伴身上。王老四扔掉火麒麟,从手臂弹出匕首,扑向下一个目标。
一百多个穿着外骨骼的大胤士兵,在关门海峡两岸的山崖上,与数千南朝伏兵展开了一场惨烈的白刃战。
外骨骼的助力让他们以一当十,可弹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电量也在一点一点地下降。
一个士兵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红色,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可他还在打,还在砍,还在往前冲。
山崖上,火麒麟的枪声渐渐稀疏。不是弹药不够了,是敢死队的兄弟们开始节省弹药了。一颗子弹打出去,就要有一个敌人倒下。可敌人太多了,杀不完。
“弟兄们,撑住!”刘奎的声音在山崖上回荡,嘶哑却坚定。
他的外骨骼电量也快耗尽了,手臂的助力已经减弱,每一刀都要靠自己的力气。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因为山崖下面的舰队正在拼命往外冲。
楚红绫站在船头,看着两岸山崖上的火光,听着那一阵紧似一阵的枪声和喊杀声。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开足马力!冲出去!”她嘶声喊道。
旗舰的锅炉烧到了极限,蒸汽从安全阀中喷涌而出,发出尖锐的啸叫。
船身猛地一震,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朝前方的火攻船和障碍物冲去。撞角劈开燃烧的渔船,碎木板和燃烧的干草飞上半空,像一场火雨。船身的铁甲被火焰烤得滚烫,甲板上的木板被烧得嘎吱作响,可旗舰没有停,也不能停。
第二艘船跟着旗舰冲了出去,第三艘、第四艘……一艘接一艘,像一群拼死突围的猛兽。
山崖上的南朝士兵试图用箭雨拦截,可箭矢射在铁甲上,纷纷折断,叮叮当当地掉进海里。火攻船试图从侧面撞击,被后续的舰船一一撞开,碎木板在海面上漂了一层。
楚红绫站在船头,看着身后的舰队一艘接一艘地冲出埋伏圈,心中默默数着——二十三艘,全冲出来了。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两岸的山崖。那里,枪声还在继续,喊杀声还在继续。
“将士们……”她低声说,“快回来。”
山崖上,敢死队的弹药已经耗尽。火麒麟的枪声彻底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刀剑碰撞的金属声响,和大胤士兵们拼尽全力的怒吼。
刘奎的外骨骼电量已经耗尽,指示灯彻底熄灭。银灰色的金属骨架变成了一身沉重的铁壳,他每挥一刀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他的手臂在发抖,可他不敢停。他身后,赵铁柱和王老四的外骨骼也先后熄灭了。
“柱子哥,走不动了。”王老四靠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喘着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浑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外骨骼已经彻底失去动力,像一具沉重的棺材套在他身上。
刘奎看着他,眼眶红了。他知道外骨骼的设计——当电量彻底耗尽且无法撤退时,每一件外骨骼都有一个自爆装置。那是沈工在设计时就定下的最后一个功能——哪怕人回不来,也不能让敌人缴获。
“柱子哥,帮我按一下。”王老四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刘奎的手在发抖。
“按啊。”王老四笑了,“不能便宜了这帮狗日的。”
刘奎闭上眼,按下了王老四腰侧的自爆按钮。一声沉闷的爆炸在山崖上炸开,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刘奎睁开眼,王老四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坑,和坑边散落的几块金属碎片。他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在往下滴,可他没有时间悲伤。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山崖上炸开,“王老四先走一步了!咱们也不能给王爷丢脸!”
回答他的是接二连三的爆炸声。赵铁柱倒下了,按下自爆按钮,与围上来的数十名南朝士兵同归于尽。
李二狗也倒下了,爆炸的冲击波将山崖上的岩石炸裂,大块大块的落石滚进海里,砸死了水中挣扎的南朝逃兵。
一个接一个,敢死队的兄弟们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按下了自爆按钮。一百多人,一百多声爆炸,在关门海峡两岸的山崖上此起彼伏,像一场悲壮的交响乐。
每一次爆炸,都带走几十名南朝士兵;每一次爆炸,都在山崖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坑。
刘奎站在山崖最高处,看着海面上的大胤舰队一艘接一艘地冲出关门海峡。旗舰的船头已经驶出了海峡最窄处,船头的“楚”字大纛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泪。他的外骨骼电量已经耗尽,指示灯彻底熄灭,银灰色的金属骨架在夜风中泛着冷光。
“将军,”他喃喃道,“弟兄们尽力了。”
他的手指搭上腰侧的自爆按钮,闭上眼。
一声巨响,关门海峡的山崖上又多了一个焦黑的坑。
第609章 吉野外海
旗舰上,楚红绫听见了那声爆炸。
接二连三,此起彼伏,像一阵密集的鼓点,从两岸的山崖上传来。每一声爆炸,都让她的心猛地揪一下。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爆炸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刘奎,赵铁柱,王老四,李二狗……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她脑海中闪过。她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将军……”林语彤站在她身后,声音发涩,“海峡已经过了。”
楚红绫没有回头。她望着两岸渐渐远去的山崖,望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光和冒烟的焦坑,一滴眼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很快擦去,可第二滴又落了下来。
“南朝人……”她的声音沙哑,“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海面上,爆炸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从海峡深处传来,在夜风中回荡,久久不息。
舰队已经驶出了关门海峡,海面豁然开朗,落日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
可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每一艘船都沉默着,甲板上的士兵们低着头,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无声地流泪。
楚红绫站在船头,望着南方的海面,一言不发。她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的眼睛红肿却坚定。刘奎、赵铁柱、王老四、李二狗,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来不及记全的弟兄们——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舰队冲出了关门海峡。她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
“传令。”她的声音沙哑却坚定,“舰队全速前进,目标——吉野。活捉南朝天皇,为弟兄们报仇。”
关门海峡的硝烟被舰队远远甩在身后。
剩下的二十二艘战船一字排开,船帆鼓满海风,沿濑户内海向东疾行。甲板上的士兵们沉默地擦拭枪管,检查外骨骼的电池余量,将备用弹匣一颗一颗地塞进腰间。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神情——不是恐惧,是愤怒。刘奎死了,赵铁柱死了,王老四死了,李二狗也死了。一百多个弟兄,在关门海峡的山崖上,用自爆为舰队炸开了一条血路。这笔账,记在南朝人头上。
第一日,舰队驶过周防滩。沿岸的渔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渔民们站在岸上,望着这支庞大的舰队,有的跪地磕头,有的惊慌逃窜,还有的举着鱼叉,却不敢靠近。没有人抵抗,也没有人欢迎。南朝水军已在关门海峡全军覆没,沿岸的那些小大名,连一艘能出海的船都没有。
楚红绫站在船头,望远镜扫过海岸线,心中却越来越不安。太顺利了。从关门海峡到濑户内海,一路畅通无阻,连一艘巡逻的船都没遇到。
第二日,舰队经过备前、备中海岸。海面上偶尔能见到几艘渔船,远远地看见大胤的船队就掉头就跑,连渔网都不要了。楚红绫让林语彤审问了几个抓来的渔民,得到的答案都一样——“南朝朝廷下了令,所有船只不得出海,违者斩。”
“他们把所有船都收走了。”林语彤捧着海图,眉头紧锁,“将军,南朝人把战略重心放在了陆地上。他们在海上的兵力已经耗尽了,现在是把所有家底都押在吉野那一战上。”
楚红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图。林语彤的手指从关门海峡一路向东,绕过纪伊半岛,指向大和国南部的海岸线。那里,是吉野的方向。
第三日傍晚,舰队抵达吉野外海。
夕阳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海岸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是一片平缓的沙滩,长约二里,两侧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沙滩后面是一片稀疏的松林,松林再往深处,便是通往吉野的山路。
“就是这里了。”林语彤指着海图上的标记,“这片海滩是吉野附近唯一适合大规模登陆的地点。水深足够大船靠岸,沙滩宽阔平坦,能同时展开数千人。再往东,海岸全是礁石,船靠不了岸。”
楚红绫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那片沙滩。沙滩上空无一人,连只海鸟都没有。松林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只乌鸦从树梢飞起,在暮色中发出凄厉的叫声。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传令下去,”楚红绫说,“各舰准备登陆。外骨骼全部穿戴,弹药全部上膛。工匠和水手在林主事的带领下,换乘小舟,走内陆水系提前前往吉野,与我们汇合。”
林语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点点头,转身去安排。楚红绫走回船舱,从床铺下取出那件属于她的外骨骼,一件一件地穿在身上。扣锁咔咔作响,关节处的齿轮轻轻咬合。
她按下启动键,一股微弱的电流从背部流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银灰色的金属骨架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手臂内侧藏着匕首,大腿外侧别着短刀,腰背后是那枚沈工亲手装上的终极武器。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船舱。
甲板上,两千多名士兵已经列队完毕。所有人身上都穿着银灰色的外骨骼,手中握着火麒麟,腰间挂满了弹匣和备用电池。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将那些金属骨架镀上一层金红,像一尊尊从神话中走出的战神。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楚红绫。
“弟兄们,”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关门海峡那一战,一百多个弟兄回不来了。刘奎、赵铁柱、王老四、李二狗,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来不及记全的人。他们用自己的命,替咱们炸开了一条血路。”
甲板上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南朝人以为关门海峡能挡住我们,以为那些火攻船和箭雨能把我们吓退。他们错了。大胤的兵,越打越硬。今天,咱们要在这里登陆,要打到吉野,活捉南朝天皇,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第610章 抢滩登陆
“报仇!报仇!报仇!”两千多人的声音汇成一声,在海面上空炸开。
第一艘登陆艇冲上沙滩时,楚红绫第一个跳了下去。
靴子踩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外骨骼的助力让她的每一步都跨出常人两倍的距离。她提着陌刀,环顾四周。
沙滩上空无一人,松林里静悄悄的,连风都停了。她皱起眉,正要下令继续前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一名士兵踩中了埋在沙滩下的陷阱,整个人被弹坑吞没。
“有埋伏!”有人大喊。
紧接着,沙滩两侧的丘陵上忽然冒出无数人影。南朝士兵从灌木丛和岩石后面涌出来,黑压压的,至少数千人。他们手中握着铁炮、弓箭和焙烙玉,箭矢和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与此同时,沙滩上那些看似平整的沙面忽然塌陷,露出一个个深坑。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有的还埋着火药罐。几名士兵来不及躲闪,连人带外骨骼掉进坑里,被竹签刺穿,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楚红绫挥刀劈开几支飞来的箭矢,大声喊道:“稳住!不要乱!火麒麟压制!外骨骼穿戴的弟兄们上前!”
穿着外骨骼的士兵们从登陆艇上冲下来,银灰色的金属骨架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火麒麟的枪声在沙滩上炸开,震耳欲聋,像无数道惊雷在山谷间回荡。
那些从丘陵上冲下来的南朝士兵被火麒麟的弹雨打得七零八落,有的中弹后从山坡上滚落,坠入海中;有的躲在岩石后面不敢露头,被后续的弹雨追着打,后背炸开一朵朵血花。
南朝士兵的铁炮也在还击,可他们的铁炮射程不过百步,而火麒麟的射程是他们的数倍。他们根本打不到大胤的士兵,只能被动挨打。可他们的人数太多了,源源不断地从松林深处涌出来,像一群杀不完的蚂蚁。
楚红绫冲到最前面。陌刀在她手中翻飞,刀锋切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外骨骼的助力让她的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刀锋过处,南朝士兵的胴丸像纸糊的一样被劈开,鲜血喷涌,溅在她的外骨骼上,银灰色的金属骨架被染成暗红色。
她像一把烧红的铁刀插进黄油里,所过之处,南朝士兵纷纷倒下。
一个南朝武士举刀砍来,她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削去他的脑袋;另一个武士从侧面冲过来,她一脚踢飞,那人撞在岩石上,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地滑了下去。她一个人冲进南朝士兵最密集的地方,陌刀所向,无人能挡。
“将军冲在最前面!”一名士兵大声喊道。
“跟上将军!”有人回应。
两千多名大胤士兵跟在楚红绫身后,像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从沙滩涌向丘陵,从丘陵涌向松林。
火麒麟的枪声此起彼伏,弹雨如蝗,南朝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外骨骼的助力让大胤士兵的每一步都跨出常人两倍的距离,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千钧之力。他们的刀比南朝武士的刀更快、更狠,外骨骼的银灰色骨架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楚红绫冲到松林边缘,一刀劈开挡在面前的木栅栏,冲了进去。松林里密密麻麻全是南朝士兵,有的在放箭,有的在投掷焙烙玉,有的举着刀冲上来肉搏。
楚红绫挥舞陌刀,左劈右砍,刀锋过处,血肉横飞。外骨骼的助力让她的每一刀都像雷霆万钧,南朝士兵的刀砍在她的外骨骼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外骨骼的助力让她整个人像一颗人形炮弹,撞进南朝士兵最密集的地方,将他们撞得人仰马翻。
“将军!弹药快用完了!”有人在身后喊道。
楚红绫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几名士兵的火麒麟已经哑火,他们从外骨骼手臂内侧弹出匕首,冲进南朝士兵中开始了白刃战。
外骨骼的助力让他们的每一刀都像铁锤砸下,刀锋过处,南朝士兵的胴丸像纸糊的一样被劈开。一个士兵被十几名南朝武士围住,他一刀砍倒一个,一脚踢飞一个,外骨骼的关节在高速运动中发出咔咔的声响。可他的电量指示灯已经从绿色变成了黄色,又从黄色变成了红色。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可他没有退,还在打,还在砍,还在往前冲。
楚红绫咬着牙,眼眶发红。她知道,这些弟兄们是在用命给她开路。
“跟我冲!”她嘶声喊道,一刀劈开挡在前面的最后一道木栅栏,冲出了松林。
松林外面,是吉野的山路。
林语彤带着工匠和水手们换乘小舟,沿着内陆水系逆流而上。
河道很窄,只能容小舟通过,两岸是高高的山崖,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林语彤坐在船头,手里握着海图,不时抬头看一眼天色。暮色已深,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在河面上洒下一片银光。
“林主事,”一个工匠小声问,“将军那边……能行吗?”
林语彤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楚红绫穿着外骨骼冲上沙滩时那个背影,想起她说“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时那个眼神,想起她挥刀冲进松林时那个决然的身影。“能行。”她说。
船队继续逆流而上,朝吉野的方向驶去。身后,远处的沙滩方向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爆炸声和枪声,在夜风中回荡,久久不息。
海面上的登陆还在继续。
二十二艘战船的炮门全部打开,几百门舰炮齐声怒吼,炮弹呼啸着划过夜空,落在沙滩两侧的丘陵上,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
南朝士兵的阵地被炸得七零八落,碎石和断肢飞上半空,又重重落下。可他们的反击还在继续——焙烙玉从丘陵上投下来,在沙滩上炸开,碎片四溅,火焰蔓延;铁炮的弹丸从松林里射出来,钉在大胤士兵的外骨骼上,叮叮当当,像雨打芭蕉。
楚红绫站在松林边缘,浑身是血,陌刀已经卷刃。她的外骨骼电量指示灯已经变成了黄色,可她还在砍。身后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冲上来,有人倒下了,有人补上。
火麒麟的枪声渐渐稀疏,弟兄们开始节省弹药了。一颗子弹打出去,就要有一个敌人倒下。可敌人太多了,杀不完。
“将军!”一名士兵冲到她身边,浑身是血,外骨骼上插着几支箭矢,“南朝的援军到了!从吉野方向来的,至少有三千人!”
第611章 来接王爷了
楚红绫抬头望去,只见吉野方向的山路上火把通明,黑压压的人影从山路上涌下来,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水。她的心沉了一下,随即又硬了起来。
“传令,”她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全军破釜沉舟!所有船只上的备用弹药全部搬下来!今天,不是南朝人死,就是我们亡!”
“不是南朝人死,就是我们亡!”两千多人的声音汇成一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楚红绫握紧陌刀,第一个朝吉野方向冲去。身后,两千多名大胤士兵跟在她身后,像一群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涌向那条通往吉野的山路。
南朝人的援军也从山路上冲下来,两支军队在半山腰撞在一起,刀光剑影,枪声震天。楚红绫挥舞陌刀,左劈右砍,刀锋过处,南朝士兵纷纷倒下。
她的外骨骼电量指示灯已经从黄色变成了红色,可她还在砍。外骨骼的助力让她整个人像一颗人形炮弹,撞进南朝士兵最密集的地方,将他们撞得人仰马翻。
“将军!外骨骼电量快耗尽了!”有人喊道。
楚红绫没有说话,她只是咬着牙,继续挥刀。她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身后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被箭矢射中,有人被焙烙玉炸伤,有人被刀砍中要害。可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跑。他们都在往前冲,都在拼,都在用命给楚红绫开路。
“弟兄们,”楚红绫嘶声喊道,“冲过去!活捉南朝天皇!”
“活捉南朝天皇!”两千多人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山崖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楚红绫一刀劈开挡在面前的最后一名南朝武士,冲上了吉野的山路。身后,两千多名大胤士兵跟在她身后,像一群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涌向吉野的方向。
南朝人的援军溃退了,他们的尸体铺满了山路,血流成河,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楚红绫站在山路上,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都是血。她的外骨骼已经彻底熄灭了,指示灯彻底暗了下去,银灰色的金属骨架变成了一身沉重的铁壳。她将陌刀收入刀鞘,一步一步朝吉野的方向走去。
身后,两千多名大胤士兵跟在她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山路上回荡,像鼓点,像心跳。
爱芷县,白河馆。
陈九斤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一张九州地图,炭笔标注的海岸线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墨光。
燕子李俪走进来,在陈九斤的耳边低语:“大胤舰队已经过了关门海峡,二十二艘战船,两千余人,在吉野登陆了。林主事带人走了内陆水系,楚将军亲率主力从海滩强攻。”
陈九斤的手指微微一顿。吉野,那是南朝的都城。后醍醸天皇当年从京都逃到吉野,建立南朝朝廷,至今已有两百余年。两百年,南朝朝廷换了多少代天皇,换了多少任公卿,可那座山城始终是南朝势力的心脏。
楚红绫带着二十二艘战船打到了那里。她从来不说什么煽情的话,可她把他教的每一样东西都学会了。练兵、打仗、造船、跨海远征。如今她带着两千多名将士,在外骨骼和火麒麟的加持下,一路打到了南朝的都城,就快为南朝天皇加冕的吉野皇宫了。
“将军还让我带句话。”李俪低着头,声音更轻了,“她说——‘她来接王爷了。’”
陈九斤沉默了很久。窗外,院中那几株桂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风中摇晃,像不肯落下的旧念。
“知道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俪。她知趣地退了下去,轻轻带上门。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翻涌如潮。楚红绫在吉野登陆,南朝朝廷的主力已经在关门海峡消耗殆尽,吉野守军不过数千,且多是宫廷卫队,从未打过仗。外骨骼和火麒麟的优势在陆地上更加明显。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可他不能动。他是北朝的守护大名,他的领地是德川家光给的,他的官职是天皇封的,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幕府和朝廷的监视之下。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必须得到将军和天皇的许可。他若擅自出兵,德川家光会怎么想?天皇会怎么想?那些一直盯着他的老中们会怎么想?他不能动,只能寄希望于楚红绫再接再厉,把南朝打服气为止。
好在德川家光和北朝天皇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南北朝对立了两百余年,吉野南朝一直是京都北朝的心腹之患。如今南朝被大胤舰队攻打,北朝乐得看热闹,巴不得南朝彻底完蛋。德川家光甚至暗中吩咐博多湾的官吏,不要干涉大胤舰队的行动。这正中陈九斤的下怀。他只需要等,等楚红绫打下吉野,等南朝天皇跪在大胤的军旗下求和,等那片海彻底成为大胤的内海。
———
入夜,一只信鸽落在后院的窗棂上。紫鸢解下它腿上的竹管,送进书房。陈九斤展开那张极细的绢纸,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今夜,西之丸。急。”
绫妃。这是他第五次接到她的密召了。前四次,她总是坐在暖阁里等他,穿着月白色的寝衣,乌发散在肩头,像一尊瓷做的娃娃。
第一次他留宿了,那夜天皇就睡在她身边,绫妃用三根银针扎了他的睡穴,硬是在天皇身边完成了“播种”。事后他提心吊胆了一整夜,她却沉沉睡去,像一只餍足的猫。
后三次他没敢留宿,每次完事就走,从后院翻墙出去,摸黑回白河馆。他能感觉到她不满意——不是不满意房事,是不满意他像完成任务一样来去匆匆。
她要的不是一个播种的机器,是一个能留下来陪她说说话、过过夜的人。
陈九斤看着那张纸条,叹了口气。她说了“急”,不是“想”。是真的有急事。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作灰烬。
第612章 枕边密语
戌时三刻,绫妃殿。
陈九斤从偏门进来,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回廊,绕过枯山水庭院,穿过几道门扉。翠儿站在廊下,见他来了,低下头,行了一礼,一句话没说,转身走远了。
他推开门。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暗淡。
绫妃坐在榻边,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衣裳——不是东瀛的寝衣,是西洋的东西。
薄薄的丝绸,细细的吊带,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深深的阴影。布料少得可怜,贴着身体,将那玲珑的曲线勾勒得纤毫毕现。她的脸微微泛红,像做了坏事被人当场抓住。
“这是……”陈九斤愣了一下。
绫妃低下头,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摩挲。“天皇送我的。西洋商人从葡萄牙带来的,说是那边女人穿的贴身衣裳。他送了好些,有红的,有黑的,还有这种……透明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妾身一直没穿过。今晚想……想穿给王爷看看。”
陈九斤看着她。烛火下,那张脸泛着红晕,睫毛轻轻颤着,嘴唇丰润饱满,微微抿着。那件西洋内衣将她的身材衬托得更加曼妙——高挑、窈窕、曲线玲珑。他不由得咽了一下。“好看。”他说。
绫妃的嘴角弯了弯,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王爷,今晚别走了。”
陈九斤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回答。他闻到她身上沉水香的气息,混着另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是玫瑰,又像是麝香。绫妃靠过来,脸贴在他肩上。
“王爷,你听过西洋人的那些事吗?”她忽然问。
陈九斤侧过头看她。她的脸贴在他肩上,睫毛垂着,声音轻得像梦呓。“他们荷兰人有个词,叫……叫‘play’。不是打仗的play,是……”她咬了咬唇,“是男女之间的事。”
陈九斤没有说话。绫妃的手指还在他手背上画圈,画得他痒痒的。“他们还做了一些东西,专门用来……用来助兴。我见过。天皇拿给我看的……他说是西洋商人的珍品,花了大价钱才买来的。我跟他没用过,我只是跟他说我不喜欢,其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只是想跟喜欢的人一起用。”
陈九斤的心跳快了一拍。绫妃抬起头看着他,烛火下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王爷,你愿意吗?”她没有说愿意什么,可他知道。
“好。”他说。
绫妃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重新点着的灯。她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只紫檀木柜前,打开柜门,从最深处取出一只小盒子。
、盒子是西洋的样式,漆成黑色,边角镶着金色的铜片。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几样东西。绫妃的脸红得能滴血,可她没有躲闪,只是低着头,手指在那些东西上轻轻拨弄着。
“王爷,”她轻声说,“妾身一个人不敢用。你陪妾身,好不好?”
陈九斤看着她,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她身体贴上来,滚烫,柔软,带着沉水香和玫瑰混合的气息。
———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绫妃靠在他怀里。陈九斤低头看着她,她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偷到了鱼的猫。
“王爷,”她的声音闷闷的,“今晚别走了。”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天皇他……”
“他不会来。”绫妃抬起头看着他,“今晚他去了那个西洋妃子安吉丽娜那里。翠儿打听过了,安吉丽娜夫人身子不适,天皇去探望她,今晚不会回来。”
陈九斤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还是走吧。万一他突然……”
“王爷。”绫妃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你今晚要是能留下来陪我,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陈九斤看着她。
“天皇对楚红绫攻打南朝的态度。”绫妃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他打算怎么做。”
陈九斤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她,烛火下她的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狡黠,也带着一丝得意。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绫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解开了他刚系上的衣带。陈九斤看着她的手指,看着她将那根带子一点一点地抽出来,看着她的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丽贞。”他说。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在答应一件很寻常的事。
“你说的那个秘密……”
“先陪我。”她的手指抵在他唇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陪完了,我就告诉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妾身虽是女子,说话也算数。”
陈九斤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荒谬的感觉——他堂堂大胤摄政王,如今被一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为一个消息,把人都赔进去了。可他没法拒绝,因为那个消息太重要了,重要到关乎楚红绫两千多名将士的性命。
“好。”他说。
绫妃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她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就知道王爷最疼妾身了。”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不过这次,咱们换几个新花样……”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中天。院中的桂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淡墨的画。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接一声,在夜空中回荡。
这一夜,很长。
绫妃殿的烛火快要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王爷,”她闷闷地说,“你这次让妾身很满意。”
陈九斤低头看她。她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说吧,”他道,“天皇对南朝打仗是什么态度?”
绫妃没有立刻回答。她翻了个身,面朝他,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天皇很高兴。”
陈九斤一怔。
“南朝一直是北朝的心腹之患。”绫妃的声音不疾不徐,“两百年了,南北朝对立,谁也灭不了谁。天皇做梦都想让南朝臣服,可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南朝还是南朝。如今楚红绫带着大胤舰队将南朝打的满地找牙,天皇很高兴。但……”
第613章 一箭三雕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但什么……天皇确定不会出兵干涉?”
绫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本不想干涉,可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她抬起头,看着他,“王爷,你想过没有——南朝若真的被大胤灭了,对北朝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当然想过。南朝若灭,北朝就少了一个心腹大患,德川家光可以腾出手来整顿内政,天皇也可以真正统一。可这真的是北朝想要的吗?一个被大胤灭掉的南朝,意味着大胤的势力将直接延伸到东瀛本土,北朝将面临一个比南朝强大得多的邻居。
“天皇也想到了这一层。”绫妃的声音更低了,“所以他不会让楚红绫轻易灭掉南朝。他要的是南朝臣服,不是南朝灭亡。最好是南朝被打得半死,不得不向京都求援,然后他再出兵,以救世主的姿态收服南朝。这样一来,他既除掉了心腹之患,又把大胤的势力挡在了东瀛之外。”
陈九斤的眉头皱了起来。天皇的算盘,比他想的更精。北朝不会让南朝灭亡,也不会让大胤独占南朝。他们要的是一个残废的南朝,一个永远无法再与北朝抗衡、却又不得不依附北朝的南朝。
“你的消息从哪来的?”他问。
绫妃嘴角弯了弯。“天皇前日在藤原实长家密谈了一夜。藤原实长的侧室是我的眼线,她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她顿了顿,“天皇打算派人去吉野,抢在楚红绫之前与南朝天皇接触。若楚红绫攻下吉野,南朝天皇愿意向北朝称臣,并割让九州北部给北朝。作为交换,北朝出兵干涉,逼迫大胤退兵。”
陈九斤的心猛地一沉。若北朝真的出兵,楚红绫将陷入两面受敌的绝境。二十二艘战船,两千余名将士,外骨骼的电池和弹药都已消耗大半。他们能打赢南朝,却未必能打赢北朝和南朝的联军。
“什么时候?”他问。
绫妃摇了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天皇已经派人去了吉野,走的是一条秘密山路,比楚红绫的路线快得多。”她看着他,眼中带着担忧,“王爷,你得给楚红绫报个信,让她加快速度。若让天皇的人先到吉野,南朝天皇有了北朝撑腰,楚红绫就危险了。”
陈九斤沉默了很久。窗外,月亮已经西沉,院中的桂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想起楚红绫那张年轻的脸,想起她说“等着我”时那个坚定的眼神。她不知道北朝在算计她,也不知道天皇已经派人去了吉野。她只知道往前冲,只知道要来接他回家。
“丽贞,”他忽然开口,“谢谢你。”
绫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释然。“王爷,你是妾身的夫君,妾身不帮你帮谁?”
陈九斤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是他在东瀛的老乡。她背叛天皇,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他。他低下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我该走了。”
绫妃没有拦他,只是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王爷,路上小心。”
翌日清晨,白河馆的平静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陈九斤正在书房里看楚红绫送来的最新战报——林语彤已经在内陆水系登陆,正率工匠和水手朝吉野方向急行军,林语彤的目的是炸掉吉野的防御工事;
楚红绫的主力则在吉野海滩站稳了脚跟,正在向吉野皇宫推进。两千余人的登陆部队,在火麒麟和外骨骼的加持下,将南朝守军打得节节败退。胜利在望。
“王爷!”张铁山推门而入,脸色难看,“京都来人了。天皇的诏令,让您即刻接旨。”
陈九斤的手指微微一顿。天皇的诏令?他放下战报,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白河馆。
白河馆外,一队身着华丽官服的使者肃立,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公卿,面白无须,目光锐利。陈九斤认得他——藤原忠通,藤原实长的侄子,朝廷的藏人。天皇派他来传旨,不是偶然。
“守护大名源氏九斤,接旨。”藤原忠通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声音尖细,在晨风中格外刺耳。
陈九斤跪地,叩首。
藤原忠通高声宣读:“奉天皇陛下敕旨:大胤楚红绫,擅自兴兵,侵略南朝,屠戮百姓,祸乱我邦。南朝北朝,同根同源,本为一家。朕不能坐视南朝子民涂炭,特命守护大名源氏九斤,率所部三千兵马,即刻南下,驰援南朝,共御外敌。钦此。”
陈九斤跪在地上,双手接过诏书,心中翻涌如潮。天皇这一招,真高明。他缓缓站起身,看着藤原忠通。
藤原忠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源氏殿下,陛下说了,军情紧急,殿下须即刻出兵,不得延误。”
他顿了顿,“陛下还说了,殿下是大胤人,楚红绫也是大胤人。若殿下心有顾虑,陛下能理解。但国事为重,望殿下以大局为重。”
陈九斤看着他,心中冷笑。以大局为重?天皇的“大局”,是借他的手杀楚红绫,杀大胤的将士,让大胤的摄政王和大胤的将军自相残杀。这一招,一箭三雕。
“请转告陛下,”陈九斤拱手道,“本王即刻点兵,明日便出兵南下。”
藤原忠通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人策马离去。
陈九斤握着诏书走回书房,在案前坐下,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帛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字迹端正,措辞冠冕堂皇,“同根同源”“本为一家”“子民涂炭”——每一句都像是为南朝百姓请命。
可他知道,这不是请命,这是政治。
第一,天皇要的是“营救同族”的美名。南北朝对立两百年,北朝天皇一直以“正统”自居。若能在南朝危难之际伸出援手,不仅能在历史上留下“仁君”之名,更能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南朝豪族倒向北朝。
第二,天皇不能让大胤灭掉南朝。南朝若灭,大胤的势力将直接延伸到东瀛本土。届时,北朝将面临一个比南朝强大得多的邻居。天皇要的是一个残废的南朝,一个永远无法再与北朝抗衡、却又不得不依附北朝的南朝。
第三,也是最毒的一招——借陈九斤的手,消灭楚红绫。让大胤的摄政王和大胤的将军自相残杀,无论谁胜谁负,大胤在东瀛的势力都将元气大伤。而他陈九斤,也会在这场自相残杀中实力大损,从此再也无法对北朝天皇构成威胁。
第614章 一纸诏书
陈九斤将诏书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天皇这一招,确实高明。可他怎么办?攻打楚红绫,万万不可。那是他的妻子,是来接他回家的人。
可天皇的诏令,又不得不从。他是北朝的守护大名,他的领地和官职都是天皇封的,若公然抗旨,便是与北朝朝廷决裂。届时,不仅他自身难保,千代、千叶姐妹、紫鸢、张铁山,还有那些从大胤来的弟兄们,都将陷入险境。
“王爷。”张铁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犹豫,“京都那边又送东西来了。”
陈九斤睁开眼:“谁送来的?”
张铁山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信封上印着德川家的葵纹。“将军府的亲信送来的,说是将军的亲笔信。”
陈九斤接过信,拆开。德川家光的字迹他认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与平日判若两人。
“九斤吾婿:见信如晤。天皇下诏一事,本王也是今早才得知。藤原实长那老狐狸联合朝中数名公卿,绕过幕府,直接在天皇面前进言。本王得知时,诏书已经发出。此事关乎朝廷体面,本王不便公然反对,望你体谅。出兵之事,本王无法阻止。但本王可以告诉你——如有需要本王必暗中助你。援助南朝之事,你自己掂量。”
陈九斤看完信,“这个岳父,也靠不住。”他将信递给张铁山。
张铁山看完,脸色铁青。“王爷,将军这是把您往火坑里推啊。他不实际派兵助您,也不帮您说话,让您一个人扛着天皇的诏令,这不是……”他没敢说下去。
陈九斤摆了摆手。“他是幕府将军,不是天皇。天皇绕过幕府直接下诏,他若公然反对,就是与朝廷决裂。他不会做这种事。他能给我写这封信,已经是极限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桂树,沉默了很久。
张铁山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陈九斤才开口:“传令下去,各营准备出征。”
张铁山一怔:“王爷,您真要……”
“天皇的诏令,军令如山。”陈九斤转过身,看着他,“我若抗旨,不仅我死,你们也活不成。天皇等的就是这个借口。我不能给他。”
张铁山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九斤走回案前,提笔写了一道军令:“甲营、乙营、丙营、丁营,今晚完成出征准备。弹药按战时标准配发,外骨骼备用电池每人四块,火麒麟备用枪管每人两根。明日,全军南下。”
他将军令递给张铁山,张铁山接过,犹豫了一下,低声问:“王爷,咱们真去打楚将军?”
陈九斤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张铁山看不懂,也不敢再看。他抱拳,转身离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陈九斤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张摊开的九州地图。楚红绫的舰队在吉野登陆,林语彤带人走内陆水系,主力正向吉野皇宫推进。两千余人,弹药和外骨骼的电池都已消耗大半。若他从北边打过去,楚红绫将陷入两面受敌的绝境。他当然不能这么做。
陈九斤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天皇诏书中的每一句话,德川家光信中的每一个字。他在寻找破绽,寻找一个既能应付天皇、又不伤楚红绫的办法。
“来人。”
紫鸢从门外进来,跪在案前。
“传信给楚红绫,”陈九斤的声音压得极低,“告诉她——天皇已命我南下攻打她。让她加快速度,务必在天皇的使者到达吉野之前攻下吉野皇宫,活捉南朝天皇。只要南朝天皇在手,天皇就无话可说。”
紫鸢一怔:“可是王爷,天皇的诏令……”
“诏令是让我‘驰援南朝,共御外敌’。”陈九斤看着她,“‘共御外敌’,怎么御,御到什么程度,由我说了算。我出兵了,我没有抗旨。至于到了吉野之后,是打是和,是战是谈,那是战场上的事。天皇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紫鸢的眼睛亮了一下。“属下明白了。”
她接过密信,收进怀中,转身离去。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桂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他在心中默默念道:红绫,快一点,再快一点。我拖不了多久。
天皇的诏令传到爱芷县的当天下午,陈九斤便去了军营。
白河馆侧旁的卫队营里,三千人已经接到了出征的命令。甲营、乙营、丙营、丁营,四个营的将士们正在忙碌地清点物资、检修装备、打包行囊。脚步声急促而有序,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感。
陈九斤走进营门时,张铁山正站在校场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物资清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见陈九斤来了,他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王爷,外骨骼的备用电池已经全部配发下去了。每人四块,按战时标准。只是……”他顿了顿,“仓库里的备用电池存货不多,这次出征若消耗过大,后续补给恐怕跟不上。”
陈九斤接过清单,翻了几页,目光落在“外骨骼备用电池”那一栏。“全部充满电了吗?”他问。
“正在充。”张铁山指着营房后面那排临时搭建的充电棚,“十二台发电机昼夜不停地运转,弟兄们轮流值守,保证每一块电池都充满。”
陈九斤点了点头,朝充电棚走去。棚子里,几十名士兵正蹲在地上,将一块块银灰色的电池从充电架上取下来,用油布包好,塞进特制的防水背包里。
电池很沉,每块都有五六斤,每人四块,加上外骨骼本身的重量,对士兵的体力是不小的负担。可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外骨骼是他们最大的优势。
“王爷。”一个年轻士兵抬起头,看见陈九斤,连忙站起身。陈九斤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他蹲下身,拿起一块刚充满的电池,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接口处的铜片。
“充电时要注意接口有没有氧化,”他对旁边的士兵说,“氧化了接触不良,外骨骼会断电。”士兵们连连点头。
第615章 全速行军
走出充电棚,张铁山跟上来,低声道:“王爷,爱芷县的机械厂那边,军用卡车只生产了十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每辆能载五十人,十辆就是五百人。剩下的两千五百人,只能步行。”
陈九斤停下脚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十辆卡车,五百人乘车,两千五百人步行——这正是他想要的。行军速度慢,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周旋。拖得越久,楚红绫就越有可能拿下吉野。一旦南朝天皇落入楚红绫手中,天皇的诏令就成了废纸。他不需要抗旨,他只需要“走慢一点”。
“让那五百名乘车的是丁营的弟兄,”陈九斤说,“他们负责辎重和后勤,走得快些也无妨。甲乙丙三营,步行。”
张铁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九斤的意思。丁营负责的是各郡的日常治安,战斗力不如甲乙丙三营,让他们先走,无非是摆个样子。真正的主力甲乙丙三营,步行南下,走慢些,走得越慢越好。他抱拳道:“末将明白。”
陈九斤又走了一圈,看了甲营的枪械保养,看了乙营的弹药配发,看了丙营的行军装备。一切都井井有条,三千人、三千件外骨骼、三千支火麒麟,整装待发。可他心里清楚,这支军队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演戏的。演给天皇看,演给藤原实长看,演给德川家光看。戏演好了,楚红绫就能安全拿下吉野;戏演砸了,他和楚红绫都要完。
入夜,陈九斤回到书房。紫鸢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
“信送出去了?”他问。
紫鸢点了点头。“燕子的渠道,加急。最迟明晚,楚将军就能收到。”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王爷,您说楚将军能赶在天皇的使者之前拿下吉野吗?”
陈九斤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光秃秃的桂树,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楚红绫的舰队在吉野海滩登陆已有数日,可吉野皇宫深藏山中,易守难攻。南朝朝廷虽然水军覆灭,陆上兵力却不弱。关门海峡那一战,南朝人已经证明了他们会打仗,而且打得比预想的好。楚红绫能不能在最短时间内攻下吉野,他心里没底。
“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紫鸢,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翌日清晨,白河馆外号角长鸣。
三千人马在校场上列阵完毕,甲营居中,乙营居左,丙营居右,丁营殿后。外骨骼的银灰色金属骨架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火麒麟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天空。没有人说话,三千双眼睛望着高台上的陈九斤。
陈九斤站在那里,披着深蓝色的披风,腰间悬着太刀。他的目光从甲营扫到丁营,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掠过。他举起手,三千人齐齐抱拳,三千只拳头同时撞击胸甲,发出沉闷的声响。
“出发。”
命令传下去,十辆军用卡车从营门鱼贯而出,载着丁营的五百名士兵和辎重物资,车轮碾过泥土,扬起漫天尘土。
甲乙丙三营紧随其后,两千五百名士兵列队步行,外骨骼的关节在行进中发出整齐的咔咔声,每一步都踏在地上,像擂响了战鼓。队伍沿着官道向南行进,城下町的百姓们站在路边,望着这支钢铁铸成的队伍,眼中满是敬畏。
从爱芷县到南朝都城吉野,路途不近。
先沿大和川谷地向东南进入大和国,翻过几道山岭,才能望见吉野山的轮廓。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马车走不快,步行也快不到哪里去。行军路线中有两处必须乘船——一处是大和川的渡口,水势湍急,桥早年被洪水冲毁,一直没有重修;另一处是吉野川,河面宽阔,只有渡船可过。
陈九斤站在大和川渡口边,望着那条浑浊的河流,心中暗暗计算。若一切顺利,从爱芷县到吉野,行军至少需要五日。五日,足够楚红绫攻下吉野皇宫了。
可天皇不会给他五日。
第三日傍晚,大军刚刚扎营,京都的使者便到了。
藤原忠通骑着马,带着一队侍卫,风尘仆仆地从官道上赶来。他跳下马,大步走进中军帐,手中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帛书,脸色铁青。
“源氏殿下,天皇陛下有旨。”他的声音急促,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陈九斤跪地接旨。藤原忠通展开帛书,高声宣读:“奉天皇陛下敕旨:南朝危在旦夕,大胤楚红绫已兵临城下。源氏九斤接旨已有三日,行军迟缓,至今未出大和国境。朕命你三日内必须抵达吉野,阻击楚红绫。若逾期不至,以抗旨论处,削去守护大名之位,没收全部领地,交军法司严惩。钦此。”
陈九斤双手接过诏书。
藤原忠通看着他,冷冷道:“源氏殿下,陛下说了,这次不是儿戏。殿下若再拖延,休怪朝廷不讲情面。”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侍卫扬长而去。
陈九斤站起身,握着那卷诏书,站在中军帐门口,望着藤原忠通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三日内必须抵达吉野——以大和川的渡口和吉野川的渡船,三千人过河,至少需要两天。这意味着剩下的路程,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行军,一刻也不能停。
“张铁山。”他的声音平静。
“末将在。”
“传令下去,明日起全速行军。甲乙丙三营,不许掉队。丁营的卡车空出来,运载重武器和弹药,士兵步行。三日之内,必须赶到吉野。”
张铁山愣了一下,犹豫道:“王爷,若全速行军,弟兄们体力消耗太大,到了吉野哪还有力气打仗?”
陈九斤看着他,目光深邃:“先到了再说。打不打,到了才知道。”
张铁山不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敢再问,抱拳领命,转身去传令。
第四日清晨,天还没亮,大军便拔营了。
外骨骼的优势在急行军中体现得淋漓尽致。银灰色的金属骨架为士兵提供了额外的助力,每一步都跨出常人两倍的距离。两千五百名士兵穿着外骨骼,在官道上飞奔,速度快得惊人。
那十辆卡车也开足了马力,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扬起漫天尘土。
第616章 调虎离山
午时,大军抵达大和川渡口。船夫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队伍,吓得腿都软了。张铁山拔出太刀,喝道:“别怕!我们是北朝朝廷的官军,奉旨南下。把船都调来,我们要过河!”
船夫们手忙脚乱地调集渡船,一艘接一艘地装满士兵,往对岸运。外骨骼在水里很重,士兵们站在船上,船身吃水很深,摇摇晃晃。有人晕船,趴在船舷边吐;有人掉进水里,被旁边的战友一把拽上来。没有人抱怨,因为大家都知道,时间不多了。
傍晚,大军渡过吉野川。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渡船在浪中颠簸,好几次差点翻船。陈九斤站在船头,望着对岸渐渐清晰的山影,心中默默计算着路程。明日,吉野。
入夜,大军在吉野山脚下扎营。中军帐里,陈九斤正在看地图,紫鸢掀帘而入,脸色苍白,手中攥着一封信,指节泛白。
“王爷,绫妃娘娘的密信。”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阿部刚从京都赶来,昼夜兼程。他说这封信十万火急,必须亲手交给王爷。”
陈九斤接过信,展开。字迹娟秀,是绫妃的亲笔。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王爷见信如晤。天皇让王爷援助南朝,非为南朝,实为支开王爷。天皇已与西洋人密谋,待王爷离京,便对幕府动手。西洋新军已秘密集结,只等王爷大军南下。北朝即将大乱,望王爷早作打算。妾身在京中,安危勿念。丽贞。”
陈九斤握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天皇那道诏令——“即刻出兵,不得延误。”他想起藤原忠通那番话——“殿下若再拖延,休怪朝廷不讲情面。”
原来如此。天皇要他出兵,不是为了援助南朝,是为了支开他。支开他这个德川家光最锋利的刀。刀离了手,才好对持刀的人下手。
“张铁山。”他的声音很平静。
“末将在。”
“你过来看看。”
张铁山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刷地白了。他抬起头,看着陈九斤,嘴唇哆嗦着:“王爷,咱们……咱们怎么办?将军那边……”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是京都的方向,是德川家光的方向。他想起绫妃信中的那句话——“西洋新军已秘密集结。”天皇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机会。西洋的火器,西洋的教官,那五百名从西洋学成归来的军官。他们一直在等,等一个能一举消灭幕府的时机。而他陈九斤,就是那个被支开的刀。
“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很轻,“从爱芷县到京都,快马加鞭也要三天。就算我现在掉头回去,也赶不上了。天皇既然敢动手,就不会给我们反应的时间。”
张铁山急了:“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将军可是您的岳父啊!将军完了,我们在北朝的根基也没了。”
陈九斤转过身,看着张铁山:“谁说我要干等着?”他走回帐中,将那张地图铺开,手指在吉野的位置上重重地戳了一下。
“传令下去,”陈九斤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明早天一亮,全速行军。午时之前,我要看到吉野皇宫的屋顶。”
“是!”
翌日午时,大军抵达吉野。
吉野城坐落在山腰上,城墙不高,却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南朝士兵,手中握着铁炮和弓箭,满脸紧张。
城门外,一队使者早已等候多时。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公卿,穿着南朝朝廷的官服,脸色苍白,额角全是汗。
“敢问……敢问可是北朝来的源氏大人?”那公卿的声音在发抖。
陈九斤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正是。奉天皇陛下敕旨,率兵驰援南朝,共御外敌。”
那公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哽咽:“源氏大人!您可算来了!南朝朝廷盼您盼得望眼欲穿啊!那大胤的楚红绫,已经打到吉野山脚下了!昨日又攻破了一道防线,离皇宫只剩不到十里!天皇陛下急得团团转,茶饭不思,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陈九斤看着那个公卿,心中冷笑。急得团团转?茶饭不思?南朝的天皇,也有今天。
“带我去见天皇。”他的声音平静。
那公卿连忙爬起来,在前引路。陈九斤回头看了张铁山一眼,张铁山会意,带着大军跟在后面,三千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城门,进入吉野城。
城中的百姓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往外看,眼中满是恐惧。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
吉野皇宫不大,与其说是皇宫,不如说是一座大一点的宅院。宫门前站着几名侍卫,见陈九斤带着大军到来,吓得脸色发白,差点扔掉手中的刀。陈九斤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了进去。
南朝天皇坐在正殿的御帘后面,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见一道瘦削的身影。御帘前跪着几名公卿,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陈九斤站在殿中道:“源氏九斤,奉天皇陛下敕旨,率兵驰援南朝。参见陛下。”
御帘后面沉默了片刻,南朝天皇的声音传出来,沙哑而疲惫:“源氏大人,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陈九斤站起身。御帘掀开一角,露出南朝天皇那张苍白的脸。他的年纪不大,四十出头,眼角却布满了细纹,眼下有深深的青痕。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御袍,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上去有好几天没梳洗了。
“源氏大人,”他的声音发涩,“南朝到了这个地步,朕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大胤的楚红绫已经打到吉野山脚下了,南朝兵力耗尽,守不住了。朕只问你一句——你带来的人,能不能挡住她?”
陈九斤看着南朝天皇,沉默了片刻。“能。但有一个条件。”
南朝天皇的脸色变了变,勉强稳住:“什么条件?”
陈九斤一字一句道:“本王的军队部署在城外阻击楚红绫。但要陛下随本王一同前往前线指挥。”
第617章 夫妻对垒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那几名跪着的公卿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陈九斤,像看一个疯子。南朝天皇的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死死抠着御帘的木框。
“源氏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你这是要朕去前线?”
陈九斤摇了摇头,单膝跪下,拱手道:“陛下,我有两个理由,请陛下御驾亲征。”
南朝天皇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不慌不忙地开口:“第一,臣的兵虽精,却是北朝人,在南朝作战,人生地不熟。陛下若亲临前线,南朝将士见天子在阵中,必当士气大振,以一当十。这是鼓舞士气。第二,本王对吉野地形不熟,何处可攻、何处可守,全凭陛下指点。陛下英明神武,定能指挥此战,大破楚红绫。本王愿为陛下执鞭坠镫,听从调遣。”
南朝天皇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英明神武?他在这吉野山里窝了十几年,连京都都没去出过,哪来的英明神武?可这话他不能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坐实了他这个南朝天皇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楚红绫兵临城下,南朝将士浴血奋战,他这个天皇却躲在宫里发抖,传出去,以后还怎么服众?
“陛下,”一个老迈的公卿爬过来,拽着南朝天皇的衣角,老泪纵横,“陛下乃万金之躯,怎么能去前线?这万万不可啊!”
另一个公卿也跪下来,叩首道:“陛下,源氏大人虽然兵精,但楚红绫乃大胤名将,火器犀利。陛下若有个闪失,南朝就真的完了!”
南朝天皇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公卿,又看了看陈九斤。陈九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平静如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去,就是贪生怕死;去了,至少还有个“御驾亲征”的美名。南朝都快亡了,他还在乎什么万金之躯?
“传旨,”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集结宫中所有可战之兵,随朕出城。”
那几名公卿哭得更凶了,可谁也不敢再拦。
半个时辰后,吉野城门外,南朝最后的力量集结完毕。
三百名宫廷侍卫,穿着半新的胴丸,手持太刀和铁炮,列队在城门前。他们的脸上有恐惧,也有决绝。南朝天皇换了一身御用大铠,头戴金饰兜鍪,骑着一匹白马,在侍卫们的簇拥下缓缓出城。
陈九斤的三千人马早已列阵在城外,银灰色的外骨骼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火麒麟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南方。
“源氏大人,”南朝天皇勒住马,看着陈九斤,“你的兵走前面。”
陈九斤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会这样。南朝天皇让他来,就是让他当盾牌的。他的兵在前面顶着,南朝的天皇和公卿们在后面看着。打赢了,是天皇指挥有方;打输了,是北朝援军不力。算盘打得很精。
“甲营、乙营、丙营,开拔。丁营殿后,保护陛下。”陈九斤的命令传下去,三千人马开始向南移动。
陈九斤走到一辆军用卡车旁,拍了拍车门,对南朝天皇道:“陛下,请上车。”
南朝天皇看着那辆铁皮包裹、没有牛马牵引的庞然大物,愣了一下。“这是……”
“此乃军用卡车,不用牛马,烧油即可行驶。”陈九斤拉开车门,“比马车快得多,稳得多。陛下请。”
南朝天皇犹豫了一下。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不敢上去。陈九斤看出了他的顾虑,压低声音道:“陛下,战场上瞬息万变,若遇危险,此车可迅速带陛下离开。马车太慢,跑不掉的。”
南朝天皇的脸色又白了一下。他咬了咬牙,翻身下马,在侍卫的搀扶下爬上了卡车的副驾驶座。
陈九斤关上车门,自己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发动机燃烧,蒸汽推动活塞,车身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南朝天皇紧紧抓着扶手。
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青萍士兵跳上车厢,将陈九斤和南朝天皇保护起来。他们穿着外骨骼,手中握着火麒麟,眼神锐利如鹰。
“开车。”陈九斤踩下油门,卡车缓缓驶出城门。
三千青萍军走在最前面,外骨骼的关节在行进中发出整齐的咔咔声。
陈九斤的卡车跟在队伍中间,车头的烟囱冒着白烟,在晨风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南朝天皇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时回头张望,脸色始终没有缓过来。
“陛下,您坐好?”陈九斤问。
南朝天皇像是想起什么,连忙探出车窗,朝后面喊道:“快!朕的亲卫快跟上!”
那三百名宫廷侍卫本来跟在卡车后面,被青萍军的队伍隔开了一段距离。听到天皇的喊声,他们连忙加快脚步,一窝蜂地涌上来,将卡车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陈九斤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天皇,还真是怕死。
卡车跟在青萍军的后面,缓缓驶出吉野城。前方的山路越来越宽,两边的山崖越来越低。远处的平地上,楚红绫的军队已经列好了军阵。
陈九斤将卡车停在青萍军阵后,透过车窗朝前方望去。两千多名大胤士兵穿着银灰色的外骨骼,排成整齐的方阵,火麒麟架在身前,炮口对准了南朝皇宫的方向。
阵前,楚红绫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手中握着一只铁皮卷成的扩音器,深蓝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策马向前几步,举起扩音器,朗声喊道:“南朝的人听着!”
声音在旷野上回荡,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南朝,屡次三番失信于我大胤!半年前签了和平协议,转头就翻脸!你们寻找大胤失踪的王爷,找了半年,连个交代都没有!你们纵容倭寇骚扰大胤渔船,劫我商船,杀我百姓!今日,我大胤水师跨海而来,就是要讨一个公道!”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只要你们南朝肯投降,大胤愿意扶持你们!有大胤的保护,你们不再惧怕任何外敌!大胤将资助你们修路、开矿、建工厂,让你们南朝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是民心所向的事!你们南朝不要不识抬举!”
第618章 朕降了
旷野上安静了片刻,随即南朝阵营中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那些南朝士兵握着铁炮和弓箭,脸上的表情复杂——有恐惧,有动摇,还有一丝期待。
南朝天皇坐在卡车里,听着楚红绫的喊话,脸色铁青。“这个女人……她是要朕投降?”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盯着远处那道骑在马上的身影,盯着那面猎猎作响的“楚”字大纛,盯着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
半年了,她瘦了,也黑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团不肯熄灭的火。她跨过这片海,带着两千多名将士,一路打到了吉野。她不是来征服南朝的,她是来接他回家的。
陈九斤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陛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咱们去阵前谈判。”
南朝天皇一愣:“谈判?跟那女魔头谈判?”
陈九斤没有回答。他猛地踩下油门,卡车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从青萍军的队列中冲了出去。轮胎碾过泥土,扬起漫天尘土,车厢上的二十名青萍士兵紧紧抓住扶手,外骨骼的关节在颠簸中咔咔作响。
“源氏大人!你干什么!”南朝天皇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可陈九斤充耳不闻。
卡车冲过青萍军的队列,前方的士兵们听到引擎的轰鸣,纷纷朝两边让开,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的潮水。
陈九斤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骑在马上的身影,脚下油门踩到底。卡车从青萍军阵中冲了出来,在旷野上划出一道弧线,朝楚红绫的方向疾驰而去。
“源氏大人!快停下!快停下!”南朝天皇死死抓着扶手,脸色白得像纸。那二十名青萍士兵面无表情地守在车厢里,一动不动。
而后面那三百名南朝亲卫被青萍军的人潮挡在了后面,根本冲不过来。他们眼睁睁看着天皇的卡车冲了出去,急得直跺脚,却无计可施。
卡车在阵前停了下来。
陈九斤拉开车门,跳下车。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垂,腰间悬着太刀,那张脸在晨光中格外清晰。他抬起头,望着对面那道骑在马上的身影。
楚红绫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她看着那张从卡车上下来的脸,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那双她朝思暮想的眼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在爱芷县的白河馆,在松江府的码头,在青萍县的县衙门口。可她从没想过,会是在战场上,在两军对峙的阵前,他站在敌方阵营里。
她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他的手中有太刀,身后有卡车,卡车里有南朝天皇,卡车后面有三千穿着外骨骼的青萍军。他是北朝的守护大名,是天皇的臣子,是奉旨来阻击她的。她该拿他怎么办?
卡车停在旷野中央,引擎的轰鸣渐渐平息,烟囱里的白烟在晨风中慢慢散去。陈九斤拉开车门,跳下车。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朝前方那道骑在马上的身影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很快,越走越快,靴子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衣角被风吹起,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人——那个骑在黑马上、穿着深蓝色披风、手中握着扩音器的人。半年了,她瘦了,也黑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团不肯熄灭的火。
楚红绫看见了。她看见他从卡车上跳下来,看见他朝她走来,看见他越走越快。她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的瞬间,她朝他跑了过去。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扩音器不知什么时候扔掉了。
两个人都在跑,越跑越快。旷野上的风从他们耳边呼啸而过,将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身后三千青萍军的沉默,对面两千大胤将士的注视,卡车里南朝天皇惊恐的目光,全都不重要了。
他们撞在一起,紧紧抱住。陈九斤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两个人都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这半年的空缺一口气填满。
“夫君……”楚红绫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哭腔,“你受苦了。”
陈九斤将脸埋在她发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硝烟、海水、还有那股她独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他的眼眶发热,声音有些发涩:“娘子才为了我受苦了。”
楚红绫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陈九斤才轻轻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红绫,我这次来,不是和你对垒的。南朝天皇在我手里,他现在是我的人质。我们两军合作,一起把南朝拿下。”
楚红绫怔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你怎么不早说!”她擦了擦眼泪。
大胤的军阵中传来一阵低低的欢呼声,很快又安静下来。士兵们望着阵前那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脸上的表情有释然,也有疲惫。
陈九斤转过身,走到卡车旁,拉开车门。“陛下,请下车。”
南朝天皇坐在副驾驶座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死死抠着扶手。他看着陈九斤,又看了看楚红绫,看了看那些穿着外骨骼、端着火麒麟的青萍军,看了看旷野上列阵以待的大胤士兵,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绝望,还有一丝自嘲。
“源氏大人,”他的声音沙哑,“你跟楚红绫是一伙的?”
陈九斤没有否认。“本王是大胤人,这一点本王从未隐瞒。陛下,请下车。”
南朝天皇咬着牙,颤巍巍地从卡车上走了下来。他的腿在发抖,可他没有倒下。他站在那里,看着陈九斤,看着楚红绫,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深吸一口气。
“朕降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朕只求你一件事——和平入城,善待南朝百姓。”
第619章 另立新君
楚红绫站在陈九斤身后,看着南朝天皇那张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跨过这片海,打了一路,死了那么多弟兄,就是为了这一刻。可这一刻来得这么容易,又这么荒诞。
“传令下去,”楚红绫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全军停止进攻。南朝天皇已降,战事结束。”
旷野上安静了片刻,随即大胤的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士兵们摘下头盔,挥舞着火麒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关门海峡、吉野海滩,死了那么多弟兄,终于结束了。
第619章城墙上的旗
陈九斤从车厢里取出铁皮扩音器,递到南朝天皇面前。“陛下,请。”
南朝天皇看着那只铁皮喇叭,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着接过。“朕……朕说什么?”
“陛下只需告诉城中的将士和百姓——南朝投降了。楚红绫将军是仁义之师,不会伤害任何人。请城中开城迎接楚将军入城。”陈九斤的声音平静,目光却紧紧盯着南朝天皇的眼睛。
南朝天皇咬了咬牙,爬上卡车车厢。他站在车厢上,双手捧着扩音器,对着都城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南朝的子民们,将士们,公卿们——朕,降了!楚红绫将军是仁义之师,不会伤害任何人!朕命令你们,打开城门,迎接楚将军入城!”
旷野上安静了片刻。南朝的阵营中,那些士兵握着铁炮和弓箭,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茫然。他们看着站在卡车上的天皇,又看了看城墙上那些呆若木鸡的将领和公卿,不知所措。
城墙上一片死寂。
那些公卿和将领们听到天皇的喊话,脸色发白。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手中的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公卿扶着城墙,腿一软,差点栽下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源氏大人……他不是来支援我们的吗?”一个年轻的将领喃喃道,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明白了——陈九斤不是来支援南朝的,他和楚红绫是一伙的。
“诸位!”一个身穿黑色胴丸的中年将领猛地拔刀,声音嘶哑,“不能降!大胤的兵打了一路,弹药和电池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陈九斤虽然带了三千人,但他没有带大炮,没有带重武器!我们还有城墙,还有铁炮,还有弓矢!凭险据守,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可是天皇陛下还在他们手里!”另一个将领急道。
那个中年将领看着他,冷冷道:“天皇陛下已经降了。可他降了,南朝不能降。南朝降了,我们这些人的荣华富贵也就完了。”他压低声音,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诸位,北朝朝廷前天已经来了密信——如果陈九斤反水,北朝将全力支持南朝,派出大军帮我们除掉陈九斤和楚红绫。条件只有一个:南朝以后臣服于北朝。”
此言一出,众臣哗然。臣服于北朝——这意味着南朝两百年的基业,从此拱手让人。有人愤而拔刀,有人低头沉默,有人脸色青白,有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天皇陛下已经成了人质,”一个老公卿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他的价值,已经不在了。南朝不能没有天皇。我们可以……另立新君。”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老公卿身上。另立新君——这是要抛弃现任天皇,重新选一个听话的。
沉默了很久,那个中年将领第一个开口,声音低沉:“我赞成。南朝不能降。”
“赞成。”“附议。”“我也赞成。”一个接一个,那些公卿和将领们纷纷表态。没有人再提城外的天皇,仿佛他已经不存在了。
“传令下去,”中年将领转身,面对城墙下的将士们,声音洪亮,“全军撤回城内!关闭城门!凭险据守!南朝不降!”
命令传下去,那些本来随着天皇涌出城外的南朝士兵开始向城内撤退。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像退潮的海水,从旷野上涌向城门。
陈九斤站在卡车旁,看到那些南朝士兵开始撤退,瞳孔猛地一缩。“他们要撤!”他转身朝楚红绫喊道,“红绫,他们要退进城内据守!”
楚红绫已经翻身上马,拔出太刀,朝身后的将士们喊道:“全军追击!别让他们关上城门!”
两千多大胤士兵端起火麒麟,朝撤退的南朝士兵冲去。火麒麟的枪声在旷野上炸开,弹雨如蝗,可那些南朝士兵跑得太快了,他们不要命地往城门里挤,推搡着,踩踏着,有的人被自己人推倒,踩在脚下,再也爬不起来。
城墙上,南朝的铁炮手开始还击,弹丸从高处射下来,几名大胤士兵中弹倒下,外骨骼上溅起一串火花。
“别追了!”陈九斤喊道,“撤回来!”楚红绫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陈九斤朝她摇了摇头。已经来不及了。最后一名南朝士兵冲进城门,城门轰然关闭,沉重的门闩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城墙上,那名中年将领探出头来,手中握着一面红色的军配,对着城外高声骂道:“陈九斤!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北朝天皇派你来支援南朝,你却勾结楚红绫,劫持天皇,图谋南朝!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转向楚红绫,声音更大了几分:“楚红绫!你这个侵略者!大胤的船坚炮利又如何?南朝不降!南朝有两百年的基业,有数万忠勇的将士,有铁壁般的城墙!你们大胤想吞并南朝,做梦!”
城墙上,南朝士兵齐声呐喊,声浪滚滚,在旷野上回荡。楚红绫咬着牙,手中的陌刀握得嘎吱作响。
陈九斤走到城墙下,仰头望着那个中年将领,声音平静:“是北朝朝廷给你们什么好处吧?现在说话这么硬气?将希望压在北朝上?北朝天皇现在怕是抽不开身!”
第620章 迫击炮
中年将领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南朝的事,不劳源氏大人操心!”他冷笑道,“源氏大人,你的三千人马没有大炮,没有重武器。楚红绫的两千人马弹药和电池都快耗尽了。你们拿什么攻城?拿什么打下吉野?”
城墙上的南朝士兵又是一阵呐喊,士气大振。陈九斤转过身,走回楚红绫身边。楚红绫看着他,眼中满是怒火:“他们不降?”
陈九斤摇了摇头。“不降。北朝给了他们承诺,他们觉得自己有靠山了。”
“那怎么办?”楚红绫的声音有些发涩,“外骨骼的电池只剩不到一半,弹药也快用完了。林语彤带人走内陆水系,还没到。咱们这点兵力,打不下吉野。”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看着远处那座依山而建的城池,目光深邃如渊。城墙高耸,垛口密布,铁炮和弓矢从垛口探出头来,黑洞洞的,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城墙上还架着几门大炮,炮口对准了大胤军方向。
楚红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目光落在外骨骼的电池指示器上,那盏绿灯已经变成了黄灯,又在往红灯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弹药箱也快见底了,从关门海峡打到吉野,两千多人的消耗,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陈九斤转过身,朝张铁山招了招手。张铁山小跑过来,陈九斤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张铁山愣了一下,随即抱拳,转身跑向后面的卡车。
片刻后,青萍军的士兵们两人一组,从卡车上抬下一只只沉重的木箱,从阵后走了出来。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灰色的电池块和黄铜色的弹药匣,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每人两块备用电池,四匣弹药。”张铁山的声音在各营之间传开,“楚将军的弟兄们优先。”
大胤的士兵们愣住了。他们看着那些青萍军士兵将电池和弹药塞进他们手里,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一个年轻的士兵捧着电池,眼眶泛红,这是救命的弹药。陈九斤的士兵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去搬下一箱。
楚红绫看着这一幕,有些感动。她知道陈九斤的兵每人带了四块备用电池,弹药也备得足足的。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刻。
“列阵!”陈九斤的声音忽然拔高,“甲营居中,乙营居左,丙营居右。迫击炮营,架炮!”
迫击炮营?
城墙上的南朝将领们面面相觑。他们没见过这个词。
十辆军用卡车的车厢被同时打开,帆布掀开的瞬间,阳光照在那些银灰色的炮管上,泛着幽冷的光。
每辆卡车的车厢里架着一门迫击炮,炮管不长,口径却大得惊人,底座稳稳地焊在车厢底板上,炮口斜斜地指向天空。十门迫击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像十只沉默的眼睛,对准了吉野城的城墙。
城墙上,那名中年将领探出头来,眯着眼看了看那些“小炮筒”,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大,大到城下的陈九斤都听见了。
“哈哈哈哈!”他扶着垛口,笑得前仰后合,“源氏九斤!这就是你的秘密武器?几根铁管子?你以为这是小孩子玩炮仗吗?”
城墙上的南朝士兵也跟着笑起来。有人指着那些迫击炮,用九州方言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笑声一阵接一阵,在城墙上回荡。
“源氏九斤!”中年将领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朝城下喊道,“你是不是在大胤待久了,忘了攻城要用什么?就这几根铁管子,你连城墙的皮都蹭不掉!南朝有两百年历史的城墙,高四丈,厚两丈!你拿什么打?拿你那些小铁管?”
笑声更大了。
陈九斤没有笑。他站在阵前,看着那些嘲笑的面孔,一言不发。楚红绫站在他身边,握着陌刀的手微微收紧。
“迫击炮营。”陈九斤的声音很平静,“目标——城门正上方城墙。十发齐射,放。”
十门迫击炮同时开火。
炮声不是南朝人想象的那种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沉闷的“咚”声,像拳头砸在厚厚的棉被上,短促而有力。
十发炮弹拖着白色的尾烟,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城墙,越过垛口,精准地落在城门正上方的城墙上。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在城墙上炸开,连成一串,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硝烟弥漫,火光冲天,砖石碎块飞上半空,又重重落下。
城墙上的南朝士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有人被气浪掀翻,从城墙上摔下去,惨叫声在烟尘中此起彼伏。那面红色的军配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中年将领被一名亲兵扑倒在地,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灰尘。
“这……这是什么炮?”他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第二轮炮击又来了。
十门迫击炮再次齐射,十发炮弹拖着白色的尾烟,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在城墙的垛口上。这一次,爆炸比第一轮更猛,因为前一轮已经炸松了砖石,这一轮直接炸开了一个豁口。
砖石碎块像瀑布一样从城墙上倾泻而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城墙上的南朝士兵终于崩溃了。他们扔掉铁炮,扔掉弓箭,不顾将领的呵斥,连滚带爬地往城墙下跑。有人被绊倒,被人踩在脚下,再也爬不起来。有人抱着头蹲在垛口后面,浑身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第三轮。”陈九斤的声音依旧平静,“目标——城门。”
十门迫击炮调整角度,炮口压得更低。这一次,炮弹不是越过城墙,而是直直地砸向城门。
城门是木制的,包了一层铁皮,在迫击炮面前,那层铁皮像纸一样薄。炮弹砸在城门上,炸开一个个大洞,木屑纷飞,铁皮卷曲,门后的门闩被炸断,城门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陈九斤拔出沙漠之鹰,指向城门。“全军——进攻!”
三千青萍军端起火麒麟,朝城门冲去。外骨骼的助力让他们每一步都跨出常人两倍的距离,银灰色的金属骨架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火麒麟的枪声在旷野上炸开,弹雨如蝗,将城墙上残存的南朝士兵压得抬不起头来。
楚红绫翻身上马,拔出太刀,朝身后的大胤将士喊道:“跟上!”
第621章 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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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最后的据点
青萍军的士兵们端着火麒麟,从他们身边跑过,没有人停下来。他们的目标是皇宫,是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公卿和将领。
陈九斤站在城墙上,俯瞰着这座古老的城池。城中的街道狭窄而曲折,房屋低矮,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人在门缝里往外偷看,眼中满是恐惧。
他想起南朝天皇投降时说的话——“善待南朝百姓。”如今他来了,不是来屠城的,是来结束这场战争的。
“传令下去,”陈九斤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所有将士不得扰民。告诉城中百姓——大胤军队不杀百姓,不抢财物,不辱妇女。但有窝藏战犯者,杀无赦。”
张铁山领命,带着人沿着城墙一路跑下去,一边跑一边用日语大喊:“大胤军队不杀百姓!不抢财物!不辱妇女!窝藏战犯者,杀无赦!”
喊声在城中回荡,从城门传到街巷,从街巷传到每一户紧闭的门窗后面。一扇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探出头来,看着那些穿着银灰色外骨骼的士兵从门前跑过,眼中满是惊恐,可那些士兵没有看他一眼,径直朝皇宫的方向跑去。
又一扇门开了,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瑟瑟发抖。一个青萍士兵从她面前跑过,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怀中的孩子一眼,从腰间摸出一块干粮,塞进那妇人手里。妇人愣住了,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动。
消息传得很快。那些躲在百姓家里的南朝士兵,听说大胤军队不杀降兵,开始陆陆续续地从藏身处走出来,扔掉武器,跪在街边。
有的人衣衫不整,有的人满脸灰尘,有的人还在发抖。青萍军的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朝他们开枪。
陈九斤从城墙上走下来,穿过那些跪了一地的俘虏,朝皇宫方向走去。楚红绫走在他身边,陌刀上的血还没有干透,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那个中年将领抓到了吗?”她问。
陈九斤摇了摇头。“跑得快。说是往皇宫方向跑了。”
楚红绫冷笑了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皇宫就在山上,他能跑到哪去?”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眼前豁然开朗。吉野皇宫坐落在城北的山腰上,依山而建,石垣高耸,易守难攻。宫门前站着几十名侍卫,手握太刀,满脸紧张。宫墙上,几面南朝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九斤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那座古老的宫殿。南朝最后的天皇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座皇宫的主人,要换了。
“派人去喊话。”陈九斤对张铁山说,“告诉宫里的人——南朝天皇已降,南朝水军已灭,南朝都城已破。他们若识相,开门投降,可保性命无虞。若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张铁山领命,带着人朝宫门走去。陈九斤站在宫门前,望着那座山腰上的宫殿,目光深邃如渊。他想起了绫妃信中的那句话——“天皇要变天了。”
北朝的天皇正在对德川家光动手,而他,必须先结束南朝的战事,才能北上援助德川家光。
“北朝忙着打内战,无暇顾及南朝。”陈九斤冷冷道,“这些南朝的老臣们,还在做梦。”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那些列阵肃立的将士们,声音沉稳而坚定:“弟兄们,拿下皇宫,活捉那些拒不投降的老臣。然后,我们北上,援助德川将军。北朝的天皇想变天,咱们就让他知道——东瀛不光要变天,还要改姓了。”
三千人的声音汇成一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宫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宫门内,那个中年将领站在宫墙上,听着城外那些喊声,脸色白得像纸。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殿,那些公卿们已经乱成一团,有人还在争论该不该投降,有人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跑。
攻城战从午时持续到了黄昏。
迫击炮的轰鸣在山腰上回荡,一发接一发的炮弹拖着白色的尾烟,划过渐暗的天色,精准地落在皇宫的石垣上。砖石碎块飞溅,烟尘弥漫,将那座古老的宫殿笼罩在一片灰黄色的雾中。
南朝皇宫依山而建,石垣高耸,分为上下两曲轮,上曲轮住着天皇和公卿,下曲轮驻扎侍卫和兵卒。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这是南朝经营了两百余年的最后堡垒。
“迫击炮营,目标上曲轮石垣,五发齐射,放!”
张铁山的声音在山腰上炸开。十门迫击炮再次怒吼,炮弹越过下曲轮的屋顶,精准地落在上曲轮的石墙上。
火麒麟的弹雨压得南朝守军抬不起头,青萍军开始向山腰推进。外骨骼在陡峭的山坡上展现出惊人的攀爬能力——士兵们像壁虎一样贴着石壁,手脚并用,借助外骨骼的助力,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快速移动。
银灰色的身影在暮色中闪烁,南朝守军从垛口探出头来,刚举起铁炮,就被火麒麟的弹雨压了回去。
一名南朝武士试图推下滚木,被一发迫击炮弹炸得连人带木滚下石墙,惨叫声在烟尘中渐渐远去。另一个躲在石墙后面的弓手刚拉开弓弦,一支火麒麟的子弹穿透了石墙的缝隙,正中他的肩膀,他惨叫着倒下,弓掉在地上,弦还在嗡嗡地响。
“第一队,上!”陈九斤喊道。
一队青萍士兵从侧面迂回,借着外骨骼的弹跳力,纵身跃上下曲轮的屋顶。瓦片在他们的重压下碎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可他们不管不顾,在屋顶上奔跑,从这头跳到那头,银灰色的身影在暮色中一闪而过。南朝守军被这从天而降的攻势打懵了,他们从未见过能在屋顶上健步如飞的敌人。
下曲轮的守军最先崩溃。
当青萍士兵从屋顶跳进曲轮内部,端着火麒麟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那些南朝士兵的心理防线彻底垮了。他们扔下武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喊着“投降”“饶命”。
“跑啊!快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人一哄而散。他们扔掉胴丸,扔掉太刀,有的连鞋子都跑掉了,赤着脚往山上跑。可山上就是上曲轮,是公卿们缩在里面的地方。他们跑不了多远。
陈九斤站在下曲轮的废墟中,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俘虏,面无表情。楚红绫站在他身边,陌刀上的血还没有干透,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上曲轮的人还在撑。”她望着山顶的方向,那里石垣高耸,宫门紧闭,几面南朝的战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陈九斤点了点头。“让他们撑。看能撑多久。”
上曲轮,宫门内。
南朝的公卿们缩在大殿里,像一群受惊的鹌鹑。殿内乱成一团,没有人注意到外面的枪声已经停了,也没有人注意到脚步声正在靠近。
那个中年将领站在宫墙上,握着太刀的手在发抖。
“大人,降了吧!”一个亲兵跪在他面前,满脸是泪,“打不过了!他们不是人!他们是妖怪!”
中年将领咬着牙,没有说话。他想起北朝朝廷的密信——
“北朝将全力支持,派出大军帮你们除掉陈九斤和楚红绫。”可北朝的援军在哪里?吉野城破,南朝水军覆灭,北朝连一兵一卒都没有派来。他们在等什么?等南朝彻底灭亡,再来收拾残局?还是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来?
第623章 杀鸡儆猴
轰——!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宫墙上,砖石飞溅,中年将领被气浪掀翻,重重摔在宫墙内侧的石板地上。太刀脱手飞出,掉在远处,刀身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灰尘和血腥味。
“大人!大人!”亲兵扑过来,扶起他,“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中年将领摇了摇头,推开亲兵,踉跄着站起来。他走到宫墙边,扶着垛口,朝城下望去。
陈九斤站在下曲轮的废墟中,银灰色的外骨骼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楚红绫站在他身边,陌刀拄在地上,刀尖戳进碎石里。他们的身后,是数千名穿着外骨骼的青萍军和大胤将士,火麒麟的枪口齐刷刷地对着宫门。
“开门投降。”陈九斤的声音从城下传来,“本王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若宫门不开,本王下令炮击,玉石俱焚,莫怪本王没有提醒。”
宫门内,那些公卿们终于不再争论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公卿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宫门前,伸出手,又缩了回去。另一个公卿跪在地上,朝着御座的方向磕头,哭喊道:“陛下!臣等无能!臣等对不起陛下啊!”可御座上没有人。南朝天皇早就被陈九斤扣在城外了。
“开门。”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沙哑而疲惫。众人循声望去,是藤原实经——南朝朝廷的右大臣,年过七旬,德高望重,是这群公卿中地位最高的人。他拄着拐杖,站在宫门内侧,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
“藤原大人!”那个中年将领从宫墙上跑下来,满脸是血,声音嘶哑,“不能开!开门就是降!南朝两百年的基业——”
“南朝两百年的基业,到今天为止了。”藤原实经打断他,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天皇陛下已经降了,南朝水军已经灭了,吉野城已经破了。你们还在这里撑着,撑给谁看?撑给北朝看?北朝的援军在哪里?连一兵一卒都没有,你们还在等什么?”
没有人说话。
藤原实经转过身,面对宫门,深吸一口气。“开门。”
宫门缓缓打开,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这座宫殿最后的叹息。
门开的瞬间,暮色涌了进去,将那些公卿们的脸映得一片昏黄。他们站在那里,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有人浑身发抖,可没有人逃跑。
陈九斤走进宫门,身后跟着楚红绫,身后跟着张铁山,身后跟着那些银灰色的身影。他站在宫门内侧,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公卿,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些脸上有恐惧,有不甘,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张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那张脸,是那个中年将领的。
他跪在人群最前面,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陈九斤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中年将领抬起头,看着陈九斤,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源氏大人,”他的声音沙哑,“你赢了。南朝完了。”
陈九斤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认出了这个人——他在城墙上笑得最大声,骂得最凶,也是他下令撤回城内、拒绝投降的。
“你叫什么名字?”陈九斤问。
“岛津忠恒的侄子,岛津忠继。”中年将领昂着头,眼中满是不甘,“我叔叔死在你的女人手里。我今天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你。”
楚红绫手中的陌刀微微一动。陈九斤抬手,制止了她。他看着岛津忠继,沉默了片刻,然后拔出腰间的沙漠之鹰,对准岛津忠继的额头。岛津忠继闭上眼睛,嘴角那丝笑意僵住了。
枪声在宫门内侧炸开,短促而清脆,像一声叹息。岛津忠继的身体猛地一震,向后倒去,额头上的弹孔还在冒烟,血从后脑勺涌出来,在石板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那些跪在地上的公卿们浑身一抖,有人吓得瘫在地上,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开始磕头。
“还有谁?”陈九斤的声音很平静,目光扫过那些公卿,“还有谁不想降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
藤原实经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陈九斤面前,跪下。“源氏大人,南朝降了。老臣愿为大人执鞭坠镫,只求大人……善待南朝百姓。”
陈九斤低下头,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公卿。他的腿在发抖,可他跪得笔直,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松。
“起来吧。”陈九斤的声音缓和了些,“本王说过,大胤军队不杀百姓,不抢财物,不辱妇女。这句话,对南朝百姓同样有效。”
藤原实经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深深叩首。“老臣……替南朝百姓,谢源氏大人。”
陈九斤转过身,面对那些跪了一地的公卿,声音沉稳而坚定:“从今日起,南朝并入大胤,大胤皇帝李承稷是你们的新主上。你们的官职、俸禄、领地,暂不变动。但有二心者——”他看了一眼地上岛津忠继的尸体,“这就是下场。”
没有人敢说话。宫门内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瓦面的声音。
陈九斤抬起头,望着山腰下那座笼罩在暮色中的城池。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他想起南朝天皇投降时说的话——“善待南朝百姓。”
“派人去城中喊话。”陈九斤对张铁山说,“告诉百姓们,战事已结束,南朝已降。让他们安心,该吃吃,该睡睡,大胤军队不会扰民。有窝藏战犯者,杀无赦。”
张铁山领命,带着人下山去了。陈九斤站在宫门内侧,望着山腰下那座渐渐亮起灯火的城池,忽然想起一件事——北朝的天皇已经发起了讨伐幕府的战争,德川家光还在等着他的驰援。而他的时间,不多了。
“红绫,”他转过身,看着楚红绫,“这里交给你了。我要北上。”
楚红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去吧。这里我替你守着。”
陈九斤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随后转身朝山下走去。暮色中,银灰色的外骨骼渐渐融入了夜色。
宫门内,那些跪了一地的公卿们还跪着,没有人敢起来。岛津忠继的尸体躺在石板地上,血已经流干了,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第624章 北伐
陈九斤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攻破吉野皇宫的同一天,北朝的局势已经急转直下。德川家光从京都回到了江户老巢。这不是撤退,是战略收缩。
天皇在京都磨刀霍霍,西洋新军日夜操练,那些曾经对幕府俯首帖耳的大名们,如今一个个装聋作哑,连一封问候的信都没有。德川家光站在江户城的天守阁上,望着北方,一言不发。
京都的消息雪片般飞来。天皇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足足两万人马,其中五千配备了西洋火器——燧发枪、野战炮,还有一队金发碧眼的西洋教官跟在军中,手把手地指导作战。而幕府只有八千人。八千对两万,火器不如对方精良,士气不如对方高涨,连那些本该勤王的谱代大名都在观望。
“将军,”酒井忠胜跪在身后,声音发涩,“各藩的援军……”
“不会有援军了。”德川家光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些人,在等本王死。”
天守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陈九斤攻破吉野皇宫的消息传到江户城时,德川家光正在看地图。他放下手中的炭笔,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酒井忠胜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派人去联络源氏大人。德川家光摇了摇头。“他刚从南朝回来,兵困马乏,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让他歇一歇。”他顿了顿,“再说了,天皇要打的是本王,不是他。他若这时候北上,他的三千兵力也没办法扭转战局,很可能白白牺牲。”
酒井忠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德川家光看着地图上京都的方向,目光深邃如渊。
南朝,吉野。
战后的城池一片狼藉,街道上到处是散落的瓦砾和烧焦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青萍军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将受伤的南朝士兵抬到临时搭建的医棚里,将尸体搬到城外统一掩埋。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担架的吱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楚红绫站在皇宫前的广场上,看着手中那份伤亡统计,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关门海峡一战,敢死队一百多人无一生还;吉野攻城战,又折了近四百人。三千青萍军,现在只剩两千五百。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银灰色身影,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她对身边的副将说,“从大胤的弟兄里,挑五百精兵,补给青萍军。外骨骼、火麒麟、备用电池,全部配齐。”
副将一愣:“将军,咱们自己的兵……”
“咱们留下两千兵力足够守城了。”楚红绫打断他,“陈九斤要北上,他的人不能缺。去吧。”
副将抱拳,转身去传令。楚红绫站在那里,望着城北的方向。那里,陈九斤正在召集他的部下,准备北上。
吉野城北,陈九斤的中军帐里,张铁山正在摊开一张北朝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京都、江户、二条城的位置,还有天皇新军的行军路线——从京都出发,沿东海道向东,直扑江户。
“王爷,”张铁山指着地图,“天皇的军队两万余人,已经从京都出发了。德川将军退守江户,只有八千人守城。沿途的大名都在观望,没有一家出兵援助。”
陈九斤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从吉野到江户,路途遥远,就算全速行军,也要七八天。天皇的军队已经出发了,等他赶到江户,德川家光怕是已经城破人亡了。
“王爷,”张铁山犹豫了一下,“咱们怎么办?”
陈九斤没有回答。他盯着地图上的京都,目光深邃如渊。忽然,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京都的位置上。“围魏救赵。”他说。
张铁山一怔:“什么?”
“围魏救赵。”陈九斤重复了一遍,“当年孙膑救赵,不去赵国,而去攻打魏国都城大梁。魏军回援,赵国得救。如今天皇倾巢而出,京都空虚。咱们不打江户,打京都。”
张铁山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可是王爷,京都的守军……”
“京都的守军不会超过五千人,且多是老弱。”陈九斤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路线,“咱们从吉野出发,沿大和川西进,翻过生驹山,直插京都。天皇若回援,江户之围自解;若不回援,京都就是咱们的。到时候,天皇的老巢都没了,他还打什么江户?”
张铁山重重地点了点头。“末将这就去传令。”
陈九斤叫住他。“等等。伤亡统计出来了?”
张铁山的脸色暗了一下。“吉野攻城战,阵亡三百六十一人,重伤一百二十人。甲营减员最严重,损失了两成兵力。”
陈九斤沉默了。三千青萍军,如今只剩两千五百。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张铁山补充说:“不过楚将军那边,又给我们补了五百精兵。”
陈九斤点点头。
翌日清晨,吉野城北,三千青萍军列阵完毕。外骨骼的银灰色金属骨架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火麒麟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北方。那面“源氏”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陈”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陈九斤站在阵前,穿着银灰色的外骨骼,腰间悬着太刀和沙漠之鹰。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扫过那些在关门海峡、在吉野城墙上一同浴血奋战的脸。
“弟兄们,”他开口,“天皇要打德川将军,德川将军守江户。咱们要救他。”
没有人说话,三千双眼睛望着他。
“但咱们不去江户。”他顿了顿,“咱们去京都。天皇的军队都去打江户了,京都空虚。咱们打下京都,断了天皇的老巢。他要么回援,要么看着京都陷落。不管他怎么选,德川将军都得救。”
“围魏救赵,攻敌必救!”张铁山在队伍中高喊。
两千五百人的声音汇成一声:“围魏救赵!攻敌必救!”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第625章 围魏救赵
楚红绫站在皇宫前的广场上,望着那些远去的银灰色身影,心中默默念道:平安回来。
晨光中,三千青萍军已整装待发。外骨骼的银灰色金属骨架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火麒麟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北方。旗上的“陈”字在初升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出发。”
陈九斤一声令下,大军开拔北上。从吉野到京都,全程约二百余里,沿途多为山道,大军行进至少需要四日。陈九斤没有走官道——官道虽然平坦,但沿途关卡林立,天皇虽已率主力东征,各关卡仍有留守部队,若被缠住,势必延误战机。
他选择了一条更险的路:从大和川西进,翻越生驹山,经山城国南部直插京都。这条路山高林密,大军难以展开,却守军极少,最适合奇袭。
生驹山的山路陡峭难行,外骨骼在山地中展现出惊人的优势。银灰色的身影在山石间跳跃攀爬,每一步都跨出常人两倍的距离。那些平日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的陡坡,在外骨骼的助力下如履平地。
张铁山跟在陈九斤身后,喘着粗气,低声问:“王爷,您说京都的守军还有多少?”
陈九斤头也不回:“最多三千,而且多是老弱。天皇把精锐都带去打江户了。”
从吉野到京都,四日行军,青萍军翻过了两道山岭,渡过了三条河流,沿途只遇到了两处关卡。
第一处关卡在生驹山北麓,守军不过五十余人,见到银灰色的外骨骼大军从天而降,吓得扔下武器就跑,连关卡的栅栏都没来得及关上。
张铁山带人追了一里地,抓回来十几个俘虏,一问才知道,天皇东征的消息传开后,各关卡的精锐都被抽走了,剩下的都是老弱残兵。
“他们连火麒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张铁山押着那几个俘虏回来,满脸不屑。
陈九斤摆了摆手:“放了。别耽误时间。”
第二处关卡在木津川渡口,守军稍微多些,大约两百人,还架了几门小铁炮。青萍军刚到河对岸,那几门铁炮就开火了。弹丸打在银灰色的外骨骼上,溅起一串火花,士兵们连躲都没躲。几个年轻士兵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弹痕,又抬起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过河。
守军的小队长站在栅栏后面,看着那些银灰色的身影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却依然健步如飞,吓得腿都软了。他想跑,被冲在最前面的青萍士兵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别……别杀我!”他用九州方言结结巴巴地喊。
陈九斤走到他面前,用标准的日语问:“京都有多少守军?”
那小队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不知道……听说只有一两千人……天皇陛下把精锐都带走了……”
陈九斤松开手,那小队长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三千青萍军渡过木津川,继续北上。
第四日黄昏,青萍军抵达京都南郊。暮色四合,远处的城池在夕阳中若隐若现,佛寺的钟声从城内传来,悠长而空灵。
陈九斤站在山坡上,望着那座古老的城市,沉默了片刻。
京都,东瀛千年古都,天皇居所,公卿云集,佛寺林立,是北朝的政治和文化中心。如今,这座城市就在他眼前,城门洞开,守备空虚,像一颗熟透的果实,等着人来摘。
“王爷,”张铁山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斥候回来了。京都城内的守军不超过两千人,分驻各城门和皇宫。”
“天皇的家人呢?”陈九斤问。
张铁山道:“皇后和皇子还在御所里,没有随军东征。”
陈九斤点了点头。天皇倾巢而出,却把家眷留在京都。这不是疏忽,是自信——他自信能在江户速战速决,自信南朝能纠缠住他陈九斤,自信没有人敢偷袭京都。他错了。
“传令下去,”陈九斤的声音沉稳而坚定,“甲营、乙营从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丙营、丁营从侧面迂回,抢占二条城和御所。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陈氏的旗帜插在御所的天守阁上。”
“是!”张铁山抱拳,转身去传令。
入夜,京都南郊,青萍军列阵完毕。三千名将士穿着银灰色的外骨骼,火麒麟的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陈九斤站在阵前,沙漠之鹰在手,目光如炬。
“弟兄们,天皇带着两万大军去打江户了,京都空虚。今夜,咱们拿下京都,断了天皇的老巢。天皇没了老巢,那两万大军就成了无根之萍。德川将军在江户,就能撑住。”
没有人说话,三千双眼睛望着他。
“记住,不扰民,不杀降,不烧佛寺。”他顿了顿,“天皇的家眷,不准动。拿下二条城,拿下御所,活捉皇后和皇子。”
“是!”
三千人的声音汇成一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中栖息的乌鸦。
陈九斤拔出太刀,朝京都的方向一指:“进攻!”
攻城战在子时打响。
甲营、乙营从京都南面的罗城门发起正面进攻。火麒麟的枪声在夜空中炸开,弹雨如蝗,将城墙上的守军压得抬不起头。
迫击炮的炮弹拖着白色的尾烟划过天际,精准地落在城门上方,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守军从未见过这样的火器——射程远,威力大,精度高,他们的铁炮在火麒麟面前就像小孩的玩具。
城南的守军拼死抵抗,滚木擂石如雨点般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可青萍军的士兵穿着外骨骼,在城墙下左突右冲,银灰色的身影在硝烟中闪烁。
一个士兵被滚木砸中,外骨骼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整个人向后飞出数丈,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被震麻的手臂,外骨骼的助力让他踉跄着站稳,然后继续朝城墙冲去。
与此同时,丙营、丁营从侧面迂回,绕过了城南的主战场,直插城北的二条城和御所。
他们在夜色中无声疾行,外骨骼的关节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第626章 京都沦陷
二条城,幕府将军在京都的行辕,建有三重壕沟和高大的石墙,易守难攻。若在平时,没有数千人马根本拿不下。可今夜,守军只有不到五百人,且多是老卒,士气低落。当青萍军的银灰色身影出现在壕沟对岸时,守军慌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那些身影在壕沟边纵身一跃,竟直接跳过了宽达数丈的护城河,落在石墙下,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翻上了墙头。
“这些是什么天兵天将!”守军中有人惊恐地大喊,扔下火绳枪就往城里跑。带队的老将拔刀砍了两个逃兵,却止不住溃败的势头。
丙营的士兵翻过石墙,打开城门。丁营的士兵涌入城内,火麒麟的枪声在二条城的回廊中回荡,沉闷而急促。
那些幕府老卒等看清了是陈九斤的军队,他们不再抵抗,他们知道这是陈九斤是来救幕府将军的。不到半个时辰,二条城便顺利拿下。
源氏的旗帜在二条城的天守阁上升起,夜风中猎猎作响。
御所的战斗更加轻松。
御所的守军比二条城还少,且多是仪仗兵,从未打过仗。当丁营的士兵出现在御所门前时,那些侍卫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直接扔下武器跪了一地。
陈九斤走进御所时,皇后正抱着年幼的皇子缩在内殿的角落里,浑身发抖。几名宫女挡在她面前,脸色煞白,却没有让开。陈九斤停下脚步,摘下头盔,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皇后殿下,”他用标准的日语说,“在下源氏九斤,奉德川将军之命,前来保护殿下和皇子。殿下不必害怕,在下不会伤害你们。”
皇后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恐惧。她知道这个“源氏九斤”只是个大名,没想到他会带着大军攻进了京都,攻进了二条城,攻进了御所。她紧紧地抱住皇子,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陈九斤没有再靠近,只是朝张铁山摆了摆手。“派一队人守在殿外,不得入内。皇后和皇子的饮食起居,照旧。有敢冒犯者,斩。”
张铁山领命,带着人退到殿外。陈九斤转身走出御所,夜风吹来,带着硝烟的气息和秋夜的凉意。
“王爷,”张铁山跟上来,低声道,“城南那边,守军已经溃败了。甲营、乙营正在清剿残敌,预计天亮前能控制全城。”
陈九斤点了点头。“伤亡呢?”
张铁山的脸色暗了一下。“轻伤三十余人,无人阵亡。”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是江户的方向,是天皇两万大军的方向。天皇倾巢而出,以为能速战速决,一举消灭德川家光。他不会想到,自己的老巢会在一天之内被人端掉。
“派人去江户传出消息,”陈九斤说,“告诉德川将军——京都已下,天皇的家眷在我手里。让他撑住,撑到天皇回援。天皇不回援,他的家眷就要换个地方住了。”
张铁山咧嘴笑了。“王爷这一招,够狠。”
陈九斤没有笑。他望着北方,目光深邃如渊。天皇在江户打仗,他在京都抄家。这不是狠,这是战争。战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天亮时,京都城的硝烟渐渐散去。街道上到处是散落的瓦砾和烧焦的木料,可百姓们的门窗依旧紧闭,没有人敢出来。
陈九斤让人在城中各处张贴告示,用日语写着:“源氏九斤,奉德川将军之命,入京平乱。百姓安居,照常营业,无须惊慌。有趁乱打劫者,杀无赦。”
告示贴出去后,陆续有人打开了门窗,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那些银灰色的身影在街道上巡逻,步伐整齐,目不斜视,没有人闯入民宅,没有人抢夺财物。一个胆大的老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银灰色的士兵从门前走过,战战兢兢地问:“你们……你们不抢东西?”
张铁山正好路过,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不抢。”
老汉又问:“那……那你们要待多久?”
张铁山没有回答,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了。老汉站在门口,望着那些远去的银灰色身影,半天没有动。
二条城的天守阁上,陈氏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陈九斤站在天守阁最高处,俯瞰着整座城池。
京都,千年古都,如今在他的脚下。天皇的家眷,在他的手里。天皇的两万大军,在江户城外进退两难。他的围魏救赵之计,成了。
“王爷,”张铁山从楼梯上来,抱拳道,“江户那边的消息还没到。不过,天皇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京都的事了。”
陈九斤望着北方,沉默了片刻。“他会回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张铁山。“传令下去,全军休整,补充弹药。备好迫击炮,随时准备迎战。”
张铁山一怔:“天皇会回来?”
“他一定会回来。”陈九斤的声音很平静,“老巢都没了,他还打什么江户?”
晨光中,京都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远处,佛寺的钟声再次响起,悠长而空灵。
江户城外,天皇中军帐。
藤原实长跪在天皇面前,手中攥着一封密信,手指在微微发抖。信是京都送来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京都危急。源氏九斤率兵入京,二条城陷落,御所失守,皇后与皇子被劫。城中守军溃散,源氏军已控制全城。”
藤原实长读完信,脸色白得像纸。他抬起头,看着御帘后的天皇:“陛下,京都……京都丢了。”
御帘后面沉默了很长时间,像一尊石像。
藤原实长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帐中几名重臣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他们都知道京都意味着什么——那是天皇的居所,是朝廷所在,是北朝二百年的根基。京都丢了,他们就成了无根之萍,即使打下了江户,天皇的政权也将危矣。
“源氏九斤。”天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朕待他不薄,封他做守护大名,赐他五郡之地。他就是这样报答朕的?”
没有人敢接话。
“西洋人怎么说?”天皇问。
第627章 火烧京都
藤原实长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西洋翻译官。那翻译官是个金发碧眼的葡萄牙人,穿着东瀛的直垂,跪在帐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用生硬的日语说:
“威廉将军说,源氏九斤的兵力不过三千人,且在攻打南朝时已经损失了五百,如今最多两千五百。京都城防虽然空虚,但源氏军若想守住京都,兵力远远不够。威廉将军建议——陛下不必回师,继续攻打江户。江户城破,德川家光授首,幕府灭亡,源氏九斤就是一只没了爪子的老虎。到那时,再回师收拾他,易如反掌。”
帐中安静了片刻,几名重臣低声议论起来。
藤原实长沉吟道:“威廉将军说得有理。江户城已经围了数日,守军士气低落,再攻几日,必破。若此时回师,前功尽弃。”
另一个大臣附和道:“源氏九斤不过两千五百人,京都城防年久失修,他守不住的。咱们打下江户,再回师,他要么弃城而逃,要么束手就擒。”
天皇没有说话。他坐在御帘后面,看着面前摊开的地图。江户、京都、东海道,那些地名在烛火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皇后和皇子呢?”天皇忽然问。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藤原实长低下头:“信中没有提。只知道御所失守,皇后和皇子……恐怕已经落入源氏手中。”
天皇闭上了眼睛。他的皇后,他的儿子,他唯一的血脉,如今在源氏九斤的手里。他可以不回师,可以继续攻打江户,可以夺下幕府。可他的妻儿怎么办?源氏九斤会怎么对待他们?
“传令,”天皇睁开眼,声音沙哑,“回师京都。”
藤原实长猛地抬起头:“陛下!三思啊!江户城破在即——”
“朕的妻儿在源氏九斤手里。”天皇打断他,声音像钉子钉进木板,“朕可以不要江户,不要幕府,但不能不要他们。”
藤原实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深深叩首。
帐外,号角声响起。两万大军拔营回师,浩浩荡荡,沿着东海道向西疾行。
京都,二条城。
陈九斤站在天守阁上,望着南方的天际。张铁山从楼梯上来,抱拳道:“王爷,江户来的消息——天皇退兵了。”
陈九斤没有回头。他望着南方,目光深邃如渊。
“多少人?”他问。
“两万。”张铁山的声音有些发涩,“两万大军,全部回撤,沿东海道向西,直奔京都。”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两万大军,两千五百守军。八比一。江户的德川家光撑住了,天皇退兵了。可他自己,却要面对两万人的反扑。
“王爷,”张铁山低声道,“咱们的人太少,京都守不住。”
陈九斤转过身,看着张铁山。“谁说我要守京都?”
张铁山一愣。
“京都守不住,就不守。”陈九斤走回案前,摊开地图,“天皇回师,江户之围已解。德川将军的八千守军保住了,沿途那些观望的大名,看到天皇退兵,也该醒醒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京都到江户,从江户到京都。“天皇两万大军回撤,江户那边不会再打了。德川将军可以腾出手来,联络各地大名,从背后追击天皇。”
张铁山眼睛亮了一下。“王爷的意思是,让天皇两头受敌?”
陈九斤点了点头。“咱们不守京都。咱们拖。拖到德川将军出兵,拖到天皇的两万大军粮草耗尽,拖到那些观望的大名看清形势。京都,不过是一座空城。要不要,无所谓。”
他抬起头,看着张铁山。“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撤离。把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张铁山一怔:“烧掉?”
“烧掉。”陈九斤的声音很平静,“二条城,御所,公卿们的府邸,全都烧掉。天皇回来,看到的是一座废墟。他的心乱了,仗就没法打了。”
张铁山抱拳,转身去传令。
京都,御所。
皇后抱着年幼的皇子,缩在内殿的角落里,浑身发抖。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猛地抱紧皇子,将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
门被推开,一个银灰色的身影走了进来。皇后闭上眼睛,等待着什么。可那身影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口,声音沙哑:“皇后殿下,打扰了。”
皇后睁开眼,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人。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金属骨架,腰间悬着太刀,面容沉稳,目光深邃。
“你……你要做什么?”皇后的声音在发抖。
陈九斤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天皇陛下已经回师了,不日将抵达京都。本王不会伤害殿下和皇子,殿下可以放心。”他顿了顿,“但在下要带殿下离开京都。”
皇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你要带我们去哪?”
陈九斤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几个穿着银灰色外骨骼的士兵走进来,站在皇后和皇子身边。
“殿下,请。”张铁山的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皇后咬了咬牙,抱着皇子站起身。她的腿在发抖,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出了御所。皇子伏在她肩上,瞪大眼睛,看着那些银灰色的身影,不哭也不闹。
陈九斤站在御所门前,望着那些正在撤离的士兵。三千青萍军,从二条城、从御所、从各城门撤出,汇聚到京都南郊。他们的身后,火光冲天。
二条城燃起来了。御所燃起来了。公卿们的府邸也燃起来了。大火在夜风中蔓延,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将京都的夜空烧成一片暗红。
陈九斤望着那片火光,心中没有惋惜。京都是北朝的政治中心,是天皇的象征。
陈九斤想到了二十一世纪的自己,烧了京都也算为民族大义报了仇。
毁了它,天皇的心就乱了。天皇的心乱了,这两万大军就成了一盘散沙。
“王爷,”张铁山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皇后和皇子已经上车了。”
陈九斤点了点头。“走。”
三千青萍军,带着南朝天皇、北朝皇后和皇子,在夜色的掩护下,向南撤退。
身后,京都的大火还在燃烧,将整座古城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光晕中。佛寺的钟声在火中鸣响,沉闷而悠长。
第628章 议和
德川家光站在窗前,望着城下那些正在撤退的天皇军队,嘴角微微上扬。酒井忠胜跪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将军,天皇退兵了!”
德川家光没有说话。他望着南方,目光越过城墙,越过田野,越过山岭,落在很远的地方。
“源氏九斤,”他喃喃道,“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酒井忠胜小心翼翼地问:“将军,咱们要不要追击?”
德川家光摇了摇头。“不急。让那些观望的大名先动。他们看到天皇退兵,会知道该怎么选的。”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摊开地图。“传令下去,各藩大名——凡是愿意勤王的,本王重重有赏。凡是还在观望的,本王记在心里。”
酒井忠胜抱拳领命,转身去传令。德川家光站在地图前,望着京都的方向,目光深邃如渊。天皇退兵了,可战争还没有结束。陈九斤在京都放了一把火,把那座千年古都烧成了一片废墟。这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宫殿和府邸,还烧掉了天皇的民心,烧掉了那些观望大名的侥幸。
“源氏九斤,”德川家光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本王没有看错人。”
天皇的大军回撤东海道的第三日,先遣队抵达了京都南郊。
暮色四合,远处的城池在夕阳中若隐若现,佛寺的钟声没有响起。先遣队长官勒住马,眯着眼望向京都的方向——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城墙上来回巡逻的士兵的身影。整座城市像死了一样,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只有风吹过瓦面的沙沙声。
“进城。”他拔出太刀,朝身后喊了一声。三百人的先遣队策马冲向罗城门。城门洞开,吊桥已落,城墙上空无一人。他们冲进城内,然后勒住了马。
街道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散落的瓦砾和烧焦的木料。二条城的方向浓烟滚滚,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御所也在燃烧,火焰从宫殿的屋顶窜出来,舔舐着夜空。公卿们的府邸更是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焦黑的梁柱还立在那里,像一根根烧焦的骨头。
先遣队长官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他身后那三百人也纷纷下马,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燃烧的建筑,没有人说话。
“将军——将军!”一个年轻的士兵忽然喊了起来,“皇后殿下!皇子殿下!”他朝御所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停下了。
御所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宫殿的屋顶塌了,墙壁倒了,连宫门都烧成了焦炭。皇后和皇子不可能在里面,可他们在哪里?没人知道。
天皇的主力在次日清晨抵达京都。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地从东海道涌来,旗帜遮天蔽日,马蹄声震得大地发抖。可当他们看到京都的惨状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两万双眼睛望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望着那些焦黑的梁柱和倒塌的墙壁,望着那面在二条城天守阁上空飘扬的旗帜——不是天皇的旗,是源氏的旗。
“源氏九斤。”天皇坐在御轿里,掀开帘子,望着远处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藤原实长跪在轿前,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京都完了,二条城烧了,御所烧了,公卿们的府邸也烧了。皇后殿下和皇子殿下,下落不明。
天皇沉默了很久,久到藤原实长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源氏九斤往哪个方向去了?”
藤原实长抬起头:“斥候回报,他们往南去了。走的是大和川方向,应该是退回南朝了。”
“南朝。”天皇重复了一遍。“他在南朝打了一仗,抢了南朝的天皇,又来北朝打了一仗,抢了朕的皇后和皇子。他想干什么?想当东瀛的天皇?”
没有人敢接话。
“传令,”天皇放下帘子,“全军休整。进军南朝。”
陈九斤的大军沿着大和川向南撤退,日行五十里,不快不慢。三千青萍军护送着北朝的皇后、皇子,还有从京都带走的大批物资和弹药,在大和川北岸扎营。
北朝的皇后和皇子住在另一顶帐篷里。张铁山亲自带人守在帐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陈九斤走进皇后的帐篷时,皇后猛地抱紧皇子,将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殿下不必害怕,”陈九斤站在帐门口,没有靠近,“本王不会伤害殿下和皇子。等事情了结,在下会送殿下回京都。”
皇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脸上满是泪痕。“你说话算话?”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陈九斤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算话。”
他转身走出帐篷,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秋夜的凉意。张铁山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天皇派人来了。说是要谈判。”
陈九斤停下脚步。“人呢?”
“在营外等着。来了三个人,一个公卿,一个翻译官,还有一个西洋人。”
陈九斤转过身,朝营门走去。
营门外,三个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公卿,穿着北朝的官服,脸色苍白,额角全是汗。
他身边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穿着东瀛的直垂,显得格格不入。
还有一个翻译官,矮矮胖胖的,缩在最后面,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源氏殿下,”那公卿见陈九斤出来,连忙拱手行礼,
“在下藤原忠通,奉天皇陛下之命,前来与殿下谈判。”
陈九斤看着藤原忠通,没有还礼。“谈什么?”
藤原忠通咽了口唾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天皇陛下的亲笔信,请殿下过目。”陈九斤接过信,展开。字迹端正,措辞客气,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源氏九斤殿下:朕与殿下,本为君臣。殿下有难,朕出兵相救;殿下有功,朕加官进爵。朕自认待殿下不薄。今殿下挟朕之妻儿,退往南朝。朕不知殿下所欲何为。若殿下愿放还皇后与皇子,朕愿与殿下议和。殿下所提条件,朕无不允准。”
第629章 绫妃……有孕了
陈九斤将信折好,收进怀中。他看着藤原忠通,沉默了片刻。
“本王的条件很简单。”陈九斤的声音像钉子一样扎进藤原忠通的耳朵,“第一,幕府与朝廷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德川将军的领地、官职、兵权,朝廷不得干涉。第二,本王在大胤的家人,要自由进出北朝港口。第三,本王留在爱芷县的产业和领地,不得侵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藤原忠通身上,“就这三条。”
藤原忠通愣了一下:“就……就这三条?”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连连点头:“在下这就回去禀报天皇陛下。殿下请稍候。”
他正要起身,陈九斤抬起手,制止了他。
“且慢。”陈九斤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渊,“本王还有一件事,要你转告天皇。”
藤原忠通的心猛地一沉,又跪了回去。
“绫妃殿下,”陈九斤缓缓开口,“怀孕了。”
原来陈九斤烧了京都后,将御所天皇的后宫都带走了。其中包括已经和他结为夫妻的绫妃。
而且在路上时,绫妃告诉陈九斤,她怀孕了,是陈九斤的骨肉!
藤原忠通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绫妃怀孕了?那可是天皇最宠爱的妃子!他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绫妃殿下被源氏九斤从京都带走,不过数日,若她怀孕,那孩子……只能是天皇的。这意味着天皇有了新的血脉,一个可能成为皇子的孩子。
“绫妃殿下腹中的孩子,是天皇陛下的骨肉。”陈九斤的声音不紧不慢,“本王的条件很简单——天皇退位,让位于绫妃腹中的胎儿。本王便归还皇后殿下和皇子殿下,并将绫妃殿下送回京都,让她在宫中安心待产。”
藤原忠通的脸色白得像纸。让位于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这是闻所未闻的事!
“源氏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怎么行?绫妃腹中胎儿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天皇陛下正当壮年,岂有退位于一个胎儿的道理;况且按礼法,天皇若退位,当传位于嫡长子。皇后殿下所生的大皇子,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啊!”
陈九斤看着他,没有说话。
藤原忠通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殿下,能不能换成其他条件?比如扩大殿下的封地?五郡之地,增加到十郡?或者殿下有什么想要的,金银、宝物、官职,在下回去一定替殿下转达……”
“本王不缺封地,不缺金银,也不缺官职。”陈九斤打断他,“本王只要绫妃腹中的孩子,成为未来的天皇。”
藤原忠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陈九斤已经站起了身。“回去告诉天皇——这就是本王的条件。他若答应,本王放人;他若不答应……”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陈九斤静静站在营帐门口,远处的夜空还有京都方向隐约的火光,将天边映成一片暗红。藤原忠通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他赶回去传话了。
那条天皇根本不可能答应的条件。
陈九斤走回帐中,在案前坐下。他想起今晚藤原忠通来谈判之前,绫妃拉着他说的那些话。她怀孕了,是他陈九斤的孩子,不是天皇的。
绫妃的原话是:“妾身只愿这个孩子,日后能堂堂正正站在东瀛的土地上,不必躲躲藏藏。他不是天皇的儿子,他是你的儿子。妾身要你记住这一点。”
他当然记得。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绫妃腹中的这个孩子,是天皇“最宠爱的妃子”怀的“龙种”。只要天皇承认这孩子是他的,这个孩子就是天皇的皇子,将来就有资格继承皇位。天皇本来最宠爱的就是绫妃,若绫妃此刻还在宫里,生下皇子,将来肯定不会被立为太子。
可绫妃现在在他手里,天皇不仅见不到她,连她怀孕的消息都是通过他陈九斤的嘴才知道的。这种感觉,像是在告诉天皇——你的女人在我的手上,你女人的肚子里的孩子,也在我手上。
陈九斤也想看看,在皇位和妻儿之间,天皇到底会怎么选?
藤原忠通回到天皇营地时,已是深夜。
中军帐中灯火通明,天皇没有睡,他坐在御帘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京都的城防、江户的位置、东海道的路线。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藤原忠通跪在帐外,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涩:“陛下,臣……回来了。”
“进来。”天皇的声音很平静。
藤原忠通膝行入内,跪在御帘前,不敢抬头。他将陈九斤的条件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三条条件,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帐中沉默了很久。然后天皇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就这三条?”
藤原忠通叩首:“就这三条。”
天皇笑了,那笑声很轻,像什么东西碎了一样。“他源氏九斤,还真敢开口。”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在他营中,可曾见到绫妃?”
藤原忠通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见过,在营中,远远地看了一眼。绫妃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在一顶单独的帐篷前。他没敢多看,怕惹事端。
“臣……远远地看了一眼。”藤原忠通老老实实地回答,“绫妃殿下安好,没有受伤。”
天皇沉默了很久。自己的女人在别人的营帐里,这每一刻都是奇耻大辱。可他无能为力。
藤原忠通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源氏九斤还说了一件事。”天皇没有说话。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下去,“绫妃殿下……怀孕了。”
御帘后面忽然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在,倒像是一座坟墓。
藤原忠通的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声音在发抖:“源氏九斤说,陛下的皇子在绫妃殿下的腹中。只要陛下退位,让位于绫妃殿下的腹中胎儿,他便归还皇后殿下和皇子殿下。”
御帘后面还是没有声音。藤原忠通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只能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才听见天皇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绫妃……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第630章 檄文
藤原忠通摇头:“源氏九斤没说。只说是绫妃殿下亲自告诉他的。”
天皇又沉默了。绫妃怀孕,他本该高兴。他最喜欢的就是她,可她怀了孩子,却是从别的男人嘴里告诉他的。他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源氏九斤竟然敢让我让位……”天皇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在他心里,皇子皇妃的安全固然重要,但陈九斤居然敢插手皇位继承问题。
“传令下去,”天皇的声音忽然恢复了平静,“让诸位公卿到帐中议事。”
公卿们很快到齐了,跪了一地,黑压压的。
御帘后面,天皇的声音传出来:“绫妃已经怀有龙种,但源氏九斤提了条件。他不仅要朕退位,还要朕让位于绫妃腹中的胎儿。”
帐中炸开了锅。一个老公卿最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陛下,万万不可!皇位传承,乃国之根本。绫妃乃大胤人,她的孩子岂可为东瀛天皇?”
另一个公卿附和道:“陛下正当壮年,岂有退位于一个胎儿的道理?再说,按照礼法,陛下若退位,当传位于嫡长子。皇后殿下所生的大皇子,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藤原忠通跪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他想起陈九斤那句“本王不是在跟他商量”,后背一阵发凉。
一个年轻的公卿愤然道:“源氏九斤不过一介守护大名,竟敢干涉皇位传承!朝廷威严何在?皇权尊严何在?陛下若答应他的条件,以后天下人都以为皇位可以买卖!”
帐中议论纷纷,公卿们七嘴八舌,有愤怒的,有恐惧的,有不知所措的。
天皇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他在想一个问题——源氏九斤,为什么要指定绫妃腹中的胎儿继承皇位?绫妃是大胤人,源氏九斤难道是在替大胤布局?——用一个有大胤血统的天皇,大胤和东瀛关系或许会有缓和?但这好像也说不通。可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最让天皇想不通的是,源氏九斤并不认识绫妃。(天皇不知道给绫妃看病的陈慕尧的真实身份)。虽然都是大胤人,源氏九斤又没接触绫妃,那么他为何执意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争取这么大的利益?
帐中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公卿们的目光都落在御帘后面那道模糊的身影上。
天皇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陈九斤那句“本王不是在跟他商量”——那个人,不是在威胁,是在陈述事实。他手里有皇后,有皇子,有绫妃,有天皇几乎所有的家眷。他一句话,就能让这些人活着或者死去。
可他能答应吗?让位于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将皇位交给一个有大胤血统的婴儿,把两百年的基业拱手让人——他若答应了,他就是北朝最大的罪人。史书上会怎么写?“睦仁天皇,为保妻儿性命,弃社稷于不顾。”他会被后人唾骂千年。
“诸位。”天皇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帐中安静下来。
“源氏九斤的条件,朕若不答应,皇后和皇子会怎样?绫妃会怎样?那些被劫走的妃子们会怎样?”
藤原实经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藤原忠通跪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一个年轻的公卿愤然道:“陛下,源氏九斤不过一介守护大名,竟敢干涉皇位传承!朝廷威严何在?皇权尊严何在?陛下若答应他的条件,以后天下人都以为皇位可以买卖!至于皇后殿下和皇子殿下……”他顿了顿,咬了咬牙,“陛下,天下为重!社稷为重!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毁了祖宗基业!”
帐中一片哗然。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有人欲言又止。
“臣附议。”另一个公卿跪了出来,“陛下,源氏九斤手里虽然有皇后殿下和皇子殿下,但他不敢杀。杀了,他就是与北朝彻底决裂,德川家光也保不住他。他不过是在虚张声势,陛下不可退让!”
“臣也附议!”又一个公卿跪了出来,“绫妃腹中之子,尚不知是男是女,如何能继承皇位?礼法不顺,天下不服!陛下若答应,朝廷威严扫地,日后如何号令天下?”
一个接一个,公卿们纷纷表态,几乎异口同声——不能答应,不能退让,不能让源氏九斤得逞。
藤原实经跪在那里,老泪纵横,却没有说话。他是看着天皇长大的,他知道天皇心里在想什么。天皇不想打,他想救自己的妻儿。可作为天皇,他不能。皇位、社稷、天下,压在他肩上,他不能因为私情而放弃这一切。
御帘后面,天皇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发抖,可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诸位的意思,朕明白了。”
帐中安静下来。
天皇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帐幕:“朕若不答应,皇后和皇子……凶多吉少。绫妃腹中的孩子,也保不住。可朕若答应了,北朝两百年的基业,就要交到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手里。朕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天下。”
没有人敢接话。
“传令下去,”天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拟讨伐檄文。源氏九斤,劫持后宫,挟持皇子,僭越皇权,图谋不轨。着全国大名起兵讨逆,有擒斩源氏九斤者,赏金万两,封地十万石。”
帐中公卿们齐齐叩首:“陛下圣明!”
檄文当夜便写好了。字字诛心,句句泣血,将陈九斤描述成一个忘恩负义、图谋篡位的乱臣贼子。檄文连夜发往各地大名手中,同时抄送各藩国、各港口、各关卡。
藤原实经捧着檄文的抄本,跪在天皇面前,老泪纵横。“陛下,这一仗……不能打啊。”他的声音沙哑,“源氏九斤手里有皇后殿下和皇子殿下,有绫妃殿下,有后宫数十人。若他狗急跳墙……”
“朕知道。”天皇打断他,声音疲惫,“可朕不答应他,他也不会放人。朕答应他,朕就是北朝的罪人。朕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藤原实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631章 又是楚红绫
天皇抬起头,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藤原,你说,源氏九斤为什么要绫妃腹中的孩子做天皇?他真的不认识绫妃?”
藤原实经摇了摇头:“臣不知。”
天皇沉默了很久。“朕也不明白。可朕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事,朕不知道。”
讨伐檄文发出的第二天,天皇大军开始向陈九斤的营地推进。两万人马浩浩荡荡,从京都南郊出发,沿大和川南下。旗帜遮天蔽日,马蹄声震得大地发抖。可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天皇,心中没有必胜的信念,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他不想打这一仗。可他不能不答应大臣们。他手里没有皇后,没有皇子,没有绫妃——他们都在陈九斤手里。大臣们说陈九斤不敢杀人,可谁敢赌呢?那是一条条人命,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儿子,是他最爱的女人。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可他不能因为私情放弃天下,被陈九斤摆布。他是天皇。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只为自己活着。
“陛下。”藤原实经策马走到御轿旁,低声说,“前锋已经抵达大和川北岸。源氏九斤的营地在南岸,隔河相望。”
天皇掀开轿帘,望着远处那条宽阔的河流。河水浑浊,水流湍急,将两岸隔成两个世界。对岸,隐约可见银灰色的身影在营帐间穿梭。
“传令,”天皇放下轿帘,“沿河布阵。没有朕的命令,不得渡河。”
藤原实经一怔:“陛下,不进攻?”
天皇没有回答。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他不想进攻,他在拖。拖到最后一刻,拖到源氏九斤主动来找他谈判。
远处,大和川南岸,陈九斤站在营帐前,望着北岸那一片黑压压的军阵,一言不发。张铁山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天皇的大军到了。至少两万人。”
陈九斤点了点头。“檄文呢?”
“送到了。各藩国、各港口、各关卡,都收到了。”张铁山顿了顿,“檄文上说,王爷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陈九斤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嘲讽。“乱臣贼子?本王不过是替德川将军做点事,就成了乱臣贼子。”
“王爷,”张铁山犹豫了一下,“天皇的大军就在对岸,咱们只有三千人。打不过。”
陈九斤望着北岸那片黑压压的军阵,沉默了片刻。“谁说我要打?”
张铁山一愣。
陈九斤转过身,走回帐中。“等。看谁先撑不住。”他在案前坐下,摊开地图,“天皇的两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无数。他从江户退兵时,粮草补给线就已经拉长了。如今在河边扎营,粮草要从京都运来,路途遥远。拖得越久,他越撑不住。”
张铁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陈九斤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全军备战。但不许主动出击。等天皇来攻。”
张铁山抱拳,转身去传令。
对峙,持续了整整两天。
大和川北岸,天皇的两万大军沿河布阵,旌旗如云,营帐连绵数里。
南岸,陈九斤的营地静悄悄的,只有炊烟按时升起,一日三餐,一顿不落。柴火燃烧的青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腾,带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河面,飘进北岸天皇士兵的鼻子里。他们咽着口水,看着南岸那些银灰色的身影围坐在篝火旁,端着碗,吃得香。
“他们在吃饭。”一个年轻的足轻蹲在战壕里,闻着对岸飘来的香味,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旁边的老兵踢了他一脚,“专心盯着,少说话。”年轻足轻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了。
北岸的中军帐里,公卿们已经坐不住了。
“陛下!”一个老公卿跪在天皇面前,叩首道,“源氏九斤欺人太甚!他在对岸烧火做饭,完全不把朝廷大军放在眼里!陛下,不能再等了!”
另一个公卿附和道:“士气不可再消磨了!两万大军,被他三千人堵在河边,传出去,朝廷颜面何存?”
藤原实经跪在一旁,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天皇直到现在,还不是真的想打。
御帘后面,天皇沉默了很久。外面那些催促进攻的声音越来越吵。他抬起头,望着帐顶,想起皇后、皇子和绫妃。尤其是绫妃,她怀着孩子,在对岸的营地里,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但现实由不得他儿女情长了!
“传令,”天皇开口,声音沙哑,“今夜,渡河。”
南岸,陈九斤放下望远镜,转身走进中军帐。
“他们要进攻了。”张铁山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大和川的河道移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王爷,”张铁山指着地图,“大和川水流湍急,能渡河的地方不多。上游三河原水浅,但河床泥泞,人马难行;中游木津川口河面宽阔,适合大部队渡河,但他们要再过一道支流才能攻击我们正面;下游是芦苇荡,水深莫测,只能用小船。天皇若要强攻,多半会选择木津川口。”
陈九斤点了点头。这两天他一直在等,等天皇的耐心耗尽,等公卿们的催促变成命令,等对岸那两万人马自投罗网。天皇不想打,他看得出来;可天皇作不了主,他也看得出来。
“甲营守正面,”陈九斤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乙营、丙营埋伏在两翼,丁营守辎重。迫击炮营沿河岸布置,等他们的船到河心,就开炮。”
张铁山抱拳:“是!”
帐帘掀开,一个传令兵跑进来,气喘吁吁:“王、王爷!楚将军来了!”
陈九斤抬起头,帐门处,一个穿着银灰色外骨骼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楚红绫。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满是风尘的脸,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眼神却亮得像两团火。她的外骨骼上沾满了泥巴和水渍,靴子上全是泥浆,显然是刚经过长途跋涉。
“红绫?”陈九斤站起身,眼中满是惊喜,“你怎么来了?”
第632章 渡江战役
楚红绫走到他面前,站定,声音沙哑却坚定。“战事紧急,没来得及通报王爷。太后又派了两千精兵来支援,我怕弟兄们不熟路,亲自带他们过来了。”
陈九斤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两千精兵,加上他原有的三千人,五千对两万,胜算大了许多。可更让他安心的是,她来了,她跨过这片海来接他,又带着兵来救他。
“弟兄们呢?”他问。
楚红绫朝帐外一指:“在营外候命。两千人,外骨骼、火麒麟、备用电池,全部配齐。太后说了,王爷在东瀛打天下,大胤必须鼎力支持。她让臣妾转告王爷——她在大胤等着王爷凯旋。”
陈九斤走到帐外,暮色中,两千名穿着银灰色外骨骼的士兵列队而立,火麒麟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天空。他们的身上还带着行军的疲惫,可他们的眼睛都亮着,像海面上碎了一地的星光。
“弟兄们,”陈九斤开口,“辛苦了。”
两千人齐齐抱拳。只有两千只拳头同时撞击胸甲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陈九斤转身走回帐中,楚红绫跟在他身后。两人站在地图前,烛火映着他们紧蹙的眉心和专注的眼神,偶尔低声交换几句,偶尔在地图上点指出兵部署。
五千精兵各司其职,甲营守正面,乙营、丙营埋伏在两翼,丁营守辎重,迫击炮营沿河岸布置。
“天皇今夜要渡河,”陈九斤说,“木津川口将是主战场。”
楚红绫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河流上。她知道,这一夜,将决定东瀛的归属。
入夜,大和川北岸号角声起。
那是天皇军队进攻的号令。低沉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悠长而苍凉,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哀鸣。
北岸的火把一丛一丛地亮起来,像黑暗中忽然睁开的无数只眼睛。士兵们从营帐中涌出,推着竹筏,扛着小舟,抬着木板,朝河边涌去。
南岸的陈九斤站在高处,望远镜紧贴在眼前,镜筒里那些火把的光芒在他瞳孔中跳动。
“他们开始渡河了。”楚红绫站在他身边,同样举着望远镜。
河面上,黑压压的竹筏和小舟从北岸涌出,像一群扑向灯火的飞蛾。
竹筏上站满了足轻,手里握着铁炮和弓箭;小舟上面挤着武士,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划桨声、号子声、水花声混在一起,在夜色中格外嘈杂。他们争先恐后,都想抢第一个登岸。
“王爷,打不打?”张铁山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
陈九斤放下望远镜。“再等等。等他们到河心。”
河面上,第一批竹筏已经驶出了数十丈,正朝南岸冲来。划桨的足轻们拼命摇桨,汗水湿透了衣裳,在月光下闪着光。船上的人紧闭着嘴,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船桨破水的声音。
第二批、第三批紧随其后,密密麻麻挤满了河面。天皇看来是下了血本,要用人海战术填平这条河。
“王爷!”张铁山的声音又响起,更急了。
陈九斤抬起手,目光紧紧盯着河面。竹筏已经到了河心,水面上那些黑点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猛地落下。“放。”
迫击炮营的十门迫击炮同时开火。
不是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沉闷的“咚”声,短促有力,像拳头砸在厚厚的棉被上。
十发炮弹拖着白色的尾烟,在空中划出高高的抛物线,越过河面,越过竹筏,精准地落在河心。炮弹砸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水柱,水花在火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照亮了河面上那一只只竹筏和小舟。
竹筏被炸得四分五裂,碎木纷飞;小舟被炮弹直接命中,船身炸开一个大洞,河水涌进,迅速下沉,舟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河里。
有人被气浪掀翻,落入水中,拼命挣扎;有人被弹片削去半边身子,惨叫着倒下,血水染红了一片河面;有人抱着碎木板,在河水中沉沉浮浮地漂着。
“放!”张铁山的声音在通讯器中炸开。
第二轮炮击紧接而至。十发炮弹拖着白色的尾烟,精准地落在河面上。
水柱冲天,将那些还在挣扎的人再一次炸翻。炮弹的火光照亮了河面上的惊惧面孔——那些足轻们张着嘴,瞪着眼,浑身湿透,有的还在划桨,有的已经扔掉了桨,蹲在竹筏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跟上!跟上!不许停!”一个武士站在船头,挥着太刀喊。他的船被炮弹炸了一个大洞,水从船底涌进来,已经没过脚踝。船上的足轻们拼命往外舀水,可水越涌越快,船身越来越沉。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船侧,巨大的冲击波将船掀翻。那武士落进水里,被碎木板砸中脑袋,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炮击紧接而至。炮弹一发接一发,在河面上炸开,水柱连成一片。可北岸的增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河面上,竹筏和小舟依旧前赴后继,天皇的军令如铁,没有人敢后退。因为逃兵跑不了几丈远,就被紧随其后的督战队一刀砍翻——鲜血喷溅的那一瞬间,剩下的人咬着牙,拼命向前划。
河面上漂浮着碎木板、断桨、破衣裳、尸体和暗红色的血水。更多的竹筏却已经冲过了弹幕的覆盖区。那些失去船桨的战船在原地打转,而后面的战船在强行推着它们前进。
北朝士兵们浑身湿透,满脸是血,可脚下的船依然在往前冲,挡也挡不住。
陈九斤的眉头皱了起来。迫击炮虽然炸沉了几十条船,炸死炸伤了数百人,可北岸涌出来的兵力毕竟远超他,他根本拦不住这么多人渡河。
“他们冲过来了。”楚红绫的声音在夜风中发紧。
第八轮炮击开始,炮弹密集得几乎连成一条线,水柱在河面上构筑起一道水墙。可竹筏还是一批接一批地冲过火墙——不是不怕死,是后路被督战队封死了,前进反倒成了唯一的生机。
炮火击沉一艘,后面的船便从沉船的缝隙中挤过去。炮弹的余光里,那些士兵扭曲的面孔一闪而过,随即被夜色吞没。
第一艘竹筏撞上南岸的浅滩。十几个足轻跳进水里,蹚着齐腰深的河水,端着铁炮朝岸上冲。他们的铁炮枪口朝前,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那些不是普通的铁炮,是西洋人训练出来的燧发枪,枪管笔直,击发机构精密,射击速度比传统的火绳枪快得多。
“甲营,射击!”张铁山的声音在阵前炸开。
第633章 河滩失守
火麒麟的弹雨如狂风般扫过河滩,那十几个足轻还没跑上岸就被打倒在水中。
紧随其后的第二批、第三批却已经踩着第一批的尸体冲了上来。银灰色的外骨骼在近战中有着压倒性的优势,青萍军的士兵们端着火麒麟,一排排地射击,弹壳叮叮当当砸在地上。
可天皇的士兵太多了,像蝗虫过境一样从河里爬上来,把整个河滩都染成了黑色。他们穿着湿透的胴丸,举着燧发枪,嘶喊着朝青萍军的阵地冲去。箭雨和枪弹交织成一道移动的高墙。越来越多的敌军登上了南岸。
不消片刻,登岸的北朝士兵已经超过了甲营的兵力。燧发枪的弹丸从各个方向飞来,在夜空中划出暗红色的弹道。
火麒麟的枪声虽然依旧密集,但敌军的数量让压制变得愈发困难。火麒麟在远距离精准射击中威力惊人,可随着敌军的冲锋距离缩短,燧发枪的数量优势开始显现。
陈九斤站在高地上,看着南岸的局势急转直下。甲营在正面被北朝士兵缠住,火麒麟的优势在密集的人群中逐渐被抵消。天皇的两万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木津川口倾泻而下,在河滩上展开扇形阵列。
那些经过西洋人训练的燧发枪手排成三列横队,前排蹲下,中排弯腰,后排站立,三段击的枪声如连绵不断的鼓点,子弹在空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乙营、丙营,从两翼出击!”楚红绫发出号令。
埋伏在两翼的青萍军从芦苇荡中杀出,火麒麟的弹雨从侧翼扫向北朝士兵的队列。北朝士兵猝不及防,侧翼被撕开一道口子,前排的燧发枪手成片地倒下。可他们的人数优势太大了,被撕开的缺口立刻由后续部队填补。
陈九斤盯着下方的战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火麒麟枪口的火光一道接一道地在夜空中闪烁。外骨骼的助力让青萍军每一次挥刀都能劈开胴丸,每一发子弹都能放倒一个敌人。可悍不畏死的士兵还在从河里爬上来,一波接一波,密密麻麻的,把南岸到高地的山坡都铺满了。
青萍军的伤亡在增加,一个银灰色的身影倒下了,又一个银灰色的身影倒下了。
楚红绫放下望远镜,转身看着陈九斤。“王爷,甲营快撑不住了。北朝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上岸。”
陈九斤咬紧了牙。天皇的两万人,比他预估的更难缠。那些燧发枪手经过西洋教官的训练,装填和射击的速度远超传统铁炮队。虽然在精度和单发威力上不如火麒麟,但人数优势将火器的性能差距抹平了。
五千青萍军在外骨骼和火麒麟的加持下,一度将登陆的北朝士兵压制在河滩上。可北朝的人数优势实在太大了,他们在用命填,用人命把青萍军的弹药和体力一点一点地消耗掉。
甲营的正面阵地被压缩了足有数十步。外骨骼的电池指示灯开始从绿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红色。火麒麟的弹匣一个接一个地打空。
“王爷,”楚红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吐字清晰而坚定,“甲营的弹药不多了。电池也快耗尽了。再这样打下去,天不亮就要被人海淹没。”
陈九斤望着下方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战场:“让甲营撤下来。乙营、丙营掩护。迫击炮营,覆盖射击,迟滞后续登陆。”
楚红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撤下来,就是放弃了河滩阵地。但如果不撤,甲营就会在一波接一波的人海冲击下被彻底淹没。
“是。”她转身去传令。
撤退的命令在夜风中传开。甲营的士兵们且战且退,银灰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向后方的第二道防线移动。乙营和丙营的火麒麟从两翼射击,弹雨形成一道交叉火网,将追击的北朝士兵暂时压了回去。
迫击炮营的炮弹越过己方阵线,精准地落在河滩上,将刚刚登陆的北朝士兵炸得人仰马翻。
陈九斤站在高地上,望着那些正在撤退的银灰色身影,望着河滩上密密麻麻的敌军,望着远处北岸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的火把,一言不发。
楚红绫站在他身边,同样沉默着。五千对两万,他们撑住了今夜。可天明之后呢?
北岸的中军帐里,天皇听着前方的战报,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公卿们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陛下,”一个老公卿叩首道,“前锋已经登陆,源氏九斤的军队正在撤退。请陛下下令全军渡河,一举击溃源氏!”
天皇睦仁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他的数万大军正在仗着人数的绝对优势,一层层地蚕食着青萍军的防线。
“传令,”天皇开口,声音沙哑,“全军渡河。”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大和川的水还在流,流水带不走沉在河底的尸体,也冲不散那些已经凝成深色的血。
南岸的高地上,陈九斤望着远处那片正在集结的敌军部队,将夜风吹起的披风压住,默默计算着敌军完全过河还需要的时间。
然后他转身,走回帐中,低声命令张铁山撤出迫击炮阵地。
青萍军在夜色的掩护下,向南退向第二道防线。身后,天皇的先头部队已经攻占了河滩阵地。北岸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带着催促的味道。
大和川南岸的枪声始终没有停过,忽远忽近的,像涨落的潮水。
陈九斤站在高地的临时指挥所里,面前摊着楚红绫刚送来的战报——五千人对两万,甲营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六十二人,乙营、丙营弹药消耗过半,迫击炮营炮弹只剩下不到一半。
又一批伤员被抬下来,有人断了一条胳膊,外骨骼的残骸还挂在身上,在担架上痛苦地呻吟。
楚红绫正在组织第二道防线的兵力部署,这是他们最后的防线。
陈九斤放下战报,揉了揉眉心。
此时,紫鸢掀帘而入,脚步有些急促。她一身黑色夜行衣,腰间别着忍刀和苦无。
第634章 忍者小队
枫、阿部那十来个忍者跟在她身后,同样一身夜行装束,无声地鱼贯而入。
“王爷,”紫鸢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枫他们几个从京都那边绕过来的,在三里外的山坳里遇到了天皇派出的暗鸦众小队。”
陈九斤的手指微微一顿。“多少人?”
“十三人。”紫鸢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烛火中格外明亮,“都是暗鸦众的好手。他们从上游更远处涉水渡河,绕过了我们的迫击炮封锁线,目标不是前线。”她顿了顿,“是营地后方。”
陈九斤看着她,没有说话。
紫鸢深吸一口气。“他们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救出皇后、皇子、绫妃,还有被王爷从京都带走的那些后宫嫔妃。”
帐中安静了片刻。楚红绫从地图上抬起头,目光在紫鸢脸上停了一瞬。“暗鸦众,就是当年绑架王爷的那些人?”
紫鸢迟疑了一下(因为她就是绑架陈九斤的那个暗鸦众忍者,虽然她现在已经不是暗鸦众的人了)。“是。他们是天皇的暗影,直属天皇管辖。”她咬了咬唇,这个出身暗鸦众的人,此刻要对抗的,是她曾经的同伴。
“王爷,”紫鸢站起身,“属下请求带领枫和阿部他们,负责转移皇后、皇子、绫妃等人质。暗鸦众对属下的手段了如指掌,必须由属下亲自应对。”
陈九斤看着她,点了点头。“去。把绫妃他们转移到后方安全的地方,任何人不得靠近。”
紫鸢抱拳,转身带着枫等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营地后方,人质营帐区安静得有些异常。
皇后、皇子、绫妃,还有从京都带走的数十名后宫嫔妃,被安置在营地最深处,外围由丁营的一个小队负责警戒。
紫鸢赶到时,丁营的小队长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紫鸢姑娘,斥候说三里外有动静,黑灯瞎火的,好像有动静。”
紫鸢没有回答。她蹲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地面上——这是忍者最古老的侦察术,声波在不同土壤中传播的距离和清晰度有细微差别。
她听见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棉絮上,那些节奏、那切换步伐的方式,她太熟悉了。
暗鸦众。
“枫。”紫鸢压低声音,“带三个人去东南面,守住那边的小道。阿部,带两个人去西面,背靠河流那一侧容易被人忽略,可能会有人从那里翻过来。其他人,跟我守在正面。”枫和阿部无声地领命,身影很快融入黑暗中。
紫鸢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顶帐篷,绫妃的帐篷在最里面,灯还亮着。她能看见绫妃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在轻轻抚摸腹部。
紫鸢握紧了腰间的忍刀。暗鸦众是她的过去,从她跟了陈九斤那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东南面的小道上,枫伏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盯着下方那条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小路。
他听见了——脚步声,四个人,不快不慢,保持着相同的间距。那是暗鸦众标准的搜索队形,前排两人探路,中间一人负责联络,后排一人殿后。他当年在暗鸦众学到的第一课就是这套阵型,配合默契,进退有序,几乎没有破绽。
枫将苦无在手中翻转了一下,刀尖朝下,等待在黑暗中扑下的时机。
小路尽头,四道黑影无声地转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穿着深灰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是鹰司,暗鸦众的资深忍,曾经是紫鸢的训练搭档。枫在暗鸦众时与鹰司打过几次照面,此人出手极快,忍刀使得出神入化,一对一的遭遇战胜算不大,何况他还带着三个人。
突袭不成,只能智取。
枫从腰间摸出一枚手里剑。那是八角形的铁片,边缘锋利,旋转时能发出尖锐的啸声。他瞄准鹰司前方的那片空地,将手里剑用力掷出去。
铁片在空中急速旋转,发出刺耳的破空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鹰司猛地停下脚步,伸手示意身后三人隐蔽。四人迅速散开,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枫伏在树上,等待鹰司判断失误,等他们以为有人从正面防御、从而分兵暴露破绽。
果然,鹰司低声说了句什么,身后一个人影从灌木丛后闪出,猫着腰,沿着小路的边缘,朝手里剑落地的方向摸去。
枫嘴角微微上扬。单走一路,正中他的下怀。他从树上无声地滑下,借着树影的掩护,跟上了那个落单的黑影。
离那落单的黑影约莫还有三丈远时,那人忽然停下了。
枫没有给他转身的机会。他猛地加速,三步并作两步,忍刀从腰间拔出,刀锋在月光下一闪。那黑影还没看清来人,只觉得脖子一凉,温热的血从喉咙里喷涌而出,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枫没有停。而是以全速扑向鹰司。鹰司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刀已出鞘。两柄忍刀在半空撞在一起,火花四溅,刀锋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
“枫。”鹰司的声音从黑布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意外,“你果然没死。”
枫没有回答,刀锋一转,削向鹰司的咽喉。鹰司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捅向枫的小腹。
两人在月光下快速交手,刀锋相撞的声音连成一串,在夜色中格外清脆。枫挡了三刀,退了半步,虎口被震得发麻;鹰司也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你变强了。”鹰司说。枫依然没有说话。他的刀更快了,每一刀都朝鹰司的要害招呼,毫不留情。鹰司被他压制得连连后退,心中暗暗惊骇。
枫在暗鸦众时以冷静着称,从不会这般拼命——是什么让他变化这么大?
松散的落叶被踩得粉碎,两人在短时间内不知交换了多少刀。
背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那剩下的两个人包抄过来了。
第635章 人质撤离
枫虚晃一刀,转身就跑。鹰司愣了一下,没有追——因为枫跑的方向不是营地,而是更深的树林。他在迟疑,这人到底是来阻击的,还是来诱敌的?
正面的战斗同样激烈。
紫鸢蹲在一顶帐篷的阴影里,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片开阔地。五个黑影从不同方向朝帐篷区摸来,彼此之间保持着默契的配合。
他们的配合如同精密运转的钟表,让紫鸢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她在心中将五个人的位置快速标注,脑海里闪过曾经学过的暗鸦众标准渗透方案——前排主攻两人,后排支援两人,侧翼策应一人。
“阿部,带你的人去侧翼。那个人交给你。”紫鸢压低声音命令。
阿部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紫鸢摸了摸腰间的忍刀,刀柄上缠着的黑布已经被汗水浸湿。
第一个冲过来的黑衣人速度极快,紫鸢没有硬挡,侧身避开,顺手一刀削向他的手腕。黑衣人收刀格挡,紫鸢的刀却中途变向,横劈他的肋下。黑衣人闷哼一声,退了半步,血从夜行衣的裂口渗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他没有倒下,咬着牙又冲了上来。
第二个、第三个紧随其后,三把忍刀从不同方向刺来。紫鸢没有退,迎上去,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将三柄忍刀同时荡开。忍刀撞击的余音在山坡上回荡,惊起了栖息在树林里的乌鸦。
西面,阿部带着两个人伏在河岸边的草丛里,目光紧紧盯着河面上那艘正在靠近的小船。
阿部没见过那些黑衣人,可他知道他们是暗鸦众。小船越来越近,船头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忍刀,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船尾还有两个人,一个在撑篙,一个蹲着,手里握着苦无。
“等他们上岸。”阿部低声说。
小船缓缓靠岸,船头的黑衣人第一个跳下来,靴子踩在河滩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刚站稳,阿部从草丛中冲了出来,手中忍刀直刺他的胸口。黑衣人反应很快,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向阿部的脖子。阿部低头躲过,刀锋从他发梢擦过,削下来一缕头发。
不远处,帐篷区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这是紫鸢事先安排好的信号,灭灯意味着撤离。阿部咬了咬牙,虚晃一刀,转身就跑。黑衣人愣了一下,朝身后两人做了个手势,三人同时追了上去。
帐篷区后方,紫鸢带着最后两个黑衣人,朝营地深处跑去。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她不敢停。
帐篷区正面的战斗拖延时间足够了,人质应该已经撤离。可她身后那几个黑影依然紧追不舍,他们不知道人质已经不在了,只知道紫鸢是他们的目标,只要抓住她,就能逼问出人质的下落。
紫鸢拐进了一条岔道——这是她故意选的岔道,通往营地边缘的一片开阔地。开阔地尽头,绫妃的帐篷还亮着灯。
那盏灯是阿部他们临走时故意点燃的烛火,用来迷惑追兵。紫鸢一口气冲到那顶蒙古包形状的帐篷前,猛地掀开帘子,然后闪身躲进旁边的阴影里。
三个黑衣人冲过来,看见烛火中那个模糊的人影,似乎还带着身孕。他们放缓了脚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冲了进去。
帐篷里空无一人。烛火还在燃烧,照亮了凌乱的被褥,可一个人都没有。三个黑衣人面面相觑,正要转身,帐篷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枫的哨声。
帐篷四周的火堆同时被点燃,干柴和桐油在烈焰中噼啪作响,将整顶帐篷照得亮如白昼。三个黑衣人被困在火光中央,进退两难。
“扔。”紫鸢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阿部爬上旁边的大树,用力将一只木桶扔进帐篷里。桶里装满了桐油,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黏稠的液体洒了一地,顺着地面的缝隙快速蔓延。
烈焰在油面上窜起,三个黑衣人被火困在中央。那明亮的火光把他们变成了显眼的靶子。
枫站在高处,苦无脱手,正中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忍刀掉在地上。穿着外骨骼的青萍军士兵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火麒麟的枪口对准了被围住的敌人。
夜空中,响起了撤退的号角声。
陈九斤站在高地上,望着远处那片正慢慢暗淡下来的火光——那是营地后方,原来的人质安置区。
“王爷,”一个传令兵跑过来,气喘吁吁,“紫鸢姑娘传话说——人质全部安全转移,暗鸦众已击退。她带人正往预定地点撤退。”
陈九斤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青萍军的撤退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五千人对两万,前半夜靠着迫击炮和火麒麟的火力压制,他们勉强守住了河岸阵地。可当北朝士兵不要命地涌上南岸,填平了那道用弹雨筑成的防线之后,局势就变了。
火麒麟的射程远、精度高,可近身之后,燧发枪的装弹速度和数量优势便显现出来。北朝士兵排成三列横队,前排蹲下,中排弯腰,后排站立,三段击的枪声如连绵不断的惊雷,压得甲营的将士渐渐抬不起头。外骨骼在近战中优势明显,可敌军太多,像是永远杀不完。
“甲营伤亡太大,拉不开距离,火麒麟的优势发挥不出来。”楚红绫放下望远镜。陈九斤没有说话——他看见了那些银灰色的身影在敌阵中左突右冲,刀锋过处,北朝士兵纷纷倒下。可每倒下一个,就新冒出两个、三个来。
“撤。”陈九斤下了决定,“甲营先撤,乙营、丙营交替掩护。不要恋战,不要缠斗。”
张铁山领命而去。命令传下,青萍军且战且退。
外骨骼的银灰色身影在夜色中快速移动,火麒麟的枪声断断续续,像一场渐渐熄灭的火。撤得还算有序,甲营退到第二道防线后,乙营、丙营从两翼掩护,将追击的北朝士兵挡在外围,迫击炮营偶尔放几炮迟滞敌军的推进。
可陈九斤没有注意到,也没有人能注意到,东南方向的枪声已经停了。
那不是停止,是他们绕过去了。
第636章 援军
最早发现不对劲的是枫。他带着几个人在东南方向的丘陵上警戒,忽然听见一种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声音——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是上百匹,从东南方向的田野深处传来。
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土。那些马蹄声正在从东南方向绕过来,要包抄他们的侧翼。枫从地上爬起来,让人向陈九斤发出警告。
陈九斤接到消息时,愣了一瞬。东南方向,那是他们预留的退路方向,兵力最弱。天皇的军队还在正面死死咬住他们,哪里来的兵力包抄侧翼?
“王爷,”紫鸢跑过来,声音急促,“不是天皇的兵。是那些拥护天皇的大名。他们出兵了。好几个,从东南方向过来的,至少三四千人。”
陈九斤握着望远镜,朝东南方向望去。火光中,他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影在移动,打着各种颜色的旗帜。北面是朝廷的大军,南面是大和川,西面是河流,东面是包抄过来的援军,退路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堵死。
“王爷,北岸又渡过来一队。”张铁山的声音也变了调。
陈九斤放下了望远镜。北面是两万朝廷军,东面是三四千援军,西面的河对岸,那些看不清牌子的篝火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人马在等着他。三面合围,连退路都在被封死。
楚红绫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她拔出陌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映着地面上急速涌动的黑影,那些黑影从各个方向压过来,层层叠叠像一道移动的围墙。
好几个大名的支援部队同时抵达,总兵力不下三千。他们守在外围将退路完全封死,围上来之后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把青萍军活活耗死。
东南方向的枪声稀稀落落,显然负责侧翼警戒的青萍兵力已经被冲散。
“各营注意,准备突围。”陈九斤下达命令,“丁营守辎重,甲乙丙三营随本王杀出去。”
命令刚下完,一阵激烈的枪声从东南方向传来,比之前更近、更密集。不是北朝的火器,燧发枪的声音没有那么脆。
“王爷!”一个从东南方向撤回来的斥候跑得跌跌撞撞,脸上全是灰,身上还有血,“东南面……东南面被包围了。好几个藩的兵,还有铁炮队,我们冲不出去。”
陈九斤站在原地,把眼前的局势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数千大名私兵封住东南退路,正面两万朝廷军正在压过来,西面是河流,对岸还有更多的人马在等着拦击他们。连对方有多少人、从哪里来的都来不及查清了。
“各营准备。”陈九斤的声音响了起来,“甲乙丙三营随本王正面迎敌,丁营拖住东面的援军。”
“是!”
战场上,枪声从没停过。
正面的北朝士兵已经冲到第二道防线前,黑压压的人影在火光中闪动。燧发枪的弹丸雨点般射过来,打断了一根外骨骼控制电路的导线。
陈九斤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溅的泥水,喊道:“随我,冲。”
他翻身上马。楚红绫已经策马冲出去了,陌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将几个北朝士兵齐齐削倒。
青萍军的将士们冲上去了。陈九斤拔出太刀。他一刀削去一个武士的脑袋,反手一刀捅进另一个武士的胸口,第三刀还没挥出去,就被迎面冲来的一个武士撞下了马。
外骨骼卸掉大半冲击力,他在地上翻了两个滚,爬起来,一刀砍断那武士的腿。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外骨骼的助力让青萍军每挥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可敌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上来一批,银灰色的身影被黑色的人潮团团围住,像几块被潮水包围的礁石。
楚红绫挥舞着陌刀,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紫鸢带着枫、阿部他们从后方杀上来,忍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紫鸢冲到陈九斤身边,一刀砍倒从他侧面刺来的一个武士。“王爷,绫妃她们已经退出包围圈,撤到安全的地方了。”
陈九斤点了点头。太刀断了,他用折断的刀刃又杀了两名北朝武士。
张铁山的外骨骼电量已经耗尽,指示灯彻底暗了下去,银灰色的金属骨架变成了一身沉重的铁壳子,可他还在打,一刀一刀地砍,仿佛只要手里还有刀,就还能撑下去。
“王爷,东面的援军又增兵了!”传令兵的声音在枪声中几乎听不清,“至少两千人!”
四面包围,没有退路。战斗的声响在这片战场上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陈九斤折断的刀刃落进泥土,手上全是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楚红绫浑身浴血,头发散了,脸上也沾了许多烟灰和血迹,紫鸢的手臂被弹片划开一条血口,张铁山的外骨骼已经彻底熄火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撑不住的时候,天皇军队的后方,忽然乱了。
号角声从东北方向传来,急促而高亢,不是朝廷军的号角。火光中,陈九斤看见一面旗帜在敌阵后方升起来——黑底金纹,三叶葵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德川家光的军旗。
陈九斤愣住了。德川家光出兵支援自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在这个所有人都觉得翻不了盘的时候?
更多旗帜从东北方向的火光中冒出来。那些旗帜在夜风中招展,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德川家的三叶葵纹,在战场上猎猎作响。
身后跟着大批步兵,浩浩荡荡地从东北方向涌来,正朝着朝廷军最薄弱的后方捅去,朝廷军的阵线瞬间被冲成两截。
甲营最先反应过来。张铁山浑身是血,外骨骼早就没电了,他只是凭着一股子力气把刀举起来,嘶声喊道:“弟兄们!援军到了!跟我冲!”
银灰色的身影重新聚拢,从阵中杀了出去。
德川家的武士们从朝廷军后方杀入,火枪队的弹雨从侧翼扫过朝廷军的阵线,将他们切成了几段。
朝廷军的阵型彻底崩溃了。前面是疯狂反扑的青萍军,后面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德川家军队。被包围的不是青萍军,是他们。
那些大名们派来的援军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德川军的骑兵冲散了。
第637章 大溃败
大和川南岸。
德川家光的八千武士从东面压过来,没有火器,只有刀。太刀、野太刀、长枪、弓箭——这些最原始的冷兵器,在这些武士手中挥舞出了恐怖的杀意。
朝廷军的士兵在渡过河时燧发枪已经打空了大半弹药,他们还没来得及从河滩上撤回足够的弹药补给,却已经落入了两面夹击的陷阱。正面是青萍军的外骨骼压迫,侧面是割草般收割步兵头颅的幕府武士。
“装弹!快装弹!”一个头目嘶声喊道,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掏出纸包弹药,咬开后往枪口里倒火药。他的手在剧烈颤抖,火药撒了大半在地上。
“来不及了——”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刚抬起头,一柄太刀已经劈开他的脑袋。
最先崩溃的是左翼那些大名们的援军。这些援军本来就不是朝廷军的核心,各自为战,号令不一。当日人少的时候尚能充场面,当日人多却成了包袱,没人有指挥全局的权威,也没人有拼死一战的凝聚力。
一个细川家的旗本第一个勒住马,调头就跑。他的亲兵跟在后面,转眼间就跑了个精光。旁边的几个小大名有样学样,旗帜一倒,队伍就散。
“不要跑!站住!”一个朝廷大将骑着马追过来,挥刀砍倒一个逃兵。可溃败的洪流太大,他一刀一刀砍在这股洪流里,像是在拿刀截断江水,只是徒劳。
德川家光的八千武士可不管谁是谁。他们只知道谁站在对面,就该砍谁。三叶葵的旗帜从东面压过来,一片一片地收割着那些已经失去抵抗意志的朝廷军。
朝廷军的足轻们扔掉燧发枪,扔掉弹药包,扔掉胴丸——只要跑得掉,什么都不要了。将领们拼命呵斥,用刀背打逃兵的头,可那些士兵已经从恐惧化作了麻木,打在身上的刀背根本就感觉不到疼了,只知道一个劲地往北逃,往河边的方向逃,往能跑的地方跑。
可北面是大河,河对岸还有一队队来不及过河的袍泽在呆呆地望着他们,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继续渡河还是掉头逃命。
银灰色的身影从正面压上来。楚红绫手持陌刀,冲在最前面。刀锋过处,血雾弥漫。
紫鸢带着忍者小队混在青萍军中,专杀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军官。
枫守在东面与德川军的连接处,防止两支队伍在追杀中出现误伤。
德川家光本阵的旗帜打着“三叶葵”纹样,在东面持续跟进。八千武士保持着严整的阵型,一波一波地冲击那些试图北逃的朝廷军。
“德川家的武士们!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武士!”一个老将举着太刀,声音嘶哑地喊。几百名武士齐声呼应,刀光在火光中连成一片——那些经过严格训练的武士们砍杀北逃的敌人,他们动作比已经疲倦的青萍军更快、更狠、更熟练。
朝廷军的阵线彻底崩塌了。
没人指挥,没人调度,没人能站住脚组织任何像样的抵抗。中军与后军之间连接着的那条路被德川军的骑兵冲断,南北不能相顾,东西也被切割成数个互不相连的圈子。包围圈里的士兵想要突围出去,外围的士兵想要冲进去接应,可失去了组织和决断的军队,无论怎么做都只是在对方的刀口上送命。
天皇睦仁坐在御轿里,听见了外面的枪声正在快速远去。
不,不是远去——是自己的军队在溃退。
御轿停了。藤原实经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沙哑而急促:“陛下——陛下!德川家光的援军到了!至少好几千!”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那种真正的恐惧,“前军被打散了,中军顶不住了。那些改换阵营的大名们已经跑了,左翼的人跑得比谁都快!陛下,快下决定——不能再往前了!”帐帘猛地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冲了进来。
天皇来不及说话,也来不及想明白自己两万大军如何在一夕之间就翻了船。
“陛下!”藤原实经磕头如捣蒜,“往北!往大和川上游渡河!北岸的人还有完整的编制,我们还能撑得住!”
天皇闭上眼。又睁开眼,声音沙哑:“往北,渡河。”
藤原实经叩首,转身传令。御轿掉头,朝大和川上游的方向移动。可太慢了,轿子太重,抬轿的人在混乱中脚步踉跄。
几个侍卫护在轿子两侧,刀已出鞘,可周围全是溃逃的兵,根本不知道敌人是从东面来、从南面来,还是从天上掉下来。
御轿在一座石桥前被堵住了。桥上挤满了溃兵,桥下有人在涉水,河里有人淹死,有人被踩到水底,有人跟丢了方向在水里打转。抬轿的人不知所措,藤原实经牵着马站在轿旁,脸上的汗水混着灰尘往下淌。
“陛下,下轿吧!”藤原实经第一次在天皇面前失态了,“下轿骑马!轿子过不去!”
御轿里沉默了片刻,天皇掀开帘子,从轿中走了出来。他的腿在发抖,可在侍卫们的搀扶下还是翻上了马背。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岸的方向——那里,三叶葵的旗帜在火光中猎猎作响,银灰色的身影在朝廷军的溃潮中左砍右杀。
天皇调转马头,向北疾驰。侍卫们紧随其后,藤原实经拼命策马,紧紧跟在身后。他是公卿,不擅骑射,可在眼下这种兵败如山倒的局势,跑不跑得掉已经和自己骑术好不好没什么关系了。
过了桥的北岸还稍微安稳些,但不安稳也快了。那些溃兵过河之后裹挟着北岸的预备队一起往北跑——敌人的刀在后头撵,想停也停不下来。渡河的号角声早就断了,没人再吹了。
天皇策马往北跑。他听见身后还在响枪声,也听见身后还在响喊杀声,但他不敢回头看。他怕看见他的两万大军在这一夜之间土崩瓦解的狼狈样子。
南岸的战场上,追亡逐北已经进入了尾声。
陈九斤提着太刀站在一片血泊中,浑身浴血,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视线穿过那些散乱的旌旗和倒伏的尸体,在东面寻到了那面三叶葵的旗帜。旗子还在动,往北移动,往朝廷军溃败的方向追。
“王爷,看见了吗?”张铁山浑身是血,喘着气,“将军的旗。”
第638章 陛下,本王来迟了
陈九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德川家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来当炮灰。他是刀,是那把让天皇倾巢而出、把万人杂沓的朝廷军引到这块没有退路的死地里来的刀。如今刀出鞘了,刀还活着,天皇的军队死了。
远处,一个传令兵策马奔来。“源氏殿下!将军有令——停止追击,收拢部队,清点战果!天亮后到大帐议事!”
传令兵的马蹄声还在南岸的夜风中回荡,“将军有令——停止追击,收拢部队,清点战果。天亮后到大帐议事!”
张铁山收了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王爷,将军的军令……”他看了一眼陈九斤手里那把沾满血的太刀,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陈九斤没有回答。他望着北岸那片暗淡的火光,望着那些还在溃逃的朝廷军的影子,望着那条河上还漂着碎木板和尸体的大和川,又看了看天边开始泛白的光。
天皇跑了,今夜不追,等他们缓过气来,这场仗还要从头再打一遍。
“铁山。”陈九斤的声音不大。“去把卡车都调过来,木筏扎紧。甲乙丙三个营还能动的,跟我过河。”
张铁山一愣:“王爷,将军那边……”
“将军要的是朝廷军彻底溃败。”陈九斤看着他,声音平静,“天皇没抓到,朝廷军就还有魂。过河是追击溃兵,不是违抗军令。天亮之前拿下天皇,我到将军帐中请功,将军不会怪罪。”
张铁山看了一眼东面那面还在猎猎作响的三叶葵旗。他咬了咬牙,转身跑向卡车停放的方向。
十辆军用卡车从南岸的隐蔽处驶了出来。
南岸的木料不多,他们拆了营地里的帐篷支架,又砍了几棵松树,用粗麻绳和铁链把木料扎成筏子。卡车一辆一辆地开上筏子。船舷被压得几乎贴近水面,浪花拍打在车架上,溅起白沫。
陈九斤踩在第一辆卡车的踏板上,手扶着车门。身后还有四辆卡车,每辆车上装着五十名还保持战斗力的青萍军。
外骨骼电量所剩无几,大部分人的指示灯已经从黄色变成了红色,但只要还没熄,就还能撑到把天皇揪出来。“开船。”木筏缓缓离开南岸,朝北岸的黑暗驶去。
北岸的情况比南岸更糟。
溃兵从各处渡口涌过来,裹挟着本来留在北岸的预备队一起往北跑。没有人指挥,没有人断后,甚至没有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传令兵跑丢了,旗手跑散了,军官们有的骑着马跑了,有的被溃兵踩死在了渡口。有十几个骑兵簇拥着一面残破的旗帜往北边的山道里钻。
火把在颠簸中明灭不定,看不清是谁的旗,但那身衣甲,不是普通军官能穿的。陈九斤的卡车冲上了北岸的河滩。朝廷军的溃兵从没见过这种不需要牛马拉着就能自己跑的铁车,吓得四散奔逃。
“往北,追那队骑兵。”陈九斤下令。卡车碾过泥泞的田埂。五辆卡车排成一列纵队,在黑暗中疾驰,像是五头在夜风中狂飙的铁兽。
天皇睦仁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三十里路,他换了三匹马。他的衣甲上全是泥,发髻散了,太刀不知在哪一次颠簸中丢了,连靴子都跑丢了一只。侍卫们也好不到哪去,有人落马就再也没跟上,有人骑在马上不断回头张望,怕极了身后的黑暗中突然亮起卡车那橘黄色的车灯。
“陛下!东北那边有山路,往山里走!”他不敢停。外面都是溃兵,有的大名的军队也溃散到了这里,人马车马杂沓,谁也分不清谁是谁。
山道越来越窄,马跑不快了。侍卫们不得不下马牵着走,火把的光照在两边黑黢黢的树丛上。后面没追兵,但他知道追兵在后面。
那些车灯,那些不需要牛马的铁车——他知道是源氏九斤来了,他在南岸见识过。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脚下隐隐约约传来,越来越近。
“陛下!他们追上来了!”
天皇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山脚下的开阔地上,一列车灯正在缓缓移动,越来越近。他咬了咬牙,调转马头,朝更深的密林里钻去。
陈九斤的卡车在一条狭窄的山道前停了下来。路太窄,卡车开不进去。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密林边缘回荡了一会儿,渐渐熄了。
黑暗中传来陈九斤低沉的声音:“紫鸢,带人搜山。”他们伏在密林边缘,火光在远处时明时灭,没有人知道天皇躲在哪棵树后面。
枫最先发现了足迹。是人的脚印,新鲜的,踩在松针上,朝密林深处延伸。
天皇的马跑不动了,他弃马步行。枫蹲在地上,火把的光照亮了那队脚印——深浅不一,极其凌乱。
山道越走越窄,天皇的体力已经彻底耗尽了。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侍卫长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陛下……不能再跑了。”他顿了顿,“那些人没跟上来。”他又顿了顿,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陛下,他们不敢杀您。您是天皇。”他满怀希望地轻声说。
天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不敢杀?朕的大军,朕的京都,朕的皇后皇子,都在他手里。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陈九斤的手电光从密林的缝隙中扫过,照在那几个蜷缩在树根旁的身影上。藤原实经跌坐在一棵大松树下,衣袍上全是泥污,狼狈得要命。手电光照在他脸上,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颤巍巍地挤出了一句话。
陈九斤没有理会他,手电光继续扫过密林,落在不远处一个蹲在灌木丛后面、衣甲凌乱、发髻散开的年轻身影上。
睦仁抬起头,手电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看见陈九斤从黑暗中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银灰色的外骨骼,火把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半边明半边暗。太刀已经入鞘,空着手朝他走来。
陈九斤在天皇面前站定,低下头,看着这个蹲在灌木丛后面、衣甲凌乱、发髻散开、连靴子都跑丢了一只的年轻天皇。
他伸手,把这位天皇从灌木丛后面扶起来。“陛下,本王来迟了。”
第639章 权力游戏
睦仁抬起头,冷风吹得他微微发抖。“源氏九斤,”他的声音沙哑,“你是来杀朕的?”
陈九斤看着他。“本王是来接陛下回去的。”
睦仁看着密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片刻。“接朕去哪?”
陈九斤没有回答。他朝身后摆了摆手。“把陛下的马牵过来。”
两个侍卫从黑暗的树丛中牵出马了。睦仁翻身上马。身边的侍卫已经被缴了械,刀被枫收走了,站在几丈外,看着天皇,又看着陈九斤,不知该如何是好。
天边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陈九斤骑着马,走在睦仁身侧,两匹马并排走着。身后跟着几辆卡车,上面坐满了青萍军。那些溃兵站在路边的田野里,三三两两的,看着他们被从山上押下来的陛下从官道上走过。
卡车在一处高地停下来。陈九斤翻身下马,走到睦仁面前。他望着远处那条河——大和川对岸,德川家光的三叶葵旗在地平线上日出方向迎风招展。南方是连绵的群山,北方是溃散的朝廷军。
大和川南岸,德川家光的中军大帐内,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板。
陈九斤将睦仁带进帐中。德川家光坐在主位上,披着黑色的大铠,太刀横放在膝上,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这个被自己从战场上打得落荒而逃的年轻天皇。
睦仁的衣甲上满是泥污,发髻散乱。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可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德川家光开口,声音不大,“我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赐教。”
睦仁看着他,没有说话。
德川家光站起身,走到帐中,目光盯着睦仁的眼睛:“幕府与朝廷,二百年来相安无事。陛下为何要背弃祖训,联手西洋人,讨伐幕府?”
帐中安静了片刻。睦仁抬起头,看着德川家光。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开口:“天皇是东瀛正统的统治者。幕府却一直在蚕食天皇的权力,从镰仓到室町,从室町到江户,二百年来,天皇有名无实,幕府将军手握天下。”
德川家光的眉头微微皱起。睦仁继续说了下去:“朕身为天皇,理应夺回祖宗留下的基业,这是朕的责任。”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德川家光的手搭在太刀柄上,目光如刀。“我再斗胆问陛下一句——谁是正统?”
睦仁直视着他,没有退让。
德川家光站起身,走到帐中央。“源赖朝建立镰仓幕府的时候,天皇把‘征夷大将军’的称号赐给了他。这天下,从来就是天皇与将军共治。”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镰仓幕府、室町幕府,再到臣的祖父德川家康公建立的江户幕府,将军治理天下,天皇坐镇朝廷,这是二百年来天下太平的根本。陛下要夺回权力,是要把这二百年的太平也一并夺回去?”
睦仁站着,没有说话。
德川家光的声音愈发低沉有力:“武家政治在江户时代进入鼎盛时期,朝廷势力在政治上严重旁落。但相互依存的公武家关系的实质,决定了势力强大的幕府也不能彻底抛开朝廷。臣的祖父德川家康公制定了《禁中并公家诸法度》,确立了朝廷与幕府各安其位的秩序。”
他的目光如炬,“源赖朝当年讨伐平氏,以‘征夷大将军’的名义号令天下,是因为武家掌握了实际的军事力量和治理能力。这不是蚕食,是秩序。”
睦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德川家光继续道:“陛下要权力,臣能理解。但陛下为了夺回权力,引西洋人入关,将南蛮火器带入日本,将武士和百姓送上战场,让他们为陛下的野心去死——这就是陛下口中的‘责任’?”
他继续,声音拔高了几分,“臣世代守护日本,从祖父德川家康公到臣,二百年来不曾懈怠。陛下今日讨伐幕府,明日是不是就该把日本拱手让给西洋人了?”
帐中一静。
睦仁抬起头,眼神有些乱。“朕没有——”
“陛下有没有,臣不知道。”德川家光打断了他,“臣只知道,陛下联手西洋人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不是输给臣,是输给了陛下自己的野心。”
睦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任何话。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德川家光重新在主位坐下。“陛下已答应退位,让位于绫妃腹中的胎儿,臣无话可说。但臣有一句话,要当着陛下的面说清楚。”
德川家光盯着睦仁的眼睛,“陛下心里若还有一点点为民为国的心,就不要再来觊觎不属于自己的权力。把天下交给能治理它的人,这是臣的祖父德川家康公传下来的规矩。”
帐帘掀开,睦仁已被带出去了。德川家光站在帐中,背影透着疲惫。
陈九斤走过去。“将军。”
德川家光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不服。”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嘴上说了退位,让位于绫妃腹中的孩子,可他心里不服。他觉得幕府不该存在,觉得天皇应该独自掌握天下。”德川家光转过身,看着陈九斤,“这样的人,就算没了皇位,也是一个变数。他活着,幕府就安生不了。”
陈九斤沉默了。
德川家光摇了摇头,走回主位坐下,手搭在太刀柄上。“本王不想杀他。杀了天皇,天下人都要骂本王是逆贼。留着他又是一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扎手。本王就是想问问你,这样的人,本王该怎么处置。”
帐中安静了片刻。陈九斤开口,声音平静而沉稳:“我以为,回到京都后,将陛下软禁在御所之中即可。一切供奉照旧,但他不能见外人,不能过问朝政,不能与任何大名通信。名义上他是太上天皇,实际上他只是御所里的一个闲人。”
德川家光看着他,陷入沉思。
“如此一来,将军不必背负弑君的骂名,天皇也再无力威胁幕府。”陈九斤继续说,“绫妃腹中的孩子出生之后,将军继续以幕府将军的身份辅佐幼帝,朝廷与幕府的秩序照旧。而睦仁天皇——只不过是一颗弃子。”
第640章 昭告天下
德川家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帐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陈九斤没有立刻回营地。他站在高地上,望着大和川北岸那些正在溃逃的朝廷军残部,又看了看南岸正在打扫战场的银灰色身影。
五千对两万,输了有人帮他把局搬回来,赢了有人替他扛住后续的麻烦,他有足够的时间从容收拾残局,然后把果实摘走。
可他不想等了。回京都再昭告天下,路途遥远,要经过好几个大名的领地。那些大名在战场上倒戈投靠了德川家光,可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谁也看不透。
趁着现在天皇新败,天下都在忌惮他陈九斤、德川家光联手的势力。
“张铁山。”陈九斤忽然开口。
张铁山走过来:“末将在。”
陈九斤望着河水。“去请藤原实经过来。”
藤原实经被带来时,面色灰败。经过一夜的奔波和惊吓,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公卿已经疲惫不堪。
“大人,”陈九斤开门见山,“有件事,需要劳烦大人。”
藤原实经看着他,等他说话。
“陛下今日,当着德川将军的面,答应退位,让位于绫妃腹中的胎儿。”陈九斤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在下的意思是——不必等回京都。今日就在这里,请陛下颁下旨意,昭告天下:自己退位,将皇位传于绫妃腹中之子;封在下为北朝摄政王,在孩子出生之前代理朝政。”
藤原实经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摄政王?”
“摄政王。”陈九斤重复了一遍,“本王斗胆。但大人可以想一想,北朝与南朝打了多少年的仗,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如今南朝天皇在我手里,南朝已降。北朝天皇已经答应退位……也需要一个强势的摄政王来稳定局势。”
陈九斤的目光平静。“容本王说句不中听的话——回京都再办,路途遥远,要走好几个大名的领地。那些人已经看到陛下大势已去了,若在路上再生变数,对陛下、对朝廷、对天下都不是好事。今日,就在这里办。”
藤原实经站着不动,嘴唇哆嗦着,眼神挣扎了好一会儿。
陈九斤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大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陛下已经答应退位,绫妃腹中的孩子迟早要即位。在下摄政,是为朝廷、为天下、为绫妃腹中的孩子。”
藤原实经盯着陈九斤,目光复杂。
“大人可以想一想。”陈九斤的声音平静如水,“在下若真有异心,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跟大人商量。在下要的,是天下太平,是朝廷与幕府各安其位,是绫妃腹中的孩子能平安长大、顺利登基。”
藤原实经在沉默中挣扎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老臣去拟旨。”
旨意拟得很快。
睦仁坐在帐中,看着笔迹苍劲的诏书,沉默了很久。他的脸色灰败,眼神空洞,手指轻轻抚过诏书上的字迹——
“退位,让位于绫妃腹中之子,封源氏九斤为摄政王,幼帝登基前代理朝政。”他闭上眼,提起朱笔,在诏书上落下玺印。手在发抖,可他咬着牙,一笔一笔地写完。
“陛下,”藤原实经跪在一旁,声音沙哑,“臣……臣对不起祖宗。”
睦仁没有看他。“传旨吧。”
大帐外,德川家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摄政王了。”那语气没有意外。
陈九斤转过身:“情势所迫。”
德川家光看着他,片刻后笑了。“你有什么不敢的?连本王都嫁了个女儿给你。我乐意看到你今天的样子。”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谢将军信任。”
德川家光摆了摆手。“回营收拾收拾,明日拔营,回京都。”他走出去。
陈九斤站在帐中,望着那面三叶葵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摄政王。北朝从未有过这个官职。平安时代摄关政治的摄政由外戚担任,天皇年幼时由太政大臣代行政事,那是皇族和公卿的权力。如今,这个官职给了他,一个从大胤来的、在北朝做了一年守护大名的外来人。
陈九斤走回营地。青萍军的身影在晨光中穿梭忙碌,有人找到了自己残缺的战友,有人在一块远离战火的空地上换了备用电池,有人在擦拭外骨骼上渗进去的血污。
楚红绫迎面走来,站定之后说:“没想到王爷在这东瀛又做了一次摄政王。”
陈九斤看着她,没说任何话。
天皇睦仁的退位诏书,从大和川南岸的军营中发出,以最快的驿马传往北朝各地。藤原实经亲自安排了传诏的路线——一路沿东海道往东,一路沿东山道往北,一路沿南海道往西,三条路线,覆盖北朝全境。
诏书是这么写的:“朕德薄能鲜,自即位以来,国事日非,民生凋敝。今源氏九斤、德川家光等,志在安邦,功在社稷。朕愿效法先贤,退位让贤,以天下百姓为念。绫妃所怀之子,实为朕之血脉,朕决意以此为嗣,即日将皇位传于绫妃腹中之子。源氏九斤,才略过人,忠诚可嘉,特册为摄政王,代掌朝政,以安天下。钦此。”
诏书到江户时,幕府的留守官员们开了一个短会,所有人都同意。德川家光亲自带兵出征,朝廷军大败,天皇被俘,源氏九斤被封摄政王——事情到了这一步,聪明人都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诏书到静冈时,当地的大名正在家中踱步。斥候回报的消息让他犹豫了一整天,最终还是召集家臣,宣布“恭迎圣旨”。诏书到名古屋时,当地豪族连夜商议到三更,第二天一早表态。此事传遍了本州岛,幕府军在前线大胜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望而却步。
没有人敢动。
因为前线回来的消息不只是“天皇被俘”、“朝廷军覆灭”。源氏九斤在大和川南岸的营地一夜之间变成了朝廷的新中枢,德川家光的八千武士把营地围得像铁桶一样。源氏九斤的五千青萍军虽然伤亡惨重,可那些还活着的人穿着银灰色的外骨骼、端着能连发的火麒麟,依然拥有可观的战斗力。
所有观望派都闭上了嘴。一个联合起来的幕府和一个拥有自己的强大武装的摄政王,没有人敢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卷入这场胜负已分的权力游戏。
第641章 天皇驾崩
翌日清晨,大军拔营,北归京都。
德川家光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八千幕府武士,旗本簇拥,三叶葵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陈九斤的五千青萍军紧随其后。
楚红绫骑着马,走在陈九斤身侧,陌刀横在马鞍上。紫鸢带着忍者小队穿插在队伍两侧负责警戒,枫和阿部在东南方向的丘陵地带搜索,他们的任务是保证没有任何势力能在归途中制造麻烦。
睦仁天皇——不,太上天皇——坐在一辆马车里,前后都是幕府武士,马车两侧的窗帘紧扣,看不见外面的景象。马车走得很稳,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大军在藤枝驿分道扬镳。
藤枝驿是东海道上的一个小驿站,几间木板房,一口老井,一棵歪脖子松树。再往北是京都,往南是远江、三河、尾张,再往南就是海。楚红绫要往南走,带着两千青萍军和南朝天皇,渡海绕道回南朝。
一匹改装过的卡车沿着官道缓缓驶来,车厢里坐南朝天皇。南朝天皇——后醍醐天皇的子孙,南朝第一百零三代天皇,尊良天皇。从今往后,南朝天皇就是大胤手中的一件工具。陈九斤看着看自己的双手。
楚红绫走过来了。陌刀横在马上,她只穿一件深蓝色的劲装,腰间悬着那把陌刀,刀鞘上的金具还带着未擦拭干净的铜粉。
陈九斤看着她。“到了南朝,先稳住朝廷,把那几个不肯听话的公卿换了。尊良天皇关起来,不许任何人见他。南朝的事,你做主。”
楚红绫点了点头。“你呢?”
陈九斤没有立刻回答。远处驿站长廊下,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个捏糖人的老人,其中一个穿着靛蓝色碎花小袖的小女孩伸着手——老人正往竹签上黏一块刚熬好的糖稀。
“我回京都。摄政王,代理朝政。”他顿了顿,“孩子出生之前,北边不能乱。”
楚红绫看着他,从身旁一个青萍军士兵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马不安地走了两步,她勒住,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九斤。“那孩子——绫妃的孩子。出生做了太后后,你打算怎么办?”
陈九斤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驿站长廊下那个小女孩终于拿到了糖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孩子是我的,不是天皇的。”他的声音很轻,“他当上天皇,不能改姓陈。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北朝的天皇。”
楚红绫没有表现出惊讶。她夹紧马腹,策马朝南边的官道奔去。
两千青萍军跟在她身后,银灰色的外骨骼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尊良天皇的马车走在队伍中间,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
陈九斤望着那片远去的银灰色。他们一直往南,往海的方向,一直走到官道的尽头,消失在晨雾里。
南朝的安排,比北朝更简单。
尊良天皇被带回了南朝,将被软禁起来。不是吉野皇宫,皇宫早就烧了,临时找的屋子,在吉野山脚下,原是某个公卿的别院,被征用了。楚红绫没有进去看他,只是让人锁了门,派了一队青萍军守着。
公卿们起初闹了几场,楚红绫也不说话,该关的关,该贬的贬,该换的换,把大胤的人安插进南朝朝廷的各个角落。
南朝朝廷的工部被大胤的匠人接管了,兵部被青萍军的军官接管了,户部被大胤的账房先生接管了,礼部没人管,反正南朝暂时不需要礼部。
百姓们起初害怕,后来渐渐发现,这些从大胤来的人不抢东西、不杀人,还修路、开渠、免税赋。南朝的百姓也就慢慢习惯了,该种田种田,该打鱼打鱼,该去神社祈福还是去神社祈福。
南朝的朝廷,成了大胤的南朝朝廷。南朝的天皇,成了大胤的囚徒。南朝的百姓,日子比以前好过了。
这是陈九斤的安排。楚红绫在南朝,他在北朝。北朝是他的岳父德川家光掌管幕府,是他和绫妃的孩子做天皇。南朝是大胤的势力范围,是他楚红绫说了算。
东瀛的大局,在这一刻被彻底定下来了。
藤枝驿分道后,陈九斤在北上的官道上策马缓行。
紫鸢从后面策马跟上来,“王爷,绫妃殿下问,还有多久到京都。”
陈九斤望着北方的天际。“快了。”
官道上,德川家光骑马走在队伍前面。他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银灰色的身影在队伍中蜿蜒行进,看不清哪一个是陈九斤。酒井忠胜策马上前,低声道:“将军?您女婿真不简单。”
德川家光回过头。“摄政王。这小子,在大胤是摄政王,来到东瀛还要做摄政王。”
酒井忠胜没有说话。
德川家光望着前方的路,也不说话了。大军继续北上,往京都的方向,朝那个被烧成废墟的王城走去。
官道上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的尘土在秋风中慢慢沉落。
睦仁天皇死在一座无名的山岗上。
从大和川往北,官道在山脚下分岔。一条向西,通往京都;一条往东,绕过关隘可以直达江户。
大军走的是西线,可睦仁的车驾在中途忽然改了道——没有谁的安排,而是德川家光身边最亲近的近侍亲自带人前往传令,说前方有流寇出没,请陛下的车驾绕行东线暂避。
车队从官道拐进一条年久失修的山路。松林越走越密,路面越来越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了好一阵。
睦仁坐在马车里,闭着眼。马车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但他没有在意,也许是想早点到京都,也许是有什么别的心事,只是闭着眼,等这段颠簸的路程赶紧过去。
马车的车帘紧拉,窗外只有车轴单调的嘎吱声,忽远忽近。他听见侍卫们在低声说话,可听不清在说什么,也没有在意。
睦仁死的时候,他的侍卫在几丈外的地方站着。没人看见是谁动的手——有人说是流寇,有人说是溃兵,还有人说看见了黑衣蒙面的人影在山林里一闪而过。
第642章 铲除异己
但没人能确认,因为所有目击者都被灭了口。近侍带着尸体回到大军中时,天色已经暗了。
德川家光站在帐中,听完近侍的禀报,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白布掀开一角,露出睦仁苍白的脸。他的眼睛没有闭上,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脖颈侧面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被短刀从侧面刺入的,一刀毙命。刀口很窄,是忍者的手法。德川家光放下白布,目光从尸体上移开。
“厚葬。”德川家光走到帐中央的主位前,转过身,面对帐外沉沉的夜色,“陛下被流寇所害,本王深感痛惜。传令下去,全军缟素,为陛下举哀。”
陈九斤是在睦仁的尸体运回营地的半个时辰后收到消息的。
紫鸢走进他的帐篷时,陈九斤正给绫妃剥橘子。北地的橘子不怎么好吃,水分少,酸得牙疼,绫妃却吃得津津有味,说是怀着孩子的口味总跟平时不一样——昨天想吃咸的,今天想吃酸的,明天不知道又想吃些什么。紫鸢在帐帘处站了片刻。
她的表情复杂。“王爷,”她开口,“睦仁天皇……驾崩了。”
陈九斤的手微微一顿。绫妃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没放下的那瓣橘子停在半空,汁水从指缝间滴下来,落在雪白的寝衣上。
陈九斤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轻轻取下那瓣橘子放在碟子里,又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手指。
“怎么死的?”他问。紫鸢低下头。“遇刺。据说是流寇。”
帐中沉默了。
绫妃低下头。陈九斤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绫妃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想挤出一个笑容,挤到一半就散了。
陈九斤站起身,看了紫鸢一眼。紫鸢无声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陈九斤替绫妃掖好被角,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陈九斤走出帐篷,夜风吹来,带着松针的气息和秋末的寒意。
德川家光在中军帐中等着他。
帐中只有德川家光一个人,太刀横放在膝上,面前摊着一幅地图。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陈九斤走进帐中,德川家光抬起头。“知道了?”陈九斤没有回答。德川家光重新低下头看着地图。“回京都之前,先压着消息。到了京都,再昭告天下。”
陈九斤沉默片刻,然后开口:“将军打算怎么解释?”
德川家光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陛下在回京途中遭遇流寇,不幸遇刺身亡。本王和摄政王赶到时,陛下已经驾崩了。”
他没有问陈九斤同不同意,因为不需要问。陈九斤也没有说同不同意,因为事已至此,只能这么办。
帐中安静了片刻。
陈九斤缓缓道:“接下来,将军打算怎么办?”
德川家光看着他。“陛下虽然驾崩了,但陛下生前已经下诏——退位,让位于绫妃腹中之子。如今陛下龙驭上宾,皇位不可久虚。绫妃腹中之子,继承大统,顺理成章。”
陈九斤看着他。德川家光的目光如古井无波。“摄政王,你说呢?”
陈九斤抱拳:“谨遵将军之命。”
翌日清晨,大军拔营。睦仁天皇的灵柩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幕府武士,白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绫妃的车队走在灵柩之后,城外等候的百姓不知道死的是何人,他们什么都不用知道。棺木里的人是怎么死的,也不需要知道。
紫鸢策马走在绫妃马车旁。
陈九斤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德川家光与他并肩而行。
翌日清晨,大军抵达京都。
京都的城墙在晨光中显露出焦黑的轮廓——二条城烧了,御所烧了,有些公卿们的府邸也烧了。
烧得只剩残垣断壁,烧得那些曾经住在这城里的人像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城外瑟瑟发抖的空地上。幕府军的先遣队已于两日前进城,清理废墟,修复城墙,张贴告示——德川将军回京,源氏摄政王回京,京都戒严。
轿子在二条城废墟外停下,德川家光翻身下马,陈九斤也下了马。几个公卿迎上来,跪在路边,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
德川家光从他们身边走过。陈九斤跟在后面,脚步不急不慢。
京都已经不再是他们离开时的京都了。大火把京都烧掉了一半,可烧不掉的是朝廷、是天皇、是这两百年公武合体的规矩。
睦仁死了,可北朝的架子还在,陈九斤是摄政王,德川家光还是幕府将军,绫妃腹中的孩子是未来的天皇。架子撑得住。
很快,德川家光做了一件让京都所有人都闭嘴的事。
藤原忠纯。睦仁天皇在世时,他是最坚定的主战派。睦仁战败后,他那股一心要收回皇权的激昂劲忽然就熄了,在家称病,一直躲在府里不出来。
德川家光没有审他。数百士兵把藤原忠纯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藤原忠纯被从病床上拖起来,一路推搡,太刀架在脖子上推到了二条城废墟前的空地上。德川家光站在二条城废墟的台阶上,看着他,目光如刀。
“藤原忠纯,你可知罪?”
藤原忠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脸色灰败,头发散乱。昨夜还以为自己能躲过这一劫,天没亮就被一刀架在脖子上从府里拖了出来。他抬起头,看着德川家光,又看了看站在德川家光身后的陈九斤。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
德川家光没有再问。他示意刽子手行刑。刀光一闪,藤原忠纯的头颅滚落在地上,鲜血喷涌,溅在废墟前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人敢说话。几个公卿跪在人群里,低着头,浑身发抖。
“藤原忠纯,勾结流寇,谋害天皇。”德川家光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抄没家产,家眷流放。”
第643章 第二个大胤
没有人敢出声。
藤原忠纯的府邸是京都最好的宅院之一。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德川家光只看了一眼。“这里,给睦仁天皇的妃子们住。”
陈九斤跟在他身后。“睦仁天皇的后宫,全迁到这里。绫妃也住这里。”
德川家光没有回头,在前面走得很快。陈九斤没有再问。睦仁天皇的后宫,皇后、妃子、女官,数十人,从御所的废墟中迁出,住进了这座崭新的府邸,绫妃就在其中。她要在这里待产,在这里生下未来北朝的天皇。
绫妃被安排在最深处的一座独立院落里,仆从、侍女、护卫一应俱全。
紫鸢带人把院子的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检查有没有密道,有没有暗门,好在院墙足够高,守卫足够多,松一口气。
绫妃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透,绿中泛着金边,在风里簌簌地响。
陈九斤走进来时,她没有回头。“是你安排的,还是德川家光安排的?”陈九斤在她身边坐下。“你在这里最安全。”
绫妃沉默了一会儿。“孩子生下来,姓什么?”陈九斤没有回答。
翌日,德川家光与陈九斤联合发布公告。
“天皇睦仁,退位后回京途中遭遇流寇,不幸遇刺身亡。临终前,陛下留下遗诏,将皇位传于绫妃腹中之子。源氏九斤,才略过人,忠诚可嘉,特封为摄政王,代理朝政,幼帝登基前监理国事。”
诏令从京都发往北朝各地。江户、大阪、名古屋、各藩国、各港口、各关卡,所有大名都收到了这份公告。
没有人敢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是什么——朝廷两万大军覆没,睦仁被俘,死的不明不白。源氏九斤与德川家光联手,一个掌朝廷,一个握幕府,天下已定。
胜利之后的头一个月,京都是用来杀人的。
二条城的废墟还在冒烟,御所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公卿们居住在残破的府邸里,每日出门都提心吊胆。
德川家光带着八千武士驻扎在城西,陈九斤的青萍军控制了城门和官道。整座城如被铁箍箍紧,密不透风。
陈九斤坐在临时征用的旧宅中,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那些名字他都很熟悉——藤原忠纯供出来支持睦仁起兵的那些公卿们。另一位叫三条实雅,年过七旬,德高望重,被家仆举报跟外地大名派来的的浪人见过面。
陈九斤没有审他。签押用印,银灰色的身影从城门纵马直奔三条家的宅邸。三条实雅从病床上被拖起来,几个亲兵把他按跪在草地里。
刀落。血流了一地。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划掉。花山院、德大寺、飞鸟井。有被杀的,有被抄家的,有被流放的。家产充公,宅邸分配给德川家光麾下的谱代大名作为京都屋敷。家眷们被赶上牛车,从京都的街道上缓缓驶过,往北,往东,往很远的地方。
那些公卿们,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几十年,如今死的死,散的散。有几个机灵的,早在大和川战败后就遣散了家仆,自己剃了头躲进寺庙。陈九斤没有追。他要的不是赶尽杀绝,是把那些可能成为后患的刺,一根一根拔干净。
杀那些最出头、最有声望、最能聚拢人心的。剩下的群龙无首,不成气候。张铁山有些不解,陈九斤告诉他,斩草要除根,但不是把整块地都烧成焦土,待要种新庄稼,不能把土也烧没。
军事上的整编是陈九斤花费心思最多的事。
睦仁投降后,朝廷军的两万人早就散了。军官带着亲兵跑回领地,足轻们扔了武器各自逃命。但他们还有家,要吃饭,要活着。
陈九斤贴出告示,朝廷军士兵只要缴械,既往不咎,愿留下的编入青萍军,不愿留下的发路费回家。短短十来天,跑散的足轻们陆陆续续回来了。他们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银灰色的外骨骼,战战兢兢,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陈九斤没有为难他们。登记造册,收缴武器,发放军饷,编入新军。
军官就没这么简单了。低级军官照常收编,那些高级军官就不行了。他们手里的曾经手中的兵权太重,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心降服。不能留,一个都不能留。
陈九斤从青萍军的弟兄们里选拔了一批能打的、懂东瀛话的、跟了他好几年的老兵,将他们分派到各支新军中去,任副将、任监军。
张铁山提了一嘴,级别低的军官没意见,高级别的那些,被夺了兵权,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陈九斤早有准备,让他们去京都述职,然后在御所的废墟外面架了几口大锅。不是煮饭,是给那些被夺了兵权的高级军官们看。锅里的水在翻滚,水汽蒸腾。
第一批被夺兵权的军官们,有几个当场闹了起来。陈九斤一刀一个,剩下的那些人就安静了,乖乖交出印信,领了一笔遣散费回乡种地。
这不是残忍,这是必要的清洗。军事上的控制,是政权稳定的根本。
政治上的改革,陈九斤更是大刀阔斧。
他没有沿用东瀛朝廷那套沿袭自唐风的律令官制——太政官统辖八省,神只与政务不分,官职与实权早已在武家数百年的架空下剥离殆尽,徒留一套空洞的品秩。那种制度,公卿们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聊天,却连各地的田赋都收不齐。陈九斤需要的,是一套能办事的班子。
他把在大胤时习得的制度搬了过来——那套以大胤朝廷为蓝本的行政架构,更加简洁高效。
中央设六部。吏部管官,户部管钱粮,礼部管文教外交,兵部管军政,刑部管司法刑狱,工部管工程建设。六部之上不设丞相,由摄政王直接统辖,各部尚书直接向陈九斤汇报。诸事禀于摄政王,待其裁决后,由六部分发执行。
这套体系,与东瀛朝廷沿袭已久的二官八省——神只官、太政官领中务、式部、治部、民部、兵部、刑部、大藏、宫内八省——截然不同。
第644章 削藩
二官八省条块分割、权责交错,各省之间推诿扯皮成风;六部则是权力集中、各司其职,每一件事都有人担责,效率不可同日而语。
东瀛朝廷设弹正台负责监察,可弹正台只纠弹官员个人操守,不审查政务得失。陈九斤从大胤带来了都察院制度,六科给事中分察六部,监察御史巡按各郡,既可弹劾官吏,亦可检视政策执行,政务与人事双重监督,比弹正台的单一纠劾严密得多。他将这套监察体系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用以整肃纪纲。
人事权自然捏在他自己手里。六部尚书、各道巡抚、各府知府,全部由他直接任命。那些公卿们残余的影响力,在这套高效务实的行政体系面前土崩瓦解。
公卿们看不懂这套制度,也插不进手。他们不明白这些从大胤来的官吏为什么能在短短一个月内就把各郡的田赋清丈完毕,不明白为什么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水利工程忽然就开工了,不明白那些商人们为什么忽然就愿意老老实实交税了。
他们不明白,是因为他们根本没见过什么叫效率。
新的政令一道接一道地贴出来。整顿税制、清丈田亩、设立商事衙门。
每一条政令的背后,是整套六部体系在高效运转,而不是某个大臣拍脑袋想出来的馊主意。老百姓不关心朝廷的官制是二官八省还是六部都察院,他们只知道路好走了,税少了,生意好做了,日子好过了。
日子好过了,谁还在乎上头坐的是谁?
二条城的复建接近尾声,只差最后的装饰。陈九斤搬进了城中最高的天守阁。这里原是德川家光休憩之所,视野极佳,积雪融化后的京都,青黑色的屋瓦层层叠叠,一直铺到远山脚下。
从高处望去,整座城宛如棋盘,以朱雀大路为中轴,左京叫洛阳,右京叫长安。那些名字是遣唐使带回东瀛的,一千年前的旧梦了,此刻却被一个从大胤来的摄政王俯瞰着。
陈九斤站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幅东瀛全图。他的目光从京都出发,往北扫过关原,越过越后,一直延伸到陆奥的深山;再往南,掠过濑户内海的岛屿,直抵九州最西端。
图上标注着一个个大名的领地,每一块领地都像棋盘上的棋子。他是下棋的人,可棋盘上的棋子,未必都愿意被他摆布。
大名制度是陈九斤动了刀子的地方。六部都察院管着民政,营卫体系管着军权,地方督抚取代了国司郡司,东京——他改的名字,旧称江户——成了事实上的陪都。
可那些大名,那些世世代代统治着各自领地、拥有私人武装、在自己的地盘上说一不二的诸侯,还留在棋盘上。他们是陈九斤新政最大的障碍。
幕府时代,大名分为亲藩、谱代和外样。亲藩是德川家的同族,谱代是关原之战前就追随德川家的家臣,外样是那些战败后臣服的诸侯。德川家光离京前特意交代过:“亲藩谱代可以缓一缓,外样要赶紧办。这些人的领地偏远,心怀异志,从没真正服过幕府。你打压他们,本王没有意见。”
陈九斤没有急着动手。他先让人统计全国大名的名单,亲藩多少,谱代多少,外样有多少。结果不出所料:亲藩谱代加起来不过数十家,外样大名的数量,是亲藩和谱代加起来的两倍还多。他们占据着九州、四国、东北等地广人稀的领地,握有独立的兵权,在自己的领国内就是土皇帝。
旧的幕府体系里,幕府通过参勤交代、普请助役、武家诸法度等制度,从经济到法理层层约束,才勉强将这些外样大名压制了二百余年。如今睦仁天皇死了,陈九斤这个摄政王又是大胤来的,那些外样大名会怎么想——德川家光还在江户坐镇,他们一时半会儿不敢动,但陈九斤看得见那些送到京都的例行公文底下,藏着多少不满与试探。
陈九斤召来张铁山。这位新上任的兵部尚书跪下抱拳,陈九斤把地图推到他面前。张铁山的脸微微变了色:“王爷,外样大名的数量如此之多,一个一个削,要削到什么时候?”陈九斤摇了摇头,告诉他不用一个一个削,先挑几个最不安分的下手。杀鸡儆猴,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他翻出名册,勾出三家——九州岛上的相良氏、伊东氏,还有四国岛上的长宗我部氏。这三家都是外样中的外样,领地在边陲,手里有兵,新政权建立以来一直不阴不阳。
陈九斤的使者带着摄政王的命令进入这三家的领地,宣布收回领地设立直辖府县,大名改封他处。相良氏的家主相良赖房当场掀了桌子,伊东氏的家主伊东佑国把使者轰出门外。长宗我部氏的家主长宗我部盛亲最干脆——他杀了使者,把人头装在木盒里,让人送回京都。
长宗我部氏的人头送到京都时是个雨天,木盒外裹着的油纸被雨水浸透了,渗出一片暗红色。
陈九斤没有打开那个盒子,把盒子放在桌上,看着那个从四国冒雨赶来的使者——一个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的年轻武士,跪在殿中,颤抖着说:长宗我部大人说了,四国的事四国人自己管,不劳摄政王操心。使者的话没说完,被抽了一刀鞘。
陈九斤让人把使者带下去,请参军商议。御殿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几个新上任的大胤籍官员面面相觑,张铁山第一个站出来:“王爷,末将请战。一千人。”
陈九斤看着他,问他一千人够不够。张铁山答道,长宗我部氏全盛时能动员上万兵力,但这些年被幕府打压,实有兵力不够当初的一半,能打的不到三千。一千青萍军,装备外骨骼和火麒麟,对付三千冷兵器足轻,足够。
陈九斤沉思片刻,让他带一千人去。又补了一句,把迫击炮带上。
第645章 笼络人心
时间回到张铁山出征前,陈九斤对于削藩所做的准备。
京都的雪化了,二条城的天守阁上望下去,城外的田垄间已经露出了嫩绿的苗尖。
陈九斤站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张东瀛全图。地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圆圈——每一个圆圈代表一个大名,每一个大名都拥有一块领地,每一块领地都是一个独立王国。
眼下全国共有大小藩国二百六十余家,亲藩二十三家,谱代一百二十余家,外样一百三十余家。亲藩是德川家光的本家,谱代是关原之战前就追随德川家的家臣,外样是战败后被迫臣服的诸侯。这三类人中,亲藩与谱代是为幕府立下汗马功劳的功勋家族,在德川家光离京前他特意交代过:“亲藩谱代可以缓一缓,外样要赶紧办。这些人的领地偏远,心怀异志,从没真正服过幕府。”
陈九斤心里清楚,真正构成威胁的从来不是什么亲藩谱代,而是那些遍布四国和东北边陲的外样大名。他们不是德川家的嫡系,在关原之战时甚至曾是德川家的敌人,被迫臣服不过是审时度势的权宜之计。如今睦仁天皇死了,新政权刚刚建立,这些外样大名的内心开始蠢蠢欲动。
他不能像前世历史上的建文皇帝那样,心急火燎地削藩。建文削藩,周、代、齐、湘、岷诸王相继被废为庶人或自焚而亡。朱允炆在位仅四年,分封藩王便被削去了大半,可削得太过迅猛反而逼得燕王朱棣起兵靖难,最终江山易主。削藩要在不动声色间把刀子捅进去,不能给人一起兵反抗的借口。
他唤来藤原实经。这位老公卿自睦仁死后,已彻底归顺,成了他在朝中最好用的棋子。
陈九斤问他眼下最棘手的外样大名有哪些。藤原实经跪在殿中,声音沙哑——北海岛上的岛津氏、四国岛上的长宗我部氏、还有东北地方的伊达氏。这三家势力最大、心思最活。
岛津氏坐拥北海西南数十万石领地,麾下精锐闻名遐迩,历来以强悍着称。
长宗我部氏地处四国一隅,从战国时期便以善战闻名,在关原之战中曾是德川家的敌人,此后虽臣服却从未真心归顺。
至于伊达氏——那位独眼龙政宗的子孙,在东北建立了庞大的势力,天高皇帝远,幕府的命令在那里形同虚设。
陈九斤在地图上找到这三家的位置,目光从九州扫到四国,再扫到东北,沉默了很久。
“先动四国。长宗我部氏地盘最小、距离京都最近,拿他开刀,其他两家再远也看得见。”
藤原实经叩首领命。
削藩的诏令在早朝颁布,并不专门针对某一家,措辞冠冕堂皇:“各藩国领主多年辛劳,国家念其功勋,特准交还领地,由朝廷统一改设州府。领主本人迁居京都,朝廷另行安排荣职,以示恩宠。”
诏令发到四国岛时,随附摄政王手谕,限长宗我部氏半月内交还领地、举家迁京。
长宗我部盛亲是战国名将长宗我部元亲的后人。他在接到诏令的当天,召集家中重臣商议。大厅里吵成一片,有人主张抵抗,有人主张从命。盛亲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谕扔在地上,召集家臣与麾下将领议事,宣布不奉诏。
于是便有了陈九斤委派张铁山出征的一幕。
陈九斤等到了长宗我部氏不奉诏的消息,不怒反喜。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借口——一个公然抗命的例子。长宗我部盛亲既然自己跳出来,那正好杀了这只鸡,给九州、东北那些猴子看。他在地图上找到长宗我部氏居城的位置,拿出一枚黑色的围棋子放在上面,看向张铁山:“一千青萍军,够不够?”
张铁山领命。一千青萍军从京都出发往西,渡濑户内海,在四国岛登陆。长宗我部氏的守军在天色初亮时发现这支银灰色的敌军已近在眼前,双方简短交战后,守军的防线在第一轮火麒麟弹雨中崩坏。
长宗我部盛亲自天守阁上俯瞰,他的士兵像被风吹倒的麦子般一片片倒下。当青萍军攻入本丸,火麒麟的枪口对准天守阁时,盛亲终于下令投降,被押入囚车,亲兵护卫左右,日夜兼程押往京都。
陈九斤在二条城接见盛亲,没有治他的罪,也没有为难他。第二天,一队青萍军护送着囚车驶入京都,直奔城北一座幽静的宅院。那是摄政王亲自为长宗我部盛亲挑选的住所——院子不大,假山鱼池俱全,仆人侍女一应不少。盛亲下车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人既然到了京都,四国岛上便再无可虑之事。陈九斤以摄政王名义发布命令:长宗我部氏领地收归朝廷直辖,废藩置府,派遣知府和守备部队前去接收。长宗我部盛亲留在京都安享晚年,他的儿子们被送入朝廷新设的学堂读书,每月有固定俸禄。
消息传到被害,岛津氏新任家督岛津光久在鹿儿岛的城馆里坐不住了。长宗我部氏的覆灭让他意识到,这位大胤来的摄政王不是在虚张声势,而是真要削藩。他召集家中重臣商议,大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有人主张交出领地,保全家族;有人主张联合其他外样大名共同抗命。“抗命?”光久苦笑,长宗我部盛亲的下场就在眼前,他的铁炮队挡不住青萍军的火器,他的城堡也挡不住那种会发出雷鸣的炮。若抗命失败,岛津家数百年的基业就毁于一旦。
光久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奉诏。
陈九斤在二条城接见了岛津光久的使者。他看完光久的亲笔信,沉默片刻,问使者岛津大人还有什么话要当面说。使者叩首:“岛津大人说,岛津家世代忠于朝廷,愿交出领地,举家迁京。只求摄政王殿下善待岛津家历代祖先的陵墓。”
陈九斤点头。岛津氏是外样大名中实力最强的,连岛津都奉诏了,其他的外样谁还敢抗命?
东北的伊达氏是最后一个。
第646章 后宫空虚,于国不利
伊达家的当主伊达忠宗在得知岛津氏奉诏的消息后长叹一声。
伊达家在东北经营数代,领地广袤,兵精粮足,可他心里清楚如今不是战国时代,胜负不看兵多粮广。大和川一役朝廷军覆没,睦仁天皇驾崩,幕府与摄政王联手掌控了天下,德川家光的八千武士还在江户虎视眈眈,青萍军的火器射程和威力都在传说中神乎其神。
忠宗召集家臣宣布奉诏。家臣们面面相觑,有人当场跪下痛哭,有人默默解下佩刀放在地上。忠宗没有看他们,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际。
忠宗只提了一个要求——他在京都的老宅年久失修,恳请朝廷拨一处宅子。陈九斤让工部在二条城附近拨了一处三进的院落给伊达家。
长宗我部、岛津、伊达三家解决之后,陈九斤下令废全国外样大名领地,全部改为州府。一道接一道的诏令从京都发往各地,限所有外样大名在半年内交出领地,举家迁居京都。
新设立的州府派遣知府守备,各州府直接隶属朝廷,由摄政王管辖。幕府直辖的天领不动,改称特别区,由幕府自行管理。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藩主们,现在一个个安静得像鹌鹑。
诏令到九州时,那些小大名们纷纷开门迎接朝廷官员;诏令到四国时,长宗我部氏的覆灭早被添油加醋地传遍全岛,没人敢抗命;
诏令到东北时,伊达忠宗是第一个响应的人,他带头交出领地、举家迁京,其余的大名便也心服口服了。
只有德川家光亲信的那些亲藩与谱代大名陈九斤没有动,他们的领地照旧,幕府直辖的天领改称特别区。天下人都看得懂——摄政王削的是外样,不是德川家的本家。
削藩之后,天下初定。陈九斤站在地图前,用炭笔画出新的疆界。整个北朝约三分之二的领土划入朝廷直辖,设州府、派遣官吏、驻守军队。剩下的三分之一是德川家光亲信大名的领地,保留原有体制,由幕府自行管理。
京都的六部衙门里,每日公文往来不断。户部的官员在核算新设州府的田赋,工部的人在规划各地的道路桥梁,吏部在选拔派往各地的知府。陈九斤在地图上把最后几笔画完,放下炭笔,看了很久。
天下初定后,陈九斤着手复建皇宫。
原先的御所只剩一片焦黑的瓦砾。他把六部官员召来议事,吩咐在旧址上建一座新皇宫。
工部侍郎铺开草图,中轴线自南而北贯穿皇城,以南端的正门为起点,往北依次排列三大殿——那是王权象征的朝会正殿,用于举行登基、册封等国家大典。三大殿之后是内廷,作为天皇的日常起居之所。
陈九斤问京都有没有石料、木料,能不能调用各地工匠。工部侍郎以头叩地,承诺必定办妥。他看着草图上与东瀛传统皇宫迥然不同的规整格局,大胤大才匠人重绘的设计,承袭了华夏古都的雄伟大气。
城外山上的石料开出来,码放成山。各地征调的工匠背着工具涌入京都,住进临时搭建的工棚。开春后地基挖好,白玉石砌的台阶雏形初现。
陈九斤每隔几天去看一次,工地上尘土飞扬,锯木声、凿石声、吆喝声混成一片,人声鼎沸。
皇宫的建造颇费时日,可摄政王府的建造却很快提上了日程。
工部侍郎跪在殿外呈上摄政王府的设计图。陈九斤展开细细端详。这座府邸占地极广,规制几乎比肩皇宫——最让他意外的是,王府不在皇宫侧翼,而是处在皇宫的中心位置,被三大殿和内廷环抱其中,与皇宫融为一体。
摄政王府建在皇宫里面,这是前所未有的事。陈九斤放下草图:“本王不住在皇宫里面。”
工部侍郎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道出理由——天皇还在绫妃殿下的肚子里,出生之后要等到十岁才能慢慢接受朝政。这十年间需要摄政王全权处理政务,住在宫中日夜办公方为便利,这是六部议定的意思。
陈九斤沉默了好久,才松开手指:“图纸留下,本王再看看。”
陈九斤继续翻看图纸,看到后宫的部分时皱起了眉。
后宫占地极广,堂皇气派。殿宇成片,庭院错落,规划了数十处独立的院落,足以容纳上百位妃嫔。以他摄政王的身份,在这座深宫里可以随心所欲,可他没有——不打算在东瀛纳妃,有千代一个人就够了。
翌日早朝,陈九斤把图纸摆在案上:“本王在东瀛有千代一人足矣。后宫这么大,没有必要。”大臣们面面相觑,藤原实经跪了出来,以头抵地。
“摄政王日理万机,身边只有一位夫人,实在说不过去。”
藤原实经的声音苍老却坚定。他说摄政王如今是天下的主人,国不可无君,君不可无后。后宫空虚于国不利,请求摄政王至少选纳十人,这是规矩。其他六部官员也纷纷附议,殿内跪了一地,黑压压的。
陈九斤看着殿中跪了一地的大臣,想起大胤那位孝宗李佑樘,一生独宠张皇后,任凭大臣们如何劝谏都绝不纳妃。但他知道,自己在大胤已经有了众多妻子。
“纳妃的事……再说吧。”他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当场拒绝。
散朝后,陈九斤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皇宫工地。张铁山从门外进来。
“王爷,纳妃的事,朝臣在等您回复。”
陈九斤没有回头。“本王要答应吗?”
张铁山笑了一下:“您也没不答应。”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是摄政王,是这天下的主人。有些事情他可以任性,有些事情不能任性。纳妃可能不是他心甘情愿的,但朝臣们的恳求、天下人的期待,已经不允许他说“不”了。他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了所有人的面子。
“告诉藤原实经,纳妃的事本王准了。”
第647章 摄政王府
“是。”张铁山领命而去。
窗外,暮色渐浓。皇宫工地上灯火通明,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直传到二条城里。再过几个月,那里会矗立起一座崭新的皇宫,皇宫的中心会有一座摄政王府。
他要在那座府邸里住十年,等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长大,替他守着这个天下。十年太长,长到足够改变很多东西。那个孩子从出生到牙牙学语,从蹒跚学步到读书认字,从懵懂孩童到少年天子——这十年里他需要为这孩子铺好路。十年也短,短到不够他完成所有想做的事——削藩只是开始,新政正在铺开。
他站在窗前直到深夜,看着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看着京都沉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爱芷县的机械厂,在削藩的战事平息之后,日夜不停地运转。蒸汽机昼夜轰鸣,铁屑飞溅,生产线上的工人们三班倒,赶制着一批又一批工程机械。
挖掘机、压路机、起重机——这些从大胤图纸上复制过来的钢铁巨兽,在东瀛的土地上开了先河。
铁水从高炉中奔涌而出,浇铸进沙模,冷却后成为挖掘机的铲斗。那些巨大的钢齿,一次能挖起半间房那么多的土石。车间里,十几台机床同时运转,车刀削过钢坯,铁屑卷曲如蛇,掉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一台台机械从生产线上下来,被装上马车,沿着新修的官道昼夜兼程运往京都。
工部的官吏们从未见过这些东西。最初几台挖掘机运到工地时,工匠们围了一圈,盯着那个铁制的巨铲,摸不着头脑。“这东西能自己动?”一个老工匠伸手摸了摸履带上的铁齿,满脸狐疑。
操作手跳上驾驶台,炉火点燃,蒸汽喷涌。巨铲扬起,重重刨进土里,一大块冻土被连根掀起。老工匠往后跳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圆。
半天的功夫,挖掘机挖出的土方量,比一百个人干一天还多。原本计划三个月的工程量,在机械的日夜兼程下,一个多月就完成了地基和主体框架。
压路机紧随其后,巨大的铁轮碾过回填的泥土,将地基压得结结实实。
起重机将成吨的石料吊上高处,码放整齐。
工地的进度一天一个样,工匠们从最初的惊奇变成了习惯。习惯了那些不需要牛马就能自己走、自己挖、自己吊的铁家伙们日夜不停地运转。人歇,机器不歇。
三个月的工程,在机器的轰鸣中提前完工了。
新皇宫矗立在京都的中心,坐北朝南,气势恢宏,三大殿沿着中轴线依次排列。最南端的皇极门是大朝的正门,供登基、册封大典时出入。
穿过皇极门,经过宽阔的青石甬道,便是主殿太极殿,庄严地矗立在三层汉白玉石台基之上,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暗合帝王九五之尊的规制。
殿内金龙盘柱,藻井彩绘,金碧辉煌,与东瀛传统御所的低调内敛截然不同。
太极殿之后是内廷,作为幼帝登基后的日常起居之所。再往后,便是整座皇宫的腹地——摄政王府。
陈九斤走进这座府邸的那天,天气很好。
他站在王府前的广场上,抬头望去,朱漆大门上悬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摄政王府”。两侧的石狮子是新雕的,工匠的手艺不错,狮子的鬃毛根根分明。
跨过门槛,穿过前庭,绕过影壁,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种着银杏树,刚刚发芽,嫩绿的叶片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张铁山跟在身后,一路走一路看:“王爷,这府邸比咱们在爱芷县的宅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陈九斤没有说话。甬道的尽头是正殿,用作接见大臣、处理政务。殿内陈设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正中是一张紫檀木的案几,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几摞文书。案几后面是一幅巨大的东瀛全图,图上标注着各州府的位置和新修的道路。
他从正殿穿过去,经过一道月洞门,后边就真正是王府的内宅了。
负责带路的老工匠指着东边那片院落,告诉他是千代夫人的院落。院落不大,却很精致,院中种着几株樱花树,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陈九斤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这座王府很大。大到在老工匠的指引下,走了快半个时辰才转遍。
寝殿连着书房,书房连着偏殿,偏殿连着后花园。后花园里引了活水,修建了池塘,池中立着一座太湖石,石下锦鲤游弋。陈九斤站在池边,背着手。他正在想方才转过的那些庭院楼阁。
老工匠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西边还有几处院落,尚未分配。那是按规制修给后宫妃嫔住的,若摄政王嫌少,还可以再扩建。
陈九斤没有接话。千代住在紧邻正殿的跨院,院落不大,但离陈九斤近,起居方便。只是与千叶姐妹隔着好几重院落,想要串个门,得穿过整座王府的中轴线。
他发现这座王府的设计,似乎从未考虑过让妻妾们住得近些。她们的院落都离正殿很远,彼此之间也隔得很远。分散在东西两面,像是被刻意隔开的——为了减少见面,也就减少了争执。
在设计这座府邸的人看来,妻妾成群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让她们见面,才是对她们好。东西两侧还空着大片院落,专门为日后皇子皇女们准备的。整座府邸规制比照大胤亲王府邸,比他在青萍县的旧宅气派十倍。
陈九斤心下明白,这座府邸是按照他将在东瀛长久住下去而修建的。
从踏进东瀛的那天起,他就一步步被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如今连住的地方,都在提醒他——你是这里的摄政王,你要在这里住下去,住很久很久。
王府竣工前的几日,朝臣们还在为新摄政王的妃嫔人数争论不休。
工部的官员呈上王府设计图时,陈九斤便发现后宫部分过于庞大。数十处独立院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足以容纳上百位妃嫔。这显然不是为他准备的,而是为皇室未来子嗣繁盛预留的空间。
陈九斤在朝会上提出质疑时,礼部侍郎跪在殿前,以头叩地,声音铿锵如同背书:“摄政王,礼仪所定,后宫规模关乎国运。若无充足配备,天下人将以为朝廷轻视宗庙社稷。”
第648章 洞房花烛
陈九斤正要驳斥,却又听见其他各部官员低声议论——摄政王不想纳妃,可天下人不这么看,那些大名们嫁女儿的心思,蠢蠢欲动。他压下了这个话题。
然而皇后的人选,却已经定了——千代是德川家光的女儿,正室地位不可动摇。千叶樱和千叶惠是侧室。
安吉丽娜——那个金发碧眼的葡萄牙传教士之女——和另一位睦仁天皇的妃子橘百合子,也都出现在备选之列。
安吉丽娜的来历奇特。她是葡萄牙传教士洛佩斯的女儿,洛佩斯在大坂传教多年,娶了个东瀛女人,生了她。那女孩生得实在是出挑,金发碧眼,身材高挑,在大坂城下町走动时,连南蛮商人们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后来不知怎的被睦仁看中了,召进宫里来。
但她从没被睦仁临幸过。睦仁喜欢她,就像喜欢一只会说话的金丝雀,放在宫里,看着高兴,却没有动过她。可能是她虽然美貌,却不通日语,说起话来磕磕绊绊,睦仁觉得无趣,也可能是睦仁对西洋女人本来就没有真正的兴趣。
至于橘百合子,陈九斤在解散睦仁后宫时见过她一面。那是暮春时节,遣散令已经发了半个月,大部分妃子宫女都已领了银两走人,她却是最后一批留在临时居所里的人。
她的父亲是橘家的旁支,橘家曾是奈良时代的皇族,后世没落,沦为公卿中最不起眼的一支。她的父亲橘季贞不过是个从五位下的芝麻官,在朝堂上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靠着祖上的余荫勉强维持体面。百合子十六岁那年被选入后宫,睦仁从未临幸过她,甚至可能不知道后宫里有这么一个人。
遣散那天,陈九斤多问了一句话。问她出去之后有什么打算。她沉默了很久。她说橘家在京都的宅子已经卖了还债,她没有地方可去。
陈九斤没再多问,他知道了。
橘百合子留下。安吉丽娜也留下。加上千代、千叶樱、千叶惠,总共五位妻室。
陈九斤把这份名单报给朝臣时,藤原实经沉默了一下。五位,距离礼官们提议的十位还有一半距离——不是不能接受,但不够,远远不够。
“摄政王,”藤原实经跪在殿前,“后宫至少需要十位妃嫔。这是规矩。”
陈九斤知道这条规矩,并不是祖制,而是德川幕府为了巩固统治,由三代将军德川家光奠基的大奥制度衍生出来的潜规则。
大奥女官数以千计,将军的妻妾数不限,但太少了,天下的豪门世家就有理由猜测——摄政王是不是身体有恙,摄政王是不是不近女色,摄政王是不是对东瀛的女人不感兴趣。各种流言蜚语会动摇新政权的根基。
陈九斤没有再多说,默许了。五位已定,再纳五位,等到时再说。朝臣们不再聒噪。天下初定,百废待兴,谁也没有闲功夫天天盯着摄政王的后宫不放。
王府竣工那天,陈九斤带着千代、千叶樱、千叶惠、安吉丽娜和橘百合子一同入住。千代穿着淡紫色的合服,发髻高挽,站在朱漆大门前,仰起头来,看着匾额上“摄政王府”四个大字。
千叶樱低着头,站在千代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她在看那扇门,也在看门槛,却没有跨过去。千叶惠站在姐姐身侧,手指攥着衣角。
安吉丽娜站在车队最后面,手足无措。她穿着东瀛的吴服,头发梳成东瀛的发髻,可那张脸,那金色的头发,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穿什么都遮不住。她从没住过这样大的宅子。在大坂传教士的宅院里,她有一间很小的卧室。在睦仁的后宫,她住在一间更小的偏殿里,门前的走廊只够一个人通过。眼前这座摄政王府,光是从大门走到正殿,她觉着都得走小半个时辰。
百合子站在安吉丽娜旁边。遣散那天,陈九斤多问了一句话,她抓住了这个机会,也知道这个机会自己必须抓住。她没有家了,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任何可以投靠的亲戚。在京都,在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无依无靠。留在摄政王府是她唯一的选择。
太阳渐渐升到中天花影爬上廊檐。
陈九斤转身看着千代说先进去吧。千代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进大门。
安吉丽娜低着头迈过门槛,日语磕磕绊绊,先说了句谢谢摄政王,又补了一句葡语,在场的没人听得懂。最后一个是百合子,她没有紧张,提裙跨过门槛。
纳妃的仪式很简单。
不是陈九斤不想隆重,是安吉丽娜和百合子的身份特殊——她们是睦仁的妃子,虽说从未被临幸,名分上仍是先帝的遗孀。新婚大典不宜张扬,内务府只备了几桌酒席,请了几位重臣,在摄政王府的正殿里办了一场小宴。
安吉丽娜穿着西式的白色长裙——是她自己在京都找了裁缝照着葡萄牙的样式做的,金发盘在头顶,插了一支水晶簪。陈九斤第一次见到她穿这身衣裳,承认确实好看。
百合子穿着传统的十二单衣,层层叠叠,华丽端庄,与安吉丽娜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酒过三巡,藤原实经起身敬酒,老泪纵横,连说摄政王英明,社稷有幸,天下有望。
几个老臣跟着附和,殿内一时热闹起来。有人借着酒意说了一句“摄政王该准备选秀了”,殿内安静了一下,随即又热闹起来,推杯换盏插科打诨,全当没听见。
夜深了,宴席散尽。正殿里杯盘狼藉,仆从们轻手轻脚地收拾。陈九斤负手站在殿门口,望着廊下那一盏盏渐次亮起的灯火。
千代从偏殿出来,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院落。
今晚是陈九斤的洞房花烛夜,今晚陪侍的是安吉丽娜——礼官排的顺序。
安吉丽娜的院落在王府西侧,不大,陈设却都新得很——被褥是新弹的棉花,梳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桌上还摆着一只从大胤运来的青瓷花瓶,插着几枝百合。
安吉丽娜坐在榻边,拘谨地看着陈九斤走进来。她的日语依旧磕磕绊绊,说了半天,陈九斤才听明白她说自己有点害怕。
陈九斤安慰她几句。
安吉丽娜不再说话了。
陈九斤吹灭了灯。
第649章 大航海时代
夜色浓稠,月色从窗纸筛进来,在榻前洒了一片银白,将那双碧蓝色的眼眸映得幽幽地发亮。
安吉丽娜跪坐在榻上,丝绸寝衣薄得透光,肩头裸着,金发在烛火中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陈九斤没有急着过去。他站在窗前把最后一口朗姆酒喝完,转身在榻边坐下来。安吉丽娜的身体微微一颤,垂着眼睫不敢看他。
“怕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安吉丽娜咬着唇,半晌才用她那磕磕绊绊的日语挤出一句话:“我……没有过。天皇陛下……没有碰过我。”
陈九斤的手指顿了一下。睦仁没有碰过她,将她当成会说话的金丝雀,放在宫里看着高兴便够了。
“我知道。”
安吉丽娜抬起头看着他。
“王爷,我……怕。”
他解开她的衣带。寝衣从肩头滑落,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安吉丽娜瘦,不是东方女人那种纤柔,是西方人天生的骨感,肩胛骨像两片展开的蝴蝶翅膀。金发散在枕上,烛火在蜜色的发丝间流转。
陈九斤俯下身去,口中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葡语。大概是说“别怕”之类的意思。
这是她来东瀛之后第一次有人用葡语跟她说话。
良久,风浪渐息。安吉丽娜靠在陈九斤胸口,金发散在他身上。
“王爷。”她带着那种特有的、软绵绵的口音。
陈九斤应了一声,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碧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烛火的光,像两颗在水中浮沉的星辰。
“您知道……我父亲为什么把我送到东瀛来吗?”
陈九斤没有回答。安吉丽娜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洛佩斯神父在里斯本欠了很多钱,在教区待不下去了,便带着妻女远渡重洋来到东瀛传教。说是传教,其实也接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替南蛮商人牵线搭桥,帮一些大人物从欧洲买些不好明说的小物件。睦仁天皇从西洋购买的那些女子内衣,便是经他之手。“父亲说,东瀛人好骗。他们没见过西洋的机器,没见过西洋的枪炮,不知道西洋人在外面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西洋人走到了哪一步?”陈九斤问到。
安吉丽娜犹豫了一下,从他胸口抬起头。她开始诉说自己在西方的见闻。
她说的东西很零碎。
葡萄牙的船队在15世纪末便绕过非洲最南端的险恶岬角,打通了与东方直接贸易的航道,将无数香料运回欧洲,赚得盆满钵满。葡萄牙人的炮舰随后抵达印度,在印度西海岸占据了港口城市果阿作为东方殖民地的首府,以此为跳板将势力伸向马六甲、香料群岛,直至东瀛的海岸。
她还说起西班牙人。西班牙人比葡萄牙人来得更晚,可他们的胃口更大,出手更狠。哥伦布以为到了印度,其实撞上了一片全新的大陆,西班牙人便把那片大陆上所有的黄金、白银和人都当成了自己的。他们越过大洋,抵达了遥远的东方,在那里建立殖民地,用刀剑和十字架统治着数不清的岛屿与土地。
“西洋人的火器很厉害,”她说,“佛郎机炮,比东瀛的铁炮厉害多了。”
佛郎机炮配有子铳,射速惊人,装填一发只需瞬息,而东瀛的火绳枪装填一发要漫长许多。更可怕的是,葡萄牙人的商船本身就是战船。那些佛郎机炮安装在船舷两侧,远远地看见你的船,先开炮,把你的船轰成筛子,然后再慢悠悠地过来捡货。
“西洋人还造出了一种能自己在水底航行的船,”安吉丽娜的声音压得极低,碧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烛火的光,“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敌人的船,引爆炸药,把整条船送上天。那些南蛮商人是这么说的。我父亲说,他们不是吹牛。”
陈九斤没有纠正她。早期潜艇的雏形在这个时代确实有过构想,但远远没有到能投入实战的程度。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开辟的新航路与跨洋殖民体系,才是此刻大航海时代的主角。东方的香料与丝绸在西欧何等抢手,那些王子与商人们为了争夺航路不惜大打出手。
“西洋人的船越来越大,炮越来越猛。他们在大洋上来去自如,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也拦不住。南洋的那些小国,西洋人来一个打一个。葡人的舰队从印度出发,把马六甲给打了下来。从那以后,西洋人在这片海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人拦得住。”
“西洋人要的不是跟东瀛做生意,要的是东瀛的港口、东瀛的银子,还有东瀛的人。他们手里的火枪比东瀛好,船比东瀛快。”
安吉丽娜越说越小声。她不确定这些事陈九斤知道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说出来。万一他不知道呢?万一这些事很重要呢?
陈九斤听得很认真。不是因为安吉丽娜说的那些事他不知道,而是安吉丽娜所说的事实提醒了他,大胤和东瀛并不安全,西方列强随时可以打过来。
“王爷,我在大阪时认识一个英国人。他说西洋人迟早要把世界分成几块,你一块,我一块,谁抢到就是谁的。东瀛若不加紧自强,早晚也要被人分掉一块。”
陈九斤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他抬头望着窗外悬在檐角的那弯冷月,根据前世记忆中的历史知识,心中默默算了算日子。
从葡萄牙人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到如今半个世纪的时光,西洋人的船队早已把印度洋当成了自家后花园。葡萄牙人在果阿、马六甲站稳了脚跟,西班牙人即将跨过太平洋,把触手伸向菲律宾。他们在非洲和亚洲的殖民据点越筑越密,从东非沿岸一路绵延到南洋,像一串勒在东方咽喉上的铁链。
不管自己喜不喜欢,这一天总是要来的。
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
陈九斤睁着眼睛,没有睡。安吉丽娜所说的这些事他早就知道。
他是从另一个时代来的,历史书上写过工业革命的到来。
第650章 驱除鞑虏
睦仁死后,京都的天彻底变了。
那些曾经在御所中往来穿梭的西洋面孔,一夜之间从宫中消失。传教士被遣返长崎,南蛮商人的贸易特许被收回,连那几个在宫中教习燧发枪的西洋教官也被解除了职务。
陈九斤的政令很简单——东瀛的事,东瀛人做主。佛郎机人想在东瀛传教、经商、练兵,得经过他源氏九斤的同意。没有他点头,谁来都不好使。
消息传到大阪的南蛮商馆时,葡萄牙商人们炸了锅。自十六世纪中叶以来,葡萄牙人几经辗转,以长崎为支点,几乎垄断了东瀛白银的所有交易。葡萄牙人以马六甲为中心,在印度果阿、东南亚、东瀛之间从事获利甚丰的亚洲中继贸易。眼看着东瀛这个能下金蛋的宝地要被关在门外,他们哪里肯甘心?
他们派出使者,带着厚厚的文书和一个会讲大胤官话的通事,日夜兼程赶往京都。
使节抵达京都的那天,是个阴沉的秋日。
二条城正殿内,陈九斤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被翻译成大胤文字的条约草案。通事正满头大汗地念着条款,葡萄牙人有权在东瀛各港口自由通商,朝廷不得设限;葡萄牙商人享有治外法权,不受东瀛法律管辖;朝廷须为葡萄牙传教士提供传教场所,不得干涉其布道活动……
陈九斤听着,嘴角微微上扬。这些条款,比他预想的还要离谱。葡萄牙人大概以为东瀛还是那个四分五裂的战国时代,可以任他们予取予求。他们错了。
“念完了?”陈九斤看了一眼那个满头大汗的通事。
通事连连点头,退到一旁。那位葡萄牙使节站起身,趾高气昂地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通事翻译道:“摄政王殿下,我使节说,这些条款是先皇睦仁与葡萄牙王国签订的和约,应当继续有效。若摄政王单方面撕毁条约,葡萄牙王国将视为对其尊严的挑战,届时……”
“届时如何?”陈九斤的声音不大。
使节挺了挺胸膛,通事硬着头皮翻译:“届时,葡萄牙王国的舰队将开往东瀛海面,以坚船利炮扞卫条约的尊严。”
殿内安静了片刻。陈九斤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刀锋。
“坚船利炮?你们葡萄牙人在马六甲以西或许还能逞逞威风,可在东瀛海面?”他站起身,走到使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那几艘黑船,在琉球停了多少年了?你们连大胤的广东都打不进去,还在本王面前逞强?”
使节的脸色微微一变。
陈九斤继续道:“1523年,你们在广东新会西草湾与大胤交战,被打得落花流水。1552年,你们想强占澳门附近的浪白滘,又被大胤军赶走。你们那点家底,我在大胤时就一清二楚。”
殿内鸦雀无声。
陈九斤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既然要论,那就正儿八经地跟他们论一论。
“你们说这些条约是先帝睦仁签订的?”陈九斤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厚厚的文书,“那本王倒要问一句——签订条约时,东瀛朝廷有没有经过大胤的同意?”
使节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九斤已经接过了话头。“大胤从太祖开国起就立下规矩,朝贡之外的一概私下贸易皆为非法。你们的船与人从来没有获得过大胤朝的正式许可,在大胤的附属国东瀛的土地上擅自游走、强占岛屿、走私货物。你们签订的哪门子条约?”
陈九斤直接将东瀛说成大胤的附属国,这在历史上是有迹可循的,只是在他陈九斤出现前,大胤已经失去了对东瀛的实际控制。不过现在东瀛在他陈九斤的掌控下,确确实实成了大胤的附属国,一切规矩他陈九斤说了算。
使节的脸色从红变白,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被通事拦住。
陈九斤没有停。“当年你们的船贩运火器来东瀛,挑起倭国内乱,再借机操纵贸易,垄断生丝与白银。你们的交易始于暴力和走私,你们的条约建立在趁火打劫之上,这样的条约在本王眼里一纸不值。”
殿内静得能听见檐下风铃的声响。
通事战战兢兢地翻译了陈九斤的话。使节脸色铁青,他站起身,嘴唇哆嗦着,试图反驳什么。“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通事嘴唇发白,“我使节说,摄政王这是强词夺理。”
陈九斤看着那位使节,摇了摇头。
“强词夺理?”他站起身,走到使节面前,猛然加重了语气,“你们葡萄牙人从果阿到马六甲,一路烧杀抢掠,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刀剑和火炮。你们在马六甲为了垄断香料贸易,把当地的穆斯林商人杀得血流成河,这就是你们的契约精神?”
殿内安静了片刻。使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被陈九斤的气势压得有些站不住脚。
“你们的通商文书,本王今天就可以撕毁。”陈九斤将那份厚厚的条约草案推到使节面前,“本王现在跟你们透个底——你们若安安分分做生意,本王可以允许你们留在这里。若想趁乱占便宜,那就趁早死了这条心。”
殿内一片死寂。那位葡萄牙使节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通事哆嗦着嘴唇,使节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胸口起伏了许久,像是在拼命压住愤怒。最后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摄政王……你会后悔的。”
通事翻译出来。使节昂着头说,葡萄牙的坚船利炮迟早要叩开东瀛的大门,到那时摄政王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还说,不仅东瀛,大胤也不能幸免。西洋人的船已经把大半个世界连在了一起,新兴的海洋帝国注定要主导全球,没有人能够阻挡历史潮流。
陈九斤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位使节通红的脸。他本想告诉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西洋人实力的厚度,比任何人都明白工业革命将把世界撕成什么样的碎片。这些都是前世历史书上写的,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有他陈九斤在,他必将改写历史。
陈九斤端起茶盏,没有再看使节一眼。
“送客。”
第651章 南北统一
使节被礼官带出了殿。通事紧紧跟在后面,脸色灰败,像一只被主人牵着走的丧家之犬。
他们走后,殿内安静了很久。
紫鸢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握着忍刀,目光落在殿门外使节消失的方向。她低声问了一句:“王爷,您说他们会不会真的打过来?”
陈九斤没有、回答。西洋人迟早要卷土重来,他们不会因为一次外交上的挫败就放弃这块肥肉。列强的扩张是天性,贪婪是本性,不打痛他们,他们永远不会收敛。葡萄牙的国力已经衰落了,不会为了东瀛这点利益大动干戈,但英国人、荷兰人——那些正在崛起的新兴海洋帝国,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他们还没有来,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来,他们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会。”陈九斤放下茶盏,“但不是现在。”
前世的历史上,大胤被联军侵华,那是割地赔款之耻。如今他在东瀛站住了脚,在北方有德川家光坐镇幕府,在南朝有楚红绫手握大胤精兵。这东瀛半边天的安定,是五千青萍军用命换来的——可他心里清楚,光靠京都这点家底,守不住。
他们现在不来,是还没有摸清东瀛的底细。等他们摸清了,等他们的船队从马六甲、从果阿、从里斯本浩浩荡荡地开过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西洋人的火器比东瀛先进,船比东瀛快。他们能打下马六甲,能占据果阿,能绕过非洲好望角直达印度和大胤沿海。东瀛离大胤大陆不过一海之隔,他们没有理由不来。他们只是还没腾出手。等腾出手的那天,就是全新的棋局。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正在修缮的城墙。他想起大胤还等着他,想起楚红绫在南朝独撑局面,想起绫妃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前世的历史不能重演,这次他不能再让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敲开大胤的大门。
他转过身,看着紫鸢。“让人去大胤传话。告诉太后——西洋人的事,让太后留心。让朝廷早做准备,该练兵的练兵,该造舰的造舰。等那一天来的时候,本王要让西洋人知道,东方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南朝吉野山上的樱花落尽,嫩绿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楚红绫站在吉野皇宫的废墟前——战争结束,瓦砾还在。
她从瓦砾堆里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片,两块完好的铜瓦,还有一根还没完全烧透的椽子。椽子上有字,是“永禄”的年号,证明这根木头烧掉前已经在这座宫殿的屋顶上躺了一百多年。
她把木片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南朝,从今天起要从这片废墟上重新长出一棵新树来。她不是一个人。大胤的青萍军来了两千人,跟着她从藤枝驿一路南下,在吉野山脚下扎下了营寨。
楚红绫没有想到吉野会这么狼狈。皇宫只剩断壁残垣,公卿们住在临时搭建的木板房里,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南朝的朝廷在战败后早就随之垮了。
“将军。”一个老迈的公卿拄着拐杖跪在她面前。他是南朝朝廷如今唯一一位还在任上的大臣,名叫藤原季长,官至权中纳言。六十二岁,白发苍苍,牙齿剩了不到一半。
楚红绫低头看了他一眼。“起来吧。南朝朝廷需要人能办事。本朝不设王。你的职位暂时不动,日后再说。”藤原季长叩首,在侍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南朝的朝廷在战败之后彻底被清洗了一遍。南朝尊良天皇被俘后,公卿们走的走、散的散。留下的那些人里,有一部分是龟缩在家期盼着别被清洗。
楚红绫曾问过陈九斤,南朝以后的路怎么走——摄政王的意思,南朝的事南朝办,大胤的楚将军说了算。她要对得起陈九斤的信任。
楚红绫在南朝做的事,比陈九斤在京都做得更干脆。大胤后来又派遣了一波青萍军,现在南朝的青萍军总数超过五千人。外骨骼、火麒麟、迫击炮,这些南朝人没见过的东西足以应对一切哗变。
公卿们起初还闹过几场,说大胤人目无朝廷,说楚红绫僭越职权,说这是南朝不是大胤。说这些话的人后来都不在吉野了。不是跑了,是被请走的。
南朝最后的朝廷,在战败后的残垣断壁里苟延残喘了短短一阵。该撤的机构撤了,该换的人换了,该烧的文件烧了。南朝朝廷从里到外换成了大胤人。换到最后,南朝朝廷的核心机构从上到下全是陈九斤和楚红绫的人。
藤原文武丢了官职,中山大纳言全家被送回了京都——不是流放,是荣养。陈九斤说这些人识时务,不必赶尽杀绝。京都的公卿们被陈九斤杀得差不多了,用不着再拿南朝的脑袋来凑数。
最难办的是那些外样大名。九州岛上、四国岛上、本州岛西南部,散落着一些被时间遗忘的南朝残部。他们不是在战败后才起兵的,而是从南北朝时代延续下来的南朝遗臣后代。他们人数不多,实力有限,但散在各地,像地里的野草,拔不完也烧不尽。
楚红绫没有动他们。她只是派人传话——南朝已降,北朝已定,摄政王源氏九斤代理朝政。各地方势力归顺朝廷,可以保留原有领地,但需放弃军队,接受朝廷派出的官员监督,年贡按时缴纳。不服的,自己去京都找摄政王说理。
没有不服的。不是因为楚红绫的兵多,是因为京都的兵更多。陈九斤在北朝打睦仁、削藩、杀公卿的事迹传遍了整个东瀛。那些外样大名的心思本来就不在南朝一边。他们手里那点兵力自保有余,造反不足。南朝降了,京都那边摄政王跟幕府将军站在一起,手里还有一支穿着铁甲、端着连发铁炮的军队。谁脑子不清楚会跟这样的人过不去?
楚红绫稳住南朝政局之后,做成了一件大事。她连夜提笔写信。紫鸢亲自带人护送,昼夜兼程赶赴京都。陈九斤在二条城拆开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第二遍时手指停在信纸的末尾。
南朝朝廷决定——归附北朝。尊良天皇退位,南朝朝廷解散,南朝全境由北朝统一管辖。
第652章 帮本王找一个人
楚红绫在信里写了她的理由,这也是她说服那些公卿们的理由。西洋人的威胁迫在眉睫,西班牙人从美洲跨过太平洋把触手伸向菲律宾。更远的英国人和荷兰人正在赶来,今天不来,明天一定会来。南朝的实力比北朝薄弱,从战国时代起南朝就是弱者的代名词。无论是兵力还是财力,南朝都远不及北朝。若西洋人从南朝登陆,以东瀛为跳板北上进攻北朝,南朝根本守不住。南北统一,才能集中力量,一致对外。
陈九斤看着信纸沉默了半晌。楚红绫说的确实没错。西洋人虎视眈眈要开国门,南朝必须寻求北朝庇护,南北统一是天命所归。可他心里清楚,以南朝如今的实力,无论西洋人打不打,南朝迟早成为北朝的囊中之物。楚红绫不过是顺水推舟,替他把生米煮成熟饭。
陈九斤放下信,提笔回了一个字——可。想了想又在“可”字下面补了几句:南朝归附之事,依你所奏办理。南朝朝廷重组后,原有官吏安置妥当。南朝百姓免税一年。
信送出去,他又补了一道摄政王令——即日起,南朝全境归附北朝。南朝废国号,设州府,置官吏。南朝朝廷解散,尊良天皇退位,赐京都宅邸一所,年俸禄若干,以礼安置。
此诏发出。他的印落在纸上,朱红如血。至此,南北朝对峙的局面彻底终结。
消息传到京都时,朝堂上炸开了锅。他们没想到南朝会主动归附,更没想到是南朝现在已经完全被楚红绫掌控。
藤原实经跪在殿前,老泪纵横。他是北朝的公卿,从年轻时就盼着南北一统,盼了几十年,头发白了,牙齿掉了,南北还是一南一北互不相干。如今,在他快要入土的年纪,他亲眼看到了这一天。
“摄政王圣明!朝廷圣明!”他带着残余的公卿们齐声高呼。那些被削了藩的大名们跪在后面,脸色各异,谁也没有出声。
陈九斤坐在主位上,看着殿内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心里很平静。他给楚红绫拟了一道任命状。楚红绫为大胤朝廷摄政王麾下辅政大臣、征南大将军、镇南大都督,统领南朝军政事务。凡南朝境内州府官吏任免、军队调动、财政赋税等事,悉由楚红绫全权处置,不必事事报京都核准。
这道任命状是陈九斤亲手拟的,最后写上“全权处置”四个字落了笔,再也没有动。
辅政大臣是楚红绫的新身份。征南大将军是陈九斤在给南朝朝廷的信中给楚红绫拟的名号。镇南大都督这个新头衔,合了藩镇节度的形制,也合了东瀛公武合一的心意。
朝中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敢反对。南朝已经归附了,楚红绫手里握着五千青萍军,陈九斤此时顺理成章给了她名分。
消息传到德川家光耳朵里时,德川家光正在江户城与众大名商议北边几个外样大名的处置问题。他听完使者的汇报,面无表情地端茶喝了一口。
“南北统一了?”他放下茶盏。
使者叩首:“是。南朝朝廷已经解散,南朝全境归附北朝。”
德川家光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不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新闻,倒像是听到一件早就知道迟早会来的事。
京都在陈九斤手里,南朝的楚红绫手里握着大胤的精兵强将和南朝半壁江山。德川家光在江户坐镇幕府,天领、谱代、亲藩、御三家,德川家的基业稳如磐石。南北统一了,幕府还是幕府,只是天皇已经不在,现在的当权者是他的女婿。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九斤吾婿,南北统一,本王甚慰。南朝既附,望善加安抚,勿使民怨沸腾。北边的事本王自会处置,你不必分心。
南北统一的消息传遍东瀛,京都的朝堂上每日都在议论如何巩固这来之不易的安定。削藩已毕,新政铺开,皇宫还在复建,摄政王的后宫却还空着大半席位。
藤原实经在早朝时又提起了选妃的事。他跪在殿前,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摄政王,后宫现有五位夫人,尚缺半数。按照礼制,应在年内补足。”他顿了顿,加了一句让陈九斤始料未及的话,“南朝既已归顺,朝廷理应对南朝子民示以怀柔。老臣以为,可拨出两个名额从南朝选取,以示南北一体、亲如一家。此事若办妥,南朝百姓必定感念摄政王恩德,南北合流便更加顺遂。”
殿内安静了片刻,陈九斤没有立刻表态,目光落在藤原实经花白的头顶上,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老狐狸,说是选妃,其实是在给他递台阶。南朝归顺了,百姓心中还悬着石头,生怕北朝人翻旧账。若从南朝选两个女子送入后宫,等于是向天下宣告——南北朝已经是一家人了。这比张贴多少安民告示都管用。
陈九斤想起自己刚到东瀛时的情景。那时他流落在盐滨村,失忆,迷茫,靠打渔为生。有一个女子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了他,替他缝补衣裳,替他做饭洗衣,在他出门打渔时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小野玲奈,盐滨村的少妇。她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了手。
“南朝选妃的事,”陈九斤开口,声音平静,“本王自有计较。退朝。”
散朝后,陈九斤把藤原实经单独留下。藤原实经以为摄政王要跟他商议南朝选妃的人选,正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献殷勤。
“南朝盐滨郡,有个村子叫盐滨村。”陈九斤的声音不大,“你去替本王找一个人。”
藤原实经愣了一下。盐滨郡,那是南朝最偏僻的海边,靠近纪伊半岛,穷乡僻壤,连当地豪族都不愿意去的地方。摄政王怎么会对那种地方感兴趣?
“她叫小野玲奈,是个寡居的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她丈夫是渔民,在海上遇难了。本王在东瀛最落魄的时候是她收留了本王,照顾了本王数月。本王欠她一份恩情。”
第653章 南下私访
陈九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了的茶带一股涩味。他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半分,“你先不要惊动她,替本王去打听打听,玲奈如今还在不在盐滨村。若还在——本王亲自去。”
藤原实经猛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想说,摄政王,您是这天下的主人,您想纳谁为妃,一道诏令,谁敢抗命?可他不敢说,摄政王要亲自去,是摄政王的体面,也是那位小野姑娘的体面。
他叩首领命,从纸上抄下姓名和村名,小心翼翼地折好,贴着心口放,“老臣这就去办。”
消息在数日后传回了京都。
藤原实经的人没有惊动玲奈。探子进村后远远观望,画下了玲奈日常生活的模样。那画纸被藤原实经从怀中取出展在案上时,陈九斤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张画像上,看了很久。
玲奈坐在门口补衣裳,针线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照得她眯了眼,微微侧着头。
她在院子里晾鱼干,手中的竹匾稳稳地举过头顶,踮起的脚尖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在井台边打水,粗布衣裳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露出消瘦的肩胛骨。
藤原实经跪在一旁,看陈九斤的脸色。摄政王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张画纸。他咳嗽一声,将探子另外打听来的消息一并禀报:
小野姑娘还在盐滨村,还是一个人住在那间木板房里。听说她偶尔会去码头卖鱼,卖了鱼换些米粮,日子过得清苦。村里有人给她说过媒,她都没答应。
陈九斤把那几张画纸一张张看完了,铺在案上。玲奈还在,她没有嫁人。
他把画纸收拢,搁在案头。
“备马。本王要亲自去盐滨郡。”
藤原实经叩首,小心翼翼地追问:“殿下,此行是否要通知南楚那边的楚将军?”陈九斤摆了摆手——先不要惊动楚将军,本王也是微服私访。
藤原实经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出行的一切都在暗中操办。
陈九斤决定轻车简从。藤原实经是北朝朝廷的元老,六十多岁的人,硬撑着要随行。陈九斤看了他一眼,没让他吃这道苦,“你留在京都,替本王盯着朝堂上的事。”
紫鸢当然要带。忍者的身手,在暗处永远是一张保命的底牌。青萍军只带了一小队,挑的是最机灵、最能打的,个个穿着外骨骼,但外骨骼用布裹得严严实实,藏在马车深处。
对外只说摄政王在府中休养几日,不见外客。千代来探望过一次,陈九斤如实说了,她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千叶樱和千叶惠不知道,千叶惠倒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千叶樱在桌下踢了她一脚就没再问了。安吉丽娜和百合子更不知道,知道的人越少,行踪就越安全。
出京那天,天还没亮。二条城的侧门悄悄打开,一队马车无声地驶出,借着晨雾的掩护,往南,往海的方向。
盐滨郡在纪伊半岛的东海岸。
从京都到盐滨,要走大和川、翻生驹山、穿伊贺、过伊势,最后沿着里亚斯型海岸南下。这一路,轻装前行也要走上好几日。
豪华的车队和奢侈的随行,只会给这个至今依然清贫的小渔村平添困扰,那不是陈九斤想看到的。他的马车只有两辆,一辆自己坐,一辆装行装和武器。随从一共不过二十来人,个个扮作行商。
青萍军脱下甲胄换上了商贩的短褐、浪人的破衫,外骨骼用旧麻布裹得严严实实,扎在行囊里。他们的刀也换了,长刀换短刀,藏在行李卷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拔出来。
车队沿着山道缓缓南行。
翻过生驹山时,陈九斤掀开车帘望了一眼远处的京都。城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皇宫的屋顶还搭着脚手架,摄政王府金色的鸱尾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光。他把车帘重新放下来,靠在车壁上。
此番南下,明面上是去接玲奈,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他心里压了很久——从爱芷县到京都,从京都到大和川,从大和川再到削藩、废藩置县,他在二条城的案头批了数不清的公文,却已经很久没有亲眼见过那些公文背后的东瀛百姓了。
睦仁的两万朝廷军被打散了,藩国一个个被削平了,州府一座座立起来,新政一条条颁下去,公文上写的都是“民心思定”“百姓安居”,可那是真的么?他得亲眼看看才行。
进入伊势境内时,道路两旁的风景渐渐变了样。农田里长满了荒草,成片的土地无人耕种。路边的屋舍低矮破败,墙皮剥落,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露出了黑洞洞的椽子。
几个面黄肌瘦的农人蹲在田埂上,手里捧着粗瓷碗,碗里的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紫鸢从马车后面策马上来,侧耳听了一阵。“王爷,这些田荒了大半年了,大多是从去年朝廷大军东征时便开始撂荒的。青壮年被征去运粮草,女人和孩子留在家里,地就没人种了。”
陈九斤放下车帘。仗打完了,田地还荒着,人是回来了,农时已经错过了。今年的收成,不会好。
车队在伊势的一处集镇停下来歇脚。
说是集镇,也不过是沿着官道两侧挤着几十家铺子,卖粮的、卖布的、打铁的,还有些搭着棚子卖吃食的摊贩。街面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偶尔有几个农人背着柴捆经过,脚步匆忙,头也不抬。
陈九斤让紫鸢带着人先去打尖,自己随意在街上走着。他今天穿了一件寻常的深蓝色直垂,头发用木簪随便绾着,走在人群里,与寻常浪人没什么两样。
他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停下来。烤红薯的老人满脸皱纹,手上满是黑灰,正用铁钳翻着炉里的红薯。那炉子是铁皮敲的,用了几十年了,锈迹斑斑,底下垫着厚厚的泥灰。老人翻了半天,挑出一个熟透的红薯,递过来。
“客官,两文钱。”
第654章 分头行动
陈九斤接过红薯,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子,挑了一颗银豆子放在老人的手心里。老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那颗银豆子,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抬起头来看着陈九斤,老泪纵横。
“客官……这,这太多了……”
陈九斤摆了摆手。“老人家,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老人擦了擦眼角,用袖口把银豆子小心翼翼地裹好,揣进怀里。
“收成?”他用铁钳敲了敲炉子边上的铁皮,指着炉膛里那寥寥无几的红薯,“客官您看看,这炉子里的红薯,还没往年一半多。地里的红薯秧子去年被兵踩了大半,剩下的苗刚长出个指头粗,又让虫子蛀了。我的两个儿子都被征去修城墙了,从去年秋天去的,就这个月初才回来一个,另一个还在那边。”
老人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炉膛里的火苗噼啪地响,映着沟壑纵横的愁苦的脸。
陈九斤掰开红薯咬了一口。红薯烤过了头,有一股焦糊味,不甜,还带着土腥气。
“老人家。您儿子叫什么名字?在哪座城修城墙?”
老人说了儿子的名字和他服役的那座城的名字,在镰仓的某座城池,被战火波及,现在正由朝廷工部派人修缮。
陈九斤点了点头。“等他回来,日子会好过的。”他叮嘱老人告诉儿子,好好干,朝廷不会亏待老百姓。
老人连连点头,又低头去翻炉子里的红薯了。
队伍继续往南走。
从伊势到志摩,从志摩到熊野,一路沿着海岸线南下。陈九斤走得不快,也不急着赶路。每到一个村子便停下来走走,跟村口的老人聊几句,跟田里的农夫借碗水喝,跟河边洗衣的妇人打听打听今年的鱼价。
百姓的日子,比他在二条城案头看到的奏折里写的,要苦得多。削藩之后,地方上旧的领主不在了,新的州府衙门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来,有些村子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官。
税没人收了,可也没有人管了。村与村之间为了水源、田界、山林边界闹起纠纷,动辄几十人械斗,打得头破血流,也没有人出面调停。有人说这是“无政府”状态——朝廷的权还没落下去,旧领主的权已经被削了,夹缝里的百姓只能自己顾自己。
陈九斤在熊野的一个村子里亲眼看到两村械斗的余波。河滩上散落着折断的竹枪、木棍,还有几摊未干的血迹。他蹲下身捡起一根竹枪——那竹枪削得很粗糙,一头用火烤过,稍微硬了些,用来捅人的肚子足够致命。一个老人蹲在河滩的石头上,默默抽着烟袋。
陈九斤走到他身边蹲下,问了这场械斗的缘由。老人吧嗒了一口烟袋,吐出一口浓烟:那边山上的水源被上游占了,下游的村子没水浇田,上游的村子宁可水白白流走也不肯让下游的人分一杯。报官,官不管。找旧领主,旧领主的领地没了。找谁都没用,只有拳头的道理。
陈九斤攥着手里那根竹枪,沉默了好久。削藩削得太快了,旧的权力结构拆掉了,新的还没有建起来。夹在中间的百姓,只能用自己的拳头来解决问题。
“老人家,械斗死了多少人?”老人竖起四根手指,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麻木。
陈九斤站起身,把那根竹枪折断,扔进了河里。流水把竹枪冲走,消失在翻涌的白浪里。他转身走回村口的马车旁。紫鸢迎上来,见他脸色铁青,什么也没问。
“上车。往前赶。”陈九斤跳上马车。
从熊野翻山进入纪伊半岛东侧的海岸线时,天色将暮。车队在一处岔路口停下,紫鸢先策马往前探了一段路,回来时眉头微蹙。
“王爷,前面的官道塌了,走不了。两边都是山,只有一条小道能绕过去。我方才去看过了,那条小道只能走一个人,马车过不去。”
陈九斤跳下车,看了看那条小道——狭窄崎岖,碎石散布,马蹄走在上面都得格外小心。他思索了片刻。
“你们绕官道,天黑之后到前面的镇子等我。我走小道过去,咱们在镇子上碰头。紫鸢,把地图给我。”
紫鸢迟疑了一瞬,想劝阻,但摄政王的命令不容置喙。她带着车队从官道绕行。
陈九斤自己走进了那条只能容一人通行的小道。暮色四合,山林寂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他走了大约两刻钟,正要拐过前面的弯道,忽然脚下一滑。泥土松软,碎石滚落——他整个人连人带碎石往下坠去。
那是一条被荒草和落叶覆盖的浅沟,约莫一丈多深。陈九斤摔在沟底的乱石堆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左腿夹在两块大石之间动弹不得。
他试着抬了一下腿,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膝盖上传来,骨头应该没断,但脱臼大概是有的。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伸手去抓旁边的藤蔓想往上爬。手刚碰到藤蔓,便听到头顶的小道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像是有一群人在跑。
他想了想,这条山道在日落之后仍然有人往来,不是深夜赶路的行脚商人,便是聚拢在此地的不法之徒。他收回了手,安静地等在沟底,任由那片荒草和落叶将自己掩盖严实。等那些人过去之后,他再想办法脱身。
脚步声近了。
从路面传来的声音能判断出不止一个人。脚步沉重,踏在碎石上发出参差不齐的闷响,不像普通行人的节奏。
一个人影从沟沿上方闪过。陈九斤躲在荒草和落叶深处,屏息凝视。
透过草茎的间隙,他看见了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身穿褪色的铁灰色胴丸,腰间挂着太刀,刀柄上缠着磨损的旧丝绦。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四个人,匆匆走在窄窄的山道上,步伐急迫,像是在赶路。
走在最后面那个人忽然停下,朝沟底张望了一下。
第655章 南朝溃兵
陈九斤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黄昏最后一缕光从西边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歪歪斜斜地铺在沟沿上,像一具被钉在泥土里的躯壳。
那人歪了歪头,朝沟底的荒草里多看了几息,终于还是转过了身。
“快走,天要黑了。”前面的同伴催促道。
“知道了。”那人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脚步声杂沓,渐渐远去了。山道上恢复寂静。
陈九斤从荒草丛中缓缓探出头来,确认那四人已经完全消失在暮色与山道的拐角之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仰面躺回碎石堆上。
溃兵的话还萦绕在脑际,像一根针扎在心头。从他的口中听到的第一个词是“大集”——大部队集结。上千人,漫山遍野,像蝗虫过境。他们说,在大和川被打散之后,他们没有北上投降,也没有就地缴械,而是三五成群地往南逃,越聚越多,已经快上千人了。
上千人,没有粮饷,没有上官,没有朝廷的招抚令,他们靠什么活?靠抢。一路走一路抢,抢粮食,抢银钱,抢壮丁,抢女人。
一个大嗓门的溃兵说,前几日翻过纪伊山脉的时候,连破了好几个村子。东西没抢到多少,人倒是收了不少——那些走投无路的浪人,被打散的零散溃兵,甚至还有几个犯了事跑路的武士都在半路上被裹挟进来,短短几天,队伍又壮大了不少。再往南走,盐滨郡那一带都是穷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可抢,但胜在偏,偏就没有人来管。把这上千人往那儿的海崖一塞,朝廷的人找不到,地方上管不了。
他们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无所谓。他们只是在逃命而已。逃着逃着,就逃成了匪。
站在沟沿上等了一会儿,确认溃兵彻底走远了,陈九斤挣扎着坐起来,靠着身后的土壁。盐滨村还在更南边。从这些人的对话看,溃兵大部队的路线和他差不多,都沿着纪伊半岛东侧海岸线往南走。
玲奈还在村里。他必须赶在溃兵洗劫盐滨村之前,把她带走。
陈九斤扶着土壁,强行撑着站起来。膝盖一弯,钻心的疼痛霎时涌上来,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整条左腿不听使唤地打颤,大腿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死紧的。
他咬住后槽牙,从靴筒里抽出匕首,一刀插进身旁的石缝,双臂发力,整个人缓缓站起来,背顶着泥土嶙峋的沟壁,左腿悬空,只用右腿撑地。可没有外骨骼,左腿完全不敢受力。
他望着头顶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窄的沟沿,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条他一个人都爬不上去的沟,在左腿不能动的情况下,他一个人根本上不去。除非有人帮他。否则他就只能在这里等着,等人,等援手。
紫鸢。
紫鸢带着车队从官道绕行,发现他没有按时赶到汇合点,一定会掉头回来找他。
他仰面躺回碎石堆上。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第一颗星升起来了,明灭不定地挂在头顶那道窄窄的天空中。
四周夜色渐浓,黑暗浓得像墨汁,灌满了整条沟。他把匕首横在胸前,闭上眼睛,开始养精蓄锐。
不知道过了多久。
第一声呼唤,是从远处传来的,渺远得像隔了几重山。“王爷——”声音断续,但陈九斤猛地睁开眼睛,是这个女人的声音,不会错。紫鸢。
陈九斤撑起身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但沟壁太高了。
“我在这里——”他喊了一嗓子。然后停了一下,攒了点力气,又喊,“沟里——”
脚步声从头顶传来,急促,踩在碎石上噼里啪啦。片刻后,紫鸢的脸出现在沟沿上方。火把的光从她身后涌下来,刺得陈九斤眯起眼。
“王爷!”紫鸢的声音几乎变了调。她跪在沟沿边,火把探下来,照见陈九斤左腿的狼狈样子,瞳孔猛缩。“您受伤了。”
“摔的。”陈九斤声音平静,“左腿膝盖脱了臼,动不了,先把我弄上去。”
紫鸢没有答话。她转身朝身后吩咐了几句,立刻从队伍里下来几名穿着外骨骼的青萍军。紫鸢在沟沿上铺好麻绳,第一个滑了下来。
她蹲在陈九斤身边,双手轻轻按在他肿大的膝盖上,隔着衣料也能摸到骨头错位的位置——明显不在应该在的地方。陈九斤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吭声。
“王爷,是膝盖骨错位。骨头没有碎应该是摔的,但乱石太多,把骨头撞出来了。”紫鸢抬起头,额角全是汗,“属下要替您正骨,可能会很疼。”
陈九斤看着她。“来吧。”
紫鸢深吸一口气,一只手固定住他的大腿——一只手按住他的小腿,双手猛地发力,将脱位的位置推了回去。膝盖骨归位的“咯噔”声,在寂静的山沟里格外突兀。
陈九斤全身绷紧了一瞬,剧痛像电流贯穿腰腹,他咬着牙一声没吭,豆大的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滚。紫鸢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正位之后又沿着膝盖骨边缘仔细摸索了一遍,确认骨头已经回到原本的位置,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她从怀里掏出一条干净的白布条,把陈九斤的膝盖牢牢缠了几圈,又在膝盖窝处垫了一块软布,防止二次错位。
“好了。但王爷的膝盖半月之内不能剧烈活动,否则会落下病根。”紫鸢绷着脸说。
陈九斤扶着沟壁站起来,左腿试了一下,那种脱节错位的剧痛已经消失了,但骨头还在隐隐发酸,像被人拿钝刀一寸寸锉着。不能太用力,但走路应该勉强能走了。
“走。”他没有多说,撑着紫鸢递过来的树枝拐杖,一步一步往沟口走去。
夜色很深。
紫鸢在前头开路,火把照亮崎岖的山道。陈九斤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青萍军的士兵们散在队伍前后。
紫鸢走在他身侧,手中忍刀拨开挡路的荆棘。
“王爷,天黑之后那队溃兵就进了前面的村子打尖过夜,不走了。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我们就能绕过他们的宿营地,走山脊后面那条路插到盐滨村。”紫鸢一边走一边低声回报。
第656章 自己人
凌晨,山林间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陈九斤拄着树枝拐杖,走在队伍最前面,左腿的膝盖在紫鸢的包扎下已经没有昨夜的剧痛,但仍然发酸发胀。
紫鸢走在他身侧,忍刀出鞘,目光不断扫视路两旁的灌木丛。身后是一小队青萍军,穿着外骨骼,火麒麟裹在油布里背在身后。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山脊。翻过去,再走几里路,就是盐滨村。陈九斤计算着时间——溃兵大部队比他慢,但也只是慢了两个时辰。而陈九斤必须抢在他们之前到达盐滨村,把玲奈带出来,然后疏散整个村子。
紫鸢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
陈九斤跟着停下来,伏低身子,目光顺着紫鸢的视线往前望。山脊另一侧的谷地里,有火把的光在移动。不是零星的几点,是整条整条的火龙,蜿蜒在山谷中缓缓推进。
“溃兵。”紫鸢压低声音,“至少三四百人。”
陈九斤的心沉了一下。三四百人的前哨,意味着溃兵主力已经不远了。他正要下令队伍从山脊另一侧绕过去,忽然看清了那些火把的队形——不是溃兵那种杂沓无章的走法,而是整齐的、训练有素的队列,前后拉开距离,左右保持间距,火把排列得像是被尺子量过。
“不对。”陈九斤伸手按住紫鸢的手腕,压低声音,“不是溃兵。”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陈九斤伏在灌木丛后,紫鸢已经握紧了忍刀,几个青萍军也把手按在火麒麟上。火光照亮了队伍的旗帜——不是南朝朝廷的菊花纹,是“楚”字。
楚红绫的“楚”字旗。
陈九斤的心猛地一跳,站起身,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紫鸢来不及拦,只能跟在他身后,忍刀没入鞘中,紧紧护在他身侧。
火把的光照在他身上,对面队伍最前面那个骑马的军官猛地勒住缰绳。“全军止步!”他高喊一声,火把齐刷刷地停下,一百多号人在夜色中列阵,其中一部分枪口对准了陈九斤的方向——是火麒麟。
那军官策马上前几步,眯着眼打量陈九斤。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棱角分明,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是几个月前在大和川留下的。他的身后,是同样穿着深蓝色劲装、挎着火麒麟和燧发枪的士兵们。他们的衣着与东瀛士兵不同,腰间的佩刀也是大胤的制式横刀。
“王爷?”那军官从马上滚下来,跪在陈九斤面前,“末将……末将见过王爷!”
身后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跪下来,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
陈九斤低头看着他。那张脸被泥土和汗水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但那双眼睛他认得——姓王,王虎臣,楚红绫从青萍县带出来的老兵大胤水师第一营第五队的都头,外骨骼甲列装的时候第一批穿上。
“起来。”陈九斤把树枝拐杖换到左手里,伸手扶起王虎臣,“你们怎么在这里?”
王虎臣站起身。
“末将奉楚将军之命,率本部追击南朝溃兵!”他一指身后那片山岭,“楚将军把南朝的精锐分成了几路,九州那边由孙副将带人去清剿,新左卫门带人去了四国。末将这队负责纪伊半岛这一带。楚将军说,吃了败仗的朝廷军往南逃,逃到哪里,我们就追到哪里。不能让他们危害百姓。”
陈九斤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青萍兵,心中忽然踏实了下来。
“你们多少人?”他问。
王虎臣挺了挺胸膛,声音嘹亮:“本部满编四百二十人,行军途中减员轻伤十一人,无人阵亡,现有四百零九人,全部在此!”
“火麒麟呢?”
王虎臣脸色微微一垮。“王爷,楚将军麾下的火麒麟大部分调去九州方向了。我们只分到了五十把。”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弹药倒是充足。”
四周山道上走过来的人影越来越多。火把的光一丛一丛地亮起来,将这片山坳照得如同白昼。
四百多名士兵排成纵队,沿着山路两侧列阵,燧发枪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山下那条蜿蜒的官道。
“王爷,溃兵的主力离这里不远了。”王虎臣摊开地图,手指在山路上划过,“前几日斥候探得消息,南朝朝廷的溃兵在大和川被打散后一路南逃,沿途劫掠,总数已经上千。他们走的不快,因为有辎重拖累,但他们的目标是纪伊半岛南端,他们打算在那里扎根。”
陈九斤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那片蜿蜒的山脉上划过。“他们有燧发枪吗?”
王虎臣摇头。“大和川一役,溃兵的主力军队溃败的时候燧发枪丢了大半,后来沿途劫掠补上了不少,但也就几百条。”
陈九斤沉吟了片刻。“四百对一千,兵力悬殊不大。你们有外骨骼和火麒麟,他们没有。”
“王爷,”王虎臣抬起头,眼中带着久违的狂热,“您下令吧。弟兄们早就等着替那些被祸害的村子报仇了。”
陈九斤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中的山,也看着山下那一条条通往盐滨村的蜿蜒山路。
“王虎臣。”陈九斤下达命令。
“末将在!”
“你的人分三路。”陈九斤指着地图上的山道,“第一路,两百人留守此地,正面列阵。溃兵要从这条山路过去,不惜代价在此拖住至少一个时辰。”他的手从地图上的山道往下移,“第二路,一百五十人从西面山脊绕到溃兵侧翼。天一亮,看到信号,从侧面冲下来用火枪射击。”
王虎臣屏息听着。
陈九斤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最后一根手指落在溃兵后方的那条山沟里。“最后一路,五十名火麒麟,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翻过这道山脊,包抄到溃兵的身后去。”
王虎臣快速将陈九斤的部署过了一遍。“王爷,溃兵进山之后官道被断,若我们的火麒麟在后方出手,他们想撤都撤不出去。但……”
他迟疑了一下,“末将只有五十把火麒麟。”
第657章 危机解除
他抬起头,看着王虎臣的脸。
“南朝溃兵可是一把也没有。”
王虎臣重重地叩首。“末将遵命!”
天刚蒙蒙亮,王虎臣的四百人已经在山坳里布好了阵。
陈九斤站在山脊上,他的左腿基本上已经康复了,紫鸢蹲在他身侧的灌木丛后面,忍刀柄从肩后斜斜探出,寒光一闪。
火麒麟的五十人已经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撤了膛线布包,油光发亮的枪身在晨雾中闪现。
“溃兵来了。”紫鸢轻声说道。
山道尽头,先是零星的几个人影,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从山坳里冒出来。他们没有队形,甚至没有统一的衣甲,有的穿着南朝朝廷军褪色的胴丸,有的穿着破旧的短褐,腰里别着太刀,肩上扛着火绳枪,走路的姿态有气无力。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溃兵头目骑在瘦马上,马瘦得肋骨根根可见,人比马更瘦。上千人的队伍在山道上拉出长长的尾巴,前方已经快进入伏击圈了,后方还在翻山梁。
陈九斤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望着那一幕。这些人比他想的还不成军,他们甚至没有派出斥候探路,也没有人在队伍前头清理道路。他们只是走,从北往南,从一战又一战的溃败中向着无路可走的南方一路溃逃,以为自己是朝着活路跑。可他们脚下的路通往的,恰恰是另一块死地。
王虎臣的正面阵地选在山道最窄的地方,两边的山脊像两扇门,把溃兵的前军卡在中间。他们的燧发枪射程足够覆盖那道窄得只能并排走五个人的山道,而溃兵的火绳枪在这个距离上连他们的边都摸不着。
远处,溃兵前军刚拐过弯道,一眼就看见了那道横在路中间的人墙。
猝不及防。
走在最前面的溃兵本能地举起火绳枪,火绳已经熄了,他们手忙脚乱地找火种点火。几百支火绳枪同时点火的声音像是几百只老鼠在啃木头,连陈九斤在山脊上都听见了。
王虎臣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他站起身,拔出太刀,朝溃兵的方向一挥。
“放!”
两百支燧发枪齐射的轰鸣在山谷中炸开。铅弹如暴雨般倾泻,冲在最前面的溃兵像被收割的庄稼一片片倒下。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打成了筛子,有人中弹后惨叫着往后倒,撞翻了身后的人,十几个人滚成一团。
溃兵的前军瞬间乱成一锅粥。后面的士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前面的士兵拼命往后跑,两股人潮撞在一起,踩踏惨叫声响成一片。
王虎臣没有停。“第二轮——放!”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比第一轮更密集。溃兵的前军在弹雨中彻底崩溃了。
陈九斤放下望远镜,望向王虎臣。王虎臣正站在阵前,太刀指着溃兵的方向,青萍军的士兵们正在装填第三轮弹药。他们的动作不急不忙,有人甚至在擦拭枪管上的火药残渣。燧发枪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枪口还冒着青烟。
山脊另一侧忽然传来密集的火麒麟连发声响。五十挺火麒麟同时开火从溃兵的后方倾泻而下,子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溃兵后队的人像被无形的巨手推倒,一片一片地栽倒在山道上。后路被断了。
溃兵终于彻底崩溃了。有人扔掉武器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有人抱着头蹲在原地瑟瑟发抖,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个骑着瘦马的溃兵头目在最前面,勒着缰绳拼命想调转马头。太晚了,前方是王虎臣的燧发枪阵,后方是火麒麟的封路,左右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他无路可逃,他只能束手就擒。
“别打了。我投降。”他喊道,“我们降了。”
王虎臣按住了士兵们的枪口,快步走到那溃兵头目的马前。他仰头看着马上的溃兵头目,“下马,跪下。”
溃兵头目犹豫了一瞬。王虎臣没有给他犹豫第二次的机会,一把将他从马上拽下来,摔在地上。溃兵头目的额头磕在碎石上,鲜血直流。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半天爬不起来。
王虎臣蹲下身,一只手揪住他的发髻,把他的脸从泥地里拎起来。“叫什么名字?”溃兵头目的嘴唇哆嗦了好久,才挤出一句话:“原……原田右马介。南朝朝廷军,原属岛津部,备队头。”
陈九斤从山脊上走下来,穿过那些跪在路边瑟瑟发抖的俘虏。紫鸢紧跟在他身后,紫鸢的手按在忍刀柄上。
陈九斤在原田右马介面前站定。
“原田右马介。你的人,从纪伊一路烧杀过来,祸害了多少村子,抢了多少粮食,糟蹋了多少女人,杀了几个人!”
原田右马介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我没有杀……”他嗫嚅着,声音像蚊子哼。
陈九斤看着他那张被碎石刮花的脸,摇了摇头。他没有杀过人,他手下的人杀了。是他下的命令。死罪就是死罪,没有谁是冤枉的。
“拖下去。”陈九斤摆了摆手。
两个青萍军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原田右马介,拖着往路边的空地走去。原田右马介的双腿在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痕迹,沙石把他的裤腿磨破了,他拼命挣扎,像一条被翻过壳的虫子。
他的叫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山坳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刀锋破开空气的声音短促而锋利,人头落地在碎石上滚了几滚,停在一滩暗红色的血泊里。
清点俘虏的数目报上来了。四百零九人击溃南朝朝廷溃兵主力,当场击毙一百余人,俘虏四百余人。
溃兵的几个小头目全部落网,大部队的主力在这一次伏击中被彻底打散。剩下的几十人逃进了深山,王虎臣已经派人去追了。
陈九斤把清点完的报告递给身边亲兵。俘虏关押等后续的事交给王虎臣去办,他现在要去盐滨村。溃兵虽然被打散了,但盐滨村那种偏僻的海边渔村,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溃兵游荡?
玲奈还在村里吗?他必须亲眼看到她平安无事才能放心。
第658章 衣锦还乡
山雾散尽。王虎臣的四百人列队等候在盐滨村外。他们的衣甲上还残留着战斗时溅的血迹。
陈九斤从队伍前面走过,看着这些从大胤跨海而来、在东瀛的土地上替他平乱安民的年轻面孔。
“王虎臣。”陈九斤叫他。
王虎臣小跑步过来,抱拳。“末将在。”
“你的人,留在村外。把俘虏押远一点。村民还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别吓着他们。”
王虎臣领命,把队伍撤到了村口一里外的树林里。
陈九斤带着紫鸢和两名亲兵,沿着那条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小路走进盐滨村。
村里的路还是那条路,低矮的木板房歪歪斜斜地挤在路两边,屋顶的茅草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家的烟囱已经冒出了炊烟。
他站在那间木板房前。
门板没锁,门缝里透出一丝熹微的晨光。陈九斤轻轻一推,门开了。
屋里没有人。
枕头叠得整整齐齐,铺盖叠得四四方方,枕边放着一只小小的木梳。
紫鸢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做忍者训练出的警惕让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王爷,这里灶台是温的,屋主人没走多久。”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门框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门前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陈九斤转过身,看见一大群村民从村口方向涌过来,黑压压的人头挤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赤着脚,手里还拄着一根竹杖。他在陈九斤面前站定,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九斤君?”老汉的声音沙哑,“你……你不是……你真的是九斤君?”老汉的目光从陈九斤的脸上移到紫鸢腰间悬着的忍刀上,又移到身后两名亲兵手按刀柄、身穿甲胄的身影上。那种只在公家兜和阵羽织上见过的纹样在日光下隐隐发亮,老汉不看太多,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九斤君……成摄政王了?”他的声音哆嗦着,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九斤扶住老汉的手臂。“老人家,起来。”
老汉不起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陈九斤的鞋面,老泪纵横。“九斤君是当朝的摄政王,那……那咱们盐滨村,是不是也得救了?”他没有问陈九斤为什么要回来,也没有问摄政王为什么会回来找玲奈。他只想知道自己的村子出了个大人物。
陈九斤把老汉从地上扶起来。更多的村民涌过来,在窄窄的巷子里挤成一团。人群中有人在窃窃私语,消息从人缝里一传十十传百——“摄政王!”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黑压压的人群齐齐矮下去半截,膝盖磕在碎石地上发出参差不齐的闷响。
有人跪得匆忙,木屐掉了;有人腿软站不稳,直接趴在了地上;还有人跟着跪下时把怀里抱着的孩子吓了一跳,放声大哭。
村子里的长舌妇们跪在人群最后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们从前嚼过陈九斤和小野玲奈的舌根,说过那些“外来人勾搭寡妇寡妇”之类的风凉话。
如今摄政王本人就站在她们面前,穿了便衣也是一身的凛然气度。她们怕自己从前犯的那张贱嘴会被追究,怕得浑身发抖。
陈九斤没有看她们。他把老汉扶起来之后便松了手,转过身走回木板房门口。
“玲奈呢?”他问道,巷子里的人都听清了。
老汉指着村口大海的方向,说玲奈每天都去海边捡贝壳、海带,补贴家用。
陈九斤转身走出门。他往海边走去。身后,黑压压的人群跟着他,像潮水一样奔涌。老汉拄着竹杖走在最前面,紫鸢跟在他身后。两个亲兵紧紧护在他左右。
不知是跟去热闹还是想找机会在摄政王面前露个脸。整个盐滨村的男女老少都跟着他们的摄政王往海边走去。
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清晨特有的清冷。盐滨村外的沙滩上,一个女人正弯腰在礁石间翻找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挽到肘部。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被海风吹散,贴在她瘦削的脸颊上。
篮子里已经有大半篮了,有海螺、蛤蜊,还有几片被海浪冲上来的海带。
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玲奈直起腰,转过身。一大群人正从村口方向朝海边涌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村口那个拄竹杖的老汉。
老汉旁边还有一个不是本村的人。那人穿着深蓝色的衣裳,像是城里来的,但那走路的姿势又是那么的熟悉。
近了,更近了。那张脸从人群里逐渐清晰起来。
玲奈手里的海螺掉在沙滩上。
“你……九斤君…”她嘴唇在微微发抖。
陈九斤在玲奈面前站定。他的胸口起伏着,深深浅浅的喘息声像潮汐一样,隔了很久才慢慢平复。
“玲奈,我来接你。”
玲奈的鼻头猛地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你……你的腿怎么了?”她看出了陈九斤有一点跛脚。
“摔的。已经没事了。”
海风从东面吹过来,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到脸上。
陈九斤伸出手,把她沾在脸颊上的那缕碎发拢到耳后。
玲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玲奈摇了摇头,说不出话。她把脸别过去,用袖子胡乱地擦眼泪。
半晌,玲奈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你专门来的?”
“嗯。”
“就为了接我?”
“嗯。”
陈九斤站起来,从她手里拿过竹篮,轻轻一扬手,倒扣在沙滩上。
“跟我去京都。住摄政王府。”
玲奈抬起头看着他。张嘴想说我不配,嘴张开又合上了。
摄政王府,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地方。她连京都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知道那里的路是不是用石板铺的,不知道那里的房子是不是比盐滨郡的衙门还要高。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了那里会不会说错话、做错事,会不会被人笑话。
“我不会给你丢人吧?”她的声音很轻。
“怎么会。”
第659章 盐滨村的招待
玲奈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把脸别过去。
身后的村民又跪下了一大片。他们跪拜的不是陈九斤这个人,是摄政王这个身份。是他们村里走出去的、如今当上了天下最大的官的那个人。
长舌妇们跪在人群最后面,她们低下头,只希望摄政王不要想起她们从前说过什么。
陈九斤转过身。“都起来吧。”
村民们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面面相觑。老汉被身边的人搀起来,他拄着竹杖,颤巍巍地站在那里。“九斤君……不,摄政王大人,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摄政王是天下的主人,他一个海边打鱼的老汉,能跟人家说什么呢。
陈九斤看着那些村民,“溃兵已经剿灭了。朝廷会派人来安置这里。该修的堤,该建的路,该建的码头,一样都不会少。”
“今天……天快黑了。”玲奈轻声说,“你腿上有伤,走不了夜路。要不……今晚先在村里住一宿,明早再走?”
陈九斤看着她,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点了点头。“好。”
村民们陆续散去。那些长舌妇们跑得最快,头都不敢回,生怕摄政王忽然想起她们从前嚼过的舌根,一溜烟钻进自家门里。巷子里只剩下零星的几个村民,远远地站着,想看又不敢走近。
陈九斤站在玲奈家门口。那间低矮的木板房,屋顶的茅草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门板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散了吧。”陈九斤朝那些远远站着的村民摆了摆手。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还是散去了。
巷口渐渐空旷。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收走。紫鸢指挥着亲兵们去安置住宿的事。他们今晚分散住在村民家里,村子虽然穷,空屋子总是有的。
巷子口只剩一个人。远远地站着,缩在墙角,露了半边身子。是个女人,穿着褪色的靛蓝色旧褂子,头发用一块破布包着,看不清脸。
她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歪的木桩,想过来又不敢过来,想走又不舍得走。
陈九斤认出了她。阿松嫂。盐滨村的寡妇,比玲奈大几岁,风韵犹存,当时曾对他有过心思。为了得到他,她甚至和龟田茂一起合谋要害玲奈。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来,龟田茂推玲奈下井,阿松嫂望风;他深夜去阿松嫂家试探,窗户外有人在偷看;龟田茂死在她屋里,死因是不当服用壮阳药。那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陈九斤看着她。远远地站着,露了半边身子,也在看着他。
龟田茂死后,她在村子里更抬不起头了。寡妇门前是非多,又是跟龟田茂那种人牵扯过的寡妇,谁还敢沾她。
陈九斤看着远处那个缩在墙角的身影,想起她当时的样子。风韵犹存,眼波流转间带着成熟女子特有的妩媚,为了勾引他不惜在自家院子里穿着单衣等他。她的本性不坏,只是被龟田茂蛊惑了,被自己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害了。
他只是远远地看了阿松嫂一眼,然后转过身,推开玲奈家的门。身后的紫鸢无声地跟上来,在门口站定,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玲奈家还是老样子。灶台在进门左手边,灶膛里的灰烬是冷的,灶台上搁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罐子里空空的。屋里只有一间卧室,铺着旧草席,草席上叠着洗得发白的被褥,被褥叠得四四方方,枕头搁在被褥上面。
玲奈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他。
陈九斤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把左腿伸直,膝盖搁在草席上,那股闷胀的酸痛缓解了些。
玲奈跪坐在他对面。
“你走后……”玲奈忽然开口,“村里人说了好些闲话。说你是个逃犯,说你是被官府通缉的人,说你是海贼上岸来避风头的。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她顿了顿,“我不信。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他们还说,你肯定是回不来了。就算回来了,也不会记得我是谁了。你做大官了,身边有的是人,哪还会记得海边乡下一个小寡妇。”
陈九斤听着。
玲奈的手指在衣角上绞着。“你走之后,我难过了好些天。我想……我是不是命不好。我爹死在海上了,我男人也死在海上了。你从海上漂来,住了几个月,又从海上走了。我怕你也会……”她没有说下去,那个字她说不出口。
“后来我就不想了。”她的声音又轻了下来,“我每天起来干活,去码头帮人补渔网,去海边捡海货,给人家浆洗衣裳。一天忙到晚,累得倒头就睡,也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她顿了顿,“可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你说过你会回来。你说过的话,不会骗人。”
陈九斤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以后本王不会让你受苦了。”
玲奈忽然想起来,灶台是冷的,水缸是空的,家里连一粒米都没有。她从海边回来还没来得及去集市,竹篮里的海货也翻倒在沙滩上了。她手忙脚乱地抽回手,站起身,往灶台的方向走。
“你坐着歇会儿,我去做点吃的。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一口。”她掀开水缸的盖子,缸底只有浅浅的一汪水,舀出来还不够淘米的。米缸也是空的。她站在灶台前,手足无措。
陈九斤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灶台,米缸,水缸。他知道这间屋子,这里从来就没有富余过。
从前他住在这里的时候,玲奈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帮人补渔网,换来几把糙米和一小撮盐巴。
她总是把稠的留给他,自己喝稀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紫鸢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王爷,村民来送饭了。”
陈九斤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村口那个拄竹杖的老汉,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手里捧着食盒、木盘、陶碗,满满当当的,腾腾地冒着热气。
第660章 玲奈的最后一晚
玲奈忽然想起来,灶台是冷的,水缸是空的,家里的大米也不够三个人吃的了。
她从海边回来还没来得及去集市,竹篮里的海货也翻倒在沙滩上了。她手忙脚乱地抽回手,站起身,往灶台的方向走。
“你坐着歇会儿,我去做点吃的。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一口。”她掀开水缸的盖子,缸底只有浅浅的一汪水,舀出来还不够淘米的。米缸也是空的。她站在灶台前,手足无措。
陈九斤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灶台,米缸,水缸。他知道这间屋子,这里从来就没有富余过。从前他住在这里的时候,玲奈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帮人补渔网,换来几把糙米和一小撮盐巴。
她总是把稠的留给他,自己喝稀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紫鸢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王爷,村民来送饭了。”
陈九斤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村口那个拄竹杖的老汉,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手里捧着食盒、木盘、陶碗,满满当当的,腾腾地冒着热气。
“摄政王大人,村里没什么好东西,都是自家做的粗茶淡饭,您别嫌弃。”老汉把食盒举过头顶,腰弯得比跪着还低。身后的村民们有样学样,把食盒、木盘、陶碗举过头顶,齐刷刷地弯下腰。
陈九斤伸手扶住老汉的手臂。“进来吧。”
老汉直起腰,眼眶红红的,把食盒放在灶台上。后面的村民鱼贯而入,食盒、木盘、陶碗把灶台摆得满满当当。
有烤鱼,有煮蛤蜊,有一碟腌萝卜,有几块蒸红薯,还有一小碗味噌汤。汤已经不太烫了,但味噌的香气还是很浓。这些村民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今夜全都捧到了摄政王面前。
陈九斤看着灶台上那些满满当当的碗碟。“老人家,有劳您了……”
老汉连连点头。“随从们那边也安排了。村长带他们去议事厅歇脚了,饭也送过去了。摄政王的随从们一路辛苦,村里虽然穷,管一顿饱饭还是管得起的。”
陈九斤点了点头。“多谢。”
老汉带着村民们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陈九斤看着灶台上那些碗碟,转身对玲奈说:“这下不用做饭了。”
玲奈站在那里,看着灶台上满满当当的碗碟。她认得那只食盒——是村口阿婆家的,食盒上刻着一朵粗糙的樱花,漆都磨没了。她也认得那只陶碗——是村长家的,碗底有一道裂纹,用铁丝箍着。
她还认得那些碟子、木盘,都是村里各户人家的东西。他们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好东西都拿来了。
陈九斤把紫鸢叫进来。“一起。”
紫鸢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跨进了门槛,跪坐在矮桌边,腰背挺得笔直。
三个人围坐在那盏刚点起来的油灯下,光线昏黄。紫鸢有些拘谨,端着碗,筷子迟迟没有动。玲奈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烤鱼放进陈九斤碗里。
那一夜,这间低矮昏暗的木板房里有了饭菜的香气。
屋里,玲奈在铺被褥。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布巾,犹豫了很久。
“我想……洗个澡。”她的声音很轻,“明天要去京都了,不能灰头土脸地跟你走。”
陈九斤看着她。水缸里的水是刚才紫鸢带人挑满了的。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是方才村民送饭来时顺手帮他们烧上的。水已经温了,正好可以洗澡。
他点了点头。玲奈低着头把那块旧布巾攥在手里,转身走进了灶台后面那个用木板隔出来的狭小空间。
说是浴室,不过是在墙角围了一圈板壁,连门都没有,只挂着一块旧布帘子。
她蹲在木盆边,舀水。水温温的,浇在身上,顺着脊背往下淌。
布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陈九斤走进来,从她手里拿过布巾,替她擦背。玲奈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像一块被捂热的冰。
“我自己……”她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陈九斤没有说话,把布巾浸湿,拧干,从肩头到腰际,从腰际到手臂,一下一下地擦。动作很轻,很慢。玲奈闭着眼,睫毛在微微发颤。
水声细碎。木盆里的水溅出来,洇湿了泥地。玲奈靠在他怀里,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的脸贴着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洗完澡,铺好被褥。
紫鸢还坐在门外廊下,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陈九斤走到门口,拉开门。
“进来睡。”陈九斤的声音不大。
紫鸢愣了一下。“王爷,属下——”
“外面冷。”陈九斤打断她。
紫鸢低下头,肩膀微微绷着,过了很久才站起身,跨进门槛。
陈九斤吹灭油灯。屋里陷入无边的黑暗。三个人躺在同一张铺开的被褥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三具并排躺着的身体上。
第二天早上。
玲奈是被窗外的脚步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纸门的破洞里透进来的月光已经淡了,天边泛起蟹壳青。
陈九斤还在睡,左腿伸直搁在被褥上,呼吸沉稳均匀。紫鸢已经不在身侧了。
玲奈轻手轻脚地从被褥里爬起来,把被子叠好,把草席上的皱褶抚平。
她打开柜子,从最里面翻出一件压了很久的衣裳——淡粉色的棉布褂子,是她去年过年时给自己做的,一件新衣裳。拢共穿了没几回就舍不得再穿,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柜子最底下,想着等什么重要的日子再穿。
今天就是那个重要的日子。
她对着水缸里倒映的那一小片水面理了理发髻。又把头发梳了一遍又一遍,用那根磨得发亮的木簪仔细绾好。
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是紫鸢和老汉的声音。“摄政王还没醒,让他们在外头等着。”
老汉的嗓门压不住,从门缝里挤进来:“全村的人都在外头等着了……送送摄政王……”
第661章 红绫的关怀
陈九斤睁开眼,从被褥上坐起来。玲奈正背对着他在系衣带,淡粉色的褂子衬得她比平日精神了许多,腰身空荡荡的,褂子有些大,是她从前做得宽松了些。
“好看吗?”她没有回头。
“好看。”
玲奈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纸门拉开,晨光涌进来,晃得人眯了眼。
门外站满了人。巷口黑压压的一片,老汉拄着竹杖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那些在盐滨村住了大半辈子的村民。
“摄政王大人——”老汉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破棉絮,“老朽……替盐滨村的百姓,给您磕个头。”他扔掉竹杖,膝盖弯下去,陈九斤伸手扶住了他。
陈九斤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村民,“都起来吧。朝廷会派人来安置这里。该修的堤,该建的路,该清的码头,一样都不会少。盐滨村不会永远穷下去。”
王虎臣的人从村外开进来,四百人列成两列纵队。他们从村口一直排到官道尽头,像两道沉默的铁墙。村民们被这阵仗惊得往后退了几步,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兵。
王虎臣小跑步到陈九斤面前,单膝跪下。“末将王虎臣,率本部四百零九人列队完毕,请王爷示下!”
陈九斤点头示意。
王虎臣领命。他从腰间拔出太刀,站起身,刀尖朝北一指。“全军开拔!”
王虎臣在官道上安排了一辆马车,车身朴素,从外面看与寻常商人坐的马车没有什么区别。
陈九斤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王虎臣。“本王让你不要护送,你偏不听。四百多人,走一路沿途各个村子都要惊动。”
王虎臣单膝跪下,抱拳道:“王爷恕罪。末将不是不听王爷的军令,是楚将军那边先有了军令——王爷在九州境内,末将必须护卫周全。王爷若有闪失,末将没法向楚将军交代。护送之事,末将万死不敢不从。”
陈九斤看着王虎臣,伸手把王虎臣扶起来。“起来吧。那小子,脾气跟楚红绫一个样。”
王虎臣站起身,咧嘴笑了笑。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王爷,这是楚将军的信,今早刚到的。”
陈九斤接过信,拆开。楚红绫的字迹清瘦有力,信中只有几句——
“王爷,东瀛天下初定。王爷轻车简从进入九州太危险,以后不允许。我已传令王虎臣,他这四百人必须一路护送王爷回京都。九州境内沿途各港口、各关卡也有我的安排,王爷每到一处,自有人接应。不要再一个人往山里跑了。你腿上的伤,紫鸢替你包扎过没有?路上换药别偷懒。——红绫。”
陈九斤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王虎臣爬起来,低声道:“王爷,楚将军在九州境内各处城池都打了招呼。咱们这一路回去,怕是瞒不住了。”
陈九斤看着官道上那辆朴素无华的马车,看着那些整装待发的士兵,苦笑了一下。
他本来是想保密行程的,只想悄悄把玲奈接回京都。这下倒好,所有人都知道他陈九斤微服私访,为个女人跑到海边去寻了。
车队沿着官道向北,身后盐滨村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四百多人的护送队伍在路上走了半个多时辰,斥候照例在前方探路,快马来报,说前方的县城已经准备好了。
“就说本院是去京都办事的商人,不要惊动地方。”陈九斤在马车里吩咐。
王虎臣在外应了,斥候派出去了,一会儿又策马回来,脸上哭笑不得。“王爷,县城的城门口早早就挂起了彩旗,城门大开,官员都穿着官服在城门口等着了,说是来迎接摄政王的。”
陈九斤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紫鸢骑在马上,低声对王虎臣说了一句“王爷的行程恐怕早就被什么人泄露了”,陈九斤在马车里听见了,懒得争辩。
楚红绫的一道军令传遍整个九州,沿途各城各港口,恐怕早就把摄政王要来这件事当成了治下官员考核的标准。
“既然瞒不住,就不瞒了。”陈九斤睁开眼,“进城,见见他们。人家准备了那么久,不见不合适。”
王虎臣应了一声,策马跑到队伍前面去了。
中午,队伍到达了一个叫“橘川”的县城。
城墙是那种低矮的夯土墙,墙头上插着几面有些褪色的旗,城门口果然挂着彩旗,还算体面。绫辻季明站在城门口,穿着全套官服,身后簇拥着十几个穿着半旧官服的官吏和几个白胡子的耆老。
“下官绫辻季明,率橘川郡大小官吏,恭迎摄政王殿下!”
陈九斤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绫辻季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声音响亮。绫辻季明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侧着身子在前引路,腰弯得像只虾米。
“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摄政王接风洗尘。王爷一路辛苦,请先到馆驿歇息,晚宴设在馆驿后方的花厅——”
陈九斤打断他:“本王还有随从要安顿。”
绫辻季明连忙道:“下官已经安排好了。馆驿虽小,足够王爷随从们歇息,下官还腾出了几间民房,供王爷的亲兵们使用。”
陈九斤点了点头,没有拒绝。王虎臣带着队伍在城外扎营,紫鸢挑了四个人跟着。玲奈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陈九斤身后,低着头,悄悄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小城。
橘川比盐滨村大多了,有街道,有商铺,有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她没见过的楼房。
绫辻季明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记得摄政王身边有几个女人——正室千代是德川将军的女儿,千叶姐妹是将军府出来的,安吉丽娜是葡萄牙传教士之女,百合子是橘家旁支。
但这个女人,他没有见过,穿着打扮也不像是从京都那种地方来的。绫辻季明没有问,他不是那种不知进退的人。他垂下眼帘,在前头引路。
晚宴设在馆驿后方的花厅。绫辻季明拿出接待上官的最高规格,菜式精致,酒是上好的本地清酒。
第662章 夜半献女
陈九斤坐在主位上,紫鸢侍立在身后,玲奈坐在他侧后方。王虎臣被安排在另一桌。绫辻季明坐在陈九斤下手,不断起身敬酒,每一杯都毕恭毕敬。
酒过三巡,绫辻季明的脸上泛起酡红,话也多了起来。他开始讲述橘川郡这段时间如何响应朝廷新政,如何安置溃兵,如何清丈田亩。陈九斤听着,没有表态。
殿内的乐师们弹奏着古老曲目,似乎所有人都只想让这个夜晚热闹而体面地过去。绫辻季明举着酒杯站起来,又敬了一巡。他凑近了,手里还端着杯子,酒意让他的脸上泛着酡红。
“王爷,下官斗胆问一句——下官听说朝廷要在九洲选妃,有两个名额。下官在京都也有几位故交,他们私下透露……”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王爷的后宫还缺几位妃子。下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他顿了顿,吞吞吐吐地,“橘川郡虽是小地方,但山清水秀,女子相貌也不算差。下官愿意为王爷分忧。”
陈九斤端着酒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绫辻季明这般殷勤,自然是是为了傍上他摄政王这条大船。若他的女儿——或他举荐的女子——能进入摄政王的后宫,橘川郡这个小地方就等于在京都安了眼睛和嘴巴,里头的消息进出都有了门路。
“绫辻大人。”陈九斤说道。
绫辻季明连忙应声,腰又弯了下去。
陈九斤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说大人有心了,抬头看向王虎臣。王虎臣坐在另一桌正大口吃鱼,被紫鸢踢了一脚才猛地抬头。陈九斤看着他,淡淡道:“本王一路奔波,有些乏了。酒就到此为止吧。”
绫辻季明连连点头,起身恭送。陈九斤站起身,玲奈跟着站起来。紫鸢已经不动声色地跟在了身侧。他们穿过花厅的长廊,朝馆驿后院走去。
馆驿的后院比前厅安静得多。回廊上只点了几盏纸灯,光线昏黄。紫鸢先去看了一圈,才回来禀报。
“王爷,绫辻季明安排了三间房。西边那间最大,给您住。东边两间小的,一间属下住,一间给玲奈姑娘。”
陈九斤看了紫鸢一眼。“玲奈跟你住。”
紫鸢愣了一下。陈九斤没有解释,只是说这样安全些。紫鸢低下头应了。
陈九斤在西边的房间里,刚脱了外袍,正要歇下。左腿膝盖上的伤处又在隐隐作痛,他在榻上坐下来,把布条解开,膝盖肿得比早上又厉害了些。今天走的路太多了,从盐滨村到橘川郡,马车颠簸了一天,膝盖的伤处被反复拉扯,淤血散不开,全肿在那里。
院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踩着廊下的木板,不急不慢,朝这边走来。
陈九斤把裤腿放下来,布条没有重新缠,就那么搁着。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王爷。”是个女子的声音,年轻,带着刻意压低的柔媚,“家父绫辻季明,命妾身为王爷送些宵夜。”
陈九斤的手顿了一下。绫辻季明,他险些忘了这茬。晚宴上那个敬酒的县主,凑在耳边说他那里有合适的女子可以推荐。
绫辻季明大概是把这个沉默当成了默许,才在这深夜里让女子来送宵夜。送宵夜是假,送人是真。
“进来。”
纸门被轻轻拉开。一个年轻女子跪在门外,手里托着一只漆木托盘,盘上搁着一壶酒,两只酒盏,几碟精致的小菜。
她穿着淡紫色的吴服,发髻高挽,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颈子修长白皙,在纸灯的光晕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进来吧。”陈九斤又说了一遍。
那女子膝行入内,把托盘放在矮几上,动作从容不迫,像是练过很多遍。她退后两步,跪在矮几旁,低着头,等陈九斤开口。
酒壶里温着清酒,酒香从壶嘴里袅袅飘出来,在灯下缠缠绕绕。
陈九斤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妾身绫辻绫。”她的声音很柔,带着橘川郡本地口音,“父亲绫辻季明,橘川县主。父亲说王爷一路辛苦,让妾身来伺候王爷。”
陈九斤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清酒温热,入喉绵软。绫辻绫跪在矮几旁,一动不动,姿态规规矩矩。
她是绫辻季明的女儿,不是随便找来的什么女子。绫辻季明把自己的女儿献出来,这份礼,比献上十个民间采选的女子都要重。
他在赌,赌摄政王会收下这份礼,赌他绫辻家的女儿能进摄政王的后宫,赌他绫辻家从此能在京都立足。
“你多大了?”陈九斤放下酒盏。
“十八。”
陈九斤看着她。十八岁,绫辻绫的手很白,指节纤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是一双没有做过粗活的手。她跪在那里,姿态端庄,不卑不亢。绫辻季明把这个女儿教得很好。他知道摄政王不喜欢那些畏畏缩缩的女子,她的目光从不躲闪。
“你父亲让你来,你就来了?”陈九斤问。
绫辻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父亲说,王爷是天下之主。天下之主想要什么,天下人都该替他分忧。”她顿了顿,“妾身愿意。”
“起来吧。”陈九斤说道。
绫辻绫抬起头看着他。他想说这么晚了,姑娘该回去歇息了。可绫辻绫的脸在烛火中微微泛红,眼中有一丝期待。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没有人告诉过她。父亲只说了一句——“伺候好摄政王。”怎么伺候,父亲没有说。母亲早逝,也没有人能教她。
陈九斤看着她,心中忽然有些不忍。、她是被当作一件礼物送来的,绫辻季明把自己养育了十八年的女儿当作进阶之梯上的第一块木板,迫不及待地递到了他面前。
“本王已经歇下了。你回去吧。东西留下。”
绫辻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王爷……父亲说,妾身今晚不用回去了。”
第663章 千代的异常
“本王知道了。你先下去。”
绫辻绫跪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话,她站起身,退出门外,纸门轻轻拉上。
隔壁的房间里,紫鸢没有睡。她坐在被褥上,忍刀横在膝头,耳朵捕捉着廊下的每一点动静。她听见了那个女子的脚步声,听见了纸门拉开的声响,听见了酒盏搁在矮几上的那一声轻叩,听见了女子离开。
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紫鸢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
马车从橘川郡出发,一路北上,走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陈九斤没有再骑马,被紫鸢和王虎臣联手按在了马车里。左腿的膝盖消肿了,淤血散了大半,走路已经正常。
王虎臣的四百人把马车围得铁桶一般,沿途各城各港口的官员们像接力赛一样,一程一程地护送。消息传遍了九州,又传遍了本州,等他们进入山城国地界时,京都那边早已派了人来迎接。
第七日傍晚,车队终于抵达京都。
夕阳将二条城金色的鸱尾染成暗红,摄政王府的朱漆大门在暮色中庄严肃穆。王府的管事早已带人候在门口,灯笼挑了两排,从门内一直铺到巷口,将青石板路照得如同白昼。
玲奈从马车里探出头,望着那座她从未见过的宅邸。摄政王府的大门比她想象的高,比她想象的大,比她想象的更不像一个她能进去的地方。
千代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淡樱色的小袖,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千叶樱、千叶惠、安吉丽娜、橘百合子四位妃子,还有一大群侍女。她从暮色中等到了灯火通明,终于等到了那辆马车。
“玲奈姐姐。”千代走上前,伸出手,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风。
玲奈看着千代,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千代是摄政王的正室,是将军的女儿,是她这辈子见过身份最尊贵的女人。千代主动挽起玲奈的手臂,带着她跨过门槛,走进了摄政王府。
“姐姐一路辛苦了,妾身带姐姐去认认门。”
玲奈被千代挽着,穿过前庭,绕过影壁,走过长长的回廊。
府邸很大,比她见过的整个盐滨村都大。回廊曲曲折折,庭院层层叠叠,每隔几步就是一盏灯笼,照得前方的路亮堂堂的。
千代走得不快,每过一个院落都会停下来,告诉她这是正殿,王爷在这里接见大臣;这是议事厅,王爷在这里与幕僚商议军国大事;这是藏书楼,王爷偶尔在这里看书。
玲奈一一记下,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记这些有什么用。
走到东边一座院落前时,千代停下脚步。“这是姐姐的院子。”
院子不大,却很精致。院中种着几株樱树,花期已过,枝叶繁茂。墙角还有一丛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
屋内陈设简洁,有卧房,有起居室,还有一间小小的佛堂。铺盖是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的香囊。
千代推开卧室的门,转过身对玲奈说:“姐姐先歇着,换身衣裳,晚些时候妾身带姐姐去见见另外几位姐姐。”
玲奈站在那间陌生的卧室里,手足无措。千代笑了笑,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千代带着玲奈去见了府中其他人。
玲奈依次见过了千叶姐妹、安吉丽娜和百合子。
千叶樱对玲奈微微欠身,淡淡地道了句“姐姐好”,便退到一旁,把主场让给了妹妹。千叶惠活泼些,拉着玲奈的手,笑眯眯地叫了好几声“玲奈姐姐”,说她听王爷提起过盐滨村的事,说姐姐辛苦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安吉丽娜金发碧眼站在一群东瀛女子中间格外显眼,用那磕磕绊绊的日语说了一句“欢迎”。百合子最安静,只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便不再多说。
玲奈一一回礼。她们都很和气,没有一个露出她想象中的那种轻蔑与不屑。可她心里清楚,这些女人要么是将军的女儿、公卿家的小姐,要么跟了陈九斤多年、出生入死,她什么都没有。
千代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走在回廊上,夜风把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吹起来,衬得她眉眼温柔。后脚跨进了主殿的门槛。
主殿在王府最深处,是千代日常起居和处理内务的地方,殿内烛火通明,案上还摊着几本没封皮的名册,是她趁陈九斤离京这些日子重新核过的后宫人员册。
陈九斤已经换了一身家居的衣裳,坐在案边喝茶。见她进来,放下茶盏,招手让她过去坐。
“忙完了?”他问。
千代在他身边坐下,轻轻舒了一口气。“都安顿好了。玲奈姐姐路上辛苦了,妾身让人熬了粥,等她歇好了再端过去。”
陈九斤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中满是欣慰。
他离开京都这些日子,千代把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他从海边接回来的女人安置得妥妥帖帖。他这个王妃,比他想得更大气、更懂事。
“辛苦你了。”陈九斤握住千代的手。
千代摇了摇头,靠在他肩上。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去盐滨村,也没有问他玲奈的事。她只是靠在那里,看着案上那几盏烛火,慢慢开口。
陈九斤问她宫内有没有什么事发生。千代想了想,说绫妃……
宫中的绫妃怀有身孕不便见人,上次她去拜访都被绫妃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
“太医日日都去请脉,说是胎象还算安稳。只是绫妃殿下心情不太好,不爱见人。妾身也不好勉强。”
陈九斤点了点头。“绫妃怀孕有四个月了吧?”
“四个月零几天。”千代对陈九斤记得这样清楚并不觉得奇怪。绫妃腹中的孩子将是北朝未来的天皇,整个朝廷都在盯着,她身边的女官们记得比千代更细。
陈九斤望了一眼千代垂着眼睫数日子的侧脸,总觉着比离京前圆润了些,烛光下眉眼比往日更柔和。
“倒是我的王妃有些发福了。”他语气很随意。
第664章 她想干什么?
千代抽回手,起身替他斟茶,背对着他。
她的动作慢了,比平时斟茶要慢上好几息,手指捻着茶巾在杯沿上反复抹了两遍。
陈九斤看着千代的背影。她不自然,从他一提到绫妃的身孕开始就不自然。他想起千代刚才说“四个月零几天”时的表情——她没有看他。
“千代。”陈九斤叫她的名字。
千代应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头。陈九斤伸手拉过千代的手。千代的手被拽过来,指尖还带着茶壶的余温。
陈九斤的拇指搭在她的腕脉上,三指微曲,按在寸口,一动不动,垂着眼细细地辨。
千代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千代的睫毛跟着颤了一下。陈九斤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张圆润的脸上,又落在她比从前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先是惊讶,然后那惊讶变成了惊喜,再到后来有一丝薄薄的愠意。
“王后有喜,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千代低下头,声音很轻。“妾身……妾身怀了三个月了。”
陈九斤看着她。千代的声音越来越低。“王爷当时在南朝打仗,每天在刀尖上走,妾身不敢让王爷分心。后来仗打完了,王爷回到京都,每天忙着削藩、整顿政务、接见各藩来使,从早忙到半夜,连吃饭都顾不上。妾身更不敢说了。再后来……”
她声音更低了些,“王爷要去南朝选妃,忙着安排行程,妾身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陈九斤把千代轻轻拉进怀里。千代的脸贴着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下次不要瞒着我。”陈九斤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千代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夜深了,主殿的烛火还亮着。
千代靠在陈九斤怀里。窗外虫鸣唧唧,衬得这一室安宁。
陈九斤低头看她,他的手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那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正在孕育的生命。
“三个月了,”他轻声说,“你怎么藏得住。”
千代嘴角弯了弯,没有睁眼。“藏得住。王爷不在的时候,妾身穿宽松的衣裳,谁也看不出来。王爷回来了,妾身也没让王爷看出来。”
陈九斤想起回京都这些日子,千代确实总是穿那种腰身宽松的吴服,他以为是京都的流行,没有在意。现在想来,她是在遮。他把她搂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
“明天让太医来请脉,开些安胎的药。以后不许再瞒我。”
“嗯。”千代的声音闷闷的。
烛火跳了一下,他伸手把那盏灯移远了些。光线暗下去,千代的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的手从他胸口移到腰间,指尖轻轻勾住他衣带。
“王爷……”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陈九斤握住她的手。“太医说可以吗?”
千代的脸红了,红到耳根。“妾身问过了。三个月之后,可以。”
他翻过身,把她拢在身下。千代闭着眼,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轻些。”她小声说。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翌日清晨,陈九斤醒来时,千代已经不在身边了。被褥还留着她身上的香气,淡淡的,像樱花。
他坐起身,左腿膝盖有点疼,昨夜动作大了些,牵扯到了旧伤。他龇了龇牙,慢慢把腿伸直,活动了几下。
纸门拉开,千代端着早膳进来,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吴服,腰身还是那样宽松,看不出怀孕的痕迹。她把托盘放在矮几上,在他身边跪坐下来。
“王爷今日要开朝会吧?”
陈九斤点了点头,接过她递来的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软糯,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你做的?”
千代摇了摇头。“厨房做的。妾身只是看着火候。”她顿了顿,“王爷早些去吧,别让朝臣们等。”
陈九斤放下碗,看着她。千代低垂着眼帘,她的脸颊比从前圆润了些,气色也好,嘴唇红润,像一朵被雨露滋润过的花。
朝会开了近一个时辰。陈九斤坐在摄政王位上,听六部官员汇报政务。
户部报田赋,工部报水利,刑部报积案。一切都按部就班,削藩之后朝廷的权威正在一步步建立,各地州府的衙门也陆续开张,那些曾经无人过问的田地纠纷、水源争端,如今终于有人管了。
散朝后,陈九斤没有回王府。他让紫鸢先去备马,自己换了身便服,往宫城方向走去。绫妃住在宫城东侧那座重新修缮过的殿阁里,离摄政王府不远,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她怀孕四个月了,自从上次见过她之后,他一直没有机会单独去看她。千代说她身体不适,不爱见人,连千代去拜访都被婉拒了。
他有些不放心。那个孩子是他的,他得去看看。
宫城的门禁比从前严了。守卫换了青萍军的人,见是摄政王,没有拦,只是默默行礼让开。
陈九斤穿过回廊,绕过枯山水庭院,来到绫妃殿前。
殿门紧闭,廊下站着两个小太监,见陈九斤来了,脸色一下子变了。其中一个连忙迎上来,躬身行礼,声音在发抖。“王、王爷……绫妃娘娘说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客……”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本王不是客。”
太监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是是是,王爷不是客。可娘娘她……她真的身子不适,太医说需要静养,不宜见外……”
“本王是外人?”陈九斤的声音不大。
太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王爷恕罪!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小的这就去禀报娘娘……”他连滚带爬地往殿内跑,消失在门帘后面。
片刻后太监又跑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白。
“王爷……娘娘她还是说不见……”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九斤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绫妃不见千代,不见外人,如今连他也不见了。
她想干什么?
第665章 绫妃流产了!
陈九斤推开太监,大步走到殿门前,一把推开那扇紧闭的门。
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殿阁中回荡。殿内的侍女们吓得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绫妃坐在内殿的榻上,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有梳髻。她正拿着一本书,被破门的声响一惊,书从手里滑落,掉在榻上。
“王爷好大的脾气。”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音,尽力维持平稳,依然听得出底下压着什么。
陈九斤站在门口,看着她。殿内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点了角落里一盏孤灯。她的脸被那盏灯映得半明半暗,眼窝比从前更深了些,颧骨也更高了些,但气色不是不好。孕妇都会有这些变化,他心里清楚,只是不喜欢她把自己关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屋子里不肯见人。
“娘娘身体不适,太医怎么说?”他的声音平静了些。
绫妃低下头,“太医说胎象还算安稳。”她的手指在腹部上轻轻抚过,“只是臣妾身子乏,不爱见人。请王爷见谅。”
陈九斤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请王爷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臣妾身子不便,不能伺候王爷。等孩子生了,臣妾再……”
“本王不是来让你伺候的。”陈九斤走进殿内,在榻边站定,“本王是来看你的。看你和孩子好不好。”
“王爷不该来这里。”她说道,“臣妾是先帝的妃子,怀的是先帝的遗腹子。王爷是摄政王,瓜田李下,朝中人多嘴杂,王爷不怕,臣妾怕。”
陈九斤看着她。他以为绫妃这话是说给外人听的。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只有她和陈九斤知道。
天皇睦仁到死都不知道,德川家光不知道,朝中的公卿们更不知道。他们以为这孩子是先帝睦仁的遗腹子,是北朝未来的天皇。
陈九斤看着绫妃。她低着头,不看他,睫毛垂着。她的脸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一些。
不是千代那种孕期的圆润,是瘦了。孕妇不该瘦的。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疑云。“瘦了。”他说。
绫妃解释道:“孕吐厉害,吃不下东西。”
陈九斤没有说话,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隆起的小腹。在那件月白色的寝衣下隐约可见。怀孕四个月的肚子,应该是这样大,但隆起的弧度有些不自然。
他的目光又移回她的脸上,她的眼神在躲闪,不敢看他。
陈九斤的心沉了一下。他想到绫妃这段时间不愿见人的反常行为。
陈九斤忽然伸出手,握住绫妃的手腕。三指搭上去,食指、中指、无名指,按在寸口。
绫妃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想抽回手,陈九斤握得很紧,她挣了一下,没挣脱。就那么愣在那儿,几息之间,脸色煞白。
陈九斤的手指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脉来流利,如珠走盘,是滑脉——不像是喜脉。他曾在数个时辰前确认过千代的孕象,千代的脉象沉滑有力,那是正常的喜脉。
绫妃的脉象却不同。滑脉,但细,细得像一根琴弦,在指下微微颤动。那不是胎儿的脉象。
陈九斤的手指在她腕上停了一下,然后猛然醒悟——他会把脉,她会改脉。绫妃是会医术的,她能在脉象上动手脚。
第一次入宫给她看病时,她制造出那种细弱与流利交替出现的古怪脉象,骗过了他,骗过了所有太医。
所以,之前那段时间陈九斤和太医们给绫妃把出来的喜脉,都是绫妃改脉后的。
绫妃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她的手缩进袖子里,低着头。
陈九斤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搭脉的姿势。
他清了清嗓子,“都退下。”
殿内跪了一地的侍女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纸门一扇一扇地拉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说说吧。”陈九斤看着绫妃,“为什么要骗我?”
绫妃没有说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装孕?”他再问。
绫妃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还是说,”陈九斤的声音更轻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怀孕?”
绫妃猛地抬起头。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他,泪流满面。
“孩子没了,我……”她的声音沙哑,“我没有办法。”
殿内安静了很久。
陈九斤的声音很轻:“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知道瞒不住了,“两个月前。”
陈九斤闭上眼。两个月前,他和睦仁在大和川对峙,她从京都撤退,一路颠沛流离。那段路他走过,翻山越岭,日夜兼程,连他这种在刀尖上滚过来的人都觉得吃力,更何况她一个孕妇。
“是我没护好你。”他的声音很低。
绫妃摇头,拼命摇头,泪水甩落在地上。“不是王爷的错……不是……”
她开始讲述。京都撤退的时候,她的身子就弱了。孕吐厉害,吃不下东西,马车颠簸得她浑身骨头都在疼。她咬着牙撑着,不敢说,怕给陈九斤添乱。
后来到了安全的地方,她以为能喘口气了。然后消息传来——睦仁战败被杀。她坐在那张简陋的行军床上,很久没有动。她说她不想哭的,可眼泪止不住。
睦仁爱她,把她从大胤的商船残骸中救出来,给她绫妃的名分,宠她,护她。虽然她不爱他,可他待她的那些好,她记得。
说这些的时候她的手放在腹部上,轻轻抚着,像在抚摸一个已经不在那里的生命。那晚她流了很多血。
当时,丫鬟翠儿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却异常平静。
她让翠儿去打热水,自己给自己把脉。脉象如轻刀刮竹,胞宫受损,胎儿已经保不住了。
第666章 动摇国本?
血止住之后,她躺在血泊中想了很久。这个孩子是陈九斤的,只有她知道,只有翠儿知道。
睦仁以为孩子是他的,天下人都以为孩子是先帝的遗腹子,是北朝未来的天皇。
陈九斤已经把这个孩子立为未来的天皇。诏书发了,天下人都知道了。若让人知道她没了这个孩子,动摇的是国本。
她用自己学的医术给自己开了方子,让翠儿偷偷去抓药。翠儿把熬好的药端给她,浓黑的汤汁倒进碗里苦得她反胃恶心,她捏着鼻子一口一口灌下去。
喝完把碗递给翠儿,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流过产的女人:“倒掉。碗洗干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翠儿跪在地上哭着答应了。
此后她闭门不出。太医来请脉,她以内力改变脉象,制造出滑脉的假象,骗过了所有人。陈九斤来,她避而不见——怕他看出来,怕他问,怕自己在他面前撑不住。
她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扛了两个月,扛到从盛夏到秋末,扛到肚子里的假孕囊用束腹带和棉垫撑起来,扛到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我不敢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天下人都在盼着这个孩子,而我把他弄没了。我不敢面对王爷,不敢面对那些跪在殿外朝贺的朝臣们。我怕看到王爷失望的眼神,怕王爷怪我……”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陈九斤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可以蜷缩的角落。
她一直想说的,从流产那天晚上就想告诉他。可她不敢。
“你应该告诉我的。”陈九斤的声音有些涩,“我们一起想办法。”
绫妃在他怀里摇头。“我不敢……我怕……”她反反复复说着这两个词。
陈九斤没有再问,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大和川南岸的那个雨夜,他接到楚红绫的密信,信中说绫妃已安全抵达后方。他以为没事了,以为只要人安全,孩子就保得住。
他没想到她会流产,没想到她会在深夜里独自面对这一切,用自己的医术给自己开方止血,用内力改变脉象骗过太医,用束腹带和棉垫撑起一个假肚子,骗了天下人。一个人扛了两个月,扛到瘦成这样,扛到把自己的身体耗成这副模样。
这是他从大胤来到东瀛后失去的第一个孩子,还没有出生,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有一个名字。他还记得在京都那个夜晚,绫妃拉着他写下婚姻手谕,在烛火下一笔一画地写下两人的名字。
当时,她说将来有了孩子,不要做天皇。后来阴差阳错,这个孩子成了北朝的未来天皇。全天下的人都在等这个孩子的降生,德川家光也在等,那些被削了藩的大名们也在等。
他们等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一个可以让他们继续安心的政治符号。
可现在,这个孩子没了。
陈九斤闭上眼。孩子没了,未来的天皇就没了。国本动摇,新政难行,那些被削了藩的大名们会怎么看?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会怎么想?德川家光那里又该怎么交代?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绫妃那张苍白的脸上。她正看着他,眼睛红肿着,鼻头也红着,嘴唇在微微发抖。
“王爷……”
陈九斤伸手把她脸上残留的泪水擦掉。“这件事不要再告诉任何人。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该装孕继续装孕。”
绫妃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他觉得有些话不便在这里说,只用指节拭去她下巴上那滴一直没落的泪珠。
“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九斤把外面的翠儿叫进来。
他让翠儿拿来笔墨。翠儿将纸铺平。陈九斤提笔写下一张方子,当归、黄芪、党参、白术、熟地……每一味药都斟酌再三,剂量写得清清楚楚。
绫妃靠在榻上看着他的侧脸。
“这方子是给你调理身子的,”陈九斤把方子递给翠儿,“每日一剂,煎服。吃上半个月,你的气血能恢复一些。剩下的,你什么都不要担心。”
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把方子吹干折好,塞进翠儿手里。
陈九斤站起身在榻边站了片刻,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句:“好好歇着,别想太多。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绫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陈九斤转身走出殿门,紫鸢跟上来,陈九斤的脚步没有停。紫鸢快步赶上走在他身侧。
陈九斤没有说话,紫鸢也没有问。她想问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那些话不该她问。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廊下灯笼的光吹得摇摇晃晃。他的影子也跟着晃。
他在想绫妃的事。绫妃流产了,孩子没了,未来的天皇就没了。
德川家光会怎么想?那些被削了藩的大名们会怎么想?还有那些他亲手提拔起来的新政官员——六部尚书、各道巡抚、各府知府。他们中有的人是冲着新政来的,有的人是冲着他陈九斤这个人来的,也有的人是冲着那个还未出生的未来的天皇来的。若天皇没了,他们的心也就散了。
他需要一个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上流着“天皇血脉”的孩子。绫妃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可以再怀。可时间不等人,绫妃的身体至少要调养三个月才能再次受孕。从怀孕到分娩,又需要十个月。一年多,这不现实。
此时,陈九斤想到了千代。
千代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陈九斤停下脚步。
紫鸢也跟着停下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处,手按在忍刀柄上,目光扫过四周。
陈九斤望着廊下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光晕忽大忽小,在地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圈。
千代的孩子和绫妃的孩子在时间上相差不大。
若绫妃的孩子还在,四个月;千代的孩子三个月。仅差一个月。
若让千代的孩子代替绫妃的孩子——
第667章 秘密
主殿的灯还亮着。千代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小衣裳,针脚细密,是她这几日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她知道陈九斤今晚去了绫妃殿,也知道他从绫妃殿出来时脸色不太好。她没有问,只是静静等着。
陈九斤推门进来。千代放下针线,起身替他解外袍。手指碰到他衣襟时,陈九斤握住了她的手。
“千代,有件事,你要答应我。”
千代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怀孕的事,不要透露给任何人。”陈九斤说道,“太医那边,我会安排。千叶姐妹、安吉丽娜、百合子,暂时都不要告诉。”
千代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陈九斤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为什么?”她轻声问。
陈九斤握着她的手,沉默了片刻。“因为你腹中的胎儿,有可能是将来的天皇。”
殿内安静了一瞬。千代的手指微微蜷缩,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更快了。
她知道陈九斤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绫妃殿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是大事。她没有追问,聪明如她,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妾身明白了。”千代低下头,把手从陈九斤掌心里抽出来,继续替他解外袍。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九斤看着她的侧脸。灯下,她的眉眼温柔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他知道她猜到了,她不说,是不想让他为难。
“千代。”他唤她。
“嗯。”
“等事情了结,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千代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好。”
从主殿出来,陈九斤没有直接回书房。他让紫鸢去准备了一些日常用品——
几匹新到的丝绸、一盏从大胤运来的玻璃灯、几盒京都老铺子的点心,还有一包安神的药茶。玲奈住进王府才几天,千代虽然什么都替她安排好了,但他总觉得还缺些什么。
东边的院落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纸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玲奈还没有睡。
陈九斤站在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框。“玲奈,是我。”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纸门拉开。玲奈披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显然是已经歇下了又被吵醒。她看见陈九斤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愣了一下。
“王爷?这么晚了……”
“给你带了些东西。”陈九斤跨进门,把东西放在矮几上,“住得还习惯吗?”
玲奈跪坐在他对面,手指绞着衣角。“习、习惯。千代夫人什么都安排好了,被子是新的,衣裳也新做了好几身,连梳头的簪子都替我备了好几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太大了。”
“什么太大了?”
“王府。”玲奈低下头,“走路要走很久才能走到门口。到处都是不认识的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们。有时候想帮忙做点事,管事娘子说不用,说这是下人做的事。我……我闲得发慌。”
陈九斤看着她的脸,灯下那张脸比在盐滨村时白了,也细嫩了些。
千代让人给她配了脂粉,她大概没用过,脸上还是素净的。但她不自在,不自在不是因为王府太大、人太多,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算什么。不是王妃,不是侧室,不是侍女。一个从海边渔村来的寡妇,被摄政王亲自接进王府,没有名分,没有说法。
陈九斤把那盏玻璃灯从包裹里取出来,放在矮几上。灯是西洋的样式,琉璃罩子,烛火在里头跳动着,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这是大胤匠人做的灯,比东瀛的纸灯亮。晚上看书不伤眼睛。”
玲奈看着那盏灯,玻璃罩子映出她的脸,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我不识字。”她的声音很轻。
陈九斤的手顿了一下。
玲奈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绞得更紧了。“在盐滨村的时候,没人教。爹说女孩子不用识字,嫁了人相夫教子就行。后来……”她没有说下去,后来她嫁了人,男人死在海上了,她成了寡妇,更没有人教她了。
陈九斤把那盏灯推到她面前。“我教你。”
玲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平和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的光。
“你教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嗯。”陈九斤打开包点心的纸包,把一块红豆糕递给她,“先从你的名字开始。小野玲奈,四个字。学会了,你就能看懂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了。”
玲奈接过红豆糕,咬了一口,红豆沙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红豆糕太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王爷。”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九斤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因为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你也没有问过我为什么。”
玲奈低下头,眼泪滴在红豆糕上。她赶紧把那块糕塞进嘴里,把眼泪和甜味一起咽了下去。
夜深了。东院的灯还亮着。
玲奈蜷在陈九斤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陈九斤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没有说话。窗外虫鸣唧唧,衬得这一室安宁。
过了很久,玲奈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王爷,你今晚……不走了?”
陈九斤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着,像只被淋了雨的兔子。
“不走了。”他说。
玲奈把脸埋回他胸口,没有哭,只是把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又紧了紧。
第二天,她是在晨光中醒来的。身边的被褥还残留着温热,人已经不在了。枕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玲奈”。
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像小学生描红。他不放心她自己练,怕她忘了昨天教的那一笔该怎么写。
第668章 名分
她翻了个身,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闭着眼,嘴角弯了弯。
陈九斤没有去朝会。他让紫鸢去传话,说摄政王今日身体不适,早朝取消。紫鸢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转身去了。
他在书房里等藤原实经。藤原实经来得很快,进了书房跪在案前,白发苍苍的头顶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王爷召老臣来,有何吩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黏腻。
陈九斤没有绕弯子。“本王要纳妃,从南朝来的那位。她需要一个出身。”
藤原实经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已经活了六十多年,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这其中的门道比谁都清楚。摄政王亲自从海边接回来的女人,没有身份,没有家世,要进宫为妃,就要有一个足够体面的来历。
“王爷想要什么样的出身?”他问。
陈九斤看着他。“配得上摄政王妃的身份。不高不低,不高到引人注目,不低到让人诟病。最好是没落的公卿世家,血脉高贵,家道中落,后人流落民间。这种身份,查无可查,认无可认。”
藤原实经沉吟了片刻。他脑子里有一本账,记载着那些在京都已经断了香火的旧公卿家族。战乱、火灾、瘟疫、无嗣——几百年下来,断了的家系数不胜数。从中挑一个出来,把玲奈安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老臣去办。”他叩首。
两天后,藤原实经又来了。他怀里抱着一卷泛黄的绢帛,展开在陈九斤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是某个公卿家族的家谱。
那个家族姓大江,是平安时代着名的学者世家,出过好几代大学头和文章博士。到了战国时代,家道中落,子孙流散,最后的记载止于一百多年前。此后便断了音讯,是死是活、有无后人,无人知晓。
“大江氏,文章博士之家,世代以学问传家。血脉高贵,却没有政治上的牵扯。王爷若将玲奈姑娘归入大江氏名下,说是大江氏末裔流落纪伊半岛,与当地渔村通婚,后人隐姓埋名至今。这个说法,查无可查,认无可认。进可为王妃,退可保平安。”
藤原实经顿了顿,压低声音,“大江氏的旧宅在京都东边,还有几间老屋,老臣已经让人去收拾了。若有人问起,就说玲奈姑娘是在那里出生的。”
陈九斤看着那卷家谱,看得很仔细。大江氏,他听说过。那是与菅原氏并称的学问世家,代代掌管大学寮。自镰仓时代起便式微了,到了战国时代更是零落殆尽。把玲奈安进去,谁也说不出什么。
“办吧。”他把家谱推还给藤原实经,“越快越好。”
纳妃的事提上了日程。礼部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拟定吉日、筹备仪式、准备册书、安排宴席。藤原实经亲自督办,每日来王府汇报进度。
玲奈被封为“从三位”妃子。这个位阶不高不低,正好在她与千代之间隔开了品级的差距。
“大江氏”——家谱上那个陌生的姓氏,从此便刻进了玲奈的命里。
消息在摄政王府传开,各院反应不一。千叶惠拉着千叶樱的袖子小声问:“姐姐,玲奈姐姐被封了妃,咱们算什么?”千叶樱没有回答,把妹妹的手从袖子上拽下来。
安吉丽娜听了,只说了一句“哦”,然后又低头去看她那本从葡萄牙带来的书。百合子跪在佛堂里,对着那尊小小的佛像,念了很久的经。
册封大典那天,京都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天还没亮,玲奈就被侍女们从被窝里拉起来。
沐浴、更衣、梳头、化妆,每道工序都要花上大半个时辰。她坐在镜前看着自己那张被脂粉覆盖的脸,忽然有些害怕了,素着一张脸的渔村寡妇和镜子里这个珠翠满头、衣着华贵的王妃——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小野玲奈。
大江氏——那是藤原实经替她找来的身份,大江氏末裔,流落纪伊半岛,与当地渔村通婚,隐姓埋名至今。父亲大江贞宗,母亲小野氏,均在五年前病故。膝下无子,仅存一女,名唤“绫”——大江绫,是大江氏在这个世上最后的血脉。
玲奈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在心里把“大江绫”三个字来回地念。
她已经不是小野玲奈了。小野玲奈是盐滨村的寡妇,是那个在码头补渔网、在海边捡海货的女人;大江绫是摄政王的妃子,是大江氏末裔,是朝廷册封的从三位。
礼官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吉时已到,请王妃入殿。侍女搀着她站起来,珠翠在头上叮当作响。她深吸一口气,跨出了门槛。
正殿内,百官肃立。陈九斤穿着正式的直垂坐在主位,千代坐在他身侧,穿着一件淡樱色的小袖,发髻高挽,珠翠满头。她的目光落在玲奈身上,嘴角微微弯着,看不出任何不满。
册封仪式比玲奈想象的要隆重得多。礼官宣读册书,声音在殿内回荡——“大江氏绫,温婉贤淑,德行兼备。今册封为从三位妃,入摄政王府,赐居东院。望汝修德自持,和睦宫闱,勿负圣恩。”
玲奈跪在殿中央,额头贴着冰凉的木地板,身后是百官的目光,身前是陈九斤的声音。他说了一句“起来吧”。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那些陌生的面孔,面对那张她从未见过的、珠翠满头的千代,面对那些跪了一地的侍女们、官员们、侍卫们。她极力掩盖自己的紧张。
陈九斤从主位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攥着衣角的手。那只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拳头都包在掌心里。
陈九斤牵着她的手,走到百官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
“大江绫”的册书还捧在礼官手里,“小野玲奈”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就要从她的生命中抹去了。
第669章 入宫第一次侍寝
册封大典之后,玲奈正式搬进了东院。千代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侍女、衣物、日常用度,一应俱全。
玲奈坐在那间陌生的寝殿里,看着那些她不认识的人在她面前走来走去,看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一件件摆进来。
从这天起,陈九斤正式有了六位王妃:正室千代,侧室大江玲奈——那是玲奈的新名字——千叶樱、千叶惠、安吉丽娜、橘百合子。
六个人,六个不同的出身,六个不同的命运,在摄政王府这座巨大的宫殿里,被同一个男人拴在一起。
册封大典之后,玲奈正式搬进了东院。千代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侍女、衣物、日常用度,一应俱全。
玲奈坐在那间陌生的寝殿里,看着那些她不认识的人在她面前走来走去,看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一件件摆进来,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头几天她做什么都怕。怕说错话,怕走错路,怕用错碗筷,怕在不对的时间出现在不对的地方。侍女们俯身行礼时,她会不自觉地弯下腰去还礼,把那几个小丫头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千代派来的教习嬷嬷姓土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据说服侍过三代将军的正室。她对玲奈说:“王妃不必对下人还礼。您是主子,她们是下人。您对她们客气,她们反倒不知该怎么做事了。”
玲奈把那句话记在心里,下次侍女行礼时忍住了没弯腰。
土屋嬷嬷教她怎么走路、怎么坐、怎么用膳、怎么更衣。每一步都有规矩,每一件衣裳都有固定的穿法,连梳头都有讲究——什么场合梳什么发髻,配什么簪子,一丝不能乱。
玲奈学得慢,但她肯学。土屋嬷嬷教一遍她记不住,就自己在屋里练。走路走累了就坐下来,坐下来又想起来走路的步子还没练好,站起来又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玲奈渐渐不像刚来时那样拘谨了。走路不再低头看脚,说话也不再结巴。她学会了自己梳头,学会了分辨不同场合该穿什么衣裳,学会了在侍女们行礼时坦然受之。
土屋嬷嬷说她进步很快,她听了心里高兴,嘴上却说“还差得远”。她已经不是盐滨村那个小野玲奈了。小野玲奈会在码头上和渔民讨价还价,会蹲在礁石边捡海带,会把卖不完的鱼晒成干留着冬天吃。大江玲奈不会这些,她只需要学会怎么做一个王妃。那些记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天天地远去了。
陈九斤第一次来东院过夜,是在册封后的第七天。
天还没黑,土屋嬷嬷就带着侍女们忙开了。铺被褥、点熏香、备热水,进进出出。玲奈坐在镜前,看着侍女们替她梳头、上妆,耳环坠得耳朵疼。
千代送来的那件寝衣是淡粉色的,丝绸的料子滑得像水,穿在身上总觉得要往下掉。她把衣带系了一遍又一遍,系到土屋嬷嬷都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替她系好,低声叮嘱了一句“王妃放松些”。
玲奈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衣带上放下来。
陈九斤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紫鸢跟在后面,在院门口站定,没有跟进来。陈九斤推门而入,玲奈跪坐在榻边。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纤细得像一株刚移栽过来的秧苗。
陈九斤在她身边坐下。
“你是我在东瀛认识的最久的女人,还怕什么?”他问。
玲奈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不怕。”
“不怕什么?”
“不怕王爷。”
陈九斤嘴角弯了一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玲奈顺势靠过来,脸贴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从盐滨村就开始熟悉的味道——他住在她的木板房里时,用的就是这种皂角。
那时候他还是个失忆的渔夫,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她替他洗衣裳,把皂角搓出泡沫,搓得满手都是。现在他穿的衣裳不用她洗了,可皂角还是那个味道。
“王爷,”玲奈闷闷地开口,“京都的皂角的味道,和盐滨村的一样。”
陈九斤低头看她。
“你想盐滨村了?”他问。
玲奈摇了摇头。“不想。盐滨村没什么好想的。我爹死在海上了,我男人也死在海上了。我在那里没有亲人,没有牵挂。盐滨村的人对我好,可那种好是有距离的。寡妇门前是非多,他们怕沾上我,又觉得我可怜。我不是不知道,就是没办法。后来王爷来了,住在我们家,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他们猜王爷是什么人,猜我跟王爷是什么关系。”
玲奈接着说。“我那时候就想,要是王爷能一直住下去就好了。不是贪图王爷什么,是有个男人在屋里坐着,这个家就不一样了。”
陈九斤把她揽进怀里,“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王爷。”玲奈的声音闷闷的,脸还贴在他胸口。
“嗯。”
“我想给王爷生个小宝宝。”
陈九斤的手指在她背上顿了一下。玲奈的脸烧了起来,红到耳根。她虽然跟陈九斤有过肌肤相亲,但这话不该她主动说。可他不说,她只好自己说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位置待多久,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更年轻、更漂亮、出身更高贵的女人被送进王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冷落她。
“王爷,妾身点了一支熏香。土屋嬷嬷说,能安神。”
烛火跳了一下。玲奈从榻边摸出一只小小的铜炉,炉盖上镂空的花纹透出丝丝缕缕的轻烟,甜而不腻,像初夏的风,把烛火与月光都笼在薄纱里。
陈九斤握住玲奈的手,带着她从那盏小小的铜炉边往回走,回到那铺好被褥的地方。熏香的气息缠绕在两人之间。
寝衣的系带被他轻轻拉开。
那件淡粉色的丝绸从肩头滑下去,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无声无息。
玲奈闭上眼,睫毛颤着,铜炉中那支从大胤来的熏香仍在静静地焚着,烟气丝丝缕缕,将烛火与月光都笼在一层薄纱里。
陈九斤没有急,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一下,然后慢慢移到眼角——那里还有残留的泪痕,他用嘴唇轻轻抿去,咸的。
第670章 刺探绫妃
“睁开眼。”他的声音很低。
玲奈睁开眼,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着。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棱角分明,眼窝深邃,下颌有青青的胡茬。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微微扎手的皮肤,忽然笑了。“王爷的胡茬,和从前一样。在盐滨村的时候,也是这样扎手。”
陈九斤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妾身以前不敢这样摸王爷。”她的声音很轻,“怕王爷痒。”
陈九斤没有说话。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攀住他的肩。
“解开。”他的声音有些哑。
玲奈的手在发抖。那双粗糙的手在盐滨村解过渔网,解过缆绳,解过晒鱼干的竹帘,却好久没解过男人的衣带了。她咬住下唇,指尖捏着那根系带,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陈九斤握住她的手,翻过身。
“王爷……”
“嗯。”
“妾身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他说。
“王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夜深了。那支熏香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在烛火中晃了晃,散了。
窗外的虫鸣声透过纸门传进来。在这座偌大的、陌生的、到处是不认识的人的王府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放心闭眼安睡的时刻。
东院的灯亮到很晚。
绫妃殿的灯也亮着,但亮得很小心。纸门用厚棉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出去。绫妃靠在榻上,面前摊着一碗黑糊糊的药。药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翠儿跪在一旁,“娘娘,药凉了,奴婢去热一热。”
“不热了。”绫妃端起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她皱起眉。翠儿连忙递上蜜饯,她接过含在嘴里,那甜味在舌尖化开,苦味还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绫妃把碗递给翠儿,靠在榻上闭了眼。“德川将军到哪了?”
翠儿低声道:“听说已经过了大津,明日就到京都了。”
绫妃没有睁眼,手指在小腹上轻轻抚过。那里面垫着一层又一层的棉垫,把寝衣撑得微微隆起。太医每日请脉,她以内力改变脉象,骗过了所有人,骗了五个月。
明日德川家光就要来了,他是千代的父亲,是北朝最强的诸侯,德川家光说是来看望绫妃,毕竟绫妃肚子里是“未来的天皇”。
“翠儿。”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把那件厚些的寝衣找出来。明日,我要穿。”
翠儿的眼眶红了,“是。”
夜半,二条城。
陈九斤在书房里批阅文书,紫鸢跪在门外。
“王爷,”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别院那边有动静了。”
陈九斤放下笔,抬起头。紫鸢膝行入内,将一卷细绢递上。
“今夜子时,有人摸到了绫妃别院外围。一共三人,都蒙着面,身手极快,不是寻常的小贼。属下带人追了两条街,只抓到一个活口,另外两个跑了。这个是活的,已经关起来了,正在审。”
“问出什么了?”
“还没招。嘴硬得很,咬舌自尽的心都有,被属下卸了下巴。”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京都的夜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绫妃的别院在皇宫城东,是陈九斤亲自选的地方,地势开阔,便于警戒。紫鸢安排人把守得铁桶一般,三百青萍军日夜轮值,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可今夜还是有人摸进去了——不是一两个人,是一支训练有素的谍报队伍。
“不是溃兵,是大名的人。”陈九斤转身看着紫鸢,“审,问出是哪一家的。”
紫鸢叩首领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陈九斤站在窗前,没有回去。他望着月光下京都的屋檐,想起削藩后那些被废的外样大名,他们有的被削了领地,有的被收了城池,有的举家迁到江户,有的还在京都的宅邸里闭门不出。
他们表面顺服,背地里谁知道在打什么算盘?他们不敢明着造反,但暗地里,他们可以派几个人夜探绫妃别院。若发现绫妃腹中的“皇子”有任何差池,他们就有借口发难——
朝廷连天皇的血脉都保不住,还有什么资格削藩?有什么资格做摄政王?
审讯持续到了后半夜。那个活口的下巴被紫鸢卸了,说不出话,只能用纸笔写。字迹歪歪扭扭,写来写去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紫鸢蹲在他面前,忽然笑了一下。她伸手把他的下巴接上,那人疼得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你不说,我也知道。”紫鸢的声音很轻,“能在京都布下谍网的,无非那么几家。九州岛津、四国长宗我部、东北伊达。你是四国口音,是长宗的人。”
那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惨白如纸。
紫鸢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长宗大人好大的胆子。削了藩还不老实,派人来京都探听皇嗣的消息。他以为朝廷不知道?你以为摄政王不知道?”
那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怕还是疼。紫鸢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刑房。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快步朝书房走去。
陈九斤还在书房里等她。听完紫鸢的禀报,他没有说话,坐在案前看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很久才开口。“长宗家,削藩的时候最听话,交领地交得最利索,搬家搬得最快。本王还以为他们真的认命了。”陈九斤的声音很平静。
紫鸢跪在一旁,没有接话。
陈九斤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又放下了。
“是。”紫鸢顿了顿,“王爷,德川将军明天就到京都了,迎接事宜已经安排好……”
陈九斤摆了摆手。“去告诉绫妃,让她做好准备。”
紫鸢叩首领命,转身离去。
这一夜,很多人没有睡。
东院,别院那边,绫妃靠在榻上,望着那扇被棉布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翠儿跪在榻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娘娘,睡吧。明日还要见德川将军呢。”
绫妃闭上眼。“嗯。”
第671章 翁婿会面
欢迎仪式设在二条城的正殿。
百官列队,公卿肃立,连那些平日闭门不出的老公卿们也穿上了压箱底的官袍,在殿内站得满满当当。
德川家光走进殿内时,所有人齐齐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吹倒的麦田。
摄政王是这天下的主人,但幕府将军是这天下的基石。没有德川家光,就没有摄政王。这个道理,每个人都懂。
陈九斤坐在主位上,千代坐在他身侧,正红色的吴服衬得她面若桃花。小腹被宽大的衣带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怀孕的痕迹。
德川家光在主位下首落座,千代便起身走过去。
“父亲大人一路辛苦。”她在德川家光面前跪下,双手伏地,额头抵着手背。
德川家光看着这个嫁出去半年的女儿,脸圆润了,气色也好,嘴唇红润,不像是在夫家受委屈的样子。他伸出手,千代把手放在父亲掌心里。
“起来吧。”德川家光说道。
千代站起身,在德川家光身边坐下。
陈九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欢迎仪式繁冗而漫长。先是百官献礼,一箱箱金银绸缎、名刀名画、奇珍异宝,流水般抬进殿内。
德川家光端坐不动,目光在那些贡品上扫过,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然后是宴席,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来,酒过三巡,乐师奏起和歌。
德川家光端起酒杯,与陈九斤对饮了三杯。放下酒杯,他的目光落在千代的肚子上,隔着宽大的衣带什么也看不出来。
“千代,最近身子可好?”德川家光问。
千代低头,“托父亲的福,一切都好。”
陈九斤知道这是老岳父在关心千代有没有怀孕,但现在由于绫妃那边的状况。千代的身孕还要瞒着。
德川家光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在案上,站起身。朗声道:
“绫妃殿下在别院静养,本王想去探望一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陈九斤放下酒盏,语气尽可能放得平稳:“绫妃殿下胎像不稳,太医嘱咐需要静养,不宜见客。岳父大人远道而来,不如先歇息几日,等绫妃殿下身子好些了,臣再安排觐见。”
德川家光看了他一眼,“绫妃殿下腹中的孩子是未来的天皇,本王去看看未来的天皇,礼数不能免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陈九斤知道,德川家光去探望先帝的遗孀、未来的天皇之母,礼法上是合乎情理的。
“绫妃殿下的胎,太医每日都在看。”陈九斤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岳父大人若想看脉案,臣让人取来。”
德川家光嘴角微微上扬。“摄政王有心了。”他停了片刻,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不过脉案是死的,人是活的。本王亲眼看看,心里才踏实。”
陈九斤知道,他拦不住了。他想说臣陪岳父大人同去,话还没出口,德川家光已经摆了摆手。
“绫妃殿下养胎,不方便太多男眷前往探望。本王自己去,摄政王就不必陪同了。”
“备马。”
陈九斤站在二条城门口目送德川家光的车驾远去。紫鸢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忍刀柄上,低声问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用。”陈九斤望着那面三叶葵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派了也拦不住。”
紫鸢没有再说话。
陈九斤转身走回殿内。千代站在廊下,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
“父亲会看出来吗?”千代小声说道。
陈九斤握着千代的手。他不知道绫妃能不能瞒过去,他只能等。
别院那头,翠儿正在替绫妃换衣裳。一件厚实的寝衣,衣带系得很紧,紧到绫妃皱了皱眉。
翠儿有些紧张,系了几次都没系好。绫妃握住她的手,让她镇定下来。翠儿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衣带系好了。
那件厚实的寝衣把小腹撑出微隆的弧度,看着像是怀孕四个月的样子。绫妃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棉垫软绵绵的,但没有温度。
“德川将军还有多久到?”她的声音平静。
翠儿低声道:“快了,已经出城了。”
绫妃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没有血色。她已经瘦了很多,是这两个月日夜煎熬的结果。吃不下,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流掉的孩子。
那孩子还没有成形,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可她总觉得是个男孩。若他还活着,再过几个月就该出生了。
他会成为北朝的天皇,她会成为天皇的母亲。她不用再在这座别院里躲躲藏藏,不用再挺着这个假肚子骗人。
可孩子没了。
绫妃拿起胭脂盒在脸上扑了一点,唇上染了一点。德川家光见过她,见过她在睦仁身边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脸上没有胭脂,红润润的,像一朵盛放的花。
现在的她,涂再多胭脂也回不去了。
“翠儿。”她的声音很轻,“你说,德川将军会看出来吗?”
翠儿跪在地上,不敢回答。
绫妃没有再问,放下胭脂盒,深吸一口气。“去吧,迎客。”
绫妃殿的灯亮着,厚棉布帘将窗纸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出去。
廊下传来,很多人——杂沓的、沉重的、像擂鼓一样的脚步声。绫妃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恶心硬吞了回去。
自从流产后,她的胃像一只倒扣的碗,吃什么吐什么。翠儿变着法子给她熬粥、煮汤、蒸蛋羹,她捏着鼻子往下灌,灌完了又吐。
瘦了,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连她自己都不忍心照镜子。
纸门被拉开。德川家光站在门口,他站在那里,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老松。
绫妃看着那张脸——那张下令暗杀睦仁的脸,那张在江户城二条城之间运筹帷幄、翻云覆雨的脸。
她想吐,不是孕吐,是恨。恨到骨子里,恨到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那个给了她名分的人。
第672章 德川家光的试探
那个在大胤商船残骸中把她救起来、把她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给她绫妃这个名号的人,是她在这异国他乡唯一的依靠。
德川家光杀了他,像碾死一只蚂蚁。
“绫妃殿下。”德川家光开口,“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绫妃垂下眼帘。她怕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恨。
“托将军的福,好些了。”
德川家光在榻边坐下。翠儿端上茶。
德川家光没有喝茶。他看着绫妃的脸,“殿下瘦了。”
“孕吐厉害,吃不下东西。”
德川家光点了点头,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小腹上——那件厚实的寝衣把小腹撑出微隆的弧度,看着像是怀孕四五个月的样子。
“殿下怀的是先帝的遗腹子,是北朝未来的天皇。”他的声音低沉,“本王替先皇来看殿下,也来看看未来的天皇。”
绫妃抚着小腹,“先帝在天有灵,也会感念将军的。”
“先皇的事,”德川家光面露悲痛,“本王也很痛心。”
绫妃心被刺痛了。痛心——他是怎么有脸说出这两个字的。
睦仁在回京途中遇刺身亡后,睦仁的亲信被一个接一个地清洗,明眼人都知道幕后指使人是德川家光。这就是他的“痛心”,杀完了人,再来对着死者的遗孀说“我很痛心”。
绫妃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把恨意咽下去。她知道德川家光为什么来。不是来看她的,是来看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个孩子是北朝未来的天皇,是他女婿陈九斤政权合法的根基。他要亲眼确认,这个孩子还活着,还在她肚子里。
“将军有心了。”绫妃平复心情,“先皇若在天有灵,看到将军如此惦念他的遗孤,也该瞑目了。”
“殿下说的是。”德川家光看绫妃反应平静,赶快岔开话题,“本王带了几个太医,替殿下请请脉。”
绫妃的心猛地一沉。德川家光带来的太医?之前宫中的太医,用内力改变脉象,制造滑脉的假象,脉象细弱与流利交替出现,他们看不出破绽。
但德川家光带来的太医,能被德川家光带到京都来,必定是幕府最信任、最有经验的老手。她骗得过别人,骗得过这些人吗?
“将军费心了。”她尽力稳住声音,“妾身的身子已无大碍。太医每日来请脉,都说胎像安稳。”
德川家光摆了摆手,示意太医上前。“让他们看看,本王才放心。”
门外候着的太医们鱼贯而入,跪在榻边。
绫妃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五个人,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幕府的官服,面色沉静,目光如炬。
其中一个是她认识的,姓朝比奈,是幕府太医院的头目,服侍过三代将军,医术精湛。她在睦仁身边时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来给睦仁看病。
绫妃伸出手,搁在脉枕上。朝比奈跪在最前面,三指搭上她的腕脉。
她在体内默默运功。
内力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向手腕。像潮水漫上沙滩,无声无息。朝比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她能感觉到,滑脉——如珠走盘,流利圆滑,是孕脉。也是她花了两个月时间练到分毫不差、连太医院的头目都未必辨得出的假象。
朝比奈松开手。“殿下,臣换一只手。”绫妃又伸出另一只手。朝比奈的手指再次搭上她的腕脉。
这一次绫妃有些紧张了。德川家光就坐在榻边,他的目光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身上。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搁在脉枕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内力也跟着乱了。朝比奈的手指感觉到了那瞬间的波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绫妃咬住唇,把乱了的内力重新稳住。
滑脉,如珠走盘,流利圆滑。
朝比奈松开手,退后一步,与其他几名太医低声商议了几句。
德川家光看着他们。“如何?”
朝比奈转过身,跪在德川家光面前。“殿下脉象如珠走盘,往来流利,是标准的滑脉。臣等一致认为,殿下胎象安稳,母子平安。”
德川家光点了点头,面色不改。
“殿下近来饮食如何?睡眠如何?”朝比奈的声音很客气。
绫妃低下头。“饮食尚可,只是孕吐厉害,吃多少吐多少。睡眠也不好,夜里常醒。”
朝比奈点了点头。“殿下脉象虽滑,却略有些细。孕妇脉象当滑而有力,殿下的脉象滑中带细,是气血不足之象。臣开个方子,殿下按时服用,调理气血。平日饮食多加注意,多吃些补气血的东西。若方便的话,每日在院中散步,不宜久坐久卧。”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德川家光站起身走到窗前。
“殿下好好养胎。”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回头看绫妃,“本王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绫妃跪在榻上,低着头。“将军慢走。”
她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纸门一扇扇拉上,最后一声消失在廊下。
跪在角落里的翠儿站起来,“娘娘……他走了。”
纸门拉开,德川家光从殿内走出来。
陈九斤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身影从绫妃殿的方向一步步走近。他刻意没有上前,只站在原地等着。
德川家光停下脚步,“摄政王?你怎么过来了”
陈九斤拱手。“本王不放心绫妃殿下的胎,过来看看。岳父大人看过了,可还安好?”
德川家光看着他,说殿下胎象稳固,母子平安。本王亲眼看了,亲自问了太医,心里踏实了。
说完便从陈九斤身边走过。
紫鸢从暗处走出来。“王爷,绫妃殿下还在殿内,翠儿陪着。”
陈九斤径直朝绫妃殿走去。纸门没有关严,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轻轻推开门,殿内只有绫妃和翠儿两个人。
绫妃跪坐在榻上,低着头,手放在空荡荡的小腹上,那件厚实的寝衣还没有换下来,棉垫也还在,微隆的弧度在烛火下看着像一座小小的坟。
翠儿跪在一旁,眼眶红红的。
第673章 论功行赏
殿内烛火摇曳,铜炉中的沉香丝丝缕缕地升起来,将榻前那一片空间笼在薄纱似的烟气里。翠儿已经退到了门外,纸门紧紧闭着。
陈九斤把绫妃揽进怀里,“他带了几个人进来的?”
“五个。都是幕府的太医。”绫妃的声音沙哑,“领头的那个叫朝比奈,我在睦仁身边见过他几次。”
陈九斤听说过。朝比奈,服侍过三代将军的老医官,医术精湛,经验老到。德川家光把这个人带来京都,就是为了亲自确认绫妃的胎。
绫妃把头靠在他肩上,“朝比奈把脉的时候,我的内力乱了。他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看出来了。但后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说脉象如珠走盘,是标准的滑脉。”
“他还问了饮食和睡眠。”绫妃继续说,“我说孕吐厉害,吃不下东西;睡眠也不好,夜里常醒。他点头说这是气血不足之象,开了个方子让我调理气血。然后就退下了。”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把她的手从衣襟上拿下来,“他没有起疑就好。”
“晚宴已经为幕府将军备好了。”陈九斤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榻边,“这是安神丸,能助眠。你今晚好好歇息,什么都不用想。”
绫妃看着那只瓷瓶,点了点头。
晚宴设在二条城的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公卿们早已列席,正襟危坐。
德川家光坐在主位,陈九斤坐在他下手,千代坐在陈九斤身侧。今晚她没有穿那件正红色的吴服,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腰身依然宽松,遮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
宴席间觥筹交错。德川家光喝着酒,目光从陈九斤身上移到千代身上,又从千代身上移到殿内那些恭恭敬敬的公卿们身上,看了一圈。
“摄政王。”德川家光端着酒杯。
陈九斤放下酒盏。“岳父大人有何吩咐?”
德川家光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嘴角微微上扬。“本王想起半年前,在这二条城设宴款待摄政王。那时候摄政王还是爱芷县的县主,替本王管着那几个穷地方,造铁马,挖煤矿,炼钢铁。本王当时就觉得,此人非池中之物。”
殿内安静了一瞬。公卿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九斤身上。
半年前,他确实还是爱芷县的县主,是德川家光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如今他坐在摄政王的位子上,膝下坐着德川家光的女儿,手里握着天下大权。
陈九斤端起酒杯,站起身,走到德川家光面前,双手举杯。“本王能有今日,全凭岳父大人抬举。”
德川家光看着他,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两只酒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两人一饮而尽,陈九斤斟满第二杯,面朝殿内众臣,提高了声音:“这一杯,敬有功之臣。”
殿内的空气忽然活了起来。公卿们纷纷放下酒盏,目光落在陈九斤身上。
“张铁山。”陈九斤的声音平稳有力。
张铁山从末席站起身,快步走到殿中央,单膝跪下。“末将在!”
陈九斤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念道:“张铁山,自摄政王起兵以来,冲锋陷阵,屡立战功。大和川一役,率甲营正面迎敌,身负重伤不退半步。今赐黄金百两,领地五百石,升兵部侍郎,兼京都守备副使。”
张铁山叩首,双手接过绢帛。
陈九斤又念了几个人名,都是在内战中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将领。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下,接过赏赐。
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公卿们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些新贵们的赏赐。德川家光喝着酒,看着这一切。
等最后一个人领完赏退下,德川家光放下酒杯。“摄政王,那些削了藩的大名,近来可老实?”
殿内又安静了。公卿们的目光再次落在陈九斤身上。陈九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慌不忙地放下。
“岳父大人放心,那些大名已经失去了军队,无力与朝廷作对。他们有的在家赋闲,有的在京都养老,有的还在适应新生活。”他顿了顿,“总之,一切都在朝廷的掌控之中。”
德川家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乐师奏起和歌,舞姬翩翩起舞,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陈九斤端着酒杯,看着那些喝酒吃菜的公卿们。四国长宗我部派人夜探绫妃别院的事,他终究没有告诉德川家光。
若让德川家光知道那些削了藩的外样大名还在暗地里打探皇嗣的消息,以他的性子,必定要对那些人赶尽杀绝。
他杀了睦仁,以绝后患;他还要把那些有异心的大名一并除掉,以绝后患。如果仅靠杀戮解决问题,那未免会动摇人心。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前。月色如水,二条城的屋檐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德川家光的车驾在殿外候着。
老丈人今晚在二条城歇下了。
紫鸢从廊下走出来,在他身后站定。“王爷,殿外的守卫都换过岗了。德川将军的人很规矩,没有乱走动。”
陈九斤应了一声。德川家光的人规矩,不是因为不想乱动,是因为不敢。二条城现在是陈九斤的地盘,三千青萍军把守得铁桶一般,他的八百旗本翻不出浪来。
陈九斤转过身,走回殿内。德川家光正举杯跟一个老公卿说话,千代坐在他身侧,看着父亲那张喝了酒泛红的脸上带着少见的松弛。
陈九斤走到她身边坐下,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千代侧头看他,嘴角弯了弯,也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月色如水。德川家光的车驾还停在殿外,八百旗本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二条城的夜宴还在继续,舞姬的袖影在灯火中翻飞。这一夜,看似其乐融融。
德川家光离开京都那天,秋雨绵绵。
陈九斤站在罗城门外,目送八百旗本策马北归,马蹄溅起的水花混着泥浆,把官道染成一片泥泞的灰褐色。
岳父大人比来时沉默了许多。车驾经过陈九斤面前时,轿帘紧垂,没有掀开。
第674章 西方的刁难
陈九斤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轿帘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块没有着落的石头。
紫鸢撑着伞站在他身后,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德川家光应该满意的。八百旗本护送着他,带着满意的答案往江户去。
陈九斤不该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他还是觉得——太顺了。顺得不像真的。
德川家光离开后的头几天,京都一切如常。朝会照开,政务照办,各州府的公文照常送来。
千代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陈九斤帮她看了脉象,胎像稳固。
玲奈的变化最大。
从盐滨村来时那个低着头、连话都不敢说的渔村寡妇,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判若两人。
千代听说了玲奈的变化,让侍女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过去。“玲奈姐姐想学写字,这套笔墨是大胤来的,比东瀛的好用。”
陈九斤晚上去东院时,玲奈正在灯下练字。纸上歪歪扭扭地写满了“人”“口”“手”“大”“小”,都是最基础的汉字。
她的拇指和食指上沾满了墨迹,脸上还有一道不知怎么蹭上去的黑痕。
陈九斤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看了看她写的字,从她手里把笔抽过来,在纸上写了一个“念”字。
“这个字,上面是‘今’,下面是‘心’。今心,今天的心。你今天在想什么,写下来,就是‘念’。”
玲奈看着那个字,她接过笔,照着描了一遍。笔画还是歪的,但那个字的结构大致对了。她把纸举起来端详,嘴角弯了弯。“王爷,妾身会写‘念’了。”
德川家光离开京都后的第七日,一封信从长崎送进了摄政王府。
信是荷兰商馆的馆长写的,用生硬的大胤文字,措辞客气而疏远。
信中说,摄政王殿下以“流寇遇刺”为由草草了结先皇睦仁之死,西洋诸国对此多有疑虑。葡萄牙王国、西班牙王国、法兰西王国、英吉利王国、荷兰王国、美利坚合众国——
六国驻长崎领事近日联名致函,要求东瀛朝廷就睦仁天皇之死作出合理解释,并敦请摄政王殿下履行先皇睦仁在位期间与西洋诸国签订的各项通商条约,保障西洋商人在东瀛的人身财产安全,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自由贸易。
陈九斤放下信纸。
“王爷,”紫鸢跪在案前,“长崎那边传回消息,说几国领事联名要求朝廷解释陛下驾崩之事,口气很强硬,隐约有以武力为后盾的意思。”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雨幕中朦胧的摄政王府的屋檐。
睦仁死了,睦仁的亲信被清除了,睦仁的朝廷被他陈九斤取代了。西洋人不在乎睦仁是怎么死的。他们在乎的是,睦仁活着的时候答应的那些条件——开放港口、允许自由贸易、划定外国人居留地、确立领事裁判权、接受协定关税——陈九斤还认不认。
睦仁活着的时候东瀛是一块砧板上的肉,睦仁死了东瀛还是一块砣板上的肉,谁来掌刀他们不在乎,但肉不能少。肉少了,刀就要换人握。
“紫鸢。”他开口。
“在。”
“把藤原实经叫来。”
藤原实经来得很快。他跪在案前,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惶。
“王爷,西洋人的船已经到长崎了。六国领事联名,要朝廷就睦仁陛下之死作出解释。他们还说,若朝廷无法保障西洋商人的安全,他们将自行采取措施。”
陈九斤看着他。“什么措施?”
藤原实经低下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他们的舰队已经在长崎港外集结了。据长崎奉行所的报告,各国战舰已超过十艘,还有一些正在赶来的路上。”
十艘战舰。
他们的意图一目了然——以睦仁之死为由头,以武力为后盾,逼迫他就范,承认那些不平等条约。
“他们的条件是什么?”陈九斤问道。
藤原实经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这是六国领事联名递交的照会,老臣已经译成汉文。”
陈九斤接过,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措辞冠冕堂皇——
“追念先皇睦仁与西洋诸国永结盟好之诚,敦请摄政王殿下继承先皇遗志,继续履行先皇在位期间签订的各项条约,保障西洋商人在东瀛的人身财产安全,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自由贸易,不得以任何借口干涉西洋传教士的布道活动”。
末尾还有一句——“望殿下以苍生为念,勿使刀兵再起”。
陈九斤把照会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王爷,”藤原实经抬起头,“那些西洋人船坚炮利,咱们……咱们挡不住。”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想起安吉丽娜跪在榻上跟他说的那些话。西洋人的船越来越大,炮越来越猛。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他们都在往东方来。
东瀛今天没有被打,是因为东瀛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等他们发现东瀛有金银可以抢、有港口可以停船,他们就会来。
现在他们来了。他们要的不只是通商。他们要的是东瀛成为他们的商品市场、原料产地、势力范围。睦仁活着的时候给了他们这些,睦仁死了,他们怕新朝廷不认账。
“备马。”陈九斤站起身,“本王要去二条城。召张铁山,还有六部堂官,一个时辰后议事。”藤原实经叩首领命,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出去了。
二条城正殿,烛火通明。
陈九斤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张六国领事联名照会。六部堂官跪了一地,面色各异。
户部侍郎先开口,说王爷,西洋人要通商,咱们就给他们通商。反正长崎、横滨、箱馆的港口早就开了,多开几个也无妨。
工部侍郎又急急接上,说那些西洋传教士已经在东瀛传了好几年教,没有他们咱们也炼不出好钢,干脆让他们继续传教。
几句话还没有落地,殿内已经吵成一团。
有人主战,有人主和,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第673章 风雨欲来
兵部侍郎张铁山最后一个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王爷,西洋人的船虽多,但他们的兵力分散在亚洲各地,能调到东瀛来的不过十之一二。末将手里有四千青萍军,装备着大胤带来的新式武器;朝廷新军也有一万余人,火器虽不如西洋精良,但人数是他们的数倍。若他们敢来,末将愿率兵迎敌。”
殿内安静了一瞬。张铁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陈九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从藤原实经手里接过那封联名照会,又把方才那个六国领事递交的汉文译本摊在案上,烛火把纸面照得透亮。
“葡萄牙、西班牙、法兰西、英吉利、荷兰、美利坚——六国。”他把那些国名一个一个念出来,像在清点即将登门的债主,“他们今日以先皇睦仁之死为由头,逼朝廷履约。明日便可以传教士被杀为由头,逼朝廷割地。后日便可以在通商口岸闹事,逼朝廷赔款。他们借口可以用一千次。而本王手里这张废纸,只是第一张。”
殿内鸦雀无声。
陈九斤把目光转向藤原实经。“藤原大人,拟一封回书。就说先皇睦仁之死,朝廷已有定论——流寇所害,凶手已伏诛。朝廷将继续履行与西洋诸国签订的各项条约,保障西洋商人在东瀛的人身财产安全。至于自由贸易、传教布道等事,朝廷自会妥善处理,不劳诸国费心。”
藤原实经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那些西洋人的要求……”
“写。”陈九斤打断他,“不必再说。”
藤原实经叩首,领命而去。
散朝后,陈九斤独自站在二条城的天守阁上,望着西方天际最后一线霞光。
他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他们迟早会来。不是因为睦仁之死,是因为东瀛的门已经被打开了。
睦仁在世时打开了第一道缝,西洋人把脚伸进来,现在想把门重新关上,西洋人不会答应。他们不仅要脚留在门里,还要把整扇门拆下来扛走。
他把手按在紫檀木的栏杆上。“去告诉安吉丽娜,今晚本王去她那里。”
紫鸢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夜风从天守阁的窗口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陈九斤站了很久。
安吉丽娜的寝殿在主殿西侧,离玲奈的东院隔了好几重院落。但她的窗口正对着京都西门,官道上最后一抹余晖在那里消失,然后黑暗就从那个方向涌进整座城。
陈九斤来的时候,安吉丽娜正坐在窗边看书,金发在烛火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她穿了一件西洋式的长裙,白色的亚麻布,领口绣着细小的蓝花。那是她从葡萄牙带来的,压在箱底好几年,今晚不知怎么翻出来了。
陈九斤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的脸。他把那份照会的内容说了一遍。
安吉丽娜静静地听着。
“王爷,”安吉丽娜轻声开口,“葡萄牙王国……也在里面。”
陈九斤点了点头。
安吉丽娜低下头,“我父亲说过,葡萄牙人在东瀛传教、经商,不是为了朋友,是为了利益。现在王爷不肯给利益,他们就要联合其他国家,逼王爷交出手里的东西。”
陈九斤没有说话。安吉丽娜说的,他都清楚。葡萄牙人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英国、法国、美国才是真正的新兴列强。它们联手向东瀛施压,不只是为了通商,是为了在远东建立据点,好与英国人在印度的统治、法国人在越南的扩张相呼应。
安吉丽娜听不懂这些,她只知道自己站在陈九斤这边,不管葡萄牙王国的领事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王爷,”安吉丽娜放下书,双手捧着陈九斤的手,“我会一直站在王爷这边,不管领事说什么。”
陈九斤看着她的眼睛。
“安吉丽娜。”
“嗯。”
“你的国家,可能要跟本王打仗了。”
安吉丽娜抬起头看着他。“不会的。”她很笃定,“他们只是说说,不会真的打。打仗要死很多人,死很多人就赚不到钱了。他们不会做亏本的事。父亲说过,西洋人做任何事,都要算笔账。不合算的事,他们不会做。”
陈九斤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
“王爷,”她的声音闷闷的,“今晚,我陪你。”
寝殿的灯熄了一盏。烛火在琉璃罩里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纸门上。
安吉丽娜的手指从他衣襟上滑过,一颗一颗地解着系带。
陈九斤把她抱起来。安吉丽娜轻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
白色的西洋长裙在烛火下像一团融化的云,她的皮肤在烛火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金发散在枕上,铺了一大片。
陈九斤俯下身去,含混地说了一句葡语。
“王爷,”她的声音在发抖,脸上有一抹红,“你……你再说一遍。”
“那是葡萄牙话,”陈九斤的声音低沉,“你教过我的,记不记得了?”
安吉丽娜的那颗心跳得很快,快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腾翅膀。
“西洋人要打,本王就打。本王在大胤打过仗,在东瀛也打过仗。本王不怕打仗。”
安吉丽娜没有说话,伸手把他拉近,把脸贴在他颈窝里。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高了。京都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整座城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远处城西方向隐约传来马蹄声,从官道上往北去了,也许是驿卒,也许是幕府的信使。没有人知道。
长崎港外,洋面开始不太平了。
最先到的是葡萄牙人的三艘轻型巡洋舰。
船身漆成灰白色,炮门紧闭,从港口望过去像三头伏在海面上的海兽。
随后两天,法国的两艘护卫舰到了,英国的一艘主力舰也到了。
四艘战舰横在港外,虽然没有升战旗,也不封锁航道,但那几门主炮的炮口,把整座港口死死盖住。
风雨欲来。
第674章 六国联军
六国领事同住在一栋西洋风格的二层楼房里,一进门就是领事们的议事厅。
那张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六国国旗并排插在当中。
居中坐着英国领事巴夏礼,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头发全白,腰背挺得像刀裁。他在远东待了三十多年,东方的事情没有他不知道的。这条老狐狸跑到东瀛来,盯上的就是陈九斤。
“诸位的国家都派了军舰。”巴夏礼把手杖搁在桌边,“我们的诉求也很简单——第一,东瀛朝廷必须彻查睦仁天皇遇刺真相,给各国一个交代。睦仁天皇在世时与各国签订的条约,东瀛朝廷必须继续履行。第二,东瀛朝廷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各国商人在东瀛的自由贸易,不得干涉各国传教士的布道活动。第三,开放更多港口,增设外国人居留地,并给予各国领事裁判权和协定关税。”
法国领事插了一嘴,军舰来都来了,若空手回去,不好跟国内交代。
巴夏礼没有接话。他在东方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东方人那些弯弯绕绕了。陈九斤在拖,想拖到德川家光从江户派兵来助阵,想拖到地方力量重新组织起来勤王,想拖到西洋人内部意见不合主动撤兵。
可陈九斤拖不起了。睦仁死得太突然,陈九斤掌权才几个月,各处的州府衙门还没站稳,军队还没练熟,德川家光虽然把女儿嫁给了他,但女婿实力已经威胁到他的地位,德川家光心里头终究隔着一层。
东瀛内部的情况,巴夏礼替他算得一清二楚。
藤原实经带着译好的照会副本走进二条城正殿时,陈九斤正在看兵部送来的军报。
“王爷,六国领事又送照会来了。”藤原实经跪在案前,把那卷文书双手呈上,“措辞比上一次强硬得多。他们限定朝廷在十日之内答复,否则将以武力扞卫本国商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直接向长崎增派军舰了,对马、壹岐等地的海防也加强了。”
陈九斤接过照会,没有打开。十日。六国留了十日,不是留给东瀛朝廷考虑的时间,是留给自己调兵遣将的时间。
葡萄牙、法国、英国三国的舰船已经到了,美国、荷兰、西班牙三国的战舰正在赶来的路上。等十日之限一到,六七国的舰队在长崎港外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东瀛的海岸线,他答不答应,都由不得他了。
西洋人的耐心,从来都是跟着炮口的方向走的。
张铁山从兵部呈上来的军报摊在案上——“青萍军火麒麟营满编四千人,外骨骼完好率九成以上,弹药充足。朝廷新军一万两千人,燧发枪装备率不足六成,训练水平参差不齐。”
陈九斤在那行字上看了又看。新军一万两千人,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那些,打打溃兵还行,对付西洋人的燧发枪队,陈九斤心里没底。
长崎沿海的炮台都是江户时代的老式工事,炮也是老式的青铜炮,射程短,精度差,面对西洋战舰的线膛炮,根本就是靶子。
陈九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四千打一万二,西洋人的枪炮比东瀛先进,船比东瀛快,训练比东瀛精。硬碰硬,他没有胜算。可若答应了西洋人的条件,开放港口,增设居留地,给予领事裁判权,协定关税——那些东西一签,东瀛就不是他陈九斤的东瀛了。
幕府还在,摄政王还在,天下还是武家公家共治的样子。可西洋人的商船会源源不断地涌进港口,西洋人的传教士会堂而皇之地住进内陆,西洋人的领事会在自己的地盘上审理案件,西洋人的法律会在东瀛的土地上说了算。
陈九斤睁开眼。“备马,本王要回摄政王府。”
二条城正殿。
陈九斤铺开一张白纸,笔尖蘸饱墨。张铁山跪在身后,昨天从南朝赶来的王虎臣跪在侧后方,紫鸢站在殿门口。
陈九斤提笔,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写。不是给六国领事的回书,是给德川家光的密信——“岳父大人钧鉴。西洋六国联合施压,限朝廷十日内答复,军舰已集结于长崎港外。婿思忖再三,幕府与朝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海防之事,愿与岳父大人共商。婿九斤顿首。”
写完了,吹干墨迹,折好,封入信封。“紫鸢,用最快的人,送往江户。”
紫鸢双手接过信,转身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陈九斤又铺开一张纸。这一次,他写的是给六国领事的回书——“东瀛朝廷已就睦仁天皇遇刺一事作出定论。先帝在位期间与各国签订之条约,朝廷将继续履行,保障各国商人在东瀛的人身财产安全。至于开放港口、增设居留地、领事裁判权、协定关税等事,朝廷自有考量,不劳诸国费心。”
最后一个字落下,陈九斤搁下笔。藤原实经双手捧起那张纸,来来回回看了数遍。每一句话都说到了,每一句话都没有答应实质性的东西。“王爷,这封回书若交到六国领事手里……”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们会加兵。”
陈九斤的回书送到长崎时,港外的洋面变了颜色。
葡萄牙人的三艘巡洋舰从灰白漆成了深灰,船身的炮门全开了,黑洞洞的炮口像一排沉默的眼睛,压在港口的水际线上。
法国的两艘护卫舰升了战旗,主炮从炮门里探出来,像要抵着港口的咽喉。
英国人的主力舰停在舰队中央,船身最大,炮门最多。
英国领事巴夏礼站在窗前,望着海面上那片黑压压的舰队。
“他拒绝了。”法国领事把那份回书的译文摔在桌上。措辞客气,礼数周全,要命的条件一个没应。
开放港口、增设居留地、领事裁判权、协定关税,全被“朝廷自有考量,不劳诸国费心”一句话挡了回来。
“不是拒绝,”巴夏礼转过身,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是拖延。他在等。”
美国领事问他在等谁,巴夏礼说等德川家光。
德川家光在江户,手里还有几万能打的兵。陈九斤在京都,手里只有几千新练的军。他们的朝廷是新立的,各州府还没站稳,西洋人以武力施压是他们最怕的事。可陈九斤不怕。
巴夏礼没有说后半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对手——明明打不过,偏要拖。拖到对手内部意见不合,拖到西方的耐心耗尽主动退兵,拖到自己手里的筹码多一点、再多一点。
“十日之限还剩几天?”巴夏礼问。
荷兰领事说还有四天。
第675章 战前部署
巴夏礼点了点头。“那就等。等四天后,看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二条城正殿,灯火通明。
“王爷,”张铁山跪在案前,“长崎那边传来急报,西洋舰队又增兵了。荷兰、美国、西班牙三国战舰各两艘,今日已抵达长崎港外。现在港外共有十二艘战舰,大小炮百余门。长崎奉行所的人说,海上乌压压一片,像一堵会移动的黑墙。”
陈九斤坐在主位上,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德川家光没有回信。
江户到京都,快马加鞭不过四日。他的信送出六日了,德川家光早该收到了。可回信没有来。他是在等什么?等西洋人先动手,等陈九斤先开口求援?德川家光心里那本账,从来不会让别人看清。
“张铁山。”陈九斤的声音不大。
“末将在。”
“兵部新军的训练进度如何?”
张铁山回答。“火麒麟营满编四千,外骨骼完好率九成以上,弹药充足。新军已扩至一万八千人,燧发枪装备率还不足六成、。”
“不足六成”。一万八千新军,真正能打的估计不到一半。剩下那些,打打溃兵还行,对付西洋人的线膛炮,他不敢用。
北朝沿海大炮也是老式的,射程短精度差,面对西洋战舰的线膛炮,根本就是靶子。
“沿海各炮台,加固了吗?”陈九斤睁开眼。
“加固了。长崎、下关、横滨、箱馆四港的炮台,末将都已派人加固。”
张铁山的声音沉了下去,“不过王爷,各港炮台用的都是老式青铜炮,射程不足二里。西洋战舰的线膛炮,可在三里外精准射击。炮战一开,我方炮台将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陈九斤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知道这是一场赢面极小的仗。西洋人赌的是他会怕,赌的是他会妥协。四百多年前蒙古人的船队想侵略东瀛,但被神风吹散,东瀛人把那股风叫作“神风”。
可西洋人不是蒙古人,他们是乘风破浪而来。他们的船在大洋上来去自如,炮火能让一座城从地图上消失。
东瀛不会再有神风。能守住东瀛的,不是风,是人。
“传本王令,”陈九斤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沿海各港口即日起加强戒备,所有炮台进入战备状态。长崎、下关、横滨、箱馆四港,必要时可自行决定开炮还击,不必等朝廷命令。另外,从朝廷新军中抽调精锐,组建沿海机动部队,分驻各港,随时准备支援炮台。”
张铁山愣了一下,抬起头。“王爷,这岂不是主动挑起战端?”
“别人都打到家门口了。”陈九斤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本王只是让那些黄毛知道,他们想打,我陈九斤必将奉陪到底。”
摄政王府,正殿。
千代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封德川家光迟来的回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千代吾儿,父已知晓。西洋人兵船虽利,然远涉重洋,补给不易。我方据守本土,待其粮尽弹绝,自当退兵。”
千代的眼泪掉在信纸上,把“自当退兵”四个字洇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德川家光不会派兵来。他不会为陈九斤的朝廷去打仗,她的父亲在保存实力。
陈九斤进门时,千代正把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她坐在灯下的身姿依然端正,眼眶却微微泛红。
“父亲不肯出兵。”她的声音很轻。
陈九斤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他肯出兵,就不是德川家光了。”
千代靠在他肩上。“那怎么办?”她的声音闷闷的,“西洋人的舰队就停在长崎港外,你挡不住。我们挡不住。”
陈九斤把她揽进怀里,“挡不住也要挡。本王在大胤打过仗,在这东瀛也打过仗。本王不怕打仗。这一仗若是退让,东瀛从此就要跪着做人了。”
开完朝会,公卿们三三两两地从二条城走出来,面色各异。议论声混在风中,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西洋人不会真的打吧,他们只是吓唬吓唬。”
“吓唬?十二艘战舰,百多门炮,你见过谁用这些来吓唬人的?”
“摄政王不该硬扛,该答应他们的就答应,何必把东瀛往死路上逼。”
藤原实经走在最后面,拄着拐杖,步履蹒跚。
“大人,您说摄政王这次能撑过去吗?”一个小姓问。
藤原实经站住脚,沉默了很久。“老臣不知道。”他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背影佝偻得厉害。
回到府中,藤原实经把那摞西洋各国发来的照会译稿又从头翻了一遍。
巴夏礼、法国领事、荷兰领事、美国领事,每一份照会措辞都越来越强硬。
十日之限已过大半,陈九斤一封回书全数驳回。那些领事在长崎等不了几天了。他闭上眼,想起睦仁在二条城与西洋公使们周旋的那些日子。
睦仁想开国又怕开国,想学西洋又怕被西洋吞掉。他摇摆不定,西洋人的条件一一应下,答应完了又反悔。
陈九斤不摇摆。他让藤原实经拟的那封回书,斩钉截铁的说出“不”字。
藤原实经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只知道大胤出身的陈九斤比睦仁有骨气多了。
东瀛的国运,已经押在陈九斤的身上了。
夜深了,陈九斤回到书房。
紫鸢跪在案前,双手捧着两封信。
第一封信来自长崎,是一位“荷兰商人”写的。紫鸢说送信人在长崎商馆住了多年,与荷兰领事有密切往来的商人。
信中用荷兰文写了一段话,译过来大意是:“各国领事对朝廷的强硬态度极为不满,正在商议提前采取行动。英国舰队已增派两艘主力舰前来,预计不日抵达长崎。请摄政王早作准备。”
陈九斤把信递回去。“这个荷兰商人,可靠吗?”
紫鸢点了点头。“属下查过他的底细。他近年在长崎与荷兰人的生意做得很不顺手,我们的价格比荷兰人便宜三成,他欠我们钱。若东瀛输了,这笔债就打水漂了。所以他比我们还急。”
第676章 楚红绫的预测
陈九斤接过第二封信。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字——“楚将军已率部北上。”
京都这日,风和日丽。
陈九斤站在二条城天守阁上,俯瞰这座被秋阳镀成金红的古都。
紫鸢从天守阁楼梯上快步走上来,衣袂带风,手中的密报尚未拆封。
“王爷,长崎急报。”
陈九斤接过,拆开。字迹潦草,是长崎奉行所差人写在纸上的,一笔一画都透着慌张,墨迹未干,隐约可见手掌按在纸上留下的汗渍。
“西洋舰队今晨起锚,驶离长崎港。方向不明,去向不明。各炮台已进入战备状态,请摄政王定夺。”
陈九斤将密报折好收进袖中。
他走回正殿,摊开那张东瀛全图,目光从长崎移到下关,从下关移到大坂湾。西洋人的舰队会往哪里去?若是示威,他们该在长崎港外徘徊,让朝廷看见他们的炮口,让朝廷害怕。
可他们走了,去向不明?
京都西郊,官道。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一队人马从西边策马而来,马蹄声急如骤雨,惊起路边林中的宿鸟。
为首的是一匹高大的黑马,马上的人披着深蓝色的斗篷,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她身后跟着数十骑,都是穿着外骨骼、腰挎火麒麟的青萍精锐。马蹄踏碎了一地的月光,从京都的西城门长驱直入,直奔摄政王府。
陈九斤在书房里听见了那些马蹄声。他放下手中的文书,站起身,走到窗前。紫鸢从廊下快步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王爷,楚将军到了。”
陈九斤没有说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稳有力,踩在廊下的木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纸门被一把拉开。楚红绫站在门口,斗篷上沾着夜露。
“西洋人真要动手了?”她说出的话还是那个直来直去的调子。
陈九斤看着楚红绫跨进门,走到他面前,斗篷一解往榻上一扔,在案前坐下。
“路上碰上西洋人的船了?”陈九斤问。
楚红绫看了他一眼。“碰上了。英国人的两艘巡洋舰,在下关以西那片海域。我带着舰队从南朝过来,他们堵在航道上,不许过。我让舰队散开,从两个方向包抄过去,他们慌了,让了道。”
陈九斤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楚红绫端起案上的茶壶,也不管茶已经凉了,给自己倒了一碗。“王爷,西洋人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这一仗,躲不掉。”
陈九斤在她对面坐下,“我知道。”
“王爷,我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是为了告诉你,大胤正悄悄往南朝运兵,我南朝近八千青萍军,随时可以渡海北上。”
陈九斤看着她,总算有好消息了,看来关键时候还是要靠老家的人。
“红绫,”他轻声唤她,“辛苦了。”
楚红绫没有说话,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里。
“王爷,”她开口,声音很轻,“西洋人的舰队,我见过了。”她顿了顿,“十二艘战舰,百余门炮,兵强马壮。虽说咱们的火麒麟射程比他们远,外骨骼比他们灵活,但咱们的船不行,炮也不行。海上一交手,咱们只有挨打的份。”
陈九斤没有说话。
楚红绫松开他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幅海图,摊在案上。图上标注着长崎、下关、濑户内海,还画着几条她推测的西洋舰队可能的行进路线。
陈九斤盯着那条从长崎港延伸出去、在海上忽然消失的虚线。
楚红绫把海图摊得更开了些,她的手指从长崎出发,沿着九州西海岸一路南下,在鹿儿岛湾停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往东。
她的手指绕过九州南端,折向濑户内海的方向,穿过丰后水道,在周防滩与伊予滩之间那片宽阔的海域上悬了很久。
“王爷,你看。”楚红绫的手指在那片海域上画了一个圈,“西洋人的舰队从长崎出来,不是往西,不是往南,是一直往东。”她的指尖在纸上缓缓移动,“他们要去濑户内海。”
陈九斤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动。濑户内海——东瀛的腹地,大坂、京都的门户。西洋人的舰队若闯入濑户内海,整个东瀛都将震动。
“他们会走哪条水道?”陈九斤问。
楚红绫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九州西海岸一路向东,在九州与本州之间那几条狭窄的水道上逐一划过。
丰后水道太窄,大船转不开;纪伊水道太远,绕路太多。
她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下关”的地方——关门海峡,本州与九州之间最窄处不到一里。
“这里。”楚红绫的手指在关门海峡上重重地点了一下,“下关。西洋人的舰队要从九州进入濑户内海,关门海峡是必经之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楚红绫的手指又在下关以西那几片海域画了几个圈。“他们在这里。十二艘战舰全部离开了长崎港。他们把舰队开到下关以西的海面上。那里岛屿众多,水道复杂,最适合大舰队隐蔽集结。”
陈九斤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到楚红绫脸上。她的手指还停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下关”的位置,指节微微泛白。
“你对关门海峡很熟。”陈九斤说。
楚红绫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沉。“半年前,我进攻南朝都城吉野,走的就是这条水道。”
她的手指从关门海峡出发,沿着濑户内海一路向东,“那是我在东瀛打过最险的一仗。洋流、暗礁、窄口,每一步都在赌命。”
那一战她永远不会忘记。关门海峡最窄处不过两里,大舰队只能一字长蛇阵通过,航速被迫降到最低。南朝水军早早在两岸设下伏兵,焙烙玉从山崖上如雨泼下,整条水道烧成一片火海。
那时,她的旗舰险些被火攻船撞沉。一百多名弟冲上两岸,与敌人进行白刃战,最后自爆与敌人同归于尽。
“关门海峡的水文我熟。”楚红绫平稳心情说道。
第677章 水文勘察
“海水从太平洋涌入关门海峡流入濑户内海,东流时是涨潮,西流时是退潮。流速极快,大船在窄口转不过弯,只能直行。半年前我的舰队在窄口遇到南朝水军的突袭,就是因为退潮转涨潮的那个时辰,舰队被海流推着往前,停不下来,也调不了头。”
楚红绫从袖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的墨迹已经褪色,但那些标注着水深、潮汐、暗礁的线条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半年前经过那次战役后,她派人花了整整十天从关门海峡到濑户内海,一路测量后绘制的水文图。
“半年前那一战之后,我让舰队的水文官测绘了整条路线。关门海峡、周防滩、伊予滩、播磨滩,每一处的水深、流速、暗礁位置都在上面。”
她的手指逐一划过那些标注,“西洋人的军舰吃水比我们的船深,关门海峡西口的六连岛东航道水深只有十几米,大型战舰通过时距海底不足两米。若在落潮时进入海峡,船底随时可能擦上礁石。”
“还有潮汐。关门海峡一天涨落两次,一次约六小时。涨落转换时流速最缓,是舰队通过的窗口期。西洋人若要在最小损失下通过海峡,必定选在平潮时。平潮前后不足一刻钟,整支舰队要在那短短的时间内全部通过窄口。”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那张水文图移到楚红绫脸上。“十二艘战舰,百余门炮。”他的声音很轻,“你带几百人、两艘船,去堵他们?”
楚红绫摇了摇头。
她把水文图折好,收进袖中,“王爷,我有个计划——假扮商船,自东向西穿过关门海峡,去下关以西的海面上,亲眼看看西洋舰队到底停在哪里、有多少船、下一步要往哪里走。”
陈九斤看着她,没有说话。楚红绫的计划他听明白了——摸清西洋人的底牌。不是硬碰硬,是刺探,是侦察,是把他现在最缺的情报带回来。
“几条船?多少人?”他问。
“两艘商船,一百二十人。都是青萍军的老弟兄,会说九州方言,能打。”楚红绫恳切的说,“我扮作商人,女扮男装。林语彤扮作账房,她在南朝经商也有一阵子了,对九州一带的港口、商路、人情都熟。”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林语彤她跟随楚红绫来到东瀛后,也一直在做幕后工作,为陈九斤的大业铺路。
“你们...小心。”他的低声说。
“嗯。”楚红绫点了点头。她转身大步走向殿外,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马蹄声在院外响起,急如骤雨,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陈九斤站在窗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下关港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楚红绫站在码头边,斗篷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
她面前泊着两艘中型商船,船体漆成暗褐色,船舷上堆着成捆的麻布和成桶的桐油——从南朝运来的正经货物,不是伪装,她从不做假,因为假的经不起查。
两艘船上一百二十名水手,都是从青萍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会说九州方言。他们脱了军服换上破旧的短褐,火麒麟拆成零件塞进装芋头的麻袋里,外骨骼用油布裹了藏在货舱最深处。
从外面看,他们就是一群普普通通的九州商人,穷得叮当响,连船都是租的。
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从船舱里走出来,穿一件皱巴巴的绸衫,腰间挂着一串算盘珠子。他走到楚红绫面前,唤了一声:“东家。”
这是林语彤现在的身份——依旧女扮男装的南朝商人,姓林,名默。
“东家,潮水快退了。”林语彤催促道,“咱们得赶紧出港。顺退潮水往西,能快一个时辰。”
楚红绫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深蓝色的直垂,腰带束得紧紧的,头发用木簪绾在头顶,学着男人的样子在颌下粘了一撮假胡须。
粗糙、逼仄,好在她在行军打仗时比这更简陋的装扮都穿过。
“上船。”
两艘商船一前一后驶出港口。甲板上,水手们正忙着解开缆绳,有人在船头张望,有人在船尾撑篙,有人蹲在货舱边数那些芋头麻袋。
楚红绫站在船头,目光穿过晨雾,望着前方灰蒙蒙的海面。她心中默默计算着潮水的变化:退潮了,海水从濑户内海向西流入关门海峡,再从关门海峡向西涌入响滩。退潮的流速很快,大船在窄口必须全速前进,稍有迟疑就会被海流推到礁石上。
半年前,她的舰队在关门海峡窄口遭遇南朝水军的突袭,就是因为退潮转涨潮的那个时辰,舰队被海流推着往前,停不下来,也调不了头。
她从那场战斗中学会了一件事:不了解海流,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敌人手里。
“刘老六。”她头也不回。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从船舱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一卷油布包。
刘老六,青萍军的老水文兵,跟着楚红绫走了十几年的海路,从大胤到东瀛,从东瀛到南朝,哪里的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潮汐,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将军,第一处标记点到了。”他把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海图,每张图上都用炭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楚红绫接过海图,看着前方。那里有块大礁石,露出水面一丈多高,当地人叫它“鬼见愁”。礁石上有棵歪脖子松树。
她半年前经过这里时,曾在松树上绑过一条白布。如今半年过去,白布早烂了,但那个位置她记得。
“做个标记。”
刘老六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团浸了桐油的麻绳,拴上两只铁钩子。一个水手爬上桅杆,刘老六把铁钩甩给他,三下两下便钩牢了。
“将军,这法子顶用吗?”一个年轻水手蹲在船舷边,满脸狐疑。
刘老六瞪了他一眼。“老子走海路的时候,你还没断奶呢。”
年轻水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第678章 洋人出没
刘老六没骗他。这半年来,刘老六就是用这样的法子,标记了从南朝到东瀛整整一条航线。大胤输送兵源的海军,跟着他在那条航线上走,再也没人搁浅。
楚红绫把海图收进怀里。
“前方是什么地方?”她问。
林语彤从船舱里拿出一本泛黄的账册,翻了翻。“前面是六连岛,六座小岛连成一串,水道在岛礁之间穿来穿去。本地渔民都不愿意走那。水流急,暗礁多,一个不留神就撞上了。”
楚红绫走到船头。六连岛出现在前方,六座小岛像六颗棋子,散落在灰蒙蒙的海面上。她让船工减速,在六连岛西侧那片宽阔的海面上绕了个大圈。
“将军,”刘老六跟在身后,压低声音,“那边有座小岛。退潮时水深只有一丈多,西洋人的大船吃水就有两丈,走不了。”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另一张海图,铺在甲板上,“将军,若西洋人要过关门海峡,他们只能走这条主航道。没有第二条路。咱们就在这条航道上做标记,一条路走到黑。”
楚红绫点头同意。
船工把船稳稳停在海面上。刘老六带着几个水手,从船舱里搬出十几只木桶,里面装着石灰粉。
他们把木桶一一沉到海底,木桶浮在水面上,露出一个黑色的木塞,远远看去像一只漂浮的乌龟。石灰粉遇水慢慢析出,在清澈的海水中拖出一道道乳白色的尾巴。
“将军,标记好了。”刘老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再过半个时辰,石灰粉析出来,这一片海水就变颜色了。咱们的船能从几里外看见,西洋人的船也能看见。但西洋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咱们跟西洋人的区别——他们在打仗,咱们也在打仗;他们在海上,咱们也在海上。可这片海,咱们比他们熟。熟到水底下哪块石头长什么样,咱们闭着眼都知道。”
船行至周防滩西侧时,岸上出现了一片缓坡。楚红绫让船靠岸,亲自带人下去勘察。
岸边是一片荒滩,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远处是一片低矮的山丘。
海面在这里骤然开阔,宽阔得能容纳整支舰队展开阵型。她让船靠岸,亲自带人下去。
“这里水深多少?”她问身后的刘老六。
刘老六蹲在岸边,伸手试了试水流。“将军,水深足够。若西洋人的舰队过了关门海峡,在这里展开阵型,咱们的船要是敢在这里跟他们打,只怕讨不到便宜,咱们的船少,他们船多,一展开就把咱们围上了。”
楚红绫望着这片宽阔的海面,站起身,看着岸边那片低矮的山丘,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泥土湿润,是泥沙混杂的土质,质地松软。
她攥了攥,松开,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这里,可以做登陆场。”她的声音很轻,“若西洋人要打长州藩,他们不会只从海上打。他们会让陆战队从这里登陆,从背后包抄下关的炮台。”
刘老六愣了一下。“将军,您怎么知道?”
楚红绫没有回答。她想起在大和川南岸的那场仗。睦仁把全部兵力压在正面,德川家光从东面绕过来,从背后捅了他一刀。从那以后,她记住了:打仗,不能只盯着正面。
刘老六带着人在岸边做标记,每隔一段距离就埋下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方向和距离。西洋人看不懂那些木牌,即使看见了,也猜不出那是干什么用的。
“将军,”刘老六忽然从远处走回来,手里捏着一截踩断的枯枝,“这边有人走过。”他蹲下身,把那截枯枝放在地上比了比,“断口是新的。不超过一个时辰。”
楚红绫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地上那些脚印。鞋印不是东瀛人穿的草鞋,是皮鞋。鞋底的花纹整齐细密,是西洋人手工缝制的款式。
脚印还不止一个人——有十几个人,从岸边的滩涂一直延伸到山丘后面,消失在一片杂木林里。
“西洋人上岸了,还进了内陆。”楚红绫有些惊讶,这西洋人的效率真高。
“将军,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楚红绫没有回答。她站起身,顺着那串脚印走了几步,停下。
刘老六跟上来:“将军,别带太多人,容易被发现。”
楚红绫从腰间拔出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刘老六跟我,其他人留在船上。不要熄火,随时准备开船。”
说完,楚红绫把短刀插入鞘,猫着腰,沿着那串脚印往山丘后面摸去。刘老六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只在草丛中潜行的豹子。
脚印穿过杂木林,在一道干涸的溪沟前消失了片刻,又在溪沟对面重新出现。
楚红绫蹲在溪沟边,手指轻轻拨开落叶。有人刻意掩饰过痕迹,却没有掩饰干净——西洋人大概是觉得这种地方不会有人来。
她顺着溪沟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听见人声。不是东瀛话,是英语。她听不懂,但听得出来说话的人不多,压低着声音,像是在商议什么。
楚红绫伏在灌木丛后面,拨开树叶,望向前方。
六个洋人蹲在一处高地上,正对着海面比比划划。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洋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不是军装,但那种样式只有军人会穿。他手里拿着一只黄铜单筒望远镜,对着海面看了很久,又低头在地图上标注了什么。
旁边的洋人有的是水手打扮,有的是商人打扮,但他们的举止出卖了他们——几个水手蹲在地上挖石头,有人蹲在溪沟边,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仪器对着海面比划。
楚红绫看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她只在安吉丽娜的葡萄牙旧报纸的插图上见过类似的形状——那是测量水深的仪器,西洋人叫它“测深仪”。
他们在这里测量水深,是在计算航道。若西洋人要进攻关门海峡,他们需要精确的水文数据。否则,战舰搁浅在窄口,就等于送靶子。所以他们派了人,抢在大舰队到来之前,把这里的水文、地形、潮汐摸得一清二楚。他们是在为打仗做准备。
刘老六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将军,你看他们手里的地图。”
第679章 伺机而动
楚红绫看见了。那个领头的洋人摊在膝盖上的,正是一张海图。图上标注着关门海峡、下关、长州藩——标注的是东瀛文。
刘老六的声音压得更低:“将军,他们有东瀛的海图,指不定是从哪弄来的。有人把东瀛的海图卖给了西洋人。”
楚红绫攥紧了短刀。西洋人要打东瀛,东瀛人却把东瀛卖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她只是蹲在灌木丛后面,静静地看着那几个人。
“将军,要不要抓两个活的?”刘老六的声音带着杀意。
楚红绫摇了摇头。“现在抓了,就是打草惊蛇。让他们替我们去测量水文、描绘地形、勘察潮汐。等他们把这些都弄清楚了,我们再动手。”
楚红绫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六个洋人从午后一直忙到天色将晚。
他们走遍了这片岸边的每一寸土地。那个领头的洋人手里始终拿着那本泛黄的册子,不时低头写着什么,偶尔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他还会站在高处眺望远处的海面,嘴里念念有词。
刘老六蹲在楚红绫身后,压低声音数着那几个人所用的仪器。
“将军,您看他手里拿的那个铁架子——底座是黄铜的,上面竖着一根带刻度的柱子,柱子上架着望远镜。那个东西叫经纬仪,西洋人拿它测角度,测距离。咱们大胤也有,但没他们的精巧。”
他顿了顿,“还有那个测水深的铅锤,绳子上的刻度比咱们的细密一倍有余。”
楚红绫没有说话。但她看得懂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专注、笃定、一丝不苟。
他们不是在随便看看,是在用脚步丈量每一寸土地,用仪器测量每一个数据,用笔记录每一条信息。他们要的是关门海峡最精确的水文、地形、潮汐数据——精确到每一丈水深,每一刻流速,每一处暗礁的位置,每一片滩涂的质地。
“将军,”刘老六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测完了。”
楚红绫抬起头。天色确实不早了,夕阳已经沉到海面以下,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道凝固的伤口,横在天边。
那几个洋人正在收拾仪器,有人把经纬仪拆开装进木箱,有人把测深绳一圈一圈地绕好,有人把那本泛黄的册子小心翼翼地塞进防水油布包里。
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做惯了这种事。为首的那个洋人最后一个站起身,他环顾四周,目光在这片岸边的每一处角落逡巡了一遍。
“他们这是要走了。”刘老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楚红绫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去,果然看见那几个洋人已经开始往海边走。那里停着一条小船,船身狭长,吃水很浅,适合在浅滩和礁石之间穿行。
他们是要坐那条船回到大船上去。他们的勘测数据,那本泛黄的册子、那张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的地图、那些记录着水深、流速、暗礁位置的纸页,都装在那只防水油布包里。
若让他们把那些东西带回去,西洋人的舰队就有了最精确的水文资料,到时候他们就不会在关门海峡迷航、不会在窄口搁浅、不会在落潮时被海流推到礁石上。
楚红绫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将军,”刘老六拉住了她的袖子,“他们有六个人,全副武装。咱们只有两个人,硬抢怕是……”
楚红绫没有说话。她看见为首的那个洋人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一块大礁石上,朝海面望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张海图。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核对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把海图翻过来,又从怀里掏出那只黄铜单筒望远镜,对着海面看了很久。他收起望远镜,把海图塞回怀里,转过身来,对身后那几个洋人说了一句话。
楚红绫听不懂英语,但她看见了那几个洋人的动作——他们听了领头洋人的话之后,有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把木箱、绳索、测深绳搬上小船,却没有全都上船。只有三个人上了船,其余三个人留在了岸上。小船缓缓驶离岸边,朝海面上那片灰蒙蒙的暮色驶去。
为首的那个洋人站在岸边礁石上,目送小船远去。他身后还站着两个洋人,一个扛着经纬仪的木箱,一个抱着那只防水油布包。
他没有走,他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没测完。
楚红绫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握紧。从跟踪到现在,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这群洋人全副武装,六个人,还有枪,硬拼不是办法。
她不是怕他们,是不能让他们发出声音。枪一响,海面上那条小船就会听见,船上的洋人就会知道岸上出了事,然后他们会立刻返回,或者更糟——他们会在最短时间内把消息传回西洋舰队。
到时候,西洋人就会知道东瀛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勘测活动,就会改变计划,她好不容易掌握的主动权就会丢掉。所以不能开枪,不能让他们叫出声,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岸上发生过什么。
楚红绫深吸一口气,从那片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刘老六跟在她身后,猫着腰,脚步比她还轻,像一只跟在母豹身后的影子。
两个人无声地滑过那片齐腰高的野草,朝礁石的方向逼近。
为首的那个洋人蹲在礁石上,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海图。他旁边两个人,一个站在他身后警戒,一个蹲在地上整理经纬仪。
扛着经纬仪木箱的那个洋人正背对着楚红绫,弯腰从木箱里取出一个零件。那只防水油布包就搁在他脚边,半敞着口。
楚红绫看见了那叠纸页的边缘,在暮色中泛着暗黄色的光。
她已经摸到了二十步之内。野草在这里矮了下去,只剩下没过脚踝的短茬,藏不住人了。她不再犹豫,猛地冲了出去。
她的步子又快又轻。
刘老六从另一个方向包抄,扑向蹲在地上整理经纬仪的那个洋人。
第680章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楚红绫的目标是那个背对着她、抱着油布包的洋人。那洋人听见身后的风声,刚要回头,楚红绫已经欺到他身后。
她的左手从背后捂住他的嘴,右手短刀从他颈侧刺入,一刀封喉。动作干脆利落,刀刃入肉的声响极小,混合着暮色里忽隐忽现的风声,几乎听不出来。
温热的血从刀口喷涌而出,溅在楚红绫的手背上。那洋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软软地倒了下去。
楚红绫把他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她弯腰捡起那只防水油布包,塞进怀里,一抬头,刘老六那边也结束了。蹲在地上整理经纬仪的那个洋人被他从背后勒住脖子,颈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洋人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随即瘫软下来,像一袋被抽空了的粮食。
刘老六松手,那洋人无声地滑落在地。
还剩一个——领头的那个。他蹲在礁石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猛地站起来。他的反应很快,左手去抓腰间的枪,右手去摸怀里的海图。
但他的动作太慢了,慢是因为他自认为这荒郊野岭不会有人。所以他松懈了,他的枪别在腰间,保险还没打开。
楚红绫没有给他打开保险的机会。她欺身上前,短刀划向他持枪的手腕。那洋人下意识缩手,刀锋擦过他的袖口,割破了一层布。他惊骇地后退一步,脚下踩到礁石上的青苔,踉跄了一下,朝后仰去。
楚红绫等的就是这个瞬间。她一步跨到他身侧,左手掐住他的下颌往上一推,右手短刀直刺他的咽喉。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瞳孔猛地一缩,身体软了下去。
楚红绫扶住他的肩膀,轻轻放在礁石上。三个人的尸体躺在那里,从动手到结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刘老六蹲在礁石后面,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擦着手上的血。
“将军,您这手真利索。”
楚红绫蹲下身,在领头的那个洋人怀里摸索。他的衣服内侧缝了几个暗袋,每一个都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先摸出那张海图——厚实的羊皮纸,边角已经磨起了毛,摊开来,关门海峡的每一条水道、每一处暗礁、每一片浅滩都用细密的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
水深用数字标注,潮汐方向用箭头标明,连岸边适合登陆的滩涂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是她见过的、最精确的关门海峡水文图。比她自己画的那张精细十倍。
她看不懂上面那些洋文标注的是什么,但她看得懂那些数字和线条。西洋人的测绘技术,比东瀛先进了不止一个时代。
她把海图折好,塞进怀里。又从暗袋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硬牛皮纸,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楚红绫翻开,每一页都记录着一段水文数据——水深、流速、潮汐、暗礁位置,还有岸边地形的描述、植被分布、道路走向、适合登陆的地点、适合设伏的地点,甚至写了每个季节的风向变化。
这是关门海峡最详尽的兵要地志。若让这本册子落到西洋人手里,关门海峡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条宽敞平坦的官道,他们不会再迷航、不会再搁浅、不会再被海流推到礁石上。
他们将完全掌握战争的主动权。
楚红绫把册子也塞进怀里。她又翻了翻那几个暗袋,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纸张,才站起身。
刘老六蹲在礁石后面,已经把那两个洋人的尸体拖到一起,正往他们身上绑石头。
“将军,他们身上的东西怎么处理?”刘老六问。
楚红绫看着那三个洋人的尸体,若被人发现他们被杀,西洋人就会知道东瀛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勘测活动,就会警觉,就会改变计划。所以他们不能被发现。
“衣服扒了,连布片都带走,一点痕迹不留。身上不要留任何能辨认身份的东西。”楚红绫的声音很平静,“绑上石头,沉到最深的地方。”
刘老六点了点头,动手去扒那几具尸体的衣服。楚红绫走过去,把三个人的衣服扒下来,连鞋袜都没留。
她将衣服叠好,塞进从为首洋人身上翻出的防水油布包里。然后她和刘老六一人拖一具尸体,把那几个洋人从礁石上拖到岸边。
水面很深,黑沉沉的,看不见底。他们在每具尸体上绑了三块大石头,然后推进水里。水花溅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水面恢复了平静。
刘老六蹲在岸边,把岸上的血迹用海水冲干净,把那几块沾了血的石头推回海里,又把岸边的野草踩平,弄成滑落的痕迹。
“将军,您说他们会不会被发现?”刘老六声音压得很低。
楚红绫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现在不会。等退潮的时候,尸体被海流推到别的地方去,就不知道了。但那时候,该打的仗已经打完了。”
海面上那条小船已经看不见了。船上的三个洋人还在等他们的头领回来,也许在等一刻钟,也许在等半个时辰。他们等不到,会派人上岸来找。找不到,他们会以为头领失足落水,被海流冲走了。他们不会想到有人在这里杀了他。
楚红绫把海图和册子收进怀里,转身朝商船的方向走去。
“走。”她的声音平静。
刘老六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中。身后,海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回到船上。
楚红绫把那几样东西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一张海图,一本册子,几页写满数据的纸。海图很大,铺开来几乎占满了整张桌面。
刘老六凑过去,一眼就看见了图上那些细密的标注,他看得目瞪口呆。
“将军,这帮洋人……测绘得比我精细十倍。”
楚红绫说:“我只关心一件事,这些数据,能不能帮我们打赢这场仗?”
关门海峡呈S形大拐弯,最窄处不足一里,潮汐高峰时水流速度可达数节,大船在窄口根本转不开。
西洋人的军舰是铁甲舰,吃水深,在关门海峡只能走主航道,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若在窄口两岸设伏,火麒麟从崖壁上射击,甲板上的人站不住,铁甲虽然打不穿,人却是血肉之躯。
她掏出炭笔,在海图上那处最窄的S形水道两端,画了两个圈。
第681章 献计定策
周防滩,西洋舰队若过了关门海峡,必定在这里展开阵型。这里的海面骤然开阔,水深足够,大船可以自由转向。但这里离海岸太远,岸炮打不到,大船一展开就把你围上了。
不能在这里打,在这里打就是送死。楚红绫在那片开阔的海面上画了一个叉。
六连岛。六座小岛连成一串,水道在岛礁之间穿来穿去,暗礁密布,水流紊乱,大船在这里必须减速。可西洋人的勘测报告上写着,六连岛东侧有一条深水航道,足够大船通过。
她在那条航道上画了一条粗线,在旁边标注了“火麒麟埋伏”几个字。
前田台场。长州藩在那里的炮台,古老的石墙,老式的青铜炮。西洋人的线膛炮在两三里外就能把它轰成碎片。那里的守军还没开战就已经死了。
楚红绫把那处炮台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在旁边写了“弃守”二字。
楚红绫放下炭笔,把那卷海图重新铺平。她已经在这张图上标注了十几处标记——适合设伏的位置、适合登陆的滩涂、适合炮击的制高点。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们很快就要行动了。”她的声音很轻。
刘老六愣了一下。“将军?”
“西洋人派探子来勘测水文、地形,勘测完了,下一步就是打。”楚红绫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卷海图,“不会超过五天。等他们把勘测数据整理好,送到舰队指挥官手里,他们就会动手。他们会挑一个潮汐、风向都合适的时机,从关门海峡闯进来,先打下关的炮台,然后长驱直入濑户内海,直逼大坂、京都。”
刘老六的脸色白了一下。“将军,咱们挡得住吗?”
楚红绫被问住了。挡不住,陈九斤的朝廷就完了,北朝就完了,东瀛就完了。
她闭上眼,把那些数据在心里过了一遍。西洋人有十二艘战舰,百余门炮,兵强马壮。陈九斤手里有四千青萍军,一万多新军,但新军训练不足,装备不精,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
关门海峡的岸炮都是老式青铜炮,射程不足二里,西洋人的线膛炮在三四里外就能把它们轰成碎片。硬碰硬,他们没有任何胜算。
“刘老六。”
“在。”
“天亮了就出发,回京都。越快越好。把这些东西交给王爷。该怎么打,让王爷定。”
夜航的船顺着海流往东。海面上风平浪静,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把海面照得一片银白。
船走得很快,顺风顺水,照这个速度,明日午时就能回到大坂湾。从大坂湾到京都,快马加鞭,几个时辰。
她要在西洋人动手之前,把这些东西交到陈九斤手里。
第二日下午。
楚红绫的马蹄声在二条城外的石板上炸开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
二条城的守卫认得她。没有人拦她,没有人敢拦。紫鸢在廊下迎住了她,引着她径直朝书房走去。
案上的烛火快燃尽了。
陈九斤面前的文书摊开了几本,笔架上的笔还蘸着墨,已经干透了。
纸门拉开。
“回来了。”陈九斤放下手中的文书。
楚红绫跨进门,把那卷防水油布包放在案上,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海图、水文册、地形记录,一页一页摊开来,在烛火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她的手指在图上移动,把那些勘测数据逐一指给他看——
关门海峡最窄处不到一里,洋人的十二艘战舰通过时只能排成一路纵队,首尾相距数里,前船已经过了窄口,后船还在海峡西口。窄口的水深十五到二十米,潮汐高峰时流速极快,大船在窄口根本转不开弯。洋人的铁甲舰吃水深,在关门海峡只能走主航道,没有第二条路。
“他们在六连岛测了水深。”楚红绫的手指移到海图上一串小岛的位置,“东侧有一条深水航道,足够大船通过。这里的航道宽不到两里,两岸礁石密布。大船进入这条航道必须减速,至少减到最慢。”
“他们会在哪里打?”陈九斤自言自语道。
楚红绫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六连岛。
“这里航道最窄,水流最急,大船开不快。两岸礁石密布,咱们的外骨骼兵可以藏在礁石后面,用火麒麟从两侧射击,弹雨交叉。他们的舰炮打不到礁石背后的人,但火麒麟的子弹比燧发枪快得多,人能站住的甲板,人站不住的甲板,他们的船就跑不动了。”她顿了顿,“但打不沉。火麒麟的子弹打不穿铁甲船的船身。要打沉他们,还得靠火炮。”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那处标注着“六连岛”的位置,食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这里是主航道。他们的船从这里进入海峡,两里宽的航道,大船排成一路纵队,首尾相距数里。若从两岸用燧发枪射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若他们硬闯呢?水手躲在船舱里,船还是照样开。火麒麟打不穿铁甲。他们的船还是能闯过去。”
楚红绫的手指从六连岛继续往东,在下一处海峡窄口停了下来。关门海峡不是一条直直的河道,而是一连串弯道、窄口、深漕组成的复杂水道系统。每一处窄口都有自己的水流特点,每一处弯道都有自己的暗礁分布。
关海峡的战法,不是堵在第一个窄口把敌人拦住。是每一个窄口都要堵,每一处弯道都要打,把敌人的兵力一点一点地剥掉、一层一层地削弱,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让他们从十二艘变成十一艘,从十一艘变成九艘,从九艘变成五艘。
等他们闯过了关门海峡,剩下的船也不够打了。
“后段战。”楚红绫抬起头看着陈九斤。
陈九斤没有看她,在图上那七八处标注了“窄口”的位置上逐个画圈。
“打完关门海峡,若还有船剩下来,他们会在周防滩展开阵型。”
楚红绫的手指移到海峡东端那片开阔的海面:
“那里离海岸远,咱们的岸炮打不到,西洋舰队一展开咱们就束手无策了。”
第682章 穿甲弹
二条城正殿,午时。
张铁山跪在殿中央,兵部新军的花名册摊在面前。
一万八千人,火麒麟营满编四千,外骨骼完好率九成以上,弹药充足。新军的燧发枪装备率不足六成,训练水平参差不齐。
楚红绫的部下王虎臣跪在他旁边,把沿海各炮台的兵力部署一条条报上来。
长崎、下关、横滨、箱馆四港,炮台都已加固。长州藩前田炮台的守军却不足三百,且装备老旧,守将久坂玄瑞发来的急报措辞慌张——上个月藩主还因为修炮台的银子和幕府扯皮,如今西洋人的船到了门口,炮台还没修完。
陈九斤看完了久坂玄瑞的急报,压在砚台下,又拿起王虎臣的那份兵力部署图看了很久。
西洋人进攻关门海峡,长州藩首当其冲。陈九斤需要他们守,可他们守得住吗?前田炮台,几十门老式青铜炮,三百守军,面对西洋人的线膛炮,那地方根本就是座靶场。他们守不住。
“传令长州藩,”陈九斤放下那份部署图,“前田炮台守军即日撤出,百姓疏散至内陆。所有火炮就地毁弃,不留一门给西洋人。”
殿内安静了一瞬。张铁山猛地抬起头,王虎臣的脸色也变了。
“王爷,”张铁山的声音有些发涩,“前田炮台若弃守,西洋人的舰队就可以长驱直入——”
“长驱直入,正好。”陈九斤打断他,“本王怕的就是他们不进来。”他的声音不大,指着地图上关门海峡那几处关键的窄口,“前田炮台地势太暴露,西洋人的线膛炮在三里外就能把它轰成碎片。守军留在那里,除了白白送死,没有任何作用。但若西洋人以为弃守就是投降,那就是他们最大的错觉。”
王虎臣明白了。陈九斤不是要放弃关门海峡,是要把他们放进来打。狭窄水道、暗礁、海流、曲线航道——这些才是真正的主场。
楚红绫从怀里掏出那卷从洋人勘测队缴获的水文册,翻到周防滩那一页。
“西洋人的勘测报告上说,周防滩西侧水深足够。但他们没有勘测到六连岛至三原尖之间那一段浅水区。那里的水深只有一丈多,大船吃水就要两丈,根本走不了。”
陈九斤把那页水文册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里。六连岛东侧,”他的手指在那段浅水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叉,“西洋人以为这里可以通行。但他们不知道,这里的水深连千石船都过不去。等他们的船开到这里发现走不通,就必须调头。调头意味着船身横过来——横过来,就是靶子。岸炮打在船舷上,十发能中五六发。”
“但咱们的岸炮也打不沉铁甲舰。”楚红绫顿了顿,“西洋人的铁甲舰,船身覆盖铁板,普通的炮弹打上去,只擦破一层皮。”
陈九斤没有回答。他走到案边,从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封密信,放在楚红绫面前。
“你离开的这几日,本王一直在等爱芷县的消息。”他的声音很平静,“爱芷县兵工厂,给本王送了一批东西来。年初本王从大胤带来的图纸,沈工带着匠人日夜赶工,终于造出来了。”
楚红绫拆开信,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舒展开,嘴角弯了一下。
“穿甲弹?”
陈九斤点了点头。“三年前本王在大胤时,就遇到了铁甲舰的问题。那时候西洋人的铁甲舰才刚刚出现在大胤沿海,火炮打上去只擦破一层皮。本王让青萍兵工厂研制专打铁甲的炮弹,反复试验,终于造出了第一批穿甲弹。这批图纸本王带到东瀛后交给了沈工,他还原了配方,在爱芷县兵工厂秘密铸造了第一批穿甲弹,专为岸防炮配备。”他从案底拿上来一枚,递给楚红绫。
那是一枚细长的锥形炮弹,弹头尖锐如矛,通体黝黑,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弹体上刻着细密的螺纹,底部嵌着一圈铜箍。
楚红绫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沉得压手。
陈九斤指着地图上海岸线上那些标注了炮台的位置,从长崎到下关,从下关到大坂,每一处都标明了炮位、火炮口径、弹药储备。
“本王要的不是让他们痛,是要让他们沉。”
殿内安静了一瞬。张铁山猛地抬起头,王虎臣的手按在太刀柄上。
“王爷,”张铁山有点不可置信,“岸炮能打沉铁甲舰?”
楚红绫替陈九斤说出了他还没来得及说的话,“有了这穿甲弹西洋的军舰不沉也得沉。”她又掂了掂手中那枚尖锐的锥形炮弹,“这东西,打的就是铁板。”
“王虎臣。”陈九斤开口。
“末将在。”
“立刻派人去爱芷县,将首批铸造完成的穿甲弹全部运往下关、长崎各炮台。连夜出发,不得有误。”
王虎臣叩首领命,起身大步走了出去。张铁山还等着接下来的命令。他带的是火麒麟营,打的陆战。穿甲弹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但他知道自己会在这场仗里扮演什么角色——岸炮打完,就轮到他的部队了。
“红绫,你那二十艘船,现在在哪?”陈九斤的声音沉稳。
半年前楚红绫进攻南朝都城吉野,率领的就是这支舰队。
二十艘战船,大大小小,装备着从大胤带来的舰炮,虽然不如西洋人的铁甲舰先进,但也不是东瀛那些老式帆船能比的。
东瀛几乎没有水军可言,那些战国时代传下来的安宅船、关船、小早,在西洋人的铁甲舰面前连靶子都算不上。所以,这场仗的主力水军,只能交给楚红绫。
楚红绫走到海图前,目光从九州西海岸一路向东,在濑户内海西口停住了。“六连岛以西,关门海峡以东。我让他们在那里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
她沉思了一会说,“二十艘船,大小不一。旗舰是‘青萍’号,载炮二十门,其余各船载炮八到十二门不等。船身都是木制的,没有铁甲。跟西洋人的铁甲舰硬碰硬不行,但若西洋人的船被岸炮打穿了船体,战斗力大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683章 前田炮台
下关海峡的晨雾还没有散尽。
前田炮台的守军昨夜一夜没睡。他们从爱芷县运来的穿甲弹昨晚才到,二十多枚圆锥形的铁疙瘩,用油布裹着装在木箱里,箱子沉得要四个人才能抬动。炮台守将叫杉山,四十多岁,原是长州藩的铁炮足轻,跟西洋人打过交道。
“这东西真能打穿铁甲?”一个年轻的炮手蹲在木箱边,伸手摸了摸那枚锥形炮弹的尖头。
杉山蹲下来,把那枚炮弹从油布里取出来。弹头尖锐如矛,通体黝黑,弹体上刻着细密的螺纹。他看不懂螺纹是干什么用的,但他看得懂这东西的分量。他当兵二十多年,从没摸过这么沉的炮弹。
“从爱芷县运来的,”杉山掂了掂,沉得压手,“摄政王的人说了,这叫穿甲弹。专打西洋人的铁甲舰。”
“铁打的能打穿?”另一个老兵蹲在炮位边,手里的火绳已经点着了,烟火在晨风中忽明忽灭。他打了个哈欠,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等了一整夜。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雾。
杉山没有回答。他把炮弹塞进炮膛,推弹杆推到底,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这枚炮弹比寻常的炮弹重了将近一倍,装填起来格外费力。
“雾散了,”了望哨忽然喊了一声。
海面上的雾气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晨光从云层后漏出来,把海面照得一片银白。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片黑压压的船影——不是一艘两艘,是十几艘。
杉山猛地直起身,朝海面望去。望远镜在手里抖。那些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船身漆黑,船艏高高翘起,像一头头伏在水面上的巨兽。
“十艘……十二艘……”旁边一个年轻的炮手数着,声音在发抖。
终于来了。
西洋人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杉山深吸一口气,把手搭在炮身上。“装弹。”
炮位上忙碌起来。推弹杆把穿甲弹推进炮膛,装药手往炮膛里塞火药包,夯手拿夯杆把火药包夯实。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一倍。
“头儿,”年轻的炮手蹲在杉山身边,手指指着海面上那一片黑压压的船影,“咱们这几门炮……能挡住他们吗?”
杉山当兵二十多年,从年轻时在长州藩跟幕府打仗,到后来在下关修炮台、守炮台,他见过风浪,见过死人,也见过自己人被炮火炸成碎片。
但那是在陆地上。海里那些船,比他在陆地上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
他拍了拍年轻炮手的肩。“能击沉几艘,我们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年轻炮手点了点头。
了望哨的声音又从上面传下来。“西洋人的船停了——在六连岛那边停了。”
杉山举起望远镜,朝海面望去。六连岛在下关以西二十余里外,六座小岛连成一串,散在灰蒙蒙的海面上。
西洋人的船队果然停在那里,十几艘船挤在那片狭窄的水道上,像一群搁浅的鲸。
“他们在等什么?”老兵嘀咕了一句。
杉山放下望远镜。“等退潮。”
周防滩的海面上,西洋舰队停得像一群搁浅的鲸。
旗舰“亚勒斯”号的指挥舱里,舰队司令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六连岛以东那片海面比他预想的窄得多,那些岛礁在海图上看着只是几个小点,到眼前才知是一片暗礁密布的迷宫。引水员已经测过好几次水深了,每一次报回来的数字都不一样。
副舰长凑过来问他,等潮水还是直接闯。舰队司令看着海面,退潮还要一个多时辰,这一个时辰够守军在岸上多挖几道壕沟,够他们把更多的炮弹搬上炮台,够他们把更多的枪口对准海峡。
他等不了。
“起锚。派两艘小艇去探水深,大船跟着小艇走。”
旗舰的旗升了上去。这是进攻信号。
前田炮台上,杉山听见远处海面上传来的汽笛声。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像野兽的哀嚎。
“他们动了!”了望哨的声音在喊。
杉山举起望远镜。那支黑压压的船队动了,从六连岛那片狭窄的水道里鱼贯而出,一艘接着一艘,像一条被惊醒的巨蟒,缓缓朝海峡东口游来。
“装弹——!”
炮位上又是一阵忙碌。推弹、装药、夯实,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比平时更快。
“大哥,”那个年轻的炮手忽然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穿甲弹的引信……引信还没装。”
杉山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到那箱穿甲弹前,蹲下,从怀里掏出引信盒,抖着手把引信拧进弹体。
引信是铜的,很小,螺纹和弹体上的螺纹严丝合缝。爱芷县兵工厂的人说过,引信必须在开炮前一刻才能装,早了怕受潮,晚了怕来不及。
杉山装完一枚,又装第二枚,手上全是汗。
穿甲弹装好了,炮口对准了海面。那支西洋船队越来越近,船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桅杆顶上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杉山从望远镜里观察着西洋船队。他看见那些船是黑色的,船体很厚。打上去,真能打穿吗?
“放!”
炮台的命令一下,炮口猛地震了一下,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声响。
炮弹拖着白色的烟尾飞了出去,划过海面,落在一艘西洋战舰的船舷上——没有炸。炮弹擦着船身,弹飞了。
“哑了!”装药手的声音都变了调。
“第二门,放!”杉山又下了一道命令。
第二门炮的炮声紧跟着第一门,更加沉闷。炮弹这一次正中船身。火光在船舷上炸开,铁板碎裂的声音隔着海峡都能听见。
“打中了!”老兵从炮位上跳起来,手舞足蹈。
杉山的望远镜里,那艘中弹的船微微晃了一下。船上冒起了烟——但只有淡淡的一缕,像伤口渗出的血。
西洋舰队的反击来得比杉山预想的快得多。
第一轮炮击的硝烟还没散尽,海面上的西洋舰队就调整了阵型。旗舰“亚勒斯”号的旗语急促地变换着,那些原本挤在海峡里的船开始散开,一艘接一艘地调转船头,将船舷对准了前田炮台的方向。
他们的指挥官已经看出了这座炮台的位置——建在海岸高地,视野开阔,但炮位暴露,没有遮蔽,每一门炮都像摆在棋盘上的棋子。
“大哥!他们转过来了!”年轻的炮手喊道。
第684章 弹药库
杉山没有回答,他看见了。西洋舰队的炮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像一排沉默的眼睛,齐刷刷地对准了炮台的方向。
那是线膛炮,他在长州藩时听说过这种炮——射程比东瀛的青铜炮远一倍有余,炮弹不是圆的,是锥形的,打得又远又准。
“装弹!”
炮位上又是一阵忙碌。推弹杆把穿甲弹推进炮膛,装药手往炮膛里塞火药包,夯手拿夯杆把火药包夯实。
西洋人的船已经转过来了,炮口已经对准了他们,他们必须在西洋人开炮之前先打出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放!”
炮口猛地一震,炮弹拖着白色的烟尾朝海面飞去。
这一次,杉山亲眼看见那枚穿甲弹正中一艘西洋战舰的船舷。
火光在铁甲上炸开,铁板碎裂的声音隔着海峡都能听见。但那艘船只是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船舷上多了一个窟窿,海水从窟窿里涌进去,但船还在往前走。那个窟窿太小了,小到不足以让它停下。
“铁甲太厚了,”老兵蹲在炮位边,“穿甲弹是打穿了,但打不深。”
杉山咬着牙。“继续装弹!”
第三门炮响了。炮弹落在另一艘战舰的船舷上,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铁甲碎片飞溅,甲板上的水手倒下了一片。但那艘船还在往前开,炮手还在装填,指挥官还在指挥。
而西洋人的舰炮——那些线膛炮,比东瀛的青铜炮射程远一倍有余,一旦开火,炮台就会变成靶场。
“他们开炮了!”了望哨的声音变了调。
海面上火光一闪,十几艘战舰的侧舷同时喷出火焰。炮弹呼啸着划过海面,落在炮台周围。
第一轮齐射打在炮台前方的土坡上,泥土飞溅,碎石四射,了望哨的木架被弹片削断了一根支柱,嘎吱作响。杉山趴在炮位后面,耳朵里嗡嗡的,嘴里全是土腥味。
“头儿!你受伤了!”年轻的炮手指着他的手臂。
杉山低头一看,左臂的袖子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撕下一截布条缠了几圈,咬住一头系紧,又站起来。“装弹!别停!”
第四门炮响了。炮弹落在一艘战舰的船艏,炸开了半个船头,水从破口涌进去,船身仅仅是微微前倾。
杉山咬着牙,又喊了一声“装弹”。第五门、第六门、第七门——炮台上的炮一门接一门地响,穿甲弹一发接一发地打出去。
“大哥!咱们的炮弹不多了!”装药手蹲在弹药箱边。
杉山看了一眼弹药箱。二十多枚穿甲弹,已经打了大半。剩下的穿甲弹不多了,西洋人的船却只是受了轻伤,炮台上的炮手已经倒下了好几个——有人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趴在炮位上不动了;有人被炮弹的气浪掀翻,摔在石墙上,爬不起来了。
老兵靠在炮位边,胸口全是血,手里还攥着推弹杆。他刚才装弹的时候被弹片击中,一声没吭,靠着炮位慢慢滑了下去。
杉山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老兵的嘴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头儿……打中了一艘没有?”
杉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西洋人的舰队越来越近。
他转过身,把老兵手里的推弹杆轻轻抽出来。
装弹手蹲在炮位边还在发抖,年轻的炮手在擦眼睛,不知道是在擦汗还是在擦泪。杉山从弹药箱里取出最后一枚穿甲弹,引信拧紧,把炮弹塞进炮膛。
“都起来。”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像是在骂人,“装弹!打完这一发,咱们就撤。”
所有人都动起来了。推弹杆推到底,火药包塞进去,夯杆夯实。
“放!”
炮口猛地一震,那枚穿甲弹拖着白色的烟尾划过海面。这一次,它没有打中船舷。它从一艘西洋战舰的船艏斜插进去,穿透了铁甲,击穿了弹药舱。
一声巨响,海面上炸开一团巨大的火球,火焰直冲云霄,那艘战舰从中间折断,船艏翘起,船艉下沉,像一个被从中劈开的巨人。
船上的水手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海里,有人在火焰中挣扎,有人被爆炸的气浪抛上半空。那艘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倾覆,冒着浓烟沉入海底。
炮台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艘正在下沉的战舰,他们从没想过自己能打沉一艘西洋战舰。
“打中了!”年轻的炮手从炮位上跳起来,又哭又笑。
装药手蹲在弹药箱边,浑身发抖,嘴角却在咧着。
杉山的望远镜在那片海面上搜寻。那不是弹药的威力,是穿甲弹打中了弹药库。
弹药库被击穿了,整艘船就完了。他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海面上那艘船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燃烧的残骸,和几个在海水里挣扎的人影。
打沉了一艘,还有十一艘。
“装弹!”他喊。
炮位上一阵安静。
“装弹!”他又喊了一声。
装药手蹲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头儿,穿甲弹……没了。”
杉山愣在原地。二十多枚穿甲弹,已经全打光了。
西洋人的船还有十几艘,炮台上的守军已经不剩几个了。了望哨从木架上摔下来,躺在石墙边,腿上全是血,嘴里还在喊:“他们冲过来了!”
那支西洋舰队终于动了,从打转的海峡中间冲了出来,一艘接一艘地从前面那艘沉船的两侧绕过去,船身破开残骸和碎木板,加速朝海峡东口冲去。
“他们冲过去了!”
炮台上安静下来。
“接下来就交给张将军了。”杉山说道。
海峡东口,天色暗下来了。张铁山蹲在岸边的一块大礁石后面,望着海面上最后一线余光缓缓沉入水底。
两千人趴在六连岛至三原尖之间的两岸礁石区,整整趴了一个白天。
海水从太平洋涌入关门海峡。只要西洋人的船进了这片礁石区,就进了口袋。
“将军,水里的兄弟们准备好了。”
第685章 情况不对劲
张铁山点了点头。水里有五十个弟兄,穿着外骨骼,绑着浮筒,从黄昏起就泡在齐腰深的海水里。
海流急,水温低。但他们没有动过,鱼雷管插在礁石缝里,引信已经接好,只等那支舰队进入射程。
西洋人从未见过这种打法,在礁石遍布的浅水区,大船减速慢行,正是鱼雷艇和突袭小艇发挥威力的最佳战场。
前田炮台的炮声在午后响过一次,那一声沉闷得像天塌了一块。张铁山不知道他们打中了什么,只看见海面远处腾起一大团黑烟。
后来炮声停了,西洋人的舰队也没有再停。他们冲过了炮台,冲过了窄口,正一刻不停地朝海峡东口扑来。
前田炮台挡不住他们。张铁山早就知道这一仗的结局,陈九斤也知道。
第一道防线是用来消耗的,不是用来决胜的。
消耗完了,才是真正的开始。
海水涨到最高处了。张铁山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六连岛以东的这片航道,宽度不到一里,南北两岸礁石犬牙交错,大船只能从主航道通过。
他在脑海里的地图上把那些西洋战舰一艘一艘地放进去,第一艘、第二艘、第三艘——前面五艘已经过了窄口。
楚红绫的二十艘舰船正隐蔽在六连岛南侧的海湾里,等待着从侧翼出击的时机。
海面上传来隐约的轰鸣。西洋舰队的船没有点灯,一艘接一艘地从海峡西口的黑暗中鱼贯而出。
夜色将它们的轮廓抹成了几道流动的黑影,船身压出的浪拍打着两岸的礁石,啪啪的声响在夜风中时隐时现。
舰队的航速确实减了下来——船员在白天激战中,许多炮位上的水手被打死打伤,损管与操舰人手严重不足;
再加上穿甲弹在船身上凿出的窟窿阻碍了航行性能,几艘受损最重的战舰已经开始掉队。
六连岛到了。
老孙从礁石后面探出头去,看见最前面那艘战舰的舰影,认出了那个轮廓。英国人的铁甲舰,船艉高翘,烟囱粗壮,在那段最窄的水道里缓缓挪动。
船身吃水很深,几处被穿甲弹击中的地方还在往外渗水,海面上拖出一道暗色的尾迹。
“将军,进射程了。”老孙低声道。
张铁山没有立刻下令。他趴在那块大礁石后面,听着海面上蒸汽机的轰鸣。他数着那些舰影:一艘,两艘,三艘。五艘已经过了六连岛,六艘还在海峡里挤着。
“水里弟兄,放!”
命令一层层传出去。
“火麒麟,放!”
两岸的火麒麟同时开火。枪声在海峡里炸开,比白天更密集、更激烈,弹雨从两岸倾泻而下,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暗红色的弹道。
六连岛的海面上,张铁山的枪声还在响。
第三艘西洋战舰在火麒麟的弹雨中艰难调头。它的船舷已经被穿甲弹凿出了好几个窟窿,海水从破口涌进去,船身微微左倾。
甲板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水手的尸体,活着的抱着头蜷在船舷后面,没有人敢抬头。蒸汽机的烟囱还在冒烟,但航速已经慢得不像话了,在黑暗的海面上缓缓挣扎。
“将军,打中了!”老孙从礁石后面探出头,声音都变了调。
张铁山没有说话,他看见了。那艘船的船艉被一发穿甲弹击中,炸开一个大洞。海水从破口汹涌而入,船艉迅速下沉,船艏翘起,露出水线以下暗红色的船底。
船上的水手像下饺子一样跳进海里,但己方岸上还有两千支火麒麟,他们用密集的火力把甲板上的每一个活人都压回去。
海峡里终于安静了。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燃烧的残骸,和几个在海水中挣扎的人影。
老孙蹲在礁石后面,手里还端着枪,枪管滚烫。
“将军,咱们这回能跟王爷交差了。十二艘打残了五艘,剩七艘也伤了。”他顿了顿,“楚将军那边还有二十艘船等着呢。七艘伤船,够呛。”
张铁山点了点头,爬到高处,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二条城。
捷报传来时,陈九斤正在案前看地图。紫鸢双手捧着前线战报,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王爷,张铁山送来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关门海峡大捷!岸炮穿甲弹击沉两艘,火麒麟营击沉一艘,岸炮又击沉一艘。十二艘战舰,五艘沉在关门海峡,剩下的七艘都带着伤往东跑了。楚将军的二十艘船还在濑户内海等着它们呢!”
陈九斤接过战报。十二艘战舰,五艘沉没,七艘重创。岸炮、火麒麟、穿甲弹,每一处都打得漂亮。
前田炮台的守军打光了穿甲弹,人也打得所剩无几,但他们在炮台被炸毁之前,把能打出去的每一发炮弹都打了出去。杉山在报告末尾写的那句“臣等已尽力,望摄政王恕罪”
西洋人不过如此。
紫鸢跪在他身后,等着接下来的命令。他本想说“传令张铁山,收兵回京”,把刚刚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不是因为不放心,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紫鸢。”他转过身。
“在。”
“楚红绫那边有消息吗?”
紫鸢摇了摇头。“还没有。楚将军还在海上追。”她的声音低了些,“西洋舰队跑进濑户内海的那几艘船,楚将军应该正在追击。”
陈九斤点了点头,又在案前坐下,等着。
这一等,等来了一个人。
不是传令兵,是藤原实经。他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闯进殿来,身后跟着几个拦不住他的侍卫。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拐杖在地上笃笃地点着。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有消息了……不是海上的消息,是陆地上的消息。”
陈九斤的心猛地一沉。
藤原实经把那封急报展开。纪伊半岛的渔民发现了西洋人。是整支船队——运兵船。
他们早在舰队进攻关门海峡之前就登陆了。
登陆地点在纪伊半岛最南端。
第686章 调虎离山之计
那里没有炮台,没有守军,连渔民都很少去。
西洋人的勘测队早就把那里摸了个遍,水文、地形、潮汐,哪里能登陆、哪里能架炮、哪里能行军,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在陈九斤的眼皮底下上了岸,几千人,带着线膛炮和大量弹药,正在从纪伊半岛向北推进。
“多少人?”陈九斤的声音很平静。
藤原实经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千。可能更多。”
“走哪条路?”
藤原实经从袖中取出一幅地图,双手呈上。西洋人的进军路线已经有人标好了——从纪伊半岛最南端的海湾登陆,沿纪伊山地西麓向北,穿过和歌山,翻过生驹山,直插大和川。
过了大和川就是大坂,大坂之后就是京都。这一路走得隐秘,纪伊山地人烟稀少,山林密布,走几十里都见不到一个村子。
他们把陈九斤的兵骗到关门海峡去送死,自己的兵从另一个方向上了岸。西洋人的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他每一步都踩进了陷阱。
陈九斤攥着那张地图。西洋人怎么会有纪伊半岛这么详尽的地形图?勘测报告上根本没有纪伊半岛的数据。
他想起来了,那伙勘测的洋人。楚红绫在下关以西杀的那几个洋人,他们勘测的范围只到关门海峡附近,没有往东走的记录。他放心了,以为西洋人只勘测了关门海峡。但是,勘测关门海峡的那伙人只是障眼法。他们本来就有多个勘测队。有人去关门海峡,有人去纪伊半岛。
他缴获的勘测报告只有关门海峡那一份,纪伊半岛的那一份早就送到西洋舰队指挥官手里了。在楚红绫杀人之前就已经送走了。
“传令张铁山,关门海峡的伏击战暂停。火麒麟营留下一半,另一半立刻撤回京都。”他顿了顿,“传令王虎臣,新军第一营、第二营、在大和川南岸设防。所有能打的兵都调到南边去。”
紫鸢叩首领命,起身去传令。
陈九斤叫住她。“紫鸢,传令楚红绫,让她不要追了。把她那二十艘船上的青萍军全部调回来。船不要了,炮不要了。只要人。”
紫鸢愣了一下。“王爷,楚将军还在海上追西洋人的残舰——”
“追上的只是几艘空船。”陈九斤的声音有点着急了,“西洋人的兵已经不在船上了。他们从纪伊半岛上了岸,正往京都赶。关门海峡的那些船,是调虎离山的饵。船上没剩多少兵,主力全在陆地上。”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调虎离山?”紫鸢喃喃地说。
陈九斤看着地图,想起从开战到现在,他一直被牵着鼻子走。
西洋人演戏,他就信了;西洋人佯攻,他就跟了;
西洋人调虎离山,他就把兵全派出去了。
他把所有能打的兵都派到关门海峡去了。火麒麟营、新军精锐,全在几百里外的海边上趴着。
西洋人往陆地上来了,他就只能拿新军剩下的那些训练不足、装备不精的兵去挡。那些新军只训练了几个月,燧发枪都没摸熟,线膛炮见都没见过。挡不住的。
十二艘战舰闯关,打残了七艘。他一直以为自己打了一场胜仗,其实从一开始就输了。西洋人的兵早就上岸了,他还在海里打人家的空船。
大和川南岸,傍晚。
王虎臣蹲在河堤后面,望远镜里河对岸什么都没有。西洋人的部队还在更南边,斥候说他们至少还有一天的路程。大和川是京都南面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西洋人的部队已经从纪伊半岛登陆了,三千多人,拖着几十门线膛炮,十几辆弹药车,还有上千匹驮马。他们走得不快,但不会停。
他们在关门海峡用几艘破船拖住了陈九斤的主力,自己从容上岸、从容行军、从容进攻。每一步都走在陈九斤前面。
王虎臣让传令兵往京都方向跑,告诉摄政王,新军第一营、第二营已经在大和川南岸布防完毕。西洋人若从纪伊半岛过来,他在这里等着他们。
六千人对三千人,新军没有火麒麟和外骨骼。
但挡不住,也要挡。因为京都就在他身后。
二条城。
陈九斤站在天守阁上,望着西方天际最后一抹光沉入地平线。紫鸢跪在他身后,把各路斥候刚刚送来的消息一条条报上来。
西洋人的部队已经从纪伊半岛进入和歌山,预计明日午后就能抵达大和川南岸。
楚红绫的舰队已经收到命令正在返航,但青萍军从纪伊半岛登陆再往北赶,最快也要近两日才能到京都。
张铁山的火麒麟营从关门海峡撤回来,最快也要一日多。
这两日一夜,他要靠王虎臣的新军去挡。
陈九斤望着南方的天际,把手按在栏杆上。
“紫鸢。”他转过身。
“在。”
“传令王虎臣,大和川南岸的防线,不惜一切代价,守到援军到达。”
紫鸢叩首领命。
大和川的上游下了雨,河面比平时宽了丈余,水流湍急。
王虎臣蹲在河堤上。九月末的河水冰凉刺骨,过了膝盖就没法站稳。西洋人要过河,要么架桥,要么蹚水。架桥要时间,蹚水要命。
“大人,西洋人到了。”
斥候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跪在河堤上,满脸泥巴。王
“三千人,不。至少有三千五百。”斥候的声音在发抖,“拖了二十多门炮。炮管子比咱们的炮长一截,炮口比咱们的炮粗一圈。俺躲在沟里数,数到后面数不清了,到处都是人。他们走得很快。从昨天晌午到现在,就没停过。大人,那些洋人不要命。昨天下了一夜的雨,路都烂了,他们还走。”
“传令各营,注意隐蔽,炮击时不准抬头。”
王虎臣这辈子没跟西洋人打过仗。
据听说西洋人的打法很不一样,他们的炮兵藏在步兵后面,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等你看见他们的炮口,炮弹已经在你身边炸开了。
“大人,天快黑了。”亲兵蹲在他身边说。
第687章 敢死队
王虎臣蹲在河堤上,看着对岸那片灰蒙蒙的空地,从晌午看到日落,什么也没看见。
九月末的河水冰凉刺骨,过了膝盖就没法站稳。西洋人要过河,要么架桥,要么蹚水。架桥要时间,蹚水要命。
楚红绫的青萍军从纪伊半岛往回赶,张铁山的火麒麟营从关门海峡往回赶。
这一夜,他只有四千新兵。四千人里,真正能打的只有二百个装备了火麒麟的,剩下的全是燧发枪。
“大人,”亲兵蹲在他身边,“正面打,咱们打不过。”
王虎臣当然知道打不过。他不是要他们去送死,是想让他们活着把西洋人拖住。拖到援军来。
“传令各营,所有人枪弹上膛,散开。以小队为单位,沿河堤设防。不要扎堆,不要列阵。洋人的炮一响,就地卧倒,等炮停了再动。不许冲锋,不许后退,听到撤退号角才准撤退。”
他站起身,把新兵逐个小队布置下去——十五人一组,分到各段河堤,每组配一具火麒麟、十四支燧发枪。
各小队藏在堤坝后面、藏在草沟里、藏在树丛中。西洋人打炮,炮火就只能炸翻那一小片地方。
王虎臣蹲在河堤后面,听着对岸的声音。西洋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马蹄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那些线膛炮的炮轮碾在碎石上,咔嚓咔嚓的。
“大人,洋人开始渡河了!”亲兵喊道。
王虎臣从河堤后面探出头。西洋人的步兵已经开始渡河了,第一排已经下了水,河水淹到腰际,他们举着枪,排成一道横线,一步一步朝南岸走过来。
“打!”
火麒麟的枪声在南岸炸开,子弹如暴雨般倾泻。
正在渡河的西洋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片片倒下,河水泛起暗红。
燧发枪的枪声此起彼伏,有前有后,有左有右。
西洋人不知道南岸到底藏着多少人,炮火也找不到目标,只能朝大致的方向开炮。炮弹落在河堤上、落在斜坡上、落在杂木林里,杀伤却有限。
几门线膛炮终于锁定了王虎臣伏击的那段河堤,几发炮弹接连落下,炸开了缺口。
西洋人的步兵从缺口涌上来,端着刺刀,朝南岸猛扑。
西洋人的指挥官站在对岸高地上,望着南岸那片浓密的硝烟。他自己也找不到这支东瀛部队的主力到底在哪,炮不知道该往哪打,兵不知道该往哪冲。
“这群东瀛人在打游击。”副官站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跟我们正面打,一直在左躲右藏。我们一冲,他们就散;我们一停,他们就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打冷枪。这样拖下去,半夜也过不了河。”
指挥官沉默了。
随后,西洋人的战术变了。
他们不再分兵进攻,不再理会那些从侧翼打来的冷枪。他们把全部兵力压在了河堤的那道缺口上。
三千人,二十多门炮,全部对准那道被炸开的缺口。他们要强渡,不惜一切代价强渡。
线膛炮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河堤上,把那道缺口越炸越大,越炸越宽。
西洋人的步兵从缺口涌上来,一波接一波。
王虎臣趴在河堤后面,望着对岸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西洋人的兵还在渡河,一批接一批,冲过他身边那些越来越稀疏的枪声,往南岸的纵深扑去。他知道挡不住,从西洋人改变战术的那一刻就知道。
他的四千新兵,燧发枪射程不够,火麒麟子弹不够。西洋人不跟他玩游击了。三千五百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西洋兵填进来,他的四千人挡不住。
就在这时。
西洋人的阵地后方传来巨响,一辆弹药车被炸翻了。
火药桶在车板上爆开,碎片飞射,弹片削倒了周围的士兵,火焰迅速蔓延,后面的车辆被挡住去路,整条辎重队堵在狭窄的河滩上动弹不得。
几匹驮马受惊,拖着炮车往侧翼狂奔,撞翻了旁边堆放的弹药箱,火药散了一地,火星溅上去,河滩上又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西洋军官猛地回头,被那片接连爆炸的火光惊得脸色发白。
辎重队——他的弹药、粮草、药品、备用炮管,全在那里。
王虎臣的二十个敢死队员绕过了西洋人的前线阵地,摸到了他们的后方。他们在夜色的掩护下,潜入了西洋人堆放辎重的河滩。
二十个人,二十枚从爱芷县兵工厂带来的炸药包——那是沈工在穿甲弹之外又一样压箱底的东西,每一枚都足以炸翻一辆弹药车。
他们分散行动,各自盯着各自的目标,各自在心里计算着时机。
炸药包点燃引线,抛进弹药车车厢;另一只炸药包滚到粮草堆下面;火药桶的盖子被撬开,火药倒在地上,引线丢进去。
火光和巨响几乎同时炸开。西洋军官这才意识到,东瀛兵拼命堵缺口、不要命地冲锋,不是为了守住河岸,是给他们打掩护的。那些人拖住了他的主力,让这支敢死队绕到了他身后。
西洋军官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上当了,被这群他瞧不起的新兵骗了。
辎重队被炸的消息传遍前线,西洋人的攻势乱了。
敢死队员们边打边撤,借着火光和硝烟的掩护,从西洋人阵地后方退了出来。
二十个人去了,回来了十二个。八个永远留在那片河滩上。但他们炸掉了西洋人至少三分之一的弹药和粮草,炸死了几十个押运兵。
西洋人被打痛了,但没有被打垮。辎重队被炸之后,他们的攻势停了大半个时辰。
军官们在河对岸奔走,重新整队。被打散的士兵被收拢,受损的火炮被拖走,弹药从那些没被炸毁的车辆上重新分配。
三千五百人的队伍折损了近百人,但并没伤到主力。二十多门线膛炮被炸毁了四五门,剩下的十几门依然完好。
王虎臣趴在河堤后面,望远镜里西洋人的阵地在重新整队。
士兵们排成队列,军官们把那些被炸懵了的兵从地上拖起来,踢着他们的腿肚子让他们站直。
第688章 敌人停下来了
“大人,西洋人又上来了。”
王虎臣看见了,西洋人的步兵又开始渡河了。这一次他们不再分兵,三千人压在同一段河面上,黑压压的,整条河面都被他们挤满了。
“打!”
火麒麟的枪声在南岸炸开,剩下的火麒麟不到一百五十支,子弹也不多了。弹雨不如之前密集,西洋人顶着弹雨往前冲。前排倒下了,后排踩着尸体继续冲。燧发枪的枪声稀稀拉拉地响了,河对岸的西洋兵也开始还击了。十几门线膛炮从对岸齐射,炮弹落在南岸,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
一发炮弹落在王虎臣不远处的河堤上,炸开了一个大坑。泥土飞溅,碎石四射,几个趴在坑边的新兵被弹片削倒,有人在惨叫,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王虎臣从坑边爬起来,满嘴泥巴,耳朵嗡嗡直响,朝那几个倒下的兵跑过去。一个兵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已经死了。另一个兵被炸断了腿,躺在坑里,疼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还有一个兵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不知道伤在哪里。
“把他抬下去!”王虎臣朝亲兵喊。
亲兵跑过来,蹲下身,把那个断腿的兵从坑里拖出来,背在身上,踉踉跄跄地往后跑。那个断了腿的兵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大哥——!洋人冲上来了!”有人喊。
王虎臣从河堤后面探出头。西洋人的步兵已经冲到了南岸,端着刺刀,朝他所在的方向涌来。几百个穿着暗绿色军服的西洋兵从河堤的缺口涌上来,端着刺刀朝新军猛扑。燧发枪兵跪在河堤后面,迎头射击。
“放!”前排射击,后排装弹。西洋人的步兵在弹雨中挣扎,前排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冲到三十步外,西洋人也开枪了。他们的枪比新军的好,渡河的人冲得太快,枪里的弹药打得差不多了,装药的手还在发抖。燧发枪的枪声稀稀拉拉地响了,有人中弹倒下,有人抱着头往回跑,有人趴在河堤后面再没起来。
火麒麟营从侧翼杀了出来。最后剩下的一百多个穿着外骨骼的士兵从河堤下的沟渠里冲出来,端着火麒麟朝西洋人的侧翼扫射。
西洋人的阵型瞬间大乱,他们没想到南岸还藏着人,更没想到这些人穿着铁甲、端着能连发的快枪。火麒麟的弹雨从侧翼倾泻,西洋人成片倒下,指挥官在人群中大声呵斥,没有用。
弹雨太密了,士兵们连头都不敢抬。指挥官倒下了,被一发火麒麟的子弹击中胸口,倒在河滩上。
“杀——!”王虎臣拔出刀,从河堤后面冲出去。
他的兵跟着他冲了出去。穿外骨骼的冲在最前面,端着火麒麟朝西洋人猛扫;穿普通军服的跟在后面,端着燧发枪和刺刀,朝那些还在挣扎的西洋步兵猛冲。
西洋人在南岸站不住脚了。前队被火麒麟打残了,后队还没渡河,指挥官的尸体躺在河滩上,中队的旗倒了,没有人能接替指挥。他们开始溃散。前排的西洋步兵扔下枪,转身朝河里跑;后面的渡河部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两股人潮撞在一起,在河滩上挤成一团。
河水被搅成泥浆,尸体、伤兵、扔掉的火枪在泥浆中漂着。南岸的燧发枪兵追到河边,跪在河堤上朝河里的溃兵射击。
火麒麟营的士兵追得更远,他们穿着外骨骼,不怕水深,不怕流急,不怕西洋人的刺刀。他们追进河里,对准西洋人扫射,几百个西洋兵被打死在河里,河水泡得惨白。
西洋人的第三轮炮击打过来了。
炮弹落在冲锋的东瀛新军中间。王虎臣的兵正在追溃散的西洋步兵,密集的人群暴露在河滩上,炮弹落下来炸开一条条血肉模糊的通道。
他看见那些兵——跟了他好几年的老弟兄,从关门海峡一路打过来的,死在了离河堤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火麒麟掉在泥水里,枪管还冒着烟。
“撤——!撤回来——!”他声嘶力竭地喊。
他的兵从河滩上往回跑。炮火在身后追着他们,有人跑着跑着趴下了,有人中了弹一瘸一拐地跑。
他跑到河堤后面,一屁股坐在地上,泥巴糊了满脸,嗓子眼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亲兵跑过来,趴在他身边,哭着喊他“大哥”。
“火麒麟营还剩多少人?”王虎臣问。
亲兵的声音闷在嗓子里。“不……不到五十个了。”
“燧发枪营呢?”
亲兵没有回答。
王虎臣也没有再问。
他靠在河堤上,望着河对岸那片还在冒烟的西洋人阵地,西洋人也在死人。他看见他们的士兵从河滩上往回跑,军官在后面喊,喊不回来。几百具尸体漂在河面上,河水泡得惨白。
但是他们还有人,还有十几门炮,还有两千多能打的兵。他趴在那段被炸塌的河堤后面,望着对岸。西洋人也在望着他。两边都打不动了。
“大哥,西洋人退了。”亲兵蹲在他身边。
王虎臣看见了。西洋人的兵撤回北岸了,炮也不响了。他们在北岸的河堤后面重新整队,有人在挖壕沟,有人在架帐篷,有人把炮从河滩上拖到高处。车辙印在泥泞的河滩上纵横交错,拖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痕。
他们不走了。
“大哥,他们……不打了?”亲兵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冷。
王虎臣看着他。不打了?西洋人在北岸挖壕沟了。他们在架帐篷了。
他们不走了。三千多人的西洋远征军,在正面强攻受挫、辎重队被炸、伤亡数百人的情况下,选择了停下来。
不是撤退,是休整。他们要等弹药,等补给,等援军,等炮兵重新部署。等什么都好,他们不走了。
亲兵蹲在他身边,嘴唇哆嗦着问他:“大人,青萍军快到了吧?”
王虎臣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西洋人停下了。他争取到了时间。
第689章 以画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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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假情报
西洋人画画讲究光影,讲究立体感,讲究眼窝的深浅、眉骨的起伏。
东瀛人的画像却是平面的,线条流畅,色彩鲜艳,面部往往只有寥寥几笔。
这幅画像的手法,介乎两者之间。远看像是东瀛人的笔法,近看却能看出那些细腻的光影变化。
画师把他眼窝的深、眉骨的突、颧骨的棱角,都用一种近乎西洋的方式勾勒了出来。这不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东瀛画师该有的笔法。
陈九斤没有把疑问说出来,放下画像。“很好。”
画师叩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王爷,诸位夫人的画像也需要进一步处理。在下想将它们带出宫去,进行防水和装裱。若直接入框,湿气侵入画纸,时日久了会发霉变色。在下在城东有一间画室,用的材料都是从长崎采购的上等品。请王爷允准。”
陈九斤看着画师,沉默了片刻。
若在今日之前,他不会多想。藤原实经举荐的人,在京都画了十几年肖像,公卿们都认可他。画像出宫装裱,天经地义。
可那幅画的笔法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西洋人的手法,却说自己是土生土长的东瀛画师。
“去吧。”陈九斤的声音平静,“本王的画像不急,你先处理几位夫人的。装裱好了,送回来便是。”
画师叩首领命,退出殿外。
紫鸢从廊柱后面走出来,跪在他身后。“王爷,画像出宫,属下要不要——”
“跟上去。”陈九斤打断了她,“画像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查清楚。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紫鸢叩首领命,身影无声地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陈九斤站在殿内,望着画师离去的方向。
大和川前线,王虎臣的新军还在退。
西洋人的三千精兵还在前进。京都城里,两千守军。若画师真是西洋人的间谍,若那些画像里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陈九斤不敢往深里想了。
他走回案前,继续看战报。
紫鸢跟在画师身后,不远不近。
画师没有回他在城东四条通巷子里的那间画室。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家关着门的杂货铺前站了片刻,又继续往前走。
他绕了一大圈,确定身后没有尾巴,才闪进了画室的门。
紫鸢伏在对面的屋顶上,看着他点灯、铺纸、研墨。他在画像的边角画了几道线,用尺子量了很久。然后他把画像收起,从袖中掏出几根细小的纸条,蹲下身,塞进了桌边那只废纸篓的夹层里。
紫鸢在屋顶上趴了近一个时辰,一动没动。画师吹灭灯,锁上门,拎着空画箱走了。
紫鸢从屋顶上无声地滑下来,翻窗进入画室。她蹲在废纸篓边,伸手探进夹层。指尖触到了几根卷成小卷的纸条,很细,比小指还细,用米糊封着口。
她一根根取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拆开。
纸条上的内容让她震惊!
第一根纸条上画着王府布局图。正殿的方位,千代殿的位置,回廊的走向,廊柱的间距,甚至正殿后方那扇通往二条城的暗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二根纸条上写着京都的城防。守军的人数、城墙的状况、火炮的配置,每一条都是西洋人最想要的情报。
第三根纸条上写着陈九斤的军事部署。新军第一、二营在大和川南岸设防,第三营留守京都。楚红绫的青萍军从纪伊半岛回援。张铁山的火麒麟营从关门海峡撤离,正撤回京都休整。
紫鸢的手指微微发抖。画师在廊下等光线的那几次,把陈九斤和大臣讨论的部署全听走了。
她把那些纸条重新卷好,带走,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二条城,子时。
陈九斤把那些纸条摊在案上,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京都的城防、王府的布局、援军的动向,西洋人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在这些纸条上了。
“王爷,要不要扣下?”紫鸢跪问道。
陈九斤看着那些蝇头细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楚红绫和张铁山的回援时间改成了“明日清晨”,京都的总兵力从不到两千改成了“五千余人”。
最后一根纸条上的地图他改了半张,加了一句话——“摄政王已在大和川至京都之间设下三道防线,沿路山道暗藏伏兵数千,西洋人若贸然推进,必遭伏击。”
他放下笔,把那些伪造好的纸条推到紫鸢面前。“放回去。位置、顺序、卷法,一丝一毫都不能差。”
紫鸢接过纸条,叩首领命。
画室的废纸篓夹层里,那几根纸条还躺在原处。
紫鸢蹲在桌边,把假纸条一根根塞进去,又将夹层恢复原样。她退到窗外,合上窗扇,翻身上了对面屋顶,伏在屋脊的阴影里,等着。
后半夜,巷口传来脚步声。紫鸢从屋脊后面探出头。那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路上只有极细微的沙沙声。
脚步声在画室门口停下,有人掏钥匙,开锁,门轴吱呀一声轻响。
紫鸢从屋顶上无声地滑到檐下,透过窗纸的缝隙望进去。一个人影在画室里摸黑移动,不看画架,不看画箱,径直走向桌边的废纸篓。
那人蹲下身,把手伸进废纸篓的夹层。
紫鸢屏住呼吸。那人从夹层里取出那几根纸条,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展开。手指在纸上快速移动,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一张卷一张塞进怀里。
紫鸢看清了那张脸。不是画师,是一个年轻女人,穿深色窄袖和服,头发用同色布巾包着。她蹲在废纸篓边,动作很快。她把纸条全部塞进怀里,站起身,走向门口。
紫鸢趴在檐下,看着那女人走出画室,锁上门,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天亮后,紫鸢跪在案前,将纸条被人取走的消息禀报了陈九斤。
“让她把假情报送出去。等西洋人看到那些消息,他们一定会忌惮那‘三道防线’。斟酌要不要继续进攻。”
第691章 中计
假密报在清晨被送到联军指挥部。英军指挥官站在沙盘前,手里的炭笔在京都南面的那片开阔地上画了一道又一道。
王府的布局、京都的城防、援军的动向,每一条都与他之前收到的情报相符。唯独最后那根纸条上的几行字让他皱起了眉。
“五千余人。”
法军指挥官站在他旁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这个数字不对。之前的情报说京都守军不到两千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成五千?”他的语气里带着怀疑,却没有直接否定——因为之前的情报被证实全部准确。
“还有这里,”英军指挥官用手指点着纸条上另一行字,“三道防线,沿路山道暗藏伏兵数千。你见过那条路,有适合设伏的地方吗?”
法军指挥官想了想。“有一座土坡,坡上长满了灌木,侧面有一片杂木林。若在林中藏人,从坡上用燧发枪射击,确实能打我们的侧翼。”
他顿了顿,“但若埋伏数千人,这个兵力我们抵挡不住。”
“他在虚张声势。”普鲁士军官站在角落里,声音冷得像铁,“他在拖延时间,等援军。我们不能停。停了,就是中了他的计。”
英军指挥官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着沙盘上大和川到京都之间那条平坦的官道。
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险要地形,没有峡谷,没有隘口,没有适合设伏的地方。但他知道,战场上最要命的埋伏往往不是在险要处,而是在你认为最不可能有埋伏的地方。
“间谍派出去了吗?”他问。
副官答,派出去三队,还没有回来。
“等间谍回来再说。”
间谍在天亮后陆续回来了。
第一队沿着官道向北走了十里,没有发现任何埋伏的痕迹。第二队搜索了官道两侧的树林,也没有发现。
第三队走得最远,一直摸到了京都南郊,回来时脸色比前两队都难看。他们的队长跪在地上,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说京都南郊那座土坡上确实有兵,烟囱在冒烟,有人在坡上来回走动。
看人数不少,至少有上千人,都是穿着银灰色铁甲的精锐。
那些烟是王虎臣让人点的,那些来回走动的人是王虎臣的伤兵。他把还能站起来的人都派到坡上去了,让他们在西洋人看得见的地方走来走去,从早走到晚。
埋伏没有五千人,但他可以让西洋人以为他有五千人。
联军的进攻在午时停了。
炮不响了,兵不冲了。联军士兵们坐在河堤后面啃干粮。军官们围在沙盘边争了一整个上午,没有争出结果,也没有人敢下令进攻。
英军指挥官最终做了决定——再等一天。等间谍把京都北面、东面、西面的情况都摸清楚,确定那些伏兵不存在,确定陈九斤不会从背后捅一刀,再动手。
普鲁士军官的脸色很难看,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没有反对。
翌日清晨,画师秋月鹤斋进宫了。
他带着那只旧画箱,箱子比出宫时沉了许多。
画已经装裱好了,用细绢托底,配了淡雅的桐木画框,每一幅都用干净的棉布包着,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他在殿外等了好久,才被紫鸢领进去。
陈九斤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大和川送来的战报。西洋人停了。
楚红绫的青萍军已经过了和歌山,最快明日午后就能赶到京都。张铁山的火麒麟营已经进了大坂湾,比他预想的快。
紫鸢进来禀报说画师到了。陈九斤把战报折好收进袖中,让紫鸢带他进来。
秋月鹤斋跪在殿中央,把那只画箱打开,一幅一幅地取出来。
千代的画像画得最好,端庄娴静,孕期的温柔全都画进了眉眼间。
千叶姐妹的画像次之,千叶樱坐得端正,千叶惠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丝俏皮的笑。
安吉丽娜和百合子共处一画,一个金发碧眼,一个素衣简妆,对比鲜明。
玲奈的画像是最后取出来的,她穿着千代送的那件淡紫色吴服,坐在东院的廊下,身后是一丛翠竹。
陈九斤把每幅画像都仔细看了一遍。“很好。”他把画像收好,示意紫鸢拿到内殿去。
画师叩首。“王爷,您的画像也装裱好了。”
他取出一幅卷轴,双手呈上。
紫鸢接过展开,把画举到陈九斤面前。还是那幅画,黑色直垂,端坐主位,身后是廊柱的影子。
装裱之后比之前厚重了许多,框是上好的桐木,细绢托底。
画上的人像没有变,笔法也没有变——西洋人的光影技法东瀛人的皮,藏得很深。若没有那幅画,他也许永远不会怀疑。
“画得很好。”陈九斤点了点头。
画师叩首领命。他收起画箱站起身正要退下,陈九斤忽然叫住了他。
“秋月先生,你年轻时在长崎住过?”
画师的脚步微顿,随即恢复了正常。“是,王爷。在下年轻时曾在长崎学画。”
他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长崎有很多西洋商人,也有几个西洋画师。在下跟着一个荷兰画师学了几年西洋画法。王爷看出来了?”
秋月鹤斋笑了笑,主动承认自己学过西洋画,“在下把西洋画法融进了东瀛的笔意里,在京都画了这些年,还是头一次被人看出来。”
陈九斤也笑了。“怪不得。”
秋月鹤斋躬身退下。紫鸢站在殿门口,看着他提着空画箱穿过回廊,走得很慢。
他走到月洞门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正殿的方向望了一眼。紫鸢侧身躲在廊柱后面,没有再看他。
秋月鹤斋走了。紫鸢走进殿内在案前跪下。“王爷,他发现了。”
“他不会走。”陈九斤端起茶盏,“他的任务还没完成,西洋人停止进攻,他没弄清原因。”
午时,大和川前线的战报送到了陈九斤案上。
王虎臣的笔迹潦草,墨迹未干,纸边有汗渍,是在前线的泥水里写的——
“西洋人今晨起没有炮击,也没有渡河。斥候回报,西洋人在河对岸挖壕沟、扎帐篷,正在加固营垒。末将判断,西洋人已暂停进攻。”
第692章 间谍出逃
陈九斤把战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它折好收进袖中。
西洋人停了,被假情报拖住了。他们停一天,楚红绫的青萍军就多走一天的路。他们停两天,张铁山的火麒麟营就能多撤一天。
等他们发现三道防线根本不存在,等他们发现京都根本没有五千守军,等他们发现王虎臣在坡上走来走去的只是一群伤兵,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青萍军已经到了,火麒麟营也到了。
陈九斤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际。
“紫鸢。”他开口。
“在。”
“传令王虎臣,让他继续在坡上点烟,继续派人走来走去。天黑了就点灯,灯越多越好。让西洋人以为京都的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大和川赶。”
紫鸢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传令。
窗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爬上屋檐。陈九斤忽然转过身。
“慢着,还有一件事。”
紫鸢转回身。
“让王虎臣今夜派几个小队过河骚扰西洋人营地。不要恋战,打几枪就撤。让他们睡不着觉。”
紫鸢愣了一下,陈九斤嘴角微微上扬,“西洋人越睡不着,就越觉得我们并非虚张声势,真的有埋伏。天亮后他们更不敢进攻了。”
紫鸢叩首领命转身去传令。
陈九斤把那几根从画室废纸篓里截获的纸条从案上拿起来。
蝇头细楷。王府的布局、京都的城防、援军的调动,每一根都足以让西洋人的线膛炮对准京都的城墙。
他把纸条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边,纸页卷曲、焦黑、化作灰烬。灰烬落在烛台里,最后一缕青烟在烛火中缠缠绕绕,散了。
紫鸢刚走。殿内只剩他一个人,和那几堆还在冒烟的灰。
窗外的廊下。
秋月鹤斋没有走远。他提着空画箱穿过回廊,走到月洞门前,站在那里望了很久。他没有迈出去,而是转身折返,放轻脚步,沿着来路悄悄潜回。
秋月鹤斋的鼻子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味道,这么熟悉?
不对,这是情报专用纸燃烧的味道!
纸是他特制的,原料是从长崎采购的西洋棉纸,掺了少量的鹿胶和明矾,燃烧时有一股极淡的酸涩味,和东瀛的和纸截然不同。
他闻了几十年,一闻就知道是他的纸。那些纸条是废纸篓夹层里的情报,他亲手卷好塞进去的。怎么会在宫里燃烧?
情报被截了!
纸在陈九斤手里,不在下线手里。那些纸条根本没被送出宫。
秋月鹤斋站在廊柱后面,后背一阵阵发凉。
陈九斤换了情报。所以联军的三千精兵停在大和川南岸。
他不能再等了。
秋月鹤斋转身,快步朝宫门走去。步子很急,但脚底几乎没有声音。
他刚穿过月洞门,正想从侧门出宫,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李俪,陈九斤的燕子。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和服,发髻也梳成了东瀛女子的样式,手里捧着一只木盒,像是刚从库房取东西回来。
“秋月先生。”李俪微微欠身,挡住了他的去路,“王爷的画像已经装裱好了吗?”
秋月鹤斋停下脚步。“好了。已经送到王爷手上了。诸位夫人的画像也一并送来了。”他笑了笑。
李俪侧身让开。“先生慢走。”
秋月鹤斋从她身边走过,步子不急不慢。李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回廊。
李俪目送他消失在回廊尽头,放下手中的木盒,快步朝陈九斤的正殿走去。
“王爷,秋月鹤斋出宫了。他走的是侧门。走得很急。”李俪前来禀报。
“跟上去。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查清楚。”
李俪叩首领命,转身出了殿。她的和服下摆撩起,露出里面黑色的夜行裤,脚上踩着软底靴。
她走路的姿势变了,腰背挺直,脚步无声,像一只正在接近猎物的猫。
秋月鹤斋出了侧门,没有走官道。
秋月鹤斋的身影消失在杂木林深处,李俪追进林子,沿着他消失的方向找了很久。
林子里什么都没有。那棵老松树下的荒草被踩倒了一片,李俪蹲下来拨开草丛,只看见泥土上一道浅浅的拖痕——是有人从这里滑下去的。拖痕延伸到林间小路上便断了。
李俪顺着小路往前追,追到路口看见一个牵着马的老农,问他有没有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瘦削男人从这里经过。
老农摇了摇头,把草帽往下一压,牵着马走了。
李俪接着找寻秋月鹤斋的踪迹。
找了一个时辰一无所获,她想起那位老农的身影。
那老农走路时鞋底几乎不发出声响,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那不是老农该有的步伐,那是练过轻功的人刻意压着速度走出来的步子。
她蹲下身,在路口的地面上摸了一把——马蹄印是新的,还没有被风沙填平。马蹄印往南去了,朝大和川的方向。
她回到岔路口,看着那串马蹄印在月光下延伸,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马蹄印旁还有一行脚印,是秋月鹤斋下马留下的。
她知道人已经跟丢了。
李俪回到王府跪在案前。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把跟丢秋月鹤斋的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出了杂木林,在路口换了一身衣裳,扮作老农,牵着马从属下眼皮底下走了。属下追到岔路口,马蹄印往南去了,属下不敢再追。”
“他骑马走的?”陈九斤问。
李俪点了点头。
陈九斤没有说话。秋月鹤斋会轻功,会乔装,会骑马,还有特制的情报用纸和潜伏在京都十几年的耐心。西洋人花了时间培养他,把他安插在东瀛最核心的地方。
秋月鹤斋确实有点能耐。
“王爷,属下无能。”李俪叩首。
陈九斤扶起她。“起来,不是你的错。”他顿了顿,“秋月鹤斋此人身手不凡,西洋人培养了他十几年。你追不上他,不丢人。”
李俪低着头,不说话。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前。京都到大和川,骑马快走也要将近半日。西洋人若在夜间得到消息,最早也要天亮后才能整队进攻。
到那时候......
第693章 兵临城下
秋月鹤斋骑在那匹从路口“借”来的马上,一路向南。
马蹄踏碎月光,在官道上溅起一串串扬尘。
他换了三身衣裳。出宫时是画师的灰蓝色直垂,进杂木林时换成了深褐色的短褐,在路口扮作老农时又套了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
每一次换装都在无人的暗处,每一次换装都为了不被官军看出来异常。
寅时,他到了大和川北岸。
河面上黑沉沉的,看不见对岸。西洋人的营地应该在更南边,但河中间隔着王虎臣的新军防线。
那些新军散在河堤后面的沟渠里、草丛中、杂木林间。他们不列阵,不扎营,不点灯,像一群藏在暗处的蚂蚁。
秋月鹤斋牵着马沿河岸走了很久。河堤在北岸弯了一道弧,弧顶处有一片低矮的灌木,是王虎臣的哨位。
哨位在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槐树后面。
秋月鹤斋不敢往前走了,他只能走水路。
他牵着马从缺口处蹚了过去,河水没过膝盖,冰凉刺骨,马蹄踩在河底的碎石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卯时,秋月鹤斋看见了西洋人的旗帜。
营地在河堤后面的一片高地上,帐篷排列整齐,线膛炮架在土垒上,哨兵在营门前来回走动。
他把马拴在河堤背面的隐蔽处,整了整衣裳,从草丛后面走出来。哨兵举起燧发枪对准了他,用生硬的东瀛语喊他站住。
“我是秋月鹤斋。”他用英语回答,“我要见你们的指挥官。我有东瀛摄政王的重要情报。他在大和川北岸的那些兵是假的,他们根本没有五千人。大和川到京都之间也没有埋伏。你们被陈九斤骗了。”
哨兵把他押进了中军帐。
英军指挥官站在沙盘前,手里还握着炭笔。
“指挥官大人,你们的情报是假的,这个才是真实的情报!”
秋月鹤斋跪在地上,把那几根被他亲手卷好的纸条的复制件呈上去——王府的布局,京都的城防,援军的调动,一条不少,条条属实。营帐里鸦雀无声。
“……你们被他骗了。”秋月鹤斋的背脊挺得笔直,“京都守军不足两千,大和川到京都之间一马平川。坡上的那些兵是伤兵,树林里的那些烟是篝火,根本没有三道防线。他在拖延时间,等南边那几千人回援。”
“京都守军不足两千?”英军指挥官的声音冷得他后背发凉。
“是。”
“大和川到京都之间没有埋伏?”
“是。”
营帐里安静了很久。
法军指挥官把炭笔砸在沙盘上,笔尖断成两截。
普鲁士军官拔出佩剑,剑尖抵在沙盘上京都的位置,指甲在剑柄上磨得咯吱咯吱响。
“全体都有,整队,拔营,进攻。今日午时之前,我要看见东瀛人的摄政王跪在京都城门下。”
命令传下去,营地瞬间活了。
炮手们把线膛炮从土垒上推下来,士兵们列队整装,辎重车套上驮马。
指挥官走到营帐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秋月鹤斋一眼。
他告诉秋月鹤斋,他们暂时不会放他走,情报被换他难辞其咎,等攻下京都再说。
秋月鹤斋叩首,他希望看在自己冒死前来报信的份上,西洋人能对自己从轻发落。
辰时,西洋人的三千精兵开始渡河。
王虎臣趴在河堤后面,望远镜里的西洋人阵地已经空了。炮位空了,帐篷收了,人不见了。
“大人!洋人渡河了!”亲兵喊道。王虎臣看见了,黑压压的人群从对岸涌下来,前排已经下了水,河水淹到腰际。
陈九斤的计谋败露了。秋月鹤斋在京都骑了一夜的马,乔装打扮,穿过了新军防线,把真情报送到了西洋人手里。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各营撤退!不要列阵,不要恋战,各小队自行后撤。沿路设障,能拖多久拖多久。”
二千多新军从河堤后面爬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北跑。西洋人的炮弹在身后炸开,土块、碎石、断枝漫天飞。有人跑着跑着趴下了,再也起不来。
巳时,西洋人的先头部队追上了王虎臣的后卫。
官道上堆满了木板、石块、砍倒的树——王虎臣让人拆了路边的几间破屋,把梁柱、门板、砖石横七竖八地堆在路上。
西洋人的先锋排停下来清理路障,后面的部队被迫减速。等他们清理完路障追上去,东瀛人已经跑远了一段。
西边的岔路口又堆满了新的路障。木板,石块,树。西洋人拆一次,王虎臣退一段。拆一次,退一段。
西洋的线膛炮根本跟不上这种速度。炮手们推着沉重的炮车,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艰难跋涉。炮车轮子陷进泥里,马也拉不动。指挥官不得不下令留下火炮,让步兵轻装追击。
午时,西洋人的三千精兵追到了京都南郊。
城墙不高,夯土的,好几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土坯。
城墙上的守军黑压压地站了一排,穿着颜色不一的衣裳,有的披着甲胄,有的穿着军服,有几个腰里别着短刀。火麒麟很少,燧发枪也不多,还有人拿着弓。
京都的城门紧闭,吊桥已收。城墙上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直袍的身影,腰间悬着太刀,身后站着几个护卫。
陈九斤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西洋军队,望远镜里那些暗绿色的军服越来越清晰。
普鲁士军官拔出佩剑,剑尖直指京都的城门。三千精兵从行军纵队展开成进攻横队,前排蹲下,中排弯腰,后排站立。
三段击的队形还没有完全整好,前锋已经等不及了。
几百个轻步兵脱离主力,冲到了城墙下,举着燧发枪朝城墙上射击。子弹打在夯土墙面上,噗噗噗地响,扬起一小片尘土。
城墙上没有还击。陈九斤站在城门楼子上,望远镜没放下来。
西洋人的指挥官正在城外的高地上调整炮位,线膛炮的炮口正缓缓抬起,对准了他所在的城门楼子。
第694章 回援
“王爷!”紫鸢的声音发紧,“洋人的炮——”
陈九斤放下望远镜,看着城外那些黑压压的人影。三千精兵排成三列横队,线膛炮在侧翼展开,炮口黑洞洞的,城墙下的轻步兵已经冲到了城门边。
他们很快推着木桩撞上城门——城门不是临时堵上的,是封死的。沙袋、石头、木料,从城门内侧码了将近两米高,他们就算撞断了门闩也推不开。
西洋人的指挥官站在高地上,望着这座低矮的、破旧的、看起来一推就倒的千年古都。
只需要一次齐射,他的炮就能把城门楼子炸塌。他就能让东瀛人的摄政王从城墙上滚下去。他就能让高傲的陈九斤跪地求饶。
“传令,第一轮炮击,目标——城门。”
西洋人指挥官的手放下了。线膛炮的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炮弹尖啸着划过护城河,砸在京都的城墙上。
夯土墙面被撕开一道道裂口,碎砖、石块、夯土块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城楼上的瓦片被震得哗哗作响,几根梁柱嘎吱嘎吱地呻吟,随时可能断裂。
“王爷!城楼撑不住了!请王爷下城!”紫鸢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陈九斤扶着垛口站稳。碎石还在往下掉,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城楼上的瓦片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砸在城墙下堆放的沙袋上,砸在躲在沙袋后面的士兵头顶上。
西洋人的第二轮炮击紧跟着第一轮,比第一轮更密集、更猛烈。
“传令——”陈九斤的声音很大,大得盖过了炮声,“城楼上的人撤下去!炮手留下!十门炮,给我打!”
守军从城楼两侧的台阶往下撤,紫鸢拽着陈九斤的袖子,他没有动,抽回袖子,站在城门楼子的廊柱后面。
炮手们蹲在炮位边装弹、瞄准。那十门铜炮是睦仁天皇时代留下的老古董,炮管上铸着年号,比西洋人的线膛炮重一倍,射程却不到西洋人的一半。
炮手们还是把它们推上了城墙,把炮弹塞进炮膛,点燃火绳。
十门炮同时开火,炮声沉闷如闷雷,城墙在炮声中猛地一颤,硝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西洋人的阵线被那片硝烟遮住了。指挥官在望远镜里看见城墙上的火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传令兵已经趴在地上,炮兵指挥官也蹲到了弹药箱后面。
硝烟散尽——没有炮弹落下来。那些炮弹根本没飞到西洋人的阵地前,就一头栽进了护城河。
西洋人的阵线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笑了。不是一个人在笑,是几百人在笑。
笑声响亮,像浪一样从阵线前排传到后排,从后排传回前排,一遍一遍地回荡。
陈九斤站在城门楼子的廊柱后面,望远镜没有放下,西洋人阵线前排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面孔,在镜筒里清晰得像在眼前。
他们不怕了。京都的大炮打不到他们,京都的城墙挡不住他们。所以他们笑了。
西洋人的指挥官推开了蹲在他身边的传令兵,从弹药箱后面站了出来。他站在高地上,望远镜对着城楼,从镜筒里看见了陈九斤——城门楼子的廊柱后面,站着的那个人。
陈九斤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硝烟弥漫的护城河,在望远镜里对视了,只有一瞬。
指挥官放下了望远镜。“第三轮炮击,目标不变,继续轰。”
炮弹落下来,比前两轮更猛。城墙上的裂口越来越大,有几处已经被炸穿了。
西洋人的炮弹太准了,每一次都落在同一个位置,把刚堵上的裂口重新撕开。
张铁山带着火麒麟营在大坂湾登陆的时候,京都南郊的炮声已经响了很久。他没有进城,绕过了京都南门。西洋人的主攻方向是南门,左翼和右翼的空档没有人守。
楚红绫的青萍军比张铁山晚了将近两个时辰。她也没有进城,带着青萍军绕到了京都西门。
“王爷,楚将军他们赶来了!”紫鸢惊呼。
陈九斤暂时松了口气,京都有救了。
西洋人的阵线侧翼,已经被人盯上了。
三千西洋精兵,线膛炮在中央,步兵分列两翼,左翼对着京都西门,右翼对着京都东门。
楚红绫的青萍军在西门外列阵,张铁山的火麒麟营在东门外列阵。
数千支火麒麟从树林里涌出来,在西洋人看不见的地方展开成两列横队。
三门红衣大炮从辎重车上卸下来,炮口对准了西洋人的右翼。
迫击炮架在树林边缘,炮手们蹲在炮位边调试射角。
炮弹在地上排了一长溜,铜头铁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西洋人的第四轮炮击开始了。城墙上的裂口又多了一道,城楼上的瓦片已经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椽子。陈九斤站在城门楼子的廊柱后面,太刀已经出鞘,刀尖抵着地面。
“王爷,城楼要塌了!”紫鸢的声音嘶哑。
陈九斤望着城外西洋人的阵地。三千精兵的阵线在他眼前清晰如昼。左翼,右翼,中央——他等了那么久,就是在等这两翼展开。
“传令——放信号!”
信号兵从城墙内侧探出头,点燃了手里的火把。三红三绿,在硝烟中格外醒目。
城门楼上,三支红色信号箭尖啸着窜上高空。
楚红绫看见了那三支红色信号箭。
“那是王爷在发号施令。”
三门红衣大炮的引信已经点燃。炮手蹲在炮位后面,捂住耳朵。
张铁山站在炮位旁边,没有捂耳朵。三声巨响震得大地发颤,炮弹拖着白色的烟尾划过西洋人的阵地。
第一发在西洋人右翼前排炸开,弹片飞射,十几名西洋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削倒。
第二发落在后排,炸开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第三发砸在辎重队中间,火药桶被引爆,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战马受惊,拖着炮车冲散了整个右翼的队形。
张铁山拔出太刀朝西洋人右翼一指,火麒麟营从树林里冲了出去。“杀——!”
楚红绫的迫击炮在西洋人左翼炸开了。炮弹从空中落下来,越过了前排步兵的头顶,在阵线中央炸开。
“王爷,楚将军和张将军发起冲锋了!”紫鸢叫道。
第695章 俘虏
西洋人的阵线被撕裂了。左翼乱了,右翼也乱了。
王虎臣看准了机会。他命人准备打开城门。
城墙下,城门内侧的沙袋被一袋一袋地搬开。
“王爷,末将请战。”王虎臣跪在陈九斤身后。
陈九斤转过身看着王虎臣。
“王爷!”王虎臣的声音拔高了些,“末将的新兵,火器不如西洋人。但他们不怕死,末将也不怕死。末将斗胆——王爷让末将带兵出城,从正面冲西洋人的阵线。末将不要火器,只要冷兵器。末将的新兵,近战不输任何人。”
近战不输任何人。陈九斤看着王虎臣被硝烟熏得黢黑的脸。
“王虎臣。”
“在!”
“本王命你带兵出城,从正面冲击西洋人的阵线。”陈九斤的声音拔高了些,“冲进他们阵线里,和他们搅在一起。他们的炮就不敢打了,他们的枪就不敢放了。”
王虎臣叩首,站起身,转身面对他的兵。
“弟兄们,”王虎臣的声音大得盖过了炮声,“王爷说了。跟老子冲进西洋人的阵线里,和他们搅在一起。他们的炮就不敢打了,他们的枪就不敢放了。他们的枪比咱们好,炮比咱们远。但他们的刺刀没咱们的刀长,他们的刀法没咱们狠。让他们看看,东瀛的刀,不是吃素的!”
“是!”几千人的声音汇成一声,在城墙内侧回荡。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轰然落下。王虎臣第一个冲了出去,手里握着太刀,身后跟着他的兵。
几千人从城门涌出去,像决堤的洪水,漫过护城河,朝西洋人的阵线扑去。
城外,西洋人的阵线已经被两翼的夹击打得摇摇欲坠了。
楚红绫的青萍军在西门外压着西洋人的左翼打,张铁山的火麒麟营在东门外压着西洋人的右翼打,数千支火麒麟从两侧倾泻弹雨。
西洋人两面受敌,阵线被迫收缩。左右两翼的步兵不断往中央靠拢,试图用线膛炮的火力压制两侧的进攻。炮兵指挥官把炮口转向西侧,对准楚红绫的青萍军;又把炮口转向东侧,对准张铁山的火麒麟营。
炮管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往哪边打。步兵不知道该往哪边防,军官不知道该往哪边调。正面是京都的城墙,左右两翼是敌人的伏兵,他们被夹在中间了。
指挥官站在高地上,四周的传令兵被他派出去好几个。左翼求援,右翼也求援。
“将军!东瀛人从城里冲出来了!”副官的声音变了调。
指挥官猛地转身。城门——吊桥——黑压压的人潮从城门涌出来。他们穿着颜色不一的衣裳,举着刀枪,像洪水一样漫过护城河,朝他的阵线正面冲来。
“列阵!正面列阵!”指挥官的声音被炮声吞没了。
西洋人的正面阵线在慌乱中重新列队。前排蹲下,中排弯腰,后排站立,三段击的队形还没有完全整好,王虎臣的新兵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
西洋人的燧发枪响了,前排的东瀛兵倒下一片,后面的人还在冲。他们的速度太快了,西洋人的燧发枪打完一轮来不及装第二轮。
刺刀还没上好,王虎臣的刀已经劈了下来。
太刀劈在燧发枪的枪管上,火星四溅,枪管被劈弯了;劈在刺刀上,刺刀被劈断了;劈在西洋兵的肩胛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枪声都能听见。
西洋人撑不住了。他们的刺刀比东瀛人的刀短一截,他们的刀法不如东瀛人狠。
西洋人的正面阵线开始后退——那些东瀛兵冲进他们的阵线里,和他们搅在一起。军官们拔出佩剑砍了几个逃兵,砍不住。溃散的人潮从正面退到两翼,从两翼退到中央,从中央退到后方。
线膛炮的炮手们扔下炮弹,推着炮车往后跑。燧发枪手扔掉燧发枪,扔掉弹药包,扔掉刺刀。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能跑。
“王爷!西洋人溃了!”紫鸢的声音在发抖。
陈九斤站在城门楼子的廊柱后面,西洋人正面阵线已经开始溃散了。王虎臣的新兵冲在最前面,楚红绫的青萍军从西边压过来,张铁山的火麒麟营从东边包抄,西洋人被四面包围了。
三千西洋精兵,被几千东瀛兵围在中间。
太晚了。楚红绫的青萍军已经截断了他们往西的退路,张铁山的火麒麟营已经截断了他们往东的退路,王虎臣的新兵堵住了他们往北的路。往南是大和川,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西洋人的指挥官站在高地上,指挥旗被弹片削断了,旗杆只剩半截。
他拔出了佩剑,剑尖对着天空,嘴里不知在喊什么——也许在喊撤退,也许在喊冲锋。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回头。他的兵已经跑远了。山下的战场上,硝烟渐渐散去,枪声渐渐稀落。
西洋人的三千精兵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剩下的人举着白旗从战壕里爬出来,跪在路边,双手抱头。东瀛兵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用生硬的西洋话喊着“跪下”。
陈九斤走下城墙,走过吊桥。
硝烟被晨风吹散,战场上的枪声已经彻底停了。
陈九斤走下城墙,靴子踩在碎裂的砖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过吊桥,走过那片被炮弹翻了好几遍的泥地。
高地上,西洋人的指挥官还站在那里。指挥旗的旗杆断了,只剩半截孤零零地插在土里。他听见了脚步声,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近。
陈九斤在他身后站定,隔了七八步。
“将军。”陈九斤的声音不大,用英语说的。
指挥官转过身来。他的军服上满是灰尘。他看着陈九斤,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陈九斤看着他。他的年纪不大,四十出头,眼角却布满了细纹。他是职业军人,从万里之外跨海而来,带着三千精兵、几十门大炮,以为自己能攻下这座千年古都。
他的兵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剩下的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等着胜利者来决定他们的生死。
指挥官摘下腰间的佩剑,双手捧着,走到陈九斤面前。
他单膝跪下,低下头,把那柄佩剑举过头顶。
第696章 胎动
陈九斤接过佩剑。剑鞘冰凉。
“王虎臣。”陈九斤回头喊了一声。
王虎臣从人群里挤出来,胳膊上缠着绷带。他走到陈九斤面前,单膝跪下。
“把这柄剑收好。”陈九斤把那柄佩剑递给他,“西洋人那边认识这把剑的人不少,日后若要谈判,用得着。”
王虎臣接过佩剑。=
“王爷,那些俘虏?”王虎臣抬起头。
陈九斤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西洋兵。一千多人,黑压压的,从城墙根一直跪到护城河边。他们的燧发枪被缴了,刺刀被缴了,只剩下身上那套被硝烟熏得黢黑的军服。
“押入大牢。分开关押,军官和士兵分开。军官单独关,不许串供。”他的声音很平静,“吃食按战时标准供应,饿不死就行。”
王虎臣愣了一瞬。王爷没有杀他们,难道是打算换赎金?一个普通士兵换一笔赎金,一个军官换一笔更大的赎金。
紫鸢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陈九斤身边:“王爷,楚将军和张将军那边清点完毕了。伤亡……”她顿了顿,“伤亡不小。”
陈九斤转过身,朝城下走去。
楚红绫坐在一块被炮弹炸裂的石头上。外骨骼上全是泥浆、硝烟和血。她用袖子擦脸上的灰,擦到一半手忽然停了。
“我没事。”她看着走过来的陈九斤,把手放下来。
陈九斤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去拉她的手臂,她下意识缩了一下。他没有松手,把她的袖子卷上去——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血已经凝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肤还在往外渗血。
“紫鸢。”陈九斤头也不回,“金疮药,干净布条。”
紫鸢从医务兵那里要来药瓶和布条,递过来。陈九斤接过,把药粉撒在伤口上。
楚红绫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布条从手腕缠到肘弯,缠了一圈又一圈。他把布条系紧的时候,她才轻轻地“嘶”了一声。
“疼?”他问。
楚红绫摇了摇头。“不疼。”
张铁山从西边走过来,胳膊上的绷带又换了新的,比之前厚了不少。他咧嘴笑了笑,告诉陈九斤,从西洋人手里缴获的那些线膛炮,全都拖进了城门里。
清点战场的人一波一波地回来,报上来的数字一条一条地记在册子上。
缴获的线膛炮,可以用的二十三门,需要修的五门,报废的两门。西洋人的燧发枪,缴获了一千多支,子弹数十箱。军服、帐篷、辎重车、战马,堆满了城门内侧的空地。
陈九斤站在那片堆满了战利品的空地上,看着那些缴获的洋枪洋炮。
以前让他起家的军需物资,都是从大胤带来的。现在西洋人给他送来了大量的武器。
楚红绫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着那些线膛炮。
“西洋人的舰队呢?”陈九斤忽然问。
楚红绫嘴角弯了弯。她笑着叫了一声“老张”。张铁山从不远处走过来,胳膊上缠着白布,手里还拎着一把从西洋人那里缴来的佩剑。
楚红绫问他,林语彤那边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张铁山咧嘴笑了。
“林语彤带着前田炮台的守军,把西洋人的舰队拦住了。”张铁山顿了顿,“西洋舰队上本来就没几个士兵,全被林主事俘虏了。西洋人舰队被咱们击沉了两艘,剩余十艘现在全泊在前田港外,插着咱们的旗。”
陈九斤喃喃道:“林语彤。”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念过了。她带着守军追击敌人、打穿甲弹、堵西洋人的舰队。陈九斤以为她只会建造,原来她还会打仗。
楚红绫说:“林主事让我转告王爷——她在青萍县的造船坊,已经造出了大胤的第一艘铁甲舰。不比西洋人的军舰差。”
陈九斤望着南方,那里是前田的方向,也是林语彤的方向。
战场上的硝烟快散尽了,京都的城墙上又多了一排新的裂口,城楼上的瓦片少了大半。守军们正在打扫战场,把伤兵抬进城里,把尸体抬到城外。
京都守住了。
夜深了。陈九斤没有睡,坐在书房里看战报。
殿外传来脚步声,急促,细碎,踩着石板路咯吱咯吱响。不是侍卫的脚步声,是女子的脚步声。
紫鸢的手按上了忍刀柄。纸门被轻轻叩了三下,叩得很急。
“王爷。”门外是千代身边的丫鬟,“王后娘娘身子不舒服。”
陈九斤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紫鸢一眼,又望向门口那个跪在廊下的身影。“什么时候的事?”他放下笔。
丫鬟的声音在发抖:“傍晚就开始不舒服了,娘娘不让说。她说王爷在打仗,不要打扰王爷。方才……方才娘娘说肚子疼,奴婢实在不放心,才斗胆来禀报王爷。”
陈九斤站起身,紫鸢想跟上去。他摆了摆手,独自朝千代的寝殿走去。
千代殿的灯亮着,纸门紧闭。廊下站着两个侍女,见陈九斤来了,连忙跪下行礼。
千代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没有血色。
她的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她看见陈九斤,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别了过去。
“谁让你去叫王爷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责备。
丫鬟跪在门口,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怎么回事?”陈九斤问道。
千代沉默了,说傍晚就开始不舒服了。她以为歇歇就好了,没想到越来越疼。
“西洋人打进来的时候,妾身怕极了。”千代看着他说,“妾身不是怕自己,是怕王爷回不来。妾身想着,王爷若回不来,这孩子……这孩子就没有父亲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手从陈九斤掌心里抽出来,覆在自己的腹部上。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已经七个月了,偶尔会踢她一下。
“妾身在殿里,能听见炮声。一声接一声,震得窗纸都在响。每响一声,妾身就在心里算,王爷还在城墙上吗,王爷受伤了吗,王爷什么时候能回来。”
第697章 牢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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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临盆
陈九斤走到第一间牢房门口,火光照亮了那几具尸体。
他们都穿着西洋人的军服,衣扣扣得整整齐齐,有人连帽子都戴得好好的。脸上表情平静,有几个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睡着了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具尸体上——那人的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他在忍着什么?忍着疼,还是忍着不死?
张铁山蹲下身,把那人的手掰开——掌心里有血,指甲缝里嵌着皮肉,是攥得太紧,把掌心掐破了。
“王爷,他们死前很痛苦。”张铁山的声音发涩。
陈九斤继续往前走。每一间牢房都一样,每一个人的姿势都很安静。但他们的表情出卖了他们——有人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有人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有人把头埋在臂弯里,像是在忍受什么。那不是一场安静的死亡,那是一场漫长的、痛苦的、没有人能出声的死亡。
他们在夜里一个一个地死去,从傍晚到深夜。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守牢的士兵不知道,张铁山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陈九斤停在那间关押军官的牢房门口。门开着,火光照亮了里面的尸体。
那个指挥官躺在地上,面朝上,眼睛闭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佩剑被缴了,军服上满是灰尘。他死得很安详,安详得不像是真的。
陈九斤蹲下身,伸手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散了,灰白色的,像死鱼的眼睛。他又摸了摸他的颈侧,皮肤冰凉,脉搏早就停了。他把手收回来。
张铁山蹲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末将查过,牢里的饭菜没有问题,水也没有问题。守牢的弟兄说,他们一整个白天都没有异样。傍晚时分有人还在唱歌,隔着墙能听见。后来天黑了,歌声就停了。末将以为他们睡了,没想到……没想到是死了。”
陈九斤站起身,在牢房里走了一圈,蹲在墙角的青苔边,抠下一小块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毒。他又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闻了闻,也没有毒。
他走到牢房门口,摸着那扇铁门。门是锁着的,从外面锁的,里面打不开。窗户很高,很小,连孩子都钻不出去。这是一间密不透风的牢房,没有人能进来,也没有人能出去。
陈九斤站在牢房中央,火光把那些尸体的影子投在墙上。
“去查。”他的声音很冷,“看守的人一个一个地审,今夜谁靠近过牢房,都要查清楚。”
张铁山叩首领命,转身出去。
陈九斤站在原地,望着那些尸体。
一千多人,在他眼皮底下死了。这是他跟西洋人谈判的筹码。如今他们全死了。
“把牢房封了。不许任何人进出。尸体不许动,等仵作来了验过再处理。”
陈九斤走后,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
千代靠在榻上,闭着眼。太医跪在屏风外面,紫鸢守在门口。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千代的手放在腹部上,指尖轻轻抚着那隆起的弧度。
孩子在肚子里踢了她一下,很轻,像蝴蝶扇翅。她又等了一会儿,孩子没有再踢,她也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腹部忽然猛地一缩——不是胎动,是宫缩。
疼痛从腹部蔓延到腰背,像有人在拧她的骨头。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褥,。
紫鸢从廊下探进头来,看见千代的脸色变了。
“太医!”紫鸢的声音变了调。
太医从屏风后面绕过来,跪在榻边,伸手搭上千代的腕脉。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脸色也变了。脉象滑数而急,不是孕妇该有的脉象。他抬起头看着千代的脸——千代咬着嘴唇,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娘娘,您忍一忍。臣先开一副安胎的药。”太医站起身,手在发抖,笔在纸上划了几道才稳住。
紫鸢端着药碗进来时,千代的宫缩已经越来越密了。她侧躺在榻上,蜷着身子,被子被蹬到了脚边。
丫鬟替她擦汗,刚擦完又湿了。
药端到千代唇边,她张开嘴,喝了一口。等到把整碗药都喝完了。她靠在丫鬟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腹部又猛地一缩。
这一次比之前更疼,疼得她叫出了声。
太医跪在屏风外面,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已经用了最好的安胎药,推拿了穴位,熏了艾条,该用的法子全用了。可千代的宫缩还是没有停。
他掀开千代身上的薄被,伸手摸了摸她的腹部——宫缩的间隔越来越短,强度越来越大。
他的手指僵住了。
“紫鸢姑娘。”太医的声音发涩,“娘娘恐怕……要早产了。”
紫鸢站在屏风边,手按在忍刀柄上,脸色白得像纸。她没有说话,转身朝殿外走去。
太医叫住她。“王爷那边——”
“我去禀报。”紫鸢回答。
千代从榻上撑起身子,拉住了紫鸢的袖子。“不要去。王爷在忙正事。那些西洋人死在牢里,他还要查案,还要安抚朝廷。你不要去打扰他。”
紫鸢站在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太医抬起头,斟酌着开口。“娘娘,臣斗胆。娘娘若再不请王爷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
千代攥着紫鸢袖子的手指松开了。
紫鸢转身出了殿。
陈九斤赶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推开纸门,殿内弥漫着药味和血腥味。太医跪在屏风外面,浑身是汗。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着热水、布巾、剪刀。
陈九斤走进去的时候,千代正侧躺在榻上,咬着嘴唇,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丫鬟们跪了一地。太医叩首说“臣该死”。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千代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在发抖。
“王爷,妾身没事。”千代强忍着腹痛说道,“您去忙吧。”
陈九斤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太医。“情况如何?”
第699章 是个女儿
太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回王爷,娘娘脉象滑数而急,宫缩间隔已不足一盏茶。臣……臣已用了安胎之药,推拿了穴位,熏了艾条,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胎位不正。”
殿内安静了一瞬。
陈九斤看着千代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苍白脸庞。千代咬着嘴唇,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接生婆从偏殿赶来,跪在榻边,伸手探了探千代的腹部。
产道只开了几指,胎位也还没转过来。早产加上胎位不正,千代的情况十分凶险。
接生婆问千代用力了没有,千代摇了摇头。接生婆说使不上力,胎位就转不过来,孩子就出不来。
千代咬着嘴唇,把力气往下使。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她使了很大的力气,但孩子没有出来。她的力气用尽了,瘫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宫缩还是没有停,血却越流越多了。
陈九斤握着千代的手,感觉到她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千代虚弱地问他,孩子会不会有事。陈九斤说不会。
千代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接生婆跪在榻边,声音都在发抖。“王爷,娘娘昏过去了。”
陈九斤低头看着千代的脸,苍白的,没有血色的。
“太医。”陈九斤叫道。
太医跪在屏风外面,额头贴着地面。“臣在。”
“保母子平安。”
太医抬起头,看了看陈九斤的脸色,又低下头去。
接生婆跪在榻边,手搭在千代的腹部上,探着胎位。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她的手终于停了,抬起头看着太医,说胎位转过来了。
太医爬到榻边,伸手搭上千代的腕脉。她的脉象还是滑数而急,但比方才稳了一些。他松开手,朝接生婆点了点头。
接生婆把参片塞进千代嘴里,在她耳边喊:“娘娘,用力。”
千代没有醒。接生婆又喊了一声,她还是没醒。
陈九斤握着她的手,叫她的名字。千代没有应他。
陈九斤又喊了一声。
千代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把参片吐了出来,用力了。
孩子终于出来了,很小,比足月的孩子小了一圈,皮肤皱巴巴的,哭声也很弱。接生婆托着孩子,激动万分。
太医跪在外面问是男是女。
接生婆没有回答,把孩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僵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紫鸢从屏风后面绕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孩子,脸色也变了。
陈九斤在屏风外面听见了哭声。那哭声很弱,弱得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叫。他没有进去,站在屏风外面,等着接生婆把孩子抱出来。
接生婆抱了很久,一直没有出来。太医跪在外面,也不敢出声。
千代的声音忽然从屏风里面传出来:“把孩子抱过来。”
屏风里面安静了片刻,接生婆把孩子抱到千代枕边。
陈九斤站在屏风外面听着千代说了一句“是个女儿”。
是个女儿。不是德川家光盼了许久的外孙,不是陈九斤用来继承皇位的皇子。她只是一个不足月的、皱巴巴的、哭声很小的女孩。
千代抱着孩子问太医她的身体还能不能生,太医沉默了。千代等了很久,等到太医终于挤出了一个字——“能”。太医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千代却笑了。
陈九斤站在屏风外面听着千代的笑声,没有进去。他怕进去了,千代会问他——
是个女儿,王爷失望吗?
陈九斤从屏风后面走了进来。
千代靠在榻上,怀里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角的汗还没干。她看见陈九斤,嘴角弯了弯,把孩子往他面前送了送。“王爷,是个女儿。”
那孩子很小,小到千代一只手就能托住。她的脸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
陈九斤伸出双手,把孩子接过来。女儿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朵还没绽开就落了地的花。
“女儿好。”陈九斤的声音有些涩,“女儿像娘,长大了跟千代一样漂亮。”
千代笑了。那笑容很淡,眼角却弯了。
陈九斤把孩子还给千代,转过身看了一眼跪在屏风外面的太医。太医的头埋得很低,额头几乎贴着地面。接生婆跪在他旁边。
“今日的事,你们看见了什么?”陈九斤的声音很平静。
太医的头埋得更低了。“臣……臣今日什么也没看见。”
接生婆也跟着叩首。“老妇也什么都没看见。”
陈九斤在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张条子,是银票。他把那张纸折好,走到太医面前,递给他。太医接过去的手在抖。
“回乡去吧。”陈九斤的声音不大,“你年纪大了,该享享清福了。”
太医趴在地上连连叩首,爬起来,踉跄着退出了殿外。接生婆也得了赏。陈九斤看着她的脸,让她在京都再住几日,等娘娘身子好些再走。接生婆连连点头,跪着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千代抱着孩子,靠在榻上,眼皮已经撑不住了。
“小兰。”陈九斤叫了一声。
小兰是千代的丫鬟,跟紫鸢一样是心腹,在王府里管着内务。陈九斤让她照顾千代,千代的身子还没恢复,孩子也需要人看。
小兰跪在榻边,从千代手里接过孩子。
“娘娘放心歇息,奴婢替您看着。”
千代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九斤接过孩子,托在掌心里。女儿的呼吸还是那么浅,脸还是那么皱,身上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她的手攥着拳头,很小,小到他的拇指就能把她的整个手掌盖住。
陈九斤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殿外。紫鸢跟在身后。
“紫鸢,你去办一件事。”他压低声音,“去绫妃殿,把小翠叫来。”
紫鸢没有问为什么,叩首领命,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陈九斤走回殿内。小兰见他进来担忧地说:
“王爷,这孩子恐怕不太好。”小兰小声说:
“奴婢见过不少早产的孩子,身子弱的也有,但没见过这样的。她不吃奶,方才娘娘喂她,她吸了几口就不吸了。她的手脚冰凉,身子也是凉的。”
第700章 育儿箱
陈九斤把孩子放在榻上,解开襁褓。她的胸口的起伏很弱,腹部的脐带残端还有些渗血。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有气,但很弱。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她活不了多久了。
陈九斤把孩子重新包好,抱在怀里。他闭上眼。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
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开。政绩点余额:3820。他从大胤带来的家底,用一点少一点。在东瀛,他赚不到新的政绩点。这些点数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系统,有没有办法救这个孩子?”
光幕闪烁了一下。商品列表在眼前快速滚动——药品、器械、图纸,他见过的东西,他没见过的东西。列表停在某一页,一行字亮了起来。
“育儿箱:专为早产儿设计的生命维持装置,可模拟子宫环境,提供恒温、恒湿、无菌环境。内置生命体征监测系统,自动调节温度、湿度、氧气浓度。配备自动喂食装置和自动换尿布功能,无需人工干预。单次充电可维持三十日。兑换需政绩点:500。”
陈九斤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怀里那个呼吸微弱的女儿。五百政绩点,他还剩三千多。在东瀛他赚不到新的,花一点少一点。但不花,他的女儿就保不住了。
“兑换。”
光幕闪了一下。“育儿箱已存入系统空间。”
陈九斤睁开眼,看了一眼紫鸢和小兰。“你们在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两人无声地退了出去,纸门轻轻拉上。
陈九斤从系统空间中取出育儿箱。箱子不大,椭圆形,乳白色,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箱盖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柔软的衬垫。箱体侧面有一排按钮,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显示屏。
他把箱盖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温热的、像皮肤一样的材料。他把女儿身上的襁褓解开,轻轻放进箱子里。女儿太小了,躺在箱子里像一只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
箱盖合上。显示屏亮了起来——温度、湿度、氧气浓度,数字在跳动。一条绿色的线在屏幕上方缓缓移动,是女儿的心跳。很弱,但还在跳。温度在升高,湿度在增加,氧气浓度在调节。箱子里传出极轻的嗡嗡声。
女儿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心跳线的波动也比刚才有力了些。她脸上的青紫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皱巴巴的皮肤慢慢舒展开。她的手不再攥着拳头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绽开。
陈九斤把手贴在育儿箱的外壁上。里面是温热的,透过那层光滑的外壳,他能感觉到女儿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他转过身,把小兰叫进来。
小兰跪在育儿箱旁边,盯着那个乳白色的箱子,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陈九斤告诉她这个孩子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谁生的、什么时候生的、用什么生的,都不能说。小兰点了点头,她是千代的贴身丫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王爷,这孩子……”小兰的声音在发抖,“她不用奶妈了?”
“不用。”陈九斤看着育儿箱的显示屏,各项指标稳定。自动喂食装置已经启动,一根细管从箱体侧面伸出来,轻轻地放进女儿的嘴里。她吮吸着,小嘴一动一动的,比方才有力多了。“她会在这里面住一阵子,等她长结实了再出来。”
紫鸢回来的时候,小翠跟在她身后。她跪在陈九斤面前。陈九斤让她回去告诉娘娘,孩子要出生了。
小翠立马明白了,这是要让绫妃准备演一场戏,迎接小婴儿。
陈九斤让人把接生婆叫来。接生婆跪在殿外,脸上还带着刚才领赏时的喜色,看见陈九斤的脸色,那喜色一下子没了。
陈九斤说有一个孩子,需要她接生。接生婆问孩子在哪。陈九斤说在绫妃殿。
绫妃殿的灯在天亮之后熄了。小翠已经回去禀报了——娘娘,孩子要生了。绫妃在榻上躺了很久,从小翠出去等到小翠回来。她等来的不是陈九斤,是接生婆。
接生婆跪在榻边,从箱子里取出一件干净的襁褓。绫妃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隔着寝衣能摸到那些棉垫的轮廓。她已经挺了七个月的假肚子,如今终于不用再挺了。
接生婆在榻边忙忙碌碌,铺褥子、烧热水、备剪刀。她不知道那个孩子从哪里来,也没有问。绫妃听见纸门被拉开又合上,陈九斤抱着一个襁褓走进来。那襁褓包得很严,看不出里面孩子的模样。他走到榻边,把孩子轻轻放在绫妃身旁。
“生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绫妃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她的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轻。绫妃把孩子抱起来,手指隔着襁褓轻轻地摸着她的脸。
“是个女儿。”绫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陈九斤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怀里那个孩子。绫妃问他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陈九斤想了很久,说叫“幸”。
幸——平安,健康,活得下去。
绫妃把孩子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天亮了。绫妃殿的灯熄了。接生婆退了出去,纸门拉上了。殿内只剩下绫妃、陈九斤和那个孩子。绫妃抱着孩子,靠在榻上,问陈九斤今天是什么日子。
陈九斤说十月十七。绫妃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说她的生辰是十月十七。
陈九斤看着绫妃,看着她怀里那个孩子。十月十七,千代的孩子现在是绫妃的孩子。
没有人会知道这个孩子的母亲不是绫妃,外人只知道这是天皇的继承人。她是北朝未来的天皇。
陈九斤把孩子从绫妃怀里接过来,绫妃的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慢慢放下。
陈九斤解开襁褓,把女儿放进育儿箱里。绫妃从榻上撑起身子,看着那个乳白色的箱子。
“这叫育儿箱。”陈九斤的声音很低,“是救她命的东西。等她在里面住一阵子,身子养好了,再出来。”
绫妃看着显示屏上那些跳动的数字,温度、湿度、心跳、呼吸,她看不懂。她只看懂了那条绿色的线,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
第701章 女天皇之辩
绫妃“生产”的消息传到朝堂上,已经是第二日午后了。
陈九斤在早朝结束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绫妃殿下昨夜诞下一女,母子平安。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公卿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喜色,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不停地捋着胡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藤原实经第一个跪出来,叩首道贺。他说这是先帝睦仁的遗腹子,是先帝唯一的血脉,是北朝的未来。他把“先帝的遗腹子”这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怕有人听不见。他是陈九斤的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替陈九斤铺路。
陈九斤等他贺完了,才开口。“绫妃殿下所生之女,本王意欲立为天皇,择日行登基大典。”
殿内又安静了。
这一回安静得更久,久到陈九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一个声音从队列中冒出来:
“王爷,臣斗胆。历朝历代,从未有女子当天皇的先例。王爷若要立皇太女,恐怕……”
说话的是藤原实经的堂弟,藤原实秀,六十多岁,管着礼部,是朝中最懂礼仪典章的人,也是出了名的老顽固。
“从未有过?”陈九斤放下茶盏,“推古天皇、皇极天皇、持统天皇、元明天皇、元正天皇、孝谦天皇、明正天皇、后樱町天皇——这八位女天皇,莫非不是天皇?”
他一个个名字念出来,殿内的空气一寸一寸地凝住了。
“推古天皇在位三十六年,在八位女天皇中政绩最为显赫,至今为东瀛社会称道。皇极天皇从权倾朝野的苏我氏手中夺回大权,持统天皇和元明天皇开创了奈良盛世。女帝的时代,从6世纪末到8世纪初,绵延了近两百年。这是东瀛的历史,不是外国的历史。藤原大人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藤原实秀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藤原实经站在队列里,一声不吭。他是陈九斤的人,在这件事上,他不合适开口。他是公卿之首,他若替陈九斤说话,那些反对的人就会说“藤原家想当外戚”,就会说“藤原家要架空皇权”。他不说话,比说话有用。
藤原实秀终于又开了口:“王爷,臣斗胆。女帝虽有其例,但多为过渡之选。推古天皇在位时,实权在圣德太子之手;元明天皇让位于元正天皇,不过是为等待首皇子成年。女帝不过是权宜之计,从未有以女帝为……”
“权宜之计?”陈九斤打断了他,“持统天皇在位时,日本完成了从飞鸟到奈良的过渡。元明天皇迁都平城京,开创了奈良时代。孝谦天皇两次登基,在位期间佛教大兴。若她们只是权宜之计,她们的庙号从何而来?她们的功绩从何而来?”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东瀛的历史上,女帝不是摆设,不是过渡,是实实在在的天皇。她们有年号,有庙号,有陵墓,有史书记载。她们执政的时间、颁布的法令、推行的政策,白纸黑字写在史书里。藤原大人若不信,去翻翻《日本书纪》。”
殿内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陈九斤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脸。有人低头,有人侧脸,有人不停地擦汗。
太政大臣德大寺公忠从队列里站出来。他比藤原实秀更老,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走路都在打晃。他是朝中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老臣,历仕三代天皇,从后阳成到后水尾到明正,连德川家光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
“王爷。”他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老臣有话说。”陈九斤做了个请的手势。
德大寺公忠深吸一口气,拐杖在地上笃笃地点了两下。
“王爷说的女帝,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推古天皇、持统天皇、元明天皇,那是飞鸟、奈良时代的旧事。那时候的天皇,跟现在的天皇,不是一回事。那时候的天皇住在飞鸟、藤原、平城京,现在的天皇住在京都。那时候的朝廷在奈良、在大和,现在的朝廷在二条城、在摄政王府。时代不同了,规矩也不同了。”
陈九斤端起茶盏,没有喝。“时代在变,规矩也在变。天皇从飞鸟搬到平城京,是规矩变了;从平城京搬到长冈京,是规矩变了;从长冈京搬到平安京,也是规矩变了。规矩变了那么多次,再变一次,有什么不可?”
德大寺公忠的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王爷,规矩可以变,但皇统不能乱。绫妃殿下的孩子虽为先帝遗腹子,可她是女子。女子登基,日后嫁人,她的孩子随谁的姓?随夫家的姓,皇统就断了;不随夫家的姓,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九斤放下茶盏。“皇统在血脉,不在姓氏。绫妃殿下的孩子,身上流着先帝的血,她就是天皇。她日后嫁人,她的孩子身上也流着先帝的血,那就是皇子。皇统没有断,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延续。”
他接着说,“德大寺大人,八百年前,天皇从飞鸟搬到平城京,有人说过皇统会断吗?五百年前,天皇从平村京搬到京都,有人说过皇统会断吗?一百年前,天皇的实权落到了幕府手里,有人说过皇统会断吗?皇统没断过,这一次也不会断。”
殿内安静了很久。德大寺公忠低下了头。
藤原实秀站在队列里,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是礼部的官,礼仪典章是他吃饭的家伙。他知道陈九斤说的那些女帝都是真的,那些年号、庙号、陵墓、史书记载,都是真的。
他不是不知道历史,他是怕改变。他是旧时代的人,旧时代的规矩才让他安心。新时代来了,他不安心。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殿中央。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公卿的脸,从藤原实秀到德大寺公忠,一个不落。
“本王今日把话放在这里。绫妃殿下所生之女,是睦仁天皇唯一的血脉,是北朝的天皇,是东瀛的天皇。谁有异议,站出来说。”
没有人站出来。藤原实秀低着头,德大寺公忠拄着拐杖,一声不吭。
藤原实经跪在队列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知道这场仗已经赢了,不是赢在道理上,是赢在时机上。西洋人刚退兵,京都的城墙还没修好,陈九斤手里握着几千青萍军,几千支火麒麟,几十门线膛炮。那些公卿们心里清楚,谁反对,谁就是跟枪炮过不去。
陈九斤回到主位坐下,把这最后一句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骨头里。
“选个吉日,昭告天下。”
第702章 姓陈
藤原实经第一个叩首。“臣遵旨。”
藤原实秀跪了下去。德大寺公忠跪了下去。殿内的公卿们齐齐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没有人再说话了。
翌日早朝,陈九斤端坐主位。
藤原实经出列,双手捧着一卷奏折,声音朗朗:
“王爷,新天皇登基在即,臣等以为,当务之急是为天皇定下姓氏。绫妃殿下所生之女,虽为先帝遗腹子,然尚未赐姓。臣等商议再三,拟以‘陈’为姓,请王爷定夺。”
殿内安静了一瞬。公卿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陈?藤原大人,本王也姓陈。新天皇若姓陈,天下人会不会说本王居心不测,想做新天皇的义父?会不会说本王要篡夺皇位?”
藤原实经跪在殿中央,额头触地。“王爷,臣等绝无此意。臣等请以‘陈’为姓,自有缘由。”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古籍,展开,念道:“据《古事记》所载,神武天皇东征建国之时,大胤移民携稻作、青铜、铁器渡海而来,助天皇平定四方。皇室血脉,源出大胤,此乃史书明载,并非虚言。新天皇以‘陈’为姓,乃是认祖归宗,并非附庸。天下人若问起,臣等有话可回。”
另一个大臣出列,附和道:“王爷,大胤与东瀛,一衣带水,世代交好。新天皇以‘陈’为姓,可彰显两国同源之谊。日后大胤便是新天皇的靠山,谁敢动新天皇,就是动大胤。西洋人这次被打跑了,下次还会再来。新天皇需要一个强硬的靠山,王爷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护着她。”
德大寺公忠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出来。他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王爷,老臣原本反对女帝登基。但老臣不是糊涂人,老臣知道,王爷给新天皇选这个姓,是为了她好。陈是大胤的国姓,新天皇姓陈,大胤就是她的母国。日后她登基了,大胤的天皇是她的兄弟,大胤的朝廷是她的盟友。谁敢欺负她,就是欺负大胤。”
殿内安静了片刻。陈九斤看着殿中那些公卿,从藤原实经到德大寺公忠,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叩了很久。
“诸位大人,你们当真觉得,新天皇姓陈,天下人不会说闲话?”
藤原实经带头叩首。“臣等以项上人头担保,新天皇姓陈,乃是认祖归宗,天经地义。天下人若有异议,臣等替王爷分说。”
殿内的公卿们齐齐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
陈九斤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像是一个被臣子们“逼”得不得不让步的摄政王。
“罢了。既然诸位大人都这么说,本王也不好违逆众意。”他顿了顿,“新天皇,就姓陈吧。”
藤原实经抬起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德大寺公忠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叩首。“王爷圣明。”
陈九斤拿起案上一张纸,看了看,又放下。“名字,礼部拟了几个?”
藤原实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礼部拟了三个名字,请王爷定夺。”陈九斤接过来,展开。纸上写着三个字,每个字旁边都标注着含义。
“兴。国运昌隆之意。”
“宁。天下太平之意。”
“幸。平安健康之意。”
陈九斤的目光在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
“幸。”他开口,“平安,健康,活得下去。就叫陈幸。”
藤原实经叩首领命。“臣遵旨。择日昭告天下。”
殿内的公卿们再次叩首。“王爷圣明。”
陈九斤摆了摆手,散了朝。公卿们鱼贯退出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前。紫鸢从廊下走进来,跪在他身后。“王爷,绫妃殿下那边,要不要派人去告诉一声?”
“本王亲自去。”
绫妃殿。
翠儿跪在廊下,见陈九斤来了,连忙行礼。
陈九斤问她娘娘今天怎么样,翠儿说娘娘一直在看那个孩子。育儿箱的绿光从布的边缘透出来,照在绫妃苍白的脸上,也照在她干枯的手指上。
绫妃的手贴着育儿箱的外壁,隔着那块布,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王爷。”绫妃没有回头,“孩子有名字了吗?”
陈九斤在她身边坐下。“陈幸。”
绫妃的手指停了一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陈幸……幸,好名字。东瀛的贵族女子,常以幸为名。她叫陈幸,听着就知道是天皇。”
陈九斤看着绫妃贴在育儿箱上的侧脸,沉默了片刻。“丽贞,你知道怎么用这个箱子吗?”
绫妃摇了摇头。“妾身只会把手贴在上面,听见里面有声音。”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育儿箱旁边,把遮在上面的布掀开一角。乳白色的箱体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透明的箱盖能看见里面那个小小的婴儿。
她睡得很安稳,胸口的起伏比昨日有力多了,脸上的青紫色已经褪去大半,皮肤也不再皱巴巴的了。
“这是显示屏。”陈九斤指着箱体侧面那块发光的玻璃,“上面的数字是温度、湿度和氧气浓度。这条绿线是她的心跳。”
绫妃凑过来,盯着那条跳动的绿线,眼睛一眨不眨。“这条线是绿色的,说明孩子很健康。”
陈九斤又指着箱体侧面的一排按钮。“这里可以调温度。早产儿怕冷,箱内温度要比外面高一些。等满月了,可以慢慢调低,让她适应外面的温度。”
他的手移到另一个按钮上,“这里是自动喂食。她饿了,管子会伸到她嘴里,里面的奶是温的,一天喂八次,一次不用多。等她大一些,可以换成一天六次。”
他又指着箱体底部的几个指示灯。“这里是换尿布的,脏了会自动换,不用人操心。你们别去动它,让它自己工作就行。”
第703章 宁死不降?
绫妃盯着那些按钮和指示灯,一遍一遍地看,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王爷,妾身……妾身记不住。”
“你不用记太多。”陈九斤把布重新盖上,“你只要记住,她在这里面很安全。你不用喂她,不用替她换尿布,不用害怕她冷、她热、她饿。这些东西,箱子都会替你做。”
绫妃伸出手,隔着布又贴上了育儿箱的外壁。“妾身想看着她。”
陈九斤把布掀开一小角,露出透明的箱盖。绫妃趴在箱盖边,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婴儿,脸贴在冰凉的透明盖子上,呼出的热气在盖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她用手指把白雾抹掉,又看。
“她会哭吗?”绫妃问。
“会。”陈九斤说,“但她在这里面哭,你听不见。箱子的隔音很好,她哭累了就会睡。”
绫妃盯着箱子里的孩子,孩子动了动手指,很小。
“王爷。”绫妃的声音很轻,“这个箱子,会用多久?”
“一个月。等她长结实了,就可以出来了。”陈九斤看着她,“到时候,她就是东瀛的天皇。你要替她守住这个位子,等她长大。”
绫妃的手指微微一颤。
“妾身……”她的声音有些涩,“妾身怕自己守不住。”
陈九斤看着她的眼睛。“你守得住。你是睦仁天皇的妃子,是新天皇的母亲。没有人敢动你。”
绫妃没有再说话。她把脸贴在育儿箱的透明盖子上,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婴儿。
陈幸。姓陈,是大胤的国姓,是陈九斤的姓。这个孩子,是他的女儿,也是她名义上的女儿。她们之间没有血缘,但此刻,她把她当成自己亲生的。
陈九斤伸出手,把遮在育儿箱上的布重新盖好,把那一角也掖了进去。
“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绫妃点了点头。
千代殿的灯还亮着。陈九斤从绫妃殿出来,没有回书房,先去了千代殿。千代靠在榻上,小翠在旁边守。
她看见陈九斤,嘴角弯了弯。“王爷,孩子……送去绫妃殿了?”
陈九斤点了点头。千代手指在被褥上轻轻划着。“她……还好吗?”
陈九斤在榻边坐下,“她在育儿箱里,很安全。绫妃在照顾她。”
千代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放在自己空荡荡的腹部上,那里曾经有一个孩子,现在没有了。
“王爷,妾身什么时候能去看她?”陈九斤说等她身体好了再去。千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陈九斤从千代殿出来时,紫鸢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好。“王爷,张铁山回来了。他在牢房那边等您,说有事要禀报。”
牢房在城西。
张铁山见陈九斤来了,站起身:“王爷,末将查了西洋人的营地、官道、河边,每一处都查了,什么都没查到。”
陈九斤走进牢房。那股气味已经散了不少,但尸体的味道还在。一千多具尸体还躺在原处,仵作已经验过了,但还没有结论。
“他杀?自杀?”陈九斤的声音很轻。
张铁山不敢回答。
紫鸢从门口走进来,“王爷,属下在长崎打听到一件事。西洋人的军队出征前,会给每个士兵发一小瓶毒药,藏在衣领里或扣子中,以备被俘时使用。这叫‘自杀药’,是他们军中的规矩。”
陈九斤转过身看着紫鸢。“你亲眼见过?”
紫鸢摇头。“属下没有亲眼见过,是听一个荷兰商人说的。那商人在长崎住了二十多年,跟西洋各国的军官都有往来。他说西洋人把战败被俘视为奇耻大辱,军官若被俘,要么自杀,要么被军事法庭处决。他们的军规里有这么一条——宁死不降。”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紫鸢带回来的这个说法,确实能解释那些西洋俘虏的死法。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宁死不降——若他们真的宁死不降,为什么不在战场上就死?为什么不在被俘虏的时候就死?为什么要在牢房里等上好几天才死?他们在等什么?等救援?等谈判?还是等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结果?
张铁山在等陈九斤的命令。
“把他们的尸体埋了。”陈九斤站在窗前,“在城外找块空地,挖坑,埋了。”
张铁山叩首领命,刚要退下,陈九斤又叫住了他。
“张铁山。”
“末将在。”
“他们的佩剑、军服、军旗,收好。”
张铁山领命,转身走了。
西洋人的尸体埋了。佩剑收在库房里,军服叠得整整齐齐,军旗卷好搁在箱底。
陈九斤等西洋人来谈判,等了近一个月,等到京都的银杏叶子落了满地。没有人来。没有使者,没有信函,没有任何消息。西洋的消息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安静得不正常。
藤原实经在早朝时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说那些西洋俘虏的事,是不是该给西洋各国一个交代?陈九斤看了他一眼。藤原实经便不敢再说了。
陈九斤知道,这不是结束。西洋人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他们死了那么多人,丢了那么多船,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是暂时没有准备好,等他们准备好了,就会卷土重来。下一次,不会只有三千人,不会只有几十门炮。
“传令下去。”陈九斤站在窗前,“青萍军好好休整,弹药、外骨骼、电池,全部补足。新军继续训练,一日不可松懈。西洋人还会再来。”
紫鸢跪在身后,叩首领命。
陈九斤工作的重点,放在了新天皇的登基上。
礼部拟了章程,藤原实经亲自督办。吉日定了,十月二十九,大安。
登基大典在二条城正殿举行,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新天皇陈幸——那个在育儿箱里睡得正香的小婴儿,在登基那天会被绫妃抱在怀里,坐上那个冰冷的天皇御座。
她的名字已经被昭告天下,她的姓氏已经被朝臣们争论了好几轮,她的人生已经被安排好了。
陈九斤不需要她做什么。她只需要活着,只需要坐在那个位子上,等到她长大。
第704章 登基
十月二十九日,大安。京都已经入了深秋,二条城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厚实的地毯。
天还没亮,二条城正殿前就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左右,一个个屏息凝神,像钉在地里的木桩。
藤原实经站在最前面,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捧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
诏书是礼部拟的,他亲手改了三遍,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陈九斤站在殿门口,紫鸢跟在他身后。他没有穿那件深蓝色的直垂,换了一件黑色的束带——这是东瀛朝廷最隆重的礼服,比直垂多了一层外袍,比外袍多了一顶冠冕。
他在大胤时穿过类似的衣裳,在东瀛还是头一回。这身衣裳不是他的,是藤原实经连夜让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据说是后阳成天皇遗物,改了几处尺寸,勉强合身。
“王爷,吉时到了。”紫鸢压低声音。
陈九斤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正殿。
登基大典的核心是“即位礼正殿之仪”。按照礼部的安排,今日的仪式分为三部分:
上午在贤所举行“贤所大前之仪”,向天照大神和皇祖列宗报告新天皇即位之事;
午时正,在正殿“松之间”举行“即位礼正殿之仪”,正式宣告即位;
晚上在宫中设宴,称“飨宴之仪”,款待百官。
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陈九斤走进正殿时,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中间铺着猩红色的地毡,从殿门口一直铺到御座之下。
殿中央架着一座“高御座”,黑漆描金,饰以飞龙和祥云,八角形,宽五尺,高一丈有余,三面垂着厚重的锦幔,顶部是一只金凤凰,展翅欲飞。
这座高御座是战国时代流传下来的,历朝天皇即位都用它,已有数百年历史。
绫妃抱着孩子跪在屏风后面。
育儿箱的绿光太显眼,不能让人看见。天没亮她就从育儿箱里把孩子抱出来了,裹着厚厚的襁褓,贴在胸口暖了很久。
孩子还在睡,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知。绫妃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把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背上。
“丽贞。”陈九斤走到屏风后面,声音压得很低,“时辰到了。”
绫妃抬起头,“嗯……”
陈九斤伸出手,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
他托着孩子走进殿内,走到御座旁边,把她轻轻放在高御座上。孩子太小了,小到在那座巨大的黑漆宝座上像一只被遗忘的玩偶。
绫妃走出屏风,跪在御座旁边。
吉时到。
鼓乐齐鸣。笙、笛、琴、筝,宫商角徵羽,古老的音律在殿内回荡。
陈九斤从殿门口迈步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侍从,一人捧着国玺,一人捧着天皇御玺。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从殿门口走到御座下,短短几十步,走了很久。
绫妃跪在御座旁边。
陈九斤在御座旁站定。藤原实经出列,在殿中央展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摄政王源氏九斤昭曰:睦仁天皇遗腹女,绫妃所出,聪慧仁德,可承大统。即日起,即天皇位,改元——”他顿了一下,“永和。”
永和。永远和平。这是礼部拟了十几个年号后,陈九斤亲自圈定的。不是因为他喜欢这个年号,是因为这个年号够简单,够直白。天下人一看就懂,西洋人一听就明白。东瀛要的是和平,不是战争。
“永和元年,十月二十九日,新天皇登基。百官朝贺,大赦天下。”
藤原实经念完最后一句,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百官齐齐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山呼万岁。
陈九斤站在御座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她醒了,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那顶巨大的金凤凰。
朝贺之后,是“飨宴之仪”。
宴席设在二条城的花厅。百官入席,觥筹交错。
陈九斤坐在主位,藤原实经坐在他下手,德大寺公忠坐在藤原实经下手。
绫妃抱着孩子坐在屏风后面。育儿箱早就搬进来了,孩子一闹,接生婆就把她放进箱子里。
箱盖合上,灯亮了,温度、湿度、氧气浓度,数字在跳动。孩子不闹了。
陈九斤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诸位。新天皇登基,改元永和。本王只有一句话——永和,永远和平。东瀛不想打仗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喝彩。藤原实经老泪纵横。德大寺公忠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举杯高呼:“天皇陛下万岁!摄政王千岁!”
众人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陈九斤放下酒杯。他想起那些西洋俘虏,一千多人死在城西的牢房里,到现在都没查出死因。西洋人的国家没有来谈判。
沉默不是好事,沉默是在积蓄力量。
他抬起头看着殿中那些喝酒吃菜的人。他们不知道西洋人还会来。他们只知道新天皇登基了,改元永和了,天下太平了。
宴席还在继续。
殿中觥筹交错,杯盏相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藤原实经第一个站起来,双手捧着酒杯,踉踉跄跄走到殿中央。他的脸已经喝得通红,步伐不稳,声音却在发抖——不是醉,是激动。
“王爷!”他的声音大得盖过了殿内所有的声响,“老臣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三代天皇。从后阳成到后水尾,从后水尾到明正,从明正到睦仁。老臣从没见过这样的盛世!睦仁天皇在位时,朝廷被幕府压着,公卿们被幕府踩着,天皇连自己的年号都做不了主。王爷来了,幕府退了,朝廷站起来了!西洋人打过来了,王爷把西洋人打跑了!新天皇登基了,天下太平了!王爷——老臣敬您!”
藤原实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喝完又倒了一杯,又说“王爷再敬您一杯”,又是一饮而尽。
旁边的藤原实秀一把扶住他,夺下他手中的酒杯。
“兄长,您喝多了。”藤原实秀低声说。
第705章 母女相见
藤原实经推开弟弟,还要去抓酒杯。
陈九斤端起酒杯,朝藤原实经举了举,喝了一口。
德大寺公忠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席间站起来。
“王爷,老臣原先不赞成女帝登基,老臣怕乱了规矩。历史上的女帝——明正天皇,那是百年前的事了。明正天皇在位时,天下也不太平。幕府跟朝廷争权,大名跟幕府争地,百姓流离失所。老臣那时候还年轻,在京都街头见过饿死的人。如今王爷立了新天皇,把幕府压住了,把西洋人打跑了,把天下稳住了。老臣服了。”
德大寺公忠举起酒杯,朝陈九斤的方向一拱手,一饮而尽。
太政大臣从席间站了起来,他比德大寺公忠年轻几岁,腿脚还灵便。他走到殿中央,朝陈九斤鞠了一躬,声音洪亮,回荡在殿内。
“王爷,臣斗胆说一句——王爷不是东瀛人,胜似东瀛人。王爷来东瀛不过一年,削藩、平乱、打西洋人,桩桩件件都是前人想都不敢想的事。王爷立了新天皇,改元永和,天下人从此有了盼头。臣敬王爷!”
他举起酒杯,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朝服上,他也不擦。
陈九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藤原实经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
“王爷,德川将军遣使来贺,说新天皇登基乃天下之幸,永和年号甚好。将军还问,新天皇的登基大典,可否安排在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届时将军将亲自来京都朝贺。”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德川家光来朝贺,不是来朝贺新天皇,是来看他陈九斤的。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女婿在东瀛坐了半年天下,坐成什么样了。
西洋人被打跑了,新天皇登基了,陈九斤的摄政王位子坐稳了。德川家光不放心了。
陈九斤没有把话说出来,端起酒杯,朝殿内文武百官举杯。“永和,永远和平!”
殿内百官齐齐举杯。“万岁!万岁!万岁!”
三声万岁,一声比一声响。声音从殿内涌到殿外,从殿外涌到廊下,从廊下涌到城中。京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陈九斤放下酒杯,他不知道德川家光来朝贺不是在示好而是在试探。
陈九斤没有说破。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永和元年的冬天过得很快。
京都的雪下了三场,一场比一场大。二条城的屋檐被积雪压得吱呀作响,扫雪的侍从天不亮就起来,竹扫帚在青石板路上沙沙地响,从城门口一直扫到正殿。
摄政王府的炭火烧得很旺,千代殿的纸门换了两层,外面还加了一道棉布帘。
千代产后恢复得比太医预想的快。她年轻,底子好,虽然早产伤了元气,但炖的那些汤汤水水喂得好。鸡汤、鱼汤、排骨汤,一天三顿,变着花样来。
千代喝得想吐,小兰说娘娘不喝身体怎么好,千代就捏着鼻子灌下去。灌了两个月,脸颊圆润了,气色也好了,不再像刚生完那会儿苍白得像纸。
她有时候会站在廊下,望着绫妃殿的方向发呆。
陈九斤隔几天去一次绫妃殿,不是去看绫妃,是去看陈幸。孩子长得很快,满月时脸上的皱褶就舒展开了,皮肤白嫩嫩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绫妃叫她“幸儿”,一天到晚幸儿长幸儿短。
陈幸很乖,不怎么哭,饿了就哼哼两声,尿了也哼哼两声。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陈九斤去了绫妃殿。绫妃正坐在育儿箱旁边,手贴着箱壁,嘴里哼着什么。
陈九斤听不清,走近了才听出来,是一首很古老的大胤儿歌,唱的是桃花,唱的是春天。绫妃唱得断断续续的,但很温柔。
“我带孩子出去放放风。”陈九斤在她身边蹲下。
绫妃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什么时候还回来,低下头把育儿箱的箱盖打开,把孩子抱出来。
陈幸醒了,睁着黑亮亮的眼睛看着陈九斤,看了一会儿,嘴角一咧,笑了。
陈九斤把孩子抱在怀里,走了。
千代殿的纸门紧闭着。小兰跪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不是千代一个人,还有王爷。
陈九斤把孩子递给千代的时候,千代眼睛在放光。她抱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嫩嫩的脸,看了很久。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自己的孩子。第一次是在她刚生下来的时候,接生婆把她抱到千代枕边,千代只看了一眼,就被接陈九斤抱走了。那天晚上她被送去了绫妃殿,送去了育儿箱,送去了另一个女人身边。
千代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想孩子想得睡不着觉。这个孩子现在是绫妃的,是天皇,不是她的。她只是生了她,仅此而已。
“她长得像你。”陈九斤在她身边坐下。
千代摇了摇头。“像王爷。”
“眼睛像你。”陈九斤看着孩子那双黑亮的眼睛,像千代,也像他。孩子有千代的温柔,也有他的倔强。
千代把孩子抱在怀里,贴着自己的胸口,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孩子被抱得很紧,紧到孩子不舒服了,哼哼了两声。千代连忙松了松手。
“王爷。”千代的声音闷闷的,“她能待多久?”
陈九斤没有回答。他站起身,伸出手。“走,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京都最高的建筑,是东寺的五重塔。
塔在城东,离二条城不远,坐马车不到半个时辰。塔高五层,每层屋檐都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能传出去很远。
塔的基座是石头的,台阶很陡,窄得只能走一个人。陈九斤走前面,千代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小兰跟在千代身后,想去扶她,又不敢扶。
“小兰,你在下面等着。”陈九斤头也不回。
小兰停住了。千代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塔顶很窄,四面都有窗。风从窗口灌进来,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第706章 吃奶
千代站在窗前,抱着孩子,望着远处的天际。
整座京都尽收眼底。二条城的金瓦在阳光下闪着光,摄政王府的飞檐翘角在银杏树丛中若隐若现,朱雀大路从北到南贯穿全城,街道上行人如织。
远处的比叡山还没有化雪,山尖白茫茫的,像一顶帽子盖在山顶上。
“这是东瀛的天下。”陈九斤站在她身边,声音很平静,“你的女儿,是这天下的主人。”
千代抱着孩子的手微微一颤。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婴儿。陈幸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胸口一起一伏的,一下,又一下。
千代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她舍不得放手,抱了太久,手酸了。陈九斤要帮她抱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王爷,妾身不累。”她把脸贴在孩子的额头上,闭上眼睛。
铜铃叮叮当当,风从窗口灌进来,把千代的发丝吹起来。陈九斤站在她身后,没有再伸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们。
千代睁开眼,低头看着孩子。陈幸醒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千代,一眨不眨的,像是在认她,又像是在记住她。
陈九斤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鼻尖。“叫妈妈。”
孩子不会说话,三个月大的婴儿,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看着千代,嘴角弯了,笑了。
那是千代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女儿笑。
千代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眼泪滴在孩子的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陈幸不笑了,看着千代的脸,似乎在看这个女人为什么哭了。她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了千代的衣襟。
“她认得我。”千代激动地说,“她认得我。”
陈幸忽然哭了起来。声音很响,在窄窄的塔顶回荡。千代慌了,连忙颠了颠她,又拍又哄。
“不哭不哭,妈妈在,妈妈在——”说到“妈妈”两个字,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陈九斤看着她,没有出声。千代的脸微微泛红,但没有改口。“妈妈在”又说了一遍。
孩子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大,脸涨得通红,小手攥着拳头,脚蹬着襁褓,像是在抗议。千代低头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抬起头看着陈九斤。
“她是不是……饿了?”
陈九斤说可能是。
千代解开衣襟。动作不算利索,产后三个月,她的身体早就习惯了每隔几个时辰就胀一次、疼一次、然后自己用手挤出来。
小兰替她准备的那些小瓷瓶,一天要倒掉好几回。每一回倒的时候,她都看着那些奶白色的液体发呆,想这要是能喂给女儿喝该多好。
有时候疼得厉害了,陈九斤会帮她。他没有说过什么温柔的话,只是在她胀得睡不着的时候,把她揽进怀里,替她吸出来。
千代把脸埋在他胸口,不敢看他。那是一种羞耻,也是一种委屈。
明明有奶,孩子却喝不到。明明是她生的,孩子却叫别人妈妈。
千代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嫩嫩的脸。陈幸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她,不哭不闹,只是看着,像是在等什么。
千代把孩子贴上去,陈幸含住了,吸了一口,咽下去了。
她吸了第二口,又咽下去了。她不再哭了,小嘴一动一动的,吃得贪婪,吃得专心,吃得千代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等这个等了三个月。从孩子被抱走的那天起,她就等着这一天。她每天挤奶、倒掉、再挤、再倒。
小兰说娘娘别挤了,孩子又喝不到,挤了也是白挤。她不听。陈九斤说留着吧,总有一天用得上。她不知道“总有一天”是哪一天,她只是不想断。断了,孩子就真的不记得她了。
陈九斤看着千代怀里的陈幸。她吃得很急,像是怕有人跟她抢,小嘴一嘬一嘬的,腮帮子鼓鼓的,吃几口歇一下,喘口气,又埋头继续。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陈幸的脸颊。陈幸不理他,专心吃奶。他又碰了碰,她还是不理。千代破涕为笑。“王爷别闹她,她吃奶呢。”
陈九斤把手收回来。千代低着头看着孩子,嘴里轻轻地哼着儿歌。
陈幸吃着奶,听着歌,眼睛一眨一眨的,慢慢地闭上了。她睡着了,小嘴还含着,不肯松。
千代不敢动,怕把她弄醒。她就那样抱着她,低着头,看着那张小小的、安静的脸。衣襟还敞着,风从塔顶的窗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没有拢,腾不出手。
陈九斤伸手替她拢了拢,手指碰到她的颈侧,她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铜铃叮叮当当,风从窗口灌进来,把千代的发丝吹得乱七八糟。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嘴角还挂着一滴奶。她用手指轻轻擦掉,又把指尖放进自己嘴里。甜的。她笑了。
陈九斤站在她身后,看着千代抱着陈幸,站在东寺五重塔最高处。窗外的京都尽收眼底,远处的比叡山还没有化雪,山尖白茫茫的,阳光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不是那种大权在握的幸福,不是那种打胜仗的幸福,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的幸福。
女儿在吃奶,妻子在唱歌,风在吹,铃在响,阳光正好。他不想说话,怕打破这一刻。
千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一样——比平时柔软,也比平时亮。
陈九斤站在千代身后,目光从她肩头越过,落在女儿那张小小的、安静的睡脸上。他的手还搭在千代肩上,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起伏。
她还在哼歌,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他忽然开口,向千代说了他最近一直在考虑的一件事。
“过些日子,我要回大胤一趟。”
千代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抬起下巴,从女儿的头顶上移开,侧过头看着他。风从窗口灌进来,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
“王爷要回大胤?”她问。
第707章 恭送王爷——!
陈九斤点了点头。
陈九斤的手从她肩上移开,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
“大胤那边……太后传信来了,说想我了。而且西洋那边还会卷土重来,东瀛需要大胤的庇护。”
“太后对王爷好,王爷该回去看看。”
千代又说:“妾身替王爷守着京都,守着天皇,守着这个天下。”
夕阳照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从东寺五重塔回到摄政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小兰在王府门口等着,见千代抱着孩子回来。她跟在后面,想接孩子,千代摇了摇头。小兰便不敢再开口了。
主殿的灯亮了。小兰把炭盆拨旺了,又把被子铺好。
千代抱着孩子在榻边坐下。陈幸醒了,睁着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千代,不哭不闹。
陈九斤在门口站了片刻,走进来在千代身边坐下。
“千代。”他开口。
千代没有抬头。
“孩子该回去了。”
千代把陈幸往怀里又贴了贴。
陈九斤没有催促。
“王爷。”千代看着陈九斤,“你方才在东寺塔上说的,还算数吗?”
陈九斤问她说的是哪一句。
千代说我可以去绫妃殿看她。
陈九斤点了点头,说算数。
千代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孩子从怀里抱起来,端端正正地托在双手上,递到陈九斤面前。陈九斤接过去。
陈九斤抱着孩子站起身,千代又叫住了他。
“王爷,再等一等。”
陈九斤停下脚步。
千代走过去把孩子从他怀里接过来,解开衣襟。陈九斤愣了一下。千代把孩子贴上去。陈幸含住了吸了起来。
千代低着头看着女儿。“她晚上会饿。”
陈九斤没有说话。
千代的声音很轻。“这一顿吃了,能管半宿。绫妃殿那边没有奶水,她饿了会哭。绫妃哄不住她。”
陈九斤看着千代怀里的陈幸。她吃得很专心,小嘴一嘬一嘬的,腮帮子鼓鼓的,吃几口歇一下,喘口气,又埋头继续。
千代等孩子吃完了,用手指轻轻擦了擦孩子嘴角的奶渍。把孩子递还给陈九斤之后,又转身从案上取过一只小瓷瓶。
瓷瓶不大,是千代平时挤奶用的那种。她背过身去解开衣襟,一只手抱着瓷瓶,一只手挤。
她的动作很熟练,挤得很快,瓷瓶里很快就有了小半瓶奶白色的液体。她把瓶塞塞好,转过身,递到陈九斤面前。
“夜里她要是饿了,让绫妃把这个温一温。”她红着脸说。
陈九斤接过瓷瓶。瓶身上还有千代掌心的温度,温热的。他把瓷瓶收好,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拿着瓷瓶。
绫妃殿的灯还亮着。
陈九斤抱着孩子走进殿内时,绫妃正坐在育儿箱旁边,手贴着箱壁。箱子里空着,呼吸灯还亮着。
“丽贞。”陈九斤在她身后站定。
绫妃回过头,看见他怀里的孩子,随即笑着迎了过去。
“幸儿回来啦。”
绫妃把孩子贴在胸口低下头,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孩子身上有奶香,不是育儿箱里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奶香,是新鲜的、温热的、带着体温的奶香。
她没有问,把孩子抱到育儿箱旁边,想放进去。陈九斤从袖中取出那只小瓷瓶放在案上,说夜里她要是饿了,把这个温一温喂她。
绫妃看着那只瓷瓶,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抚了一下。她什么都明白了。
绫妃没有把孩子放回育儿箱,她抱着她在榻边坐下。
陈九斤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丽贞,过些日子,我要回大胤一趟。”
绫妃本能的问道。“多久?”
陈九斤说不知道。绫妃没有再问。
陈九斤又说千代以后会常来看你和孩子,你们可以多说说话,互相照顾。两个人住在这深宫里,一个守着空荡荡的育儿箱,一个守着空荡荡的寝殿,太冷清了。千代过来走动走动,她的日子好过些,你的日子也好过些。
绫妃似乎从陈九斤的话语中猜到了什么。
“王爷。”她的声音很轻,“这孩子,是千代的?”
从最近这些日子绫妃殿外总有小兰探头探脑的身影就知道。从陈九斤每次提到千代时那种说不出歉意的眼神就知道。
“她现在是你的女儿。”陈九斤一本正经的说,“登基大典上是你抱着她坐上御座的。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的事——有些事你可以藏在心里,但不要乱说。”
绫妃懂陈九斤的意思,她点点头。
藤原实经跪在书房里,听完陈九斤要回大胤的消息,老泪纵横。他以为陈九斤不回来了。陈九斤说我会回来的,藤原实经擦了擦眼泪说王爷放心的去吧。
陈九斤又交代了几句——朝政的事你多盯着,新天皇的照料你多操心,德川家光那边若来人接待好。藤原实经一一应下。
早朝时陈九斤站在殿中央,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自己回大胤的事。
“西洋人这次被打跑了,但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卷土重来,兵力会更盛,船炮会更多。东瀛需要强有力的盟友,需要能并肩作战的兄弟。本王此次回大胤,便是为了此事——请求大胤出兵,与东瀛共御外敌。”
殿内安静了片刻,藤原实经第一个跪下来:“王爷圣明!王爷此去,乃为东瀛社稷,为天下苍生。臣等替东瀛百姓叩谢王爷!”
德大寺公忠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下来,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王爷,老臣老了,替王爷守不了几年京都了。老臣只求王爷一件事——王爷办完了事,早点回来。”
太政大臣也跪了下来,三位重臣都跪了。殿内的公卿们齐齐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十一月十五日,天还没亮,二条城外的官道上已经站满了人。
百官分列两侧,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一里外的牌坊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
陈九斤从二条城侧门出来时,晨光刚好照在城楼的瓦檐上。
紫鸢跟在他身后。一百亲兵在城门外列队,清一色的青萍军精锐。
身后的文武百官齐齐跪下。
“恭送王爷——!”
第708章 回家
陈九斤朝城门外走去。紫鸢跟在身后,一百亲兵翻身上马。
马蹄声整齐如雷鸣,在晨光中炸开。
陈九斤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朝城外望去——官道尽头,还有两个人没有跪。
楚红绫和张铁山站在路边。
陈九斤策马过去,勒住缰绳。
楚红绫抬起头看着他:“王爷放心去吧。”
陈九斤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红绫,东瀛的军事防务已经全权交给你了。京都的城防,交给铁山。”
张铁山跪在路边:“王爷,京都的城门,末将替您守着。”
陈九斤说了一句“起来吧”,便策马走了。
紫鸢跟在他身后,一百亲兵跟在紫鸢身后,马蹄声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从京都往前田港,走官道要好几日。
陈九斤没有坐蒸汽机车,那东西在东瀛修的路面上走不快,颠簸得厉害,坐一天骨头架子都能颠散了。
大胤的路是陈九斤在青萍县时修的,又宽又平,跑起来又快又稳。东瀛没有那样的路,东瀛的工业体系还没建起来,连铁轨都铺不出去。
马车在石子路上慢吞吞地晃,屁股颠得疼。
陈九斤宁愿骑马,马虽然也颠,但至少不会颠得他浑身骨头响。紫鸢跟在身侧,一百亲兵跟在后面。
第五日傍晚,前田港的灯火在暮色中亮了起来。
码头上,海风裹着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港湾里十艘铁甲舰一字排开,在海面上投下整整齐齐的倒影,像十头蛰伏的巨兽。
岸边堆放着成捆的铁料、木料、缆绳,工匠们蹲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敲打,有人在补船底的铁板,有人在换桅杆上的绳索,有人在调试炮门的转轴。
叮叮当当的声响混着海浪声,在港湾里回荡。
林语彤站在码头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领口严严实实地束着,头发用木簪绾在头顶。
远看是一个清秀的青年工匠,近看才能发现那眉眼间不属于男子的细腻。
她听见马蹄声,抬起头。远处烟尘扬起,一队人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深蓝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语彤的手指猛地收紧。
马队在码头上停住。陈九斤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林语彤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走近,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林主事。”陈九斤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平稳。
“王爷。”林语彤抱拳,微微欠身,动作干净利落。
“我正在调试炮台的转轴,王爷来得正好。”她伸手指了指港湾里那十艘铁甲舰。
陈九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十艘铁甲舰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船身覆盖着厚厚的铁甲,船舷上还残留着炮弹划过时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痕迹。
桅杆上挂着东瀛的旗。每艘船的船舷上都站着一个持枪肃立的士兵。炮口紧闭,黑洞洞的炮门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辛苦你了。”陈九斤把目光从铁甲舰上收回来,落在林语彤脸上。
她瘦了,眼下有深深的青痕,嘴唇干裂起皮。在这港口守了几个月,吃不好,睡不好。
陈九斤的手微微抬起,停在她身前,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那么一瞬,像要触碰她,想替她把头发拢好。
陈九斤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臂的距离。两年了,从青萍府分别到今天,整整两年。
两年前在青萍府,他为了救她,看了她的身体。
她是南陵前朝的公主。家族的规矩很严——未出阁的女儿,不能被外男看见身体。看见了,就要嫁给他。
陈九斤当时已经有了三个女人。他对她说,你值得更好的人。
她没有再提那件事,他也没有再提。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王爷这次回大胤——”林语彤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我跟王爷一起走。”
陈九斤看着她。她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要带着这十艘铁甲舰回大胤。大胤有完整的船坞、成熟的工匠、充足的钢铁。我要把这些船全部拆了、改了、加固了、升级了——动力要换成青萍府最新研制的蒸汽机,船身的铁甲要换成复合装甲。我要把它们变成东瀛和大胤最强大的战舰。”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她等这个机会等了两年。
从青萍府分别的那天起,她就在等。她在青萍府修码头、建船坞,从关门海峡撤回来之后造船、修船、守船、打船,憋着这一口气,就是要做出点样子给他看,让他知道她一直在默默地帮他。
林语彤说完那些话,便不再开口了。
陈九斤看着她的侧脸。她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好,你跟我回大胤。”陈九斤说。
林语彤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转身走向船舷。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爷,我去各舰检查一遍,半个时辰后启航。”
半个时辰后,林语彤回到旗舰。
陈九斤站在旗舰的最高处,望着那十艘铁甲舰。它们一字排开,船头朝东。
“传令——”陈九斤的声音在风中荡开,“各舰起锚!”
林语彤举起手中的小旗,朝第二舰的方向挥了两下。
旗语传下去,从第二舰传到第三舰,从第三舰传到第四舰,一路传下去。
十艘舰的船头同时亮起灯火。
锚链哗啦啦地响,从水里被绞上来,海水顺着锚链往下淌。
十艘铁甲舰缓缓驶离码头。
船越走越远,岸上的灯火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海面上只剩下这十艘铁甲舰,破浪前行。
陈九斤站在船头,望着东方。那里是大胤的方向,是家的方向,是太后慕容宸的方向,是那些他亏欠了太多的女人们的方向。
他走了这么久,她们等了这么久,他的孩子也在等他回家。
他该回去看看了。带着这十艘战舰,带着他在东瀛打下的基业回去。
第709章 偏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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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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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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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登船近战
那人在摇晃中站稳了,弯刀指向陈九斤的方向,朝身后吼了一声。
海盗船没有停。其他的海盗船从两侧包抄过来,速度更快,更灵活,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
林语彤的声音从指挥舱里传来,“王爷,东南方向又出来一批!至少有十艘,从群岛的北面绕过来的。他们把我们的退路也堵住了。前后夹击,至少二十艘船,一千多人。”
陈九斤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暗红色船影。二十多艘海盗船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十艘铁甲舰围在中间。
他不能再退了。不能再退了,再退就会被逼到礁石区,触礁搁浅,成为海盗的活靶子。
“各舰听令。”陈九斤的声音在风中荡开,“停止后退。排成圆形防御阵,船头朝外,船尾朝内。所有炮门打开,火麒麟上膛,外骨骼穿戴。准备接敌。”
旗语传下去,十艘铁甲舰缓缓停下。它们围成一个圆圈,船头朝外,船尾朝内,把最脆弱的部分藏在圆心。
炮门一扇一扇地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从船舷两侧探出头来,对准了那些暗红色的船影。亲兵们蹲在船舷后面,火麒麟架在船板上,枪口朝外。
海盗船围上来了。二十多艘船把十艘铁甲舰围在中间,围成一个更大的圈,像一群狼围着一群受伤的野牛。
他们没有急着进攻,只是围着,慢慢地缩小包围圈。
为首那艘断了桅杆的大船划到圆圈中央,船头那个穿红色斗篷的人站在船头,弯刀朝陈九斤的方向一指。
“船上的首领听着!南洋海面,是我们说了算。你们留下三艘船,剩下的可以走。否则,一个不留。”
海面上的局势比陈九斤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六十多门线膛炮从十艘铁甲舰的船舷两侧探出头来,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外围那些海盗船。
穿红斗篷的人站在断桅的船头,弯刀指向陈九斤的方向,朝身后吼了一声。
海盗船动了——不是那些大船,是大船后面的小船。几十艘小艇从大船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贴着海面飞速冲向铁甲舰。
陈九斤的眉头皱了起来。大炮打不到小船。小艇太低矮了,贴在水面上,线膛炮的射角压不下去,炮弹从它们头顶飞过去,落在大船之间,激起一片水柱。
几艘小艇被炸翻了,但更多的还在往前冲,速度很快。
“火麒麟!打小船!”林语彤下令。
火麒麟的枪声在海面上炸开,弹雨如蝗,倾泻在小艇上。冲在最前面的几艘小艇被打得千疮百孔,木板碎裂,海水涌进去,小艇迅速下沉。
海盗们从破碎的小艇上跳进海里,在海浪中挣扎。后面的小艇没有停,从沉船的两侧绕过去,继续往前冲。
海盗们举着盾牌——不是木盾,是藤牌,轻便结实,藤条编的,里面包有铁皮,外面蒙着牛皮,子弹打上去噗噗地响,跳弹了。
由于还有一定距离,火麒麟的子弹打不透那些藤牌。
“王爷,他们的盾牌太厚了!”紫鸢从船舷边跑过来。
陈九斤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小艇。
海盗们躲在藤牌后面,猫着腰,把身体藏得严严实实。
火麒麟的子弹打在藤牌上噗噗噗地响,偶尔有人中弹倒下,但更多的人冲上来了。
最前面的几艘小艇已经到了旗舰的船舷下面,海盗们从盾牌后面探出头,把手里的飞虎爪甩上去。
铁爪勾住了船舷的围栏,绳索绷紧。
海盗们顺着绳索往上爬,动作很快,像一群攀附在船壁上的壁虎,嘴里咬着刀,眼睛里闪着嗜血的光。
紫鸢拔出忍刀冲到船舷边,一刀砍断一根绳索。绳索断裂,绳索上的海盗从半空中摔下去,砸在下面小艇的甲板上,没了动静。
更多的绳索抛上来了。船舷的围栏上挂满了飞虎爪的爪子,密密麻麻的,像一群铁做的蚂蟥。
紫鸢砍断一根,又抛上来两根;砍断两根,又抛上来四根。她一个人砍不过来。
“王爷!太多了!”紫鸢的声音被喊杀声吞没了。
第一个海盗翻过船舷,跳上了甲板。他嘴里咬着刀,拔刀朝最近的亲兵扑去。
更多的海盗爬上了甲板。二十多个,三十多个,从船舷的各处翻上来。他们穿着皮甲,举着藤牌,拿着弯刀。
亲兵们从船舷两侧围过来,火麒麟的枪声密集如爆豆,但海盗们举着藤牌,子弹打在藤牌上噗噗噗地响,从缝隙里钻进去才伤人。中弹倒下的海盗很快被后面的人踩过。
各个舰长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嘶哑而急促。
各舰都有海盗登船,左翼二号舰的海盗最多,至少五十人。右翼三号舰的炮位被海盗控制了,炮手伤亡惨重。
船上亲兵正在组织反攻,但海盗人数太多,又穿着皮甲,近战中青萍军不占优势。
陈九斤拔出太刀冲过去。一个海盗正举刀砍向倒在地上的亲兵,他从背后一刀捅穿了海盗的后心。
太刀太长,在海盗身体里卡了一下才拔出来。左边又扑上来一个,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削去海盗的脑袋。
右边又扑上来两个,他退后一步,双手握刀,一刀横扫,劈开了海盗的皮甲。三个人倒下了,更多的人冲上来。
他们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
紫鸢挡在陈九斤身前,忍刀左劈右砍,刀光连成一片。
她的刀法很快,每一刀都冲着海盗的脖颈和面门。
海盗们举着藤牌挡住她的刀,从盾牌后面伸出的弯刀刺向她的腰腹。她侧身避开,一刀砍断了藤牌。
藤牌裂开,海盗的脸露出来了,她反手一刀捅进他的喉咙。海盗的血喷涌而出,溅在她脸上。
更多的海盗绕过紫鸢,朝陈九斤扑过来。
林语彤从指挥舱门口探出头,声音在喊。陈九斤一刀砍倒面前的海盗,朝她喊了一声“进去关好门”。
林语彤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陈九斤又喊了一声“关好门”。
她的眼眶红了,只好缩回指挥舱,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紫鸢!给我拿一件外骨骼!”陈九斤喊道。
第713章 马六甲王国
紫鸢从船舷边退回来,一刀砍倒追来的海盗,跑到货舱门口,把木箱撬开,从里面取出一件银灰色的外骨骼。
陈九斤把手里的太刀插回腰间,伸手接过外骨骼,扣锁咔咔作响,关节处的齿轮轻轻咬合,一股微弱的电流从背部流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
外骨骼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蓝色,这是全力输出模式——耗电快,但力量最大。
陈九斤从腰间拔出太刀,刀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甲板上的海盗已经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从船舷各处涌上来,把亲兵们分割成几个小圈子。
紫鸢在船舷边被三个海盗缠住,忍刀左支右绌。
陈九斤提起太刀冲过去,一刀劈开拦路的海盗,从甲板上纵身一跃,翻过船舷,朝海盗头目所在的小艇跳了下去。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海面上。
红色斗篷的人站在小艇的船头,弯刀横在身前。他抬起头,看见那个银灰色的身影从铁甲舰的船舷上飞身跃下,像一只俯冲的猎鹰。他弯刀从横转竖,刀尖对准了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陈九斤落在小艇的甲板上,震得船身猛地一晃。
船头的海盗们被这股冲力冲得东倒西歪。
红色斗篷的人稳住了身形,刀尖指向陈九斤。
“南洋海域,我们说了算。”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陈九斤太刀握在手里。小艇上的海盗们举着弯刀和藤牌,把他围在中间。
外骨骼的关节在晨光中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指示灯从蓝色变成了紫色——这是全力输出模式的极限,力量最大,耗电最快。他只有很短的时间。
红色斗篷的人把手一挥,海盗们举着弯刀冲了上来。
陈九斤的刀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太刀劈在藤牌上,藤牌碎裂,藏在后面的海盗被震飞出去,掉进海里。
太刀横扫,削断了三柄弯刀,刀锋从海盗们的胸前划过,皮甲裂开,血喷涌而出。太刀反手一撩,削飞了一个海盗的脑袋。
不一会,小艇的甲板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血水流进海里,引来了鲨鱼。海盗们开始后退了。
海盗头目没有退。他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站在尸体堆里的银灰色身影。
海盗头目弯刀一挥,嘴里大喝一声,朝他冲了过来。弯刀与太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他的力气很大,弯刀压着太刀往下沉,刀锋离陈九斤的脖子越来越近。
外骨骼的关节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指示灯从紫色变成了红色。陈九斤咬着牙,双手握刀猛地往上一推,推开了他的弯刀,反手一刀削向他的脖颈。
红色斗篷的人侧身避开,陈九斤的刀划破了他肩头的斗篷。红色布片飞起来,在海风中翻滚了几翻,落进海里。
“好刀法。”他退后一步,弯刀在手中翻转了一下。
“你是什么人?”红色斗篷忽然问道。
陈九斤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红色斗篷弯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插入甲板里,“你是当官的。官船不会在这种天气出海,商船不会带这么多兵。”
“你到底是谁?”
陈九斤把太刀插回腰间,他直起身,站在这片堆满尸体、碎木板和断刀的甲板上。
“东瀛,摄政王。”
弯刀横在红色斗篷身前的手顿了一下。空气安静了。
“东瀛的摄政王?”红色斗篷打量着他,“你到南洋来做什么?”
“回大胤。路过了。”陈九斤的声音平静。
红色斗篷沉默了片刻。
陈九斤接着说:西洋人想占了东瀛的海,打进了京都的城门。他这次回大胤,是为了搬救兵。
红色斗篷看着他。
“西洋人也占了我们的地方。”
陈九斤没有接话。
“马六甲。”弯刀指着南方,那里是南洋的方向,“马六甲,知道吧?南洋最大的港口,东西方商船都要停的地方。三十年前,葡萄牙人打过来了,几百艘船,几千个人。那时候我还小,跟着国王逃出来,从马六甲逃到柔佛,从柔佛逃到廖内,从廖内逃到这里。逃了三十年,没有地方可去。国王老了,不想逃了。我们也不想逃了。就在这里,在这片海面上,做海盗。抢西洋人的商船,抢西洋人的补给船。”
他有些无奈地说,“不是我们想做海盗,是没有地方可去了。”
马六甲王国,1511年,葡萄牙舰队攻占都城,末代苏丹退守柔佛地区。后来苏丹后裔建立了柔佛王国延续政权。这些人一路逃了三十年、。
陈九斤看着那个穿红斗篷的人。“你们不是天生的海盗。”
“不是天生的海盗,是被逼成海盗的。”
陈九斤沉默了片刻。“你们的国王还活着吗?”
红色斗篷点了点头。活着,在岛上,国王老了。
陈九斤看着他的眼睛。“西洋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不要再自相残杀了。”
红色斗篷说:“你是东瀛的摄政王,你说话算数?”
陈九斤说算数。
弯刀从手里收回到腰间。红色斗篷把刀插回鞘中,抬起头朝小艇上的海盗喊了一声。声音很大,用的是陈九斤听不懂的语言,大概是马来语。
那些还在甲板上拼杀的海盗们愣了一下,有人停手了,有人退后了几步,有人把弯刀插回鞘中,举着藤牌往船舷边退。他们还在戒备,但已经不再进攻了。
陈九斤朝旗舰甲板上喊了一声“停手”。紫鸢从船舷边探出头。她看见陈九斤站在海盗头目的小艇上,愣了一下,然后朝甲板上的亲兵们喊了一声。
火麒麟的枪声停了,刀剑碰撞的声响也停了。
红色的斗篷收起弯刀,朝陈九斤鞠了一躬——双手合十,额头抵着指尖。
“我叫哈桑。马六甲苏丹麾下海军统领。三十年了,这个头衔没有人叫了。岛上的人叫我‘头领’,西洋人叫我‘海盗’。”
他看着陈九斤的眼睛,“阁下若信得过我,请随我登岛。我们的国王,一定很想见见你。”
第714章 英吉利公主
陈九斤看着他。海风吹得红色斗篷猎猎作响。
“你们国王见我做什么?”
哈桑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是东瀛的摄政王,手里有铁甲舰,有火枪火炮,还有西洋人的俘虏。你在大胤有靠山,在东瀛有军队。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们打西洋人,能不能带上我们?”
陈九斤望着甲板上那些疲惫的、浑身浴血的亲兵们。
哈桑以为他在犹豫,补了一句:“岛上绝对安全,我们结盟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好。”陈九斤说,“我跟你去。”
哈桑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九斤说等我跟手下交代一下。
陈九斤踩着踏板回到旗舰甲板时,林语彤从指挥舱里跑出来,看到陈九斤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陈九斤将他和哈桑的对话跟林语彤说了。
“王爷,您要跟海盗走?”
陈九斤说去看看。
林语彤的脸白了一下。“万一是个陷阱呢?”
陈九斤曾听说过马来西亚人被西洋人逼成海盗,所以这不是陷阱。他们只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人。这种人,不会骗人。
“王爷,我在松江府等您。您若不回来,我跟楚将军一定灭了这群海盗。”
陈九斤点点头。
陈九斤站在旗舰船头,看着那九艘铁甲舰缓缓驶离。船帆升起,船头朝东北方向,林语彤站在最后一艘船的船尾,站在那里。
船越走越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一艘船也消失在海天相接处了。
陈九斤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收拢小艇的海盗。
“走吧。”陈九斤对哈桑说,“带本王去见你的国王。”
哈桑把手一挥,小艇调头,船头朝群岛的方向。旗舰跟在后面,小艇在前面带路。海面上划开一道白色的浪尾。
小艇在群岛间穿行,海面从开阔变得狭窄,又从狭窄变得开阔。
哈桑站在船头,不时朝身后挥一下手,指挥船队变换航向。
“这里叫廖内群岛。三千多个岛,我们只住其中几个。葡萄牙人的船来过,荷兰人的船也来过。他们找不到我们。这片海太密了,岛太多了,船钻进去就像鱼进了珊瑚丛,出不来。”
陈九斤和紫鸢听着他的介绍。
“前面就是我们的岛。”哈桑指着前方一座被椰林覆盖的小岛,岛上有一座用木头和棕榈叶搭建的寨子。
寨墙上竖着几根削尖的木桩,木桩上挂着几面褪色的旗帜,旗帜上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但还能看出是马六甲王国的徽记。
小艇在一处简易的码头停下。
岸上站着一群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人穿着南洋的纱笼,有人穿着西洋人的旧军服,有人穿着从商船上抢来的绸缎。
他们的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脸上有刀疤,眼中有警惕。
哈桑走在最前面,朝岸上喊了一声。那群人让开了一条路。
寨子深处有一间比别的屋子更大、更结实的木屋。
屋顶铺着棕榈叶,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卫兵。
哈桑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陈九斤。
“国王在里面等你。”
陈九斤跨过门槛。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束阳光从棕榈叶的缝隙漏下来。正中央是一张矮榻,榻上铺着褪色的锦缎,锦缎上坐着一个老人。
“坐。”老人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棕榈叶。他用的是马六甲的官话,陈九斤听不太懂,但哈桑在旁边替他翻译。
陈九斤在矮榻对面的木凳上坐下,紫鸢站在他身后。
“东瀛的摄政王。你从大胤来。大胤,我知道。我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跟大胤的皇帝做过生意。大胤的船来过马六甲,那时候马六甲还在我们手里。”
老人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葡萄牙人来的时候,我的祖父还小。他跟着苏丹逃出来,从马六甲逃到柔佛,从柔佛逃到廖内,从廖内逃到这里。逃了三十年,没有地方可去了。我的父亲死在这里,我的兄长也死在这里。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等着。等了六十多年,等一个人来告诉我——马六甲还能回去。”
他把目光从自己枯瘦的手指上抬起来,看着陈九斤。
“你打西洋人,能带上我们吗?”
“能。”陈九斤给了肯定的答复。
老人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朝哈桑招了招手,低声说了一句话。
哈桑起身走到木屋的角落,从一只木箱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送到陈九斤面前。
是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宝石磨花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光彩。刀柄上缠着金丝。
“这是马六甲苏丹赐给我祖父的。我的祖父跟着苏丹逃出来,只带了这一样东西。”
老人看着那把短刀,“你拿着它。拿着它,马六甲的人就知道,你是我们的朋友。”
陈九斤接过短刀。刀鞘冰凉,宝石硌手,金丝的断茬扎进他的指腹。他把短刀系在腰间,和太刀并列。
“我没有别的东西送你。”陈九斤让人抬过来一箱药,“大胤的药,治刀伤。你的人受伤了,用得着。”
老人笑了。“哈桑说,你的船上还有东西。”他看着陈九斤。
陈九斤说还有一些丝绸和茶叶,是带给大胤太后的,可以分一些给国王。
老人摇了摇头。“我不要丝绸,也不要茶叶。我在这岛上住了六十多年,用不上那些。”他眯着眼说,“我还有一个东西要送你。”
老人朝哈桑说了几句。哈桑起身走出木屋,片刻后带了一个人进来。
一个女人,金发碧眼,皮肤苍白,穿着马六甲的纱笼,头发用一块布巾包着。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她的手腕上有绳索勒过的痕迹,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左脚似乎受了伤。
“她是英国人。”老人说,“一个多月前,我们的船在海上抓到一艘英国商船,她在船上。后来我们打听出来了——她是英国王室的女儿,英吉利国王的妹妹还是女儿,我们也不清楚。”
老人接着说:“这个女人是英吉利的公主,也许她对你有用。”
第715章 恭迎摄政王回朝!
陈九斤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说玛格丽特。英格兰国王的女儿。
陈九斤问哈桑打算怎么处置她。哈桑说本想拿她跟英国人换赎金。英国人如果知道是他们绑架了英格兰的公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老人说送给你,你带着她回大胤。她是英国王室的人,你拿着她,跟英国人打交道,有筹码。
陈九斤看着玛格丽特。
“你愿意跟我走?”陈九斤问。
玛格丽特说她想回英国。
月亮升到半空时,木屋里的谈判终于到了尾声。
“东瀛的摄政王。”老人用马六甲官话说了一句。哈桑翻译过来。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西洋水军在南洋的情报,我的人替你盯着。你打西洋人的时候,带上我的人就行。”
陈九斤点头应允。“等本王从大胤回来,带更多的铁甲舰,更多的火炮。到时候,不是劫商船,是打军舰。把西洋人的军舰一艘一艘地打沉,把马六甲海峡封死。西洋人的船过不来,他们在东方的殖民地就断了补给,断了援军,断了退路。马六甲的明天,我会帮你们夺回来。”
谈判结束时,陈九斤转过身看着哈桑。
“那个英国女人,我先不带她走。”
哈桑愣了一下。“英吉利公主?”
“她身上有伤,又不会大胤的话,跟着我一路颠簸,反而添乱。”陈九斤看着哈桑,“先留在岛上,让你们的国王照顾她。等本王在大胤办完了事,再派人来接她。”
哈桑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老人闭着眼,点了点头。哈桑便说好。
陈九斤从木屋出来,朝码头上走去。哈桑跟在他身后。
码头上,玛格丽特站在紫鸢身边,蓝眼睛望着陈九斤。
“你留下。”陈九斤看着她,用英语说,“岛上的人会照顾你。等我在大胤的事办完了,派人来接你。”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带她走,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来接她。
陈九斤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旗舰走去。
紫鸢跟在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木板上笃笃笃地响,渐行渐远。
陈九斤的旗舰在月光下起锚,锚链哗啦啦地从水里绞上来,海水顺着锚链往下淌,砸在海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旗舰缓缓驶离码头。
哈桑站在码头边,身旁站着几个海盗,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他们黝黑的脸。
哈桑把手一挥,三艘小艇从码头两边划出来,跟在了旗舰后面,小艇船头站着持刀的海盗,火把在海风中摇摇晃晃。
旗舰在前,三艘小艇在后护送,排成一列纵队,在月光下破浪前行。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银白色的月光,和几只在黑暗中航行的船。哈桑的小艇还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像几条忠心耿耿的狗,跟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三艘小艇依然跟在后面。陈九斤从船舱里走出来。
“你还要跟多久?”陈九斤朝他喊了一声。
哈桑喊回来,“国王说了,要送,送到大胤的水域为止。这是马六甲人的规矩——朋友来了,要送,送到他安全到家为止。”
陈九斤没有再劝。
船队又航行了三天。从廖内群岛到南海,从南海到东海,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碧绿。海面上开始有渔船了,那些船很小,帆是白的,船身是褐色的,在波浪中上下起伏。
直到第四天清晨,海面上出现了大胤水师的巡逻船。船身漆成深蓝色,桅杆上挂着“陈”字旗。
哈桑站在小艇船头,望着那些船,把手一挥,三艘小艇停了下来。
“东瀛的摄政王!”哈桑朝陈九斤喊,“前面的海是大胤的,我们的船不过去了。”
陈九斤站在旗舰船尾,看着哈桑。哈桑朝他鞠了一躬,双手合十,额头抵着指尖,鞠了很久。
“保重。”哈桑说。
陈九斤说你也保重。
哈桑把手一挥,三艘小艇调头,船头朝南,朝群岛的方向驶去。
旗舰继续往北,朝松江府的方向。
大胤的水师巡逻船跟在后面,一艘在前,两艘在侧,像护送,又像迎接。
四天后,松江府的码头出现在晨光中。
码头上站满了人。林语彤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官袍,领口束得严严实实,头发用银簪绾着,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九艘铁甲舰,一字排开,炮门紧闭,桅杆上挂着大胤的旗。
更远处是士兵,黑压压的,站成两列纵队,从码头一直排到官道尽头。
更远处是百姓,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挤在士兵身后,踮着脚尖张望。
太后慕容宸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礼服,珠翠满头。面容端庄,目光沉稳,嘴角微微抿着。太监们簇拥在她身边,宫女们低着头。
文武百官站在两侧,穿着官袍,戴着乌纱,像钉在码头上的木桩。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响。
旗舰缓缓驶入港口。炮门打开,炮口对准天空,炮手们蹲在炮位后面。林语彤朝身后挥了挥手。
“放!”
九艘舰上的火炮轮番鸣礼炮。第一轮从第一舰传到第九舰,第二轮从第九舰传回第一舰。
炮声在海面上回荡,震得岸上的人耳朵嗡嗡响。
海鸥从桅杆间惊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鸣叫。
陈九斤站在船头,听着那些礼炮声,看着码头上的旗帜、人群、士兵,看着那九艘一字排开的铁甲舰。
船靠岸了。踏板架起来,陈九斤踩着踏板走下船。
陈九斤在慕容宸面前站定,抱拳,躬身。
“参见太后。”
慕容宸看着他。他的脸被海风吹得黝黑,额头的细纹比从前更深了,下颌的胡茬青青的,像在海上漂了太久。
他瘦了,但腰板还是那么直,步子还是那么稳。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摄政王一路辛苦。”她的声音很稳。
慕容宸看着他的脸。“摄政王在东瀛平叛内乱,击退西洋人入侵,将东瀛纳入大胤版图,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大到码头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大胤有摄政王,实乃社稷之幸,天下苍生之幸。”
文武百官齐齐跪下,黑压压的。
“臣等恭迎摄政王回朝!”
声音从码头上传出去。陈九斤站在慕容宸身边,目光从那些跪了一地的官员身上扫过。
“都起来吧。”
官员们爬起来,站回原位。
慕容宸说车驾已在码头上备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那辆保时米轿车走去。
第716章 回家第一餐
轿车在码头上停了很久,司机站在车门边等着。
慕容宸上了车,陈九斤跟着上了车,紫鸢站在车门外。陈九斤看了她一眼,“车上坐不下这么多人,你坐后面的车。”
紫鸢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退后两步,转身朝后面的马车走去。
车门关上了。轿车启动,引擎声低沉的,轮胎碾过码头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慕容宸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
陈九斤也望着窗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驶上官道,松江府的城墙从车窗外掠过去。
河边的垂柳在风中摇摆,田里的稻子已经割完了,只剩下齐腰高的茬子。有人在田里烧秸秆,烟从田垄上升起来,被风吹散。
轿车在官道上行驶,后面的车一辆跟着一辆,把尘土扬得满天飞。
苏州的行宫在城北,依山而建,门前是一条青石板路。
轿车停在行宫门口。司机拉开车门,陈九斤和慕容宸下了车。
紫鸢从后面的马车里跳下来,快步跟在身后。
太监和宫女们站在行宫门口。侍卫持刀肃立。
苏州的行宫是上一任太后苏氏所建,落成于四十年前。
苏氏被陈九斤关押后,行宫便空了下来,只留几个太监宫女看守洒扫。慕容宸这次南巡,便选了此处下榻。
行宫占地极广,依山而建,门前两株银杏树已有合抱之粗,据说是苏氏手植。
进了大门是三进院落,前院住侍卫和随从,中院是议事厅和书房,后院才是寝殿。
亭台楼阁,假山回廊,一步一景。墙角种着几竿翠竹,廊下摆着几盆兰花。
陈九斤跟着慕容宸穿过中院,绕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比前头更精致。正中是一座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四面有廊。
楼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听雨轩”三个字,字迹娟秀,是苏氏亲笔。
楼下是一方池塘,池中有锦鲤,池边种着垂柳,柳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慕容宸在听雨轩一楼的大厅里设了晚宴。没有外人,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太监们把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摆在紫檀木的长桌上,便退了出去。
宫女们站在门口,低着头,等着传唤。
第一道是松鼠鳜鱼,苏州最负盛名的传统名菜。
鳜鱼经花刀、拍粉、油炸后蓬松如松鼠茸尾,浇上滚烫的茄汁卤,吱吱作响,形声俱备。
这道菜据说是洪隆皇帝下江南时在苏州品尝后,见其形似松鼠而赐名,此后便成了苏州宴席上的压轴大菜。
陈九斤夹了一筷子,鱼肉外酥里嫩,酸甜适口,一口下去,嚼了两下,筷子便停不住。
第二道是碧螺虾仁,以太湖流域的活河虾与洞庭东、西山的碧螺春茶烹制而成,虾仁晶莹剔透,茶香清雅,入口鲜甜爽滑,尽显苏帮菜雅致的精髓。
第三道是响油鳝糊,鳝丝鲜嫩,蒜香浓郁。热油浇上去嗞嗞作响,整道菜的精华便在这声响之中。
太湖莼菜银鱼羹,莼菜滑嫩,银鱼鲜美。
“莼鲈之思”的典故流传千古,西晋张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思念家乡吴中的莼菜羹、鲈鱼脍,遂辞官归乡。
古人的乡愁是辞官归去,他的乡愁,是走了两年才终于回来。
糖粥是最后上的,赤豆沙和白米粥各半碗,吃的时候搅在一起。这是他到青萍县当县令之后最爱吃的一道小吃。
那时候下衙晚了,路边摊上买一碗糖粥,蹲在路边吃完了,擦擦嘴,回家。
慕容宸只喝了几口莼菜羹,便放下了勺子,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专心,一口接一口,像饿了很久,又像是在品味道。
她给他添茶,看着他的筷子在盘子里夹来夹去。
“好吃。”陈九斤连连称赞。
慕容宸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两年,大胤的变化很大。”慕容宸端起茶盏,“你走后,青萍府的兵工厂又扩建了。沈工带着工匠们造出了新式火炮,比西洋人的线膛炮射程远,精度高,炮弹也比西洋人的大。江南造船厂那边,林语彤走之前留下了图纸,工匠们照着图纸造了两艘铁甲舰,比西洋人的小一些,但火力更猛。工部把青萍县的路修到了京城,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全是水泥路,汽车、马车跑起来又快又稳。”
陈九斤说承稷呢。慕容宸说承稷很乖,读书很用功,已经会背《千字文》了,天天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朝堂上的事,你不用操心。”慕容宸的声音很平静,“那些老臣都被我压住了。你虽不在,但你留下的那套监察体系让他们不敢翻天。”
“宸儿。”陈九斤亲昵的叫她。
慕容宸的脸微微一红。
陈九斤屏退左右。
宫女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陈九斤伸出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怀里。
慕容宸脸埋在他胸口。
“这两年,辛苦你了。”陈九斤说。
慕容宸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你不在,我一个人撑了两年。承稷还小,政务之事我不怕,我只是担心你。”
陈九斤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夜已经深了。听雨轩一楼的灯还亮着。
慕容宸走到门口拉开门,宫女还跪在廊下。
“来人。”慕容宸说。
两个宫女从廊下站起来,低着头走进来。
“备热水。”慕容宸的声音很轻,“本宫要沐浴。”
宫女们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慕容宸转过身看着陈九斤。
“你也去洗洗。一身海腥味。”她说。
宫女们很快回来了,有人提着热水,有人捧着布巾和皂角,有人端着一盏熏香,鱼贯走进内室。
后院的寝殿比前厅更精致。
慕容宸走进去的时候,宫女们已经把热水备好了。
水汽氤氲,弥漫着皂角和玫瑰的香气。屋内正中是一座汉白玉砌成的浴池,池水清可见底,温热的水面上飘着几片玫瑰花瓣。
池沿铺着锦缎,锦缎上搁着两盏烛台,烛火在雾气中摇曳,把整间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这池子太宽敞了,足可容纳两三个人。
第719章 苏氏的密室
慕容宸站在池边,低着头,不说话。
宫女们退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屋内只剩下两个人,一池热水,两盏烛火,和满室的玫瑰香。
“你先洗。”慕容宸转过身背对着陈九斤,“我等你洗完。”
陈九斤没有说话,走到屏风后面。外袍,内衬,一件一件搭在屏风上。
他走进浴池,水声哗啦一响。
慕容宸站在屏风这边,听着那边的水声。
她绕到屏风后面。
陈九斤靠在池壁上,水没过胸口,头枕着池沿,闭着眼。
他的身上有伤。胸口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刀痕,从锁骨一直拉到心口。
腰侧还有一处旧伤,伤疤叠着伤疤。
慕容宸蹲在池边,看着他身上的那些伤。
“你说没受伤。”她哽咽的说。
陈九斤睁开眼看着她。
“皮外伤,不碍事。”
慕容宸没有说好。她解开衣带,外袍从肩头滑落,内衬褪去,长发散下来,垂在腰际。
烛火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肌肤白皙,肩头圆润,锁骨纤细,腰肢盈盈一握。
她走进浴池,水从脚踝漫到膝弯,从膝弯漫到大腿。
她在陈九斤身边坐下,水没过她的腰。
两个人并排靠在池壁上,烛火在水面上跳动,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身上好多伤。”慕容宸伸出手,指尖触到他胸口的刀痕,轻轻抚过那道从锁骨拉到心口的疤。
陈九斤说战场上难免的。
慕容宸的指尖又从弹片伤移到腰侧的旧疤。
“这里呢?这里的伤是哪里来的?”
“打海盗的时候,被弯刀划了一下。”
慕容宸没有说话,把手收回去,垂在水中。陈九斤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承稷想你了。”慕容宸靠着他的肩,“他天天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说了一年了。他都不信我了。”
陈九斤说这次是真的快了。
水汽氤氲,玫瑰的香气在雾气中浮动。慕容宸靠在他肩上。
烛火跳了一下,她的身子也跟着颤了一下。不是冷,是压抑,是这两年来日日夜夜的压抑。
“宸儿。”陈九斤叫她。
她没有应,低着头,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回应着他,生涩又急切,像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第一场雨。
从水中拉起来,水声哗啦一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池沿的锦缎。
湿漉漉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脸。
“等一下。”慕容宸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陈九斤看着她。
慕容宸下来。她赤着脚踩在池底的汉白玉上,走到池边,拿起一块干燥的布巾裹住自己,又把另一块递给他。
陈九斤接过布巾。
“跟我来。”慕容宸伸出手。
陈九斤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湿淋淋地走出浴池。脚印在汉白玉的地面上留下两串湿痕,一前一后,从池边延伸到屏风,从屏风延伸到墙角。
慕容宸走到墙角那排紫檀木衣柜前,把手伸进衣柜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摸到一道暗扣,轻轻一按。
衣柜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狭窄的门洞。
陈九斤看着那门洞,问她这是哪里。
“苏氏的密室,她当年在这里养过面首。这道密门,是她的工匠修的。”慕容宸红着脸说,“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
密门后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墙上嵌着铜灯,铜灯里点着蜡烛,烛火在通道中摇曳。
楼梯的尽头是另一扇门。门是紫檀木的,雕着花鸟,花是牡丹,鸟是鸳鸯,门环是铜的,磨得锃亮。
慕容宸推开门。
屋内比陈九斤预想的宽敞。
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
墙壁上挂着几幅仕女图,画的是唐代仕女,丰腴,慵懒,眉眼间带着餍足的倦意。
角落里燃着一炉沉水香,烟气丝丝缕缕,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暧昧的甜腻。
正中央是一张拔步床,床柱雕刻,床顶描金,床上铺着大红的锦被,锦被上绣着鸳鸯戏水。
床前是一张小几,几上摆着酒壶和酒盏,酒壶是银的,酒盏是玉的。
靠窗是一张贵妃榻,榻上铺着整张白虎皮。
“苏氏当年养面首,便是养在这里。”慕容宸走到那张拔步床前,伸手摸了摸床柱上的雕花,“床柱上刻的字,是她和面首的姓名。刻了几十个。有的还在,有的已经磨没了。”
陈九斤走到她身后,看着她。她裹着布巾,长发湿漉漉的,垂在腰际。
“苏氏当年有这个爱好,我是知道的。没想到她搞的这么专业”陈九斤说。
“我想今晚在这里过夜。”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想在太后的寝殿里,不想在苏氏睡过的床上。我想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只有我和你。你不是摄政王,我不是太后。”
她手指攥着布巾,布巾从她肩头滑落。她没有去拉,让布巾落在地上。
烛火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肌肤白皙,肩头圆润,锁骨纤细。
陈九斤伸出手,指尖触到她锁骨下那枚小小的朱砂痣。
“这是胎记?”他问。
慕容宸低下头看着那枚朱砂痣。“生下来就有。小时候嬷嬷说,这是上辈子留下的印记。上辈子有人在心上点了一滴血,这辈子就化作朱砂痣,等着那个人来认。”
陈九斤的指尖停在那枚朱砂痣上,没有移开。
“上辈子的人是谁?”他问。
慕容宸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说呢。”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把手覆在她胸口,掌心贴着那枚朱砂痣,感受着她心跳。
白虎皮柔软,温热,像活物的皮毛。
他躺在那张贵妃榻上,看着她。
“宸儿。”他的声音低哑。
她抬起头看着他。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你不在的这两年,我每晚都睡不好。”她的声音很轻,“承稷睡在我身边,我看着他,想着你。想你在东瀛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饭,有没有想我。”
“想了。”他说。
慕容宸从他胸口抬起头。
陈九斤看着她的眼睛。“想了,每天都想。”
第720章 江南兵工厂
慕容宸的眼眶红了。
白虎皮柔软,温热,像活物的皮毛,在烛火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她的长发散在皮毛上,像一匹铺开的黑缎子,衬着她白皙的肌肤。
慕容宸松开嘴唇,任由那两年的压抑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烛火跳动着,床柱上那些刻着的名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仕女图上的唐代美人慵懒地望着他们,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沉水香还在燃烧,烟气在烛火中缠缠绕绕。
密室的烛火早已燃尽。沉水香也熄了,只剩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烟气,在黑暗中缠缠绕绕,像不愿散去。
白虎皮上,两个人安静地躺着。
陈九斤靠在床柱上。
“宸儿。”他轻声唤她。
慕容宸没有应。她闭着眼,睫毛垂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苏芷柔和小翠,还好吗?”
慕容宸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睁开眼,没有抬头,脸还贴在他胸口,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她们不住在宫里了。”
陈九斤的手指停了一下。“为什么?”
“她们不习惯。”慕容宸说,“皇宫太大了,规矩太多了。她们住了几个月,便向我请辞出宫。”
陈九斤没有说话。
慕容宸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我知道她们是想你。你在东瀛,她们在宫里,离你太远了。青萍府是你们曾生活过的地方。她们觉得,住在青萍府,像是你还在身边一样。”
陈九斤问她们现在住在哪里。
“储秀苑。”
“过几天,我去青萍府看看。”陈九斤说。
慕容宸说好。烛火都灭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翌日。
车驾从苏州行宫出发,沿运河南下,目的地是松江府。
太后慕容宸没有随行。陈九斤此番南巡,不为游山玩水,也不为故地重游。
他从东瀛带回了十艘西洋铁甲舰,缴获了几十门线膛炮,还有林语彤那一箱子画了两个月的图纸。
这些船要拆、要改、要加固、要升级。这些图纸要变成实物。
大胤需要一支能远洋作战的舰队。西洋人不会善罢甘休。
西洋人的军舰从欧洲开来,绕过好望角,穿过印度洋,经马六甲海峡进入南海。他们的船越来越大,炮越来越猛,殖民地越来越多。
大胤的海岸线那么长,光靠岸炮守不住。
紫鸢骑马走在车窗外,低声道:“王爷,松江府到了。”
松江府的码头,比陈九斤离开时热闹了许多。
前年他在这里登船东渡,码头上还只有几艘渔船和商船。如今泊着十几艘大船,有商船,有渔船,有巡逻船。
最扎眼的是那几艘铁甲舰——船身漆黑,炮门紧闭,桅杆上挂着“陈”字旗。那是他从东瀛带回来的西洋铁甲舰,十艘舰一字排开,炮口对准海面,像一排沉默的铁拳。
林语彤站在码头最前面,抱拳行了个礼,说带王爷去看看兵工厂。
松江府的兵工厂在城南,占地百亩,四周高墙围着,墙头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持枪的卫兵,见陈九斤来了,“唰”地立正,枪托杵在地上,啪的一声。
林语彤走在前面带路,陈九斤跟在她身后。
厂房一座挨着一座,从铸造车间到锻造车间,从装配车间到试验场。
机器轰鸣,工人在流水线上忙碌。有铸炮的,有锻枪管的,有装填弹药的,有测试引信的。
林语彤停在第一间厂房门口。里面热气蒸腾,炉火正旺。
工人们从熔炉中舀出铁水,倒入模具,铁花四溅。
林语彤说这是铸炮车间。青萍府研究所出了新图纸,我按图纸铸了几门样炮,射程比西洋人的线膛炮还远不少,精度也比西洋人的高。
陈九斤跟着她进了试验场。那门炮架在土台上,炮口朝东,对准海面。
林语彤亲自装弹,亲自瞄准,亲自点火。
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一声巨响震得陈九斤耳朵嗡嗡响。
炮弹划过海面,落在几里外的靶船上,正中靶心。
陈九斤放下望远镜。
“好炮。”陈九斤说。
林语彤的下巴微微扬起。
陈九斤在松江府住了三天。
第一天,看铸炮车间,看锻造车间,看装配车间。他在每个车间都待了很久,问了很多问题。
“这炮管锻了多少遍?”他问。林语彤说三十遍。陈九斤说太少了,西洋人的炮管锻五十遍,我们的要锻八十遍。锻得越多,钢材越密,炮管越耐打。
“炮弹的引信呢?”他问。林语彤说试了上百种配方,现在用的是铜壳加雷汞,比西洋人的稳定。陈九斤说雷汞太贵,产量跟不上。改用另一种配方,原料便宜,效果差不多。
第二天,陈九斤召见了兵工厂的管事和工匠头目。
他从不在朝廷上谈论火器,但在这间堆满铁料和半成品的厂房里,他脱下蟒袍,卷起袖子,蹲在地上跟工匠们一起看图纸,用手比划着炮管的厚度。
第三天,陈九斤去了造船厂。船坞里停着一艘铁甲舰的龙骨,船身已具雏形,船舷上焊着铁板,炮位预留了十几个。
厂长跪在陈九斤面前,说这艘船再有两个月就能下水。
陈九斤问速度呢,厂长说比西洋人的船快两成。陈九斤问火炮呢,厂长说装了十二门新式线膛炮,射程比西洋人远。
“够用了。”陈九斤回过头看着林语彤,“青萍府研究所负责研发,你负责生产。你们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林语彤把陈九斤的话记在心上了。
青萍府研究所在西南,松江府兵工厂在东部。
沈工带着工匠们在研究所里画图纸、做实验、试材料;
林语彤带着工匠们在兵工厂里铸炮管、锻枪械、造弹药。
陈九斤看着她的侧脸,“造船不急,你先歇两天。”
林语彤说不累。
“语彤。”他唤道。
“在。”
“松江府的兵工厂,从今天起交给你了。”